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站在那漆黑的空间裂缝前，没有动。
    来自三界的风，吹拂著他身上的翎羽。
    那风里，有花果山的清香，有东海的咸腥，也有……天庭那令人作呕的，陈腐的规矩味道。
    一切都那么熟悉。
    一切又都那么陌生。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没有立刻踏入那归途。
    那股被天道反噬的刺痛，依旧在他的神魂深处，如附骨之蛆般，挥之不去。
    硬闯，是不行的。
    那个叫鸿钧的老东西，不是神，也不是圣。
    他是规矩本身。
    想要打破规矩，就不能用规矩里的方法。
    孙悟空將所有的心神，都沉入了自己的眉心。
    那枚金色的神纹，此刻正散发著温润的光。
    【虚无】道种。
    师父的道。
    他能感觉到，这道种的力量，正与他那霸道绝伦的【齐天大道】，
    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虚无，是万物的终点，也是万物的起点。
    齐天，是打破一切的变数，是永不服输的抗爭。
    这两股力量合在一起，本该是……无敌的。
    可孙悟空，却感受不到半分的喜悦。
    道种之中，一道清晰的指引，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去那里。
    那里有下一颗道种。
    这指引，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理所当然。
    就像是，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
    可就是这份理所当然，让孙悟空的心，沉得更快了。
    这道指引，是谁给的？
    是师父留下的善意？
    还是说……
    这本身，就是那张该死的棋盘上，为他这枚棋子，规划好的下一步路线？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
    一根看不见的线，从那九天之上，从那混沌之外垂下，牢牢地系在他的神魂之上。
    他的一举一动，他的一思一念。
    他自以为是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次抗爭。
    都只是在那根线的牵引下，跳著一场，早就被安排好的滑稽戏码。
    可笑！
    太可笑了！
    孙悟空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师父当年的话。
    “悟空，你的道，是『不讲道理』。”
    “你的道，是这天地间，最大的『变数』。”
    变数？
    如果连“变数”本身，都是“定数”的一部分。
    那这所谓的“变数”，又有什么意义？！
    这跟西天那群禿驴，口口声声说的“一切皆有定数”，又有什么区別？！
    原来！
    原来最大的骗局，不是如来！
    也不是玉帝！
    而是他最敬爱，最信任的……师父！
    不！
    或许连师父，也只是更高层次的，一枚棋子罢了！
    这个念头，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地劈开了他的天灵盖！
    嗡——！
    孙悟空的识海，再次剧烈地翻腾起来！
    那道冰冷的，模糊的，高高在上的身影，又一次，毫无徵兆地浮现了！
    鸿钧！
    那道身影，就那么静静地立在混沌之中。
    没有散发任何气息。
    也没有任何动作。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代表著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蔑视！
    那是一种，看著螻蚁在自己的掌心之中，徒劳挣扎的漠然。
    那是一种，看著画中之物，自以为能跳出画卷的，无声嘲讽！
    “啊啊啊啊——！”
    孙悟空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狂怒！
    他仰天发出一声震动整个新生世界的咆哮！
    他猛地抬起右拳，那只曾经一棒子打碎了凌霄宝殿的拳头，
    匯聚了他此刻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所有的【齐天】道韵！
    一拳！
    狠狠地，朝著识海中那道虚影，砸了过去！
    没有声音。
    没有碰撞。
    他的拳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道虚影。
    就像是，打在了一团空气上。
    虚影，没有丝毫的晃动。
    那股高高在上的蔑视，也没有半分的改变。
    孙悟空的拳头，僵在了半空中。
    一股，比被天道反噬时，还要深沉百倍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感觉到了。
    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
    在他的【齐天大道】之上，在他这已经足以碾压一方多元宇宙的至高境界之上。
    还存在著一层，看不见的，摸不著的……天花板！
    那是一层，由鸿钧，由这片宇宙最根本的“规矩”，所设下的，绝对的壁垒！
    他就像是一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飞虫。
    他能看到外面的世界。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力量。
    他甚至能把这个瓶子，撞得砰砰作响！
    可他，就是出不去！
    这层看不见的枷锁，比五行山，要沉重亿万倍！
    这层无形的束缚，让孙悟空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
    一种，深入骨髓的……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俺老孙的命，要由別人来写？！
    凭什么俺老孙的道，要被当成棋子来用？！
    孙悟空缓缓地，收回了拳头。
    识海中的虚影，也隨之缓缓散去。
    不是被他打散的。
    而是，不屑於再看他一眼。
    孙悟空那双燃烧著滔天怒火的火眼金睛，一点一点地，冷却了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咆哮，也无法撼动那该死的规矩。
    他懂了。
    他终於，彻底地懂了。
    想要打破这盘棋，他首先，要做的，不是去掀桌子。
    而是要，让自己也成为……下棋的人！
    他缓缓地，抬起头。
    目光，再次落在了那道，通往三界的空间裂缝上。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半分的迷茫与狂怒。
    只剩下，一种冰冷到极致的，疯狂！
    一种，要將这天，这地，这神佛，这圣人，这天道，这鸿钧……
    將所有的一切，都拖入无间地狱的，决绝！
    他不再去想，师父的局。
    他也不再去想，鸿钧的道。
    从现在开始。
    他只信他自己！
    只信他手中这根，能打碎一切的……棒子！
    “瑶。”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却平静得可怕。
    “跟紧我。”
    “这一次……”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抹森然的弧度。
    “俺老孙，要让那三界，换个天！”
    话音未落！
    他一步踏出，身影瞬间没入了那漆黑的裂缝之中！
    瑶紧隨其后，毫不犹豫。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刚刚诞生，充满了无限生机的新生世界里。
    那座由万山朝拜，自动形成的猴王石像。
    它的眼角处。
    毫无徵兆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漆黑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