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开局被凌迟,老朱求我別死》 第 1章 刚穿越就被砍头?我摊牌了,我是锦衣卫臥底! 红柿子老规矩! 脑子寄存处! 把你们的脑子寄存在这里! 等看完之后再带走! 【各位读者大大,希望大家多多添加书架和多多评论,感谢大家】 。。。。。。。。。。。。。。。。。。。。。。。。。。。。。 冰冷的雨水顺著黑瓦屋檐连成线,砸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血腥味。 杀气。 浓得化不开的杀气,混著血腥味和雨后泥土的腥气,直衝朱熊鹰的鼻腔。 他半跪在泥水里,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 他一点动弹的办法都没有! 额前湿透的乱发黏在脸上,视野一片模糊。 院子里,火把的光在雨中明明灭灭,映出一张张毫无表情的脸。 飞鱼服,绣春刀。 锦衣卫。 “下一个!” 一个粗糲的嗓音响起。 两名锦衣卫校尉走上前,架起跪在朱熊鹰身前的一个年轻人。 那是他的七哥,蓝玉的眾多义子之一,平日里最是悍勇。 可现在,他面色苍白。 “我不服!义父为大明流过血,为陛下挡过刀!我等何罪之有!” “噗嗤!” 回答他的,是一柄从他脖颈间悄无声息抹过去的绣春刀。 刀锋割开皮肉和喉管的声音很轻,轻得诡异。 紧接著,一股滚烫的液体喷涌而出,溅朱熊鹰满头满脸。 温热的,黏腻的。 朱熊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死了。 就这么死了。 没有审判,没有挣扎,甚至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没有,像屠宰的鸡一样。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还没过一炷香。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现在长什么样,就要跟这个世界说再见。 蓝玉案。 洪武二十六年,大將军蓝玉以谋反罪论处,族诛。 此案前后株连,共杀一万五千余人。 而他,朱熊鹰,恰好就是蓝玉的义子。 一个在史书上连名字都不会留下的小角色。 一个註定要被“株连”的倒霉蛋。 窒息感从脚底板躥上天灵盖。 跑? 怎么跑? 整个凉国公府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求饶? 刚刚被一刀了帐的七哥,就是下场。 求饶,有用吗? 他死定了。 当这个念头清晰到几乎成为现实时,一道奇异的电流从他灵魂深处炸开。 【检测到宿主强烈求生欲望…】 【身份编辑器系统正在激活…】 【激活成功。】 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电子音在他脑中响起。 朱熊鹰被冻僵的身体一颤。 金手指? 在这要命的关头? 【身份编辑器:可为宿主编辑生成逻辑自洽的全新身份。】 【新手赠送“逻辑自洽”基础包:可凭空生成一个低阶身份的合理存在证据。身份越高,所需逻辑支撑越复杂,破绽越大,请谨慎选择。】 朱熊鹰的心跳急速加快。 活下去! 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脑子飞速转动,所有的念头在死亡的威胁下被压缩。 编辑什么身份? 富商? 没用。 文人? 手无缚鸡之力,死得更快。 蓝玉的政敌之子? 锦衣卫只会觉得杀得更爽,替朝廷除了两个祸害。 必须是一个锦衣卫不敢杀,甚至要保护起来的身份! 有了! 一道电光划破朱熊鹰脑中的黑暗。 锦衣卫! 只有锦衣卫,才能在锦衣卫的刀下活命! 还是那种最特殊的锦衣卫——暗子! 臥底! “下一个!” 催命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冰冷的手抓住朱熊鹰的胳膊,將他从泥水里粗暴地拽起来。 刀鞘摩擦甲冑,发出“鏗”的一声,刺耳至极。 不远处,一个高大的身影静静佇立。 他一身飞鱼服穿得一丝不苟,兜鍪的阴影遮住他的脸巴。 他就是锦衣卫指挥僉事,蒋瓛。 “头儿,又一个蓝玉的义子。” 一名校尉拖著朱熊鹰,来到蒋瓛面前,照著他的腿弯就是一脚。 “噗通!” 朱熊鹰再次跪倒,膝盖结结实实地磕在碎石上。 但他没叫,也没求饶。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任由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流过他的脸颊。 他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姿態,望向那片兜鍪的阴影。 这一下,周围几个锦衣卫都愣住。 之前拖出来的那些人,哪个不是哭天抢地,屎尿齐流? 这小子,不怕死? 蒋瓛也终於將注意力落在他身上。 “嗯?” 朱熊鹰强迫自己与那片阴影对视,赌上一切! 赌贏了,海阔天空! 赌输了,不过是脖子上多一道疤! 他压低嗓子,用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到的音量,缓缓吐出三个字。 “风,停了。” 押著他的校尉一愣,隨即勃然大怒,抬手就是一个巴掌要扇过来。 “死到临头还胡言乱语!我看你是疯了!” “住手。” 蒋瓛的声音响起。 那校尉的手僵在半空。 他缓缓向前一步,巨大的阴影將朱熊鹰完全笼罩。 “你刚才,说什么?” 朱熊鹰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锁定自己。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说错一个字,下一秒就会人头落地。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重复了一遍。 “我说,风停了。” 他停顿一下,然后接上后半句。 “该收网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冰冷的雨滴声。 几个校尉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茫然。 什么风? 什么网? 这小子真不是嚇疯了? 可他们的头儿,蒋瓛,没有动。 他只是盯著朱熊鹰。 朱熊鹰在心中狂吼:“系统!快!编辑身份!锦衣卫北镇抚司,潜伏於蓝玉身边的暗子!代號『梟』!” 【身份確认:锦衣卫北镇抚司暗子,代號『梟』。】 【逻辑链生成中…】 【档案植入:北镇抚司档案库,丙字號卷宗第七页,增补暗子『梟』。三年前由前任指挥使毛驤单线布置,任务为监视蓝玉动向,直属毛驤本人。】 【关联信息:毛驤已死。死无对证。】 【身份凭证生成:左臂內侧,肘下三寸,生成旧伤疤一处,形似鹰爪。此为接头信物。】 【编辑完成。】 系统的声音消失。 朱熊鹰感觉自己的左臂內侧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隨即消失不见。 成了! 他的底气瞬间足三分。 蒋瓛终於再次开口。 “收网?” “蓝玉一案,乃圣上钦点,由我锦衣卫指挥使司全权负责。我怎么不知道,这里面还有什么『网』?” 来了! 质询来了! 朱熊鹰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大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不能慌。 一个高级暗子,有自己的骄傲和规矩。 他脸上露出一抹笑,那笑意混杂著讥讽和无尽的疲惫。 “蒋大人官居指挥僉事,日理万机,自然不知道我们这些活在阴沟里的老鼠。” “我的『网』,也只对我的上官负责。” “大胆、你放肆!”旁边的校尉按捺不住,腰间的绣春刀“噌”地出鞘半寸, “敢对僉事大人如此无礼!” 蒋瓛再次抬手,制止了他。 他似乎对朱熊鹰產生了那么一丝兴趣。 “你的上官?” “他是谁?” 朱熊鹰垂下眼帘,声音变得低沉。 “毛驤,毛大人。” “轰!” 第2章 朱元璋的送命题:好圣孙,你跟咱说说,蓝玉为啥该死? 这个名字一出口,周围几个资歷老的校尉,脸色大变! 毛驤! 前任锦衣卫指挥使! 那个亲手掀起胡惟庸案,让整个京城都泡在血水里的活阎王! 后来因为手段太过酷烈,被朱元璋亲手了断,赐死家中。 一个死人。 一个完美的死无对证。 蒋瓛兜鍪的阴影下,似乎有两道利芒闪过。 “毛驤,死了两年了。”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啊。”朱熊鹰的脖子垂了下去,肩膀开始微微耸动,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混合著无尽怨气的嘶吼。 “他死了,线就断了!我在这狼窝里又苦等了两年!两年!你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过的吗?” 他抬起头,一双眼睛红得嚇人。 “我每天晚上睡觉都不敢睡死,就怕说梦话把自己卖了!” “我以为,我以为组织已经忘了我!” “今天你们衝进来,我甚至以为……是来灭口的!”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番话,半真半假。 但那股子求生的欲望,那种被死亡攥住喉咙的绝望与恐惧,却是真的。 最真的表演,源於最真的情感。 几个校尉已经有些信了,看向朱熊鹰的眼神从鄙夷变成惊疑。 毛驤当年行事诡秘,最喜欢往各大勛贵府邸里安插单线联繫的死士,这在锦衣卫內部並不是什么秘密。 蒋瓛却没有动。 他任凭雨水冲刷著甲冑,无形的压力让朱熊鹰的后背被冷汗浸透。 朱熊鹰在赌。 赌蒋瓛的多疑,更赌一个梟雄对功劳的贪婪! 突然冒出来一个前任指挥使留下在蓝玉身边潜伏多年的高级暗子,这意味著什么? 天大的功劳! 蓝玉案是铁案,可案子的细节,蓝玉真正的党羽名单,那些藏得更深、连锦衣卫都没挖出来的秘密…… 如果能从一个暗子口中得到补充,这份功劳,足以让他在朱元璋面前,再上一个台阶! 杀了他,不过是为一万五千具尸体再添一具,不值一提。 留下他,却可能是一步登天的梯子! 蒋瓛,怎么选? 终於,蒋瓛伸出手,让朱熊鹰浑身汗毛倒竖。 他没有拔刀,只是伸出两根戴著皮手套的手指,捏住朱熊鹰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 蒋瓛总感觉朱熊鹰的双眼和相貌有点记忆! 但是他確定他是第一次见朱熊鹰。 他也没有在意! “口说无凭。”蒋瓛的声音一点感情都没有,“毛驤行事,必有后手。凭证。” 朱熊鹰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弛一瞬。 他问凭证,就是动心了! “有。” 朱熊鹰瞥了一眼自己被反绑的双手,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蒋瓛会意,对身旁的校尉偏了偏头。 那校尉上前,手中短刃一划,割断朱熊鹰手腕上的麻绳,接著“刺啦”一声,粗暴地將他的左臂衣袖从中撕开。 一条狰狞的伤疤,赫然出现在眾人眼前。 就在朱熊鹰的左臂內侧,肘下三寸处,一道陈旧的疤痕死死烙印在皮肤上。 那疤痕的形状很奇特,像是被三根烧红的铁鉤抓过,留下一个扭曲的鹰爪印记。 火光下,那疤痕透著暗沉的肉色。 院子里所有锦衣卫的视线,都聚焦在那道伤疤上。 蒋瓛缓缓蹲下身,第一次与跪著的朱熊鹰平视。 他伸出手指,指甲在伤疤的边缘轻轻划过,带来一阵刺痛。 朱熊鹰的身体一僵,却咬著牙没有出声。 触感是真实的,这疤痕的年份也对得上。 “梟。”蒋瓛吐出一个字。 “鹰爪为记,暗號为梟。这是毛驤当年定下的规矩,只有北镇抚司的几个老人知道。” 朱熊鹰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他赌贏了! 蒋瓛站起身。 “来人。” “大人。” “把他带下去,洗乾净,换身衣服。” 两名校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朱熊鹰,动作比之前客气许多。 就在朱熊鹰以为自己暂时安全时,蒋瓛的声音再次响起。 “张三。” “属下在。”一个精瘦的校尉立刻出列。 蒋瓛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喜怒,依旧盯著朱熊鹰的方向。 “去查北镇抚司旧档,丙字卷,第七页。” 说完,他转身。 “在我查清楚之前,他要是少了一根头髮,” 蒋瓛的声音变得森然无比, “我唯你们是问。” …… 紫禁城。 奉天殿外,雨水顺著巨大的蟠龙石雕盘旋而下,匯入丹陛下的汉白玉沟渠,哗哗作响。 整个皇城,都笼罩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雨幕里,肃穆,且清冷。 文华殿內,暖炉烧得正旺。 身著明黄色常服的朱元璋,独自一人站在一幅巨大的《大明舆图》前。 他的身形已经有些佝僂,岁月在他脸上刻满沟壑,但那双眼睛,偶尔闪过的精光依旧让人心悸。 皇太孙朱允炆,侍立在一旁,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允炆。” 朱元璋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孙儿在。” 朱允炆立刻躬身,姿態恭敬到极点。 “凉国公府那边,还在杀。” 朱元璋没有回头,依旧看著舆图。 “咱听著这雨声,都好像能闻到从城西飘过来的血腥味了。” 朱允炆喉结滚动一下。 来了! 皇爷爷这是在考校我! 出发前,黄子澄、齐泰几位老师反覆叮嘱。 陛下清算蓝玉,必会询问他的看法,这既是考校。 也是他这位皇太孙,在武將集团覆灭之后,正式登上政治舞台中央的机会! 他早已將老师们教的说辞,背得滚瓜烂熟。 “皇爷爷。” 朱允炆上前一步,声音清朗,带著激昂。 “孙儿以为,蓝玉此贼,恶贯满盈,罪不容赦!” 见朱元璋没有反应,他胆气更壮,继续慷慨陈词。 “其身为国公,出入仪仗堪比亲王,此为僭越之罪,其罪一也!” “其党羽遍布军中,广蓄庄园,强占民田,弄得天怒人怨,其罪二也!” “北征归来,夜叩喜峰关,关吏不开,竟纵兵破关而入,视国门如无物,目中无法纪,更无皇爷爷您!其罪三也!” “至於强抢民女,殴打官吏,更是罄竹难书!” 朱允炆越说越激动,白净的脸庞都泛起一层红晕。 “如此国贼,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何以安天下万民之心?” “皇爷爷此举,乃是为国除害,为民除贼,上应天心,下顺民意,孙儿……为皇爷爷贺!” 说完,他深深一揖,等著那句期盼已久的夸奖。 这番回答,条理清晰,罪名確凿,言辞恳切,堪称完美。 大殿內,一片死寂。 只有暖炉中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朱元璋的背影,如同一座沉默的大山。 就在朱允炆心中开始惴惴不安时,朱元璋缓缓地,转过身来。 那双浑浊却又洞悉一切的眼睛,静静地看著自己的孙儿,看了足足有十息。 朱允炆被看得浑身发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说完了?” 朱元璋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是……孙儿说完了。” 朱元璋看著他,忽然问一个和之前所有罪名都毫不相干的问题。 “允炆,你觉得,咱杀蓝玉,是为了这些吗?” 朱允炆彻底懵了。 不是为了这些,还能是为了什么? 难道不是因为蓝玉僭越、跋扈、目无君上? 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朱元璋看著他这副模样,那平静的表情终於有一丝鬆动,却不是讚许,而是一种深藏的疲惫。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缓缓向朱允炆走来。 “你说,他有罪。”朱元璋走到他面前,停下。 “那咱问你,他麾下那十数万在漠北用命,能征善战的將士,他们有罪吗?” 这个问题狠狠砸在朱允炆的脑门上。 这超出黄子澄、齐泰几位老师为他准备的任何答案。 他慌了。 “这……將士们……或许是无辜的……” 他只能凭著本能,磕磕巴巴地回答, “但主帅谋逆,其麾下党羽,恐难分辨……为、为绝后患,当一体……”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朱元璋笑的只有失望。 “好一个『一体』!” 朱元璋声音里透著失望, “你动动嘴皮子,就是十数万颗人头落地!你可知,咱大明养出这样一支百战之师,要花掉多少府库的钱粮?要填进去多少好儿郎的性命?!” “將士无辜?” 朱元璋向前逼近一步,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磨礪出的煞气狠狠撞在朱允炆的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咱再问你!杀了蓝玉,这群虎狼之师,谁来带?” 朱允炆的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你带?” 朱元璋伸出粗糙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朱允炆的鼻子上。 “还是你那几个满口『子曰诗云』的老师,去带?” “他们带得了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贴著朱允炆的耳朵吼出来的。 “轰!” 朱允炆的脑袋里一片空白,身体一软,膝盖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下去。 完了。 全完了。 老师教给他的所有道理,所有学问,在皇爷爷这简单粗暴的三个问题面前,被砸得粉碎。 是啊……杀了蓝玉,军队怎么办? 靠朝堂上那些文官的“仁义道德”去感化他们吗? 他不敢想下去。 朱元璋看著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的孙子,眼中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大儿子,太子朱標。 標儿虽然也仁厚,但他懂!他懂什么是恩威並施,什么是帝王制衡! 如果標儿还在,绝不会说出如此幼稚的话! 他又想起了那个早夭的嫡长孙,朱雄英。 那孩子,若是还在……若是他长成了,又何至於此! 一股无人能懂的孤独和悲凉,涌上朱元璋的心头。 他打下这偌大的江山,杀尽了功臣,费尽了心血。 可到头来,竟找不到一个能真正看懂他心思,能扛起这副重担的继承人。 他一甩袖子,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满是倦意的嘆息。 “行了。” 他走回御案后,重重坐下。 “你,回去吧。” “皇爷爷,孙儿……孙儿……”朱允炆如蒙大赦,又满心不甘,挣扎著想解释什么。 “回去,把《资治通鑑》给咱抄一百遍。” 朱元璋拿起一本奏摺,甚至没再抬头看他一眼。 “少听些腐儒的空谈,没用。” 这句话,比任何斥责都更伤人。 这几乎是彻底否定了他过去十几年引以为傲的全部学识。 朱允炆的身体晃了晃,最终还是不敢再多言,撑著发软的腿站起来,行了个礼,失魂落魄地退出文华殿。 。。。。。。。。。。。。 殿內。 朱元璋將手中的奏摺重重地摔在御案上。 “废物!” 他闭上眼睛,疲惫地靠在龙椅上,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標儿……雄英…… 咱这江山,到底该交给哪个…… 就在这时,殿门外,一个浑身湿透的宦官,连滚带爬地衝进来。 脚下一滑,扑通一声,重重摔在门槛內的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也顾不上疼痛,手脚並用地爬到殿中。 “陛、陛下!” “锦衣卫!锦衣卫指挥僉事蒋瓛……八、八百里加急密奏!” “唰!” 朱元璋睁开双眼。 上一秒还满是倦意的浑浊眸子,精光迸射,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森然与威严。 蒋瓛? 蓝玉案是他全权负责,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能有什么事,需要动用只有边关战事告急才会用的八百里加急? 朱元璋豁然起身,几步走到殿门口,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雨水里的宦官,整个人的气势,好像一头从沉睡中被惊醒的猛虎。 “宣” 第3章 刚当上臥底,就要被皇帝凌迟? 太监连忙读起来,大意急速: 从蓝玉的义子中,挖出了一个前任指挥使毛驤安插的老牌暗子,代號“梟”,潜伏多年,如今验明正身,请陛下发落。 话里行间,那股子献功的急切几乎要透出纸背。 朱元璋听完没有任何反应。 殿內落针可闻。 跪在地上的宦官,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塞进地砖的缝隙里去。 朱元璋心里翻腾的不是喜悦,更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一种对满朝文武,对自己的爪牙,甚至对自己的子孙,都无法沟通的倦意。 蠢货。 蒋瓛也是个蠢货。 他以为咱杀蓝玉,是为了什么? 为了搜罗他更多的罪证,好让这案子办成铁案? 笑话! 蓝玉的罪,需要更多证据吗? 咱说他有罪,他就是有罪! 咱要他三更死,阎王爷都不敢留他到五更! 朱元璋走到那副巨大的《大明舆图》前,粗糙的手指划过北境的边墙。 开平、大寧、宣府…… 咱在乎的,从来不是蓝玉该不该死! 咱在乎的,是杀了他之后,这十几万在漠北用命,能征善战的骄兵悍將,谁来带! 是这大明的军权,怎么才能平平稳稳地,交到允炆那孩子手里! 这是帝王心术,是为大明百年江山计! 结果呢? 咱的好圣孙,在咱面前背书一样列举蓝玉的罪状,头头是道,却连最核心的军权问题都看不明白。 咱的心腹爪牙,锦衣卫的指挥僉事,却在这种节骨眼上,献上来一个所谓的“暗子”! 一个毛驤留下的暗子? 毛驤都死了两年了! 骨头都能打鼓了! 一个死人留下的探子,能比十几万大军的稳定更重要? 蒋瓛啊蒋瓛,你跟了咱这么多年,怎么还是只盯著眼前那点功劳? 你的格局,就只有针眼这么大? 你以为挖出个暗子,是给咱长脸? 不! 这是在打咱的脸! 这等於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咱这个皇帝,连自己的开国大將军都信不过,要早早安插探子在他身边! 咱的胸襟,就这么狭隘? 这件事传出去,让那些还活著的勛贵怎么想? 让他们手下的將士怎么想? 他们会不会觉得,咱不仅要杀蓝玉,还要把所有武將都当贼一样防著?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这个道理,蒋瓛不懂! 他只看到一个从死人手里抢功劳的机会! 这份密奏,送来的不是功劳,是天大的麻烦。 “告诉蒋瓛。” 朱元璋开口。 跪著的宦官一个激灵。 “毛驤的狗,死了主人,也还是狗。” 朱元璋顿了顿。 “办乾净些。” 说完,他转过身,重新凝视著那巨大的舆图,再也没看那宦官一眼。 宦官在原地呆三息,反覆咀嚼著这两句话。 毛驤的狗……还是狗……办乾净些……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懂了! 全懂了! 陛下这是……嫌这事脏! 嫌这事烦! 陛下根本不在乎什么暗子! 陛下觉得,这个叫“梟”的玩意儿,和蓝玉一样,都是该被清理掉的垃圾! “奴婢……遵旨!” 宦官屁滚尿流地爬起来,手脚並用地衝出文华殿,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茫茫雨幕里。 …… 凉国公府。 临时徵用的一间偏厅里,蒋瓛正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他派去北镇抚司查卷宗的亲信张三,已经回来。 “头儿,查到了!丙字卷,第七页,页脚真有一行增补的小字,墨跡不超过三年。上面写著:『梟,鹰爪为记,潜凉国公府』!” 蒋瓛动作停顿一下。 “字跡呢?” “核对过了,是毛驤当年的笔跡没错!咱们司里有他留下的手书,错不了!”张三的声音压得更低, “头儿,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啊!毛驤那个老东西,死了都给咱们送了份大礼!” 蒋瓛把绣春刀缓缓归鞘,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响。 成了。 这一次,真是捡到宝了。 有了这个活口,蓝玉案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关係网,那些藏在暗处的党羽,就能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这功劳,足以让自己离那个位置,又能近一步。 “头儿,那小子招了吗?他手里肯定有蓝玉和其他人勾结的实证!” 张三急切地问。 “不急。”蒋瓛摆了摆手, “这种老鼠,熬了这么多年,骨头硬得很。等陛下的旨意到了,有的是法子让他开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先前那个去宫里送信的宦官,一头衝进来。 “蒋、蒋大人……” 蒋瓛眉头一皱,心中却是一喜。 来了! “陛下怎么说?可是要亲自提审那名暗子?” 在他想来,陛下得知有如此重要的活口,必然龙顏大悦,说不定已经备好赏赐。 然而,宦官接下来的话,让他如坠冰窟。 那宦官將朱元璋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一遍。 “陛下说……毛驤的狗,死了主人,也还是狗。” “让您……办乾净些。” 偏厅里,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蒋瓛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毛驤的狗……还是狗……办乾净些…… 他脸上的肌肉僵住。 张三和其他几个亲信校尉,也都听傻了。 这和他们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没有欣喜,没有嘉奖,甚至没有好奇。 只有……厌恶和不耐烦。 蒋瓛的后背被冷汗打湿。 他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他以为自己在第二层,想到了献功。 可陛下,他娘的在第五层! 陛下杀蓝玉,根本不是为了罪证,而是为了削平山头,为了给皇太孙铺平道路! 整个蓝玉案,从头到尾,都是陛下手上的一把刀! 刀用完了,就该扔了。 他蒋瓛,就是那个递刀和磨刀的人。 而他现在,却拿著从被砍死的人身上掉下来的一块烂肉,兴冲冲地跑去跟主人说:“主子您看,这肉上还有蛆呢!” 这是献功吗? 这是愚蠢! 是没眼力见! 是揣摩上意失败的致命错误! 陛下要的是一个乾净利落的结果,不是节外生枝! “咚!” 蒋瓛双膝一软,整个人从椅子上栽了下来,重重地跪在湿冷的地面上,朝著皇宫的方向。 “臣,有罪。” 他的声音充满懊悔和后怕。 一旁的张三等人,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能感觉到,一股恐怖的低气压,正从他们头儿的身上散发出来。 良久。 蒋瓛缓缓站起身。 他脸上的懊悔和恐惧已经消失。 “头儿,那……那个『梟』,怎么处置?”张三小心翼翼地问。 蒋瓛没有回答他,而是反问一句。 “蓝玉,什么时候处刑?” “回大人,按旨意,是三日后,午时三刻,在西市口。” “嗯。” 蒋瓛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当他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把他,扔进詔狱里。” “告诉他,三日后,和蓝玉的九族一起,押赴西市口,凌迟处死。” 他的声音在场的所有人背脊发凉。 “让他好好活著,感受一下什么叫等死。” 说完,他大步走进雨中。 张三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头儿这是把所有的怒火和恐惧,都转嫁到那个倒霉的暗子身上。 。。。。。。。。。。。。 锦衣卫北镇抚司,詔狱。 最深处的一间单人牢房里,朱熊鹰盘腿坐在铺著乾净稻草的床板上。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乾净的囚服,脸也洗乾净了,甚至还喝上一碗热乎乎的,带著米油香气的粥。 胃里暖洋洋的,驱散地牢里的阴冷。 赌对了! 蒋瓛信了! 那个伤疤,那套说辞,完美地嵌合进逻辑链。 自己现在已经不是蓝玉的义子,而是锦衣卫失联多年的高级暗子“梟”。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蒋瓛將自己的存在上报给朱元璋。 然后,自己就能以一个“功臣”的身份,从这必死的棋局里,堂堂正正地走出去。 甚至,还能继续以“梟”的身份,在锦衣卫里混下去。 从一个被株连的倒霉蛋,一跃成为天子亲军的一员。 这开局,简直不要太完美。 朱熊鹰开始盘算,脱身之后,第一步该做什么。 是主动提供一些蓝玉的“黑料”来巩固身份,还是继续装深沉,等待新的任务? 等待朱元璋死后,自己就去投靠朱棣这个未来的永乐大帝! 提前下宝! “吱呀——” 沉重的牢门被打开。 一道光照进来,有些刺眼。 朱熊鹰抬起头,看到一个精瘦的锦衣卫校尉,正是那个叫张三的。 他来了。 蒋瓛派他来提审自己。 朱熊鹰站起身,准备迎接自己全新的身份。 “张校尉。”他主动开口,“蒋大人可是要见我?” 张三站在牢门外,隔著粗大的木柵栏,上下打量著他。 脸上忽然咧开一个怪笑,那笑容里混杂著怜悯和说不出的嘲弄。 “见你?你想多了。” 朱熊鹰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冒出来。 “小子,別做梦了。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张三用刀鞘敲敲栏杆,发出“梆梆”的声响。 “你什么意思?”朱熊鹰的声音冷下来。 “什么意思?”张三笑出声来,“意思是,你的死期,定下来了。” 朱熊鹰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这一定是对方的试探。 “我乃『梟』,是毛驤大人亲自安插的暗子,有档案为证。蒋大人已经验明正身,你们不能……” “哈哈哈!”张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 “『梟』?还毛驤大人?小子,我告诉你,在陛下眼里,你就是条狗!毛驤的狗!” 朱熊鹰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奉指挥僉事蒋大人之命。”张三收起笑容。 “蓝玉逆党朱熊鹰,三日后午时三刻,押赴西市口,与蓝玉九族並斩,以儆效尤。” 张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哦,对了。不是斩。” “大人特別交代了,对你,要用凌迟。” 第4章 凌迟倒计时!朱元璋,你那个死了的嫡长孙,没死! 凌迟。 朱熊鹰的脑子停止一切想法。 脑海里只有前世里,那种电影和文字里描述的那种恐怖刑法! “……大人特別交代了……” “……凌迟。” 朱熊鹰整个人直挺挺地坐倒在稻草上。 “不……不可能……” “我是『梟』……” “我是锦衣卫……” “哈哈哈哈!”张三的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 “还做梦呢?小子,你现在是蓝玉逆党,叫朱熊鹰!是陛下钦点的,要被剐三千六百刀的逆贼!” “记住了,三日后,午时三刻,西市口!” “別死了,也別疯了,蒋大人要你……清醒地,看著自己身上的肉,一片一片被割下来。” 张三说完,转身就走。 “哐当!” 沉重的牢门合拢。 最后的光线消失。 朱熊鹰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完了。 这次是真完了。 不是被砍头,不是被一刀了帐。 是凌迟。 他前世只在歷史书上看到过的酷刑,那个把人折磨到极致,挑战人类痛苦极限的刑罚,竟然要落在他自己身上。 为什么? 朱熊鹰的牙齿开始打战,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 整个计划,天衣无缝。 系统生成的身份,逻辑自洽,证据確凿。 蒋瓛信了,连北镇抚司的档案都对得上。 自己明明已经从蓝玉义子的身份里跳出来,变成自己人,变成有功之臣! 为什么还要杀我? 还要用这种最残酷的方式杀我? “毛驤的狗,死了主人,也还是狗。” “办乾净些。” 朱元璋的话,被张三原封不动地带过来,此刻在朱熊鹰的脑子里反覆炸响。 狗…… 乾净…… 朱熊鹰打个哆嗦。 他想错了。 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大错特错! 他以为自己是在跟锦衣卫斗智斗勇,是在一个刑侦剧本里求生。 可他妈的,这不是刑侦剧,这是歷史剧! 是权力斗爭的修罗场! 他一直站在自己的角度,一个现代人的角度,用金手指去解决一个“身份危机”。 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站到棋盘的最高处,去看看那个执棋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那个执棋的人,是朱元璋! 一个从乞丐,到和尚,再到开国皇帝的怪物! 他的心思,是蒋瓛那种只盯著功劳的鹰犬能揣摩的? 朱熊鹰你个蠢货! 你凭什么觉得你比蒋瓛更懂朱元璋? 朱元璋杀蓝玉,真的是因为蓝玉谋反? 是因为他僭越? 跋扈? 强占民田? 放屁! 朱熊鹰前世对明史的知识,涌上大脑。 对於一个开国皇帝,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统治者,手下大將的这点“罪名”,算个屁! 功臣哪个不跋扈? 大將哪个不骄纵? 只要你还能打仗,还能为我老朱家镇守边疆,这些都是细枝末节! 朱元璋真正要杀蓝玉的原因,只有一个! 为了他的好圣孙,朱允炆! 朱允炆是谁? 一个在深宫里长大,满口子曰诗云的白面书生! 他爹朱標死了,他被推上皇太孙的位置。 可他镇得住这帮跟著朱元璋打天下的骄兵悍將吗? 尤其是以蓝玉为首的淮西武將集团! 这帮人,刀口舔血,战功赫赫,眼里只有带他们打胜仗的大將军蓝玉,心里只有给他们饭吃的老皇帝朱元璋。 他们会服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毛头小子? 做梦! 等朱元璋一死,朱允炆登基。 蓝玉振臂一呼,这大明的军队,是听他这个大將军的,还是听南京紫禁城里那个小皇帝的? 结果不言而喻。 所以,蓝玉必须死! 不光他要死,整个淮西武將集团,所有可能威胁到朱允炆皇位的武人势力,都必须被连根拔起! 这才是“蓝玉案”的真相! 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大清洗! 是为了把大明的军权,从武人手里夺过来,交到朱允炆和那些文官的手里! 是为了给大明未来的“文官政治”,铺平最后一块绊脚石! 在这个血腥的、不讲任何道理的政治目標面前,他朱熊鹰算什么? 一个臥底? 一个所谓的“功臣”? 朱熊鹰现在终於明白朱元璋那两句话的意思。 当蒋瓛兴冲冲地把“挖出一个潜伏多年的暗子”这个消息报上去的时候,朱元璋是什么反应? 是惊喜吗? 是“太好了,可以深挖蓝玉的罪证了”吗? 不! 是厌恶! 是烦躁! 老子杀蓝玉,是为了给孙子铺路,是为了大明江山的稳定! 你他妈跑过来跟我说,你从蓝玉的裤襠里掏出一只臭虫? 这不等於在告诉天下人,我朱元璋早就怀疑蓝玉? 我早就派人监视我的开国大將? 我这个皇帝,心胸就这么狭隘? 连跟自己打江山的兄弟都信不过? 这件事传出去,让李善长怎么想? 让还活著的那些老兄弟怎么想? 让他们手下的兵怎么想? 这不是功劳! 这是在打朱元璋的脸! 是在破坏他精心营造的“君王被迫除奸”的伟光正形象! 朱元璋要的是“蓝玉谋反,证据確凿,朕挥泪斩之”。 而不是“蓝玉可能谋反,朕派臥底查了几年,终於抓到他把柄了”。 前者是天威难测,后者是阴谋算计。 档次,完全不一样。 所以,当他朱熊鹰这个“梟”冒出来的时候,朱元璋根本不在乎他手里有什么证据。 他只觉得,脏。 这事,办得不乾净了。 多出来一个不该有的东西。 而他朱熊鹰,就是那个“不乾净的东西”。 “办乾净些……” 朱熊鹰反覆咀嚼著这四个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头顶。 所谓的“办乾净”,就是要抹掉自己这个“污点”的存在! 他不但不能活,还必须死! 而且要死得和蓝玉的党羽一样,死在明处,死在西市口,被当成“蓝玉逆党”公开处刑! 这样一来,就没有什么暗子“梟”。 只有一个蓝玉的义子,叫朱熊鹰。 歷史清清白白。 朱元璋的形象,也清清白白。 想通了这一切,朱熊鹰感觉到无边无际的绝望。 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用自己的小聪明,去揣测帝王的大权谋。 结果,他从一个只需要被砍头的株连犯,一跃成为让皇帝本人都感到厌烦的麻烦。 蒋瓛为什么要把他凌迟? 因为蒋瓛拍马屁拍到马腿上! 他献上的功劳,成了皇帝眼里的垃圾。 他被皇帝嫌弃了! 一个锦衣卫的头子,被皇帝嫌弃,这是多大的恐惧? 蒋瓛不敢恨皇帝,他所有的恐惧和怒火,就只能发泄到自己这个始作俑者的身上! 所以,他要用最残酷的刑罚,让自己在痛苦中死去。 这是迁怒! 也是一种变相的“谢罪”! 向皇帝表明,自己已经把这个“麻烦”处理得乾乾净净,而且是以最解恨的方式! 一条完整的逻辑链,在朱熊鹰的脑中形成。 每一个环节,都透著血淋淋的现实。 没有生路。 这一次,真的没有生路。 金手指给了他一个完美的身份,却把他推进一个完美的死局。 三日。 他只剩下三日。 然后就要去西市口,在千万人的围观下,被一刀一刀地…… 朱熊鹰不敢再想下去。 黑暗中,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濒临崩溃的情绪,被求生的本能强行压下去。 怕,没用。 悔,没用。 等死,更不是他的风格。 朱熊鹰缓缓抬起头,在极致的黑暗中,他的双眼却亮得嚇人。 既然蒋瓛这条路走不通了。 既然朱元璋已经下了必杀令。 那这个局,就是个死局。 除非…… 除非能让那个下命令的人,亲自收回命令。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破土而出。 他要见朱元璋! 他要当著朱元璋的面,告诉他,留下自己,比杀了自己,对他的好圣孙更有用!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他自己否定。 开什么玩笑? 他一个被判了凌迟的死囚,凭什么见皇帝? 连詔狱的门都出不去! 可是…… 除了这个办法,还有別的办法吗? 没有了。 朱熊鹰靠在湿冷的墙壁上,大口喘著气。 冰冷的墙面,让他混乱的大脑清晰一点。 见朱元璋,不是目的。 让他改变主意,才是目的。 如何才能让他改变主意? 必须拿出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比“维护君王形象”更重要的筹码。 这个筹码是什么? 朱熊鹰的脑子飞速运转。 朱元璋现在最关心什么? 朱允炆的皇位! 大明江山的平稳过渡! 自己能在这件事上,提供什么价值? 朱熊鹰闭上眼睛,前世的歷史知识,像幻灯片一样一页页翻过。 朱標。。。朱雄英。。。朱允炆。。。。 等等! 朱雄英! 朱熊鹰! 自己的名字,这个被写在死亡判决上的名字。 他被这个名字拖进死局,也將顶著这个名字被凌迟。 他在黑暗中,念出这个名字。 “朱……熊……鹰……” 他又念了一遍,这一次,念得慢一些,音节在舌尖滚动。 “朱……熊……鹰……” xiong……ying…… 一个熟悉又遥远的名字,毫无预兆地撞进他的脑子里。 那个朱元璋放在心尖上,早早夭折的嫡长孙…… 朱熊鹰的身体一震。 黑暗中,他睁开双眼。 他抓住一根稻草。 一根足以撬动整个棋局的,最关键的稻草!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死死盯住牢门的方向,一个比之前更加大胆,也更加危险的计划,在他心中疯狂成型。 他要再赌一次! 这一次,赌上所有! 赌注,就是那个已经死去的名字——朱雄英! 第5章 摊牌了,我是你死了十一年的好大孙! 朱雄英。 不是朱熊鹰。 当这个名字在脑海中炸开时,朱熊鹰抓到的不是一根稻草。 赌! 用自己的命,去赌那个高高在上的老皇帝,心里最痛的那块伤疤! “系统!”他在意识深处咆哮。 【身份编辑器已准备就绪。】 “编辑新身份!朱雄英!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之嫡长孙,懿文太子朱標之嫡长子,朱雄英!” 【警告:此身份等级过高,与宿主当前处境存在巨大逻辑断层。所需逻辑支撑极为复杂,生成后被识破的风险极高。请確认是否继续?】 “继续!” 朱熊鹰在心中狂笑,还有比三天后被剐三千六百刀更高的风险吗? 没有了! “逻辑链,我来提供!你给我听好了!”他大脑飞速运转。 “第一,『死而復生』!洪武十五年,南京地龙翻身,孝陵轻微受损。我的棺槨就在那时被泥石流衝出地宫,顺著地下暗河漂走。我没死,只是重伤失忆!” 【逻辑链构建中:地质活动事件匹配……南京洪武十五年確有地动记录……逻辑初步成立。】 “第二,失忆后的经歷!我被农户所救,忘了自己是谁。身上唯一的信物,是一块刻著『雄英』的龙纹玉佩!但农户不识字,只当我是个富贵人家的倒霉孩子!” 【身份关联信息生成:生成证物『龙纹玉佩』,材质为和田羊脂白玉,皇家內造,上有篆体『雄英』二字。】 “第三,如何到的蓝玉身边!洪武二十年,养父母死於兵灾,我成了流浪的小乞丐。” “洪武二十一年,蓝玉北征归来,见我眉眼酷似他姐姐的女儿常氏,也就是我的亲娘,动了惻心!” “他问我名字,我说不出。他看我骨瘦如柴,但眼神凶狠,便隨口取名『熊鹰』,收为义子!” 这套说辞,天衣无缝! 它解释了一切! 名字的由来,为何身在蓝玉府中,为何一个皇孙会沦落至此! 蓝玉是舅姥爷,常氏长的和他的姐姐非常相似,而朱熊鹰又是眉眼之间非常像常氏。 看朱熊鹰长得像姐姐,心生怜悯,这动机无懈可击! 【逻辑链补全中……关联人物信息修正……逻辑自洽性评估……评估完成度75%……存在关键缺失环节:信物『龙纹玉佩』当前处於未知状態,无法作为证据。】 玉佩! 朱熊鹰的呼吸一紧。 对,没有物证,一切都是空谈! “系统!把玉佩生成在我身上!” 【无法在严密看管的詔狱內凭空生成物品。】 不行? 朱熊鹰的念头急转,他回忆著被抓后的每一个场景。 院子、偏厅、走廊……偏厅! 蒋瓛审问他的那个偏厅! “生成地点……偏厅!我被撕下的那片衣袖,就掉在墙角,把玉佩塞进那片破布里,藏在东北角第三块鬆动的地砖下面!” 事后杂役打扫,把破布踢到墙角,合情合理! 【逻辑链修正中……地点確认……物品生成……编辑完成。】 【当前身份:朱雄英(失忆)。】 一股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他“想起”自己是如何趁乱,將一块冰凉的玉佩藏进地砖下的。 最后的拼图,完成了! 现在,只差一个贪婪的,能把事情闹大的东风! “来人啊!” 朱熊鹰扑到牢门前,用力气摇晃著柵栏,发出刺耳的巨响。 “开饭!老子要吃饭!” 嘶吼声在死寂的詔狱里格外瘮人,引来一片咒骂。 “咚!咚!咚!” 一个满脸横肉的狱卒提著油灯走过来,铁棍在柵栏上敲得“梆梆”作响。 “叫魂呢!想提前上路?” 朱熊鹰看著他,露出諂媚的笑容:“这位大哥,饿了。死前,想吃顿好的。” 狱卒“呸”一口:“好的?你想吃龙肉,老子都没有!” “別啊。”朱熊英压低声音,“我拿东西跟你换。” 狱卒一愣,隨即大笑:“换?你他妈身上那身囚服都是官家的!” “我身上是没有。”朱熊鹰凑得更近,“可我……在外面藏了点东西。” 笑声戛然而止。 狱卒眯起眼,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动。 “一件宝贝。”朱熊鹰吐字极慢,“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佩,能让你下半辈子不愁。” 狱卒的呼吸重了。 在詔狱当差,捞油水是常態。 可眼前这个,是马上要被凌迟的死囚,风险太大。 “我怎么信你?” “你没得选,只能信我。”朱熊鹰笑了, “反正你没损失。跑一趟,假的,你回来继续给我餿饭。真的……你就发了。我都快死了,骗你图什么?” 这番话,彻底击中狱卒的心思。 富贵险中求! “地址。” “痛快!”朱熊鹰凑到柵栏边,把那个“记忆中”的地址一字不差地告诉他, “……偏厅东北角,第三块地砖是松的,东西就在下面,用我衣服上的破布包著。” 狱卒记下地址,一言不发,提著灯转身快步离去。 朱熊鹰背靠柵栏滑坐在地,后背一片冰凉。 鱼饵,撒下去了。 …… 狱卒刘三的心臟怦怦直跳。 刘三借著回家的路上,他借著狱卒的身份。 混进去了蓝玉府邸! 他没有去厨房,而是直奔前院偏厅。 万一是真的呢? 一块上好玉佩,足够他在京城外置办一座小宅子! 偏厅里空无一人,只有潮气和淡淡的血腥味。 刘三反锁上门,快步走到东北角,蹲下身,指节挨个敲击地砖。 “咚、咚、咔。” 第三块,声音是空的! 刘三的眼睛亮了,抽出短刀撬开地砖,一个凹槽里果然躺著一团脏兮兮的破布。 他一把抓起,里面確实有东西! 他颤抖著手揭开破布,一块通体温润,散发著柔光的玉佩滚落掌心。 那玉佩质地细腻,在昏暗的灯光下,竟像一汪凝固的油脂。 上面雕刻的龙纹活灵活现,工艺绝非凡品。 这是……宫里的东西! 发了! 刘三的脑子嗡的一声,好酒好菜? 去他娘的! 那囚犯马上就要被千刀万剐,这玉佩就是他的! 他手忙脚乱地將玉佩揣进怀里,盖好地砖,借著换防的混乱,从侧门溜出去。 夜雨冰冷,刘三的心却是滚烫的。 他一头扎进黑暗的小巷,只有一个念头: 城西最大的庆丰祥当铺!只有那里,才吃得下这种宝贝! 。。。。。。。。 第二天一早,庆丰祥的后门被敲开。 当铺的老师傅,人称“陈朝奉”,被睡眼惺忪地请出来。 他瞥了眼刘三,很是不快,准备应付一下。 刘三做贼似的掏出那块还带著体温的玉佩。 陈朝奉本来漫不经心地接过来,可手指碰到玉佩的一瞬间,他那昏沉的表情就变了。 这触感……不对。 他把玉佩放在手心掂了掂,又凑到灯下,拿起小镜仔细端详。 越看,他的手抖得越厉害。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惨白。 “这……这龙纹……五爪……”陈朝奉的嘴唇开始哆嗦。 刘三心里一喜,以为是价钱高,催促道:“陈朝奉,您给个实诚价!” 陈朝奉没理他,颤巍巍地拿起玉佩,將光对准玉佩正中的两个古篆字。 当他辨认出那两个字时,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面无人色。 “雄……英……” 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这不是宝贝……” 陈朝奉绝望地看著刘三。 “这是催命符!是诛九族的催命符啊!” 第6章 价值连城的皇孙玉佩,你拿五十两打发叫花子? 庆丰祥的后堂,一盏油灯,两道人影,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嗶剥”声。 刘三看著陈朝奉那张比死人还难看的脸,有点不耐烦。 “陈朝奉,您倒是给个话啊?这玩意儿到底值多少?” 陈朝奉的手指头抖个不停,那块玉佩在他掌心,不是温润,是烫手。 雄英。 朱雄英。 懿文太子朱標的嫡长子,当今陛下的第一个嫡长孙! 洪武十五年就夭折了,陛下亲自选的陵址,亲自写的祭文! 这名字在京城里,就是个禁忌。 谁敢提? 这块玉佩,五爪龙纹,皇家內造的制式,绝对错不了。 上面的字,更是能要人命的催命符! 把这东西拿出来当? 这不是脑子有病,这是主动把脖子往铡刀下面送! 陈朝奉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立刻把这玉佩扔进外面的秦淮河,让它沉到河底,永不见天日。 可他的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把玉佩攥得更紧。 羊脂白玉,顶级的和田料子,温润,细腻,没有一丝杂质。 这雕工,这龙纹,出自宫中大匠之手,多看一眼,都觉得自己的眼睛被净化了。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玉。 贪婪,从他心底爬出来,啃噬著他的理智。 万一……只是同名呢? 不可能! 这龙纹,这玉质,老百姓谁敢用? 用了就是谋逆! 那……把字磨掉? 只卖这块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这么一块绝世美玉,磨掉字,也能卖出他一辈子都赚不到的天价。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要做得乾净,神不知鬼不觉…… 陈朝奉抬起头,看一眼面前那个满脸期待的刘三。 一个蠢货。 一个根本不知道自己怀里揣著催命符的蠢货。 他的心一定。 换上一个笑容。 “刘三哥,你……你这东西,是从哪儿弄来的?” 刘三眼睛一瞪:“这你別管,就说值多少!” “值钱是值钱。”陈朝奉把玉佩往桌上一放,小心翼翼地推远一点,像是怕沾上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可这东西,来路不正吧?” “我瞧著,像是从哪个犯事的大官家里抄出来的。你看这龙纹,虽然看上去五爪,但是我跟说,这个可是假的,里面可是有讲究,五爪,你看它这个爪子,很明显。。。。但也犯忌讳。这字……更是个天大的麻烦。” 他胡诌起来,脸不红心不跳。 “这东西,烫手!哪个当铺敢收?收了,就是死罪!砸在手里,一文钱都不值!” 刘三的话头一下被噎住。 “那……那怎么办?” “唉。”陈朝奉长嘆一声,装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也就是看在咱们相熟的份上,我才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这样吧,我担个天大的风险,帮你处理了。但这价钱,可就……” 他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百两?”刘三的呼吸粗重。 陈朝奉冷哼一声,把手放下:“五十两。” “什么?!”刘三竟直接从凳子上弹起来, “这么好的玉,你给我五十两?你打发叫花子呢!” “那你拿走。”陈朝奉一摊手,整个人靠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你现在就出门,去別家问问,看谁敢收。出了这个门,你被人当街拿下,可別说认识我陈某人。” 刘三彻底傻眼。 他就是个大头兵出身的狱卒,哪里懂这些门道。 陈朝奉的话半真半假,却正好踩在他的命门上。 他怕死。 可五十两银子……那也是一笔泼天横財了! 够他在老家盖三间大瓦房,再娶一房年轻媳妇! 他心里天人交战,最后狠狠一咬牙。 “行!五十两就五十两!算我刘三倒了八辈子血霉!” 陈朝奉的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脸上却是一副割肉的表情。 他慢吞吞地从柜子里取出个五十两的银锭,重重拍在桌上。 “拿走吧,赶紧走。以后这种东西,別再往我这拿了,我这小店可经不起折腾。” 刘三把银锭一把抓过,沉甸甸的份量让他心里踏实了。 他对著陈朝奉千恩万谢,感觉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转身就溜走。 看著他消失的背影,陈朝奉拿起那块玉佩,凑到灯下,贪婪地来回欣赏。 五十两? 这块玉,后面加两个零,都有的是人抢破头。 他要把玉佩藏在最隱秘的地方,等风头过去,找个手艺最好的师傅把字磨掉,那就是他陈家的传家宝! …… 雨不知何时停了。 刘三揣著银子,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脚底下轻飘飘的。 他没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一条小巷,在京城最有名的“李记烧鸡”铺子前停下。 “老板,来一只最肥的烧鸡!” “再给我打一壶上好的女儿红!” 他从怀里摸出刚到手的银锭,在案板上一拍,发出“当”的一声闷响,豪气干云。 他忘不了那个还在詔狱里等死的“財神爷”。 这才是第一件宝贝,就换了五十两! 那小子既然能拿出这种东西,外面肯定还藏著別的! 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起码,不能让他舒舒服服地死了! 得把所有的宝贝都榨乾净才行! …… 詔狱最深处。 当那股混合著酒香和肉香的热气飘进牢房时,盘腿坐著的朱熊鹰,睁开了眼睛。 鱼,上鉤了。 “吱呀——” 牢门上的小窗被打开,刘三那张堆满奉承笑容的脸出现在外面。 “兄弟,醒著呢?” 他把油纸包著的烧鸡和一小壶酒递进来。 “哥哥我今天高兴,弄了点好东西,咱哥俩喝一杯。” 朱熊鹰没说话,接过烧鸡和酒。 他慢条斯理地撕开油纸,那烧鸡烤得焦黄流油,香气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 他撕下一只肥硕的鸡腿,旁若无人地啃一大口,肉质酥烂,满嘴油香。 接著,他拔掉酒壶的塞子,仰头灌一大口。 刘三就这么看著他吃,看著他喝。 这小子,明明两天后就要被千刀万剐,可现在这副样子,哪有半点死囚的狼狈? 那悠閒自得的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自家后花园里吃宵夜。 这份镇定,让刘三心里直发毛。 他越是这样,就越证明他有底气。 “兄弟,你那玉佩……哥哥我帮你出手了。”刘三搓著手,试探著开口, “价钱不怎么好,那玩意儿太烫手,就换了这么点酒肉钱。” 朱熊鹰把嘴里的骨头吐掉,又灌一口酒。 他转过头,看著刘三,脸上露出一副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怜悯的表情。 “对你来说,不少了。” 刘三的心臟“咯噔”一下。 “你……” “一块玉佩而已。”朱熊鹰打断他,把剩下的半只烧鸡推到一边,像是突然没胃口。 “我这条命,可比一块玉佩,值钱多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一个字都不再多说。 刘三站在牢门外,浑身的血液都衝上头顶。 我这条命,比一块玉佩值钱多了!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还有更大的財宝! 意思是,只要他能活下来,自己就能得到更多! 刘三的呼吸急促起来,心里像是有一百只爪子在疯狂地挠。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不能让他死! 蒋大人要他死,陛下要他死,可他刘三,偏要让他活著! 一个死人,一文不值。 一个活著的財神爷,能源源不断地吐出金子! 刘三攥紧了拳头。 他看著牢里那个闭目养神的囚犯,那个背影,此刻在他的眼里,已经不是一个死囚,而是一座闪闪发光的金山。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这条阴森的过道。 他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能在这詔狱里,帮他把一个死人变成活人的关键人物。 北镇抚司詔狱的……牢头! 第7章 李景隆:我爹是开国元勛,我姑父是皇帝,但我快被嚇死了! 庆丰祥的后堂,灯火未熄。 刘三走了,揣著五十两银锭的狂喜,脚步轻浮地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后堂里,只剩下陈朝奉一个人。 那块温润的玉佩就静静地躺在桌上,在灯火下,散发著让他心头髮慌的光。 五十两? 陈朝奉的脸上的皮肉扯动一下,露出自嘲。 这块玉,都不用提上面的字,单是这块料子,这神鬼莫测的雕工,拿到南边的扬州盐商那里,开价五千两,那些富得流油的傢伙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他刚刚,干了一票比抢劫还来钱的买卖。 一股热流从胸膛里升起,烧得他口乾舌燥。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拿起玉佩,放在手心里反覆摩挲。 那细腻冰凉的触感,顺著指尖传遍全身,让他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声。 只要把中间那两个字磨掉…… 就没人知道它的来歷。 它就是一块传世的美玉,是他陈家从此一步登天,三代都吃喝不愁的根基! 可他的指肚一碰到那两个字,就感觉被针刺一般。 雄英。 朱雄英! 这个名字背后站著的那个人,是当今陛下! 是那个能因为一句话,就將开国功臣满门抄斩的皇帝! 万一…… 他不敢再往下想。 脑子里全是铡刀落下的声音和西市口飞溅的血。 刚刚升起的那股火热,被兜头浇灭,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不行! 这东西不能留! 这不是宝贝,这是催命的阎王帖! 陈朝奉的牙关开始打战,他猛地站起身,抓起玉佩就想衝到后院,把它扔进那口深不见底的老井里。 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挪不动半步。 就这么扔了? 扔掉一座金山? 扔掉他陈家光宗耀祖的机会? 他不甘心! 陈朝奉在原地来回踱步。 卖掉! 必须立刻! 马上! 卖给一个能镇得住这块催命符的人! 一个不怕事,更有钱,能把这块玉佩的价值榨乾,也敢於承担这背后风险的狠人! 京城里,谁有这个本事?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魏国公徐辉祖? 不行,徐家在徐达死后就低调得像鵪鶉,绝不敢沾这种事。 宋国公冯胜? 更不行,那老傢伙如今自身难保,跟蓝玉案牵扯不清,躲都来不及。 一个个名字闪过,又被他一个个否决。 突然,一个身穿宝蓝色锦袍的身影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曹国公,李景隆! 对了!就是他! 开国名將李文忠的儿子,当今陛下亲外甥的儿子,根正苗红的顶级勛贵第二代。 这位李公子是全京城出了名的豪奢张扬,搜罗奇珍异宝是他的第一爱好,尤其偏爱宫里的东西。 他出手阔绰,为人又傲慢,天塌下来都有他爹和他姑父顶著,最是不怕惹事。 把玉佩卖给他,简直是为这块玉佩量身定做的买家! 他只爱宝贝,才不管宝贝上刻著谁的名字。 就算真出了事,火也只会烧到曹国公府那样的参天大树上,他一个小小的当铺朝奉,早就揣著银子跑回老家当地主了。 对! 就这么办! 陈朝奉打定主意。 他立刻叫来自己最信得过的小学徒,从柜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过去。 “去,现在就去曹国公府!別走正门,就跟门房说,庆丰祥有件天大的稀罕物,想请公子爷过目!就说两个字——『龙』、『宫』!” 小学徒拿著银子,飞也似的跑出去。 陈朝奉关上门,在堂內坐立不安,一杯接一杯地猛灌凉茶,却怎么也压不住心里的燥热和慌乱。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就在他快要坐不住的时候,当铺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压过雨后街道嘈杂的喧譁。 马蹄声,车轮声,还有护卫开道的呵斥声,由远及近,最终“嘎吱”一声,停在庆丰祥的门口。 这排场…… 陈朝奉一个激灵,手脚並用地扑到门缝边往外看。 只见一辆装饰华丽到有些招摇的马车停在当街,十几名高头大马的护卫手按腰刀,气势汹汹地將周围的路人隔开。 车帘被一只摇著玉骨摺扇的手轻轻挑开,一个身穿宝蓝色锦袍的年轻公子,微微弯腰,从车里走下来。 那公子麵皮白净,举手投足间带著一股天生的傲慢,不是曹国公李景隆又是谁! 陈朝奉的呼吸停滯了。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不,是自己把財神爷请上门了! 他哪里还敢怠慢,三步並作两步衝出去,脸上堆满最谦卑的笑容。 “哎哟!李公子!什么金贵的风把您给吹来了!小的给您请安了!” 李景隆用扇子点了点他,似笑非笑。 “陈朝奉,本公子刚从朋友那喝完酒,听下人说你有好东西?要是寻常货色,可別污了本公子的眼。” “不敢不敢!”陈朝奉点头如捣蒜,侧身让开一条路, “小的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次货来糊弄您啊!您请,您请,里面请!” 他哈著腰,將李景隆迎进內堂,又亲自用自己珍藏的雨前龙井,沏一杯热茶。 李景隆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接过茶杯,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却没有喝的意思。 他把玩著手里的玉扇,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拿出来吧。” “您放心!” 陈朝奉的心臟怦怦直跳,转身进了里屋。 片刻之后,他双手捧著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锦盒,小心翼翼地走出来。 他將锦盒放在李景隆面前的桌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李公子,这件东西,来头可不小。”他故意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是从……里面流出来的,绝对的独一份儿。” 李景隆的眉毛动了动,总算来了点兴趣。 他收起摺扇,第一次正眼看向那个锦盒。 “打开。” “是。” 陈朝奉拨开锦盒的纯银搭扣。 隨著盒盖掀开,一块玉佩,静静地躺在明黄色的绸缎上。 內堂的灯光照在玉佩上,整块玉都散发出一种近乎虚幻的柔光,细腻得仿佛只要轻轻一捏,就能挤出油来。 李景隆本来还有些意兴阑珊,可当他看到玉佩的一瞬间,动作停住。 以他的眼光,哪里看不出这是什么等级的宝贝。 顶级的和田羊脂玉,內务府造办处的雕工,这龙纹,这水头…… 就算是宫里那些受宠的娘娘,也不是谁都有资格佩戴的。 “不错。” 他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这才伸手將玉佩拿起来。 玉佩入手,温润冰凉,手感妙不可言。 他拿到灯下,仔细端详著上面雕刻的五爪龙纹,那龙鬚龙鳞,纤毫毕现,在灯光下仿佛在游动。 “嘖嘖,好东西。”李景隆由衷地讚嘆。 在他看来,这肯定是哪个不长眼的太监,手脚不乾净,从哪个倒霉的主子宫里偷出来的。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陈朝奉见他喜欢,悬著的心放下大半,连忙凑趣道:“公子好眼力!这可是小的花了大价钱才收来的,您看……” 李景隆没理他,只是在手里反覆摩挲,感受著那份独一无二的质感,越看越是喜爱。 他隨口问一句:“这上面刻的是什么字?” 说著,他將玉佩翻转过来,借著灯光,去看那两个古篆字。 陈朝奉的心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李景隆脸上的那丝玩味和欣赏,在看清那两个字的一瞬间,僵住了。 他持著玉佩的手,就那么停在半空中。 那柄价值不菲的玉骨摺扇从他另一只垂下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脆响。 掉在青石板上,声音在死寂的內堂里格外刺耳。 雄……英…… 那两个字,在他脑子里出现。 好像两把斧头一样,劈在他的脑门上! 第8章 完了,捅到天了! 雄……英…… 李景隆不是不识字的蠢货。 这两个字,他认识。 