(111……是个奇妙的数字呢。)
墨尔斯站在仙舟罗浮的星槎港出口,看著来来往往的人群,表情正在经歷一场灾难。
这不是夸张。他的脸——那张平时永远没有表情的脸——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变化。眉头皱起来,又鬆开;嘴角往下撇,又往上扬;眼角的肌肉收紧,又放鬆;
整张脸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来揉去,像一团被反覆塑形的黏土,像一个正在调试表情的仿生人——不,仿生人都没他这么不稳定。
周围的公司下属们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面面相覷。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靠近,没有人敢问“埃里博斯董事您还好吗”。
因为他们看见那张脸在短短十几秒內依次呈现了:平静、困惑、紧张、释然、再次紧张、再次释然、恐慌、绝望、强作镇定、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的空洞。
一个年轻的员工小声问旁边的同事:“他……一直这样吗?”
同事摇头,声音压得更低: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见。”
另一个员工插嘴:“听说他之前……在幽囚狱待过一段时间。”第一个员工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嘘!”资歷最老的那个员工瞪了他们一眼,“都闭嘴。p48的事,不是我们能议论的。”
所有人立刻噤声。
但他们还是忍不住偷偷看——看那个穿著黑色正装、戴著纯白面具、右眼是单片眼镜、手腕上繫著白带子的男人,站在星槎港出口,像一棵被风吹来吹去的树,表情乱变,一动不动。
墨尔斯没有注意身后那些目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脸上。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眉头是皱著的,他试图把眉头鬆开,鬆开了,嘴角又往下撇了。
他试图把嘴角扬起来,扬起来了,眼角的肌肉又开始收紧。
他放弃了。
这是阿哈的副作用。
那个无头的、掛满面具的欢愉星神,曾经把墨尔斯的头按到自己身上。
那段时间不长,但足以让“无面人”的性质像病毒一样传染过来。
阿哈没有脸——祂的脸是面具,是无数种表情。
而墨尔斯,被祂“接过头”之后,也开始“没有脸”了。
不是真的没有,是“控制不住”。
他的脸不再是他一个人的脸,它开始自己动,自己变,自己表达那些墨尔斯自己都不知道的情绪。
他想起阿哈说的话——“本乐子神帮你加固了。用的欢愉之力。以后你再哭,头也不会掉了。”
阿哈没说谎,头確实没掉。
但祂没说他可以控制自己的脸。
祂大概觉得这样很有趣。
乐子神嘛。
墨尔斯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脸回到“面无表情”的状態。
他想像自己是一面墙,白色的,光滑的,什么都没有的墙。
他的眉头鬆开了一点。他想像自己是一块石头,灰色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石头。他的嘴角不再往下撇了。
他想像自己是ix,那个什么都没有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连存在本身都否定的虚无星神。
他的脸终於不动了。完全不动了。
像一张面具,像一面墙,像一块石头,像ix——什么都没有。
身后的下属们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气温下降了,是那个人的存在感忽然变弱了,弱到几乎不存在。
像他站在那里,又像他没在那里;像他是一个人,又像他只是一团空气。
那个资歷最老的员工打了个寒颤。“他刚才……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知道。
星槎降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墨尔斯的脸又开始动了——这次不是“乱变”,是“活过来了”。
眉头微微扬起,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肌肉微微收紧。
不是扭曲,不是惊恐,是期待。是那种“我等的人终於来了”的、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期待。
星槎的门打开了。
德索帕斯先走出来。他的机械脸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属光泽,核心在胸腔里缓缓转动。
他看见墨尔斯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伽若走出来了。她穿著便装——白色的衬衫,深色的长裤,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
头髮比墨尔斯记忆中长了一点,在风里轻轻飘著。
她的表情看起来很正常,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在看见墨尔斯的一瞬间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復了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
三个人站在原地。隔著十几步的距离。没有人说话。
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墨尔斯的脸又开始变了。
这次不是乱变,是那种“我想笑但笑不出来”“我想说话但说不出口”“我想做点什么但我不知道应该做什么”的复杂表情。
眉头皱起来——不是生气,是紧张;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想笑,是想说话;眼角的肌肉收紧——不是难受,是想看清他们。
他的脸在替他说话,说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我好想你们”“我好怕你们觉得我变了”“我好怕这次见面和我想的不一样”。
德索帕斯他看见了。
虽然他看不懂墨尔斯的表情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他看见了那张脸在动,在努力,在试图表达什么。
他的核心转速加快了。他想说“师兄好久不见”,想说“您还好吗”,想说“我很担心您”。
但他说不出口,他只是站在那里,机械手指微微蜷缩,像一只想伸出去又不敢伸的手。
伽若看著这两个人——一个表情乱变说不出话,一个核心狂转迈不出脚。
她嘆了口气。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们来了。”
四个字。不是“师兄好”,不是“好久不见”,只是“我们来了”。像在说“我们到了,你可以过来了”。
墨尔斯看著她。看著德索帕斯。他想起那两封邮件,想起“路上小心”,想起“我想见你们”,想起阿基维利说的“冲就完了”。
他放弃了思考。
他走过去。
不是那种优雅的、从容的、符合p48董事身份的走,是那种大步的、急切的、几乎要跑起来的走。
他走到德索帕斯面前,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拥抱。他抱住德索帕斯,抱得很紧,像怕他跑掉。
德索帕斯完全僵住了。他的机械身体硬邦邦的,像一块被冻住的铁。
他的核心转速瞬间飆到最高,散热系统疯狂工作,胸腔里传来细微的嗡鸣声——那是他在试图处理“被墨尔斯拥抱”这个信息,但他的处理器显然不够用了。
“师……师兄……”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著一种机械特有的沙哑。
墨尔斯没说话,只是抱著他。
然后墨尔斯鬆开德索帕斯,转向伽若。伽若站在原地,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墨尔斯看著她,她看著墨尔斯,然后墨尔斯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拥抱。
他抱住伽若,抱得很轻,像怕弄碎她。伽若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鬆下来。
她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被墨尔斯抱著。
周围的员工们全部僵住了。他们看著那个p48董事——那个刚才还表情乱变、像一棵被风吹来吹去的树一样的男人——此刻正抱著一个机械人和一个女人,像抱著什么失而復得的宝贝。
那个年轻的员工小声问:“他……他认识他们?”
