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佝僂著背。
“老四,你说啥?”
老朱的声音沙哑粗糲。
没等朱棣开口,旁边一直憋著气的秦王朱樉先炸了。
“老四!你放什么狗臭屁?”
朱樉一步跨到朱棣面前唾沫星子跟下雨似的喷了朱棣一脸:
“你怀疑俺害了大哥?俺是浑!俺是爱玩女人!可那是俺亲哥!俺把他当爹敬著!你把心掏出来看看,是黑的还是红的?”
“俺没说你。”
朱棣那双丹凤眼死死钉在朱樉脸上:
“我只问你,大哥在西安,到底吃了什么?见了什么?別跟俺扯那些有的没的!”
“吃个屁!”
朱樉脸红脖子粗地吼:
“全是最好的!俺把秦王府腾出来给他住,把最好的厨子调过去!就连洗脚水俺都恨不得亲自给他端!大哥那时候壮得跟牛一样!”
“啪!”
他一巴掌狠狠拍在金砖上,震得手掌通红。
“那天在城楼喝酒,五斤重的罈子,大哥一口气干了半坛!俺跟他摔跤,俺这三百斤的块头,被他一只手就撂翻了!那是虚的样子吗?啊?”
朱樉吼著吼著,这个平日里混不吝的秦王,此刻像个受委屈的孩子,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走的时候还跟俺笑,拍著俺肩膀说,老二啊,好好干,等回京商量迁都西安……谁知道这一走,人就没了啊!!俺的大哥啊!!”
大殿里,迴荡著朱樉撕心裂肺的哭声。
蓝玉別过头,眼圈瞬间红了,喉结上下滚动,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傅友德闭上眼,一声长嘆,仿佛这一声嘆息里,藏著大明朝所有的无奈。
那是朱標啊。
大明朝最硬的脊梁骨,那帮骄兵悍將唯一服气的太子爷。
怎么说没就没了?
“是啊……怎么就没了?”
朱元璋瘫坐在台阶上,双目失神。
“標儿是马背上长大的。至正十五年,陈友谅的大军围过来,咱抱著他在死人堆里衝杀,血溅了他一脸,他都没哭一声。”
老朱看著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里仿佛还残留著当年的血跡。
眼前浮现出那个曾经壮硕、温厚,却又无比坚定的儿子。
“他才三十七岁!正是壮年!能拉两石弓,能骑烈马!太医院那帮庸医跟咱说是『风邪入体』,是累的……”
“咱信了。咱真以为是咱心狠,给他的担子太重,把儿子活活累死了……”
悔恨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著这位老人的心。
“不,爷爷。”
一道声音打断老朱翻涌的悲伤。
朱雄英走到朱元璋面前,蹲下,视线与老人平齐。
“父王是被杀的。”
这一句,比刚才的“史书造假”还让人炸裂。
朱元璋猛地抬头,伸手死死攥住朱雄英的肩膀:
“你说啥?!谁?谁能在东宫杀太子?东宫的饭菜,每一道都要经过三道银针试毒,还要有人试吃!”
“狗吃了都没死,怎么可能是毒?”
“因为那不是毒。”
朱雄英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摺叠整齐的手帕,慢慢展开。
烛火跳动,映照著手帕中央一小撮亮晶晶的粉末,闪著诡异而迷人的光。
“这东西叫金刚石。”
朱雄英捻起一点粉末,在指尖轻轻搓动:“也就是西域进贡的那些宝石,最硬的那种。”
他的思绪有一瞬间的恍惚。
前世,他在瀏览一篇关於离奇死亡案件的法医报导时,看到过一模一样的案例。
一位身家亿万的富豪死於非命,查不出任何毒素,最后法医在死者的胃壁里,发现这些细微到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晶体。
这是一种完美的、残忍的、极具欺骗性的杀人手法。
“把它磨成粉,混在饭菜里,无色无味。银针试不出,因为它是石头。”
“狗吃了没事,因为狗不嚼,直接吞,而且这东西发作慢。”
朱雄英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后背发寒。
“吃下去,它不会马上死人。它会隨著胃的蠕动,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小刀,一刀一刀,把胃壁划烂。”
“一天,两天,十天……”
“胃烂穿了,肠子断了。人会开始吐黑血,那不是毒血,那是血混著烂掉的內臟肉糜。”
“太医把脉,只会说是『气血两虚』,是『积劳成疾』,是『胃疾』。”
“然后他们会开补药。”朱雄英露出杀意:
“人参、鹿茸,大补之物。越补,气血运行越快,胃动得越快,那些刀片割得就越狠!”
“洪武十五年,我就是这么『死』的。而父王……”
朱雄英顿了顿:“也是被这样,活活剐死的。”
眾人闻言,尽皆失声。
大殿里所有人的头皮阵阵发麻。
傅友德下意识捂住肚子,脸色惨白,后背冒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哪里是杀人?
这分明是凌迟!
是把刑场搬到了人的肚子里!
朱元璋愣住了。
记忆的大门被这番话暴力撞开。
他想起来了!
標儿临死前的那几个月,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
那个曾经能单手举鼎的汉子,捂著肚子满床打滚,痛得把床单都抓烂了!
他吐出来的……全是黑色的血块!
那时候太医说什么?
说是淤血!
去他娘的淤血!
那是烂肉!
那是被活活剐下来的胃啊!
“谁……谁干的……”
老朱牙齿打颤,浑身抖个不停,像是置身於数九寒天的冰窟之中。
“金刚石粉末重,混在汤里会沉底,容易被发现。但如果混在麵食里,比如西安那种厚实的泡饃……或者混在浑浊的酒里……”
朱雄英转头,看向已经嚇傻的朱樉:
“二叔,父亲在西安,是不是最爱吃那一口羊肉泡饃?是不是喝了那种没过滤乾净的浑酒?”
朱樉哆嗦著点头,脸上没了血色:“是……大哥说,就爱那个劲道……俺……俺还亲自给他掰了饃……”
“咣当!”
“啊!!!”
老朱发出一声嘶吼,不似人声。
那不是皇帝的怒火,那是父亲被挖心肝后的癲狂。
“太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