也正因为认识,他全身的血液都往一个地方涌去,四肢百骸却在发冷。 这不是什么寻常的名字。 这是懿文太子朱標的嫡长子。 是当今陛下,他那位皇爷爷的第一个嫡长孙! 那个被皇爷爷亲自教导,捧在手心怕化了的宝贝疙瘩! 这块玉佩,根本不是什么从宫里流出来的赃物。 这是陪葬品! 是洪武十五年,隨著那位夭折的皇孙,一同埋进孝陵地宫的陪葬品! 是皇爷爷心头那道癒合不了的伤疤,是整个大明朝廷无人敢提的禁忌! 一个早已下葬了十一年的物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一家当铺里? 李景隆想说话,但是他张嘴却是发不出来声音。 手里的玉佩,原本温润,此刻却烫手的很。 他想立刻把这东西扔掉,可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收紧,生怕这东西会自己跑了。 “你从哪弄来这东西的?” 李景隆眼睛睁大转头,一步跨过去,一把將陈朝奉的领子薅住,直接从地上提起来。 那张向来养尊处优的白净面皮,此刻因为充血而涨红,再没有半分平日里贵公子的风度。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啊!” 陈朝奉被他这副样子嚇破了胆,两腿发软,几乎是掛在李景隆的手上。 哪里还敢隱瞒,竹筒倒豆子一般,哆哆嗦嗦地全吼了出来。 “是詔狱的狱卒,叫刘三!是他拿来当的!” “他说……是一个马上要凌迟的死囚给他的!” “蓝玉案的逆党!公子!不关小的事啊!真的不关小的事啊!” 詔狱。 狱卒。 死囚。 蓝玉案。 凌迟。 每一个词,连著在一起砸在李景隆的脑子上。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条线索被串起来,一条让他从头皮麻到脚底的线索。 一个被判了凌迟的蓝玉案重犯,手里,拿著本该长眠地下的皇孙遗物。 这里面的事,比他能想像到的任何阴谋,都要大! 大到能把整个南京城给掀翻! 他鬆开手。 陈朝奉“扑通”一声瘫软在地,缩成一团,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李景隆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地喘息。 怎么办?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把玉佩上交? 交给谁? 直接送进宫里,交给皇爷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打了个哆嗦。 他不敢。 他太了解那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皇爷爷。 多疑,暴戾,凡事都往最坏处想。 自己把这东西送上去,皇爷爷的第一个念头,绝不会是“好孙儿忠心”,只会是: “这东西为什么会到你李景隆手上?” “你跟那个死囚是什么关係?” “你是不是也搅和进去了?” 皇帝若是知道,自己早夭的嫡长孙的贴身玉佩,在十一年后,从一个蓝玉案的死囚手里冒出来,天知道会发多大的火。 到时候,他这个送东西的人,就是第一个被扔进火里烧成灰的! 那……藏起来? 或者毁掉? 更不行! 死囚、狱卒、当铺掌柜…… 已经有三个人知道了! 这事根本瞒不住! 一旦从別的地方爆出来,查到他李景隆曾经接触过这块玉佩,却隱匿不报。 那罪名,比什么都重! 欺君! 这是要灭门的欺君之罪! 他曹国公府,李家满门,都要因为他的一念之差,被绑到西市口,砍得乾乾净净! 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窜上后脑。 他感觉自己被逼进一个死胡同,往前是死,退后也是死。 没有路了。 这个烫手的山芋,这个催命的阎王帖,他接不住,也扔不掉! 他堂堂曹国公,当今陛下的外甥孙,在京城里向来是横著走的角色。 这一刻,却觉得自己跟地上那摊烂泥一样的陈朝奉没什么两样。 都是一只隨时可能被碾死的蚂蚁。 不。 必须把这东西扔出去! 扔给一个能接,也必须接的人! 李景隆混乱的脑子里,跳出一个名字,一个让他平日里都有些犯怵的身影。 蒋瓛! 锦衣卫指挥僉事! 皇爷爷手里最锋利,也最脏的那把刀! 蓝玉案就是他办的!那个死囚也是他抓的! 这件事,源头就在他那儿! 这个锅,只有他能背! 也必须由他来背! 李景隆狠狠一咬牙,从怀里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元宝,看也不看,直接扔在地上。 金元宝砸在陈朝奉身边,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今天的事,你最好烂在肚子里。” 李景隆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之前的暴怒,只剩下不加掩饰的威胁。 “如果外面有半点风声,我让你全家,从应天府里消失。” 瘫在地上的陈朝奉浑身一抖,连滚带爬地磕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小鸡啄米似的呜咽。 李景隆不再看他,转身就往外走。 门外,他那辆华丽的马车和十几名护卫还在等候。 他看都没看那辆代表他身份的马车,直接衝到一名护卫身前,一把抢过对方手里的马韁,翻身就上一匹高大的战马。 “都给我滚开!” 他衝著挡路的护卫和家丁一声怒吼,双腿用力一夹马腹。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隨即脱韁而出。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任何一个衙门。 他在南京城深夜湿滑的石板路上纵马狂奔,只有一个明確得让他自己都心头髮慌的目標。 北镇抚司衙门! 那座盘踞在京城黑暗中,让百官闻之色变的吃人衙门。 只有那里,才能吞下他手里这块要人命的催命符。 也只有那个人,锦衣卫的头子,此刻正因献功不成而满心邪火的蒋瓛。 才有胆子,去掀开这块玉佩背后,那即將席捲整个京城的风暴。 第9章 皇孙託梦喊冤,紈絝国公被嚇尿,连夜磕头求见! 北镇抚司衙门口那两尊石头凶兽,让无数行人都远离此地。 李景隆疯了似的抽打坐骑,已经能看到那片屋顶轮廓。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手里这块烫死的炭扔出去! 扔给蒋瓛! 扔给皇爷爷手下那条最会咬人的疯狗! 可就在这时,一阵夜风吹来,又湿又凉,让他浑身一激灵。 “吁——” 他一把勒住韁绳,力气大得战马嘶鸣著人立而起,马蹄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响。 后面的护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连忙围拢过来。 “公子?” 李景隆没吭声。 他盯著不远处那座吃人的衙门,上下牙都在打架。 不对。 他刚刚差点干件蠢事,一件能把自己全家老小都打包送上法场的蠢事! 把玉佩交给蒋瓛? 然后呢? 蒋瓛那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毒蛇,会怎么做? 他会第一时间去皇爷爷面前邀功? 不,他不会! 他会把玉佩藏好,然后装作不经意地在皇爷爷面前提一嘴。 “陛下,臣审蓝玉案的时候,曹国公深夜来访,送来一件奇物,臣不敢自专……” 一句话,就够了! 他李景隆,就会从一个报信的,变成最可疑的那个! 皇爷爷会怎么想? “哦?景隆这小子,大半夜不睡觉,跑去当铺收脏货?” “收到我大孙子的陪葬品?” “他拿到东西,不先来找我这个爷爷,反而先去找你蒋瓛?” “他心里有鬼!” “他跟那个要被剐了的死囚有什么勾当?” 一连串的念头在李景隆脑子里出现。 到那时候,他浑身长满了嘴都说不清楚! 蒋瓛会踩著他李家的尸骨,再往上爬一步! 而他李景隆,曹国公府的独苗,就会成为蓝玉案后,南京城里最大的那个血腥笑话!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脑门,刚出的热汗被冷汗取代,里衣湿漉漉地贴在背上。 他错了。 从看到“雄英”那两个字开始,他就没得选。 这不是扔给谁的问题。 他只有一条路可走。 一条笔直通往皇宫,通往他那位皇爷爷的死路……或者说,生路! “调头!” 李景隆的声音已经慌乱起来。 护卫们都愣住,不明白自家天不怕地不怕的公子爷这是怎么了。 “公子,去哪儿?” “皇宫!”李景隆低沉的声音响起。 他一把薅住身边一个护卫的衣领,吼道: “王大!你!现在!带人去庆丰祥当铺!把那个叫陈朝奉的掌柜给我绑了!” “不准他跟任何人说话!他要是跑了,我扒了你的皮!” 被叫王大的护卫嚇得一哆嗦:“是!公子!” “找个耗子都钻不进去的地方把他藏起来!等我信儿!” “明白!” 王大一挥手,带走一半人马,马蹄声杂乱地朝著另一个方向去。 李景隆看著剩下的护卫,再次下令。 “跟我走!” 他双腿狠狠一夹马腹,再没有半点犹豫,朝著皇城那巍峨的城墙轮廓,纵马狂奔。 夜闯宫门是死罪。 可他手里这块玉佩,是灭九族的死罪。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没得选! 他只能赌! 赌他那位皇爷爷,在看到这块玉佩时,还能念著那么一点点亲情。 赌他还有机会,跪在那个老人面前,把一切都说清楚! 。。。。。。。。。。。。。。 坤寧宫。 这里曾是大明最尊贵的女主人,马皇后的寢宫。 马皇后走了以后,朱元璋夜里就多歇在这里。 偌大的宫殿,空荡荡的,只有寂静。 一声压抑的闷哼响起。 朱元璋从龙床上豁然坐起。 他额头上全是冷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枯瘦的手在明黄色的锦被上胡乱抓著,像是要抓住什么。 “陛下!” 守在殿外的老太监听见动静,提著灯,碎步跑到床边。 “陛下,您可是做噩梦了?” 昏黄的灯光下,朱元璋那张刻满风霜的脸上,没有半点皇帝的威严,只有一个普通老人受了惊嚇后的茫然。 他没理会太监,两眼发直地看著前方,眼珠浑浊,里面还映著梦里的画面。 他又看见了。 看见了他的大孙子,雄英。 那孩子,穿著他亲手挑的青色小儒衫,就站在他床前,不哭也不闹。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著,一双乾净的眼睛看著他,眼泪珠子却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 “皇爷爷……” 孩子开了口,声音还是记忆里软糯的调子,却带著一股让他心臟揪紧的委屈。 “皇爷爷,你为什么要杀我?” 朱元璋的心被这句话刺得生疼。 梦里的他想开口,想说爷爷怎么会杀你,你是爷爷的心头肉。 可他嘴巴张著,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孩子又往前挪一步,眼泪掉得更凶。 “还要將我凌迟处死。” 这句话,在朱元璋的脑子里炸响。 他看见孩子说完,转身就跑。 “雄英!你去哪!”他在梦里用尽全力嘶吼。 孩子一边跑,一边回头,哭著喊:“我要去告诉奶奶!说你不要我了!你还要剐我!” 奶奶。 咱妹子。 朱元璋伸出手,想抓住那个越跑越远的小身板,却只抓到一手的空。 他醒了。 “陛下?陛下?”老太监的声音把他的魂叫回来。 朱元璋的手还在抖。 他摸了把脸,一手的水。 是汗,还是泪,分不清了。 “咱……咱做了个梦。”他开口,“咱梦见……雄英了。” 老太监的心“咯噔”一下,手里的宫灯都晃了晃,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头死死埋著,不敢接话。 雄英。 这个名字在宫里,是天大的禁忌,是陛下心口那块不能碰的烂肉。 朱元璋却像是没察觉到他的恐惧,自顾自地往下说:“他问咱,为什么要杀他。” “还说……要去告诉咱妹子。” 老太监的身体筛糠一样抖起来。 寢殿里,只剩下皇帝粗重又悲伤的喘息。 他想起了那个孩子,生下来就聪明,標儿抱来给他看,他只看了一眼,就喜欢得不行。 亲自取名,雄英。 手把手教他读书写字,那孩子也爭气,过目不忘。 所有人都说,大明有后了。 可洪武十五年,那孩子,说病就病了。 他眼睁睁看著那个小小的身体在自己怀里一点点变凉。 他的心都碎了。 他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陪著那孩子,一起埋进了孝陵。 十一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认了。 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梦到他? 为什么他会哭著问自己,为什么要杀他,要凌迟他? 凌迟…… 一个荒唐的,却让他心底发寒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难道……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个侍卫衝到门口: “陛下!不好了!” “宫门外,曹国公李景隆在跪地求见,青石板都要被他磕破!” “他说,有惊天要事,关乎国本!” 第10章 完了!皇爷爷刚做完噩梦,我把噩梦本人送来了! 坤寧宫门外,李景隆被两个侍卫架著,两条腿已经下得发软得不听使唤,全是靠著內侍搀扶著才能走动。 夜风一灌,他打了个寒颤,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让冷汗给浸透。 一个领路的老太监走在前面,碎步又轻又快,鞋底落在宫砖上听不见半点声响。 李景隆踉踉蹌蹌地跟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觉得自己活脱脱就是个疯子。 夜闯宫门,这桩罪过就足够他喝一壶的。 前面的老太监没回头,脚步却不著痕跡地慢一丝,等著他跟上来。 李景隆借著被搀扶的力道,整个身子都往前凑。 哆嗦著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金饼,塞进老太监宽大的袖袍里。 他把嘴贴到太监的耳廓边。 “公公……” “皇爷……今晚……龙体如何?” 老太监的脚步连停顿都没有,袖子里的手却稳稳地捏住那块分量不轻的金饼。 他身子朝李景隆这边微微偏了偏,用一股耳语般的气流回话。 “刚从噩梦里醒。” 李景隆的心跳漏一拍。 老太监的身影继续往前飘,声音幽幽地传来,钻进他的耳朵里。 “梦见了……” “那位小爷。” 那位小爷。 在这座皇宫里,有资格被老太监用这种称呼提起的,只有一个。 那个本该在孝陵里长眠十一载,连名字都是禁忌的人。 李景隆的脑子“嗡”地一下。 完了。 这回是真他娘的完了。 他本来是来报信,是想把这个噩梦扔给皇爷爷。 可谁能想到,皇爷爷自己已经做完噩梦了! 他现在凑上来,根本不是报信,是应验! 是把活生生的噩梦,亲手捧到刚从噩梦里惊醒的皇帝面前! 爹啊!孩儿不孝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把九族都玩成消消乐了啊! 我下去之后,你可不能用马鞭抽我啊! 李景隆脚下彻底一软,若不是旁边的內侍架得死,他能当场瘫在地上。 他现在脑子里就剩下一个念头。 跑。 现在就掉头,跑出这座吃人的宫殿,跑得越远越好! 可他动不了。 全身都发软,全靠人撑著。 寢殿到了。 殿门虚掩著,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一股浓郁的檀香混合著草药的味道。 老太监在门口停步,躬身。 “陛下,曹国公到了。” 殿內没有回应。 一片死一样的安静。 老太监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架著李景隆的两个內侍也鬆了手,退入更深的黑暗里。 偌大的殿门前,只剩下李景隆一个人。 他孤零零地站著。 他不敢进去。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扇门。 他总觉得那门后等著他的,不是他的皇爷爷,而是一头刚刚被吵醒,正饿著肚子的凶兽。 “滚进来。” 一道沙哑疲惫的声音,从殿內传出。 李景隆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倒,然后真的手脚並用,连滚带爬地进殿內。 他不敢抬头,额头死死贴著光滑的金砖地面,一动也不敢动。 一双穿著明黄色软底布鞋的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那双脚,就停在他面前。 紧接著,皇帝的声音从他头顶正上方响起。 “李景隆。” 朱元璋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怒火。 “你最好有个天塌下来的由头。” “不然,你爹不在了,咱照样收拾你。” 这句话,让李景隆浑身的血液都凉透。 他爹李文忠,皇爷爷的亲外甥,跟著他打天下的开国元勛。 可他爹,已经死了。 他爹不在了。 这六个字的分量,比任何雷霆震怒都重。 他必须开口! 必须解释! 他要把那块玉佩的来龙去脉说得一清二楚,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他张开嘴,舌头僵硬得不听使唤。 “嗬……嗬……” 他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极度的恐惧,让他丧失说话的能力。 他越是著急,喉咙就卡得越死。 朱元璋就那么站著,低头看著跪在地上,已经抖成一团烂泥的外甥孙。 他刚从那个让他心痛的梦里醒来。 梦里他大孙子那张淌著泪的脸,还清晰地印在脑子里。 “皇爷爷,你为什么要杀我?” “还要將我凌迟处死。” 这两句话,还在他耳边一遍遍地迴响。 他胸口堵著一团火,心烦意乱,无处发泄。 偏偏他这个最不成器的外甥孙,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跑来宫门口发疯。 朱元璋看著李景隆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往上冒三尺。 “咱的耐心不多。” 他转过身,慢慢踱步走回床边缓缓坐下。 角落里的老太监和侍卫,全都缩著身子,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壁的影子里。 李景隆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心臟狂跳的声音。 他知道,再不说话,就真的没机会。 他会被当成一个惊扰圣驾的疯子,被直接拖出去砍。 曹国公的爵位也护不住他。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想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来。 “皇……” 声音微弱。 床榻那边,朱元璋皱皱眉。 他不耐烦了。 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在寢殿里弥散开来。 这不是什么情绪,而是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最实质的东西。 李景隆感受到了。 他放弃了。 放弃用那张不听使唤的嘴来解释。 他忽然想通了,现在说什么都是错。 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个能救他命、也能要他命的东西,交出去。 李景隆不再试图说话。 他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几乎要散架,伸出手,往自己怀里掏。 他的动作笨拙得可笑,因为手抖得太厉害,华贵的锦袍衣襟被他扯得乱七八糟。 他终於摸到那个硬硬的、方方正正的物件。 紫檀木的锦盒。 他用两只手,像是捧著自己全家老小的性命,把锦盒从怀里捧出来。 他跪在地上,拼尽全力,高高地,將锦盒举过头顶。 寢殿里死一般寂静。 床榻上的朱元璋,原本不耐地看著別处。 此刻,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转过来,落在那个小小的紫檀木盒子上。 第11章 什么玩意儿把老太监嚇成这样?皇爷爷:给咱瞧瞧! 寢殿內,落针可闻。 李景隆跪在地上,全身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他拼尽力气,把锦盒高高举过头顶。 他不敢说话,也不必说话。 他全家老小的性命,都赌在这个盒子里。 朱元璋的目光在锦盒上停片刻,隨即移向角落阴影里的老太监。 那老太监姓刘,名诺,宫里上下都称他刘公公。 他从朱元璋起事时便跟著,从尸山血海里伺候主子到了金鑾殿上。 主子一个念头,他就能猜到七八分。 “去,拿过来。”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內的温度凭空降几分。 “咱倒要瞧瞧,是什么宝贝,让他李景隆大半夜来闯咱的宫门。” “是。” 刘公公躬著身子,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宽大的袍袖垂著,遮住双手。 几十年了,他为皇帝接过无数东西,捷报、奏疏、逆臣的供状,甚至是敌將血淋淋的首级。 他的手,从未抖过。 他走到李景隆面前,眼皮都没撩一下,径直弯腰,伸出双手。 入手微沉,他稳稳托住紫檀木锦盒的底部。 李景隆的手一脱力,整个人再也撑不住,向下一塌,趴在冰凉的金砖上。 他头都无力抬起。 他只希望皇爷爷能饶恕他。 他內心从来没有那么痛恨自己,为什么没事跑出来啊! 他暗自发誓,要是能过这一关,他这一辈子都不晚上出门! 刘公公端著锦盒,转身,迈步。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的距离都用尺子量过一般,分毫不差。 他走到龙床前三步远的位置,停下,跪倒。 朱元璋低头看著他,又看看他手里的锦盒。 “打开。” “是。” 刘公公应一声,抬起一只手,手指触碰到锦盒上那枚小小的纯银搭扣。 “咔噠。” 一声轻响,盒盖松。 他的指尖搭在盒盖边缘,准备掀开。 就在这时,一阵没来由的心慌攫住了他。 伺候主子一辈子,他太清楚什么是祥瑞,什么是祸水。 能让曹国公李景隆那种混不吝的紈絝嚇破胆,半夜闯宫来献的东西,绝不会是什么好物件。 这是能把人淹死的祸水。 可皇帝的命令就在耳边,他没有退路。 刘公公定定神,指尖用力,缓缓推开盒盖。 隨著盒盖掀开一道缝隙,他低头看去。 锦盒之內,铺著明黄色的绸缎。 那顏色,刺得他眼睛生疼。 绸缎之上,静静躺著一块玉。 只一眼,刘公公整个人都定住。 端著锦盒的手,再也动弹不得。 他看到的不是一块玉。 是一个小小的身影,穿著青色儒衫,牙还没长齐,总是喜欢抓著他的拂尘角不放,奶声奶气地喊他“刘伴伴”。 他记得,那个孩子最喜欢他用狗尾巴草编的蚂蚱,每次得了,都要拿去给陛下献宝。 洪武十五年,那个夏天热得邪乎。 孩子病了,病得又快又急,太医们跪一地,个个面如死灰。 最后,是马皇后抱著那个凉下去的小身体,哭得背过气去。 陛下就站在旁边,一滴眼泪没掉,可那张脸,比殿外的天色还要阴沉。 下葬的时候,这块玉佩,就是陛下亲手为那位小爷佩戴在身上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玉佩的络子是马皇后新打的,位置是她亲手摆正的,贴在那孩子冰凉的胸口上。 然后,棺槨合拢,铁钉钉死,沉入孝陵地宫深处,永世不得见天日。 可现在。 十一年后。 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股寒气从刘公公的尾椎骨直衝后脑。 “哐当!” 一声脆响。 他脱手了,紫檀木的盒盖从僵硬的指尖滑落,砸在金砖地面上。 那声音在死寂的寢殿里,尖锐得扎耳朵。 跪在地上的李景隆浑身一抽,把头埋得更深,恨不得就此昏死过去。 朱元璋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看见刘公公的身体在发抖。 他捧著锦盒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不得。 那样子,哪里是捧著一件宝贝,分明是捧著一条会咬人的毒蛇。 朱元璋浑浊的眼睛里,原先的烦躁和不耐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阴冷。 他这个老奴才,跟著他几十年了。 当初陈友谅几十万大军围城,炮弹就落在身边,这老东西给他端茶的手都没晃一下。 今天,一个锦盒,就把他嚇成这副鬼样子? 朱元璋没有发作,只是看著。 刘公公的脑子里乱成一团,他想合上盒子,想把这东西扔出去,想跪地磕头告诉陛下一个字也別看! 可他动不了。 他手里捧著的,是陛下的禁忌,是陛下心头那块剜不掉的烂肉。 是能掀起滔天血海的引子! 他甚至能想像,当陛下看到这块玉佩时,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那不会是悲伤,只会是怒火,是能把整个南京城都烧成白地的帝王之怒! 所有沾过这东西手的人,到眼前的曹国公李景隆……还有他自己! 一个都跑不掉! 朱元璋看著刘公公那张扭曲的脸,终於开口。 他的声音很慢,很沉。 “怎么?” “那里面……是阎王帖不成?” 刘公公的身体隨著这几个字,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 他想回话,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朱元璋的耐心,耗尽了。 他不再看这个没用的奴才。 他自己从床榻上欠起身,那具枯瘦的身躯坐直,然后,他双脚落地,穿上软鞋,站起来。 他一步一步,朝著跪在地上的刘公公走过去。 每一步都踩在刘公公和李景隆的心尖上。 他走到刘公公面前,低头,那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將老太监完全笼罩。 他伸出那只枯瘦却依旧有力的大手,没有去接那个锦盒。 他的手,直接探进盒子里面。 第12章 皇爷爷拔剑了!他要把我活剐了! 朱元璋的手指伸进盒中,触到一片冰凉滑腻。 那手感,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指腹在锦盒里细细摩挲,很快便勾勒出物件的轮廓——圆形,有孔,遍布著精细的雕刻。 他將那物件从盒中取出,拿到眼前。 寢殿的灯火昏黄,他年纪大了,眼神早已不如当年,一时看不真切,只觉得那玉色温润,在光线下透著一股子油光。 “灯。” 他只吐出一个字。 跪在一旁的刘公公全身一颤。 他手脚並用地爬起来,踉蹌著扑到桌案边,一双手抖得不成样子,將一盏宫灯高高捧起,举到朱元璋面前。 灯火,凑近了。 光芒驱散昏暗,將那块玉佩照得通透。 顶级的和田羊脂玉。 朱元璋的眼睛眯起来。 这玉,他认得。 当年为了给他的大孙子做贴身玉佩,他下令让內务府搜罗天下最好的玉料,最后才在数百块美玉中,选定这一块。 他缓缓抚过玉佩上的龙纹。 五爪的金龙,盘绕而上,龙首相顾,鬚髮飞扬。 这雕工,出自宫中第一玉匠之手,据说每一片龙鳞,都耗费匠人整整一天一夜的心血。 天下间,只此一块,別无二致。 朱元璋的呼吸没有变化,脸上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的手,停住了。 他將玉佩翻过来。 玉佩的背面,静静地刻著两个字。 他曾手把手教过那个孩子如何握笔,如何落墨。 那孩子聪慧,学东西极快,写出的字,稚嫩中带著一股他朱家子孙特有的倔强味道。 他至今都记得,自己当时还拍著那小小的后背,笑著夸他:“咱大孙的字,比你爹当年写得强!” 那孩子就咧开还没长齐牙的嘴,咯咯直笑,口水糊他一身。 灯火之下,那两个古朴的篆字,一点一点,在他浑浊的瞳孔里变得清晰。 雄…… 英…… 脑子里“嗡”的一声。 刚刚的那个噩梦,再一次衝垮他的理智。 那个穿著青色儒衫的小小身影,那张掛满泪珠子的脸,那句带著无限委屈的质问,一遍遍地在他耳边迴响。 “皇爷爷,你为什么要杀我?” “还要將我凌迟处死。” 手中的玉佩不再温润,那触感变得灼人,烫得他的心无比的疼! 这不是梦。 这是真的! 他大孙子的陪葬品,真的从孝陵的地下,爬出来了! 一股尖锐的痛楚从心口炸开,顺著血脉钻遍全身。 可这痛楚只停留短短一瞬,就被一股更加暴烈的力量彻底衝垮。 那不是悲伤。 是怒! 是能把这天都烧出一个窟窿的滔天大怒! 他的大孙子! 他捧在手心,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嫡长孙! 那个他准备將整个大明江山都交到他手上的孩子! 死了,埋了。 如今,竟连在地下都不得安寧! 有人掘了他的坟! 动了他的棺! 拿走了他贴身的遗物! 这不只是盗墓! 这是在挖他朱元璋的心啊! “嗬……嗬……” 沉重而嘶哑的喘息从朱元璋喉咙里挤出,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因气血上涌,呈现出一种嚇人的紫红色。 捧著灯的刘公公看见皇帝这副样子,嚇得三魂丟七魄。 “陛……陛下……” 他连忙放下油灯,搀扶住朱元璋。 朱元璋对他搀扶一点不在乎。 他一脚把刘公公踢倒在地上! 他脖颈僵硬地一寸寸转动,骨节发出轻微的错响。 一双本该浑浊的老眼,此刻竟是一片骇人的赤红,里面再没有人祖父的慈爱,只剩下野兽被触及逆鳞后的暴戾和疯狂。 那能杀死人的视线,越过抖成一团的刘公公,死死地钉在趴在地上的李景隆身上。 李景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后脑,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凉下去。 他不敢抬头,却能清楚地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他后颈上。 “这东西……” 朱元璋终於开口,声音带著他这辈子从尸山血海中出来的腥臭味。 李景隆的身体狠狠一抽。 朱元璋往前踏出一步。 “从哪来的?” 李景隆的脑子已经不会转了,他张著嘴,拼命想要解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呜咽。 “说!” 朱元璋又往前一步,离李景隆更近。 这声暴喝终於把李景隆的魂叫回来一点,求生的本能让他把所有能想到的词都往外扔: “是……是庆丰祥当铺……陈朝奉……” “不……不是臣……臣是听下人说……有……有稀罕物……” 他的话语支离破碎,不成句子,只想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可这些话落在朱元璋的耳朵里,却拼凑出另外一个版本。 当铺? 他李景隆,堂堂曹国公,他李文忠的独子,大半夜不睡觉,跑去当铺收一个死人的东西? 这里面要是没鬼,谁信! 朱元璋看著地上这滩扶不上墙的烂泥,胸口剧烈起伏,心里的杀意再也压制不住。 他忽然不问了。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墙边。 那里,作为装饰掛著一柄宝剑,剑鞘镶金嵌玉,华丽非常。 “哐”的一声巨响,他一把將整柄宝剑从墙上扯下来! 他看都没看那华美的剑鞘,左手握住,右手抓住剑柄,手臂肌肉賁张,用力一拔! “噌——” 一道清越的龙吟响彻寢殿。 剑光在殿內划出一道悽厉的白虹,映亮他那张因为暴怒而扭曲的脸。 刘公公“扑通”趴在地上跪著,丝毫不敢抬头。 这个时候,几个黑影从黑暗中出现。 朱元璋提著剑,转过身。 “滚出去。” 黑影无声无息的消失。 朱元璋赤红的眼睛,再一次锁定地上的李景隆。 他一步一步,朝著自己的亲外甥走过去。 剑尖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拖行,划出一串尖锐刺耳的啸叫,火星四溅。 李景隆瞪圆了眼睛,看著那个提著剑,一步步走向自己的人。 那不是他的皇爷爷。 那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身上还带著洗不掉的血腥味。 他想跑,可四肢灌满了铅,僵硬得不听使唤。 他想求饶,可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完了。 他爹是开国元勛又怎么样? 他爹已经死了! “皇……皇爷……” 他声音里全是绝望的哭腔。 朱元璋走到他面前,停下。 高大的身影將李景隆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剑。 明晃晃的剑尖,对准李景隆的咽喉。 “咱再问你最后一遍。” 朱元璋的声音里任何的亲情。 “这块玉,到底,是从谁手里,到你这的?” “你又跟那个人,是什么关係?” 剑尖,微微向前一送。 冰冷的金属触感贴上李景隆的皮肤,一股死亡的寒意顺著喉管灌进肺里。 “说不出实话,”朱元璋的声音压得更低, “咱现在就亲自动手,活剐了你!” 第13章 城地震!朱元璋深夜调兵,要亲手挖开皇陵! 剑刃的锋利,隔著一层皮肉,那个冰冷已经刺进李景隆的骨头里。 他整个人都在极度的恐惧之下,身体已经不属於自己。 视野里,只有皇爷爷那双烧得通红的眼睛,里面翻滚的不是血丝,是能焚尽应天府的野火。 完了。 他要死了。 死在自己亲皇爷爷的剑下。 爹啊,你当年怎么就跟了这么个主子! 临走前还让咱好好孝敬他! 一股求生的欲望从冻僵的四肢百骸深处炸开,衝破所有的麻木和恐惧。 不能死! 他李景隆还没活够! 还没把他搜罗来的那些宝贝盘出包浆! 那张不听使唤的嘴,在死亡的逼迫下终於反应过来。 “臣……” “臣……就是个收破烂的!” 他用尽全力喊出来。 朱元璋提著剑的手,纹丝不动。 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就这么看著地上这个不成器的东西,等著他后面的话。 李景隆趴在地上,额头磕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把头死死抵在冰凉的金砖上,用最快的语速解释起来。 “听……听府里下人说,庆丰祥当铺收到一件奇物,值大钱!臣……臣就好这个!” “臣一时手痒,就去了!” “到了那儿,那个叫陈朝奉的掌柜,就把这盒子拿出来了!他说是件宝贝!” “臣一打开,就看见了这块玉!” 他的语速快得嚇人,生怕慢上一个字,脖子上的那道寒意就会变成一道血口。 “臣问他哪来的!” “他说……他说是一个狱卒当的!詔狱的!叫刘三!” “刘三又说,这东西,是一个蓝玉案的死囚给他的!” “那个死囚,明天……明天就要剐了!” 蓝玉案! 凌迟! 死囚! 从李景隆嘴里一蹦出来,朱元璋攥著剑柄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地坟起。 他依旧没说话,但手腕微微一沉。 “嘶——” 剑尖又往前送半分。 李景隆感到脖子上一凉,隨即一股温热的液体顺著皮肤淌下来。 他嚇得魂飞魄散。 “皇爷爷!亲爷爷!饶命啊!” “臣一听见『雄英』那两个字,当场就嚇瘫了!真的!臣没半句假话!” “臣当时脑子就一个念头,这东西要命!是催命符!得赶紧扔出去!” “臣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送去给蒋瓛!这案子是他办的,人是他抓的!这个锅他背最合適!” “可臣……臣不敢啊!” 李景隆的声音里带著绝望的哭腔,思路却在死亡的威胁下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这是他活命的唯一机会。 他必须让皇爷爷明白,他不是蠢,只是怂! 他分的清哪条是死路,哪条是活路! “蒋瓛那条毒蛇!他是什么货色您比谁都清楚!” 李景隆趴在地上,顾不上脖子上的伤口,一股脑地把心里的盘算全吼出来。 “臣要是连夜把东西给了他,他转头就能在您面前参我一本!” “他会怎么说?他会说,『陛下,曹国公深夜拜访,送来一件涉案奇物,臣不敢自专』!” “一句话!就这一句话!” “到那时候,皇爷爷您会怎么想?” 他一边喊,一边拿头去撞地,发出“砰砰”的闷响。 “您只会想,我李景隆,大半夜不睡觉,跑去当铺里倒腾一个死囚的东西!” “为什么拿到殿下的遗物,不第一时间来找您这个亲爷爷,反而先去找他蒋瓛?” “您只会觉得,臣心里有鬼!跟那个死囚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到时候,我爹就算从坟里爬出来,也保不住我!我们李家一百多口,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啊!” 他声嘶力竭地喊著,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这是他从当铺出来后,在冷风里想得清清楚楚的道理。 他把头埋在地上。 “藏起来?借臣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那是欺君之罪!要灭门的!” “毁掉?臣更不敢!那是殿下的东西!臣要是毁了,就是我李家的不孝子孙,死后都没脸去见我爹!” “这事根本瞒不住!当铺的掌柜,詔狱的狱卒,都知道了!风声早晚会传到您耳朵里!” “臣……臣是被逼得没路走了!” 他抬起那张涕泪横流的脸,看向朱元璋脚下的那片地面。 “往前是死,退后也是死!臣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就是来找您!” “来找您这个能给臣做主,也能给殿下做主的亲爷爷啊!” “这天下,除了您,谁敢接这个东西?谁配接这个东西?” “这天下,也只有您能查清楚,殿下的安息之所,到底被哪个天杀的畜生给惊扰了!” 他喊完最后一句,整个人都虚脱趴在地上。 寢殿里,一片死寂。 只有李景隆风箱般的喘息声,和朱元璋那压抑到极点的呼吸声。 那柄悬在李景隆脖子上的长剑,剑尖上还掛著一滴血珠,终於,缓缓撤开了。 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捲全身,李景隆再也撑不住,整个身子瘫软趴在地上。 朱元璋收回剑。 他没有再看地上那摊烂泥一眼。 他那双充血的眼睛,穿过殿门,望向外面那片深沉的黑暗。 李景隆刚才那番话,扎在他的心上。 蒋瓛会怎么做? 他这个混帐外甥孙,平日里斗鸡走狗,不学无术,可在这点权谋的道道上,看得比谁都清楚。 他说的,全对。 如果这玉佩真的先到了蒋瓛手上,那他李家,今天晚上就得满门下狱! 好一个蒋瓛! 好一条他亲手养出来的,连主子的亲戚都敢算计的狗!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詔狱。 蓝玉案的死囚。 雄英的陪葬玉佩。 这三者是怎么联繫到一起的? 是有人监守自盗,掘坟取宝? 还是…… 一个更可怕的,让他浑身血液都逆流的念头浮现出来。 他的大孙子,根本就没死在十一年前那场病里? 不! 不可能! 他亲眼看著那个孩子在他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亲手为他穿上寿衣,亲眼看著棺槨封死,沉入地宫。 那这玉佩,是怎么出来的? 掘坟? 谁有这个胆子! 敢掘他朱元璋儿孙的坟! 那滔天的怒火再一次衝垮所剩无几的理智。 他不再去想那些复杂的可能。 他要用最直接,最粗暴的办法,去找到唯一的答案。 他要亲自去看! 朱元璋转过身,提著那柄剑锋上还沾著李景隆鲜血的宝剑,大步走向殿外。 他对著门外那片虚空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嘶吼。 “来人!” 几个一直潜伏在殿外廊柱阴影里的黑影,无声无息地滑出,齐刷刷地跪在殿门外。 “传旨!命锦衣卫指挥僉事蒋瓛!即刻!马上!带人查封城南庆丰祥当铺!” “把掌柜陈朝奉,给咱活捉回来!” “再派一队人去詔狱!把一个叫刘三的狱卒,给咱从老鼠洞里揪出来!” “告诉蒋瓛!半个时辰內,咱要见到活人!人要是跑了,或者死了,他那个指挥僉事也不用干了!让他自己把自己剥皮重草,送到宫里来!” 帝皇的威严不容迟疑。 跪在外面的黑影中,立刻分出一人,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融入更深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朱元璋的胸口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再传旨!”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调五军都督府!著中军都督僉事徐辉祖,亲领京卫三千营!” “一个时辰內,给咱把孝陵围起来!一只鸟都不准飞进去!” 这个命令,让殿外跪著的所有黑影都僵一下。 调动京营兵马包围皇陵? 这是要出天大的事了! 没有一个人敢问为什么,又一个黑影领命,身形快如鬼魅,消失在宫墙之外。 整个应天府,註定无眠。 寢殿里,只剩下提著宫灯,早已嚇得面无人色的老太监刘公公,和趴在地上不知死活的李景隆。 朱元璋提著剑,在原地站著,高大的身影在灯火下拉长,投射在金砖上。 他缓缓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被他体温焐热的玉佩。 然后,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 刘公公连滚带爬地跟上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下……夜深了……您这是要去……” 朱元璋没有回头,只是对著殿外的夜空。 “备马。” “咱要亲自去孝陵。” “咱要开棺!” 第14章 京城变天! 北镇抚司衙门,大堂。 蒋瓛手里捏著一本册子,另一只手隨意地从面前那堆抄没来的珠宝里,捻起一支金步摇。 步摇上的珍珠圆润,光泽內敛,是上好的东海珠。 他只看一眼,就把东西扔回那堆金银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下一箱。” 他的声音让站在下首的锦衣卫千户心头一紧。 “僉事大人,这是从蓝玉府上西跨院库房里清出来的最后一箱了……” 千户躬著身子,不敢抬头。 蒋瓛没说话,只是翻动著手里的册子,指尖点在其中一行。 “和田玉马,一对,高六寸。东西呢?” 千户的冷汗“刷”地一下就冒出来。 他赶紧示意手下人上前,从箱子最底层小心翼翼地捧出两个用黄绸包裹的物件。 黄绸解开,一对玉马出现在烛光下。 玉质通透,雕工精湛。 蒋瓛拿过其中一只,拇指在马背光滑的曲线上轻轻一推。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只听见烛火爆开的“嗶剥”声。 “蓝玉是武將,喜欢的是汗血宝马,筋骨雄健。” 蒋瓛的手指停在马臀的位置。 “这对玉马,雕的是供皇家游园用的仪仗马,肥硕,温顺。” 他把玉马放回桌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蓝玉的品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千户的腰弯得更低,头几乎要触到地面。 “大人明察……这……小人不知……” “你是不知,还是不敢知?” 蒋瓛抬起手,旁边立刻有校尉递上一块温热的布巾。 他仔细地擦拭著每一根手指,把刚才触摸过玉马的触感,一点点抹去。 “这对手串,成色倒是足。” 他看也不看那堆珠宝,像是自言自语。 “比总旗张三上个月给他老娘祝寿时,当掉的那对,看起来还要好一些。” 千户的身体剧烈地一抖,整个人都快趴到地上。 “大人!属下该死!属下治下不严!” 蒋瓛把布巾扔回托盘里。 “蓝玉的案子,是陛下钦定。抄没的家產,一针一线都要入国库。” 他站起身,走到千户面前,高大的身影將对方完全笼罩。 “咱家吃的是皇粮,不是断头饭。” “谁的手不乾净,我就亲自帮他剁了。” “回去告诉张三,东西我替他收著了。让他自己来我这儿领。” 千户连滚带爬地叩头:“谢大人!谢大人不杀之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校飞奔而入,单膝跪地,声音急切。 “大人!宫里来人了!” 话音未落,一个身穿灰袍的小太监已经一阵风似的飘进来。 他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青,见到蒋瓛,连礼节都顾不上,直接开口。 “蒋僉事!陛下口諭!” 蒋瓛整理一下自己的衣冠,准备跪下接旨。 那小太监却一把拉住他。 “不必了!事急从权!” 小太监凑到他耳边,用一种又快又尖的声音飞速说道: “陛下口諭!命锦衣卫指挥僉事蒋瓛,即刻调拨亲军三百,前往孝陵!” 蒋瓛的动作停住。 小太监的声音继续钻进他的耳朵里,带著一股让他心底发寒的颤音。 “一个时辰內,封锁孝陵全境!” “任何人不得进出!” “一只鸟,都不准飞出来!” 小太监说完,退后两步,整个人缩在墙角的阴影里,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大堂內,一片死寂。 蒋瓛站在原地,没有动。 孝陵。 不是皇宫,不是詔狱,不是任何一个部院衙门。 是孝陵。 是朱元璋特定安息的地方,是马皇后长眠安息的地方! 更是那位早夭的皇长孙,沉眠十一年的地方。 深夜,调动锦衣卫亲军,封锁皇陵。 这道命令里,每一个字都透著血腥味。 这不是抓人。 也不是办案。 蒋瓛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自己腰间的绣春刀上。 刀柄冰凉。 他感觉到了。 今晚南京城要变的这个天,比蓝玉谋逆那天,还要黑。 他没有问为什么。 作为皇帝的刀,他只需要执行命令。 “传令!” 蒋瓛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北镇抚司第三、第五百户所,全员著甲,一刻钟內,衙门前集合。” “告诉他们,今晚的差事,只带耳朵,不带嘴。” “谁敢多问一句,就地正法!” 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 詔狱。 京城里最阴暗的角落。 这里的光,永远是浑浊的,空气里永远瀰漫著血腥、腐烂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刘三此刻正缩在牢头王大的值房里,搓著手,一脸的兴奋。 王大四十多岁,一脸横肉,眼小,常年不见光,看人时总是眯著。 “就为了口吃的?” 王大眯著的眼睛里闪著算计。 “给了你这么个宝贝?” “可不是嘛!”刘三凑过去,压低声音。 “头儿,我看的真真的!那小子快饿疯了,看见肉,眼睛都绿了!我估计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玩意儿值多少钱!” 王大冷笑一声。 “你懂个屁!” 他往后一靠,肥硕的身体把那张破椅子挤得“嘎吱”作响。 “这是蓝玉的乾儿子!跟著凉国公,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他会不认得这玉的成色?” 刘三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那……他这是为啥?” “为啥?” 王大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他这是在拿这玩意儿当鱼饵,钓咱们呢!” “他一个死囚,明天就要千刀万剐了。他不怕死,但他怕死得没价值。” 王大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刘三的脑袋。 “他这是告诉咱们,他身上有货。有比这块玉佩,值钱一百倍,一千倍的货!” 刘三的呼吸一下就粗重起来。 “头儿……你的意思是……” “蓝玉搜颳了半辈子,富可敌国。抄家是抄了,你真信锦衣卫那帮狗东西能把所有老鼠洞都翻出来?” 王大的声音里全是贪婪。 “这小子,就是蓝玉藏在外面,最值钱的一笔私產!” 刘三的眼睛亮了,他已经看到数不清的金元宝在向他招手。 “那……那咱们……” “他明天就要上剐刑台了。”王大嘴角咧开。 “到了地方,割成什么样,谁还认得清?” “咱们今晚,把他弄出来。” “找个地方,好好『问问』他,剩下的宝贝都藏哪了。” 刘三听得心惊肉跳,却又无比激动。 “弄出来?怎么弄?这可是詔狱!” “这几天城外不是闹瘟病,死了不少没人收的流民吗?” 王大轻描淡写地说。 “花十两银子,买一具身形差不多的尸首,换进来。” “明天天一亮,往法场一送,谁会多看一眼?” “等风声过去,这小子问完了话,咱们把他往秦淮河里一扔。神不知,鬼不觉。” 刘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心臟“怦怦”直跳。 这是掉脑袋的买卖。 可要是成了…… 他这辈子都不用再闻这牢里的臭味! “头儿!你真是……高!” 他对著王大竖起一个大拇指。 王大很受用,他抓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两碗浑浊的米酒。 “光靠嚇唬可不行。” 他拿起一碗,递给刘三。 “咱们得先给他点甜头,让他觉得有活路。” 王大拿起另一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把里面灰色的粉末全都倒进酒里,用手指搅了搅。 “这酒里,我加了点好东西。保证他喝下去,问什么,答什么。” 他端起那碗加料的酒,站起身。 “走,咱们哥俩,去送送这位財神爷。” 地字號牢房的尽头。 朱熊鹰靠在的墙壁上,静静听著外面的动静。 计划,应该是成功了。 那块玉佩,就像一颗石子,投进这潭死水里。 现在,他要等。 等那块石子激起的波澜,变成能掀翻一切的巨浪。 他等的人,是蒋瓛。 是锦衣卫。 一阵脚步声传来。 不是他预想中,大队人马的沉重脚步。 是两个人,脚步虚浮,带著一股轻车熟路的懒散。 朱熊鹰坐直了身体。 牢门上的小窗被拉开,透进一束昏黄的光。 两张脸,一前一后,出现在小窗外。 是狱卒刘三,和他那个一脸横肉的上司,王牢头。 王牢头的手里,提著一个黑陶酒壶,脸上挤满笑容。 “小兄弟。” “这么冷的夜,哥哥们怕你冻著,特地给你送碗热酒暖暖身子。” 他把那碗下了料的酒,从窗口递进来。 “喝了这碗,明天好上路。” 第15章 我被掉包了!老朱:把孝陵给我围了,开棺! 朱熊鹰靠著潮湿的墙壁,一动未动。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玉佩已经送出去了。按照他对那个便宜皇爷爷性格的分析,这会儿整个南京城都该被惊动了。 蒋瓛和他手下的锦衣卫,应该已经在来詔狱的路上。 这碗酒,就是他们动手前的“安抚”。 既是给狱卒的甜头,也是稳住自己的手段。 他必须演下去。 演出一个被死亡压垮、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死囚。 他撑著墙壁,身体很轻地晃一下,然后慢慢挪过去,伸出手。 指尖触到陶碗的粗糙和温热。 “谢……谢两位大哥。”他的声音被刻意压得很乾。 看到他这副样子,王大和刘三交换一个只有彼此能懂的讯號。 王大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一下,咽了口唾沫。 成了。 “快喝吧,喝完睡一觉,就什么都过去了。”王大催促著,肥硕的脸上堆著笑。 朱熊鹰把碗端到嘴边。 他没有再迟疑,仰起脖子,將碗里的酒液灌进喉咙。 辛辣的酒水划过乾涩的喉管,落入胃中,一团火气“腾”地烧起来。 他放下空碗,长长地哈出一口气。 “好酒!” “那是,咱们哥俩的好东西。”王大笑得更开怀。 朱熊鹰靠回墙角,一股暖意从腹部扩散开。 但这股暖意不对劲。它没有让他放鬆,反而让他的四肢百骸开始发麻,一种被抽离身体的感觉迅速蔓延。 眼前的火光开始拉长、扭曲,王大和刘三的脸变得模糊,他们的笑声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著嗡嗡的迴响。 不对! 这不是普通的蒙汗药! 药效太快,太霸道! 他的意识在急速下沉,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他想抬起手,手指却只能轻微地抽搐。 他想开口呼救,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的大脑还在疯狂运转,每一个关节都在尖叫著危险,但身体已经成一具被线操控的木偶,而提线的那只手,正在鬆开。 计划……蒋瓛……皇爷爷…… 他算到了一切。 但他没算到,在这一环扣一环的通天棋局之外,两个最底层的狱卒,那最原始贪婪,会成为最致命的变数。 他预判了皇帝的预判,却没算到人心的黑洞。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没前,他脑中只剩下最后一个破碎的念头。 贪……我算漏了…… “头儿,他不动了。” 刘三扒在小窗上,紧张地盯著牢房里的动静。 “废话,老子这药,就是头大象也得给它放倒。”王大一把推开他,自己凑上去確认一下,才压著嗓子:“別愣著了,动作快!” 他从腰间解下一大串钥匙,摸索著插进锁孔,隨著“咔噠”一声轻响,沉重的牢门被打开。 刘三咬咬牙,钻进牢房,架起瘫软的朱熊鹰往外拖。 王大则快步走到拐角,推著一辆吱吱作响的独轮车过来,车上用破草蓆盖著什么。 “掀开。” 草蓆下,是一具已经僵硬的尸体,同样穿著囚衣,身形与朱熊鹰差不多。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进行调换。 很快,牢门重新上锁,板车上的“货物”也被草蓆盖好。 王大看著板车上昏死过去的朱熊鹰,脸上横肉抽动一下,低声自语:“走,带咱们的財神爷,换个地方好好聊聊。” 两道黑影推著车,迅速消失在詔狱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 同一时刻,南京城东,紫金山南麓。 孝陵。 往日里寂静肃穆的皇陵禁地,今夜却被成百上千的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三千京卫官兵铁甲錚錚,长矛如林,將整个孝陵围得密不透风。 一个年轻的士兵握紧了手里的长矛。 他不敢抬头,只能看到前方不远处,一个高大的身影端坐在战马之上那身影。 他所效忠的陛下! 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飞鱼服校尉簇拥著蒋瓛疾驰而来。 蒋瓛在马前数步飞身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臣,蒋瓛,参见陛下!” 他身后,三百锦衣卫亲军齐刷刷跪下,甲冑碰撞声沉闷如雷。 马上的朱元璋没有看蒋瓛,而是调转马头,缓缓走向那群被缴械后跪在地上的守陵卫。 马蹄踩在石板上,“噠、噠、噠”,每一下都敲在眾人的心臟上。 他停在为首的守陵指挥使面前。 “咱把咱的婆娘,咱的儿子,咱的大孙,都交给你看著。”朱元璋开口,声音却比冬日的寒风更刺骨。 “你就是这么给咱看的?” 那指挥使全身剧烈一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闷响。 “陛下!臣罪该万死!臣……臣不知啊!” 朱元璋手里的马鞭动了。 他没有抽打,只是用鞭梢,挑起了那指挥使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你是不知,还是不敢知?”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压抑的杀意泄露出来,让全部人都浑身一寒, “咱大孙的陪葬品,都跑到外面的当铺去了!你跟咱说你不知道?!” 这句话让跪在后面的蒋瓛身体都冷汗直流。 他明白了一切,一股寒气从脊椎爬上后脑。 完了,天真的塌了。 朱元璋鬆开马鞭,任由那指挥使瘫软在地。 他环视著那些哭嚎求饶的守陵卫,那双在火光中泛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转头,看向蒋瓛。 “蒋瓛。” “臣在。” “咱养的狗,有时候会咬人。咱现在分不清,哪些是狗,哪些是披著狗皮的狼。”朱元璋的声音又恢復了那种可怕的平静, “你给咱查。把这孝陵卫,从上到下,给咱一个一个地查!” 他停顿一下。 “要是让咱查出来,是他们监守自盗……咱就把他们,挨个活剐了,给咱大孙陪葬!” “臣,遵旨。”蒋瓛的头垂得更低。 朱元璋不再理会任何人。 他翻身下马,独自一人,朝著明楼下那巨大的陵墓石门走去。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三千兵马,数百锦衣卫,看著那个苍老却挺直的背影。 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贴在石门上。 终於,他缓缓转过身,面对著黑压压跪一地的人。 夜风吹动他玄色的衣角,猎猎作响。 在数千道紧张的注视下,皇帝举起一只手。 现场寂静得能听到火把燃烧的“嗶剥”声。 “开棺!” 第16章 开棺!朕要看看,我大孙到底还在不在! “开棺!” 两个字,从朱元璋的嘴里吐出来,震惊在孝陵前每一个人。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 火把燃烧时爆裂的“嗶剥”声,夜风吹过松林的“呜呜”声,数千人压抑的呼吸声,全都没了。 一个离得近的京卫小旗,手里的长矛“哐当”一声没握住,掉在地上。 他却毫无反应,只是直挺挺地跪著,整个人成一尊失魂的泥塑。 开启皇陵,挖掘皇孙的棺槨。 这是刨祖坟! 是忤逆人伦、惊动鬼神的大不敬之举! 大明开国三十年,谁听过这等荒唐事? 更何况,下这道命令的,正是这座皇陵未来的主人,当今的天子! 跪在人群最前方的蒋瓛,兜鍪下的脸一片冰凉。 他以为今夜的阵仗,是要將守陵卫上下屠戮乾净,他连怎么用刑都想好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他万万没算到,皇帝的怒火,竟会烧向地下的皇孙。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只是將头更深地埋下去,恨不得当场变成一块不会思考的石头。 死一样的寂静中,终於有一个人有动作。 中军都督僉事,魏国公徐辉祖,从队列中站起来。 他快步走到朱元璋的马前,利落地单膝跪地,抱拳。 “陛下。” “开启皇孙地宫,事关国朝体统,非同小可。”他顿一下, “须由工部督造官员现场勘查,礼部官员全程监察,並由钦天监择定吉时。此刻擅动,恐……” 他的话有理有据。 这是劝阻。 马背上的朱元璋,没有低头看他。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只是冷冷地看著前方那扇巨大的石门。 他抬起手,將那柄剑锋上还掛著李景隆血珠的宝剑,慢慢地,插回身边侍卫的剑鞘。 “哐。” 一声轻微却决绝的金属归鞘声。 徐辉祖后面所有的话,都被这个动作硬生生堵回喉咙里。 朱元璋高大的身影走到徐辉祖面前。 “咱今天,就是工部。” “咱,也是礼部。” 他的靴子,重重踩在通往陵墓的石板路上,发出一声闷响。 “至於钦天监,”他缓缓转过身,“咱说现在是吉时,现在就是!” “开!” 最后一个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徐辉祖抱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最后却只能化作一声低沉的应答。 “臣……遵旨。” 他站起身,脸上再无波澜,转身,开始有条不紊地发布命令。 皇帝疯了,他不能跟著疯。 他要保证这桩泼天的大事,在流程上不出任何紕漏。 “传令工兵营!带绞盘、槓桿!准备开启地宫!” 几个负责陵墓营造的老工匠,被锦衣卫从守陵卫的队伍里提出来。 他们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指认出开启千斤闸的机关所在。 巨大的绞盘被数十名精壮的工兵合力架起,水桶粗的麻绳套上石门后的机关铜环。 “嘿……唷!” 隨著工兵营校尉的號子,数十名士兵咬著牙,將全身的力气都压在粗长的槓桿上。 “嘎……吱……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地底深处传来。 尘封了十一年的巨大石门,在绞盘和槓桿的作用下,开始一寸一寸地,向上升起。 一道黑色的缝隙,出现在石门下方。 一股阴冷、腐朽,混合著泥土和陈年木料的气味,从那道缝隙里涌出,掐灭最前排几支火把。 “锦衣卫!” 蒋瓛豁然站起,腰间的绣春刀“噌”地出鞘。 “点火!清道!” 两列锦衣卫校尉毫不迟疑,点燃备用的火把,在石门升到可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高度时,如狼似虎地衝进去。 火光,迅速撕开门后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甬道里,被照亮。 没过多久,一名校尉飞奔而出,单膝跪在门外。 “启稟陛下!甬道內无毒气,无机关,一切如常!” 朱元璋没有理会身后刘公公的搀扶,一把推开他,自己提著一盏宫灯,迈开步子,第一个走下通往地宫的台阶。 通往地宫的石阶很长,向下延伸,没入未知的黑暗。 朱元璋走得很慢。 他的靴底踩在石阶上,发出“噠……噠……”的空洞迴响。 身后,蒋瓛带著一队锦衣卫精锐紧紧跟上,他们手中的火把连成一条火龙,將甬道照得通明。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绘著色彩斑斕的壁画。 火光扫过,能看见画上是一个穿著太子常服的小小少年,正在东宫的院子里,骑著一匹温顺的小马,咧著嘴笑。 马前,还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伸手护著他。 朱元璋的脚步,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滯。 他记得这个场景。 那年大孙刚学会骑马,兴奋得不得了,非要拉著他去看。 他就在旁边看著,生怕那孩子摔下来。 他没有再看,继续往下走。 那股从地宫深处涌出的阴冷气息越来越浓,钻进鼻腔,带著一股陈腐的尘土味道。 刘公公提著宫灯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灯里的烛火也跟著他的动作,忽明忽暗,把墙壁上那些神態各异的仙人仪仗照得鬼影幢幢。 终於,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一个巨大的空间出现在眾人眼前。 主墓室。 墓室正中,按照皇家仪仗规制排列的陶俑军阵,整齐划一。 无论是披甲的武士,还是捧笏的文官,都静静地站在自己十一年前的位置上,没有一具倒下,没有一具破损。 两侧的壁龕里,金银器、玉器、各色珠宝,在火光的映照下,流转著光。 这里的时间,是凝固的。 蒋瓛没有被这景象震慑,他打出一个手势,身后的校尉立刻分散开来,两人一组,开始快速而仔细地检查墓室的每一个角落。 他自己则提著绣春刀,绕著墓室边缘走一圈。 他走到一个摆满金盘玉碗的壁龕前,停下。 他没有用手去碰,而是用刀鞘的末端,在一个金盘的盘底轻轻划过。 一道清晰的痕跡,出现在厚厚的灰尘上。 他又走到另一侧,检查了封存丝绸捲轴的漆盒,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 一圈走完,他回到朱元璋身后,躬身,压低了嗓子。 “陛下。” “臣已查验。地宫四壁无破损,所有陪葬品按礼单所载,皆在原位,封存完好。” 他停顿一下,补充道。 “地宫之內,尘埃均匀,並无外人闯入或盗掘的痕跡。” 这句话,让朱元璋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有点停息。 不是盗墓? 他那股要把人烧成灰的杀意,忽然之间,找不到宣泄的地方。 如果不是盗墓贼掘他大孙的坟。 那块玉佩…… 是怎么出去的? 一股比愤怒更深沉的寒意,从他心底的最深处冒出来,沿著他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往上爬,让他整个人都发起冷来。 他的眼,越过蒋瓛的肩膀,越过那些价值连城的金银珠宝,越过那一排排沉默的陶俑。 最后,死死地,定格在墓室的最深处。 那里,安放著一座巨大而孤寂的汉白玉石槨。 通体洁白,在火光下反射著温润又冰凉的光泽。 