资歷最老的那个员工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都低头,別看。”
所有人立刻低下头,盯著自己的脚尖,像地板上突然长出了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墨尔斯鬆开伽若,退后一步。他看著德索帕斯,又看著伽若,他的脸终於不动了。不是“面无表情”,是“笑了”。
很轻,很淡,但確实是笑了。嘴角微微上扬,眼角微微弯起,整张脸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走吧,”他说,“去办公室。”
三个人走在走廊里。墨尔斯走前面,德索帕斯和伽若跟在后面。走廊很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块一块的光斑。
德索帕斯还没有从宕机状態恢復。他的机械身体还在走,但光学镜片是直的,盯著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点,核心转速时快时慢,散热系统还在工作,整个人像一台正在运行但没有任何输出的机器。
伽若走在他旁边,表情看起来很正常,但她的目光一直在看墨尔斯的背影——看他的黑色正装,看他浮空的右手,看他手腕上那条白带子。
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墨尔斯。”
墨尔斯侧过脸。“嗯。”
“你的脸……刚才怎么了?”
墨尔斯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好,没在乱变。
“副作用。”他说。
“什么副作用?”
墨尔斯沉默了两秒。
“阿哈。祂把我的头弄掉了,然后接回去。然后我的脸就不受控制了。”
伽若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她在消化信息时的习惯动作。“阿哈。欢愉星神。”
“嗯。”
“祂为什么把你的头弄掉?”
墨尔斯又沉默了两秒。“因为我哭了。”
伽若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哭了?”伽若的声音很轻。
“嗯。”
“为什么?”
墨尔斯想了想。“因为阿基维利要来。因为那五个愚者。因为咖啡。因为……很多事。”
伽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嘲讽,是那种“你还是老样子”的、带著点无奈的笑。
“所以你现在的脸,会自己动?”
“嗯。”
“会变成什么样子?”
“什么都可能。”
伽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不是心疼,不是好笑,是那种“我走之后你经歷了什么”的、带著一丝愧疚的复杂。
“你受苦了。”她最后说。
墨尔斯没说话。他转过身,继续走。
德索帕斯还在宕机。
办公室到了。
墨尔斯推开门,走进去。
德索帕斯跟在后面,机械腿迈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伽若眼疾手快扶住他。
“你还好吗?”
德索帕斯:“……正在重启。”
伽若嘆了口气,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然后她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著墨尔斯。
墨尔斯走到窗边,站在那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德索帕斯。”
“……正在重启。”
“伽若。”
“嗯。”
“我发了那两封邮件之后,想了很久。我不知道该怎么见你们,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怕你们觉得我变了,怕你们觉得我陌生,怕你们觉得我不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墨尔斯。”
他顿了顿。
“然后我想起阿基维利说过的话——不是祂真的说过,是我想像祂说的。祂说,『冲就完了』。所以我就冲了。”
他转过身,看著他们。
“刚才那个拥抱,就是『冲』。”
德索帕斯的光学镜片终於聚焦了。他看著墨尔斯,看著那张还在轻微变化的脸——眉头微微皱著,嘴角微微扬著,眼角的肌肉微微收紧著。那张脸在说“我好紧张”,但也在说“我好高兴”。
“师兄。”德索帕斯开口,声音还是那种机械特有的沙哑,但比刚才稳了很多。
“嗯。”
“我也……想抱你。”
墨尔斯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哈哈”的大笑,是那种很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
他走过去,弯下腰,轻轻抱了抱坐在椅子上的德索帕斯。
德索帕斯的散热系统终於停止了工作。他的核心转速慢慢降下来,稳定在一个正常的频率。他的光学镜片弯了弯——那是他在笑。
伽若看著他们,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不是嘲讽,是那种“你们两个真是一对活宝”的、带著温度的笑。
“你们抱够了没有?”她问。
墨尔斯鬆开德索帕斯,站直身体。他看著伽若。
“你也想抱?”他问。
伽若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不是那个意思——”
墨尔斯走过去,弯下腰,轻轻抱了抱坐在椅子上的伽若。
伽若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鬆下来。她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被墨尔斯抱著。
过了几秒,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还是老样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管別人怎么想。”
墨尔斯鬆开她,站直身体。“这是阿基维利教的。”
“阿基维利没教你这个。”
“我想像祂教的。”
伽若看著他,看著那张还在轻微变化的脸——眉头鬆开了,嘴角扬著,眼角弯著。那张脸在说“我很高兴你们来了”。
她嘆了口气。“你变了。”
墨尔斯看著她。“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伽若想了想。“不知道。但至少……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墨尔斯没说话。他走回窗边,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头还在,稳稳的。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表情还在,但不是乱变,是在笑。
他转过身,看著德索帕斯和伽若。
“总之……也该说要麻烦你们的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