那就是他大孙子的安眠之所。 他五指收拢,骨节之间发出轻微的“咔咔”错响。 他开始往前走。 他走到了石槨前。 伸出手。 那只布满老茧,曾经牵著他大孙子学走路,教他写字的手,此刻竟有些拿捏不住的轻颤。 他把手,轻轻地,放在冰冷的玉石上。 他没有回头。 他对著身后,那个一动不敢动的锦衣卫指挥僉事,下达今夜最让人头皮发麻的命令。 “蒋瓛。” “把傢伙事儿都拿上来。” “咱要亲眼看著,” 他的手掌在石槨上重重一按, “把它撬开!” 第17章 棺材呢?老朱挖开皇陵,里面竟是空的! 这道命令,比刚才那句“开棺”还要让人胆寒。 撬开皇孙的石槨! 这已经不是惊动鬼神了,这是要让皇孙死后都不得安寧。 蒋瓛的身子僵住。 他身后的锦衣卫们,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角色,此刻也都停下手里所有的动作,大气不敢出。 刘公公的牙齿在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地宫里格外清晰。 “陛下……不可啊!” 老太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滚带爬地抱住朱元璋的腿。 “使不得啊陛下!这是大行皇孙的安息之所!您……您这么做,会让殿下不安的啊!” 朱元璋低头,看著脚下这个哭得涕泪横流的老奴才。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那只按在石槨上的手,却一分一分地收紧,骨节凸起,上面的皮肤绷得发亮。 “蒋瓛。” 他没有理会刘公公,只是又喊一声。 蒋瓛的身体一震。 他抬起头,迎上皇帝投来的视线。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里面燃烧的已经不是怒火,而是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 蒋瓛的心沉下去。 他知道,今天谁也拦不住这位已经陷入偏执的帝王。 任何劝阻,都只会为那团黑色的火添上新的柴薪。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已经恢復平日的冷硬。 “遵旨。”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然后,他站起身,对著外面候命的工兵营挥一下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带工具。” 几个膀大腰圆的工兵,抬著几根儿臂粗的铁撬棍和一堆厚重的木楔子,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为首的工匠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他就是当年负责督造这座地宫的匠头之一。 他走到石槨前,看著这件自己亲手打磨过的杰作,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动手。” 蒋瓛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老工匠哆嗦著跪下,对著石槨的方向重重磕三个头。 然后,他才站起来,拿起一根撬棍,摸索著找到石盖与槨身之间那道细微的缝隙。 “慢一点。” 他的嗓子干得冒烟。 几名工兵上前,將沉重的木楔,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敲进那条缝隙里。 “咚。” “咚。” 沉闷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地宫里迴荡。 每一下,都让人的心臟跟著收缩一下。 朱元璋就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时间在这里变得黏稠。 终於,木楔將那道细小的缝隙撑开一道可容手指伸入的口子。 老工匠拿起最粗的那根铁撬棍,招呼几个力气最大的士兵。 “都过来!” “听我號令!” 几名士兵走上前,握住铁棍。 “一!” “二!” “起!” 隨著老工匠一声嘶哑的號令,几名士兵同时將全身的重量都压下去。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那重达数千斤的汉白玉石盖,被撬动。 “继续!” “嘎吱……吱嘎……” 石盖被一点一点地,缓慢地挪动。 朱元璋的身体,隨著那摩擦声,出现极其细微的颤动。 他死死盯著那道越来越宽的缝隙,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情绪在剧烈地翻滚。 有愤怒,有悲痛,有疑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病態的期待。 他期待在里面看到什么? 看到他大孙子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还是看到一副被人惊扰过的,散乱的骸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亲眼看见。 “嘿!” 隨著士兵们最后一次合力推动。 “轰隆——” 一声巨响。 沉重的石盖被完全移开,一半悬在空中,一半搭在槨身上。 成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伸长了脖子,將手里的火把高高举起,凑过去。 光,照亮了石槨的內部。 下一刻。 “嘶——” 地宫里,响起一片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石槨之內。 空空如也。 没有想像中的丝绸锦被。 没有想像中的金棺银槨。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棺木曾经存在过的痕跡。 就这么空著。 洁白的汉白玉石槨底部,平整如镜,在火光的照射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这不可能!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朱元璋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他眼前发黑,地宫里所有的火光,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远去。 旁边的刘公公尖叫一声,连忙伸手去扶。 “陛下!” 朱元璋却一把將他推开,那一下的力气大得惊人,老太监直接摔倒在地。 他跌跌撞撞地衝到石槨边。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光滑的石底,可他的手抖得根本不听使唤。 他低下头,將整个上半身都探进石槨里。 他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寸一寸地,疯狂地扫视著石槨的內部。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啊……” 一声嘶吼,从他的喉咙深处挤出来。 那滔天的愤怒,那几乎要將他整个人都撑爆的杀意,在看到这诡异的空棺时,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 然后,那股无处可去的狂暴情绪,开始疯狂地反噬他自己。 他的脸由红转为铁青,又由铁青变得惨白。 一口腥甜的液体涌上喉头。 他用手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跡。 “陛下!” 蒋瓛和徐辉祖大惊失色,同时衝过来。 朱元璋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靠近。 他撑著石槨的边缘,缓缓地直起身体。 那张苍老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已褪尽,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他没有再看那口空空如也的石槨。 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地宫入口的方向。 他在想那块玉佩。 那块此刻还被他贴身放在怀里,带著他体温的玉佩。 如果地宫没有被盗掘。 如果石槨里,从一开始就是空的。 那十一年前…… 十一年前,他亲眼看著封进去的,到底是什么? 那个在他怀里咽气的孩子…… 又是谁? 一个荒诞到让他自己都觉得疯了的念头,毫无徵兆地,从他脑海的最深处,破土而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蒋瓛,突然有了动作。 他没有去扶皇帝,而是直接跳进那口汉白玉石槨里。 他蹲下身,伸出手,用指腹在光滑的石槨底部,仔细地摩挲著。 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併拢,在石槨底部的一处,用力地敲三下。 “叩、叩、叩。” 声音清脆。 “叩、叩、叩。” 他换了个位置,又敲了三下。 声音沉闷。 不对! 蒋瓛站起身,对著身后的校尉下令。 “把石盖,完全移开!” 几名士兵再次上前,合力將那半悬的石盖彻底推到地上。 完整的石槨底部,完全暴露在火光之下。 所有人都看到了。 在石槨正中的位置,有一块方形的石板,顏色和周围的玉石有著极其细微的差別。 蒋瓛轻轻一按。 “咔噠。” 一声轻响。 那块方形的石板,竟然被他轻而易举的按下去。 石板之下,不是实心的地基。 是一个黑色的,深不见底的洞口。 一股潮湿、带著浓重泥土腥气和水汽的寒风,从洞口里“呼”地一下涌出来,吹得地宫里的火把一阵摇曳。 “哗……哗哗……” 隱约的,有水流的声音,从那无尽的黑暗深处传来。 “地下暗河……” 蒋瓛蹲在洞口边,借著火光,仔细检查洞口断裂的痕跡。 “陛下,您看这里。” 他指著洞口边缘的石壁。 “这是陈年旧痕,应是多年前地龙翻身,震裂了陵寢地基,恰好沟通了这地下的水脉。”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他站起身,做出最后的推断。 “殿下的梓宫怕是因为地龙翻身震动,这石棺底座被震松!” “殿下的梓宫,恐怕是……坠入了这条暗河之中。” 这句话,劈在朱元璋的天灵盖上。 他沉默地听著。 那张因失血而惨白的脸,没有任何变化。 坠入暗河…… 不是被人盗走…… 而是因为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天灾,掉下去了? 那块玉佩…… 那块从一个即將被凌迟的死囚身上,辗转流出来的玉佩…… 如果棺槨是掉进了水里…… 那玉佩,又是怎么从一个封闭的棺槨里,从一条深埋地底的暗河里,流到外面去的? 那片死寂的,绝望的废墟之上,因为这两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实,强行地,生长出一点近乎疯狂的,骇人的希望。 我的大孙…… 或许……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蒋瓛的衣领。 朱元璋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查!” “给咱顺著这条河查下去!” 他因为激动,声音都在发颤。 “活要见人,死……” 他顿住,那个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死也要给咱把梓宫捞上来!” 第18章 蒋瓛:詔狱提人,你给我个尸体? 朱元璋那股烧尽一切的狂怒,在看到黑洞的瞬间,熄灭了。 他只是定定地看著那个洞口,然后低头,摊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 一种全新的清醒重新占据他的头脑。 他转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不再有任何疯狂,只有一种要將人生吞活剥的锐利。 他锁定蒋瓛。 “庆丰祥的掌柜!” “詔狱那个叫刘三的狱卒!” “给咱带来!活的!现在,立刻,马上!” “咱要知道,那块玉,到底是怎么从这条河里,跑到他们手上的!” 蒋瓛的心臟重重一跳。 皇帝不提“梓宫”,不提“盗墓”,只提“玉”。 他明白了。 那荒唐的念头,皇帝信了。 那么,詔狱里的那个死囚,就不再是蓝玉案的余孽,而是皇帝滔天怒火和病態希望之间,唯一的支点。 这个人,就是天。 蒋瓛抱拳,头盔下的声音没有迟疑。 “臣,遵旨!” 他將孝陵现场的指挥权飞快地移交给旁边的徐辉祖,自己则带著一队最精锐的亲信,头也不回地衝出地宫。 “驾!” 十几匹快马捲起烟尘,马蹄声如急鼓,狠狠砸在南京城空旷的青石长街上,火把的光焰在夜风里被扯成一条条红线。 蒋瓛伏在马背上,夜风从甲冑的缝隙里灌进来,却丝毫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 皇孙玉佩,死囚,空棺,暗河…… 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他不敢去想,却又必须去执行的可能。 他再次挥鞭,坐下战马的速度又提了几分。 这个人,绝不能有半点差池! …… 詔狱。 牢头王大正坐立不安地在值房门口来回踱步。 他时不时搓搓手,哈出一口白气,然后又抬头望向街口不见底的黑暗。 再有一个多时辰,天就亮了。 只要行刑队那辆破车一到,把牢里那具花十两银子买来的尸首拉走,这事就算成。 他把那个姓朱的小子藏在外面的一间废宅字里。 地方隱蔽,万无一失。 等风声一过,他有的是时间和法子,从那“財神爷”嘴里把蓝玉搜刮一辈子的家底给掏出来。 一想到那堆成山的金银,王大肥硕的脸上就挤出一层油光,他甚至能闻到秦淮河画舫上的脂粉香气。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又急又密。 王大精神一振。 来了! 他赶紧把自己的衣帽正了正,脸上堆起惯有的諂媚笑容,准备迎上去。 可他很快察觉出不对。 那声音太重,太快,不是行刑队那两匹老马能跑出来的。 火光由远及近,映出十几个骑著高头大马、身披铁甲的骑士轮廓。 为首那人,一身只有北镇抚司緹骑才能穿的飞鱼服,腰间的绣春刀在火光里闪著寒气。 锦衣卫! 王大的心“咯噔”一下,一股凉气从脚底板躥上来。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蒋瓛已经到跟前。 蒋瓛翻身下马,甲冑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他看都没看王大一眼,手按刀柄,直接下令。 “封锁詔狱!” “任何人不得进出!” 他身后的校尉们齐声应诺,如狼似虎地散开,转眼间就將詔狱前后门死死控制住。 王大的腿肚子一软,他强撑著最后一点力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凑上去。 “蒋……蒋僉事,您……您这是有什么公务?” 蒋瓛吐出两个字,已经迈步往詔狱里走。 “提人。” 王大的心跳直接漏了一拍,他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舌头都有些打结。 “提……提谁啊?” 蒋瓛的脚步没有片刻停顿。 “蓝玉案死囚,朱熊鹰。” 这几个字,塞进王大的胸口。 他整个人都傻了,脚下一个踉蹌,险些摔倒在地。 怎么会是现在? 怎么会是这位活阎王亲自来? 他脑子飞速转动,不顾一切地衝上去,张开双臂拦在蒋瓛面前。 “大人!大人,这不合规矩!” 王大急得满头是汗。 “犯人是明早才行刑的,验明正身的文书还没下来,按规矩,今晚谁也……” 蒋瓛停下脚步,终於回头看他一眼。 那道视线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就像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或者一只挡路的死狗。 王大所有的话堵死在喉咙里。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蒋瓛不再理会他,绕开他继续往里走。 王大和几个闻声赶来的狱卒,只能面如土色地跟在后面。 通往地字號牢房的路,王大每天走十几遍,闭著眼睛都摸得到。 可今天,这条路却长得没有尽头。 蒋瓛的靴底踩在湿滑的石板上,每一下“噠、噠”声,都像是踩在他自己的心尖上。 终於,地字號牢房到了。 蒋瓛停在门前,偏了偏头。 “开门。” 王大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串,手抖得几次都对不准锁孔。 “咔噠。” 牢门被推开,一股混杂著霉味和腐烂气味的恶臭涌出。 牢房角落的稻草堆上,一个用破草蓆盖著的人形轮廓,安静地躺著。 蒋瓛没有动,只是对身后的校尉扬了下下巴。 一名校尉上前,一把扯开草蓆。 一具穿著囚衣的尸体,暴露在火光之下。 蒋瓛的视线先落在那尸体的手上。 那是一双粗糙、变形的手,指甲里全是黑泥,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刨一辈子地的农夫。 绝不是一个在国公府里长大的公子哥的手。 王大看到蒋瓛的视线,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蒋瓛走到尸体旁,蹲下身子。 他没有碰触,而是用绣春刀的刀鞘,轻轻在那僵硬的尸体小腿肌肉上按一下。 肌肉没有留下任何凹痕。 尸僵已经形成了。 接著,他用刀鞘的末端,拨开尸体脖颈处的囚衣。 一大片暗紫色的尸斑,清晰地显现出来。 他掀开头,看著头髮里里那乱七八糟的五官。 朱熊鹰可是他在蓝玉府邸里亲自抓的。 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他內心冷冷一笑。 做完这一切,蒋瓛才站起身,缓缓地,转过来。 他的视线,终於落在那个从刚才起就抖得像筛糠的牢头王大身上。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质问,只有那种亲近之人才能知道,这才是蒋瓛要杀人的前奏。 “我的人,在哪儿?” 第19章 追丟了!锦衣卫指挥使差点气到拔刀! 蒋瓛的这股平静,却让牢头王大的心臟都停止跳动。 锦衣卫那些手段那些招式,一一浮现出来脑海里。 牢房里火把的光线,照在蒋瓛那身飞鱼服的纹绣上,那些鳞片与兽首,活了过来,正无声地狞笑。 王大腿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 “大人……饶命……饶命啊!”他语无伦次地磕著头,额头撞在湿冷的石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是……是小人一时糊涂!小人財迷心窍啊!” 蒋瓛没有去看他,而是缓步走到那具尸体旁,用刀鞘挑起尸体的一只手。 “这双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是个干了一辈子农活的苦哈哈。”他自言自语, “咱大明朝,什么时候国公府的公子,要去亲自下地种田了?” 他鬆开刀鞘,任由那只僵硬的手臂“啪”地一声掉回去。 “你找个替死鬼,倒是捨得下本钱。” 蒋瓛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已经抖成一团烂肉的王大。 他继续说著。 “你叫王大,对吧?老家是应天府上元县的,三代狱卒。你婆娘在城西开了个豆腐坊,人称豆腐西施,给你生了两个儿子。大的那个今年八岁,在街南的王夫子那里启蒙,据说很聪明,先生夸他將来有状元之才。小的那个才四岁,长得虎头虎脑,很討喜。” 王大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肥脸上满是惊骇,他想不明白,这位高高在上的锦衣卫僉事,为何会对自己的家底了如指掌。 蒋瓛的脸上,被兜鍪的阴影笼罩,看不清表情。 他蹲下身,与王大平视。 “王牢头,你是个聪明人。” 蒋瓛的嗓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奇异的温和。 “你知道蓝玉的案子有多大,所以你不敢声张,只想自己发一笔横財,然后远走高飞。” “你做得很不错,狸猫换太子,神不知鬼不觉。” 他拍了拍王大的肩膀。 “但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动了不该动的人。” 蒋瓛的手,顺著王大的肩膀,慢慢滑到他的脖颈上。 “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 “告诉我,他在哪。” “说出来,你贪墨的银子,我当没看见。你玩忽职守,调换死囚,我也可以帮你抹平。你还是你的牢头,你婆娘的豆腐坊还能继续开,你的大儿子,將来或许真能中个状元。” 王大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线生机。 他张开嘴,就要说话。 蒋瓛的手指,却在他的喉结上,轻轻地,摩挲一下。 “可是……” “如果你骗我,或者,我去晚了,他出了任何一点意外……” 蒋瓛的声音更轻。 “你知道南京城有一种刑罚,叫『贴加官』吗?就是用浸湿的桑皮纸,一张一张,贴在犯人的脸上。第一张,你会觉得呼吸有些闷。第二张,你会开始挣扎。等到第五张、第六张……你的肺会因为吸不进气而炸开,你的眼珠会从眼眶里凸出来。” “我会让你亲眼看著,你的大儿子,那个状元之才,被贴上第一张。” “然后,是你的小儿子。” “最后,是你那个漂亮的婆娘。” “等他们都断了气,我再送你上路。至於你的父母,你的族人,我会把他们全都发配到辽东最苦寒的地方,一代一代,永为奴役。” “你一辈子都在这詔狱里看別人受刑,但你想像不到那种场面。” 蒋瓛鬆开手,站起身。 “现在,想好了吗?” “我的耐心,不太好。” “哇——” 王大再也撑不住,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哭,涕泪齐下,整个人趴在地上,指著一个方向嘶吼。 “在……在城南的破瓦窑!最里头那个!人……人我交给了我兄弟王二麻子看著……大人,求您快去!快去啊!!” 蒋瓛没有再看他一眼。 “带上他!” 他吐出三个字,转身便朝詔狱外衝去。 两名校尉架起已经瘫软如泥的王大,紧隨其后。 马蹄声再次撕裂南京城的寂静,这一次,带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 …… 同一时刻,城南,废弃的瓦窑。 朱熊鹰的意识,是从一阵剧烈的头痛中挣脱出来的。 眼皮沉重,他费很大的力气才睁开一条缝。 视线里,是陌生的,用黄土夯成的窑顶,几根朽烂的木樑上掛著蛛网。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土腥味,还混杂著刺鼻的尿骚。 他被人从冰冷的地上一把拽起来,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窑壁上。 “醒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朱熊鹰的视野慢慢清晰。 眼前是两个人。 一个是憨憨的汉子张四,此刻正一脸紧张地搓著手。 另一个是个满脸麻子的壮汉,手里提著一桶水,正用一种打量牲口般的眼神看著他。 王二麻子。 朱熊鹰的脑子还有些发沉,但基本情况已经明了。 他没有被送去行刑,而是被刘三和牢头这两个贪心的狱卒,弄到这个鬼地方。 “小子,別装死!”王二麻子把水桶“哐当”一声放在地上,走上前来,蒲扇般的大手在朱熊鹰脸上拍了拍, “我大哥说了,你是蓝玉的钱袋子。识相的,把蓝大將军藏起来的金山银山在哪,都告诉我们兄弟。” 朱熊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没有说话。 他在拖延时间,同时快速评估著眼下的处境。 这里是瓦窑內部,空间狭小,只有一个出口。 对方两个人,都很壮实。 自己手脚被粗麻绳反绑著,药效还没完全过去,浑身发软。 死局。 “跟他废什么话!”张四在一旁急不可耐,“大哥说了,这小子骨头硬,直接上傢伙!”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生了锈的铁钳子,在火光下晃了晃。 “是先拔你的指甲,还是先夹断你的骨头,你自己选。”刘三嘿嘿一笑,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 王二麻子也狞笑起来,他从墙角抄起一根烧火棍,在手里掂了掂。 “我数三声。” “一。” 朱熊鹰靠著墙壁,缓缓地,调整一下自己的坐姿,让身体的重心更稳。 他的视线,从王二麻子手里的烧火棍,移到张四手里的铁钳,最后,落在他身侧地面上,一块拳头大小、边缘锐利的碎瓦片上。 “二。” 王二麻子举起烧火棍。 张四也拿著钳子,朝他的手伸过来。 就是现在! 在张四弯腰的瞬间,朱熊鹰的双腿猛然发力,整个人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贴著地面,不是后退,而是朝前躥出去! 这一下,完全出乎两人的意料。 张四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本该任他宰割的囚犯,竟然像一头豹子,直接撞向他的下盘。 他重心不稳,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倒。 “砰!” 他的后脑,结结实实地,磕在朱熊鹰刚才靠著的那面窑壁上。 一声闷响。 张四的身体抽搐一下,便没了动静。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王二麻子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他只看见人影一晃,自己的同伴就倒下。 “你他娘的找……”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朱熊鹰在撞倒张四之后,根本没有停顿。 他身体在地上强行一扭,反绑的双手抓住了那块他早就看好的碎瓦片。 接著,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腰腹发力,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地上弹起,转身,將锋利的瓦片,狠狠送进王二麻子的脖颈。 “噗嗤!” 瓦片割开皮肉和气管的声音,在死寂的瓦窑里,格外清晰。 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溅在朱熊鹰的脸上。 王二麻子低头,看著自己脖子上不断涌出的血液,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手里的烧火棍掉在地上。 高大的身体,重重地,向前栽倒。 朱熊鹰踉蹌著后退两步,靠在墙上,剧烈地喘息。 药力还在,他刚才那一下爆发,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顾不上擦脸上的血,用那块还在滴血的瓦片,飞快地割断手上和脚上的绳子。 自由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一死一昏,没有任何迟疑,转身就朝瓦窑的出口衝去。 这里不能待了。 蒋瓛隨时可能找来,而皇帝那边的计划,也因为这两个蠢货的贪婪,彻底被打乱。 他现在,谁也不能信。 就在他一只脚踏出瓦窑的瞬间,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火光,已经映亮了街口。 是锦衣卫! 朱熊鹰的心臟猛地一缩。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朝著瓦窑后方那片更深、更沉的黑暗,一头扎进去。 几乎就在他身影消失不久。 “砰!” 瓦窑的破门被人一脚踹开。 蒋瓛手持绣春刀,第一个冲了进来。 火光照亮了窑內的一切。 满脸麻子的尸体趴在地上,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著血,血液在地面上匯成一滩小小的血泊,尚未冷却。 另一边,张四躺在墙角,生死不知。 蒋瓛的视线,扫过这一切,最后定格在那滩血泊上。 他蹲下身,伸出戴著皮手套的手指,在血泊里蘸了一下。 血,还是温热的。 他站起身,目光穿过洞开的窑门,望向外面无尽的黑暗。 “人刚走不久。”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封锁南城所有出口!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传我的令,所有当值的緹骑、校尉,全部出动!” “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咱找出来!” “活的!” 第20章 人跑了!蒋瓛:我只能拿九族的脑袋给您,陛下? 一瓢冷水,劈头盖脸地泼在张四的脸上。 那狱卒一个猛颤,从昏沉中睁开眼,视线涣散。 “醒了?”旁边一个锦衣卫校尉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 张四的瞳孔慢慢聚焦,他看清了眼前这群身披铁甲的凶神,又扭头看见了倒在旁边血泊里的同伴。 一股腥臊的热流瞬间从他身下涌出,在清晨的寒气里蒸腾起白雾。 他尿了。 蒋瓛的视线在那滩液体上停留一瞬,便移开了。 他蹲下身,与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平视。 “人,往哪儿跑了?” 他的声音很平。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平淡的问话,却让张四的牙齿开始打战,发出“咯咯”的声响。 “人……跑……跑了……”他的嘴唇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天黑……他衝出来……老王他……” 蒋瓛的耐心正在被东方天际那一抹渐亮的鱼肚白消磨殆尽。 他伸出手,五指扣住张四的下頜骨,发力上抬,迫使那张涕泪横流的脸正对自己。 骨节错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只问最后一遍,他往哪个方向跑了。” “不……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张四彻底崩溃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撞了我一下,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大人饶命!饶命啊!” 蒋瓛鬆开手,任由那颗脑袋无力地垂下。 他站起身。 从这个被嚇破了胆的废物嘴里,再也问不出一个字。 他转过身,看向东方。 那一抹灰白色的晨光,落在他眼中,比詔狱里最锋利的刀子还要刺人。 人,丟了。 陛下在孝陵地宫那口空棺材里,好不容易刨出来的一点火星,就在他蒋瓛的手里,熄灭了。 他甚至能提前看到奉天殿上的景象: 自己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朱元璋那双熬了一夜而通红的眼睛,从御座上投下来,问出那句轻飘飘的“人呢”。 自己该如何回答? 不,他不需要回答。 答案只有一个——拖下去,剐了。 连明天押赴刑场的蓝玉都等不到,自己就要先走一步。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升起,沿著脊柱一节节攀升,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大人?”身边的亲信校尉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死寂,低声唤一句。 蒋瓛没有回应。 他转回头,那双在黑暗中一直保持沉静的眸子里,燃起一股要把整座南京城都烧成灰烬的戾气。 “来人!” 声音让在场的所有校尉心头剧震。 “信號!” 一名校尉不敢有片刻耽搁,从怀中取出一支穿云箭,对准天空。 “咻”的一声锐响,一道红光刺破黎明,在半空炸开一朵血红的焰火。 南镇抚司,最高等级的紧急召集令。 “传我將令!”蒋瓛的声音变得短促而清晰, “封锁城南所有渡口、小路!所有轮值、休沐的校尉、力士,即刻归队!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城!” 亲信校尉的心臟重重一缩,抱拳道:“大人,无兵部调令,擅自封锁京城要道,这……” “那就让兵部尚书,亲自去北镇抚司的大堂找我要人!”蒋瓛打断他,“现在,执行命令!” “遵命!”校尉再不敢多言,带人转身离去。 院子里瞬间空旷下来,只剩下蒋瓛和几个心腹,以及一死一瘫的两个狱卒。 他看著地上那具逐渐僵硬的尸体,脑子在疯狂转动。 不对。 只封锁城南,不够。 那个逃犯,能在两个看守的监视下,用一块瓦片精准地割开一个人的喉咙,再顺势撞晕另一个。 这份冷静和狠毒,绝不是一个普通的蓝玉的义子。 他不会蠢到只选一条路逃跑。 蒋瓛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寸。 他一把抓住另一个校尉的衣领,將对方扯到自己面前。 “你!骑我的马!去北镇抚司衙门!传我的总旗令!”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南京內城外郭,十三座城门,即刻关闭!” 那校尉的脸“唰”地一下白。 “大人!关闭城门?天一亮,百官上朝,万民出入……没有圣旨,这是谋逆之罪啊!” “谋逆?”蒋瓛的话音里面全是自嘲, “让他跑出南京城,我们连谋逆的机会都没有!你觉得陛下会赏我们一个全尸?” 他凑到那校尉的耳边,气息冰冷。 “你现在去,我们还有一线生机。你若不去,我保证,天亮之前,你的老婆孩子就会在詔狱的大堂里,看著你的皮被一寸寸剥下来。” 那校尉的身体剧烈一颤,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被这句陈述击得粉碎。 他挣脱开蒋瓛的手,连滚带爬地衝出去,翻身上马,疯了一样向城北驰去。 两个足以震动京城的命令已经下达,但蒋瓛胸中的焦躁却有增无减。 封城,只是把狼困在了羊圈里。 但南京城这么大,要怎么把这头狼找出来? 他需要一个更精准的工具。 “你!”他指向最后一名亲信,“去詔狱,把所有见过朱熊鹰的狱卒、杂役,全部带到北镇抚司!让画师过来!我要他的画像!” 他补充了一句。 “告诉画师,画得像,赏银百两!画得不像,让他用自己的血当墨!” “是!” 亲信转身欲走,蒋瓛又叫住他:“等等。” 他走到死去的狱卒身边,蹲下,从对方还在渗血的脖颈伤口旁,捡起那块凶器——碎瓦片。 瓦片的边缘,有一个天然形成的锋利尖角。 蒋瓛用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上面凝固的血跡有一种粗糲的触感。 在那种绝境之下,能找到这样的武器,还能如此冷静地一击毙命。 他要找的,根本不是一个走投无路的逃犯。 而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就在此时,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急促的马蹄声,从街道的尽头传来。 来人不是他的手下。 马蹄声在瓦窑门口骤停,一名宫里的小太监从马上滚下来,声音尖利刺耳。 “蒋……蒋大人!陛……陛下他……他老人家回宫了!” 蒋瓛握著瓦片的手,骤然收紧。 “陛下传旨……”小太监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命您……命您即刻带朱熊鹰……到……到奉天殿外候旨!” 他最后几个字喊得声嘶力竭。 “陛下要……亲……亲自审问!” 奉天殿。 亲自审问。 蒋瓛缓缓抬起头,看向小太监身后,那座在晨曦中现出巍峨轮廓的紫禁城。 皇帝回来了。 皇帝要见人。 而他的人,已经消失在这座即將被他亲手封锁的,巨大的牢笼里。 他跨上战马,手里死死攥著那枚带血的瓦片,一言不发,朝著皇宫的方向驰去。 他什么都带不了,只能带上他自己这条命。 马蹄踏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发出“嗒、嗒、嗒”的单调声响,每一下都敲在他的神经上。 那种从第一次在蓝玉府邸见到朱熊鹰时就有的熟悉感,又开始在他脑中盘旋,像一团抓不住的雾。 午门到了。 他翻身下马,將韁绳丟给禁卫,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晨光穿过高大的宫墙,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空气里满是拂晓时分的清冷。 当他的靴底,踏上那条通往奉天殿的汉白玉御道时,一股彻骨的冰凉顺著脚底直衝头顶。 他猛地停下脚步。 脑中那团乱麻,被这股寒气狠狠一激,一个被他遗忘在记忆深处的画面浮现出来。 不是因为五官,也不是因为轮廓。 是那双眼睛。 那双在蓝玉府邸里昏暗的灯火下,平静地看著他的眼睛。 多年前,也是在宫里,一场盛大的宫宴,灯火辉煌,歌舞昇平。 他只是个不起眼的锦衣卫小旗,有幸远远地瞥了一眼御座之侧。 那个人……懿文皇太子的原配正妃,早逝的开平王常遇春长女,常氏。 他记起来了。 那场宫宴上,有不开眼的勛贵子弟言语衝撞,常氏没有动怒,没有斥责,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了那人一眼。 就是那一眼。 和朱熊鹰在蓝玉府邸里看他的那一眼,一模一样。 那是深植於血脉中的,不容冒犯的平静。 第21章 一幅画,让老朱龙椅都坐不稳了! 黎明前的黑暗被朱熊鹰甩在身后。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带著一种新生的刺痛。 他沿著墙根飞速潜行,脚下的地面坚硬而真实。 久违的自由感让他的血液都热起来。 然而,这股感觉並未持续太久。 当他拐上一条主街时,预想中菜市口的喧囂並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一队锦衣卫快马从街头疾驰而过,马蹄声敲碎清晨的寧静。 “封锁南城各路口!盘查所有行人!” 那声呵斥让他心头一沉。 一张天罗地网,正以他为中心,迅速张开。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定格在一处院落。 墙內,晾晒的衣物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他没有半分迟疑。 手脚並用,藉助墙壁粗糙的砖缝,他整个人贴著墙面,悄无声息地翻进去。 他可是蓝玉的义子,这些小问题。 落地无声。 他迅速剥下那身散发著霉味的囚衣,换上一套掛在竹竿上的粗布短打。 衣服並不合身,粗糙的布料摩擦著皮肤,带著一股陌生的皂角气味。 就在他准备从另一侧离开时,屋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伴隨著一个老妇人含混的叫骂。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收敛所有气息,贴在墙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直到屋內的声音平息下去,他才从另一侧的墙头翻出,融入更深的巷弄。 囚衣解决了。 但一个新的难题摆在面前。 他身上没有路引,没有户籍文牒。 在这座已经变成铁桶的南京城里,他就是一个黑户。 寸步难行。 他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在这座巨大的牢笼里自由行走的身份。 。。。。。。。。。。。。 黎明前的黑暗,被奉天殿外汉白玉栏杆切割成一块块冰冷的几何图形。 蒋瓛迈上御道的每一步,都感觉脚下踩著的不是坚实的石板,而是通往地府的虚无。 他的脑子里,那双眼睛的影子挥之不去。 不是蓝玉府邸昏暗灯光下的那双眼。 而是多年前,他在宫宴之上,远远瞥见的那位早逝的懿文太子妃,常氏的眼睛。 一样的平静,一样的,看淡一切。 一个逃犯,怎会有那样一双属於皇室正妃的眼睛? 这个荒谬至极的念头,刺入他的脑髓,带来一阵疯狂的战慄。 也成了他敢下令封锁十三座城门的唯一依仗。 他是在赌。 用自己的项上人头,用整个北镇抚司的命运,去赌一个足以顛覆大明朝堂的可能。 所以,当他摘下兜鍪,跪倒在空旷的奉天殿中央时,他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等待骰子落地的沉静。 高高的御座之上,一夜未眠的朱元璋面色灰败,唯独一双眼睛里布满骇人的血丝。 他没有发怒,甚至没有提高声调。 “咱让你去提人。” 声音沙哑,飘忽不定,却让殿內侍立的刘公公感到一阵牙酸。 “你到了詔狱,人没了。” 朱元璋的身体动了动,似乎想调整一个更舒適的姿势。 “你追到瓦窑,人又跑了。” 他低头,看著脚下这个为他办无数脏活的锦衣卫指挥僉事。 “蒋瓛,你告诉咱,从昨夜到今晨,除了那口空棺,那个黑洞,还有那具顶包的烂尸,你还给咱带来了什么?” 蒋瓛將额头更深地埋下,一言不发。 他不能说出那个猜测。 在没有铁证之前,那个猜测就是催命符。 他只能等。 等那个被他从詔狱火速提出来的画师,不要让他失望。 朱元璋从御座上站起来。 他走下丹陛,龙袍的下摆扫过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一步一步,走到蒋瓛的面前,巨大的身影將蒋瓛完全笼罩。 “人,你给咱弄丟了。” “咱心里头……好不容易从坟里刨出来的那点火星儿,也被你这一盆冷水,给浇灭了。” 朱元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著一种毁灭一切的疲惫。 他抬起手,对著殿侧两名御前侍卫,轻轻挥了挥。 “拖出去。” 平静的三个字。 “剐了吧。” 又是三个字。 两名侍卫应声出列,身上铁甲碰撞,发出“鏗鏘”的冷响。 死亡的气息,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真实。 蒋瓛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侍卫粗糙的手掌即將触碰到自己肩膀的瞬间。 赌输了。 就在这时! 一个尖锐到变调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陛下——!” 一名小太监手脚並用地扑进殿门,因为跑得太快,整个人摔在光滑的金砖上,但他顾不上疼痛,手中的一个捲轴被他死死举过头顶。 “北镇抚司!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画……画像!” 即將按住蒋瓛肩膀的两只手,停在半空。 已经转身准备走回御座的朱元璋,脚步一顿。 蒋瓛猛地睁开双眼,那颗已经沉入谷底的心,被这声尖叫硬生生拽回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匯聚到那个连滚带爬,跪行到御前的太监身上。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 刘公公连跑带顛地过去,从那小太监手里接过画轴,一路小跑呈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没有去接。 他只是伸出一根因为彻夜未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对著那捲轴,轻轻一点。 刘公公会意,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那捲画轴,当著皇帝的面,缓缓展开。 炭笔勾勒出的线条,先是眉,再是鼻。 最后,是一双眼睛。 画上的年轻人,面容清瘦,轮廓分明,但所有的神采,都匯聚在那双眼睛里。 那不是一双属於死囚的眼睛。 画轴完全展开。 当看清那张完整的面容时,朱元璋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一下。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一步,那一步踩空丹陛的台阶,整个人险些摔倒。 “陛下!”刘公公惊呼著要去搀扶。 可朱元璋却一把推开他,死死地,死死地盯著那幅画。 那不是朱熊鹰的脸。 不。 那分明是…… 是那个已经故去多年,他亲自挑选,亲自赐婚给太子朱標的髮妻,那个贤良淑德,却又英年早逝的常氏! 是一个男版的常氏! “她……” 一个字从朱元璋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著一种见鬼似的,极度的惊骇与茫然。 “她不是……早就……” 第22章 风暴前夕! 画卷在朱元璋面前徐徐展开。 没有设色,只有炭笔勾勒出的线条。 可那线条,却將一个年轻人的面容刻画得入木三分。 那画师在极度的恐惧与压力下,反而激发出毕生所学,捕捉到神韵。 朱元璋的视线落在画上的一瞬间,他高大佝僂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抖一下。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开的,剧烈的战慄。 他脸上的威严与冷酷,全部失去,反而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是那双眼。 那道眉。 寧静,温和,带著一丝天生的悲悯。 这分明就是他早逝的儿媳,懿文太子妃常氏的模样! 可再往下看,那鼻樑的挺直,那下頜的轮廓,却又带著他最引以为傲的儿子,太子朱標的影子。 朱元璋的手开始抖。 那只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因为用力,粗大的关节处一片紧绷。 “这……这……” “陛下!陛下您……”刘公公被皇帝的样子嚇得脸都白,连忙上前想扶住御座。 朱元璋却一把將他推开,踉蹌著从御座上站起,几乎是扑到画卷前。 他的手悬在半空,想去触碰画上的人,却又不敢。 “常氏……”他的声音嘶哑。 “標儿……” 跪在地上的蒋瓛,將皇帝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蓝玉为何对一个义子如此看重? 常氏是蓝玉的外甥女! 他是把朱熊鹰当作是他外甥女留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 这桩弥天大案的背后,竟然还藏著这样的惊天秘闻。 朱元璋的手终於落下,指尖轻轻按在画卷上。 他的手指,一寸寸抚过那张脸。 先是额头,再是眉骨,最后停在那双眼睛上。 “你……你怎么会……”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最后几乎不成言语。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整个奉天殿,寂静得可怕。 刘公公跪在一旁,连呼吸都忘了。 蒋瓛低著头,只觉得后颈的凉意一阵阵往上冒。 良久。 朱元璋突然直起身子。 他转过身,那双熬了一夜而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刘公公。 “过来。” 刘公公连滚带爬地凑上去。 “老奴在。” “你看。”朱元璋的手指戳在画卷上。 “仔细看。” 刘公公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当他的视线落在画卷上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太像了。 太子妃常氏的温婉,太子朱標的清俊。 这两个已经不在人世的人,竟然以这样的方式,活生生地出现在一个逃犯的画像上。 “老奴……老奴……”刘公公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你说,这是谁?”朱元璋的声音很轻,却让刘公公浑身一抖。 “是……是……” “说!”朱元璋一拍龙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巨响。 “是常氏!是太子妃娘娘!”刘公公的声音都变调, “可……可这……这是那个逃犯的画像啊!” 朱元璋没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看向画卷,那双眼里翻涌著的情绪复杂到了极致。 有震惊,有怀疑,有不敢相信。 还有一种……希望。 一种微弱到几乎要被他自己亲手掐灭,却又死灰復燃的希望。 “蒋瓛。”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 这平静,让刚从鬼门关回来的蒋瓛,心臟又一次提到嗓子眼。 “臣在。” “这幅画,准不准?” “回陛下,是北镇抚司最好的画师,根据所有见过朱熊鹰的狱卒、杂役的口述,现场绘製。”蒋瓛的额头抵著地砖,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 “为確保准確,臣让所有人都过了目,所有人都说,就是他。” 朱元璋又沉默了,只是用手指摩挲著画中人的眉眼。 片刻后,他才再次开口:“你亲眼见过他?” “见过。” “何时?” “蓝玉案发时,臣亲自去蓝玉府邸抓人。他就在府里。” 朱元璋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 “你当时,就没觉得他像谁?” 蒋瓛的心臟重重一撞。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道考验。 “臣……臣当时只觉得,此人身陷囹圄,却无半分慌乱,气质与府中其他人截然不同。”他斟酌著词句, “直到今日臣奉命追查,回想起当时情景,才惊觉此人的眉眼,与……与已故的太子妃娘娘,有七分相似。” 朱元璋的身体又晃一下。 “常氏……標儿……”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活人说话,又像是在对亡魂倾诉, “咱一直觉得,允炆那孩子性子软,像他娘家那边的人……咱一直觉得,允炆的血脉里,缺了点东西……” 他走到画卷前,弯下腰,枯瘦的手指再次落在画卷上。 “可这个人……” 他没有说下去。 但蒋瓛明白了。 陛下在那双眼里,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东西。 朱元璋直起身子,那张苍老疲惫的脸上,表情重新变得冷硬。 “蒋瓛。” “臣在!” “找。”他的声音沙哑,“把整座南京城给咱翻过来。” 他顿了一下,语气急切起来。 “不,咱要活的!” “不许伤他一根头髮!” 蒋瓛的头埋得更低。 “臣……臣遵旨。” “去!”朱元璋一挥手, “咱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三天之內,咱要见到人!活生生的人!” 蒋瓛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后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奉天殿。 当晨曦的光芒照在他身上时,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这个逃犯,已经不再是一个逃犯。 他是皇帝心里,那点从坟墓里刨出来的,唯一的火星。 …… 奉天殿內。 朱元璋看著蒋瓛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那股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被巨大的不安所笼罩。 他太了解自己手下那帮鹰犬了。 为了完成任务,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一句“不许伤他一根头髮”,未必能约束住那些红了眼的校尉。 万一……万一出了什么差池…… 这个念头让他坐立不安。 他背著手,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踱步。 那张脸,一遍遍在他眼前浮现。 常氏的温婉,標儿的清俊。 不会错的。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沦落到蓝玉府上,成了个死囚? 標儿和常氏的孩子,怎么会…… 一团乱麻,在他的脑子里越缠越紧。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解开所有谜团的答案。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刘诺!” “老奴在!”刘公公一溜小跑过来。 “去。”朱元璋的声音低沉。 “把蓝玉给咱带来。” 刘公公的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才刚刚亮,这个时候,从詔狱提审一个中午就要凌迟的谋逆重犯? “陛下,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朱元璋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全是杀气, “现在,咱的话,就是规矩!” 他走到御座前,不是坐下,而是用手撑著扶手,身体前倾,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刘公公。 “咱要亲自问问他。” “咱要问问他,这个朱熊鹰,到底是谁的种!” 第23章 全城戒严! 朱熊鹰跟在王家姐妹身后,脚步的频率与路边行人別无二致。 应天府的清晨,本该是喧闹的,此刻却死气沉沉。 一队队锦衣卫校尉策马在长街上往来穿梭,马蹄敲击著青石板,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嗒嗒”声。 路边的百姓个个垂著头,脚步慌乱,唯恐那些飞鱼服下的眼睛多在自己身上停留一瞬。 就在他拐过一个街角时,一队锦衣卫迎面而来。 朱熊鹰的心跳没有改变,他只是微微侧身,將自己藏在王家姐妹投下的影子里。 领头的校尉勒住马,锐利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 那视线在朱熊鹰那张还带著些许污痕的脸上停顿一下。 朱熊鹰没有躲闪,也没有垂下头颅,只是用一个游学士子该有的表情迎上去。 校尉最终移开视线,催马而过。 前方的王晴明显感觉到了刚才的凶险,脚步更快了些,几乎要贴到姐姐王淑的身上。 而王淑的背影依旧挺直,步伐平稳,並未受到任何影响。 朱熊鹰明白,这对姐妹,一个是他暂时的护身符,另一个,则是决定他能否留下的关键。 一个御史的家,真的会是避风港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穿过两条被肃杀气氛笼罩的街道,一座朴素的宅院出现在眼前。 青砖灰瓦,门前没有彰显身份的石狮,只掛著两盏素净的灯笼。 门楣上一块黑漆木匾,上书“王邸”二字,字体瘦劲,透著文人的风骨。 “到了。”王淑停步,回头看了朱熊鹰一眼,隨即上前叩响了门环。 门很快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门房福伯探出头,见到自家小姐,脸上露出安心的神色,连忙將门大开。 “大小姐,二小姐,总算回来了,老爷都派人来问过话了。” “知道了,福伯。”王淑应一声,侧身让开路。 朱熊鹰隨姐妹二人入院,福伯的视线立刻落在他身上。 王淑语气平静地解释:“这位周公子在街上碰到了些麻烦,我带他回府暂歇。” 福伯审视著朱熊鹰,那身明显不合身的粗布短打,以及那张风尘僕僕的脸,都让他眼中的疑虑更深。 但他没有多嘴,只是躬身行一礼。 王淑转头问:“父亲可在府中?” “老爷一早就入宫了,至今未归。” 朱熊鹰的心微微一沉。 监察御史,清晨入宫,至今未归。 宫里,或者说整个应天府,果然是出大事了。 这对他来说,是危险,也是变数。 王淑的处事条理分明,她先对妹妹说:“晴儿,去给周公子沏壶热茶。” 又对一个闻声走来的老管家吩咐:“钱伯,这位周公子是府上客人,先去帐房支一套乾净的儒衫,再收拾一间西厢的客房。” 老管家钱伯应了声“是”,脚步却没有动。 他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藏著一种长年掌管家事的精明,在朱熊鹰身上滴溜溜转一圈。 “小姐心善。只是如今城中不太平,锦衣卫四处抓人,这位公子的来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院中的人谁都听得懂。 王淑的脸色没有半分变化:“钱伯,救人於危难,是读书人的本分。父亲若在此,也定会赞同。你只管去办就是。” 大小姐的话压下来,钱伯不好再驳,只能点头去了。 妹妹王晴很快端来托盘,上面是一壶热茶。 “周……周公子,喝茶。”她的脸颊有些发烫,看向他的神態里,好奇压过了戒备。 朱熊鹰伸出双手接过茶杯,温热的瓷器驱散了些许寒意。 “多谢。”他的声音因长时间未饮水而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 王晴被他平静的反应弄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你……你別怕,我爹爹是好官,他不会为难你的。” 这句天真的话,却让朱熊鹰心头微动。 这时,老管家钱伯捧著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儒衫回来了。 “周公子,衣物备好,客房也已妥当,请隨我来。”他的姿態恭敬,可那审视的意味却丝毫未减。 朱熊鹰换上儒衫,尺寸倒也合身。 他跟著钱伯穿过迴廊,来到西厢客房。 “公子一路辛劳,先在此歇息。午饭稍后便会送来。”钱伯说完,却没走,而是站在门口,看似閒聊地开口, “听公子的口音,不似咱们应天府本地人?” 来了。 朱熊鹰將换下的脏衣物放到一旁,从容转身:“老伯好耳力。在下周山,祖籍山东,自幼隨恩师游学四方。”他拋出早已构思好的身份。 “哦?山东大儒,不知公子师从哪位大家?”钱伯笑呵呵地追问,眼睛却一眨不眨。 朱熊鹰没有立刻回答,他踱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另一条巷子,一队巡逻的锦衣卫正好走过,盘问声隱约可闻。 他看著窗外的景象,用一种带著追忆的语调开口:“恩师名讳,不足为外人道。他老人家一生钻研《春秋》,尤重公羊之学,不求闻达於诸侯,只愿学问不绝。” 这番话,既抬高了师门,又用一种“隱士高人”的设定,堵住后续所有可能刨根问底的问话。 钱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公羊学在当今並非显学,寻常人根本闻所未闻,一个落魄书生能信口说出这个,倒不像是一般的地痞流氓。 “原来是饱学之士,实在是失敬。”钱伯躬了躬身,退出去。 朱熊鹰能感觉到,门外,那老管家的气息停留片刻,才慢慢远去。 这第一关,算是有惊无险。 真正的考验,是这座府邸的主人。 暮色四合,都察院监察御史王简,面色凝重地踏入家门。 他刚一进院,原本还有些声响的院子,安静下来,下人们纷纷垂手肃立。 他脱下官袍,换上常服,那股从宫里带回来的肃杀之气却未散去分毫。 “爹爹。”长女王淑上前,接过外袍。 王简“嗯”了一声,停下脚步:“我听说,你今日带了个陌生人回府?” 王淑將白日之事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王简听完,脸上不见喜怒,一言不发,径直走向正厅。 朱熊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儒衫,早已等在客房门口,此刻也迈步走向正厅。 厅堂內,王简背手而立,身材清瘦。 当他转过身来,视线扫向朱熊鹰时,朱熊鹰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那不是审问,而是勘验,一个经验老道的言官,在勘验一份卷宗的真偽。 朱熊鹰上前,长揖及地。 “晚生周山,见过王大人。” 王简没有让他起身,就这么居高临下地將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良久,他才开口。 “你说你叫周山?游学的士子?” “是。”朱熊鹰直起身,不卑不亢。 “如今全城戒严,锦衣卫倾巢而出,正在搜捕蓝玉案的一名重犯。”王简开始在厅中踱步,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弦上。 他端起女儿奉上的茶,用茶盖一下下地撇著浮沫,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据说,此人年纪与你相仿,且心智手段,绝非常人。”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视线,重新钉在朱熊鹰的身上。 一直站在旁边不敢出声的王晴,小脸都白了。 王淑也捏紧了袖口。 王简盯著他,一字一句地问: “周公子,不知你对这蓝玉一案,有何高见?” 死一般的寂静中,朱熊鹰没有回答,而是走到桌边,將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端起,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然后又稳稳地放下。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慌乱。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迎上王简那双审视的眼睛,开口说第一句话。 “大人,您觉得,蓝玉一案,审的是蓝玉吗?” 第24章 他到底是谁 王简的瞳孔收缩。 他执掌言路,弹劾百官,自然明白任何一桩大案背后,都有其真正的目的。 但他没有想到,这句话会从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 “哦?”王简不动声色,將问题拋回去, “那依周公子之见,审的不是蓝玉,又是谁?” 朱熊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大人可知,先秦之时,儒分八脉?” 这个话题跳跃得太快,让王简眉头微蹙。 他饱读经史,自然知道,却不明白对方的用意。 “在下恩师专攻公羊之学。”朱熊鹰自顾自地说下去,“《公羊传》解《春秋》,最重『大一统』与『张三世』。所谓张三世,便是『据乱世,昇平世,太平世』。” 王简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持杯的手指,却下意识地摩挲著杯壁。 公羊学,自董仲舒后便日渐式微,当朝治经者多重《左传》与《榖梁》,此人竟能信手拈来,且直指核心。 “我朝开国至今,三十载。於內,肃清吏治,重典治国;於外,北逐蒙元,定鼎天下。这算不算『据乱世』而初定?”朱熊鹰看著王简,发出第一个设问。 王简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据乱世之后,当求『昇平世』。何为昇平?內修文德,外服友邦。要修文德,则需文臣治世。可如今朝堂之上,开国勛贵、武將集团盘根错节,互为表里,声势赫赫。” 朱熊鹰的话锋转变。 “凉国公蓝玉,便是这武將集团的最后一座山头。这座山不倒,文臣如何出头?陛下心中之『昇平世』,又如何开启?” “轰!” 这几句话,不像是分析,更像是结论。 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王简的心上。 他抬起头,眼睛里露出的骇然之色。 这些话,他不是没有想过。 作为都察院的御史,他比谁都清楚朝堂上那股看不见的暗流。 但他只是隱约有感,从未能如此清晰、如此一针见血地將其剖析出来。 这已经不是在討论案情,这是在剖析帝王心术! 站在一旁的王淑,捂住自己的嘴。 她虽然不太懂其中的深意,但她能从父亲那张骤变的脸上,感受到这些话里蕴含的巨大风暴。 “你……”王简的声音有些乾涩,“你究竟是什么人?” 一个游学的士子,能有这般见识? 这绝无可能! 这番话,就算是当朝內阁的大学士,也只敢在夜深人静时想一想,绝不敢宣之於口。 朱熊鹰却对他的问题置若罔闻,继续说道:“所以,蓝玉谋逆是真是假,不重要。他结党营私是真是假,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须『谋逆』,他的党羽必须被清除。” “这才是『蓝玉案』审的真正对象——不是蓝玉个人,而是以他为首的,阻碍了『昇平世』到来的整个淮西武將集团。” “这一案,是陛下为后世之君,为未来的文臣治国,砍出的最后一刀,也是最狠的一刀。” 说完,朱熊鹰停了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抿一口。 他並没有说出最重要的一点,那么就是其实最核心的一点,朱允炆无法掌控淮西武將,换成是朱標或者朱雄英的话,淮西武將根本不用清洗。 整个正厅,死一般的寂静。 王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脑子里翻江倒海。 对方的每一句话,將他这些年对朝局所有的猜测,都刻画得清清楚楚。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棋手,此刻才发觉,自己或许连棋盘上的棋子都算不上,只是在棋盘外观看的人。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站在更高处,俯瞰著整个棋局的走势。 良久,王简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盯著朱熊鹰问:“这些,是你的恩师教你的?” 朱熊鹰放下茶杯,神態坦然:“恩师只教我读《春秋》,至於能读出什么,是他老人家的事,也是我自己的事。”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 王简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一下。 他今天从宫里回来,憋了一肚子的惊疑与不安,此刻尽数被这个年轻人的一番话引爆。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你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吗?” 朱熊鹰看向他。 “陛下,今日罢朝了。”王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百官在奉天殿外等了一个上午,连陛下的面都没见到。” “还有,”他看了一眼窗外,声音不由的放低,“本该在午时问斩的蓝玉,行刑……也停了。” 说出这些话,王简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竟然在向一个来路不明的“嫌犯”,透露宫中与詔狱的绝密消息。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有一种强烈的衝动,想看看眼前这个年轻人,听到这些消息后,会有什么反应,能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论断。 朱熊鹰的脸上,没有显露出任何意外。 他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看来自己的那个玉佩,已经送到朱元璋的面前。 那位多疑、冷酷却又极重亲情的帝王,在看到那张脸后,必然会做出这样的反应。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王简,问最后一个问题。 “大人,在下有一事不明。” “讲。”王简的喉结滚动一下。 “锦衣卫抓人,向来以雷霆之势,斩草除根。为何此次搜捕一个区区在下的『同党』,竟会闹到封锁十三座城门,全城戒严的地步?” 朱熊鹰的目光,落在王简那张因惊疑不定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上。 “这不合常理。除非……他们要找的,根本不是一个『逃犯』。” “除非,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意,要找一个……他绝对不能失去的人。” 。。。。。。。。。。。。。。。。。。。。。。。 詔狱。 空气里飘散著一股血腥、腐败和霉变混合的气味,钻入鼻腔,让人胸口发闷。 最深处的死囚牢,更是人间地狱。 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在墙角挣扎,昏黄的光晕照出墙壁上大片大片暗红色的污跡。 蓝玉就坐在这片黑暗的中央。 囚服骯脏,手脚上的镣銬沉重到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得额外费力。 散乱的头髮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浑浊却依旧带著几分凶气的眼睛。 曾经叱吒风云的大將军,如今不过是头被拔了牙的笼中困兽。 他在这里坐很久,久到对时间失去概念。 但他知道,午时三一刻早过了。 那场为他准备的,千刀万剐的凌迟“盛宴”,並未如期而至。 他心里没有半分庆幸,只有一种被人玩弄於股掌的嘲弄和烦躁。 死,他不怕,可这种待死的煎熬,让他坐立难安。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地牢的死寂。 “吱嘎——” 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奋力拉开。 一道光线猛地刺入黑暗,让久处暗室的蓝玉下意识地抬手遮眼。 几个小太监提著宫灯,簇拥著一个高大而佝僂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身影穿著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虽然因为一夜未眠而显得有些疲惫,但那股君临天下的气度,却让整个詔狱的阴冷空气为之一震。 是朱元璋。 他来了。 蓝玉放下手臂,眯著眼睛,看著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一步步走近。 朱元璋没有理会躬身行礼的狱卒,也没有看周围的环境,他的眼睛从一进来,就锁死了蓝玉。 他最终在蓝玉的牢门前停下。 刘公公赶紧上前,亲自打开那把锈跡斑斑的大锁。 朱元璋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借著太监高举的宫灯光芒,仔仔细细地打量著牢里这个昔日的猛將,今日的死囚。 蓝玉坦然地与他对视,脸上甚至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上位!……这是来送臣最后一程的?”他的声音沙带著自嘲。 朱元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就那么站著,看了很久很久。 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死寂。 终於,他开口。 “蓝玉。” “咱问你。” “那个孩子,朱熊鹰……” 朱元璋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钉在蓝玉的脸上,一字一顿地问: “他到底是谁?” 第25章 他没死!咱的大孙,还活著! 詔狱最深处。 昏黄的灯火舔舐著潮湿的墙壁,將朱元璋高大佝僂的身影投射在蓝玉的身上。 “他到底是谁?” 朱元璋的声音带著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沉重。 蓝玉抬起头,散乱的头髮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誚。 他笑的却是那么的洒脱。 “陛下……您问臣,一个您亲口下令要剐的死囚,是谁?” 他吃力地挪动一下身子,沉重的镣銬发出“哗啦”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地牢里格外刺耳。 “他叫朱熊鹰,臣的义子。这名字,还是臣亲自取的。怎么,陛下连这个也怀疑?还是说,您觉得他也是臣谋逆大案里的一环?” 蓝玉的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的坦然与嘲弄。 一个他隨手取的名字,一个他看在像他外甥女的份上才多给一口饭吃的孩子,如今竟成了皇帝亲自来审问的由头?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朱元璋没有动怒,他只是那么看著蓝玉,熬了一夜的眼睛里情绪翻滚。 他没有再问,而是对著身后的刘公公偏一下头。 刘公公会意,从怀中取出一份用油布包裹的卷宗,快步走到牢门前,解开锁,將那份卷宗扔到蓝玉的脚边。 而在他的手中还有一个包裹。 但是刘公公却是死死的捧著,好像那是他的命根子一般。 “蓝玉,你自个儿看。”朱元璋的声音已经恢復帝王之色,“看完,再回咱的话。” 蓝玉低头,看著脚下那份锦衣卫特有的卷宗。 他没有动。 他是一头即將被送上屠宰场的狮子,可以死,但不愿再接受任何形式的羞辱。 “陛下要杀便杀,何必再用这些东西来折辱臣?” “让你看,你就看!”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怒吼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那股久违的,主宰生死的帝王威压,让蓝玉的心臟不受控制地抽紧。 他与朱元璋君臣数十年,太清楚这声怒吼背后意味著什么。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 手指触碰到那份冰凉的卷宗时,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指尖在轻微地发颤。 他解开油布,展开卷宗。 锦衣卫北镇抚司那独有的蝇头小楷,映入眼帘。 开头的几行字,只是简单记述“钦犯朱熊鹰”的逃脱过程。 蓝玉的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冷笑,觉得这不过是蒋瓛为了脱罪而罗织的又一份罪证。 但当他的视线继续往下移时,他脸上的神色大变。 “……经查,洪武十五年春,南京地龙翻身,孝陵东南角一处陪葬区域,因土石鬆动,出现塌陷……” “洪武十五年……孝陵……” 蓝玉的呼吸停滯一瞬。 那一年,他正在外征战,但如此大的事情他岂会不知? 那场地震,曾让整个南京城人心惶惶。 他的手指捏紧了纸张,继续往下看。 “……据当年工部存档与当值老卒密报,塌陷处,正属已故懿文太子长子,虞王朱雄英之陵寢。事后清点,虞王棺槨不知所踪……” 蓝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炸开。 他手里的卷宗,变得有千斤重。 朱雄英! 他外甥女常氏留下的唯一血脉,他嫡亲的外甥孙! 那个八岁就夭折的苦命孩子! 怎么会……怎么会和朱熊鹰扯上关係? 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纸上每一个字。 “……有农户於下游山涧救起一重伤男童,男童失忆,身上唯一信物,乃一块皇家內造和田羊脂玉佩,佩有龙纹,上以篆体刻『雄英』二字……” “玉佩……”蓝玉的嘴唇开始哆嗦。 那块玉佩,他见过! 是外甥孙满月时,陛下亲手掛上去的! 他外甥女还曾抱著孩子,让他看过那块玉,说这是陛下的疼爱。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像是在否认,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疯狂地往下看,想从里面找到一丝破绽。 然而,最后一段文字,彻底击溃他所有的侥倖。 “……洪武二十一年,凉国公蓝玉北征归来,於街头见此子,因其眉眼酷肖其外甥女常氏,动惻隱之心……” “……公问其名,子不能答。公见其虽瘦,然眼神凶狠,遂赐名『熊鹰』,收为义子。” 熊鹰…… 雄英…… 两个读音,一模一样。 蓝玉手里的卷宗,飘然落地。 他瘫坐在地上。 他想起来了。 他全部都想起来了。 洪武二十一年,他大破北元,得胜还朝,意气风发。 街边,他看到了那个小乞丐。 那孩子的眼神,倔强、不屈,更重要的是,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眼睛,和他弥留之际的姐姐,一模一样。 因为他的外甥女常氏就长的非常像他的姐姐! 他当时心头一酸,问他叫什么。 孩子摇摇头。 他便隨口赐了一个名字。 熊,是赞他骨子里有股蛮劲。 鹰,是希望他能飞得高,看得远。 他以为,这只是一次偶然的善行。 他以为,这只是老天爷看他思念姐姐,才让他遇到一个长得像的人。 他怎么也想不到! 他亲手赐名的义子,他看著长大的孩子,竟然就是他那个“早夭”的外甥孙! 是他外甥女拼了命生下来,朱家最正统的嫡长孙,朱雄英! “呃……啊——!” 一声不属於人类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他状若疯魔,双手在地上胡乱抓刨,指甲在粗糙的地面上划出血痕,最后抓起一把混著污泥的稻草,狠狠塞进嘴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咀嚼。 只有这样,才能压抑住那股足以將他撕碎的悔恨与惊恐。 他做了什么? 他把本该是大明最尊贵的皇孙,养在自己府里,当成一个普通的义子! 在他为了“谋逆”大案奔走,在他为了保全部下而焦头烂额的时候,他最大的护身符,他姐姐最疼爱的女儿,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就在他的身边! 而他,眼瞎了! 朱元璋就这么静静地看著蓝玉在牢里翻滚,看著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將军,像条离了水的鱼一样抽搐哀嚎。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快意。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反而也涌起一股湿热。 他缓缓地蹲下身,隔著牢门,看著那个已经彻底崩溃的男人。 许久,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囈般的声音道: “蓝玉。” “他是咱的……大孙!” “他没死!” 这几个字,让蓝玉的动作停滯。 朱元璋没有再看他。 那失而復得的巨大狂喜和后怕,化为疯狂意志。 他转身,对著身后早已嚇得面无人色的刘公公,发出一声咆哮。 “传旨!” “调五城兵马司,配合锦衣卫,封锁全城!” “告诉蒋瓛,咱不管他用什么法子!就是把南京城的地砖给咱一块块撬开,也必须把人给咱找出来!” “活的!必须是活的!” “少一根头髮丝,咱家要诛九族!” 他停顿一下。 “让內卫也给咱家出去找。” 第26章 这不是寿衣,这是咱大明的江山! 刘公公一张脸白得像纸,跪伏在地,连滚带爬地就要去传旨。 “回来。” 然而,朱元璋的声音却又一次响起。 刘公公的身体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朱元璋没有理他,也没有再看地上那滩烂泥似的蓝玉。 他只是缓缓转身,落在刘公公一直死死护在怀里的另一个包裹上。 那个包裹不大,用明黄色的绸布层层包裹,显得异常郑重。 “给他看。” 朱元璋的声音很轻,却比刚才的雷霆怒吼更让刘公公心头髮颤。 刘公公哆嗦著站起身。 他走到牢门前,犹豫一下,最后还是將包裹从铁栏的缝隙间,塞进去。 包裹落在蓝玉身前潮湿的稻草上,发出沉闷的“噗”的一声。 蓝玉的身体抖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沾满泥污和泪水的脸上,表情是麻木的。 卷宗上的每一个字,都已將他的神智摧毁殆尽。 他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能比让他知道自己有眼无珠、认亲外甥为义子更让他痛苦。 他伸出那只因为抓刨地面而血肉模糊的手,迟缓地解开包裹的系带。 明黄色的绸布一层层散开。 露出的,是一件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小衣服。 那是一件孩童的寿衣。 儘管在地下埋藏多年,布料已经朽坏,顏色也已暗沉,但那用金线绣出的盘龙纹样,那领口袖边用珍珠串起的云纹,依然在昏暗的灯火下,闪烁著属於皇室独有的,沉默的光辉。 洪武十五年,八岁的皇长孙朱雄英薨逝,朱元璋与马皇后白髮人送黑髮人,悲痛欲绝。 这件寿衣,是马皇后亲手缝製,朱元璋亲眼看著,为他最钟爱的嫡长孙穿上的。 蓝玉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 这件衣服,他见过。 不是在陵寢里,而是在他外甥女常氏的房中。 那时候,小雄英还在襁褓里,马皇后將这件亲手缝製的衣服送来,作为给未来储君的礼物。 他外甥女曾抱著他,將这件华美的小衣服在他身上比划,满脸都是为人母的骄傲与期许。 “舅舅你看,这是母后给雄英做的,咱们雄英,將来是要做天子的。” 常氏温柔的话语,跨越十几年的光阴,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 “轰!” 蓝玉的脑海里,最后一道堤坝,彻底崩塌。 他看著眼前的寿衣,脑子里浮现出的,却是那个在他府中长大的“朱熊鹰”。 那个孩子,永远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 那个孩子,身形瘦削,却总把背挺得笔直。 那个孩子,吃饭的时候从不说话,给他多少,他就吃多少,从不多要一口。 他想起来了。 有一年冬天,天降大雪,他看到那孩子站在院子里,只穿著单薄的夹袄,冻得嘴唇发紫,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看著天上飘落的雪花。 自己当时路过,还呵斥一句“没出息的东西,一点风寒都受不住,將来如何上阵杀敌”,然后便拂袖而去。 他又想起来了。 有一次家宴,满桌的珍饈佳肴。 那孩子坐在最末席,只是低头扒著自己碗里的白饭。 自己的一个亲兵喝醉,指著他骂他是来路不明的野种,是靠將军施捨才能活命的丧家之犬。 他记得,那孩子当时只是捏紧了筷子,手背上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有说一句话。 而自己,只是皱著眉头,斥退了那个亲兵,却从未对那孩子有过一句安慰。 他把他当成磨刀石,当成一个观察人性的玩物。 他讚赏他的隱忍,欣赏他的狠劲。 他却独独忘了,去问一句,你冷不冷,你委不屈。 原来,那不是隱忍,那是早已深入骨髓的,属於皇室血脉的骄傲与孤独。 原来,那不是狠劲,那是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在人间炼狱里挣扎求生的本能! “啊……啊……” 蓝玉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嗬嗬的哀鸣,他伸出手,想去触摸那件寿衣,手指却抖得不成样子,一次次落下,又一次次抬起。 那件衣服,本该穿在他外舅孙的身上,让他风风光光地长大,接受万民的朝拜。 可如今,它朽坏了,腐烂了,躺在这阴暗潮湿的詔狱里。 而他的外甥,那个本该锦衣玉食的皇长孙,却穿著乞丐一样的粗布衣服,在他的府里,受尽冷眼与折辱! “臣……有罪……” 蓝玉用额头,一下一下地,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没有求饶,没有辩解,只有无尽的,足以將他溺毙的悔恨。 “我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外甥女啊!啊……” 他嚎啕大哭。 朱元璋一直冷漠地看著。 直到此刻,他那张如枯树皮般的脸上,肌肉才微微抽动一下。 他缓缓地走上前,亲自打开牢门,一步步,走到蓝玉的面前。 他没有看蓝玉,而是弯下腰,用那双操持了天下权柄的、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將那件破败的寿衣捧起来。 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绝世的珍宝。 “这不是寿衣。” 朱元璋开口,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亢奋。 他將那件破衣服紧紧地抱在怀里,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燃烧著骇人的光芒。 “蓝玉,你给咱看清楚。” 他对著牢房里昏暗的空气,也对著脚下匍匐的蓝玉说道。 “这是咱大孙的江山!” “是咱標儿没坐上的龙椅!” “是咱老朱家,被阎王爷抢走,又被咱……硬生生给抢回来的命根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化为一声压抑的,混合著狂喜与悲愴的长啸。 那不是一个皇帝的声音,那是一个赌上一切,终於贏回最重要筹码的赌徒,发出的嘶吼。 整个詔狱,鸦雀无声。 刘公公和所有的狱卒,全都跪在地上,身体筛糠般抖动,头埋得几乎要塞进地里。 蓝玉停止哭嚎。 他抬起头,呆呆地看著状若疯魔的朱元璋,看著他怀里那件破烂的衣服。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皇帝要找的,不是一个失散多年的孙子。 他要找的,是一个能代替朱允炆,一个能压得住满朝文武,一个能继承他铁血意志的,真正的大明储君! 朱雄英的归来,对於朱元璋而言,是政治上的……绝地翻盘! 但更是他最看重的亲人,是他內心最深处的痛! 大孙子,妹子,標儿,接二连三的离去。 只剩下他一个人! 而这一刻可不单是亲情上情愫! 蓝玉的身体,最后一次剧烈地颤抖。 然后,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不屈,所有的怨懟,都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他匍匐在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將额头贴在朱元璋的靴子上。 “陛下……臣……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里,再无半分不甘,只剩下纯粹的,卑微到尘埃里的恐惧与臣服。 蓝玉他也知道,自己的命暂时保住,包括自己的家族也暂时保住性命! 朱元璋胸口剧烈地起伏,那股滔天的情绪风暴,终於缓缓平息。 他低下头,看著脚下的蓝玉,那双刚刚还燃烧著火焰的眼睛,重新恢復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平静。 他用脚尖,轻轻踢踢蓝玉的肩膀。 “你的罪,是该万死。” 朱元璋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过,咱现在不让你死。” 蓝玉的身体僵住。 朱元璋俯下身,声音轻得只有蓝玉能听见。 “咱的雄英,在外面吃了十二年的苦。你这做舅姥爷的,有眼无珠,让他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 “咱留你一条命。不是饶了你。” “而是要你,用你这条命,用你蓝玉这两个字剩下的一切,给他铺路,给他当一块垫脚石!” 第27章 凉国公不死,只待新主! 朱元璋走了。 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带著一股决绝的气息,消失在甬道尽头的黑暗里,詔狱重新归於死寂。 油灯的火苗挣扎著,將蓝玉蜷缩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墙壁上,扭曲变形。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脊梁骨像是被人一节节抽走。 那件破败的孩童寿衣,摊在面前的稻草上,黯淡的金线和蒙尘的珍珠,还在他的脑海里浮现。 “……用你这条命,用你蓝玉这两个字剩下的一切,给他铺路,给他当一块垫脚石!” 朱元璋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盘旋。 垫脚石…… 蓝玉的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嗬嗬声。 他想起来了。 洪武二十四年的那个冬天,雪下得能埋了人。 他处理完军务,一出书房,就看见那个单薄的少年,直挺挺地站在院子中央。 少年只穿一件洗到看不出顏色的夹袄,脖子冻得通红,嘴唇青紫,却梗著脖子,一动不动。 他当时正为军中將领的跋扈而心烦,看见少年那副“孱弱”的样子,无名火起。 “没出息的东西!一点风寒都受不住,將来如何上阵杀敌!” 少年身体一颤,转过头。 那双眼睛在风雪里黑得嚇人,只是看著他,没辩解,没畏惧,然后默默转身,回了那个角落里的小屋。 他拂袖而去,再未多看一眼。 他现在才明白,那孩子不是在看雪,他是冷。 一个本该在宫里有貂裘暖炉、热汤羹食的皇长孙,在他的府里,穿著单衣,活活挨冻! “噗!” 蓝玉胸口一股腥甜上涌,一口血沫喷在身前的稻草上。 他又想起了寿宴那天。 那个孩子被安排在最末席,几乎和下人坐在一起,安静地扒著自己碗里的饭。 他麾下一个喝醉的亲兵,指著那孩子的鼻子,借著酒劲大声嚷嚷: “看那个野种!一条靠將军施捨才能活命的丧家之犬!” 满堂宾客,讥笑、同情、漠然。 他记得,那孩子捏著筷子的手,指节凸起,青筋暴现。 他抬起头,只看了一眼,那个醉酒的悍卒就闭上嘴。 而自己呢? 仅仅是挥手让人把那亲兵拖下去。 没有一句安慰,没有一句维护。 自己甚至还觉得,这孩子不错,够隱忍,有狠劲,是块需要打磨的璞玉。 打磨…… “嗬……嗬嗬……” 蓝玉用头,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撞向身下坚硬冰冷的石板。 “咚!” “咚!” 沉闷的声响在牢房里迴荡。 他不是求死,他只是想用疼痛来惩罚自己,惩罚自己的有眼无珠,愚不可及! 那不是隱忍,那是龙孙凤子被踩进泥地里的骄傲! 那不是狠劲,那是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孩子,唯一的护身鎧甲! “姐……我对不住你啊……” 他趴在地上,咬著自己的手背,压抑著哭声,整个身体却抖得像是风中落叶。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处“吱嘎”一声。 蓝玉抬起满是血污的脸,麻木地看过去。 来人不是刽子手,而是詔狱的牢头。 他手里没拿鞭子,反而捧著一串钥匙,身后跟著两个狱卒,连大气都不敢喘。 “哗啦,咔噠。” 脚上、手上那副早已与皮肉磨合在一起的沉重镣銬,应声而开。 铁器落地的声音,清脆得让蓝玉一怔。 身体骤然的轻鬆,让他有些站立不稳。 “蓝……蓝將军。”牢头躬著身子,连头都不敢抬,声音发颤,“请……请隨我来。” 蓝玉撑著墙壁,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牢头。 牢头的身体一抖,额头上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仿佛被一头刚从血水里爬出来的猛虎盯上。 蓝玉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 他被带离死囚区,最后停在一间独立的牢房前。 这里石壁乾燥,铺著乾净的木板,角落里还有一张木床和崭新的棉被。 “將军,请。”牢头打开门,几乎是諂媚地侧身让开。 蓝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转过身,看著牢头,沙哑的嗓子里挤出个字: “水。” 牢头一愣。 蓝玉的音量没有提高,但那股久违发號施令的威压,却让整个甬道的气氛都好像是血海腥风。 “热水!乾净囚服!” “是!是!”牢头身体一震,像是被马鞭抽一下,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蓝玉这才迈步走进牢房。 他没有看床,而是站在牢房中央。 虽然穿著破烂囚服,浑身血污,但那股百战之將的气势,正在从那具几乎被摧毁的躯壳里,重新凝聚。 很快,热水和乾净的囚服送来。 接著,牢头又亲自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这不是断头饭,这是给人吃的饭。 蓝玉看著那碗肉粥,端起来,没有用勺子,直接仰头,將滚烫的肉粥灌进喉咙。 他想起那个孩子,在外流浪的那两年,可曾吃过一碗这样的热粥? 喝完粥,他拿起馒头,三两口便解决一个,仿佛不是在吃饭,而是在给一架即將重新启动的战爭机器补充燃料。 他需要力气。 皇帝留他一命,不是让他等死,是要他……当一块垫脚石! 他走到水盆边,將脸上、手上的血污一点点洗去。 水面倒映出的,是一张憔悴,但眼睛里却燃烧著骇人光亮的脸。 旧的蓝玉,那个骄横跋扈的凉国公,已经死在刚才的死囚牢里。 活下来的,是一个要用余生去赎罪的舅姥爷,一块为他外甥孙铺路的,最锋利的垫脚石! 他换上乾净的囚服,活动一下手脚。 然后,他走到牢门前,对著外面战战兢兢的牢头,吐出几个字。 那声音让牢头浑身一颤,几乎跪倒在地。 “去,告诉你家指挥使大人。” 蓝玉的嘴角裂开一个笑容。 要是他的亲兵看到这个笑容,怕是要跪倒在地上。 因为这是大將军要出手,並且带来的必定是血海! “就说,凉国公蓝玉,要见他。” 第28章 一张画像,满城惊! 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大堂。 蒋瓛没有坐,他站在堂中,右手拇指的指甲,正一遍遍刮过腰间绣春刀刀鞘上冰冷的缠枝莲纹。 “刺啦……刺啦……” 那细微又尖锐的声响。 地上跪著的七八个画师,身体筛糠一样抖动,汗水已经浸透后背的衣衫。 “废物!” 两个字从蒋瓛嘴里出来。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画师,是宫里供奉几十年的丹青圣手,此刻却是一张惨无人色的脸。 “大人……饶命啊!不是小人们不尽力,实在是……实在是那股劲儿,画不出来啊!”他指著画案上十几张画稿, “眉眼骨相都能画,可那股子活过来的劲儿,我……我的手拿不住啊!” 蒋瓛踱步过去,视线在那些画稿上扫过。 画中都是同一个少年,眉眼依稀能看出轮廓,但每一张都像是庙里的泥塑,有形无神,死气沉沉。 “手拿不住?”蒋瓛的声音很轻,却让老画师浑身一僵。 他俯下身说:“锦衣卫的詔狱里,多的是画材。既然画不出活人,本官就送你去画死人,画个够。” 老画师的哭声戛然而止,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整个人瘫软下去。 蒋瓛直起身,不再看他们。 他望向门外,天色正一点点从灰白转向昏黄。 数千緹骑,上万兵马,把偌大的南京城变成了一座铁桶。 可这铁桶里装著百万人,要找一个连脸都看不清的人,跟捞一根针有什么区別? 皇帝的耐心,就是悬在他脖子上的刀。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像个影子。 来人穿著一身不起眼的太监服饰,走路却如猫一般,悄然无声。 是刘公公。 蒋瓛的心臟猛地一抽,立刻整肃衣冠,快步迎上,將头深深低下。 “卑职蒋瓛,见过刘公公。” 刘公公没有看他,径直走到画案前,枯瘦的手指捻起一张画稿,只看一眼,便又轻轻放下。 “蒋指挥使。” 刘公公转过身。 “咱家来,是替陛下问句话。” “卑职恭听。”蒋瓛的头埋得更低。 “天,”刘公公顿了顿,“就快黑了。” 蒋瓛后背的冷汗“唰”一下就冒出来。 这是催命符! “卑职无能!”蒋瓛单膝跪地,“请公公回稟陛下,再给卑职半个时辰!卑职就是把南京城翻过来,也一定……” “不必了。” 刘公公抬手,打断他的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捲轴,在眾人面前,缓缓展开。 那不是圣旨,而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少年,眉眼清晰,神態逼人,那双眼睛,仿佛能穿透纸张,看到人的心里去。 “陛下有旨。”刘公公的声音平平响起。 蒋瓛和满堂的人,不论是锦衣卫校尉还是画师,全部匍匐在地。 “著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持此图,配合五城兵马司,即刻起,於南京城內,挨家挨户,给咱搜!” “凡窝藏画中之人者,一律以谋逆大罪论处,株连九族!” “株连九族”四个字,不重,却砸得蒋瓛耳中嗡嗡作响。 他用发抖的双手,接过那幅画。 画纸薄薄,却重逾千斤。 他瞬间明白。 陛下根本不在乎他能不能找到人! 这幅画,这张脸,从这一刻起,就成一道悬在南京城所有人头顶的圣旨! 这不是搜捕,这是宣告! 向整个大明天下宣告——画上这个人,比你们所有人的命,加起来都重要! “卑职……遵旨!”蒋瓛重重叩首,额头砸在地砖上,声音嘶哑。 在他身后,人群的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锦衣卫小旗官,趁著所有人叩拜的混乱,趁著別人不注意,偷偷拿一张画像,然后低著头,悄无声息地退出大堂,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消失在暮色里。 他的方向,是东宫。 。。。。。。。。。。。。。。。。 奉天殿外的汉白玉广场。 数百名等了一上午的官员,早已没平日的肃穆庄重,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陛下罢朝,蓝玉停斩,这天是要变了吗?” “听说是去了詔狱,莫非蓝玉那屠夫还能翻案不成?” 吏部尚书詹徽,站在人群最显眼处。 他捻著自己保养得极好的山羊须,听著周围的议论,嘴角噙著一抹恰到好处的忧虑,眼底深处却藏著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 他走到几位六部大员中间,压低声音。 “诸位,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户部尚书赵勉愁容满面:“詹大人,此话怎讲?” “陛下为国事操劳,龙体违和,我等为人臣子,看著不心痛吗?”詹徽环视一圈, “依老夫之见,我等当联名叩请,请太孙殿下临朝,暂理政务!这才是为君分忧,为国分劳!更是我等臣子的大孝啊!” “请太孙临朝?” 这话一出,几位重臣脸上神情各异。 这几乎是等於逼宫! 詹徽像是看穿他们的顾虑,挺直腰杆,声音里带上一股浩然正气: “非是夺权,是尽孝!太孙殿下仁德宽厚,正是我等文臣辅佐的明主!诸位难道忘了,被蓝玉那等武夫按在地上羞辱的日子了吗?淮西那帮丘八的马鞭,难道还想再尝尝滋味?” 最后这句话,精准地刺中所有文官心中最痛的那根弦。 他们被淮西武將集团压三十年! 如今,蓝玉这头猛虎终於倒了,老皇帝也露出疲態,这不正是他们这些读书人將那位温文尔雅的皇太孙扶上马,彻底掌握朝堂的千载良机? “詹大人所言极是!我等附议!” “请太孙殿下临朝,为陛下分忧!” 一时间,群情激昂,不少官员的脸上都泛起红光,仿佛已经看到文官治世的“昇平盛世”。 唯独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简,站在人群外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叫“周山”的年轻人,在他家客厅里,平静说出的那句话。 “这一案,是陛下为后世之君,为未来的文臣治死国,砍出的最后一刀,也是最狠的一刀。” 王简看著眼前这群兴奋得像是要去领赏的同僚,只觉得他们是一群扑向屠刀的肥羊。 皇帝的刀,刚砍完武將,血还没干呢。 詹徽!你这是带著大家,把脖子主动往刀口上送! 王简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一言不发,决定先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催命的鼓点。 一队锦衣卫緹骑,簇拥著蒋瓛,如一道黑色的利箭,直插广场中央。 百官瞬间安静下来。 蒋瓛在眾人面前猛地勒住马,翻身落地,动作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他没有行礼,没有说话,只是展开手中的那幅画。 “陛下有旨!全城搜捕此人!窝藏者,株连九族!” 声音如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百官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那幅画上。 瞬间,整个广场死一般的寂静。 詹徽脸上的得意笑容失去。 他脑中所有关於“辅佐新君”的宏图伟业,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全部断路。 这是谁? 一个足以让皇帝用“株连九族”来寻找的少年! 而王简,在看到那幅画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失去声音。 他只觉得一阵剧烈的耳鸣,脚下的汉白玉地砖开始旋转、倾斜。 是他! 周山! 虽然画中人稚嫩许多,但那双眼睛,那种看透一切的平静,和他记忆里那道在客厅中侃侃而谈的身影,完美重合! 王简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句在心底盘旋无数遍的问话。 他到底是谁? 。。。。。。。。。。。。。 与此同时。 东宫,文华殿。 殿內沉香裊裊,皇太孙朱允炆端坐案前,正用硃笔批阅奏章。 他的神態温润如玉,动作一丝不苟,尽显储君风范。 一个东宫的小內侍,迈著碎步,像猫一样无声地滑进来,跪在黄子澄身后,双手將一个细小的纸卷举过头顶。 他的头埋得很低,肩膀在微微发抖。 “殿下,下面的人刚送来的。” 朱允炆放下硃笔,指腹轻轻按按眉心,接过纸卷展开。 那是一张临摹的画稿,画工粗糙,但画中少年的眉眼却异常清晰。 朱允炆的目光落在画上,起初只是平静地审视。 他不知道这人是谁,但能通过东宫的层层防护送到他面前,就绝非小事。 可当他的视线与画中那双眼睛对上时。 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与排斥。 “此人是谁?”朱允炆的声音依旧温和。 太监回稟: “殿下!就是此人!外面已经传疯了,陛下下了严旨,全城搜捕,窝藏者……株连九族!” “株连九族?” 朱允炆捏著画纸的指尖泛起一层薄薄的汗意。 他缓缓將画稿放到桌上。 他没有再问,只是静静地看著那张脸,温润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 锦衣卫北镇抚司。 蒋瓛刚刚送走传旨的刘公公,一屁股坐回自己的太师椅上。 他正心乱如麻,大堂外忽然响起一阵连滚带爬的脚步声。 一名詔狱的狱卒,连规矩都忘了,直接衝到他的面前。 “指……指挥使大人!”狱卒上气不接下气。 蒋瓛正要发作,那狱卒已经喊出来: “凉……凉国公蓝玉,要见您!” 蒋瓛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凝固。 蓝玉。 一个本该在午时就被千刀万剐,此刻理应是一具尸体的死囚。 在这个节骨眼上。 要见他? 第29章 暴君是不是出问题了!终於到我们的时代了! 詔狱不再是那间浸满绝望和秽气的死囚牢。 这里石壁乾燥,地面乾净,角落里甚至摆著一张铺崭新棉被的木床。 蓝玉赤著上身,面无表情地舀起一瓢冰冷的井水,从头顶浇灌而下。 刺骨的凉意让他精神一振。 水流冲刷著身上早已乾涸的血污,也带走了那股縈绕不散的死气。 他那身躯上纵横交错的伤疤,隨著肌肉的起伏微微扭动,每一道都记录著昔日的赫赫战功。 以及那新生的伤痕,显示著他在詔狱里受了不知道多少的苦头! 他吃完了肉粥,啃光了馒头。 腹中有了热气,力气正一点点地回到这具几乎被摧毁的躯壳里。 “咔噠。” 牢门被打开,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走进来。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飞鱼服。 当他的视线触及那个赤裸著上身,仅仅一个背影就散发出雄浑之气的男人时,喉咙不由自主地滚动一下。 蓝玉没有回头,拿起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著身上的水珠。 “蒋指挥使,听说你手下那帮画师,画不好咱外甥的像?” 蒋瓛的身体一绷。 这件事乃宫中绝密,他是如何得知的? 皇帝亲口告诉他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蒋瓛的后背就渗出一层冷汗。 “凉国公说笑了,下官……” “別跟咱装蒜。” 蓝玉转过身,將手里的布巾砸进木盆,水花四溅。 他一步步逼近,蒋瓛竟下意识地向后退半步,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墙壁上。 蓝玉伸出一根手指,隔著飞鱼服,点在了蒋瓛的胸口。 “陛下要找的人,咱比你清楚他是谁。咱也比你清楚,他长什么样。” 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铁。 “你们画不出来。那孩子的眼睛,你们没见过。那不是狠,那是从棺材里爬出来,亲眼看过阎王爷长什么样的人,才有的眼神。” 蓝玉转身走到桌边,那里已经备好了狱卒送来的纸笔。 他拿起画笔,在手中掂了掂。 “咱来画。” 蒋瓛靠在墙上,看著蓝玉那宽阔而布满伤疤的背影。 他忽然彻底明白了。 眼前的蓝玉,已经不再是那个待死的凉国公。 他是皇帝重新磨礪出鞘的一把刀。 而他蒋瓛和整个锦衣卫,都將是这把刀的刀鞘,甚至是……第一块磨刀石。 --- 奉天门外,一片死寂。 夕阳的余暉给汉白玉的地面镀上一层血色。 吏部尚书詹徽跪在百官的最前列,膝盖已经没知觉,但他心里却热得发烫。 成了! 罢朝、封城、蓝玉的凌迟都停了。 桩桩件件,都在昭示著一件事——那个威压天下数十年的老皇帝,终於要油尽灯枯了!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著身后乌泱泱跪倒的一片同僚。 “詹大人,咱们这……可是从龙之功啊!”身后,户部的一名侍郎压低嗓门,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詹徽抚著頜下长须,在酸麻中竭力挺直腰杆,用一种指点江山的从容语气回应: “我等此举,非为私利,乃为国本江山!皇太孙仁厚,早登大宝,方是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詹大人高义!” “我等读书人,盼的就是这一天!” 压抑的兴奋在人群中蔓延。 一个属於他们文官的时代,似乎已在向他们招手。 只有都察院御史王简,孤零零地站在那片跪倒的人群之外。 他看著詹徽等人难掩得意的背影,只觉得荒唐。 这不是请安,这是在龙榻之前,提前摆开的庆功宴! 愚不可及! 他缓缓合上眼,不愿再看那一张张被欲望扭曲的嘴脸。 暮色渐浓,广场上的兴奋慢慢被不安所取代。 “怎么还没动静?” “宫里……该不会是……” 就在人群开始骚动时—— “吱呀——” 那扇紧闭的宫门,发出沉重的呻吟,向內打开。 詹徽猛地抬头,心臟狂跳。 来了! 然而,门后出现的,不是传旨的太监,也不是身著素服的皇太孙,而是一片玄色的铁甲。 “哐!哐!哐!” 沉重而整齐的步伐,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一队身著重甲,面覆铁甲的军士走出来,他们胸前的甲冑上,烙印著一个狰狞的“內”字。 內十二卫! 一些老臣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个只存在於传说中的番號,让他们仿佛看见自己一家老小都在刑场之上一家团聚。 为首的將领走到百官面前,那双从面甲缝隙中透出的眼睛,像看死人一样,扫过地上跪著的每一个人。 詹徽的心,沉入了谷底。 不对! 全都不对! 那將领从身后亲兵手中,接过一卷黄色的丝帛。 圣旨! 詹徽的身体一软,整个人向前一扑,脸砸在冰凉的石砖上,官帽滚到一边。 將领展开圣旨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奉天门外,百官喧譁,摇惑人心,罪无可恕!吏部尚书詹徽,带头生事,意图叵测!著……於殿前罚跪六个时辰!余者,各罚跪三时辰!钦此!” 没有雷霆之怒,只有冰冷的宣判。 皇帝没病! 他什么都知道! 一股热流从詹徽的胯下涌出,官袍之下,一片湿热。 身后近百名文官,更是个个面如土色。 完了! 他们以为的从龙之功,在皇帝眼里,就是一场拙劣的逼宫闹剧! “不……不是的……臣等是为陛下祈福……”詹徽手脚並用地向前爬,想要解释。 內卫將领却连看都未看他一眼,目光越过人群,准確地落在唯一站著的王简身上。 他收起圣旨,抬起戴著金属手套的手指,遥遥一指。 “此人,为何不跪?” 一句话,点醒所有陷入绝望的官员! 詹徽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猛地转头,指向王简,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是他!是他心怀不满!我等跪地为陛下祈福,他却傲立不跪!是他对陛下不敬!” “没错!就是王简!我亲眼所见,他冷笑连连!” “將他拿下!他是主谋!” 刚才还称兄道弟的同僚,此刻都化作一群红眼的豺狼。 王简看著那一张张扭曲的脸,听著那些顛倒黑白的话语,只是从容地整理一下自己的衣冠。 內卫將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吐出两个字:“拿下。” 两名军士上前,战斧的寒光映在他平静的脸上。 他伸出双手,铁镣落下。 眼看王简被押走,詹徽等人脸上都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而,那名內卫將领並未离开,反而一步步走到瘫软在地的詹徽面前。 詹徽嚇得浑身一抖。 將领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面甲后的声音带著一丝玩味。 “詹大人,可知此人,要被押往何处?” 詹徽茫然地摇头。 將领的声音带著那股冷意。 “对陛下不敬者,送詔狱。” 他停顿一下,似乎是特意留给眾人反应的时间,然后才慢悠悠地补充道。 “至於他那个家……就不劳烦王御史自己回去了。锦衣卫,会替他『收拾』乾净的。” “收拾”二字,说得又轻又慢。 詹徽的忍不住又打一个冷颤,他感觉身下又是一股热流涌出。 他终於明白,王简不是替罪羊,他是一声丧钟。 这把刀,不是砍王简的。 是悬在他们每一个人头顶上的! 第30章 进詔狱的女人,没有能站著出来的 应天府的午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刚刚拐出王府所在的街巷。 车轮碾过青石,发出单调的声响。 车厢內,王晴刚好奇地问完城中糕点,见朱熊鹰闭目不语,便无趣地坐回去。 姐姐王淑捧著书卷,也觉察到气氛的沉闷,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对面那个换上一身乾净长衫的少年。 就在这时,一道瘦小的身影从街角衝出,不顾一切地扑向马车! “吁——” 车夫的骇叫与马儿的长嘶同时炸响! 车厢猛地一晃,王晴惊叫著撞进姐姐怀里。 “大小姐!二小姐!跑!快跑!” 车窗被一只满是污泥的手死死扒住,一个十一二岁的半大孩子,脸上掛满泪痕与惊惶。 “锦衣卫!是锦衣卫在抄家!” “轰!” 王晴的脸“唰”地失去所有血色。 王淑手中的书卷“啪”地坠地。 她猛地推开车门,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去,厉声质问: “你说什么?!看清楚了?是我家的府门?” “是飞鱼服!小的亲眼看见他们一脚踹开了大门!”孩子哭喊著, “钱伯被他们一脚踹在心口,他拼死让小的从后门狗洞钻出来报信!让小姐们……千万別回去!” “爹爹……”王晴的牙齿开始剧烈地打颤,泪水夺眶而出, “爹爹他……姐姐,为什么……” 王淑挣开妹妹的手,作势就要跳下车。 “姐姐!”王晴惊恐地尖叫。 “我必须回去。”王淑的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眼神却燃烧著孤注一掷的决绝, “父亲为官清正,一生俯仰无愧!定是遭了奸人诬陷!我是王家长女,岂能在此刻弃家而逃!” 然而,一只手更快地抓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死死地箍住她,让她动弹不得。 是朱熊鹰。 他睁开了眼。 “不能回。” 他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 “放手!”王淑又急又怒,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却纹丝不动, “周公子!这是我的家事!父亲蒙冤,我……” “你父亲不是蒙冤。”朱熊鹰冷漠地打断她,“他是那只鸡。” 王淑整个人都僵住。 “奉天门前,百官逼宫。”朱熊鹰声音像噩梦一般, “陛下需要一把刀,告诉所有人,谁才是大明的主子。你父亲没跪,所以他成了这把刀。他不是罪臣,他是用来儆猴的那只鸡!” “你……你胡说!”王淑的脸色愈发苍白,这番话比锦衣卫抄家本身更让她五臟六腑都泛起寒意。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清楚。”朱熊鹰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望向王府的方向,“你现在回去,不是救人,是陪葬。” “一个清正御史的罪名,分量不够。但若从府里搜出几封『特別』的信呢?锦衣卫的詔狱里,有一百种方法,能让一块石头开口承认自己是的罪证。” 王淑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我也要回去!”她猛地甩头,泪水终於决堤, “就算是死,我也要和家人死在一起!” 她再次疯狂地挣扎起来。 “蠢货!” 朱熊鹰低喝一声,钳住她手腕的力量骤然爆发! 他一把將王淑粗暴地拽回车厢,整个身体前倾,那张清秀的脸庞几乎要贴到王淑的鼻尖上。 “死?” 他眼神里的怜悯一闪而过。 “你以为抄家就是全家整整齐齐上法场?太天真了。” 他盯著王淑那双因愤怒和恐惧而圆睁的眼睛: “你现在回去,那些如狼似虎的校尉,会当著你所有家僕的面,把你身上这件乾净的儒裙,一寸寸撕烂。然后,把你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扔进詔狱。” 蜷缩在角落的王晴已经嚇得失声,只能用手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王淑浑身僵硬,如坠冰窟。 朱熊熊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知道詔狱里的女囚是什么下场吗?进去的女人,没有一个能站著出来。她们会成为所有狱卒和校尉的玩物,日夜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等你父亲再见到你的时候,被拖去见到的,只会是一具被折磨得看不出人形、甚至都无法辨认的尸体。” “你回去,不是尽孝!” “是让你爹在无尽的屈辱之后,再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女儿墮入炼狱!是让他死都闭不上眼!” “住口!你给我住口!” 王淑彻底崩溃! 她挥起另一只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向朱熊鹰的脸上扇去! 朱熊鹰反手抓住王淑的手。 他看向王淑。 “打完了?” “清醒了?” 王淑看著他看著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她瘫软下来,狼狈地伏在车厢壁上,发出呜咽。 朱熊鹰鬆开手王淑手腕。 他转向那个早已嚇傻的报信孩子:“你家在哪?” 孩子哆哆嗦嗦地指著西边一条偏僻的小巷:“在……在城西的金鱼巷。” “车夫,掉头,去金鱼巷。”朱熊鹰的语气恢復平静。 车夫早已魂不附体,闻言如蒙大赦,立刻哆嗦著调转马头,驱车钻进一条条曲折狭窄的巷道,消失在街市的人流中。 。。。。。。。。。。。。。。。 与此同时,王府门外。 锦衣卫校尉如狼似虎,將一件件家具、字画、古籍从门里扔出,砸在地上,一片狼藉。 那面象徵著御史清誉的“风宪”牌匾,被一名校尉轻蔑地一脚踹成两段。 人群中,吏部尚书詹徽被两个门生架著,膝盖早已麻木。 他看著那碎裂的牌匾,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他终於明白,王简不是替罪羊。 他们这些在奉天门前下跪的人,才是那群被警告的猴子。 而王简,是那只被当眾活活摔死在他们面前的鸡! 就在这片死寂的恐惧中,一名身著緋袍,气度雍容的官员,在一眾僕役的簇拥下,缓缓踱步而来。 太常寺卿,吕本。 当今皇太孙朱允炆的外祖父。 他扫了一眼王府的惨状,脸上波澜不惊,眼底深处,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清流风骨? 在皇权面前,不过是齏粉。 王简倒了,詹徽这群人也嚇破了胆,他那个仁厚的皇帝外孙,未来的登基之路,又平坦了几分。 他正准备转身离去,不想多沾染此地的晦气。 一名东宫的小內侍,突然气喘吁吁地从人群中挤过来,在他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吕……吕大人!不好了!” “殿下……殿下让您速速入宫!” “娘娘她……她看了一幅画,就……就突然晕过去了!” 第31章 他回来了!东宫的鬼来討债了! 东宫,文华殿。 死寂。 先前汤碗碎裂的狼藉虽已被收拾乾净。 宫女和太监们垂著头,连呼吸都刻意压制到最轻,生怕一丁点的声响都会惊扰到贵人。 太子妃吕氏半躺在窗边的软榻上,那张平日里雍容华贵的脸庞,此刻没有一丝血色。 她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却在无法控制地轻颤。 “母妃,您感觉怎么样?太医院的院判已经候著了,儿子这就宣他……” 朱允炆半跪在榻前,握著吕氏那冰凉得没有一丝暖意的手,年轻的脸上全是无法理解的焦灼。 一幅画而已,怎么就能让母后惊惧至此? 吕氏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轻微地蜷缩一下,却没有睁眼,也没有吐出一个字。 朱允炆只当她惊魂未定,放柔声音,继续安抚: “母后放心,不管是什么衝撞了您,儿子一定查个水落石出,给您一个交代。” 话音刚落,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都退下。” 来人的声音不高,音调平平。 殿內的宫女太监们听到这两个字,躬身行礼后,无声地鱼贯而出。 太常寺卿吕本,一身緋色官袍,面色沉静地跨入殿內。 他的视线先是掠过软榻上气息奄奄的女儿,没有停留。 隨即转向一旁手足无措的朱允炆,那双深沉的眼睛里,一丝几不可察的皱褶在眉头间显现。 “外祖父。”朱允炆连忙起身,问候。 吕本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他没有半句寒暄,径直走向软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在他靠近的瞬间,吕氏那紧闭的双眼,霍然睁开! 她没有看朱允炆一眼,视线越过儿子的肩膀,死死地钉在自己父亲的身上。 “允炆。”吕氏开口了,“你……先下去。我有些话,要单独跟你外祖父说。” 朱允炆的身体僵一下。 他看著母亲那张无比陌生的脸,那眼神里的抗拒和刻意的疏离,让他心口没来由地一堵。 他想问些什么,但在吕本那平静无波的注视下。 “是,母妃。”他最终还是躬身退下。 走到殿门处,朱允炆忍不住回头望一眼。 殿门被轻轻合上。 朱允炆一走,吕氏身上那层强撑的、属於皇太孙妃的仪態,瞬间崩塌。 她猛地从软榻上坐起,一把抓住吕本的衣袖。 “爹!” 她压抑著嗓音。 “他回来了!那个鬼……他真的回来了!” 吕本的脸色大变。 他没有安抚,更没有询问,而是反手扣住女儿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吕氏发出一声痛呼。 但这份尖锐的疼痛,反而让她那团浆糊似的脑子有了一丝清明。 吕本的视线快速扫过殿內的每一寸角落,最后吐出两个字。 “画呢?” 吕氏颤抖著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角落。 那捲画轴被內侍官慌乱中丟弃在那里。 吕本大步走过去,弯腰捡起。 “哗啦——” 画卷在他手中被猛地抖开。 他的视线瞬间凝固。 画中是一个少年,站在一片虚无的背景里。 那眉,那眼,那轮廓…… 那根本不是像。 那就是! 是少年时的朱標,和那个早已化为尘土的常氏,最鲜明的特徵被糅合在一起,再用十二年的地狱风霜,一刀一刀,雕琢而成的一张脸! 尤其是那双眼睛! 吕本的手指,在那双眼睛的位置上,重重地摩挲。 他终於彻底明白,为什么蒋瓛手下那帮名满京城的画师,都是一群废物。 因为他们画的是人。 而陛下要的,是一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还带著地府寒气的狼! 他缓缓捲起画轴,用尽力气紧紧攥在手里,骨节突出,青筋毕现。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殿內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在吕氏的心跳上。 突然,他停了下来自言自语。 “难怪,蓝玉……凌迟停了。” 吕氏的身体猛地一颤,扶住身旁的桌角。 吕本没有看她,继续吐出第二个事实。 “全城戒严,封锁十三门……” “不……不会的……”吕氏开始摇著头,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呢喃。 吕本的声音愈发冷酷。 “奉天门前,詹徽那群蠢货跪地逼宫,陛下只罚跪。”他停顿一下,“却把一个从头到尾,唯一站著的王简,抄家下狱……” 他每说一句,吕氏的脸色就更惨白一分。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消息,此刻被她父亲用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连想都不敢去想,想一下就浑身发冷的答案! “他们……他们不是在抓逃犯……”吕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们是在找他!陛下……陛下在找他!” 吕本猛地转身,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女儿。 “他没死。” 他的声音让吕氏心胆俱裂。 “十二年了,他不仅没死,还活到了现在。”吕本逼近一步,“活到了……能让陛下不惜掀翻整个应天府,也要找回来的地步!” 这句话,嚇得吕氏。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彻底瘫软在软榻上,眼中只剩下无边的、被放大的恐惧。 “爹……我……我……” “哭有什么用!”吕本低喝一声,“当年那碗药,你既然敢端!今天这个结果,你就该受著!” “那碗药”三个字,在吕氏的脑子里炸开,让她浑身剧震。 吕本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渐渐沉入墨色的天际,眼神阴鬱得能滴出水来。 “詹徽那群人,自以为聪明,想在新君登基前,挣一份从龙之功。结果呢?在奉天门前那一跪,把自己活生生变成了陛下用来儆猴的那只鸡!我们整个文官集团的脸,这次,全被他们丟尽了!” 他的声音里翻滚著压抑的怒火。 王简被抄家,詹徽被当眾羞辱,这不仅仅是打几个官员的脸,这是皇帝在抡起巴掌,狠狠抽他们整个文官集团的耳光!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来自那幅画上的少年。 吕氏好不容易才找回了一点力气,她从榻上滚下来,手脚並用地爬到吕本身后,死死抓著他的袍角,。 “那我们怎么办?爹,我们怎么办?陛下要是真的找到他……允炆他……我们吕家……” 吕本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穿过宫殿的层层飞檐,望向了京城的某个方向,那里是另一座显赫的府邸。 良久,他才冷漠地开口。 “这件事,从十二年前开始,就早已不是我们吕家一家的事了。” 他缓缓转过身,垂下眼帘,看著早已没半点皇太孙妃仪態的女儿。 “那幅画,既然能悄无声息地送到你这东宫来,自然……也能送到別处去。” 吕本露出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容。 他走到书案前,没有用宫里备好的金笺,而是从自己的袖中抽出一方质地特殊的暗黄色纸张。 他拿起笔,只在上面写了一个字。 “来人。” 一个心腹內侍悄无声地滑进来,跪伏在地。 吕本將那张纸折好,放进一个细小的竹管里,用蜡封死。 “派我们自己的人,立刻出宫。”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天亮之前,把这个。。。。。。记住,不要让任何人发现,尤其是锦衣卫。” 內侍接过无声无息的退去。 吕本看著自己的女儿,他伸手把吕氏拉起来,替她整理好仪態。 “我是怎么教你的,遇事要定。” “这个鬼魂,想回来,那么也得有那个命。” 吕氏看著父亲镇定的脸,她深呼吸,缓缓吐出一口气。 “父亲,如果他回来,允炆怎么办?” 吕本眼神一冷。 “那么也要他有命回来。” 第32章 咱的耐心没了!找不到人就提头来见! 殿门合拢。 吕本的身影消失了。 朱允炆看著自己的外公那副神情紧张的样子,他不由感觉奇怪。 他可是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外公是如此的表情。 哪怕是之前的皇爷爷把胡惟庸那么多官员都杀的乾乾净净。 自己的外公永远都是那副气淡神閒的样子。 朱允炆也没有多想,他推开殿门进去。 文华殿內,光线都显得凝滯。 吕氏扶著桌沿,一点点站直身体。 那张惨白的脸上,惊恐褪去,只剩下一种被抽乾所有情绪后的空洞与麻木。 她父亲临走前那句“这个鬼魂,想回来,那么也得有那个命”,让她从崩溃的边缘,强行冷静下来。 “允炆。”她开口。 朱允炆快步走到身边,扶住她的手臂:“母妃,您……” “我没事了。”吕氏打断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抚平儿子眉间的忧虑, “人老了,乍然受惊,缓一缓便好。” 她的动作轻柔,神態也恢復了往日的温婉。 “倒是你皇爷爷,”吕氏话锋一转,视线落在一只还未动过的食盒上, “这几日为了国事,想必寢食难安。这燕窝羹,本是给你备的。不如……你亲自给你皇爷爷送去。” 朱允炆一怔,隨即点头:“儿子正有此意。” “去吧。”吕氏为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动作细致入微, “替我,也替天下臣民,劝慰你皇爷爷保重龙体。你是储君,你皇爷爷最疼的,就是你。你的话,他听得进去。” 她停顿一下,又用一种閒聊家常的语气补充: “也顺便问问,宫外到底出了什么事,让锦衣卫闹出这么大动静。若事情了了,也好让大家安心。” 朱允炆並未察觉到任何不妥,只觉得母亲思虑周全,既显了孝道,又关切了朝局,这才是未来国母应有的风范。 “母妃放心,儿子这就去。”他提起食盒,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看著儿子那挺拔又温和的背影,吕氏脸上的温婉一点点剥落,最后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她缓缓坐回软榻,在心里一字一顿地念著。 去吧,我的好儿子。 去亲眼看看,你那威严的皇爷爷,心里到底还惦记著哪个鬼! 更重要的是一定要哄好你的皇爷爷,就算是最坏的情况! 也要让你的皇爷爷传位给你! 这样子,我哪怕是死,我做的那些事情才有意义! …… 乾清宫,西暖阁。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眼下的乌青深得发黑。 两天两夜,他一眼未合。 御案上,全是废纸。 他隨手抓起一张,纸上的少年面目模糊。 “废物!” 他把纸团狠狠砸在地上。 “通通都是废物!” 蒋瓛! 一个连人都找不到! 他真想把这群无用的东西,统统拖出去砍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刘公公那特有的通传声。 “陛下,皇太孙殿下求见。” 朱元璋身体一顿,胸中的暴躁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身体向后靠了靠,让自己佝僂的脊背显得不那么疲惫。 “让他进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朱允炆提著食盒,脚步轻盈地走进来。 他没有让內侍代劳,亲自將食盒放在旁边的矮几上,打开,將一碗尚有余温的燕窝羹,恭敬地捧到朱元璋面前。 “皇爷爷,”他的声音清朗悦耳,带著儒生特有的温润, “孙儿听闻您为国事操劳,寢食难安,特来送些汤羹。您龙体万安,才是大明江山之福。” 看著眼前的脸,听著这番熨帖的话,朱元璋紧绷的肩膀鬆弛下来。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人斑的手,在朱允炆的肩膀上拍了拍。 “好孩子……你有心了。” 还是自己的孙子好啊! 虽然能力不足,但是孝心足以! 他接过汤碗,没有喝,只是用手掌感受著碗壁传来的温度。 朱允炆见气氛正好,便按照母亲的嘱咐,不经意地开口: “皇爷爷,孙儿方才来时,见宫中气氛肃杀,城门也未曾全开。不知是何等宵小,竟敢在天子脚下作乱,还要劳动皇爷爷如此费心?” 他的语气充满对祖父的关心,和对“宵小”的同仇敌愾。 朱元璋端碗的手,在半空中顿住。 暖阁里刚刚缓和的气氛,骤然绷紧。 他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钉在自己孙子的脸上。 试探。 这不是孙儿对祖父的关心。 这是东宫对乾清宫的试探。 是吕家,对他这个皇帝的试探。 他忽然觉得手里的汤碗,有些烫手。 朱允炆被他看得心头髮毛,面上还维持著孝顺的笑容:“孙儿只是担心,若有贼人未清,怕惊扰了皇爷爷……” “国事罢了。” 朱元璋冷淡地打断他,將那碗还冒著热气的燕窝羹,隨手放在御案的一角,推到那堆废弃的画稿旁边。 “你不必多问。” 他的声音,恢復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沙哑。 “读好你的圣贤书,修好你的仁德之心,便是对咱最大的孝顺。” 朱允炆脸上的笑容垮下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刚刚还縈绕在祖孙之间的温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皇爷爷的那句话,听似勉励,实则是一堵墙,將他狠狠地推开。 “你回去多学习政务吧。还有多陪陪你的母妃” 朱元璋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你回去吧。咱累了。” “是……孙儿告退。” 朱允炆躬著身子,一步步退出暖阁。 直到殿门在他身后合上,他依旧没想明白,自己到底说错了哪句话,为何皇爷爷的態度,会变得如此之快。 暖阁內,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低头,看著那碗被推到角落的燕窝羹。 温热的汤汁中,映出他自己一张苍老、疲惫的脸。 他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温热的碗沿上,轻轻一推。 “哐啷。” 白瓷的汤碗翻倒,温热的汤汁漫过那些被揉成一团的画稿,將上面一个个少年的面容浸得模糊不清。 “仁德……” 朱元璋喉咙里滚出两声冷笑。 “咱用血和刀打下的江山,靠你那点可笑的仁德,守得住吗?!” 他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对著空无一人的大殿。 “刘诺!” 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从屏风后滑出,跪伏在地。 “奴婢在。” 朱元璋的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血色更浓。 “去北镇抚司。”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现在,立刻,马上!告诉蒋瓛,天亮之前,咱要的画,要的人,若是还见不到……” 他停下来。 “就让他,提著自己的脑袋来见咱!” 朱元璋突然停顿一下,继续道: “去查一下,今天谁进来了东宫?” 一道影子又退却出去。 朱元璋逼著眼睛,嘴里发出低不可闻的细语。 “吕氏,你就那么等不及了吗?” 第33章 天大的富贵!小旗官的惊天豪赌! 北镇抚司衙门的大堂,比詔狱最深处的刑房还要安静。 上百支牛油大蜡烧得“噼啪”作响,滚烫的蜡油滴落。 锦衣卫的校尉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笔直地站著,连吞咽口水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小旗官陈五站在百户张贵的身后,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一滴汗珠,正从他的后颈滑下,钻进他的衣领。 半个时辰前,指挥使蒋瓛从宫里回来。 他一言不发地走进大堂,一个当值的千户刚凑上去,一个滚烫的茶杯就砸在那千户的官靴前,碎瓷飞溅。 “废物!” 蒋瓛的声音让满堂的飞鱼服们,脊梁骨集体发麻。 “一群连人都画不出来的废物!” “现在,画来了!” 一卷画轴被蒋瓛狠狠砸在帅案上。 他环视著堂下黑压压的人群。 “天亮之前,找不到画上的人,你们,还有你们的家人,就都给咱收拾收拾,去詔狱里给王简那个老东西腾地方!” 陈五的顶头上司,百户张贵,正唾沫横飞地重复著指挥使的命令。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脖子上的青筋虬结,指著手下这十几个小旗官和校尉。 “听清了没!这画上的人,是咱们的催命符!也是咱们的登天梯!” 张贵抓起一沓仓促摹画的画像,胡乱塞到每个人手里。 “谁第一个找到线索,老子保他官升一级,赏银百两!谁他娘的敢跟老子磨洋工……” 张贵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眾人, “別怪老子心黑,先把你们的腿打断!” 一张粗糙的纸到陈五手上。 纸上是一个用炭笔画的少年,画工很烂,五官都有些错位。 可陈五只看一眼,就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把画像凑到眼前的灯笼下,借著昏黄的光再次確认。 那双眼睛,虽然只是几笔潦草的线条,却有一种他无法忘记的感觉。 陈五的脑子里“嗡”的一下,昨天下午的一幕清晰地浮现。 应天府西城,王御史府邸外的街巷。 那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两个惊慌失措的少女。 还有一个……坐在车厢里,一把抓住王家大小姐手腕的人! 就是他! 陈五记得分明,他当时只是远远瞥一眼,可那张脸,那种感觉,跟画上这个,分毫不差! 一股滚烫的激流从他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富贵! 泼天的富贵! 他下意识地就要张嘴喊出来。 “百……” 一个字刚到嘴边,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身前的百户张贵。 张贵正把一张画像塞给另一个小旗,那双眼睛里的贪婪,比追捕犯人时还要亮。 陈五瞬间闭上嘴。 现在喊出来? 这泼天的富贵,就成了张贵的,成了千户的,最后成了指挥使大人向陛下交差的功劳。 而自己呢? 最多得几句不咸不淡的夸奖,和几两碎银子的赏赐。 凭什么! 陈五的心臟开始沉重而有力地搏动,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撞击著他的胸膛。 他想起了三年前,他拼死追回了被劫的官银,功劳簿上写的却是张贵的名字。 他想起了去年冬天,他冻得半死守了三天三夜才抓到的一个江洋大盗,最后庆功宴上,张贵喝得满面红光,他连口热汤都没喝上。 他,陈五,在锦衣卫底层当牛做马十年,每天干著最脏最累的活,眼睁睁看著那些会钻营拍马的傢伙一个个踩著他的肩膀往上爬。 他受够了! 这一次,他要把这天大的功劳,死死地攥在自己手里!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清晰起来。 自己去! 越过张贵,越过千户,直接把人,送到指挥使蒋瓛大人的面前! 当所有人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时,他陈五,一个不起眼的小旗官,亲手终结这场让整个应天府都为之震动的搜捕。 那功劳,谁也抢不走! 官升三级? 百两赏银? 这功劳,足够他连升五级,坐上百户,甚至是副千户的椅子! 当然,赌输了,下场比找不到人还惨。 陈五不动声色地把那张画像折好,妥帖地塞进怀里最深处。 他悄悄在裤腿上擦了擦湿滑的手掌,凑到张贵身边。 “百户大人,”他压低了声音,让自己听起来很机灵, “属下寻思著,全城这么找不是办法。这人是蓝玉的义子,蓝玉那老匹夫又是个武人,附庸风雅,最爱去的地方就是那些说书的茶楼和卖古籍的书坊。咱们不如去那些地方碰碰运气?” 张贵正烦躁,听他这么一说,像是找到一个发泄口,不耐烦地一挥手: “算你还有点脑子!那还愣著干什么?带上你的人,把南城那几家最大的书坊给我从里到外翻一遍!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 “是!” 陈五大声应诺,转身点了自己手下那九个校尉,动作麻利。 一行人快步走出北镇抚司,一拐进昏暗的街道,陈五立刻停下。 “头儿,真去翻书坊啊?”一个相熟的校尉凑上来问。 陈五侧过身,用身体挡住衙门门口投来的光线,脸上是一种莫测的神情。 “翻书坊,是做给百户大人看的。”他压著嗓子,“咱们得玩点巧的。” 他指著东、南、北三个方向: “你们,三人一组,分开行动。专找那些还亮著灯的客栈、酒肆,別惊动任何人,就看有没有符合画像的生面孔。” “那头儿你呢?” “我?”陈五拍了拍他的肩膀,朝著西城的方向偏了偏头,“我去金鱼巷那边转转。我有预感,今晚的富贵,在西边。” 手下们不疑有他,立刻领命而去。 看著他们的身影融入夜色,陈五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右手在腰间的绣春刀刀柄上轻轻拂过,將它调整到一个最容易出鞘的角度。 然后,他一个人,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朝著金鱼巷的方向潜去。 …… 金鱼巷,又窄又破,连个灯笼都没有。 陈五贴著冰冷的墙根,每一步都落在前一步的脚印里,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越往前走,味道越浓。 巷子最深处,一扇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黑暗中的一只眼睛。 陈五的心,提到嗓子眼。 他停在亮灯的小院外,在一处更深的阴影里,只探出半个头。 院里,下午那个报信的半大孩子,正蹲在小炉子前扇著风。 屋子里,窗纸上,映著三个人影。 两个是女子坐著的轮廓,还有一个,是站著的年轻人的身影。 就是他! 陈五的右手,已经握住绣春刀的刀柄。 冰凉坚实的触感,让他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臟,强行安定下来。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屋里,一个少年,两个女人。 院里,一个孩子。 自己这边,只有一人。 衝进去,一搏! 还是……回去叫人? 可一叫人,这天大的功劳…… 就在他天人交战之际,屋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个青年从里走出来。 他身上换了一件乾净的粗布衣,手里端著一个空碗。 月光和屋里透出的灯火,同时照在他的脸上。 陈五瞳孔里的那张脸,比画像上清晰百倍。 朱熊鹰像是没有注意到院外的窥探,只是將碗递给那个熬药的孩子,平静地吩咐:“再去抓一副药,火要急,三碗水煎成一碗。” 说完,他转过身,没有回屋。 他面对著院门的方向。 “巷子口风大,把刀都吹凉了。” 少年的声音传进陈五的耳朵里! 他只感觉浑身一僵! 他发现我了! 陈五握著刀柄的手指僵住,进退两难。 少年继续开口。 “既然来了,不进来暖暖身子?” 这一刻,陈五再也无法隱藏,他正要硬著头皮走出去,表明身份。 突然! 他左侧的墙头,五个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翻落下来! 陈五的瞳孔骤然收紧! 不是锦衣卫! 那五人全是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他们手里握著的,是窄身长刀,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幽蓝的微光。 杀手! 陈五立刻判断出来。 熬药的孩子嚇得瘫坐在地,手里的蒲扇掉进火炉,燃起一团火苗。 屋里的王家姐妹也察觉到异样,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朱熊鹰依旧站在原地,他只是微微侧头,视线从那五个新出现的杀手身上扫过。 那五个黑衣杀手並未立刻动手,为首之人往前走一步,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奉家主之命,送公子上路!” 第34章 他到底是谁? 藏在墙根阴影里的陈五,握刀的手指头都快嵌进牛角柄里。 杀手! 而且是训练有素的私家死士! 他脑子嗡的一声。 这帮人不是衝著王家女眷来的,目標是画上的那个青年! 有人要抢在他前面,把这泼天的富贵,变成一具尸体! 不能等! 陈五的身体肌肉绷紧,下一刻就要从阴影中暴起。 然而,院中的青年,比他更快。 朱熊鹰压根没看那五个封死他所有退路的杀手。 他的视线,反而落在院子角落那个嚇得瘫软在地报信孩子身上。 “药。” 他只吐出一个字。 那孩子浑身一抖,茫然地看著他。 “药,糊了。”朱熊鹰的声音依旧平静。 孩子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身边的小火炉,那把掉进去的蒲扇已经烧成黑炭,陶罐里的药汁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开始瀰漫。 搞什么? 陈五的动作停住了,那五个黑衣杀手也出现了剎那的迟疑。 死到临头,还在关心一碗药? 为首的杀手眼中凶光一闪,不再犹豫,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握著窄身长刀,第一个扑上来! 刀锋撕开夜风,直取朱熊鹰的咽喉! 另外四人,也如鬼魅般同时启动,刀光交错,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死亡之网,根本没给朱熊鹰任何闪躲的空间! 屋里的王淑和王晴发出被死死捂在喉咙里的尖叫。 王淑甚至抓起一根拨弄炭火的铁火钳,死死地盯著门口,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发抖。 就在刀锋距离朱熊鹰的脖颈不足三寸的瞬间! 朱熊鹰动了。 他不退反进,错身前撞! 目標不是刀锋,而是那个还在发愣的报信孩子! “小心!” 那孩子被他撞得一个趔趄,而朱熊鹰借著这一撞之力,身体以一个极其彆扭的姿势扭转过来,恰好让开致命的一刀。 与此同时,他的脚尖在地上重重一勾! “哗啦!” 那个盛满滚烫药汁、烧得通红的陶罐,被他一脚勾飞,带著漫天沸腾的黑色药液,朝著正面扑来的三个杀手脸上泼去! “滋啦——” 令人牙酸的声响中,夹杂著两声压抑不住的痛哼! 冲在最前的两个杀手猝不及防,脸上、手上被烫得瞬间起燎泡,灼热的药汁溅进眼睛,让他们发出嚎叫,攻势为之一滯。 为首的那个杀手反应最快,刀锋一转,挡在面前,大部分药汁被刀身隔开,但手背上依然被烫得一片通红。 好小子! 陈五看得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这一连串的动作,看似狼狈,实则环环相扣! 撞开孩子是救人,也是借力; 勾起药罐,更是把唯一的“武器”用到了极致! 这不是寻常青年该有的反应,这分明是久经生死搏杀的老手才有的狠辣与精准! 趁著对方阵型大乱的瞬间,朱熊鹰的身体已经撞到院墙边。 他的目標很明確——墙角那把劈柴用的柴刀! 然而,另外两名没有被波及的杀手已经左右夹击而至,刀光如毒蛇吐信,封死他所有的去路。 朱熊熊后背紧贴著冰冷的墙壁。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大胆狂徒!锦衣卫办案,尔等也敢放肆!” 一声断喝,炸得人耳膜生疼! 一道黑影从院外的高墙上一跃而下,如苍鹰搏兔,带著一身煞气砸进战圈,直扑向那两名正要下死手的杀手! 是陈五! 他终究是赌了! 他不能让这行走的三品官职、千两黄金,在自己眼前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鏘!” 陈五手中的绣春刀,精准地架住其中一名杀手的长刀,火星四溅! 另一名杀手见状,毫不犹豫,刀锋一转,放弃朱熊鹰,反手就朝陈五的腰间横斩而去! 招式狠辣,竟是要將这个突然出现的搅局者一刀两断! 陈五刚挡下一刀,中门大开,根本来不及回防。 他眼角余光瞥见那抹致命的刀光,心头一片冰凉。 完了! 托大了! 他没想到这帮死士如此悍勇,一言不合便以命换命! 可预想中的剧痛並未传来。 “砰!” 一声闷响! 朱熊鹰反手就从地上抄起一块青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拍在那名偷袭杀手的后脑上! 那杀手身体一僵,刀势顿时偏三分,堪堪擦著陈五的腰侧划过,割裂了飞鱼服,带出一道血痕。 “啊!”杀手吃痛,回手一肘,正中朱熊鹰的胸口。 朱熊鹰如遭重击,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撞在墙上,喉头一甜,一口血险些喷出,又被他强行咽回去。 “你……”陈五惊魂未定,看向朱熊鹰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无法言说的复杂。 这小子,救了自己一命? “想活命,就杀了他们。”朱熊鹰靠著墙,胸口剧痛。 此刻,场上形势瞬息万变。 先前被烫伤的两名杀手已经缓过劲来,虽然脸上皮开肉绽,模样悽惨,但眼中的杀意不减反增。 五名杀手,重新將朱熊熊和陈五两人围在中间。 为首的杀手目光在陈五那身显眼的飞鱼服上停留片刻,声音沙哑地开口:“锦衣卫?此事与你们无关,退,可活。” 陈五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横刀身前,脸上是赌徒般的疯狂。 “活?老子拿了你们,才是活!” 他很清楚,此刻退走,不仅功劳没了,回头这帮人为了灭口,自己一样活不成! 今天,不是他们死,就是自己亡! “杀!”为首的杀手不再废话,下了最后的命令。 五对二。 战局瞬间进入白热化! 陈五到底是锦衣卫小旗,刀法虽然不算顶尖,但胜在凶悍,一招一式都是在尸山血海里练出的杀人技。 他死死缠住为首的杀手和另一人,绣春刀舞得密不透风,一时间竟不落下风。 但朱熊鹰那边,却险象环生。 他面对三把挥舞的长刀,只能依靠对人体的熟悉和远超常人的反应速度,在刀光剑影中狼狈闪躲。 每一次闪避,都贴著刀锋擦过,惊险到极致。 屋子里的王淑紧紧抱著嚇得失声的妹妹,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她看著院中那个浴血奋战的身影,脑子里一片混乱。 “噗!” 一声利器入肉的声响。 陈五一声闷哼,他为了挡住砍向面门的一刀,左臂被另一名杀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袖。 阵型,要崩了! 一名杀手抓住陈五受伤的空当,狞笑一声,不再理他,一个箭步就冲向屋门! 擒贼先擒王,不行。 那就先杀人质,乱其心神! 他的目標,是屋里的王家姐妹! “姐姐!”王晴发出悽厉的尖叫。 “操!”陈五目眥欲裂,想要回防,却被身前两人死死缠住,根本脱不开身! 朱熊鹰的眼神,在那一刻,再没半点人的温度。 他不再闪躲,面对迎面而来的一刀,他猛地侧身,任由那冰冷的刀锋擦著他的肋下划过,带出一串血珠。 剧痛袭来,他却不退反进,用自己的肩膀,狠狠撞进那名杀手的怀里! 那杀手没想到他竟敢用这种以伤换伤的打法,被撞得一个趔趄。 朱熊鹰的左手已经死死扣住了对方握刀的手腕,右手成拳,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拳捣在对方的下頜骨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 那杀手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口鼻喷血,仰天便倒。 解决一个! 但他的后背,也彻底暴露给了最后一名杀手。 那名杀手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长刀高高举起,用尽全力,朝著朱熊鹰的后心,狠狠刺下! 完了! 陈五的瞳孔放到最大,这一刀下去,神仙难救! 他那泼天的富贵,终究要变成一滩烂泥! 屋里的王淑,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朱熊鹰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把即將夺走他性命的刀。 他的目光,穿过廝杀的人群,越过所有人,精准地、牢牢地锁在了正在浴血奋战的陈五身上。 在刀锋及体的最后一瞬,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 没有声音。 但陈五却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种极其古怪的口型,一种他只在北镇抚司最深处的密档里,在那些关於“幽灵”的传说中,才见过的、代表著最高等级密令的…… 口语! 那一瞬间,陈五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 他手上的绣春刀,也停滯万分之一剎那。 那是……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个口型代表的意思是—— “清道!” 清除所有看见我的……非我族类! 这是北镇抚司最高级別的暗子,在身份可能暴露时,向友军发出的最高指令! 陈五的脑子嗡一声。 他不是蓝玉的义子吗? 他…… 他到底是谁? 第35章 他不是钦犯!他是北司的幽灵! 这是北镇抚司的禁忌,是所有緹骑骨子里的梦魘! 传说中,那些游走在光明与黑暗边界的“幽灵”,赐予同僚的最高指令,也是最残酷的审判——清除所有看见我、且不该存在的人! 如果他是真的……自己刚刚的窥探,就是死罪! 如果他是假的……自己现在救他,更是死罪! 陈五那颗被野心烧得滚烫的头脑,在这一刻,却清醒得可怕。 赌! 他陈五在底层当了十年牛马,早已赌红了眼! 既然已经上了赌桌,那就一把梭哈,身家性命全押上! 一念之间,陈五做出选择。 他疯了一般,根本不管身前劈向自己肩膀的长刀,整个人拧身、旋步,用一种纯粹不要命的打法扑出去! 他的目標,不是那把刺向朱熊鹰的刀,而是握著刀的那个人! “噗嗤!” 陈五的绣春刀,没有半点花哨,狠狠从那名杀手的侧腰捅进去,刀尖从另一边钻出,带起一串滚烫的血珠。 几乎是同时,另一名杀手的刀也重重劈在他的后背! “鐺!” 一声刺耳的锐响,飞鱼服里衬的薄甲扛住部分力道,但那股巨力依旧震得他向前一个趔趄,一口血直接从喉咙里喷出来。 “呃……” 被捅穿的杀手低头,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看著自己腰间的刀柄,身体软绵绵地倒下去。 陈五用刀撑著地,单膝跪倒,后背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赌贏了第一步。 他用一道几乎废掉胳膊的伤,换了朱熊鹰的命。 现在,他把自己的命,交给了这个神秘到让他恐惧的青年。 朱熊鹰甚至没回头看他一眼。 在陈五扑出的瞬间,他身后的危机解除,他动了! 先前被他一拳打碎下巴的杀手正挣扎著想爬起来,朱熊鹰一步跨前,右脚抬起,对著那人的脖颈,狠狠跺下! “咔!” 清脆的骨裂声,终结了对方最后的生机。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看向场中最后两个活著的杀手。 那两人被陈五不要命的疯狗打法,骇得动作出现一丝停顿。 就是现在! 朱熊鹰的身影如同一头锁定猎物的豹子,贴地疾冲,目標直指那个劈伤陈五的杀手。 那杀手反应过来,横刀去挡。 朱熊鹰却看都不看,身体猛地一矮,避开刀锋,整个人直接撞进对方怀里。 他的左手快如闪电,五指如铁鉤,死死扣住对方的咽喉! 杀手大骇,弃了刀想去掰他的手。 但已经晚了。 朱熊-鹰的右手,已经握住那把掉落的长刀。 “噗!” 没有丝毫犹豫,朱熊鹰握著那把还带著敌人体温的刀,反手从下至上,狠狠捅进对方的小腹! 他甚至没拔刀,而是推著这具还在抽搐的尸体,撞向最后一个杀手! 那名杀手头子,此刻眼中再没有半分冷酷,只剩下见鬼般的惊骇。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同伴,被当成一个人肉盾牌推过来,挡死了他所有的出刀角度。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朱熊鹰的眼神,穿过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冰冷地落在他身上。 “现在,轮到你了。” 杀手头子彻底嚇破了胆,再也提不起半点战意,虚晃一刀,转身就想翻墙逃命。 “想走?”陈五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咬著牙嘶吼,“问过我锦衣卫没有!” 他想追,后背的伤却让他一个踉蹌,差点又摔回去。 也就在这时,他不再犹豫,从怀里掏出信號竹筒,一把扯掉引线。 “啾——” 一道尖锐的鸣响,一朵血色的“卫”字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 巷子口,原本被陈五打发去“翻书坊”的几个校尉,正蹲在墙角骂骂咧咧。 “头儿这是让咱们来餵蚊子啊。” “別抱怨了,总比在衙门里听百户大人骂强。” 话音未落,那朵血色烟花就在他们头顶炸开。 几人脸色剧变。 “是头儿的信號!在巷子里!” “快!” 九名校尉抽出绣春刀,玩命地衝进金鱼巷。 院子里,那杀手头子刚爬上墙头,迎面就撞上九双冒著凶光的眼睛。 他绝望了。 迎接他的,是九把从四面八方捅来的绣春刀。 “噗!噗!噗!” 墙头上的人影,瞬间变成一个破烂的血袋,无力地滑落。 战斗,结束了。 浓重的血腥味混著草药的焦糊味,在小院里疯狂瀰漫。 陈五的手下们衝进院子,看到这惨烈的景象,全都傻眼了。 五具黑衣杀手的尸体,一个瘫软在地的孩子,屋门口两个抖成筛糠的女人,还有…… 浑身是血,拄著刀单膝跪地的顶头上司,陈五。 以及,那个站在尸体中间,手里握著长刀,刀尖还在滴血的青年。 “头儿!你怎么样!”一名校尉衝上来想扶他。 “死不了。”陈五推开他,挣扎著站直,目光无比复杂地看向朱熊鹰。 他赌对了。 他活下来了。 这泼天的富贵,虽然过程曲折得差点要了他的命,但终究还是落在了自己手里。 只要把这位爷伺候好了,別说百户,就是千户……也不是不能想! 就在他心潮起伏,盘算著未来的时候,巷子口传来一阵杂乱又沉重的脚步声,还伴隨著一个他熟悉到噁心的粗鲁嗓门。 “都给老子快点!信號就在这附近!谁敢让功劳跑了,老子扒了他的皮!” 陈五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张贵! 这老阴逼,怎么来了! 只见百户张贵带著二十多个校尉,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他一眼扫过院里的尸体,然后,那双贪婪的眼睛,如同饿狼看见了肥肉,死死锁定院子中央的朱熊鹰。 张贵的眼睛里,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看都没看浑身是血的陈五,直接大步流星地走到朱熊鹰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那眼神,就像在欣赏一箱即將到手的黄金。 “好!好!好!”张贵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的肥肉兴奋地颤抖。 他猛地一挥手,对著身后的校尉们发出震天咆哮。 “拿下!此人便是陛下钦点的要犯!” 他上前一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朱熊鹰的脸上。 “老子找你找得好苦啊!这泼天的富贵,终於轮到我张贵了!” 整个院子,一片死寂。 陈五的手下们敢怒不敢言,一个个憋屈地低下了头。 陈五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根根暴起,看著张贵那张无耻至极的脸,胸口里的火几乎要烧穿他的胸膛。 完了,老狗来摘桃子了! 然而,朱熊鹰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皮,那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平静地看著眼前这个手舞足蹈的锦衣卫百户。 他握著刀的手腕,轻轻一转,刀锋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你的富贵?” 他顿一下,目光从张贵那张涨红的脸上,缓缓移到自己手中那把还在滴血的长刀上。 “你,问过它没有?” 第36章 反了!小旗官竟敢对百户拔刀! 张贵被朱熊鹰那句话问得一愣,隨即爆发出狂笑。 “哈!哈哈!问过它?” 他伸出肥硕的手指,隔空点了点朱熊鹰手里的刀,转而又重重戳了戳自己的胸口。 “小子,你睡糊涂了?老子是锦衣卫百户!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等著掉脑袋的钦犯!老子现在数三声,你把刀扔了,跪下!不然,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詔狱的十八般手艺!” 张贵的笑声在血腥的小院里震盪,他身后的二十多个校尉也跟著发出杂乱的鬨笑。 在他们看来,一切已成定局。 然而,陈五和他手下那九个校尉,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他们握著刀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坟起,清晰可见。 张贵见朱熊鹰纹丝不动,脸上的肥肉一颤,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被冒犯后的狰狞。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还他娘的愣著干什么?给老子拿下!谁第一个砍断他的手脚,老子赏银十两!” “哗啦!” 张贵身后的校尉们得了命令,猛地往前一拥。 “鏘!” 一声清脆又整齐的金属摩擦声,强行叫停他们的脚步。 不是朱熊鹰。 是陈五和他身后的九名校尉。 十把绣春刀,齐齐出鞘半寸,连成一道森然的刀墙,就那么横在朱熊鹰身前。 刀尖,斜斜地对著百户张贵和他手下的二十多號人。 整个院子,剎那间连风声都消失了。 张贵带来的校尉们全都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一幕。 疯了? 小旗官陈五,带著他手底下的人,对百户大人拔刀? 这在规矩森严的北镇抚司,跟谋逆有什么区別,是全家都要掉脑袋的死罪! 张贵脸上的横肉猛烈地抽动起来,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死死地盯著陈五,那双充血的眼睛里,先是错愕,隨即是被当眾打脸的羞辱,最后全部化为要杀人的怒火。 “陈——五——!” 这一声,是多么让他愤怒。 “你他妈的想造反吗?!” 陈五用刀撑著地,后背的伤口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一阵剧痛。 他没有去看张贵,目光垂落在满是血污的地面。 “百户大人,这个人,你不能动。” “我不能动?”张贵气得又笑起来,他指著自己的鼻子, “你再说一遍?这应天府,除了宫里那几位爷,还有我张贵不能动的人?” 他往前跨一步,几乎是脸贴脸地顶在陈五面前。 “你是不是以为你走了狗屎运,翅膀就硬了?老子告诉你,功劳是老子的!你,还有你手下这帮蠢货,有一个算一个,谁敢拦著,老子就亲手把谁送进詔狱,尝尝剥皮抽筋的滋味!” 陈五手下的几个校尉,握刀的手明显抖一下。 他们是听头儿的命令,可从没想过要跟百户公开叫板。 张贵察觉到了那丝动摇,立刻加重了语气,视线扫过那九个校尉的脸。 “富贵就在眼前!你们是想跟著这个蠢货死路一条,还是想跟著老子加官进爵,吃香喝辣?” “现在,放下刀,站到我这边来!之前的事,老子当没发生过!” 这话太有诱惑力了。 一边是必死的罪名,一边是伸手就能摸到的荣华富贵。 陈五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知道,自己这几个兄弟,都是拖家带口的,他们扛不住。 然而,就在这时,他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青年,开口了。 “陈五。” 朱熊鹰的声音很轻。 陈五身体一震,想也没想,立刻低头应声:“在!” 这一个“在”字,他吼得用尽了全身力气,没有半分犹豫。 那几个动摇的校尉,看到自己头儿这副豁出命的姿態,再看看他背后那个看不出深浅的青年,心里那杆摇摆不定的秤,奇蹟般地稳住。 他们想起这些年,是谁带著他们在刀口上討生活,是谁有了功劳分给大伙儿,又是谁在他们家人病重时,不声不响地塞过来救命的银子。 是陈五。 不是只会抢功劳、喝他们血的张贵。 九名校尉不约而同地,手腕一沉,將手中的刀,又往前递了一寸。 无声的回答,比任何吼叫都更响亮。 张贵的脸,彻底变成铁拳。 他感觉自己被一群他平时正眼都不瞧的螻蚁,当著所有手下的面,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 “好……好……好!”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凶光毕露, “反了!都他娘的反了!既然你们自己找死,那就別怪老子心狠手辣!” 他后退一步,对著自己带来的亲信,发出低吼。 “此人乃是宫中通缉的重犯!陈五等人与之为伍,形同叛逆!给老子一起拿下!但有反抗者……”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度。 “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像是要嚼碎人的骨头。 他身后的亲信校尉们闻言,握刀的姿势立刻变了,从“擒拿”变成了“劈杀”。 张贵已经不满足於抢功了。 他要杀人灭口! 陈五的心臟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看懂了张贵眼里的意思。 完了。 终究还是赌输了。 然而。 就在张贵下达必杀令,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瞬间。 他话音未落,只觉一道夹杂著血腥与焦糊味的风扑面而来。 他眼前的人影还未清晰,一只手已经扼住他的咽喉。 手指精准地卡在他的颈动脉和喉骨上,让他无法呼吸。 紧接著,膝弯一麻,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 “噗通!” 一声闷响,他两百多斤的肥壮身躯,不受控制地重重跪倒在地。 正对著陈五的方向。 整个院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僵住了。那些前冲的校尉,手里的刀还举在半空,却再也不敢往前挪动分毫。 他们的百户大人,那个刚才还威风八面、决定他们生死的男人,此刻,像一条被掐住脖子的肥狗,跪在地上。 朱熊鹰站在张贵身后,一手扼喉,另一只手,已经將那柄抢来的百户绣春刀,轻轻地搭在了张贵的脖子上。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目瞪口呆的校尉,只是微微低下头,嘴唇凑到张贵的耳边开口。 “现在,你的富贵,在我手里。”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让张贵浑身的肥肉都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 朱熊鹰直起身,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张贵,缓缓扫过院中每一个锦衣卫的脸。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浑身浴血的陈五身上。 他无视周围几十把明晃晃的刀。 他只是看著陈五,问出一个让陈五灵魂都在颤抖的问题。 “陈五,北镇抚司的规矩,以下犯上者,当如何处置?” 陈五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发乾,却还是从牙缝里挤出回答:“当……当斩!” 朱熊鹰点了点头。 然后,他搭在张贵脖子上的刀,往下压了一分。 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了张贵脖子上的肥肉,一道血线缓缓渗出。 张贵嚇得发出呜咽,身体筛糠般抖动。 朱熊鹰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那……冒犯『幽灵』者,又当如何?” 第37章 幽灵的威严?我姐夫的命更重要! “冒犯『幽灵』者,又当如何?” 朱熊鹰的声音,在院里每个緹骑的心头沉闷地敲响。 幽灵。 这个词,对北镇抚司的人来说,是活在传说与禁忌里的两个字。 它代表著直属天子、监察百官,甚至能决定他们这些緹骑生死的影子。 张贵手下那二十多个校尉,脸上贪婪的鬨笑全部凝固,握刀的手臂都僵了。 他们可以欺压百姓,可以不敬百户,但没人敢对那个传说中的存在,有半点不敬。 跪在地上的张贵,脖颈上传来清晰的刺痛。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人平稳的呼吸,和架在自己脖子上那把刀的稳定。 肥胖的身躯抖动得愈发厉害,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他想求饶,可被扼住的喉咙只能发出漏风般的“嗬嗬”声。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陈五单膝跪著,后背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可他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张贵,看著那些噤若寒寒的同僚,一股热流冲刷著四肢百骸。 他赌贏了! 不,是这位爷,带著他贏了! 陈五手下那九个校尉,此刻个个挺直了腰杆。 他们看著自己的头儿,再看看那个站在尸体中央掌控全场的青年,敬畏之中,更多了些狂热。 他们亲眼见证了一个小旗官,把一个不可一世的百户,踩在了脚下。 就在这权力翻转,新秩序即將建立的顶点。 异变陡生! “找死!” 一声暴喝,从张贵的人群中炸响。 一个身材精瘦、眼神狠戾的小旗官,毫无徵兆地从人群侧翼暴起。 他没冲朱熊鹰,而是绕过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手里的绣春刀化作一道毒信,直奔朱熊鹰持刀扼喉的那只手的手腕! 这一刀,又快又狠! 谁也料不到,在“幽灵”的威慑下,竟还有人敢动手! 而且是这种攻其必救的毒辣招式! 朱熊鹰的瞳孔里映出那抹刀光。 他若不鬆手,手腕必被斩断!他若鬆手,对张贵的控制就会瞬间瓦解! 没有思考的时间。 朱熊鹰几乎是本能反应,扼住张贵喉咙的手指猛地一松,脚下发力,身体向后疾退。 “鐺!” 那柄偷袭的绣春刀,擦著他的指尖划过,刀风颳得他手背生疼。 他躲开了。 但也就在他鬆手后退的同一剎那。 “吼!” 重获自由的张贵,像一头挣脱牢笼的疯牛。 他瘫软的身体爆发出全部的求生力量,根本没想逃跑,而是就著跪地的姿势,膝盖在满是血污的地上猛力一蹬,全身的肥肉都拧成一股劲,右脚以一个极其凶狠的角度,由下至上,重重踹出! 这一脚,正中朱熊鹰的胸口!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 朱熊鹰只感觉胸口像是被一柄攻城锤正面砸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 喉咙里一股浓重的腥甜直衝上来,眼前金星乱冒。 “噗——” 一口鲜血,在他飞在半空时,就喷洒出来。 这惊天的逆转,只在眨眼之间。 前一刻,朱熊鹰还是掌控全场生死的“幽灵”。 下一刻,他已经重伤倒地,生死不知。 “大人!” 陈五双眼赤红,想也没想,拖著重伤的身体就要扑上去。 “进屋!” 一声压抑著剧痛的嘶吼,从摔落在地的朱熊鹰口中爆出。 他用刀撑著地,挣扎著想要站起来,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陈五的动作猛地停住。 “退!所有人,进屋!”陈五嘶吼著,对著自己手下那九个发愣的校尉下令。 九人如梦初醒,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转身,两人架起重伤的陈五,簇拥著刚爬起来的朱熊鹰,快步退向屋门。 王家姐妹早已嚇得躲在门后,此刻连忙拉开屋门,让他们涌了进去。 “砰!” 屋门被重重关上。 院子里,只剩下张贵和他手下的人,以及一地的尸体。 张贵站在院中,胸口剧烈地起伏,脸上的肥肉因为后怕和愤怒而扭曲。 他缓缓转过身,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个刚刚救他一命的精瘦小旗官。 “啪!” 一个响亮到极点的耳光,狠狠抽在那小旗官的脸上。 巨大的力道,让他原地转了半圈,嘴角立刻见血。 “谁他妈让你动手的!”张贵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不是在夸奖,而是在质问。 那个小旗官捂著脸,满是委屈和不解,他梗著脖子,压低声音叫一声: “姐夫!” 张贵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 他身后的亲信校尉们,听到这个称呼,一个个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闭嘴!”张贵声音陡然拔高,脸上涨红,“谁是你姐夫!在衙门里,叫我百户大人!” 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 刚才被一个钦犯按在地上,像狗一样跪著,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现在,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舅子,还当眾把这层关係给喊了出来! 他张贵不要面子的吗? 那个叫刘三的小旗官,捂著脸不敢再说话,但眼神里的委屈都快溢出来了。 他不明白,自己冒著天大的风险救了姐夫,怎么还挨了一巴掌。 张贵懒得再理他。他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屋门,眼神阴晴不定。 幽灵?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念头只在他脑中转了一瞬,就被一股更强烈的羞辱感给衝垮了。 他不管那小子是真是假! 今天,他张贵跪下了! 当著三十多號手下的面,跪得像条狗! 这个脸,必须用那小子的血才能洗乾净! 最重要的一点,那位大人答应的悬赏!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彻底烧掉了他心里最后一丝理智。 “妈的……”张贵低声咒骂一句,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狰狞,“给老子玩阴的!” 他一挥手,对著身后所有的校尉发出命令。 “把这院子给老子围死了!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是!” 二十多名校尉轰然应诺,立刻散开,刀口朝內,將小小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刘三!”张贵又吼了一声。 “在!百户大人!”那个精瘦的小旗官立刻挺直腰板。 “你,带几个人,去把门给老子撞开!”张贵指著屋门,脸上带著残忍的笑意, “今天,老子要亲手把他剁碎了餵狗!” …… 屋子里。 光线昏暗。 “噗。” 朱熊鹰又吐出一小口带著血沫的唾沫,靠在墙上。 陈五被手下扶著,顾不上自己后背的伤,声音发颤:“大人,您……您没事吧?” 他连称呼都变了。 朱熊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死不了。 他的目光扫过屋里的人。 陈五,重伤。 他手下九个校尉,人人带伤,体力耗尽。 王家姐妹和那个报信的孩子,缩在角落,完全是累赘。 外面,是张贵带著的二十多个以逸待劳的緹骑。 死局。 一个叫李四的老校尉,嘴唇哆嗦著开口:“头儿,这……这可怎么办?他们要撞门了!” 屋外,已经传来“嘿咻”、“嘿咻”的號子声,和一下比一下沉重的撞门声。 “砰!” 脆弱的门板发出呻吟,木屑簌簌落下。 “砰!” 。。。。。。 而在屋顶上却是有四个黑影趴在上面,透过微弱的灯光,眼睛死死的盯著朱熊鹰的脸! 其中两个人对视一眼。 点点头。 一阵微风吹过,掀起其中一个人的衣服,上面的纹路! 要是宫內的人看到,肯定心惊胆跳。 这是十二內卫的人! 第38章 绝望!门破人倒,最后的希望也断了! “砰!” 沉重的撞击声,让整间破屋都在摇晃。 “砰!砰!” 每一次撞击,门板上的裂纹就多添几道。 门轴发出尖锐的扭曲声,预示著它隨时都会崩断。 “头儿,撑不住了!门……门要破了!”一个年轻校尉背靠著土墙,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颤音。 他握刀的手臂抖得厉害,刀锋在昏暗的油灯下划出凌乱的光。 陈五被两个手下架著,每一次呼吸,后背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痛。 他没有理会手下的惊惶,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对面墙角。 那里是屋里光线最暗的地方,朱熊鹰靠坐在那里。 “大人……”陈五张开乾裂的嘴唇。 他想问计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还能有什么计策? 外面是二十多个饿狼一样的緹骑,张贵那条老狗已经被羞辱和愤怒烧坏了脑子。 今天,这里的所有人都得死。 他赌输了。 从他在院子里喊出“锦衣卫办案”的那一刻起,他就把自己和手下这帮兄弟的命,全都压上了赌桌。 现在,庄家要收走一切了。 他眼中的那个青年没有回应。 朱熊鹰靠著墙,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前的乱发被冷汗打湿,狼狈地黏在脸颊上。 他胸口的衣襟上,那个被张贵踹出来的硕大脚印黑乎乎一片,周围洇开的血跡已经凝固成暗红色。 忽然,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体都因为咳嗽而蜷缩,每一次抽动都让他胸口的伤势更重一分。 “噗。” 一小口混著暗沉血块的液体,顺著他的嘴角溢出,在下巴上拉出一道痕跡。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擦掉,可手臂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 下一刻,他的身体彻底一软,顺著墙壁滑倒在地,再没了任何动静。 他昏过去了。 “大人!” 陈五的脑子“嗡”的一下,眼前发黑,若不是被手下死死架住,他已经一头栽倒在地。 完了。 最后的指望,也断了。 屋子里,那九个本就带伤的校尉,看到这一幕,脸上再也看不到半点人色。 角落里,王家姐妹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化作了绝望的哀鸣,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迴荡。 “砰——咔嚓!” 一声巨响。 本就摇摇欲坠的屋门,被一股巨力彻底撞得四分五裂! 破碎的门板向內炸开,一个肥胖而扭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张贵。 他身后,是二十多双在黑夜里泛著凶光的眼睛。 “哈……哈哈……”张贵看著屋里这群挤在角落、人人带伤的丧家之犬,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狂笑。 他脸上的肥肉抖动著,满是劫后余生的快意和即將復仇的残忍。 “陈五,你他妈的再给老子横一个看看!”他的声音嘶哑,“那个装神弄鬼的小杂种呢?!” 他的视线在屋里逡巡,最后定格在墙角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上。 “死了?还是嚇晕了?”张贵脸上的笑意更浓,“给老子拖出来!老子今天就让你们所有人看看,跟我张贵作对,是什么下场!” 他的小舅子,那个精瘦的小旗官谢武,第一个响应,提著刀,狞笑著就要往里冲。 陈五和他手下的校尉们,几乎是靠著本能,拖著伤痕累累的身体,举起手中的绣春刀,摆出了最后的防御姿態。 他们知道这是螳臂当车,但他们是陈五的人。 谢武的脚,即將踏进门槛。 屋里的所有人,都闭上眼睛。 然而,就在这一刻。 “呼——” 四道黑影,没有任何预兆,从屋顶那个被杀手撞出的破洞处落下。 他们的动作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落地的瞬间,脚尖轻点,稳稳地站在屋子中央。 不是锦衣卫的飞鱼服。 是更显紧凑利落的黑色劲装,衣服的纹理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一种奇特的质感。 每个人的脸上,都戴著一张没有任何花纹的纯黑铁面。 他们的出现,让这间本已喧闹到极点的屋子,瞬间陷入死寂。 张贵脸上的狂笑僵住,他身后的校尉们也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看著这四个不速之客。 “什么人!”张贵厉声喝问,他的手已经紧紧按在刀柄上。 这四个人,给他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 为首的那个铁面人,根本没有理会张贵的喝问。 他转过身,铁面下的双眼在屋里扫视一圈。 陈五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又是哪路神仙? 那铁面人的视线,落在墙角昏迷不醒的朱熊鹰身上。 他迈开步子,沉默地走过去。 “站住!” 陈五嘶吼一声,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一把推开扶著他的手下,拖著重伤的身体,踉蹌著站到那铁面人面前,横过手中的绣春刀,拦住他的去路。 “不管你们是谁,想动他,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敌是友,但他知道,朱熊鹰是他最后的赌注。 赌局还没结束,他就不能让任何人碰他的底牌。 那铁面人停下脚步,终於正眼看陈五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举到陈五面前。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玄铁令牌。 令牌通体漆黑,上面没有字,只用金线勾勒出一条盘踞的龙,龙睛的位置,镶嵌著两粒米粒大小的红宝石。 昏暗的屋子里,那两点红芒,仿佛是活的,带著一种俯瞰眾生的威严。 陈五的瞳孔,在看到这块令牌的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握刀的手臂剧烈地抖动起来,“鐺啷”一声,陪伴他多年的绣春刀掉落在地,砸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脸上所有的血色、所有的悍不畏死,在这一刻全部褪去,只剩下一种无法抗拒的敬畏。 “扑通!” 陈五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下去,额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剧烈地抖动。 “北镇抚司……小旗官陈五……不识內卫大人驾临……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著牙齿打颤的碎音。 內卫! 直属皇帝,监察天下,连锦衣卫指挥使都能先斩后奏的十二內卫! 陈五身后那九个校尉,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思考,只是出於身体的本能,跟著他们的头儿,丟了刀,齐刷刷地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一下,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 门口的张贵,腿肚子已经开始转筋,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內……內卫? 这种只存在於北镇抚司最高密卷里的传说,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他带来的那些校尉,一个个面如土色,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握著刀的手臂僵硬得如同石头。 那个为首的內卫,收回令牌,不再看跪了一地的锦衣卫。 他绕过陈五,径直走到墙角,在朱熊鹰面前蹲下。 他没有立刻做什么,只是静静地看著那张苍白而年轻的脸。 铁面之后,没人知道他的表情。 屋子里,只剩下眾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屋外,张贵和他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许久。 那名內卫有了动作。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拨开朱熊鹰额前湿透的乱发,仔仔细细地端详著他的五官。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 这名代表著帝国最高暴力机构、传说中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內卫,对著昏迷不醒的朱熊鹰,缓缓地,单膝跪地,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 这是一个无声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分量的礼节。 张贵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跪……跪下了? 內卫,给一个钦犯跪下了? 这个世界彻底疯了! 陈五趴在地上,用眼角的余光瞥见这一幕,心臟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赌对了! 他真的赌对了! 这位爷的身份,比他想像中的“幽灵”还要尊贵! 还要恐怖百倍! 行完礼后,那名內卫站起身。 他再次蹲下,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朱熊鹰的颈动脉上,感受了一下脉搏。 然后,他的手向下移动,解开朱熊鹰被血浸透的衣襟。 胸口的伤,他只是扫一眼。 他的目標很明確。 他將朱熊鹰的身体轻轻翻转过来,使其侧躺著。 然后,他拉开了朱熊鹰的裤腰,將衣物向下褪去,露出了他腰部下方、臀部上方的那片皮肤。 昏暗的灯光下,那片皮肤上,一个暗红色的印记,清晰地显现出来。 那不是纹身,更像是一种天生的胎记。 形状很奇特,像是一朵燃烧的火焰,又像是一轮初升的旭日。 內卫的身体,在看到那个印记的瞬间,出现了一次极细微的颤动。 他铁面后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印记上,一动不动。 数息之后,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竹筒,没有任何犹豫,走到被撞破的门口,对著漆黑的夜空,一把扯掉引线。 “啾——!” 一道与锦衣卫的信號截然不同的尖锐鸣响,划破夜空。 一朵金色的、形如烈焰的烟花,在金鱼巷的上空轰然炸开! 那光芒,甚至盖过月色,將整条巷子照得一片通明。 门口的张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嚇得一哆嗦。 他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什么。 “啾——!” 东边,应天府府衙的方向,一朵同样的金色烈焰,腾空而起,作为回应。 “啾——!” 西边,五军都督府的方向,第三朵金色烈焰炸开。 “啾!”“啾!”“啾!” 南城兵马司、北城卫戍所、皇城脚下的东华门…… 一朵接著一朵的金色烈焰,在南京城的四面八方接连亮起,如同被点燃的烽火,在极短的时间內,连成一片。 所有的信號,都指向同一个中心——金鱼巷,王家小院。 整座应天府,在这沉沉的深夜,被彻底惊动。 。。。。。。。。。。。。。。。。 紫禁城,乾清宫。 朱元璋身著一身常服,背著手,站在一张巨大的应天府舆图前。 殿內温暖如春,他却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在胸中乱窜。 找不到。 派出了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几乎把整个南直隶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找不到。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一生杀伐决断,从未有过如此心绪不寧的时刻。 就在他烦躁到极点,准备叫人进来发火的时候。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又带著狂喜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 大太监刘诺连滚带爬地衝进来,声音尖锐得刺耳。 “找到了!陛下!內卫传回最高等级的『金焰』信引,找到了啊!” 朱元璋猛地停下动作,霍然转身。 他那双在岁月流逝中依旧锐利无比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死死盯住跪在地上的老太监。 “人呢?!” 刘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激动得涕泪横流,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回陛下!人……就在应天府城內!” 第39章 这水太深了!姐夫你把握不住! 金色的焰火,一朵接著一朵,在应天府漆黑的夜幕上炸开。 那光芒將整条金鱼巷映照得如同白昼。 光线流淌过院中每一个人的脸,將他们的惊恐、呆滯、茫然,刻画得一清二楚。 张贵脸上的肥肉彻底僵住,他那双被贪婪撑满的小眼睛,此刻只剩下焰火倒映出的金色光点。 他这辈子见过緹骑之间传讯的血色烟花,听过战事告急的红色响箭,可这种在天子脚下绽放的金色烈焰,他连做梦都不敢梦到。 这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一种来自生物本能的恐惧,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院子里,先前那股要把人剁碎餵狗的凶悍气氛,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贵带来的二十多个校尉,一个个握著刀,但是此刻他们恨不得自己原地死去,免得给家人惹祸事。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们也知道,自己这一次真的惹出来什么大人物了! 跪在地上的陈五,身体抖得愈发厉害。 他把头埋得更低,额头死死抵著混著血污的泥地,但是他內心却是无比的兴奋。 他不敢看,更不敢想。 他只知道,自己赌对了,但赌桌上的筹码,是他根本无法想像的天文数字。 这已经不是富贵,这是能把他们家里祖坟乾的冒青烟! “嘚嘚嘚——” 一阵密集如雨点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那声音不是几匹马,而是一支成建制的骑队,整齐划一,带著一股铁血肃杀的气息,正朝著这条小巷高速衝来。 巷子口,火光大盛! 数十名手持火把的緹骑,如同一股黑色的潮水,瞬间灌满了狭窄的巷道。 他们身上的飞鱼服在火光下泛著暗光,行动间甲叶摩擦,发出冰冷的金属声响。 人群无声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个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踩著满地的狼藉,一步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飞鱼服一尘不染,腰间绣春刀的刀鞘上,镶嵌的宝石在火光下折射出摄人的光。 来人,正是北镇抚司指挥使,蒋瓛! 蒋瓛的视线像刀子一样,进院的瞬间便刮过全场。 地上的五具黑衣杀手尸体。 角落里蜷缩成一团,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妇孺。 跪在屋门口,浑身是血的陈五和他手下那九个同样狼狈的校尉。 院子入口处,脸色惨白、小腿肚子不自觉抖动的百户张贵和他的人马。 最后,是屋子中央,那四个戴著纯黑铁面,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黑衣人,以及被他们护在身后,昏死在墙角的身影。 蒋瓛的心跳漏一拍。 宫里那位爷的怒火已经快要按耐不住,整个北镇抚司都快被掀过来了。 他派出所有人手,几乎挖地三尺,却连根毛都没找到。 就在他准备脱下官服,进宫领死的时候,那朵金色的烈焰,就在他府衙的上空炸开。 那是十二內卫最高等级的“金焰”信引! 非国本动摇,绝不轻发! 他用最快的速度点起亲兵,疯一样赶来,心里早已设想过无数种最坏的可能。 可眼前的景象,比他想过的任何一种,都更复杂,更棘手。 他手下的百户,竟敢带人围攻內卫护著的人? 蒋瓛感觉后心一阵发凉,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他没有去看张贵,甚至没有去看那个昏迷的身影,而是快走几步,来到为首的那名內卫面前,在三步之外站定,躬身抱拳,姿態放得极低。 “北镇抚司蒋瓛,见过內卫大人。”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不知大人在此公干,属下惊扰,罪该万死。” 为首的內卫,连头都没回,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在身后那个昏迷的年轻人身上。 另一名內卫已经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赤红色的药丸,动作轻柔地撬开朱熊鹰的嘴,將药丸送进去。 做完这一切,为首的內卫才转过半个身子,铁面之后,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落在蒋瓛身上。 “蒋指挥。”他开口,声音却是像地府那般阴冷,“你的人,很威风。” 蒋瓛的腰,弯得更低,几乎要折成九十度。 “属下治下不严,请大人降罪!” 那內卫对他的请罪置若罔闻,只是抬起戴著黑铁手套的手,指向院门口的张贵那伙人。 “这些人,意图衝击禁卫,冒犯贵人,形同谋逆。” “拿下,收监,严审。” “一个,都不能少。” 冰冷的十二个字,在张贵听来,就好像是勾魂的牛头马面那般。 完了。 “谋逆”两个字,像抽走了他身体里所有的骨头。 张贵两腿一软,“噗通”一声,两百多斤的身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大人饶命!蒋大人饶命啊!”张贵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肥肉抖得不成样子, “是……是下官有眼无珠!下官糊涂啊!是有人……对,是有人让下官来的!下官也是奉……” 他语无伦次,在巨大的恐惧下,只想把背后那个人攀咬出来,给自己换一条活路。 蒋瓛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种时候,张贵嘴里吐出哪个名字,哪个名字的主人就得脱层皮。 然而,就在张贵即將喊出那个名字的瞬间。 “姐夫!” 一声悽厉的尖叫,从张贵身后响起。 是他的小舅子,那个精瘦的小旗官谢武。 蒋瓛的亲兵正要上前缴械,谢武却猛地一矮身,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鰍,避开了抓来的手。 他眼中爆发出一种混杂著恐惧和决绝的疯狂光芒。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旗官,动作竟如此迅捷。 他腰间的绣春刀早已丟在地上,可袖口里,却滑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分水刺! “噗嗤!” 火光下,一道乌光闪过。 那淬了毒的分水刺,从后心,精准地、毫不留情地,整个捅进他面前跪著的张贵的身体里。 张贵即將脱口的话,变成一声短促的闷哼。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著从自己胸口透出的那截乌黑的利刃,眼中的神采正迅速褪去。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缓缓转过头,看著身后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因疯狂而扭曲的脸。 “你……” 一个字,是他留在世上最后的声音。 杀了张贵之后,谢武的脸上露出一丝解脱般的惨笑。 他没有逃,也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反手握住那柄还插在姐夫身体里的分水刺,猛地抽出,血珠四溅,然后对著自己的脖颈,狠狠一划! 一道血箭喷射而出。 他踉蹌了两步,身体软软地倒下,正好压在张贵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上。 死不瞑目。 从他暴起杀人,到引颈自刎,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快到连蒋瓛都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怒喝,却根本来不及阻止。 院子里,陷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彻底的死寂。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著泥土的气息,几乎让人窒息。 蒋瓛看著地上那两具叠在一起的尸体,太阳穴突突直跳。 灭口! 乾净利落到极点的灭口! 这背后,真的有人! 而且是个能让一个小旗官,毫不犹豫地杀掉自己的亲姐夫再从容赴死的狠角色! 为首的內卫,对於这血腥的一幕,只是冷眼旁观。 他的铁面转向蒋瓛,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蒋指挥,你的北镇抚司,该好好洗一洗了。” 蒋瓛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著內卫重重一抱拳。 “属下,明白。” 这时,另外两名內卫已经用削断的门板和布条,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担架,小心翼翼地將服下药丸后呼吸平稳了许多的朱熊鹰抬了上去。 为首的內卫不再多言,对蒋瓛摆了摆手,示意他处理现场。 然后,他转身,跟在担架后面。 四道黑色的身影,护送著担架,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沉默地穿过人群,消失在巷道的尽头。 他们的世界里,仿佛只有担架上那个人的安危。 蒋瓛缓缓直起身,看著內卫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语。 “大人……”一名亲信都指挥僉事凑上来,声音乾涩,“这……现在如何是好?” 蒋瓛的视线,缓缓移回院中。 他先前躬下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最后一丝情绪也消失不见,只剩下冰冷的轮廓。 “封锁现场。”他下达命令时。 “所有涉事校尉,全部缴械,带回詔狱,分开关押,任何人不得接触!” “陈五。”他点了名。 “罪……罪官在!”陈五身体一颤,伏地应声。 “你,还有你的人,伤势太重。”蒋瓛的视线在他后背的伤口上停留一瞬,“先送回司里治伤,同样,隔离看管。” “谢……谢大人!”陈五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至少,命保住了。 蒋瓛不再说话,他走到张贵的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检查著那柄分水刺和致命的伤口。 他的脑中,飞速盘算。 內卫,金焰,神秘贵人,还有这精准狠辣的灭口……一桩抢功劳的內斗,已经演变成一场足以撼动整个应天府的惊天风暴。 而他蒋瓛,已经被捲入风暴的最中心。 在他下令封锁现场,緹骑们开始清理人证物证时,一名负责在外围警戒的校尉,在驱赶一个卖夜宵的货郎时,身体不经意地与对方一撞。 货郎挑子里的一个炊饼掉在地上。 校尉骂骂咧咧地帮他捡了起来,塞回担子里。 整个过程,自然无比。 无人注意,那名校尉在捡起炊饼的瞬间,一卷极小的纸条,已经从他的袖口滑入货郎的手心。 货郎点头哈腰地道著歉,挑著担子,迅速消失在黑暗的街角。 一炷香后,应天府,太常司卿吕本的府邸后门,被轻轻叩响。 第40章 咱的大孙子!老爷子当场泪崩! 夜已三更。 太常寺卿吕本的府邸,书房的灯还亮著。 满室墨香,与金鱼巷那边的血腥气仿佛隔著两个世界。 吕本身穿一袭素绸常服,安坐案前,手里捧著一卷前朝孤本,看得入神。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入书房,是他的老管家。 那管家垂手立在阴影里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吕本没有抬头,目光依然停留在书卷的字里行间,只是閒著的那只手,食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有节奏地叩击了两下。 “叩、叩。” 声音很轻。 管家会意,从袖中摸出一卷细小的纸条,双手呈上,又悄然后退,重新化为木雕。 吕本持卷的右手纹丝不动,左手隨意地將纸条拈过来,在烛火下缓缓展开。 纸上字跡潦草,墨跡都未乾透,显然写得极急。 “金焰起,內卫现,人已入宫。张死,谢自尽。” 短短十六个字。 吕本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看完之后,把纸条放在油灯里,就那么化作一蓬极细的黑色粉末,散在地上,再无痕跡。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慢条斯理地將书卷合上,小心放回原位。 他抬起头,看向那名老管家,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晚的宵夜。 “谢武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管家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回老爷,江浦老家,尚有一寡母,一幼妹。” “嗯。”吕本轻轻应一声,从椅子上站起,走到窗边,望著漆黑的庭院。 “起风了,天冷。” “是,怕是要降霜了。”管家立刻接话。 “江浦靠水,湿寒入骨,老人女儿家最是受不住。”吕本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暖意,可听在管家耳中,却比窗外的夜风更冷, “一场风寒就要人命。你去帐房支五十两银子,算是我们吕府的奠仪,送过去。手脚乾净些,莫惊扰了邻里。” “老奴明白。” “还有。”吕本转过身,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全新的玉管狼毫,笔锋还用胶封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明早,把这个送到东宫去,交给我那女儿。” 老管家双手接过玉笔,入手冰凉。 只听吕本继续吩咐:“就说,她弟弟顽劣,失手碎了她最爱的那方端砚。为父的,赔她一支新笔。告诉她……往后用心读书,少理外事。” 张贵是端砚,谢武是顽劣的弟弟。 砚碎了,人死了。 太子妃需要换一支笔,也需要忘记这件事。 “老奴这就去办。”老管家把头埋得更低,倒退著出书房,身影融入黑暗。 书房里,吕本重新坐下,又抽出一卷书。 烛火一跳,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座冰山。 …… 紫禁城,乾清宫偏殿。 殿內银丝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冲不散那股浓重的药味。 所有的太监宫女都被大太监刘诺赶到殿外百步,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朱熊鹰躺在宽大的御榻上,盖著明黄色的龙纹锦被。 脸上的血污已经擦净,露出那张苍白却轮廓清晰的脸。 內卫的灵药起了效,他呼吸平稳,不再抽搐,人却依旧昏沉。 几名太医院资格最老的御医,一个个五体投地般跪在冰凉的金砖上,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地缝里。 朱元璋就站在榻前。 他没穿龙袍,只是一身半旧的棉布常服,背著手,微微佝僂的身影在灯下被拉得巨大,將整个偏殿都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他不说话,就那么站著,看著。 看著榻上那张脸。 那眉,那眼,那高挺的鼻樑…… 太像了。 像极了当年抱著他腿,奶声奶气喊“皇爷爷”的那个小人儿。 也像极了那个浑身滚烫,最后在他怀里咽气的孩子。 朱元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乾涩的滚动。 他那双看过尸山血海,早已波澜不惊的眼睛,竟有些模糊。 他缓缓抬起手,那只写过无数杀伐旨意、布满老茧的手,在半空中停了许久。 指尖,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最终,手还是落了下去。粗糙的指腹,带著一种近乎神圣的轻柔,先是碰了碰朱熊鹰的额头,又顺著脸颊滑下。 是热的。 是活的! 不是记忆里那片正在变冷的僵硬。 站在不远处的刘诺,用眼角的余光瞥见这一幕,只见老皇爷的眼眶红得嚇人,他赶紧把头垂得更低,恨不得自己此刻是个又聋又瞎的木头。 “雄英……” 朱元璋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咱的……大孙子……” 他猛地收回手,攥成拳头。 他像是突然被惊醒,豁然转身,两道骇人的目光直直钉在为首的御医身上。 “他怎样?” 那御医被他一看,三魂七魄都飞了一半,连连叩首,话都说不利索: “回……回陛下……公子他……胸口遭重击,伤了肺腑……所幸……所幸有神药护住心脉,已无性命之忧……只是……元气大伤,需……需静养数月……” “数月?”朱元璋的声音陡然转冷。 “臣……臣等无能!”御医嚇得直接瘫软下去。 朱元璋不再看他们。 他俯下身,动作有些僵硬。 他一把掀开锦被,径直解开了朱熊鹰的裤腰。 衣物褪下,那个隱藏了十几年的暗红色胎记,清晰地暴露在烛光下。 其形如火,其状如日。 这胎记,当年只有三个人见过。 他,马皇后,还有太子朱標。 他还记得,当年妹子抱著刚出生的雄英,笑得合不拢嘴:“你瞧瞧咱大孙子,生来就带著咱大明的国號,屁股上都烧著一把火!” 朱元璋的呼吸,在看到那印记的瞬间,彻底停了。 他伸出颤抖的指尖,轻轻地,碰一下那个印记。 是真的。 全都对上了。 他缓缓地,替朱熊鹰拉好衣物,盖好锦被,动作珍重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绝世的珍宝。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直起身。 偏殿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方才那个眼眶泛红的老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洪武大帝。 他脸上所有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 那双本有些浑浊的眼里,翻涌著的是能將整座宫城都焚为灰烬的实质般的怒火。 他的孙子! 他失而復得的嫡长孙,大明未来的皇帝! 就在应天府,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打得只剩半条命! 好! 好啊! 朱元璋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一下,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咬合发出的“咯咯”声。 他缓缓转身,面对著殿门的方向。 没有咆哮,也没有怒吼。 他只是用一种低沉的声音,对著殿门口的刘诺,吐出几个字。 “传蒋瓛。” 话音落下,他停顿一瞬,积蓄的滔天怒火在这一刻轰然引爆,化作一声响彻整个乾清宫的雷霆之怒! “让——他——滚——进——来!” 第41章 咱的家,养了鬼!你知道不! 乾清宫外,宫道上落针可闻。 蒋瓛的官靴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嗒、嗒”的闷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身上的飞鱼服下摆被夜风灌满,可他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后背的冷汗已经將中衣彻底浸透,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痒。 就在刚才,派去提人的亲信回来復命,带回的却是一个让他四肢百骸都凉透的消息。 张贵那二十多个手下,在押回詔狱的路上,全都死了。 没有挣扎,没有呼救,就像是约好一样,在同一刻断了气。 是早就下在吃食里的慢毒,精准地计算著发作的时间。 一条活口都没留下。 线索,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得乾乾净净。 这不是简单的灭口,这是在打他蒋瓛的脸,是在往整个北镇抚司的饭锅里吐口水! 蒋瓛的牙床都在发酸。 他终於衝到偏殿门口,大太监刘诺像根木桩子一样杵在那儿。 看到他这副魂不附体的狼狈样,刘诺的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是把身子稍微错开,让出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那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蒋瓛觉得,自己像个死人一般。 他只能躬著身子,把头埋得低低的,蹭著门边迈进去。 殿內烧著银丝炭,暖意扑面。 蒋瓛却像是赤脚踩进了冰窟窿,一股寒气顺著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他看见了。 大明的天子,朱元璋,正背对著他,站在那张御榻前。 身形有些佝僂,穿著一身半旧的棉布常服,像个正在端详自己庄稼的老农。 可蒋瓛的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他知道,那看似平静的背影下,压著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 “臣,北镇抚司指挥使蒋瓛,叩见陛下。” 他不敢有半分迟疑,膝盖一软,整个人砸在地上,额头死死贴住冰凉的金砖。 朱元璋没回头。 殿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炭火在铜炉里“嗶剥”的轻响。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每一息都像是有一把钝刀在蒋瓛的脖子上慢慢拉锯。 他能感觉到,那道山一样沉重的视线,已经压在他的后背上。 “说。” 一个字,从那背影后传来,听不出喜怒。 蒋瓛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趴在地上,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声音发颤:“回……回陛下,金鱼巷一案……涉事校尉二十三人……於押解途中,全部……暴毙。” 他停顿一下,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最后三个字。 “线索,断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蒋瓛觉得天塌了。 朱元璋终於有了动作。 他转过身,动作很慢,很慢。 蒋瓛从眼角的余光里,瞥见了那张布满沟壑的脸。 没有咆哮,没有怒吼,只有一片死寂。 那双本应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清亮得嚇人,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这种空,比任何怒火都让蒋瓛胆寒。 “蒋瓛。”朱元璋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咱的北镇抚司,一年要花多少银子?” 蒋瓛的脑子“嗡”的一声,完全无法思考:“回……回陛下,帐目……皆在司库……” “咱让你说!”声音没有拔高。 “常例银三十六万两,米二十万石……此外,另有非常支取……”蒋瓛全凭本能,磕磕巴巴地背著数字。 “好。”朱元璋点了点头,像是在夸奖他。 他的视线在殿內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旁的紫檀木几案上。 案上,摆著一方歙州龙尾砚,里面还有没用完的硃砂墨,红得刺眼。 “三十六万两银子,二十万石米。”朱元璋低声念叨著,像是在算一笔帐, “咱花这么多钱粮养著你们这群狗,是让你们给咱看家护院的。” 他走到案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將那方沉甸甸的砚台抄起来。 “可现在,有人在咱家里,在咱的炕头上,动了咱的根!”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定,他手臂猛地一甩! 那方价值千金的龙尾砚,带著一道朱红色的残影,卷著风,朝著蒋瓛的脑袋就飞过去! 蒋瓛看见了,那砚台在他眼前急速放大。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躲。躲了,死的就是全家。 他闭上眼睛。 “砰!” 一声闷响,不是骨头碎裂的脆响,而是硬物砸进肉里的声音。 蒋瓛只觉得半边脑袋一麻,整个人都被一股巨力带得向后仰倒。 眼前先是一黑,隨即金星乱冒。 温热的血,混著冰凉的硃砂墨,顺著他的额角往下淌,糊住了他一只眼睛。 视线里,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血红色。 “废物!” 朱元璋的怒吼终於炸开,震得整个偏殿都在嗡嗡作响。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指著倒在地上的蒋瓛,胸口剧烈地起伏。 “咱的家!咱的家让人摸进来,还养了一窝子的鬼!你这个当家的,居然连个屁都闻不著!” “咱的孙子!就在应天府!就在咱的眼皮子底下,让人打得只剩下一口气!你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是干什么吃的!啊?!” 蒋瓛挣扎著,顾不上头顶传来的剧痛,强撑著重新跪好。 额头上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血流得更凶了。 “臣……臣有罪!臣该死!” 除了这几个字,他一个字的辩解都不敢有。 “罪?死?”朱元璋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他抬起脚,重重一脚踹在蒋瓛的肩膀上。 蒋瓛像个破麻袋一样被踹得滚半圈,但他又立刻手脚並用地爬回来,死死地跪在原地。 “死?那太便宜你了!”朱元璋指著他的鼻子,“咱给你一天!就一天!” “把北镇抚司那个狗窝,给咱从里到外,拿水好好地冲一遍!” “挖!把藏在里头的耗子、臭虫、鬼!一只一只地给咱挖出来!少了一只,咱就拿你的脑袋来顶数!” “听明白了没有!” “臣……遵旨!”蒋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 朱元璋胸口的怒气似乎终於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剧烈地喘息几声,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混著血的硃砂墨,脸上的暴怒慢慢褪去,重新变回那种冰冷的死寂。 “滚出去。” “自己去外头,领五十棍子。” “打完了,再滚去办事。” 蒋瓛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动听的仙乐。 他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屈辱,只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谢……陛下天恩!” 他重重地磕了个头,额头上的伤口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不敢站起来,就那么跪著,手脚並用地倒退著爬出了偏殿。 殿外,手持水火棍的內侍卫早已等候多时。 沉闷的击打声,一下,一下,传进殿內。 朱元璋站在原地,听著那声音,脸上的肌肉轻轻抽动。 怒火烧尽,剩下的,是那股剜心刮骨的疼。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回榻前。看著榻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眼里的冰冷和暴戾,一点点融化,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心疼和后怕。 就在这时。 “咳……咳咳……” 极其轻微的咳嗽声,从厚厚的锦被下传出来,微弱得像是一阵风。 朱元璋的整个身体,瞬间僵住。 他所有动作都停了。 他豁然低头,一双眼睛死死地锁在榻上那张脸上。 那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 第42章 別碰我!一句「你是谁」让老朱彻底破防! 那长长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只这一下。 朱元璋的呼吸,骤然停住。 整个偏殿里所有的声音,无论是殿外隱约的棍击声,还是铜炉里炭火的嗶剥声,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榻上那张苍白的脸。 他看见,那双紧闭的眼皮,又动了一下,挣扎著,像是被千斤重的东西压著,艰难地,慢慢地,掀开一道缝隙。 一抹迷茫的、失焦的光,从那缝隙里透出来。 朱元璋的心,被这道光狠狠攥住。 朱熊鹰的意识,从一片混沌的浓雾中凝聚。 痛。 胸口的位置,每一次呼吸都带起一阵迟钝的、撕扯般的痛楚。 这痛感是如此真实,提醒著他刚刚经歷的一切。 很好。 朱熊鹰的內心,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身体的伤痛,是最好的偽装。 一个真正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绝不可能精神抖擞。 他需要这份虚弱,来完成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表演。 视野渐渐从模糊的色块中凝聚。 先是明黄色的帐顶,绣著他叫不出名字的繁复龙纹。 紧接著,是一张布满沟壑、苍老的脸。 那张脸,离他很近。 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刻满了杀伐与岁月。 那双本应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著他能读懂的激动、狂喜,还有一种……他需要利用的,名为“亲情”的悲伤。 洪武大帝,朱元璋。 赌对了。 朱熊鹰的心臟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 从金鱼巷內卫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的“身份编辑器”已经生效。 现在,是验证成果,也是真正大戏开场的时刻。 “醒了……你醒了……”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著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他想伸手,去摸摸那张脸,可手抬到一半,又僵在空中,生怕惊扰了这失而復得的梦。 表演开始。 朱熊鹰的嘴唇动了动,他能感觉到乾裂的嘴唇上传来的刺痛,这让他更容易挤出沙哑的音节。 “水……” 第一步,展示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建立一个纯粹的、无害的“倖存者”形象。 “水!快拿水来!”朱元璋豁然转身,对著殿门口的方向低吼。 守在门边的刘诺一个激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捧著早已备好的温水进来。 朱元璋一把夺过,连勺子都顾不上用,就要把杯子往朱熊鹰嘴边送。 他的手抖得厉害,杯里的水都洒了出来。 “陛下,使不得,让老奴来……”刘诺嚇得魂飞魄散。 朱元璋却充耳不闻,他用自己粗糙的手背擦掉洒出的水,笨拙地將朱熊鹰的头扶起一点,把杯沿凑到他唇边。 温热的水流进喉咙,朱熊鹰立刻被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胸口的伤被牵动,他痛得额头渗出冷汗。 这反应恰到好处,既真实,又能引发对方更强的保护欲。 “慢点,慢点喝……”朱元装的声音里全是慌乱,动作愈发轻柔。 几口水下肚,朱熊鹰总算缓过一口气。 他靠在软枕上,是时候进入第二步了。 他推开了朱元璋的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再一次,平静地看向眼前这个老人。 眼神里,必须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 像是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闯入自己世界的物件。 “你是谁?” 三个字,他控制著音量,轻飘飘的,却精准地计算好了力道,足以像三把冰锥,狠狠扎进这位老皇帝的心窝。 果然,朱元璋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凝固了。 朱熊鹰的內心毫无波澜,甚至还在冷静地分析著对方的微表情。 从狂喜到僵硬,再到难以置信,完全在他预料之中。 一个期待了十几年奇蹟的祖父,等来的却是孙子的全然陌生,这种打击,才是瓦解他心理防线的开始。 “你……”朱元璋的嘴唇哆嗦著,“你说什么?” 朱熊鹰没有回答。他继续自己的表演,挣扎著,想要坐起来。 剧痛从胸口传来,让他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这是真实的痛楚,他只需顺势而为。 一只大手,及时而有力地扶住了他的后背。 “別动!伤还没好!”朱元璋的声音急切。 就是现在! 朱熊鹰的身体,在那只手碰触到自己皮肤的瞬间,猛地一僵,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奋力挣开。 “別碰我。” 他的声音依旧虚弱,但那股抗拒的意味,清晰得像根针。 这一招,叫“创伤应激”。 一个经歷过追杀和重伤的人,对任何肢体接触都会下意识地抗拒。 这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说明他“不正常”。 朱元璋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 他看著那双写满警惕和疏离的眼睛,那不是对爷爷的孺慕,也不是对皇帝的敬畏,那是一种受惊的野兽,对所有靠近的生物都抱持的敌意。 这些年,这孩子到底都经歷了什么? 一股无法言喻的剧痛,混杂著滔天的怒火和无尽的自责,衝垮了朱元璋所有的理智。 他眼眶一热:“是咱的错……都是咱的错……” 朱熊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成了。 他已经不把自己当皇帝,而是当成一个犯了错的爷爷了。 他配合著做出疲惫不堪的样子,身体的伤是真的,精神的疲惫是演的,这样真假掺杂,无人能辨。 他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囈,却是送上最后一击。 “要杀就杀。” “我……很累。” 这一句话,像是一柄无形的攻城巨锤,轰然一声,將朱元璋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彻底砸得粉碎。 杀你? 累? 他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嫡长孙,他以为早已不在人世,日夜锥心刺骨思念的大孙子,现在躺在他面前,对他说,要杀就杀,他累了。 “混帐话!” 朱元璋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他一把抓住朱熊鹰的手,那只杀人如麻、写过无数圣旨的手,此刻抖得不成样子。 “谁敢杀你!咱要他的命!咱要他全家的命!” 他死死盯著朱熊鹰的眼睛,试图从那片他亲手营造的空洞茫然里,找到一丝一毫熟悉的光。 “你不认得咱了?” “雄英,你看看咱!你好好看看咱!” 老皇帝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 他指著自己的脸,泪水纵横。 “咱是你的皇爷爷啊!” “你是雄英,朱雄英!是太子朱標的嫡长子!是咱的大孙子!” “你屁股上那块胎记,还是你皇奶奶给取的名字,叫『大明』,应了咱大明的国號!” 一句句话,如同惊雷,在安静的偏殿里炸响。 朱熊鹰的內心,在听到这些台词时,只有两个字: bingo。 系统生成的身份背景,正在被目標人物亲口证实,完美实现了逻辑闭环。 他甚至不需要自己去“想起来”,朱元璋会把所有的一切,都“灌”进他这个空白的躯壳里。 他適时地表现出被巨大信息衝击后的痛苦,身体出现一次极细微的颤动。 然后缓缓睁开眼,看著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老人,眼神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迷茫与挣扎。 朱元璋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里的那一丝鬆动和痛苦,心中涌起巨大的狂喜。 “你想起来了?是不是?雄英,你想起什么了?”他凑得更近,紧张地看著朱熊鹰的每一个表情变化。 朱熊鹰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当然不能说。 现在,沉默和痛苦是最好的台词。 他说得越少,朱元璋脑补得就越多。 就在这死一般寂静,连空气都凝固的时刻。 殿外,传来刘诺那尖细却又压抑著万分焦急的通传声。 “陛下!” “太子妃与皇太孙殿下……在殿外求见!” 朱熊鹰的心,轻轻一动。 太子妃?皇太孙? 吕氏和朱允炆…… 他这个冒牌货的“亲娘”,和被他抢了位置的“正主”,一起来了。 这戏,才刚刚进入高潮。 第43章 朱熊鹰冷笑:这娘们儿想我死! 刘诺那被压到极致的尖细嗓音,击破了朱元璋和自己大孙子重新团聚的喜悦。 朱元璋脸上的泪痕还未乾透,那份汹涌的狂喜与心痛交织的情绪,瞬间消失。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缓缓挺直了那微驼的背脊。 只这一个动作,偏殿里那个慈祥心碎的老祖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执掌生杀的大明君主。 他的视线从朱熊鹰的脸上费力地挪开,转向殿门。 那双刚刚还蓄满浑浊泪水的眼,此刻只剩下彻骨的冰碴。 好好的气氛,全没了。 躺在榻上的朱熊鹰,则顺势將头偏向里侧,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他看似把自己蜷缩起来,摆出一副抗拒外界、只想躲回自己世界的脆弱姿態,实际上,他的耳朵却捕捉著殿內最细微的声响,大脑在飞速运转。 来了。 真正的好戏,现在才开场。 殿门被宫人无声地推开,一股混合著深夜露水的寒气裹著一丝幽香,飘了进来。 皇太孙朱允炆走在前面。 他一身月白色锦袍,面容一如既往的温润,眉宇间带著一股子书卷气,此刻却拧在一起,透出毫不掩饰的焦急与关切。 紧隨他身后半步的,是他的母亲,太子妃吕氏。 她一身素雅宫装,保养得宜的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温婉和担忧,但那双交叠在身前、藏在宽大袖口下的手,指甲早已深深掐进了掌心。 两人一进殿,两道截然不同的目光,便齐齐钉在御榻之上。 朱允炆的视线里,是看到亲人受难的真切同情与不忍。 而吕氏的目光,则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死死地剜著那个苍白的侧影,恨不得能一层层剥开锦被,看清楚里面到底是个什么货色,是不是那个从地狱里爬回来向她们母子索命的恶鬼! 父亲吕本的警告——“少理外事”,犹在耳边。 可这桩事,不是外事,是足以將她们母子二人打入万劫不復深渊的家事! 她必须亲眼来看一看! “孙儿拜见皇爷爷。”朱允炆快走几步,理了理衣袍,便要规规矩矩地行跪拜大礼。 “儿媳吕氏,叩见陛下。”吕氏也隨之敛衽,姿態无可挑剔的恭顺。 “起来吧。” 朱元璋的声音平淡得嚇人,透著一股能把人冻僵的冷漠。 他没有让他们靠近,自己反而调转了身子,重新在榻边坐下。 朱允炆站起身,隔著朱元璋的背影,努力望向御榻,言辞恳切地开口:“皇爷爷,孙儿听闻兄长他……找回来了,心中既惊又喜。不知兄长身子……可还好?” 一个“兄长”,叫得自然无比,既显出了手足情深,又在无形中点明了长幼之序。 换做平时,朱元璋或许会满意地点点头,夸他一句“仁厚”。 可现在,他听著这两个字,只觉得无比刺耳。 就是因为这个“兄长”的身份,咱的大孙子差点就被人活活打死在阴沟里! 而你朱允炆,在东宫安安稳稳地读著圣贤书,现在跑来这里做什么好人? 朱元璋连头都没回,他的视线越过朱允炆,直直地钉在吕氏的脸上。 “谁让你们来的?” 吕氏心里咯噔一下,那颗悬著的心猛地向下坠去。 她连忙垂下头:“回陛下,儿媳与允炆听闻大公子回宫,实在是……掛心。允炆他更是念叨了一路,说定要来亲眼看看兄长,才能安心。” 她滴水不漏地把儿子推到前面,试图用最纯粹的孺慕之情,来融化眼前这座即將喷发的火山。 然而,她算错了一件事。 此刻的朱元璋,不是那个需要权衡利弊的皇帝,而是一头刚刚找回幼崽,谁敢靠近就咬碎谁喉咙的野兽。 “掛心?”朱元璋发出冷冷笑声,“你是掛心他?还是掛心你儿子的位子?” 这话说得又轻又慢,但是確实是吕氏最担心的事情! 吕氏的脸色“唰”地一下,血色尽褪。 她怎么也想不到,皇帝会把话撕得这么开,这么血淋淋,一点脸面都不留! 这等於当眾把她的心挖出来,让所有人看她里面藏著的齷齪! “陛下……儿媳,儿媳不敢!”吕氏双腿一软,整个人瘫跪下去。 “母妃!”朱允炆大惊失色,连忙上前一步,对著朱元璋的背影急切地辩解,“皇爷爷,您误会了!母妃与孙儿绝无此意!我们只是……” “你给咱闭嘴!” 朱元璋猛地一拍床沿。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跪著的吕氏身上。 “咱让你教导太孙,是让你教他读圣贤书,学治国安邦的道理!不是让你教他在宫里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到处打探消息!” “允炆是咱的孙子,未来的储君,心性仁厚,这是好事!可你呢?你是他的娘!你不思在宫中好生辅佐,反而带著他跑到这里来!”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 “你想做啥?啊?” “是想让他看看,他这个『兄长』是死了还是活著?还是想让你自己,来確认一下,这个会不会挡了你们母子路的人,还能不能喘气?” 诛心! 字字诛心! 吕氏伏在地上,她不敢辩解,因为任何辩解都只会招来更大的灾祸。 她只能一遍遍地磕头,光洁的额头撞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儿媳知罪……儿媳知罪……” 朱允炆彻底懵了。 他看著背影都透著疯狂的皇爷爷,看著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母亲,再看看御榻上那个从始至终都背对著他们,连动都没动一下的“兄长”…… 他那颗被圣贤书浸泡得温润如玉的心,第一次被现实的坚冰,硌出了血。 为什么会这样? 他只是单纯地担心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为什么在皇爷爷眼里,就变成了窥探储位的阴谋? “皇爷爷……”他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和无法理解的茫然, “兄长受了重伤,孙儿与母妃……难道不该来看看吗?这……这也是人之常情啊……” “人之常情?”朱元璋终於转过头来看他,那眼神让朱允炆从头凉到脚, “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人之常情!只有要他命的刀!你们的『人之常情』,对他来说,就是催命的符!” 老皇帝胸膛剧烈地起伏。 他抬起手指著殿门,声音里只剩下无法消解的疲惫和厌烦。 “滚。” “都给咱滚出去。” “让他……让他好好歇著。谁再来吵他,咱就剁了谁。” 最后那句话,是对著吕氏和朱允炆说的,也是对著殿外所有竖著耳朵的宫人说的。 吕氏如蒙大赦,在宫女的搀扶下,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爬起来。 她不敢再看朱元璋,更不敢再看榻上那个沉默的身影,低著头,脚步虚浮地向殿外退去。 朱允炆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对上朱元璋那双再无半点温度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个安静的背影,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口鼻。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那“皇太孙”的身份,在皇爷爷心中,原来並非那么不可动摇。 …… 回东宫的轿撵里,一片死寂。 直到远离了乾清宫的范围,吕氏那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松,她靠在软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脸色依旧惨白。 朱允炆看著母亲这副模样,心中的委屈、困惑和不安交织成一团乱麻,他忍不住开口:“母妃,皇爷爷他……他为何会如此?孙儿不明白,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吕氏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温婉的眸子里,所有的柔弱和恐惧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她看著自己这个依旧满脸天真的儿子。 “允炆,从今天起,你记住。” “你没有兄长。” “榻上躺著的那个,不是你的亲人,是来夺你性命的敌人。” 朱允炆被母亲这番话惊得半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母妃,您……” “陛下的话,你还没听懂吗?”吕氏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个位子,从来不是你的!以前是你爹的,你爹没了,才轮到你!现在,你爹的嫡长子『活』过来了,你觉得,你还能安稳地坐下去吗?” 她一把攥住朱允炆的手,冰凉的指尖用力到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你那套仁义孝悌,在皇爷爷那里,比不上那个野种的一根头髮!从现在开始,你得爭!” 朱允炆的嘴唇翕动著,他想说“可那也是我的兄长”,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乾清宫里那冰冷的一幕,像梦魘一样缠绕著他。 吕氏看著他动摇的表情,知道必须下猛药了。 她鬆开手,从袖中取出一串一直盘著的蜜蜡佛珠。 “来人。”她对著轿外吩咐。 “娘娘。” “立刻去传黄子澄、齐泰、方孝孺三位先生入宫,用我的令牌,让他们走近路。” “告诉他们,就说……” 吕氏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 “东宫,要变天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两指用力。 “啪”的一声轻响,那串被她常年摩挲、油光水滑的佛珠,应声而断。 十八颗滚圆的珠子,在狭小的轿厢內四散飞溅,噼里啪啦地打在轿壁上。 第44章 东宫铁三角密谋! 应天府的凌晨,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三下叩门声,两重一轻,声响像是直接砸在翰林院侍讲学士黄子澄的心口。 东宫最高警讯! 黄子澄几乎是从床上滚下来的,中衣的带子胡乱飘著,隨手抓过一件外袍就往门口冲。 门一开,小太监的脸在灯笼下白得没有血色,飞快塞进一块冰凉的玉牌,嗓子里挤出几个字:“黄学士,娘娘密令,携齐、方二位大人,即刻自东华门入宫!”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晨雾里。 黄子澄攥著那块玉牌,刺骨的凉意顺著掌心直窜心底。 天,要塌了。 一炷香后,青布马车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顛簸,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咯噔、咯噔”的闷响。 车厢內,兵部左侍郎齐泰闭目端坐,两手拢在袖中,只是袖口下微微颤动的指节,出卖他远不如表面平静的內心。 翰林学士方孝孺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他屁股底下有钉子,坐不安稳,上好的袍角被他自己无意识地死死攥著,已经起了皱。 他脸色在昏暗中一阵青一阵白。 “德邻兄,希直兄!”终究是黄子澄先打破这片死寂,“锦衣卫的金焰信引你们都看见了!现在又是娘娘密詔……这到底是要出什么事!” 齐泰这才缓缓睁开眼,眼底的阴影又浓重了几分:“子澄,越是此刻,越要静心。” “静心?”黄子澄的调门不由自主地拔高,“昨夜满城戒严,緹骑四出,闹得鸡犬不寧!现在又……” “金焰信引,非国本动摇不可轻发。”一直没做声的方孝孺开口,“能让陛下如此的,普天之下,除了……” 他没敢说出那个名字。 那是悬在整个东宫头顶十余年的一道符,一个谁也不敢碰的禁忌。 懿文太子嫡长子,朱雄英。 “荒唐!”方孝孺像是要说服自己,“人死不能復生!此乃乱神之说!妖言惑眾!” 车厢內重新归於寂静。 半晌,黄子澄幽幽地吐出一句话,让车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可若是……他当年,根本就没死呢?” “吱嘎——” 话音落下的同时,马车骤然停下,东华门到了。 阴冷的门洞里,一个老太监提著灯笼,引著三人走入这座气氛诡异的皇城。 刚一踏上宫道,三位见惯大场面的重臣,齐齐停住了脚步。 空气里,一股铜锈般的腥气钻进鼻腔。 不远处的墙根下,几个小太监正提著水桶,用刷子拼命擦地。 水泼在石板上迅速结成薄冰,冰下是无论如何也洗不乾净的暗红色。 齐泰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他认得,那是宿卫甲士的水火棍才能留下来的痕跡。 宫里的禁卫换了防,个个站得笔直,手死死按在刀柄上,可那不敢与人对视的眼睛和紧绷的下顎,却把他们內心的惊惧卖了个乾净。 整个东宫,安静得像一座坟。 擷芳殿前,引路的老太监停下,转过身,灯笼的光照亮他满是褶子的脸。 “三位大人,”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几乎要散在风里,“进去后……千万,別提『兄长』二字。” 殿门推开,一股混杂著龙涎香和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黄子澄三人一脚踏入,心直直沉了下去。 殿內,皇太孙朱允炆失魂落魄地站在窗边,他身上那件往日里温润儒雅的白色锦袍,此刻看著格外单薄。 太子妃吕氏则坐在主位上,髮髻有些散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当她抬起头看过来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能把人烧成灰的惊恐和怨毒。 “你们来了。”她的声音又干又哑。 “臣等叩见娘娘,殿下。”齐泰官职最高,率先躬身行礼,“不知传召……” “何事?”吕氏猛地站起身。 “天大的事!”她快步走到三人面前,视线挨个剜过他们的脸,“要我们母子、要你们所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的事!” “娘娘慎言!”方孝孺大惊,上前一步,本能地想要劝阻。 “慎言?”吕氏一把抓住方孝孺的袖子,力气大得惊人。 “方学士!你教我的允炆要仁厚,要友爱,要尊礼法!可现在,一个『死人』从阴沟里爬了出来,要抢你学生的位子,要夺我们母子的命!你告诉我,这仁义道德,现在还能不能让我们活下去!” 方孝孺被她这股力道带得一个踉蹌,撞在旁边的花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著状若癲狂的吕氏,又看看窗边那个一动不动的朱允炆,脑子成了一团浆糊:“娘娘……传言是真的?那……那位,真的……?” “他回来了!”吕氏甩开方孝孺,声音悽厉。 “就在乾清宫!陛下守著他,像护著眼珠子!我带允炆去请安,连榻边都没靠近,就被陛下指著鼻子骂了出来!说我们是去窥探,是想咒他早死!” 她转身指著自己的儿子,泪水终於决堤,混著无尽的恨意涌出: “你们看看他!允炆他有什么错?他担心一个没见过面的亲人,人之常情!可在陛下的眼里,我们连呼吸都是错的!” “那个位子,从来就不是允炆的!” “现在,正主回来了!” 这番话,一字一句,都砸在黄子澄、齐泰、方孝孺三人的天灵盖上。 齐泰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下意识地盘算著朝中各派的动向。 这件事一旦公开,必將是滔天巨浪,而他们这些被打上“允炆党”烙印的人,下场可想而知。 方孝孺更是站都站不稳了,他扶著桌案,才没让自己瘫软下去。 他一生信奉的“嫡长继承”的礼法纲常,此刻变成一把对准自己得意门生的屠刀。 嫡长子归位,名正言顺。 那他们这些辅佐皇太孙的臣子,算什么? 是功臣? 还是乱臣贼子? “母妃……”窗边的朱允炆终於有反应,他转过身,脸上是无法理解的痛苦和茫然,“那也是我的兄长……皇爷爷他……只是一时……” “住口!”吕氏厉声打断他,她看著自己这个天真的儿子,眼里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兄长?从他出现的那一刻起,你们就不是兄弟,是敌人!你死我活的敌人!” 唯有黄子澄,在最初的震动过后,脸上反而没了表情。 他看著崩溃的吕氏,看著信仰崩塌的朱允炆,看著还在权衡利弊的齐泰和惊慌失措的方孝孺,知道该自己出场了。 “娘娘。”他上前一步,“哭,没用。怕,更没用。” 吕氏的哭声一顿,抬起泪眼看向他。 黄子澄的视线扫过眾人,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宠信他,只因他是『朱雄英』,是血脉,是嫡长孙。这一点,我们改不了,也动不了。” 他停顿一下,让这句话的绝望感彻底渗入每个人的心里,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 “一个在乡野间长大的竖子,一个恐怕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贱民!他凭什么和我们悉心教导十数载,通读经史、心怀仁德的允炆殿下爭?” “在陛下眼里,他是失而復得的宝贝孙子。但在我们这些臣子眼里,他就是一个来歷不明、祸乱国本的妖孽!” 黄子澄缓缓直起身子: “齐大人,你想想,一个性情不明的君主上位,我等还能有今日之位吗?方大人,你再想想,让一个野小子窃居大位,这是不是另一种『礼崩乐坏』?”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吕氏和朱允炆身上,那声音不带任何温度。 “娘娘,殿下,现在不是讲道理的时候,是选命的时候!” “是选一个隨时可能要了我们所有人的命的『兄长』,还是选我们自己!” 这番话,让吕氏重新找到了主心骨。 对! 他说得对! 她死死盯著黄子澄:“子澄,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齐泰和方孝孺面色惨然,却都沉默了。 沉默,就是一种选择。 黄子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又上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迫使吕氏也向他凑近。 他用只有几人能听见的音量,问出一个最关键问题: “娘娘,敢问那个人……” “如今,伤势究竟如何?” 第45章 黄子澄献毒计 黄子澄提出的问题,一下子命中全部人的核心问题。 吕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乾清宫偏殿。”她回答得很快,“伤得很重,陛下不许太医之外的任何人靠近,连我跟允炆……都被赶了出来。” “重伤?”黄子澄低声重复一遍,眼睛眯起来,“好。” 就一个字。 却让殿內的温度都降几分。 “这就好办了。”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齐泰和方孝孺脸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回吕氏身上。 “娘娘,殿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当务之急,有三步棋要走。一步都不能错。” 一直失魂落魄的朱允炆,听到这话,他空洞的眼神里终於有焦距。 “第一,我们不能说他坏,恰恰相反,我们要把他捧上天!”黄子澄伸出一根手指, “明日早朝,齐尚书、方学士,你们要立刻联络所有东宫门生,一同上奏。奏本的內容,就是恭贺陛下,贺喜大明!” “就说懿文太子嫡长孙歷经磨难,终归宗庙,此乃上天垂怜,祖宗庇佑!” “荒唐!”方孝孺鬍子都在抖,“子澄!你疯了不成?此举无异於为他添柴加火,是为他造势!” “不。”黄子澄冷冷地打断他,那眼神看得方孝孺心底发寒, “方学士,我这是在把他架到火上烤。” 他转向已经被绕晕的吕氏和朱允炆,解释道: “娘娘您想,一个在民间流落十三年的孩子,能是什么样?” “陛下现在看到的是失而復得的亲情,是血脉。可满朝文武呢?” “他们要看的是未来的储君!我们把他捧得越高,说他天纵奇才,说他幼时如何聪慧,那些大臣们就会用越挑剔的眼光去看他。“ ”一个连《论语》都可能背不全的『皇孙』,他站得越高,摔得就越惨!” 吕氏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一直沉默的兵部左侍郎齐泰却皱起眉头:“子澄,此计虽妙,却也凶险。若那位……並非草包呢?” “那正好进入第二步。”黄子澄胸有成竹,伸出第二根手指,“请师!方学士,这就要靠你了。” 他的视线锁住方孝孺: “你以帝师之尊,再次上奏,恳请陛下为这位『大难不死』的皇孙遍请天下大儒,好生教导,以弥补这十三年的缺失。” “这话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错。陛下若应了,我们就派我们的人去『教』他。” “他肚子里有几两墨水,不出三日,就能让他在全天下读书人面前,原形毕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若是陛下不应呢?”齐泰追问。 “那更好。”黄子澄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那就坐实了陛下只要血脉,不问德才!一个没有经过系统教导的皇孙,如何能与我们自幼便有大儒悉心教导的允炆殿下相比?” “朝中那些老臣,心里自有一桿秤!” “黄先生!” 一个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看向朱允炆。 这位一向温润如玉的皇太孙,此刻面色苍白。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对著自己的老师,深深一躬,再抬头时,眼眶已经红。 “先生教我读圣贤书,教我『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如今这般构陷,与阴沟里的鼠辈何异?他……他也是我的兄长啊!” “殿下!”黄子澄厉声喝道,第一次对自己的学生用如此严厉的语气, “都到这个时候了,您还抱著您的圣贤书?您以为这是书院里辩经吗?这是你死我活!” 他指著殿外漆黑的夜:“您今天在乾清宫还没看明白吗?在陛下的天平上,您和您所谓的『兄长』,分量已经不一样了!” “您跟他讲手足情,他转头就能拿走您的储位,您的性命!” “我……”朱允炆想反驳,但是想到那个位置,他彻底不出声。 方孝孺指著黄子澄,手指都在发颤: “子澄!你……你这是在教唆殿下行不轨之事!是阴谋!此非君子所为,更非人臣之道!老夫羞与你为伍!” “方学士,我的方大人!”黄子澄发出一声冷笑,逼视著方孝孺, “殿下若倒,你我有一个算一个,最好的下场也是流放三千里!” “满门抄斩都是轻的!你方孝孺的脖子,比別人的更硬吗?” “你那些圣贤道理,能挡得住从北镇抚司砍过来的屠刀吗!” 这番话,直逼方孝孺的心口。 他最后默认如此。 殿內一片死寂。 吕氏一把抓住黄子澄的袖子。 “那第三步呢?子澄,第三步是什么?” “第三步,”黄子澄的声音愈发阴冷,“釜底抽薪,验其真偽!” “金鱼巷那场火,烧得蹊蹺。那个引信,为何偏偏是现在才放?” “是谁『找到』他的?又是谁把他送到陛下眼前的?” “这些年,他在哪?跟谁在一起?有没有人证?” “锦衣卫被陛下压著或许不敢深查,但我们的人可以去查!” 他的声音里带著蛊惑。 “只要找到一丝一毫的破绽,证明他不是朱雄英……那他就是欺君罔上,万死莫赎之罪!” “届时,非但威胁解除,陛下今日所有的宠爱,都將化为滔天怒火!而所有同情他的人,都会成为天下最大的笑柄!” 三步棋说完,擷芳殿內,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就按子澄说的办。” 最终,是吕氏拍了板。 “允炆的將来,我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拜託三位先生了。”她对著三人,深深地,缓缓地行一个万福。 …… 三人怀著各异的心情,离开东宫。 宫道上,行人已经开始慢慢的多起来。 但是上朝確是在一次停止! 这已经是陛下连续三天罢朝会! 黄子澄走在最前面,脚步沉稳,脑中正在飞速完善著每一个细节。 齐泰跟在后面,眉头紧锁,不住地嘆气。 方孝孺则像是被抽了魂,整个人都佝僂著,脚步虚浮。 刚拐过一个弯,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就毫无徵兆地扑面而来。 齐泰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下意识地用袖子掩住口鼻。 他们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宫墙下,几个小太监正提著水桶,一遍遍地冲刷著地面。 可那暗红色的液体,已经渗进地砖的缝隙,在昏暗的灯笼光下,泛著一种不祥的暗光。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北镇抚司那边的黑暗中,慢慢走出来。 待他走近,借著墙上灯笼的光,三人才看清来人的样貌。 是蒋瓛。 黄子澄的脚步停住。 此刻的锦衣卫指挥使,完全没有往日的威严。 他额头上缠著厚厚的布条,渗出的血跡已经变成黑褐色。 他身上那件代表著无上权力的飞鱼服,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顏色,被半乾的血浆黏合成硬壳,隨著他的动作,发出甲片摩擦的碎响。 他的脸上,身上,到处都是溅射状的血点。 手中那把绣春刀虽然已经归鞘,但刀柄的缠绳上,鲜血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寂静的宫道上,砸出“嗒…嗒…”的轻响。 他整个人,就是一具刚刚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散发著死亡气息的活尸。 蒋瓛看见了他们,或者说,他根本没看他们。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活人的情绪。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从三位朝廷大员的身边,走过去。 三位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人物,在那一刻,竟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半步,为这个血人让开道路。 一股混杂著血腥、汗臭和死亡的恶气,从他们鼻尖前飘过。 直到蒋瓛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齐泰再也忍不住,扶著墙,剧烈地乾呕起来。 方孝孺,这位饱读诗书、坚信“仁义”可以教化天下的鸿儒,死死地盯著蒋瓛留在地砖上那一个个模糊的血脚印。 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嘴里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疯了……都疯了……” 黄子澄却一言不发。 他看著蒋瓛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那还在冲刷的血水。 恐惧? 不。 他非但没有感到恐惧,反而,那双细长的眼睛里,一种比刚才在擷芳殿中更加兴奋的光芒亮了起来。 他忽然转过身,看著还在乾呕的齐泰和失魂落魄的方孝孺。 “你们怕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近乎癲狂的笑意。 “不,你们该看清楚。陛下今晚的火,都是为谁而发?北镇抚司的这场杀戮,又是因谁而起?” 他伸手指著那片血污,一字一顿。 “这满地的血,就是我们最好的护身符!也是……催那个野种死的夺命符!” 第46章 蓝玉狂喜:我的外甥孙登基有戏! 詔狱。 这里是应天府的肠穿肚烂之处,空气里那股铁锈、血污和腐烂稻草混合的霉味,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天字號监区,稍显例外。 青石板地面,一张硬木板床。 相对於外面那些只能蜷缩的囚笼,这里算是体面。 凉国公蓝玉,就坐在这张板床上。囚服乾净,脸上的血污早已洗去,露出一张被风霜刀剑刻满痕跡的脸。 他没有动,如同一尊石雕。 死,他不怕。 从陛下朱元璋深夜秘访他,將那个他收养数年的义子“朱熊鹰”的真实身份和盘托出时,他就知道自己死不了。 “蓝玉,咱的大孙,以后就靠你了。” “你是他唯一的血亲长辈,是咱留给他最快的一把刀。” “咱要你做他的磨刀石,也要你做他的垫脚石。这朝堂上的魑魅魍魎,要杀;以后边疆的豺狼虎豹,也要杀。你这把刀,要为他杀出一个朗朗乾坤。” 陛下的每一个字,都还烙在他的脑子里。 他答应了。 为了他那早逝的外甥女常氏,为了那个和他姐姐长得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亲人,也为了那个身上流著常家血脉的孩子。 他不是怨恨陛下过河拆桥。 他只恨自己无能! 辜负了託付,让那个孩子在他最需要自己的时候,却只能独自面对一切! 一想到那孩子,蓝玉的心就疼得他无法呼吸。 “哐当——” 沉重的铁门被打开,打断蓝玉的思绪。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牢门外。 昏暗的火把光亮中,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正是北镇抚司指挥僉事,白虎。 白虎没有说话,只是对他身后的緹骑做一个手势。 两个緹骑抬著一个冒著热气的木桶,另一个端著铜盆,走了进来。 “国公爷,”白虎终於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请净面。” 蓝玉的瞳孔微微动一下。 净面? 不是断头酒,不是白綾,而是热水? 隔壁监牢里,骚动骤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是白虎!他来做什么?是要动手了吗?” “老子傅友德,开国至今,大小百余战,死则死矣,何必如此折辱!”潁国公傅友德的声音暴烈如常。 紧接著,是宋国公冯胜苍老而疲惫的嗓音:“罢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鹤庆侯张翼、景川侯曹震……一个个本该在沙场上叱吒风云的名字,此刻都在这阴暗牢狱里发出绝望的低吼。 “为诸位將军净面。” 同样的命令,在每一间牢房前响起。 “將军?”永平侯谢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他叫我们將军?” 从被抓进来的那一刻,他们就是“逆贼”,何曾还有人称呼他们一声“將军”? 整个天字號监区,因为这两个字,诡异地安静下来。 蓝玉的心臟,却重重地跳一下。 他明白了。 这不是折辱。 这是仪式! 陛下动手了! 他要把那个孩子推到台前! 所以,他需要自己这把刀了! “净面”,是洗去他身上的死囚之气,是让他准备重新上场! 蓝玉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铜盆前,弯下腰,將整张脸埋进温热的水里。当他再抬起头时,水珠顺著他轮廓分明的脸颊滑落,那双死寂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两团幽幽的鬼火。 他接过緹骑递来的布巾,仔细擦乾脸。 然后,他重新坐回床板上,背脊挺得笔直如枪。 他等著。 白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隨后转身,从身后一名文吏手中接过一卷黄綾。 来了。 所有监牢里的淮西將领,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他们死死盯著白虎手中的那捲黄綾,那是决定他们所有人命运的东西。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白虎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在监区里迴荡。 “凉国公公蓝玉、潁国公傅友德、宋国公冯胜……结党为奸,意图谋逆,罪证確凿,天地不容!” 开头这几句,让刚刚升起一丝希望的眾將领,再次跌入冰窖。 傅友德扶著栏杆的手一软,整个人瘫坐下去,脸上满是绝望。 唯有蓝玉,一动不动。 他知道,这只是前奏。 果然,白虎的声音没有任何停顿,继续往下念。 “然,念尔等皆有开疆拓土之功,隨朕血战沙场,櫛风沐雨,功在社稷……朕,於心不忍。” 这话锋,让所有人的心臟都停跳一拍。 “兹特諭,蓝玉一案,所有涉案人等,暂缓处决,收押待审,钦此!” “暂缓处决……” “收押待审……” 静。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压抑不住的爆发。 “呜……呜呜呜……” 永平侯谢成,这个在战场上刀砍进骨头都不哼一声的汉子,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放声痛哭。 哭声迅速蔓延。傅友德老泪纵横,伸出乾枯的手,穿过柵栏,嘴里反覆念叨著:“活下来了……活下来了……” 他们从地狱里,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然而,在这片劫后余生的哭声中,蓝玉没有动。 他脸上没有半点狂喜。 於心不忍? 这话骗骗傅友德他们还行。 他蓝玉清楚,那位陛下的心,比詔狱的石头还硬。 留下他们的命,不是仁慈,是交易。 是用他们这些老將的赫赫凶名,去为那个刚刚归位的皇长孙,铺一条血路! 用他们的命,去换一个稳固的未来! 白虎的声音再次响起。 “来人,开锁。” “带诸位將军,移监。” 柵栏被一一打开。 將领们互相搀扶著,从牢房中走出。 “白指挥,”傅友德擦了把眼泪,拱手问道,“这是……要带我等去何处?” “天字號,甲区。”白虎回答。 天字號甲区! 那是软禁犯错宗室的地方! 眾人又是一阵骚动。 蓝玉走在最前面,径直走到白虎面前。 两人对视。 “白指挥,”蓝玉开口,声音沙哑却沉稳,“多谢。” 这两个字,让白虎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都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蓝玉没再多说,迈开脚步,向著那片代表著未知的黑暗深处走去。 他的身后,一群本该化为枯骨的猛虎,无声地跟上。 天字號甲区的牢房,乾净、宽敞,甚至还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与刚才的死囚牢,判若云泥。 緹骑们退下,將牢门锁上。 白虎正要转身离开。 “白指挥,请留步。”蓝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白虎停住脚步,转过身。 蓝玉就站在桌边,昏暗的油灯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看白虎,而是用手指轻轻拂过桌面上的灰尘。 “回去告诉陛下,”蓝玉的声音很平静,“他留我蓝玉一命,不是恩典,是交易。” “我蓝玉从来都不怕死,只要是陛下需要,刀山火海我蓝玉都不砸一下眼睛!” 白虎的身体僵了一下。 蓝玉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钉在白虎的脸上。 “我蓝玉的命,得用这大明江山的安稳来换。” 他停顿一下。 “还有,把我那套甲冑擦亮点送来。” “杀人,总得穿得体面些。 。。。。。。。。。。。。。。。。。 北镇抚司,厅堂。 陈五趴在床板上,后背的伤口被烈酒冲刷,他死死咬著牙,一声不吭。 这点皮肉之苦,跟心里那团烧得正旺的火比起来,算个屁。 第47章 圣旨到!新王赐姓 曹国公府,后园暖阁。 地龙烧得整个屋子暖烘烘的,昂贵的香料混著酒气,闻著让人犯懒。 十几名京中顶尖的勛贵子弟歪歪斜斜地坐著,面前的歌舞早已停了。 气氛不对劲。 “景隆,你这都连著灌了三天黄汤了。”安远侯柳升用手指稳稳托著金杯,“外头天都快塌了,你倒好,缩在这儿挺尸。” 李景隆那张向来白净的麵皮,此刻红得不正常,分不清是酒色还是惊惧。 他费力地摇著手里的玉骨摺扇,扇面上的美人图,也遮不住他眼神里的飘忽。 “柳兄,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讲。”他嗓子发乾,“什么叫挺尸?我这叫……与民同乐。” “同乐?”旁边一个公爵世子把玩著酒杯,皮笑肉不笑,“我看是同怕吧。听说前儿个,你鬼鬼祟祟往宫里递了东西?” 这话一出,暖阁里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钉在李景隆身上。 他手里的摺扇“啪”一下合拢,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胡说八道!我能递什么东西!”他梗著脖子反驳。 完了。 李景隆心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那块玉佩送进宫,他就知道要捅破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这几天他闭门谢客,天天在府里摆酒,就是想做出个混吃等死、什么都不知道的废物样。 可这帮孙子,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柳升看他那副外强中乾的模样,没再逼问,只换了个话题:“蓝大將军的案子,听说了?锦衣卫把人从詔狱的天字號死囚牢,挪到甲区去了。” “什么?” “真的假的?” “甲区?那不是关犯错宗室的地方吗?” 这个消息,让满座勛贵子弟都坐直身体。 蓝玉案牵扯太大,在座的好几家都沾亲带故,本以为是板上钉钉的死局,这风向怎么说变就变? 李景隆比谁都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那块玉佩,是真的。 那个人……真的回来了! 而他李景隆,就是那个亲手把火药桶的引线递到陛下手里的人! 这到底是泼天的功劳,还是催命的阎王帖? 就在这时,一个管家踉踉蹌蹌地衝进暖阁。 “公……公爷!宫……宫里来人了!是內官监的大太监,捧著……捧著圣旨!” 李景隆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来了! 来算总帐的了! 他手一抖,那柄平日里爱不释手的玉骨摺扇脱手飞出,“啪嚓”一声,在金砖地面上摔破裂。 暖阁里所有人都看著面无人色的李景隆,眼神复杂。 有同情,有看热闹不嫌事大,但更多的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恐惧。 完了,曹国公府这座高楼,今天要塌了! 柳升嘆了口气,站起身,重重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却一个字都安慰不出来。 李景隆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等会儿是先哭著磕头,还是直接晕过去算了。 前厅,一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手捧一卷明黄,面无表情地站著。 李景隆一见这架势,膝盖一软,当场就要五体投地。 “臣……臣李景隆,接……接旨……” “曹国公不必多礼。” 出乎意料,那老太监竟没让他跪下,反而上前一步虚扶一把,“咱家是来传陛下口諭的,是喜事。” 喜事? 李景隆直接懵在原地。 他身后跟出来看热闹的柳升等人,也都傻眼。 只听那老太监声音又尖又亮: “陛下口諭:曹国公李景隆,忠勤体国,心存社稷,献宝有功,朕心甚慰!” 声音在李景隆和一眾勛贵子弟的头顶炸开。 忠勤体国? 献宝有功? 朕心甚慰? 李景隆怀疑自己是酒还没醒,或者是嚇出幻觉。 老太监看著他那副呆样,提醒道:“国公爷,还不谢恩?” “啊?哦……哦!臣!臣李景隆,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李景隆总算回过神,扑通一声跪下谢旨。 额头撞在地板上,生疼。 不是做梦。 他身后,柳升等人你看我我看你,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李景隆这个草包,献了什么宝,能得陛下这么一句夸? 可这还没完。 老太监扬了扬手里的黄綾:“陛下还有一道旨意。” 他徐徐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觅回懿文太子嫡长孙,名唤雄英,天胄归宗,宗庙幸甚。今特册封为吴王,赐府邸,入主文华殿,钦此!” 吴王! 朱雄英! 文华殿! 如果说刚才的口諭是惊雷,那这道圣旨,就是把天给捅个窟窿! 懿文太子的嫡长子,那个所有人都以为早就死了的孩子,不仅回来了,还一步登天,直接封王! 入主文华殿,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储君读书的地方! 他们呆呆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李景隆,一个念头疯狂地冒出来。 难道……李景隆献的那个“宝”,就是这位新鲜出炉的吴王殿下? 这……这功劳……也太他娘的大了! 老太监宣读完,小心地卷好圣旨,递给还跪在地上的李景隆。 “国公爷,还有一桩大喜事。吴王殿下新府初建,陛下说了,殿下年少,喜欢些精巧玩意儿。这满京城,论这个,谁也比不上您曹国公府。陛下特许吴王府的採办,明日上您府来,任选二十四件摆件,充入王府。” 这话一出,柳升等人看李景隆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是羡慕,是敬畏! 让新王来自己家里挑东西,这叫“採办”吗? 这叫“恩赏”! 这是告诉满朝文武,曹国公府是吴王殿下自己人! 李景隆捏著那捲尚有余温的圣旨,整个人像喝醉了一样,轻飘飘的。 他明白了。 全明白了! 就因为那块玉佩! 因为他,陛下才找回了亲孙子! 因为他,大明才有了这位吴王! 他李景隆,才是那个扭转乾坤的“关键先生”! 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感,让他差点当场笑出声。 但他忍住了。 他缓缓站起身,之前被嚇白的脸,此刻重新泛起红光,那是一种稳操胜券的红润。 他腰杆挺得笔直,对著老太监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有劳公公。些许身外之物,能入吴王殿下法眼,是它们的福气,也是我李景隆的福气。” 说完,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群已经呆若木鸡的“朋友”,轻轻一甩袖子,看都没看地上那堆破碎的玉骨。 “诸位,”他脸上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淡然,“今日扫了大家的兴,改日,改日我做东,咱们摘星楼,不醉不归。” 柳升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问。 这个他们眼里的草包、紈絝、胆小鬼,什么时候,一声不响地攀上了这么一根通天大腿? 李景隆很享受他们这种混杂著震惊、迷惑和敬畏的眼神。 他知道他们想问。 但他不说。 这种所有人都知道你牛逼,但谁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牛逼的感觉,实在是…… 太舒坦了! --- 北镇抚司。 陈五趴在冰冷的床板上,后背火烧火燎地疼。 给他上药的老仵作下手没轻没重,烈酒混著草药浇上来,他死死咬著牙关,一声不吭,只有额角暴起的青筋暴露了他此刻的忍耐。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陈五没回头。 他知道是谁。 蒋瓛站在他的床边,低头看著他那一片血肉模糊的后背。 “张贵留下的烂帐,都吐乾净了。”蒋瓛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陈五的肩膀动一下。 “抄出来的银子,你那份,我没动。”蒋瓛继续说。 陈五还是没出声。 “金鱼巷的火,是你放的。我的人去搜,没找到你的痕跡。乾净。” 地牢里安静得只剩下墙角水滴落下的回音。 许久,陈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属下……不敢贪功。” “功,不是贪来的。”蒋瓛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 “是你用命换来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崭新的腰牌,扔在陈五的枕边。 黑铁的底子,一个银灿灿的“百户”篆字,在昏暗的火光下闪著光。 “南城所,从今天起,你说了算。” “你那九个弟兄,官升一级,全归你管。” 陈五的瞳孔,猛地一缩。 百户! 连升三级! 从一个隨时被当成炮灰扔出去的小旗官,一跃成了执掌一个百户所的实权人物! 这泼天的富贵,真的就这么砸下来了! 他猛地抬头,想说什么,却被蒋瓛的眼神压了回去。 “別谢我。”蒋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这是那位公子的意思。” 那位公子。 陈五的心臟狂跳起来。 “张贵在南城所,埋了不少钉子。他的人,他的眼线,他餵的狗。”蒋瓛的声音压得极低,“那位公子不喜欢府里有別人的东西。” 陈五瞬间懂了。 这不是赏赐。 是新的投名状。 也是考验。 “属下……”他挣扎著想爬起来,后背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还是咬著牙,单膝跪在了地上,头深深垂下, “三日之內,南城所……再没有一颗钉子。” “好。” 蒋瓛只说了一个字。 他转身向外走,快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 “你叫陈五?” “是。” “从今天起,你不叫陈五了。”蒋瓛没有回头,声音从黑暗中飘来。 “那位公子,赐你一个姓。” “姓朱。” “叫朱五。” 朱五这个名字。 这是代表著无上的荣耀! 他猛地抬头,看著蒋瓛即將消失的背影。 蒋瓛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侧过头,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 “对了,殿下还有第一件差事让你去办。” 第48章 黄子澄捧杀计破產! 奉天殿。 连续三日的罢朝,让这座大明权力的中枢,积蓄著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文武百官垂首肃立。 龙椅上的那道身影,已经许久没有开口,只是用指节轻轻敲击著龙椅扶手,那“嗒、嗒”的轻响,比任何呵斥都更让人心头髮紧。 终於,兵部左侍郎齐泰站出来。 他手持玉圭,躬身,动作一丝不苟,声音洪亮而平稳,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臣,兵部左侍郎齐泰,恭贺陛下,贺喜大明!天佑我朝,寻回懿文太子嫡长血脉,此乃宗庙之幸,社稷之福!” 话音一落,黄子澄紧隨其后,他的声音比齐泰更多几分按捺不住的激昂。 “臣,太常寺卿黄子澄附议!吴王殿下流落民间十三载,歷经磨难,今朝归宗,足见其天命所归,非凡俗可比!臣等恳请陛下,为吴王殿下遍告天下,以安万民之心!” 一唱一和。 黄子澄微微侧头,与齐泰交换一个几不可见的眼神。 捧杀之计,正式开场。 朝班之中,数十名与东宫关係匪浅的官员,立刻齐刷刷地出列,跪倒一片。 “臣等附议!” 声势浩大,仿佛这真是满朝文武共同的心声。 武將那列,曹国公李景隆站低著头,嘴角却不自觉地撇一下,心里暗骂这群书呆子作死。 龙椅上的朱元璋,依旧敲著扶手,频率不变。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下方跪倒的一片,看著齐泰脸上恰到好处的恭谨,看著黄子澄眼底藏不住的得意。 一直等到殿內的回音彻底散去,方孝孺才站出来。 这位当朝的大儒,朱允炆的老师,此刻一脸的恳切与沉痛。 “陛下,”他一开口,就带著一种为人师表的责任感, “吴王殿下乃嫡长之尊,身系国本。然十三年光阴蹉跎,於学问一道,恐有缺失。此非殿下之过,乃我等为臣者之失职!” 他声音愈发恳切:“为弥补这十三年之憾,为固我大明未来之基,老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从翰林院、国子监,遴选当世大儒,为吴王殿下开经筵,日夜教导,以期早日追上允炆殿下之学识,不负陛下厚望!” 好一手“以退为进”。 好一个“不负厚望”。 这话听上去,是为了新封的吴王好,是为了大明江山好。 但每一个字眼,都在暗示朱雄英学问不行,都在拿朱允炆做標杆,都在试图將教育权,这个最关键的权力,牢牢抓在他们文官集团,抓在东宫党羽的手里。 黄子澄理了理自己的袖口,仿佛已经准备好接受陛下的嘉许。 成了。 这番话,合情合理,大义凛然。 陛下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然而,那“嗒、嗒”的敲击声,停了。 朱元璋开口。 “方孝孺。” “老臣在。”方孝孺心头一跳,连忙躬身。 “咱问你,当年咱跟著郭子兴起事的时候,是先读的《论语》,还是先拿的刀?” 这个问题,让整个大殿的文武大臣都陷入寂静。 方孝孺直接愣在原地。 这怎么答? 说先拿刀,那是承认武力为尊,有违儒家教化。 说先读书……他还没胆子在洪武皇帝面前编造龙兴往事。 朱元璋没有等他回答。 老皇帝的视线,缓缓扫过殿下每一个人,最后停在方孝孺那张脸上。 “咱再问你,咱的江山,是靠笔桿子写出来的,还是靠刀把子杀出来的?”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一股寒气,从所有文官的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武將那列,几个老將军的腰杆却是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他们这才意识到,今天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那个需要他们引经据典来辅佐的守成之君。 是那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一手缔造大明的,洪武皇帝! 带来华夏从黑暗中走向光明的奠基者! “陛下……”方孝孺的嘴唇都在哆嗦,“治国平天下,当以仁义为本,礼法为先……” “放屁!”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仁义?礼法?”老皇帝缓缓站起身,“咱的孙儿,在外面吃了十三年的苦,九死一生!你们跟他讲仁义?”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差点忘了,你们逼著他去跟允炆比学问?” “你们这帮读书人,读来读去,就把心肝都读黑了!” “咱告诉你们!” “咱的孙子,不用你们教!” “他要学的东西,咱亲自来教!” 朱元璋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丹陛之上,俯视著底下的所有人。 “咱要教他的第一件事,不是四书五经,不是子曰诗云!” “是识图!是兵法!是布阵!是如何领兵,如何杀人!” “我朱家的子孙,必须先学会怎么握刀杀人,再去学怎么提笔治人!” “这天下,是咱朱家的天下!不是你们这帮摇笔桿子的天下!” 这番话,在每一个文官的心头上都悬著一把刀。 完了! 又要出现一个暴君,这是全部文官的心里话! 但是他们却是丝毫不敢表现出来! 黄子澄只觉得天翻地覆,刚才的万千算计,此刻都成一个笑话。 齐泰拢在袖中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攥成死死的拳头,他没有看皇帝,而是飞快地扫一眼武將队列中几位国公的反应。 而方孝孺,这位將儒家礼法奉为毕生信仰的大儒,只觉得天旋地转。 “不可……万万不可啊陛下!”他发出一声悲鸣, “储君乃国之根本,当以德化人,以仁治国……岂能……岂能以杀伐为先?此乃……此乃取乱之道啊!” “取乱之道?”朱元璋发出一声冷笑,重新坐回龙椅, “允炆倒是仁厚,倒是天天抱著你的圣贤书。可结果呢?咱让他监国,他连个奏本都看不明白!六部报上来的事,他处置得一塌糊涂!” “咱这大明的江山,要是交到他手上,不出三年,就得被你们这帮文官给蛀空了!” “退朝!” 朱元璋甩下两个字,直接起身,看都不再看底下那群失魂落魄的大臣。 群臣还跪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再次响起,。 “陛下旨意——” “皇太孙朱允炆,天性仁厚,不宜俗务。著即日起,免其监国之权,收回协理六部之印信。安心於东宫,潜心读书,无詔不得干预政事!” “钦此——” 釜底抽薪! 这道旨意,比刚才那番话,还要狠一百倍! “噗——” 方孝孺再也撑不住,他猛地仰起头,一口鲜血喷出来,染红身前的地面。 “老师!” “希直兄!” 黄子澄和齐泰连忙上前扶住他,却发现他已经双目紧闭,人事不省。 整个东宫一派的官员,都僵在原地。 完了。一切都完了。 这场不死不休的仗,他们还没真正出招,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 文华殿。 朱雄英站在窗前,手指轻轻拂过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粗糙的树皮。 他不是在看风景,而是在冷静地復盘。 圣旨已经到了,吴王的印信和冠服,就摆在身后的桌案上。 那明黄的色彩,在他眼里,不是荣耀,而是一个巨大的靶心。 早朝上的风波,他不用听也猜得到。 黄子澄那伙人不会善罢甘休,而朱元璋也绝不会容忍他们拿捏自己。 废黜朱允炆的监国之权,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但朱元璋那番“教杀人”的言论,却让朱雄英感到一丝寒意。 这位皇爷爷,不是在为他铺路,而是在用最极端的方式,把他推到所有文官的对立面。 这是考验,也是逼迫。 逼著他,只能沿著朱元璋画好的那条路走下去。 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 “雄英。” 是朱元璋的声音。 “皇爷爷。”朱雄英转过身,脸上没有喜悦,只有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老皇帝走到他身边,没有提一句早朝上的风波,只是顺著他的目光,也看向那棵老槐树。祖孙二人,就这么静静地站著。 许久,朱元璋才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 “走。” 朱雄英的视线从老槐树上收回,看向他。 朱元璋没有看他,而是伸出那只布满老茧、曾经执掌屠刀与权柄的手,轻轻抓住了朱雄英的手腕。 那手心,竟然有些潮湿。 “跟咱去个地方。” 老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 “去看看……你奶奶当年,住过的地方。” 第49章 一匹小木马,一角旧床铺!老朱直接泪崩! 坤寧宫。 宫门前的石阶上,几缕青苔固执地探出头。 朱元璋鬆开朱雄英的手腕。 老皇帝没再言语,独自上前,亲自去推那扇尘封的宫门。 “吱呀——” 门开了。 一股混杂著名贵木料与微尘的气息涌出,並不呛人,反而带著一种时光被凝固后的独特沉静。 殿內未曾点灯,昏暗的光线从敞开的大门进来,將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尘埃照得清清楚楚。 “这里,就是你奶奶住的地方。” 朱元璋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身形在门框的映衬下显得有些佝僂,像个寻常人家,第一次带晚辈回故居的老人。 朱雄英站在他身后,心臟毫无徵兆地猛烈一跳。 他开始紧张,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让他窒息的紧张。 这个身份是假的,是系统编织的谎言。 他可以在朝堂上,在朱元璋面前,凭藉冷静和分析去进行一场豪赌,並且赌贏了。 但这里不同。 这里是马皇后的故居,是朱雄英这个身份的“根”,是真正记忆的禁区。 他对此一无所知。 只要走错一步,说错一句,前面所有的处心积虑,都会瞬间化为齏粉。 就在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时,脑子里“嗡”的一声,被强行灌入某种东西。 那不是清晰的画面,也不是连贯的记忆,而是一片混沌的感官洪流。 鼻尖,忽然縈绕起一股极淡的桂花香,像是某种皂角的味道,温暖而熟悉。 耳边,一个温柔到极致的女声在遥远的地方轻声呼唤:“英儿,慢些跑,仔细脚下,別摔著……” 手中,好像还残留著某种小巧而坚硬的触感,带著木头特有的温润。 朱雄英的意识在一瞬间被抽离,他眼前的世界蒙上一层水汽。 朱元璋佝僂的背影变得模糊,整个坤寧宫的轮廓都在轻微地摇晃。 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去。 门口的朱元璋,呼吸猛地一滯。 他亲眼看著,那个前一刻还沉静如水的孙儿,此刻脸上浮现出一种全然的茫然与空洞。 他绕过了自己,脚步有些虚浮,像个被梦境牵引的游魂,径直走进那片昏暗。 朱雄英没有理会那些盖著白布的高大家具,他的身体带著他,径直走向墙角一个毫不起眼的矮柜。 柜子上,掛著一把小巧的黄铜锁。 朱雄英蹲下身,伸出手,指尖却没有去碰那把铜锁,而是在柜子底部一寸寸地摸索。 他的手指在一个地方停下,凭著一种肌肉记忆,轻轻往里一按。 “咔噠。” 一声微弱的机括轻响,一个几乎与柜子木纹融为一体的小暗格,应声弹出。 暗格里,静静地躺著一把同样小巧的黄铜钥匙。 朱元璋站在门外,死死地攥住冰冷的门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凸起,泛出骇人的白色。 只见朱雄英拿起那把钥匙,看也不看,极其熟练地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柜门开了。 他从里面,捧出一个东西。 一个用木头隨手刻出来的,形態古怪的小马。 马腿一长一短,尾巴光禿禿一根,马脸上甚至没有眼睛,丑得別具一格,一看就是出自孩童的笨拙之手。 朱雄英將它捧在手心,空洞的眼神落在上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粗糙的表面。 他的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一个极其含糊的音节。 “马……” 就是这一个字,让朱元璋的身体狠狠一晃。 他记得!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是雄英五岁那年,自己手痒,拿了把小刀教他刻东西玩。 雄英手笨,不小心划破了指头,疼得哇哇大哭,把刻一半的木头扔在地上,喊著再也不玩了。 是妹子把他搂在怀里,一边骂自己没个轻重,一边哄了半天,最后又亲手抓著雄英的手,一刀一刀,才把这个四不像的玩意儿给刻完。 雄英宝贝得不行,谁都不许碰。 可后来不知怎么弄丟了,为此还哭了一整天,饭都没吃。 妹子嘴上骂他没出息,像个女娃,一转头,却悄悄把这东西捡回来,藏在这个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的暗格里。 当时妹子还笑著对自己说:“等咱大孙长大了,娶媳妇了,再拿出来给他看,让他媳妇瞧瞧,他小时候有多笨,多能哭鼻子。” 往事如刀,一刀刀割在心上。 朱元璋的眼眶,眼泪流转。 此刻他已经不是那个洪武大帝,而是那个普通的老人,在自己的大孙子死后,自己的接班人儿子死后,就剩下自己一个人的绝望时刻! 苍天怜悯,又把那个死去的大孙子给自己送回来! 他看著朱雄英,那个孩子捧著木马,依旧是一脸的茫然,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又动了。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木马。 然后,他踉踉蹌蹌地穿过外殿,没有丝毫迟疑地走向內室。 朱元璋立刻跟了上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呼吸声重一点,眼前的一切就会化为泡影,烟消云散。 內室里,那张巨大的凤床上,同样罩著厚厚的白布。 朱雄英走到床边,脱了鞋,动作有些笨拙地爬了上去。 他没有躺在宽敞的中间,也没有睡在外侧,而是径直爬到最里面,紧紧挨著墙壁的那个角落。 那是一个极其狭窄的位置,一个成年人躺下都会觉得憋屈。 朱雄英就在那个角落里蜷缩起来,像一只终於回到了巢穴的幼兽,侧脸贴著冰冷坚硬的墙壁,然后,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一瞬间,整个坤寧宫,安静到落针可闻。 朱元璋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 他就这么看著,死死地看著,看著蜷缩在那个角落里的孙儿。 他的脑海里,全是十三年前的一幕幕。 “重八,你往外挪挪!都快挤著英儿了!” “这臭小子,非要睡里头,咱这么大个块头,都快被你俩挤下床了!” “就你话多!英儿挨著墙睡,他心里踏实!你一个大男人,睡地上怎么了?” “嘿,你这个婆娘,讲不讲理……” 那时候,雄英还很小,胆子也小,夜里总爱做噩梦。 只有睡在这个紧挨著墙的角落里,一只手紧紧攥著他奶奶的衣角,他才能安稳地睡上一整晚。 这是独属於他们祖孙三人,最私密,最温馨的习惯。 除了他们,这世上,再无第四人知晓。 朱元璋的视线,彻底模糊了。 十三年的刀光剑影,十三年的腥风血雨,十三年的午夜梦回,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决堤的江河,衝垮他用帝王威严筑起的全部防线。 他猛地抬起手,用那粗糙得如同老树皮的手背,狠狠地在脸上抹一把。 可那温热的液体,却怎么也止不住,顺著他脸上的沟壑,爭先恐后地涌出来。 老皇帝缓缓地,缓缓地在床沿坐下,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他的身体,因为极度压抑的情绪而剧烈地发颤。 他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那个熟睡的侧脸,可那只曾经执掌屠刀与权柄的手,伸到一半,却停在了半空,抖得不成样子。 他怕。 他怕这是一场梦。 他怕一碰到,这个失而復得的孙儿,就会像当年的妹子一样,化作一缕抓不住的青烟,永远地消失。 “是……你……” 朱元璋的声音饱含了无尽心酸的字眼。 “真的是你……” 他再也撑不住了,他低下头,宽厚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那压抑了十三年的,一个丈夫对亡妻的彻骨思念,一个祖父对长孙的无尽痛悔,一个帝王內心最深处的孤独与悲慟,在这一刻,再也无需任何掩饰。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痛苦地流著泪。 这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铁血帝王,这个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九五之尊,此刻,只是一个找回了自己心爱之物的,苍老的爷爷。 …… 坤寧宫外。 夜色愈发深沉,寒意刺骨。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死寂。 朱允炆提著袍角,快步而来,他脸上早已不见往日的温润儒雅,只剩下不甘扭曲的苍白。 监国之权被夺,协理六部之印被收。 他从人人敬仰的云端,被皇爷爷一脚踹进烂泥里。 他不服! 他要当面问个明白! 他才是自幼承欢膝下,被悉心教导的皇太孙! 凭什么一个从野地里冒出来的“兄长”,就能夺走本该属於他的一切? “公公。”朱允炆在殿门前停下,“孤要见皇爷爷!” 廊下阴影里,刘诺的身影浮现出来,拦住,对著他,深深一躬。 “殿下。”他的声音平稳无波,“陛下正在殿內缅怀故人,有旨,任何人不得打扰。” “故人?”朱允炆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脸色更加难看,“孤有事关江山社稷的要事稟报!十万火急!还请公公通传!” 刘诺缓缓抬起头,那张如同古井的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清楚地传递著拒绝。 “殿下,请回吧。”他的声音依旧恭敬,“陛下今日见的『故人』,办的『家事』,就是这大明朝,眼下最大的社稷要事。” 朱允炆僵在原地。 他看著那扇紧闭的宫门,就好像看著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將他与里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他明白了。 皇爷爷不是在见故人。 他是在……迎接新的家人。 而他朱允炆,已经被彻底地,关在了这扇门外。 就在他失魂落魄,准备转身离去时,一阵极度压抑的呜咽声,隱隱约约从门缝里传出来。 那不是少年人的声音。 那是……皇爷爷的声音! 朱允炆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踉蹌著后退一步,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乾乾净净。 皇爷爷……在哭? 为了那个“兄长”……哭了? 一股比被夺走监国之权时强烈百倍的屈辱和嫉妒,瞬间衝垮他所有的理智。 他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向擷芳殿跑去,眼中只剩下疯狂的血丝。 擷芳殿內,灯火通明。 吕氏和黄子澄、齐泰等人正焦急地等待著。 “砰!” 殿门被猛地撞开,朱允炆衝进来。 “允炆!”吕氏大惊失色。 朱允炆没有理会她,而是径直衝到黄子澄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黄先生!”他嘶吼著,“你不是说有三步棋吗?第一步已经败了!现在怎么办!” 黄子澄被他抓得生疼,但脸上却不见慌乱,反而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殿下,稍安勿躁。”他凑到朱允炆耳边,“常规手段,確实已经无用了。” “因为我们面对的,已经不是一个身份存疑的野孩子,而是一位得尽圣宠的『吴王』了。” 他看著朱允炆那双几近绝望的眼睛。 “所以,是时候……行非常之事了。” 他转身对著吕氏,声音低沉: “我可是听说,他被找到的时候,正和王大人的两个女儿在一起,而王大人此刻可是还在牢里。” “。。。。。。。。。。。。。” 屋子里的几人除了朱允炆,其他人全部眼睛一亮! 第50章 什么时候被抄家的人还有这么好的待遇!王御史的茫然! 北镇抚司,詔狱。 深不见底的甬道里,火把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 王晴的手死死攥著姐姐的衣角,力气大到几乎要將布料撕破。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牙齿咯咯作响,不是因为冷,而是害怕。 “姐……”她的声音带著哭腔,细若蚊蝇,“咱们……咱们会死在这儿吗?” 王淑反手握住妹妹冰凉的手,掌心乾燥而稳定。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著妹妹的手背。 她的视线,正不动声色地扫过这间监房。 石壁是新近打扫过的,地面铺著厚实干爽的稻草,甚至没有一丝霉味。 这不对劲。 詔狱是什么地方? 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殿。 可她们进来之后,没有拷问,没有辱骂,甚至连一句恐嚇都没有。 “哐当。” 牢门上脸盆大的小窗被推开,一双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朝里面扫一眼。 王晴嚇得尖叫一声,整个人都躲到王淑身后。 窗外的人显然对这种反应习以为常,一只手伸进来,將两个木碗放在窗台上。 是饭。 白花花的米饭,上面臥著几片泛著油光的腊肉,旁边还有一撮碧绿的青菜,热气混著肉香一同飘散出来。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吃。” 门外的人吐出一个字,小窗便“砰”地一声关上。 王晴看著那碗饭,一直强忍的眼泪终於决堤。 她不是饿,而是这碗饭让她看到活下去的希望。 断头饭里,是不会放青菜的。 王淑拿起一碗,塞到妹妹手里。 “吃吧。”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把肚子填饱,才有力气。爹爹教我们的,『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忘了?” 她自己端起另一碗,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腊肉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 只是,她的眼底,却比这詔狱的石墙还要冰冷。 这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这背后的人,费这么大功夫,绝不是为了让她们舒舒服服地活。 …… 与詔狱的“优待”不同,刑部大牢是另一番光景。 真正的污秽之地。 王简蜷在墙角,身下的稻草潮湿黏腻,散发著一股尿骚和腐烂物混合的恶臭。 隔壁牢房为一个发了霉的馒头,两个囚犯正像野狗一样撕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闭上眼,將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悔意如同毒虫,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不是后悔自己的膝盖太硬,不肯向皇权跪下。 他是后悔,自己一生追求的风骨,到头来,却要用两个女儿的性命去殉葬。 “喂,王御史。” 一个油滑的声音响起。 狱卒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在柵栏外挤出一个讥讽的笑容: “想通了没?早点画押,还能给你留个全尸。你那两个闺女,嘖嘖,细皮嫩肉的,进了教坊司,怕是熬不过三天……” 王简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著他。 “哈哈!”狱卒被他这副样子逗乐了, “瞪我?你当自己还是那个在朝堂上唾沫横飞的王简?告诉你,你现在就是一条狗!一条陛下懒得再看一眼的死狗!” 周围牢房里,顿时响起一阵鬨笑。 羞辱曾经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是这群烂命一条的囚犯们,唯一的乐子。 王简的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垂下头。 与这些蛆虫计较,毫无意义。 就在这时,甬道尽头,一阵脚步声传来。 沉重,整齐,带著一种金属特有的回音。 嘈杂的牢房,诡异地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脖子都伸长了,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一队緹骑出现在昏暗的火光中,飞鱼服,绣春刀,为首那人身形挺拔,面容冷硬,腰间的黑铁牌上,“百户”二字闪著寒光。 是朱五。 他看都未看那些囚犯,径直走到王简的牢房前。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狱卒,此刻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双腿抖得如同筛糠,当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小人,见过百户大人!” 朱五的视线越过他,落在牢里的王简身上。 “王简。” 王简抬起头,脸上写满困惑。 “奉令,为你移监。”朱五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他甚至没有侧头,只是对著身后说:“开锁。” 那狱卒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可抖得太厉害,几次都对不准锁孔。 一名緹骑不耐烦地一把將他推开,夺过钥匙,“咔嚓”一声,沉重的牢门应声而开。 两名緹骑走进去,將浑身酸软的王简从草堆里架出来。 朱五的视线,终於落在了那个跪地的狱卒身上,又扫一眼旁边几个刚才鬨笑得最厉害的囚犯。 “殿下有令。”他开口,“詔狱之地,也得有规矩。” “衝撞朝廷命官者,罪加一等。” 他抬起手,隨意地指了指那个瘫软的狱卒,又点了点那几个囚犯。 “此人,连同他们,掌嘴五十,扔进水牢。” “是!” 身后的緹骑立刻上前,根本不给对方任何求饶的机会。 悽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牢狱的死寂。 朱五却好似什么都没听见,对架著王简的緹骑吩咐道:“带走。” 王简被半拖半拽地带离了这片人间地狱,他回头时,只看到那个狱卒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向黑暗深处,脸上满是血和绝望。 他整个人都懵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被带到一间单人牢房。 “天”字號。 有床,铺著乾净的被褥。 有桌椅,桌上还点著一盏明亮的油灯。 与刚才相比,这里是天堂。 緹骑將他放在床边,一言不发地退出去,门锁落下。 王简坐在床沿,呆呆地看著这一切。 他不是蠢人。 能让锦衣卫百户亲自来刑部大牢提人,能將他一个“忤逆”的罪臣,安置在关押宗室重犯的天字號。 这是什么意思意思! 小窗打开,一个食盒被递了进来。 四菜一汤,一壶温酒。 王简看著那丰盛的饭菜,一动不动。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烧得软烂的东坡肉放进嘴里。 肉很香,可他却尝到了一股名为“恐惧”的味道。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將每一道菜都吃得乾乾净净。 最后,他端起了饭碗。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碗底,雪白的米饭下,似乎压著一小片异物。 他心臟狂跳,脸上却依旧平静。 他若无其事地用筷子將米饭拨到一边。 一张被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纸条,露了出来。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確认无人,迅速將纸条拈起,攥进掌心,然后將碗里最后一粒米送入口中。 直到狱卒收走食盒,牢房里重归寂静。 王简才背过身,面对著墙壁,用微微颤抖的手,剥开蜡封,展开纸条。 纸上没有字。 只有一个用硃砂画的小小印记。 一个“竹”字。 在“竹”字的旁边,用更细的笔触,点了三个小小的红点。 王简的身体僵住了。 竹林书院,三弟子。 这是他的恩师,吏部尚书张善的私印! 张善,是朝野公认的东宫党核心,是皇太孙朱允炆最坚定的拥躉! 自己下狱,东宫一派噤若寒蝉,唯恐避之不及,为何老师会在此时,用这种方式联繫自己? 他將纸条凑到灯火下,那三个硃砂点,排列的方位,分明暗合天上“心宿”! 心宿三星,帝王之座! 老师这是……在点醒他? 东宫出什么事情? 。。。。。。。。。。。。。。。 朱雄英一觉醒,感觉脑子里面会塞进去一堆记忆。 而睡在他旁边的正是还带著泪痕的朱元璋,甚至是自己还压著朱元璋的手臂! 朱雄英在脑海里呼叫系统: “系统,你这突然起来的记忆,差点出大事啊!” 第51章 皇爷爷,我好想你! 朱元璋的身体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囈语。 “英儿……別怕……” 朱雄英一动不敢动。 老皇帝的眼皮颤动几下,缓缓睁开。 那双平日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此刻却有些浑浊,带著刚睡醒的迷糊。 当他的视线聚焦在近在咫尺的朱雄英脸上时,那份迷糊被衝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 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眼前是一场幻梦的珍视。 “你……你醒了?”朱元璋的声音充满了宠溺。 朱雄英看著他,看著他眼角的红血丝和鬢边更显花白的头髮。 这一刻,他脑子里所有的冷静和算计都消失了,身体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喉咙乾涩,几乎是凭著一股不受控制的衝动,喊出一个称呼。 “奶奶……” 朱元璋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僵硬如铁。 “奶奶……她在哪儿?”朱雄英的眼神里是一种大梦初醒的迷惘,他撑起半边身子,打量著这间既熟悉又陌生的內殿, “这里……是奶奶的屋子。我记得……我总爱睡在最里边……” 这话,像一把钥匙,捅开了朱元璋心中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老皇帝的嘴唇开始哆嗦,刚刚止住的液体,再一次不受控制地从浑浊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笨拙地攥住朱雄英的肩膀。 “她……”朱元璋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別过头,不让孙儿看到自己此刻的样子。 “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他终於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一个……咱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说完,他立刻转回头,一双眼睛死死盯住朱雄英,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雄英,你……你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他的声音里,带著无法压抑的急切。 朱雄英恰到好处地按住自己的额角,断断续续地说:“我……我不知道……脑子跟要炸开一样,乱糟糟的……很多画面,很多人,一晃就没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矮柜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身下的床角。 “但是……刚才在这里,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全都灌进来了。那个木马……这个床角……还有奶奶身上的桂花皂角味……”他看向朱元璋,像个无助的孩子在寻求確认, “皇爷爷……我……我是不是病了?” “没病!你没病!”朱元璋一把將他死死搂进怀里,那力道之大,勒得朱雄英的骨头都在作响。 “咱的大孙子没病!你是想起来了!你全都想起来了!”朱元璋的声音激动得发颤,带著哭音,“想起来了就好!想起来了就好啊!” 朱雄英顺势將脸埋在朱元璋的怀里,那身明黄常服上,有龙涎香的味道,更有属於一个老人的,温暖而真实的气息。 许久,朱元璋才慢慢鬆开他,但双手依旧死死地按著他的肩膀,仔仔细细地端详著,仿佛要將这十三年错过的时光,一眼全都看回来。 “告诉咱,这些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朱元璋的声音沉静下来, “咱派人查了,只查到你跟著蓝玉那小子。那之前呢?” 来了。 朱雄英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片阴影。 他再度抬起头时,脸上是一片与混乱记忆抗爭的挣扎。 “我……我只记得,醒来的时候,是在一条河边。”他开始讲述,“后来被一对夫妇收养,什么都忘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儿来。” “再后来,他们死了,我就一个人到处跑,要过饭,在码头扛过麻袋……什么都干过……直到……遇见了……舅姥爷。” 他说到“舅姥爷”三个字时,声音顿一下,脸上显出几分不確定。 朱元璋的心又被狠狠揪一下。 “他看我可怜,就收留了我。他问我叫什么,我想不起来,就给我取名叫『熊鹰』。”朱雄英的声音里透著一股让人心头髮酸的孤苦。 “我一直以为,我的记忆,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回来了。”他看向朱元璋,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光彩, “直到……直到我进了这皇宫,进了这间屋子……所有的一切,才猛地清楚起来。” 他停顿片刻,然后,看著眼前的老皇帝,发自內心地,或者说,是发自这具身体最深处的本能,说出了一句足以击溃任何防线的话。 “皇爷爷,我好想你。” 朱元璋的所有防备,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想要去抚摸孙儿的脸,却在半空中抖得不成样子。 “是咱……是咱对不住你……对不住你爹……对不住你奶奶……”老皇帝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苍老雄狮。 朱雄英静静地看著他,没有出声。 终於,朱元璋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脸上的泪痕已经被他用袖子隨意地抹去,眼神重新恢復了那个帝王的威严,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份再也无法掩饰的温情。 “走!”他对著朱雄英一招手。 “去哪儿,皇爷爷?” “去奉先殿!”朱元璋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欢喜, “去祭拜你奶奶!告诉她,咱老朱家的嫡长孙,回来了!完完整整地,回来了!” 这是一个仪式,一个向列祖列宗,更是向他自己內心宣告的仪式。 朱雄英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褶皱的衣服,跟在朱元璋身后。 祖孙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坤寧宫。 外面的天色已经蒙蒙亮,宫人们远远地跪在廊下,连头都不敢抬。 穿过长长的宫道,清晨的寒风吹在脸上,让朱雄英的头脑清醒许多。 蓝玉。 这个名字重重压在他的心上。按照歷史,这位舅姥爷的结局……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滯涩一下。 走在前面的朱元璋立刻察觉到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著自己这个失而復得的孙儿,见他低著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怎么了?”朱元璋的语气很柔和。 “没……没什么。”朱雄英抬起头,脸上带著几分犹豫,“我只是……在想……那个……” 他小心地组织著语言。 “皇爷爷,……舅姥爷……他……他现在还好吗?我听人说,他……他好像犯了事……” 朱元璋定定地看他两秒。 然后,这位老皇帝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容,紧接著便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宫道上迴荡,惊得远处屋檐上的几只宿鸟扑稜稜飞起。 朱雄英被他笑得有些发懵。 朱元璋的大笑戛然而止,他走上前,指了指朱雄英,笑骂道:“你这个小子!心眼还不少,还惦记著他呢!” 隨即,他扭过头,那张刚刚还满是笑意的脸,瞬间冷了下来,只有清晨的寒风在两人之间穿过。 “他?哼。” 老皇帝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一个跋扈惯了的武夫,不知天高地厚。咱的孙儿回来了,他那点功劳,算个屁!” 他顿了顿,抬起手,用粗糲的指腹摩挲著朱雄英的脸颊,说出来的话却让朱雄英遍体生寒。 “不过你放心,他毕竟是咱的亲家,也是你的救命恩人。” “咱……会给他留个全尸的。” 第52章 皇爷爷,我要去跟奶奶告状! 那句“会给他留个全尸”,传进朱雄英的耳中。 清晨宫道上的寒风,吹在脸上,让他每一寸皮肤都绷紧。 前一刻还沉浸在祖孙重逢温情中的朱元璋,转眼间,又变回了那个生杀予夺的洪武大帝。 那份温情是真的,这份杀意,也是真的。 朱雄英的脚步停在原地,脸色在晨光熹微中,一点点变得苍白。 跟在数步之外的刘诺,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缓了。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陛下这是在考校这位新归的吴王殿下,看他面对恩人的生死,是会选择明哲保身,还是会仗义执言。 这是一个死局。 求情,是为跋扈的武將张目,有干预朝政之嫌,会触怒一个最忌讳外戚干政的帝王。 不求情,则是凉薄无义,连救命恩人都可以捨弃,这样的人,將来如何能託付江山? 朱元璋见他停下,也转过身,一双眼睛平静地注视著他,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等。 等一个答案。 朱雄英抬起头,迎上朱元璋的目光。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对著朱元璋,郑重其事地,深深一躬。 “皇爷爷。” “孙儿,谢皇爷爷隆恩。” 这一句,让朱元璋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谢恩? 谢什么恩? “孙儿流落民间十三年,如孤魂野鬼,是舅姥爷收留了孙儿。”朱雄英声音透著和他年龄不符的沉稳, “没有他,孙儿可能早就饿死、病死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更等不到与皇爷爷重逢的这一天。” “所以,舅姥爷不仅是救了孙儿的命,更是保全了皇爷爷您嫡长的血脉,保全了爹爹唯一的根苗。” 他抬起头,眼睛里没有半分退缩。 “您说,会给他留个全尸。这便是天大的恩情。孙儿,代舅姥爷,谢主隆恩。” 他再一次躬身,行一个更大的礼。 朱元璋的眼睛眯起来。 这小子,没求情,没辩解,反而在谢恩! 好一招以退为进! 他这是在提醒咱,蓝玉杀不得! 杀了他,就是否定了他保全皇室血脉的功劳!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君臣之礼,又点明了利害。 刘诺在后面听得心头一跳,暗道一声“高明”。 这位殿下,果然不是凡俗人物。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冷哼一声。 “功是功,过是过!”老皇帝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 “他蓝玉的功劳,咱记著!但他的过错,咱也记著!结党营私,蓄养家奴,出塞北伐,擅杀降卒!哪一条,不够他死十次的?” “咱的江山,容不下这种不把国法放在眼里的骄兵悍將!” “你不用替他说话,这事,咱心意已决!” 话音落下,一股强大的压迫感笼罩下来。 宫道两侧的宦官宫女,已经跪伏在地,身体瑟瑟发抖。 朱雄英的脸色更白了,他直起身,看著朱元璋那张的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 “孙儿……不敢。” 他的声音里,带著失望。 朱元璋看到他这副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软一下,但面上依旧是铁板一块。 他就是要看看,被逼到绝路,这孙子还能怎么办。 就在朱元璋以为这件事就此了结,准备转身继续走向奉先殿时。 朱雄英忽然又抬起头。 “皇爷爷。” “嗯?” “您……您不让孙儿为舅姥爷求情。”朱雄英的声音带著点委屈的鼻音,“那孙儿,能去跟奶奶告状吗?” “什么?”朱元璋一时没反应过来。 “孙儿要去奉先殿,跟奶奶的牌位告状。”朱雄英的眼睛有点红,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拉住朱元璋的袖子,动作自然得就像小时候一样。 “孙儿要告诉她,您欺负人。” “孙儿要告诉她,当年她最疼的英儿回来了,可救了英儿命的恩人,却要被您砍了脑袋。” “孙儿还要告诉她,您答应过她,要好好照顾这个家,可现在,您连家里的大功臣都要杀。孙儿不明白,这个家,以后谁还敢为您卖命?”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轻,却一句比一句重。 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家国大义。 只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向最疼爱自己的长辈,告另一个长辈的状。 朱元璋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那身明黄龙袍的袖子,被一只还带著少年人清瘦骨感的手,轻轻地,却又固执地拽著。 他猛地抬起头,想要发火,想要呵斥。 “你……你放肆!” 可那两个字说出口,却全无帝王的威严,反而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你……你敢拿你奶奶来压咱?” 朱雄英不说话,就那么拉著他的袖子,仰著头看他,眼眶红红的,嘴唇紧紧抿著,一副“我就是受了委屈,你看著办”的模样。 这副神情,这副姿態,和记忆里那个五岁时,因为被自己骂一句就跑去跟妹子告状的小屁孩,一模一样!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一股火气直衝头顶。 可这火,却怎么也烧不起来。 他能怎么办? 他能跟一个刚找回来的,失忆了十三年的孙子,去较真“君臣之礼”? 他能对著这张他思念十几年的脸,说出“再敢胡言,一併治罪”的混帐话? 他不能。 他要是真这么做了,他自己都觉得,下了九泉,没脸去见妹子,没脸去见標儿。 站在数步之外的刘诺,已经彻底惊呆了。 他的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 天爷啊! 这位吴王殿下,竟然……竟然敢用已故的孝慈高皇后,来“要挟”陛下! 这是何等的胆魄! 何等的……离经叛道! 可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陛下的反应。 他预想中的雷霆之怒没有出现。 那位说一不二,杀伐决断的洪武皇帝,此刻被殿下拉著袖子,一张老脸憋得通红,像是被噎住一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模样,哪还有半点九五之尊的威严? 分明就是一个被自家小辈拿捏住,又气又无奈的寻常老头儿! 刘诺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这位殿下,不是在用皇后娘娘的威名压人,他是在用“亲情”,用陛下心中最柔软那块地方,来作为自己的武器。 这世上,敢跟陛下这么说话的,以前只有一个孝慈高皇后。 现在,多了一个吴王殿下。 这位殿下的圣眷,已经不是“隆重”二字可以形容了。 这是……无法无天啊! 宫道上,陷入一种极其诡异的安静。 祖孙二人就这么僵持著。 许久,许久。 朱元璋终於泄了气,他猛地一甩袖子,想把朱雄英的手甩开,可力道到了跟前,却又收了回去,只是象徵性地抖了一下。 “知道了!知道了!” 老皇帝没好气地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憋屈。 “一天到晚就知道拿你奶奶说事!跟你那个爹一个德行!” 他嘴上骂著,但谁都听得出来,那话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怒意,全是无可奈何的妥协。 他伸出手指,虚点著朱雄英的额头。 “你给咱记著!蓝玉的死罪可免,活罪难饶!等回头,咱要亲自审他!要是再让咱发现他有什么不轨之心,到时候,就算你奶奶活过来替他求情,也没用!” 朱雄英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立刻鬆开手,退后一步,再一次深深躬身。 “孙儿谢皇爷爷开恩!皇爷爷圣明!” “哼!” 朱元璋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不再看他,迈开大步就朝前走,只是那脚步,怎么看都带著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朱雄英忍著笑,快步跟了上去。 经过刘诺身边时,他看到这位老太监还维持著躬身的姿势,身体却在微微发颤。 朱雄英知道,从今天起,自己在这宫里的地位,算是彻底立住了。 他赌贏了。 赌的是朱元璋那颗看似坚硬如铁,实则早已被岁月和亲情磨损得千疮百孔的帝王之心。 “对了。” 走在前面的朱元璋,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已经恢復了平静。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朱雄英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你这次回来,身边还带著两个人。” 朱雄英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是那个忤逆的御史,王简的两个女儿?”朱元璋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朱雄英谨慎地回答。 “她们……救过你?” “是。”朱雄英没有多说,他知道,这种时候,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朱元璋看著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地说一句。 “那王简,倒也是个硬骨头。咱的锦衣卫詔狱,关了他几天,什么都没问出来。” 他话锋一转,像是不经意地提起。 “如今,他的女儿救了咱的皇孙,咱也不好再定他一个死罪。” 老皇帝看著朱雄英,像是真的在为难。 “雄英,你替咱拿个主意。这个人,到底该如何处置?” 第53章 皇爷爷,大明的法可不是您一个人的法! 朱元璋那句“你替咱拿个主意”,听到跟在数步之外的刘诺,只觉得后颈窝一阵发凉,下意识地想把脑袋缩进领子里,恨不得自己从没出现在这里。 这是皇帝递过来的一把刀。 刀柄对著吴王殿下,刀尖却不知对著谁。 握了,烫手; 不握,就是抗旨。 朱雄英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答。 他现在也是知道,老朱是在考验他。 “皇爷爷,孙儿斗胆,想先问一句。” 朱元璋面无波澜:“说。” “孙儿流落民间日久,对朝廷法度知之甚少。”朱雄英的姿態放得很低, “敢问这位王御史,所犯何罪?是贪赃,是枉法,还是与人结党,通敌卖国?竟要劳动皇爷爷您亲自定夺?” 他不接那把刀,反而开始审视起这把刀本身。 朱元璋还没发话,刘诺已经觉得气氛不对。 他向前挪了一小步,几乎是抢著开口,试图把这要命的话题引开。 “回殿下的话。”刘诺的声音带著小心翼翼,“王御史为人清廉,也並无结党之举。只是……只是前日陛下身体不佳,没有上朝,百官来跪求见,唯他一人,立而不跪。” 说完,他飞快地补充一句:“此为,大不敬之罪。” “哦?”朱雄英的眉梢轻轻一扬,“立而不跪,便是大不敬?” 他的视线从刘诺那张挤出恭敬的脸上移开,重新定格在朱元璋的脸上,眼神清澈。 “皇爷爷,是这样吗?” 朱元璋鼻腔里“嗯”了一声,默认了。 他倒要看看,知道了缘由,这个孙儿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谁知,朱雄英接下来的问题,让刘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孙儿还有一问。” “讲。”朱元璋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 “敢问皇爷爷,王御史立而不跪,是在何种情形之下?”朱雄英的却是一刀见血, “是百官山呼万岁,他一人特立独行?还是说……当时殿上,另有他情?” 这问题,直接击破朱元璋那心思。 刘诺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当然清楚当时是什么情形。 是满朝文武以为龙驭上宾,是擷芳殿那位迫不及待,是人心惶惶,鬼胎暗藏。 王简那个愣头青,不愿意迎合那些准备拥立新君的朝臣时,被晾在大殿中央。 等陛下的旨意传来,所有人都嚇得趴在地上,只有他,还傻愣愣地站著。 这能说吗? 说出来,就是揭开皇帝的伤疤,告诉这位新归的吴王殿下,您的皇爷爷因为被人怀疑驾崩,才迁怒於一个没跪下的臣子。 朱元璋的嘴角抽搐一下。 他当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当时他在寻找朱雄英,满腔的火气无处发泄,王简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可这种帝王心术下的权衡与怒火,怎能对人言说? “哼,”朱元璋冷哼道,“无论何种情形,君前失仪,就是大罪!” 他强行为此事画上句號。 “孙儿明白了。”朱雄英平静地点点头。 朱元璋和刘诺都以为这事就此揭过,暗中鬆了口气。 然而,朱雄英却忽然上前一步,离朱元璋更近了。 “那孙儿最后再斗胆问一句。” “皇爷爷,咱大明的法,究竟是哪一条写明,『君前失仪』,便要『抄家灭族』?” 这句话,让宫道上的风都停了。 他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向朱元璋。 “孙儿只在书上读过,『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也听爹爹说过,您最重法度,早年为严明律法,连亲外甥都未曾宽宥。” “为何今日,一个御史,仅仅因为在混乱之中未能及时下跪,就要家破人亡?” 他的声音却是让朱元璋感觉到不爽,恨不得和小时候一样拉下来打屁股。 但是又捨不得! 唉。。。老天爷啊,他朱元璋何时受到这么大的委屈啊! “皇爷爷,您是天子,是立法之人。可法立之后,便为天下准绳,也该约束您自己。” 又是一句。 “若只凭您一时喜怒,便可定人生死,夺家清白……那这法,还是咱大明的法吗?” 再一句。 “这天下,究竟是您一人的天下,还是法度的天下?” 最后一句,石破天惊。 “这朝廷,究竟是您一人的朝廷,还是咱老朱家领著满朝文武,共同治理的朝廷?” 死寂。 刘诺的腿一软,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他不敢抬头。 疯了! 吴王殿下一定是疯了! 他竟然在质问陛下!拿祖宗家法,拿朝廷法度,来跟洪武皇帝讲道理! 这天下谁不知道,洪武爷的意志,就是大明的法! 朱元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著眼前的孙儿,那张与標儿酷似的脸上,没有半分畏惧,只有清澈见底的执拗。 那眼神,那语气,那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劲儿…… 一瞬间,另一个更稚嫩的面孔浮现在他眼前。 “皇爷爷,不公!您给二叔三叔的赏赐比爹爹多!您偏心!” “混帐!咱是皇帝,乐意给谁就给谁,你管得著吗?” “我就要管!您不公,我就去告诉奶奶!让奶奶评理!” 记忆与现实,轰然交叠。 眼前的少年,与那个抱著自己大腿仰头犟嘴的孩童,身影合二为一。 一股又酸又涩的情绪衝上朱元璋的喉头,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骂“放肆”,想告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可他看著那双眼睛,那句到了嘴边的话,怎么也吼不出来。 他骂不出口。 这张脸,他想了十三年。 这种敢跟他顶牛的劲儿,他也盼了十三年。 標儿走后,再没有一个人敢这样跟他说话。 允炆也好,其他儿孙也罢,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噤若寒蝉? 只有这个小子,还记得拿“道理”来跟自己掰扯,还把他当成一个可以爭辩的“皇爷爷”,而不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朱元璋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一甩袖子。 “你……你这个混帐小子!”老皇帝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憋屈,“歪理一套一套的!跟你那个爹,一模一样!” 他没法反驳。 因为朱雄英说的,句句在理。 他这个皇帝,確实是迁怒了。 “哼!” 朱元璋又重重地哼了一声,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他扭过头,不再看朱雄英,迈开大步就走。 那脚步又快又急,带著几分显而易见的狼狈。 “既然你这么能耐,这么会讲大道理!” 老皇帝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话,声音在空气里传出老远。 “那王简的事,就交给你了!” “三日之內,在朝会上,给咱拿出一个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说法来!” “要是办不好……哼,咱连你一块儿罚!” “现在还不快点跟上来,和咱家一起拜见你奶奶!” “妹子啊,咱家大孙子回来了啊!” 话音未落,他的人影已经匆匆绕过宫墙拐角,不见了。 只不过那声音听起来,怎么有一种落荒而逃的感觉! 宫道上,只剩下朱雄英和跪在地上的刘诺,以及一群噤若寒蝉的宫人。 朱雄英看著朱元璋消失的方向,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看著还趴在地上的刘诺。 “刘公公,起来吧。”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皇爷爷,走远了。” 刘诺这才颤巍巍地撑起发软的身体。 他看著眼前的少年,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位小爷,还是一如既往的霸道啊,就连皇爷爷都要落荒而逃啊!” “刘公公,你还不带路。”朱雄英的话,把刘公公惊的回过神。 连忙在前面引路! 。。。。。。。。。。。。。 而此刻,一直关注著这边的吕氏,在得知朱元璋带著朱雄英去了祭拜马皇后! “砰。” 一套她最爱的茶盏直接被她摔的粉碎! 第54章 恶毒吕氏! 东宫,毓庆宫。 殿內的宫女和太监们齐刷刷跪倒,一个个把脑袋死死抵在冰凉的地砖上,连喘气都恨不得憋住。 吕氏撑在小叶紫檀木的桌案上,那张平日里掛著温婉笑容的脸,此刻血色尽褪,肌肉紧绷得有些扭曲。 回来了。 那个本该烂在泥里的鬼,那个死了十三年的嫡长孙,竟然真的活生生地回来了! 奉先殿! 朱元璋竟然带著那个野种去了奉先殿! 那是只有皇帝和储君,在祭天祀祖这等国之大典时才能进入的圣地! 他朱元璋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向满朝文武,向全天下宣告,他朱家正统的嫡长血脉,回来了? 那她的允炆算什么? 这十几年来,允炆抄经习礼,勤学苦读,侍奉君父,哪一点不是储君的典范? 好不容易才熬死了朱標,熬到这个皇太孙的位置,难道就要因为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孤魂野鬼,而前功尽弃,化为泡影? 吕氏的眼中烧著两团火,火光深处,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朱元璋对那个早夭的朱雄英,究竟藏著多么深沉的执念。 那是他一手教养,亲授帝王之术,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完美继承人。 如今,这份执念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带著一张老朱梦寐以求的脸,重新站在了老皇帝面前。 她的允炆,拿什么去爭? “娘娘,息怒……” 桂嬤嬤躬著身子,手里端著一碗新沏的安神茶,脚步放得极轻地走到她身边。 她是吕氏从娘家带来的老人,是这殿里唯一一个还敢喘气的人。 “息怒?”吕氏猛地回头。 “他都骑到我们母子的头上拉屎了,你还叫我息怒?”吕氏再也维持不住平日的端庄, “你没听见外面那些奴才的碎嘴吗?陛下被那个小畜生几句话就哄得团团转!为了一个蓝玉,为了一个王简,他竟敢当面顶撞陛下!可陛下呢?罚了吗?没有!反而把王简的案子交给他办!这是何等的荣宠!” 。 “陛下老了!糊涂了!他被那个小杂种的脸给骗了!他眼里只剩下他那个死鬼大孙子,哪里还看得到我们允炆这么多年的辛苦和孝顺!” 桂嬤嬤把头垂得更低:“娘娘,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自乱阵脚。您是东宫主母,未来的国母,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稳住。” 吕氏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老奴,眼中的疯狂慢慢冷却,转为一片阴寒。 “稳住?”她冷笑一声,“怎么稳?眼睁睁看著那个野种,一步步夺走本该属於允炆的一切?” 桂嬤嬤膝行几步,凑到她脚边,声音压得更低: “娘娘,老奴方才去打探了。陛下和那位……从奉先殿出来后,就直接让那位进了文华殿,说是要让他熟悉政务……听候差遣。” 文华殿! 那是太子朱標生前读书和处理政务的地方! 吕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一下,桂嬤嬤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陛下还让他三日后,在朝会上,亲自处置王简的案子……” 吕氏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 她明白了,朱元璋这是在为那个野种铺路,让他立威,让他名正言顺地踩著別人的尸骨,走进朝堂。 不行,绝不能让他如愿! 她闭上眼,脑中乱作一团。 朝会……王简……那个野种…… 忽然,她睁开眼,视线在殿內扫一圈,最终落在角落里那幅巨大的皇舆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宫殿阴影笼罩的地方。 “允熥呢?”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这个时辰,他该来请安了。” 桂嬤嬤心头一跳,慌忙应道:“回娘娘,二殿下许是在书房温书,忘了时辰。老奴这就去催。” “不必了。”吕氏站起身,亲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襟,脸上甚至又浮现出那种温婉的假笑。 “本宫亲自去看看。允炆忙於国事,我这个做母亲的,总要多关心关心他的弟弟。” 她迈步向外走去。 身后,桂嬤嬤看著她的背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那情绪只是一闪而过,最终还是化为一声无声的嘆息,快步跟了上去。 …… 朱允熥正坐在自己那间狭小而阴冷的偏殿里,对著一卷《礼记》发呆。 书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他的耳朵里,满是宫人们压低声音却又兴奋不已的议论。 “听说了吗?吴王殿下回来了!” “就是那位传说中的懿文太子嫡长子?” “可不是嘛!跟太子爷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陛下在坤寧宫守了他一夜呢!” “我的天,那咱们这位皇太孙……” 大哥…… 朱允熥在心里默念著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称呼。 他当然记得。虽然母亲常氏去世时,他才三岁,但那个总是把他举得高高的,笑声比太阳还温暖的兄长,是他童年里唯一的光。 后来,光熄灭了。 再后来,父亲也走了。 这座偌大的皇宫,对他而言,就只剩下一座华丽的囚笼。 吕氏成了东宫的主母,她的儿子朱允炆成了皇太孙。 而他,朱標的嫡次子,像阴沟里的影子,成了一个多余的存在。 他很早就学会了藏起所有的锋芒,学会了懦弱、愚钝,这样才能活下去。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到死。 可现在,大哥回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更害怕。 “二殿下。” 门口传来內侍尖细的声音,带著一种幸灾乐祸的腔调。 “娘娘……来看您了。” 朱允熥的心臟猛地一抽,手里的书卷“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来了。 每次她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来“看”自己。 他慌忙从冰冷的地上爬起,胡乱拍了拍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快步走到门口,双膝一软,重重跪下。 “儿子,给母妃请安。” 吕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外面唯一的光。 她没有立刻让他起来,而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审视著他。 “还在看书?”吕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儿子愚钝,不敢懈怠。”朱允熥的头埋得更低。 “抬起头来。” 朱允熥身体一僵,认命般地,慢慢抬起头。 吕氏走到他面前。 “听说,你大哥回来了,”她凑近了些,声音又轻又柔,却让朱允熥如坠冰窟, “你是不是觉得,你这阴沟里的日子,也看到光了?” 朱允熥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一个陷阱。 他嘴唇哆嗦著,艰涩地吐出字句:“儿子……儿子不知。儿子只知,允炆哥哥才是皇太孙,是国之储君。” “哦?”吕氏嘴角的笑意更冷了, “倒是会说话。那你告诉我,你那个『死而復生』的好大哥,三日后要在朝会上处置王御史。依你看,该如何处置才好?” 冷汗,顺著朱允熥的额角滑落。 他怎么敢议论朝政? 他怎么配议论那位新回来的、圣眷正浓的吴王殿下? “儿子……愚笨……不,不敢妄议……” “不敢?”吕氏声音里透著怒气。 “我看你不是不敢,是心里向著你那个好大哥,巴不得他立下大功,好把你从这冷宫里救出去吧?” “没有!儿子没有!”朱允熥惊恐地摇头。 “还敢狡辩!” 吕氏猛地一甩手一巴掌甩过去,朱允熥的头被粗暴地甩到一边,脸上立刻浮现出一道清晰的红痕。 “跪在这里,好好反省!”吕氏的声音充满了嫌恶, “反省你错在哪里!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起来!晚膳,也不必吃了!” 她说完,转身便走,仿佛多看一眼这个少年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经过门口时,她对著身后的桂嬤嬤冷冷吩咐: “叫人把殿里的炭火撤了。既然要反省,就要心静。这倒春寒的天,正好让他清醒清醒。” “是。” 桂嬤嬤躬身应下,立刻招手。 两个小太监快步走进殿內,在朱允熥绝望的注视下,將那盆唯一散发著暖意的炭火盆抬了出去。 冷风瞬间从门口灌入,捲走了殿內最后一丝温暖。 殿门被“砰”地一声关上,那声音,沉闷得像棺材盖合上。 朱允熥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將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就在他陷入黑暗之际,殿门外,一双云纹锦靴无声地停下。 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门外,透过门缝,沉默地看著里面的一切。 是朱允炆。 他刚刚从翰林院回来,听闻母亲来了弟弟这里,便过来看一眼。 他看到了母亲的怒火,看到了弟弟的恐惧,也听到了那压抑的哭声。 他面无表情地站了片刻,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並非因为同情,而是觉得这番闹剧,实在有辱斯文,乱了东宫应有的礼乐和气。 他收回目光,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朝著自己那座灯火通明的寢宫走去。 夜,还很长。 而另一边,回到自己殿中的吕氏,脸上的怒气已经完全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加危险的冷静。 她对著桂嬤嬤,声音冰冷地吐出一道命令。 “桂嬤嬤,你亲自去一趟,把黄子澄和齐泰两位学士,给本宫『请』来。” “就说,允炆有学问上的事,要漏夜向他们討教。” 。。。。。。。。。。。。。 夜间,失去炭火的温暖的宫殿。 朱允熥把被子都全部盖在自己的身上。 但是他还是只觉得夜间的冷风直透骨缝。 “大哥,你回来了,怎么不来找我啊!” 第55章 哥,我真的好冷! 夜,沉得像一块黑铁。 偏殿的门缝被堵死,一丝光都透不进来,殿內比殿外更黑。 冷。 朱允熥跪在地砖上,膝盖骨和地面之间只隔著一层薄薄的布料。 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只觉得那块地方不属於自己,是两截冰冷的木头。 寒气顺著地砖往上爬,钻进他的骨头缝里。 晚膳被撤走了。 那盆唯一的炭火,也被两个小太监抬走了。 吕氏离开时,那一眼的嫌恶,现在还清晰地印在他的脑子里。 她说,让他跪著反省,想明白了再起来。 反省什么? 反省自己不该对那个“死而復生”的大哥抱有期待? 还是反省自己,为何不是她吕氏的亲生儿子? 胃里空得发慌,一阵阵的抽搐,让他眼前冒著黑星。 中午到现在,他连一滴水都没喝过。 身体开始不听使唤地打颤,牙关控制不住地上下磕碰,在这死一样的寂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想蜷缩起来,哪怕只是抱住自己的胳膊,也能暖和一点。 但他不敢。 门外或许就有吕氏的眼线,他任何一个不合规矩的动作,都可能换来更严酷的对待。 他只能跪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维持著那可笑的、僵硬的笔直姿势。 “大哥……” 乾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 这个称呼,他只敢在心里,在无人的时候,悄悄地念一遍。 他还记得,很小的时候,他贪玩打碎了父亲的一方砚台,嚇得躲在桌子底下不敢出声。 是大哥把他拉出来,护在身后,对闻讯赶来的父亲说:“爹,是我不小心碰掉的。” 父亲罚大哥抄了十遍《千字文》。 晚上,他偷偷溜进大哥的房间,看见大哥手腕都有些红肿,还在一笔一划地写。 大哥看见他,没生气,反而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上面还带著大哥的体温。 “喏,给你留的桂花糕,快吃,別让爹看见。” 桂花的香甜,混著大哥身上好闻的墨水味,是他整个童年里,最安稳的味道。 可现在,大哥回来了。 他成了吴王殿下。 一个能和皇爷爷当面讲道理,一个能决定朝廷大员生死的大人物。 他不再是那个会把桂花糕藏在怀里,偷偷塞给自己的大哥了。 朱允熥的眼眶发烫,却挤不出一滴眼泪。 或许是太冷,连泪水都冻住了。 一阵风从窗户的破洞里灌进来,他狠狠打了个哆嗦,意识渐渐模糊。 他看见父亲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眉头蹙著看他。 “熥儿,地上凉,为何跪著?”父亲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 “爹……”他想说话,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嘶的漏风声。 他又看见了母亲。 母亲的脸很模糊,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的怀抱很软,很暖。 “娘……” 他伸出手,想去抓那片温暖的衣角,却只抓到了一团冰冷的空气。 幻觉消失了。 眼前依旧是无边的黑暗和寒冷。 “吱吱……” 一只老鼠从墙角窜过,细微的动静让他浑身一颤。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那只老鼠钻进一个破旧的食盒,发出啃食的声音。 那是他中午剩下的半块窝头。 当时他没什么胃口,隨手放在了一边。 现在,那半块又干又硬的窝头,成了他遥不可及的珍饈。 他甚至有些羡慕那只老鼠。 至少,它不饿。 他朱允熥,大明皇孙,懿文太子嫡次子,活得……竟还不如一只老鼠。 自嘲的笑意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微弱得听不见。 大哥回来了又如何? 那样光芒万丈的人,又怎么会记得,自己还有一个活在阴沟里的、懦弱无能的弟弟。 吕氏说得对,他不该有期待。 他就是阴沟里的烂泥,不配看见光。 身体里的力气被彻底抽乾,脑袋越来越沉,眼前的黑暗开始旋转。他身体一软,向前栽倒。 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好疼。 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又听见那个温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熥儿別怕,大哥在呢!” “大哥……” “我好冷……” 少年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风雪冻僵的幼兽,再无声息。 …… 同一片夜空下,文华殿。 殿內温暖如春,兽首铜炉里烧著上好的银丝碳,没有半点菸火气。 朱雄英坐在巨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是王简的案卷。 他看得很慢,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敲。 不知为何,心头总有些烦躁。 他放下卷宗,端起手边的茶盏,茶水温热,氤氳的热气扑在脸上,却驱不散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 他目光一凝,看向殿內一处幽暗的角落。 “青龙。”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殿內响起。 角落的阴影里,一道黑影分离出来,单膝跪地,动作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殿內侍奉的几个小太监,竟无一人察觉。 “殿下。”青龙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朱雄英转过身,黑色的眼瞳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深沉。 “我那个弟弟,朱允熥。” “他现在在哪儿?” “在做什么?” 青龙的头垂得更低:“回殿下,二殿下……在东宫偏殿,跪著。” 朱雄英端著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青龙继续匯报,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自申时起,至今。晚膳已撤,殿內炭火,也已撤去。” “咔。” 朱雄英手中的白玉茶盏,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温热的茶水顺著他的指缝流下,滴落在名贵的卷宗上,洇开一团水渍。 他却毫无所觉。 他慢慢地,慢慢地放下茶盏。 然后,他站了起来。 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站起身,隨手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下一件玄色的貂皮斗篷,自己繫上,然后迈步就朝殿外走去。 青龙立刻起身,如影子般跟在他身后。 “殿下!”门口的宦官大惊失色,想跟上来。 “都留下。” 朱雄英的声音带著不容抗拒的威严。 宦官们立刻停住脚步,跪在原地,连头都不敢抬。 夜风扑面而来,吹得斗篷猎猎作响。 朱雄英的脚步又快又稳,径直朝著东宫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宫灯昏黄,照著他年轻却冷峻的侧脸。 他什么都没想。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的弟弟,他血脉相连的亲弟弟,在受苦。 很快,那座阴冷的偏殿出现在眼前。 殿门紧闭,连一丝光亮都没有,像一座坟墓。 门口守著两个小太监,看见朱雄英走来,嚇得脸色发白,扑通一声就跪下。 “奴……奴才参见吴王殿下!” 朱雄英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门前。 门,从外面锁著。 朱雄英声音带著冷意。 “青龙!” 青龙会意,直接一脚揣在门上! “砰!” 一声巨响划破东宫的寧静! 那扇厚重的殿门,被他一脚踹开,重重地撞在墙上,门锁应声而断。 门內的阴冷和腐朽气息,瞬间涌出。 第56章 杀!今天东宫必须见血! 门板碎裂的巨响过后,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一股混杂著尘埃与霉味的阴冷气息,从黑洞洞的殿內扑面而来。 门口跪著的那两个小太监,身体瘫软在地,筛糠般抖著。 朱雄英站在门口,玄色的貂皮斗篷在他身后无风自动。 他没有立刻进去,那双黑色的眼瞳只是静静地看著那片极致的黑暗,让自己的眼睛去適应。 殿內,没有一丝光,比最深的夜还要黑。 他迈步踏入。 脚下的地砖,冰得像腊月的河面,寒气透过靴底,直往骨髓里钻。 他借著从门外透进的、被黑暗迅速吞噬的微弱光线,看到了。 在殿中央的地上,蜷缩著一个小小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那身影一动不动。 朱雄英的脚步停住了。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身影的肩膀。 冰冷。 朱雄英的心臟被这股寒意攥住,猛地一缩。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个瘦弱的身体翻过来,让他仰面躺著。 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映入他的眼帘。嘴唇青紫,乾裂起皮,额角上有一块磕破的伤口,渗出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 是朱允熥。 编辑器里金手指的记忆中的弟弟。 少年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上凝结著细小的冰晶,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即使在昏迷中,他的身体依然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 朱雄英伸出有些发颤的手,探向他的鼻息。 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流,吹拂在他的指尖,微弱得像是隨时会断掉的蛛丝。 还活著。 就在他確认弟弟还活著的这一瞬间,那股钻心的冰冷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海! 那不是属於“熊鹰”的记忆,而是真正属於“朱雄英”的,跨越十三年时空的真实。 …… 温暖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欞,洒在文华殿的地板上。 “大哥,大哥!”一个三四岁的小糰子,摇摇晃晃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爹爹又让我背书,我背不出来。” 他笑著放下手里的书卷,將那个小糰子抱起来,举得高高的。 “熥儿不怕,大哥教你。” 小小的朱允熥在他怀里咯咯直笑,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 画面再转。 又是这个偏殿,但那时候还很温暖。 “大哥,你看,这是我给你做的络子。”七岁的朱允熥献宝似的捧著一个编得歪歪扭扭的络子,满眼都是期待。 “我们熥儿真厉害。”他笑著接过,郑重地系在自己的玉佩上。 少年满足地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 画面骤然变得灰暗。 一座孤零零的院落,高墙耸立。 朱允熥坐在院中的石阶上,穿著洗得发白的衣服,眼神空洞地望著四方天。 他从一个青年,慢慢变成一个中年人,鬢角染上了霜白,背脊也渐渐佝僂。 送饭的太监放下食盒就走,连一个眼神都吝於给他。 他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 终於有一天,那扇紧闭了几十年的门被打开。 一个陌生的太监走进来,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著他:“王爷,您可以出去了。” 他茫然地站起身,蹣跚地走出那座院子,刺眼的阳光让他睁不开眼。 外面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 出狱后不到一年,他病倒了。 弥留之际,他躺在床上,浑浊的眼睛看著床顶的帐幔,嘴唇无声地开合。 没有人在意他在说什么。 但朱雄英看懂了。 他在叫—— “哥……” …… “轰!” 所有的画面在脑中炸开,又瞬间退去。 朱雄英猛地回过神,眼前依旧是那张冰冷惨白的小脸。 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化作一股足以冻结灵魂的极寒。 他没有怒吼,没有咆哮。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 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温暖的玄色貂皮斗篷,弯下腰,將地上不省人事的少年,仔仔细细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小脸。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轻柔,却又无比坚定的姿势,將朱允熥打横抱起。 怀里的身体,瘦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抱著弟弟,转身,一步步走向殿外。 门口那两个小太监已经嚇得魂飞魄散,看著他如同看著从地狱里走出的索命恶鬼。 朱雄英的脚步没有停,他的视线甚至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一瞬。 他只是对著跟在身后的阴影,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平静地开口。 “青龙。” “属下在。”青龙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单膝跪地。 “这两个人,还有这殿里所有当值的宫人,”朱雄英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波澜, “查清楚,谁下的令,谁动的手,谁在旁边看著。” “凡是沾了手的,一律拖出去,杖毙。” “凡是看到了却不作为的,割了舌头,发去浣衣局。” 他的话,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两个小太监彻底崩溃了,其中一个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涕泪横流地尖叫起来。 “殿下饶命!奴才冤枉啊!是娘娘……是吕娘娘的命令啊!” 朱雄英的脚步,终於停下。 他垂下眼帘,看了一眼怀中弟弟毫无生气的脸,然后,他抬起头,视线第一次真正落在那个尖叫的太监身上。 那太监的哭嚎戛然而止。 朱雄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娘娘的命令?”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平静地提出一个问题。 “所以,我弟弟就该死,是吗?” 那太监浑身一僵,裤襠下迅速蔓延开一股腥臊的液体,他尿了。 “我不管是谁的命令。” 朱雄英的声音,在寒冷的夜风中,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从今天起,在这座宫里,动他,就是动我。” “我说的。”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那瘫软如泥的奴才,抱著怀里的弟弟,继续向前走。 青龙站起身,对著旁边出现的几个黑衣卫士,做了一个利落的手势。 沉闷的拖拽声很快响起,又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朱雄英充耳不闻,他抱著朱允熥,走出了偏殿的院子,走进了东宫灯火通明的宫道上。 就在这时,他胸口猛地一抽,一股尖锐的刺痛让他脚步一个踉蹌。 他强行稳住身形,將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怀里的身体,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反应。 朱允熥的眼皮颤动了一下,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下頜轮廓,感受到了身上传来的,久违的温暖。 是……梦吗? 他努力地抬起手,想要抓住那份温暖。 “哥……” 一声猫叫般微弱的呢喃,从他乾裂的嘴唇里溢出。 “哥……我好冷……” 朱雄英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那双重新变得迷茫的眼睛,看著那眼中透出的深深的依赖与孺慕。 那股钻心的疼痛似乎也被这声呼唤抚平了些许。 他將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些了。 “不怕。” 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每一个字都像是承诺。 “大哥在。” “大哥带你走。” 他抱著弟弟,加快了脚步,径直朝著灯火最明亮的东宫主殿,毓庆宫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吕氏的寢宫。 他今晚,不仅要救人,还要討债! 而他自己却未曾察觉,一丝鲜血,正顺著他的嘴角,悄然滑落,滴在他玄色的衣襟上,瞬间隱没不见。 。。。。。。。。。。。 毓庆宫。 只见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的衝进去。 “娘娘,娘娘,出大事了!” 第57章 你也配称我母妃? 毓庆宫內,暖香浮动,一派祥和。 黄子澄与齐泰正与吕氏低声商议,分析著朱雄英这个凭空出现的变数,试图找出应对之策。 就在此时,一个內侍手脚並用地滚进来,嗓音带著哭腔。 “娘娘!出、出大事了!” 吕氏眉头紧拧,刚要呵斥其殿前失仪,那內侍已经尖著嗓子喊出来。 “吴王殿下……他把二殿下的殿门给踹了!把人……带走了!” “什么?!” 吕氏猛地站起,手边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黄子澄与齐泰对视一眼,两人脸上儒雅的表情瞬间凝固。 不等他们做出任何反应,一股夹杂著血腥气的寒风,从殿外撞进来。 朱雄英抱著朱允熥,一步,一步,踏入毓庆宫的大殿。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落地,都像是战鼓擂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上。 他身上那件玄色的斗篷,紧紧裹著怀里那个瘦小身体。 他不像皇孙,更像一个从九幽地狱踏血而来的修罗,抱著他要守护的唯一珍宝。 殿內所有宫人、太监,在看清他怀里朱允熥那张青紫小脸的瞬间,齐刷刷地跪一地。 偌大的宫殿,落针可闻。 “朱雄英!” 吕氏的尖叫声撕裂这片死寂。 她盯著朱允熥的惨状,心头涌起的不是半点怜悯,而是计划被毁的暴怒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你竟敢抱著他夜闯本宫寢殿!你想造反吗?!” 朱雄英没有理她。 他径直走到殿中那张最柔软的软榻前,小心翼翼地將怀里的朱允熥放下。 他解下自己的斗篷,又扯过榻上的狐皮褥子,將弟弟的身体一层层裹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直起身子,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瞳孔真正落在吕氏身上。 “造反?”他平静地重复著这两个字,“我只是带我弟弟,来你这里……暖和暖和。” 吕氏被他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盯得心头髮毛,但身为东宫主母的威严让她强撑著厉声呵斥: “放肆!本宫是你的母妃!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还有,允熥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吕氏的脸上。 吕氏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她捂著脸,彻底懵了。 她无法相信,这个她眼中的野种,这个刚回宫的孤魂野鬼,竟敢当著满殿奴才和两位重臣的面,打她! 黄子澄手里的茶杯“砰”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齐泰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敢打我?”吕氏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羞辱而剧烈颤抖。 朱雄英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仿佛刚刚碰了什么骯脏的东西。 他看著吕氏,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轻蔑。 “母妃?” “我娘,是太子妃常氏,大明开国功臣常遇春之女,洪武十一年便已薨逝。” “你,算个什么东西?” “也配,称我母妃?” 最后一句话,他將吕氏身上那层华贵的偽装剥得乾乾净净。 朱雄英不再看她,转身对著身后的阴影处。 “青龙。” “属下在。” “偏殿当值的人,都带来了?” “回殿下,一共八人,都在殿外候著。” “带进来。” “是。” 青龙一挥手,八个面如死灰的太监和宫女,被几个黑衣卫士像拖死狗一样扔进大殿中央。 他们一看到殿內的情形,立刻鬼哭狼嚎地磕头求饶。 “娘娘救命!娘娘救命啊!” “殿下饶命!奴才们也是奉命行事啊!” 吕氏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朱雄英走到那群人面前,缓缓拔出身边一名禁卫腰间的佩刀。 雪亮的刀锋,映出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奉谁的命?”他轻声问。 无人敢应。 “不说?”朱雄英点点头,“那我一个一个问。” 他走到第一个人面前,正是那个给朱允熥撤走炭火的小太监。 “是你,撤了我弟弟的炭火?” 那小太监裤襠一片湿热,浑身抖得不成样子,牙关“咯咯”作响:“是……是桂嬤嬤……是娘娘……” 话音未落,刀锋划破空气。 一颗人头骨碌碌滚出老远,脖颈断口处,血箭喷起三尺多高,溅旁边另一个宫女满脸。 “啊——!” 那宫女的尖叫刚喊出一半,朱雄英反手一刀,又一颗头颅飞起。 他杀人,没有嘶吼,没有狰狞。 这种冷静,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人胆寒。 “大哥!住手!” 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朱允炆终於从极度的震惊中挣脱出来,他脸色苍白地衝到朱雄英面前,看著满地的鲜血和尸体,胃里翻江倒海。 “大哥!你疯了!这是东宫!你怎么能在此滥杀!”朱允炆的声音带著慌张, “他们罪不至死!此举有违国法,更伤天和啊!” 朱雄英提著滴血的刀,静静地看著这个名义上的弟弟。 他看到朱允炆眼中那份不忍,那份从小被圣贤书浸泡出来的、不切实际的“仁”。 他觉得有些可笑。 “国法?”他开口, “我问你,大明哪条国法规定,可以无故虐待皇孙,撤其饮食,夺其炭火,任其在寒夜里等死?” 朱允炆被问得哑口无言:“这……他们行事確有不妥,可……可罪不至死……” “罪不至死?”朱雄英向前逼近一步,血珠顺著刀刃滑落。 “那我再问你。” “我弟弟躺在冰冷的地上,像条没人要的狗一样快要冻死的时候,你这个皇太孙,在哪里?” “你满口的『仁义道德』,在哪里?” “你所谓的『兄友弟恭』,又在哪里?!” 一连三问,如三记重锤,砸得朱允炆连连后退,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朱雄英绕过他,走向下一个嚇得昏死过去的太监。 刀起,人头落。 又是一刀。 鲜血染红毓庆宫名贵华美的波斯地毯。 吕氏瘫坐在地上,看著那个化身修罗的少年,在她最引以为傲的宫殿里,屠戮她的心腹。 她想尖叫,但是她却是怕这发狂起来的朱雄英一刀把她也给砍了。 朱雄英杀完最后一人。 他隨手將刀扔在血泊中,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整个大殿,除了软榻上朱允熥微弱的呼吸声,一片死寂。 朱雄英走到弟弟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依旧冰冷。 他眉头紧蹙,转身对著殿外。 “青龙,传太医!用最快的速度!” “是!” 就在这时,朱雄英身体猛地一晃,胸口尖锐刺痛猛烈袭来,喉头一甜。 他强行咽下大半,但一丝鲜血还是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滴落在他玄色的衣襟上,瞬间隱没。 他面无表情地用手背抹去痕跡。 也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威严的龙驤虎步,以及刘诺那独有的高喊。 “陛下驾到——!” 话音未落,身穿龙袍的朱元璋已经大步跨入殿中。 他一眼就看到满地的尸首与一殿的血腥,看到了瘫软在地的吕氏和面色惨白的朱允炆,看到了那个丟在地上的、属于禁卫的佩刀。 最后,他的目光,死死定格在软榻之旁,那个挺直站立的朱雄英身上。 以及,朱雄英嘴角那抹还未乾透的,刺眼的血痕。 老朱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 一股莫名的杀气瀰漫出来! 第58章 老朱踹飞朱允炆! 朱元璋的眼睛里什么都看不见。 没有尸体,没有血泊,没有跪在地瑟瑟发抖的宫人。 他浑浊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个身影。 一个站在软榻边,嘴角却掛著一缕刺目红痕的孙儿。 那抹红色,狠狠扎进老朱的心窝子里。 他一步步走过去,龙袍下摆拖过地上黏稠的血污。 “大哥!你滥杀宫人,血洗东宫,父皇在天有灵,亦不会容你!” 朱允炆终於等来了他以为的救星和公道。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朱元璋脚下,声音带著哭腔,手指颤抖地指向满地狼藉, “皇爷爷!您要为孙儿做主啊!他疯了!他这是在动摇我大明的国本啊!” 他声泪俱下,把自己摆在受了天大委屈位置上。 然而,朱元璋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老朱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垂下看他一眼。 就在朱允炆以为皇爷爷正在酝酿雷霆之怒,准备惩处这个无法无天的狂徒时,一只绣著云龙纹的靴子,在他的视野里毫无徵兆地出现,然后迅速放大。 “砰!” 一声沉重得令人牙酸的闷响。 朱允炆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踹得横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殿內的朱红廊柱上。 他感觉五臟六腑都错了位,一口气堵在胸口,只能张著嘴,发出“嗬嗬”的漏风声,眼泪和鼻涕瞬间糊了满脸。 “闭嘴!” 朱元璋的声音带著暴戾。 “咱的孙儿吐血了,你他娘的眼瞎了不成?” 这一声低吼,让整个毓庆宫的空气都陷入寂静。 瘫在地上的吕氏,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身体筛糠般抖动。 黄子澄和齐泰两个饱读诗书、自詡能言善辩的大儒,此刻手脚冰凉,他们引以为傲的满腹经纶,在这样赤裸裸的、不讲任何道理的皇权偏爱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朱元璋终於走到朱雄英面前。 他没有去看那把仍在滴血的刀,更没有分半点余光给软榻上昏迷的朱允熥。 他伸出一只布满老茧、微微颤抖的手,想要去擦拭孙儿嘴角的血跡,可手伸到一半,又僵在那里,生怕自己的粗糙皮肤碰疼了他。 “英儿,”老朱的声音,瞬间从刚才的雷霆万钧,化为一种压抑不住的心疼与恐慌,“怎么回事?告诉皇爷爷,谁伤的你?” 朱雄英看著眼前这个瞬间苍老许多的老人,胸腔里翻涌的腥甜被他强行压下,那股撕裂般的痛楚让他背脊渗出一层冷汗。 他只是摇了摇头,然后抬起自己的手背,漠然地、用力地抹去那点血痕。 这个倔强的动作,让朱元璋的心又被狠狠揪一把。 “还撑著!”老朱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那是一种失而復得的珍宝即將再次碎裂的惊惧。 他猛地转身,对著殿外嘶吼。 “刘诺!给咱滚进来!” “奴才在!”刘诺连滚带爬地衝进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太医院那群废物呢?!”朱元璋指著朱雄英,声音都在发颤, “咱的嫡长孙,咱的英儿,他吐血了!半柱香!半柱香之內,要是太医还没到,咱把他们全家都扒了皮,掛在午门上风乾!” “是!是!奴才这就去!用滚的去!”刘诺嚇得魂飞魄散,手脚並用地爬起来,疯一样往外冲。 朱元璋这才回过头,视线终於落在了软榻上。 当他看到朱允熥那张青紫的小脸时,一股怒火再次升腾,但他强行压了下去,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他走过去,伸手探了探朱允熥的额头,那冰冷刺骨的触感让他心头一沉。 “好,好得很。” 朱元璋嘴里念著,他慢慢直起身,环视整个大殿。 他的目光扫过一地的尸体和头颅,没有半分波动。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瘫软在地的吕氏身上。 吕氏接触到他眼神的一瞬间,浑身剧烈地一颤。 “吕氏。”朱元璋平静地叫她的名字。 “臣……臣媳在……”吕氏嘴唇哆嗦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朱元璋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看著她,声音平淡得令人窒息。 “咱的两个嫡孙,一个被人作践得快要冻死,一个急火攻心当场吐血。” “你这个东宫主母,当得很好。” “你教出来的允炆,也很好。” 他说得越平静,吕氏就越恐惧,她知道,这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致命。 朱元璋缓缓踱步到殿中央,看著那个被一脚踹得半天爬不起来的朱允炆,眼神里只剩下彻骨的失望和厌弃。 “读圣贤书,读得连亲兄弟的死活都不顾了。” “讲仁义道德,讲得眼睁睁看著大哥为弟弟出头,自己躲在后面摇旗吶喊。” “允炆,你让咱噁心。” 朱允炆趴在地上,浑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元璋不再看他,转而对跟进来的禁卫统领下令。 “传咱的旨意。” “东宫侧妃吕氏,教子无方,苛待子嗣,德不配位。即刻起,禁足於毓庆宫,收回东宫所有印信,没有咱的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皇太孙朱允炆,不悌兄长,不明事理,令其闭门思过,每日抄写《孝经》百遍,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是『兄弟』二字,再出来见人!” “至於这些尸首……”朱元璋看了一眼血泊, “都是些护主不利的奴才,死了也是白死。拖出去,扔去乱葬岗餵狗。” 他挥了挥手。 然后,他快步走回朱雄英身边,声音又变得柔和下来,带著一丝商量的语气: “英儿,这地方晦气,咱们走。回坤寧宫去,让你奶奶的宫殿给你去去晦气。你弟弟,咱也叫人抬过去,让太医一起看。” 朱雄英看著他,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就在这时,太医院院判张仲礼提著药箱,跑得官帽都歪了,气喘吁吁地衝进来,身后跟著好几个同样狼狈的太医。 “陛……陛下!臣……臣来迟了!”张仲礼跪在地上,汗出如浆。 “別废话了!”朱元璋一把將他从地上拽起来, “快!给咱英儿看看!他要是有一丁点差池,咱要你们整个太医院陪葬!” “是,是!” 张仲礼不敢怠慢,颤抖著手,走到朱雄英面前,恭敬地道:“殿下,请伸出手,容老臣为您诊脉。” 朱雄英伸出了手腕。 张仲礼跪在地上,三根枯瘦的手指搭上去。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 只剩下地上的血还在缓缓蔓延,以及软榻上朱允熥微弱的吐息声。 吕氏像一摊烂泥,瘫在原地,眼神空洞。 朱允炆还趴在柱子边,屈辱的泪水无声地流淌。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所有人都看见,张仲礼的额头上,豆大的冷汗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他的脸色,从紧张,慢慢变为凝重,再转为惊疑。 忽然,他搭脉的手指猛地一僵,然后触电般地缩回来。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朱雄英。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伸出手,换了朱雄英的另一只手腕,闭上眼睛。 朱元璋的心,隨著他这一连串的动作,一点点地沉入谷底。 “到底……怎么了?”老朱的声音有些发紧,带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张仲礼猛地鬆开手,整个人软了下去,重重地磕一个头,声音带著无法掩饰的惊惶与绝望。 “陛下……吴王殿下的脉象……臣……臣不敢妄言啊!” “说!”朱元璋的气势让整个宫殿的樑柱都在嗡鸣。 张仲礼身体剧烈一抖。 “是……是油尽灯枯之相!” 话音落下,朱元璋那如同山岳般的身躯,猛地晃一下。 而瘫在地上的吕氏,空洞的眼神深处,竟在一瞬间闪过一丝狂喜的光。 第59章 我要死了?我怎么不知道? “油尽灯枯。” 这四个字。 刘诺牙齿打架,发出细碎的声响。 大殿里没了声。 张仲礼趴在地上,脑门死死抵著砖缝,汗水顺著鼻尖流下来,把那块青砖浸得透湿。 咚。 咚。 咚。 那是朱元璋心跳的声音,又或许是他在用鞋底碾磨地面的动静。 老朱背对著眾人。 他那件龙袍的下摆沾了血,黏糊糊地贴在腿上。 “你再说一遍。” 朱元璋的声音平得像是一潭死水。 张仲礼浑身筛糠,哆哆嗦嗦地不敢抬头: “陛、陛下……吴王殿下流落民间多年,风餐露宿,寒气入体,早已伤了根本……如今心脉受损,实在是……实在是……” “实在是救不活了,是吧?” 朱元璋转过身。 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没有表情,唯独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血丝。 他看著张仲礼,就像看著一个死人。 “咱的大孙,才刚回来。” 老朱往前走一步,靴子踩在粘稠的血泊里,发出吧唧一声响。 “咱才刚见著他,连顿热乎饭都没来得及让他吃。” “咱还没带他去祭拜他爹,还没带他去奉天殿看看那把椅子。” “你这就给咱判了死刑?” “啊?” 最后一个字,是朱元璋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他猛地抬腿,一脚正踹在张仲礼的胸口。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张仲礼惨叫一声,身子贴著地滑出去老远,后背撞在柱子上,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张仲礼顾不上疼,手脚並用地爬回来,把头磕得砰砰响:“臣也不想啊!可脉象骗不了人!殿下这是早夭之相!是天命难违啊!” 仓啷! 一道寒光闪过。 朱元璋一把抽出腰间的天子剑。 剑尖指著张仲礼的鼻子,剑身嗡嗡作响。 “去你娘的天命!” “庸医!全是庸医!” 朱元璋握剑的手在抖,青筋暴起。 “当年標儿病重,你们这群废物也是这么跟咱说的!说什么药石无医,说什么尽人事听天命!” “现在轮到雄英了,你们还是这套词!” “咱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给咱送终吗?!” 老朱眼里的泪水在打转,却死活不肯掉下来。 他怕。 他是真的怕了。 那种至亲一个个离他而去的恐惧,比当年陈友谅的大军压境还要让他窒息。 他只想杀人。 只有滚烫的血,才能让他觉得这世上还是热的。 “陛下!” 角落里,一直装死的黄子澄突然跪行两步,伏在地上高喊。 “陛下息怒!张院判乃是国手,断无看错之理!吴王殿下福薄,这是……这是天意啊!” 齐泰也紧跟著磕头,声音悲戚: “陛下,生死有命!如今二殿下也昏迷不醒,东宫不可一日无主,还请陛下保重龙体,莫要为了……为了无可挽回之事,伤了国本啊!” 这两人一唱一和。 话里话外都在透著一个意思: 朱雄英死定了,这是老天爷收人。既然是个短命鬼,那就別折腾了,赶紧把心思放回朱允炆身上吧,那才是能活得长的继承人。 瘫在地上的吕氏,死死低著头。 长发垂下来,挡住她的脸。 没人看得见,她那惨白的嘴唇正在微微颤动,想要压住那股就要衝出来的笑意。 死得好。 真是老天开眼。 朱雄英,你就算回来了又能怎么样? 你就算再狠又能怎么样? 阎王爷要收你,谁也拦不住! 只要你一死,这东宫的位置,这大明的江山,终究还是允炆的! 吕氏死死掐著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不要笑出声来。 “国本?” 朱元璋气笑了。 笑声乾涩,听得人头皮发麻。 “咱的大孙都要死了,你们跟咱谈国本?” 他猛地转身,剑锋一转,直接架在黄子澄的脖子上。 锋利的剑刃割破了黄子澄的皮肤,血珠顺著剑身滚下来。 “信不信咱现在就送你们下去,给咱的大孙探探路?!” 黄子澄嚇得白眼一翻,差点当场昏死过去,裤襠里散出一股骚臭味。 齐泰更是把头埋在裤襠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大殿里,杀气浓得化不开。 所有人都觉得,朱雄英这次是真的没救了。 连朱元璋自己,握剑的手都在一点点往下沉。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难道真的是天要亡我也?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档口。 软榻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 “爷爷。” 这声音就像是一道定身咒。 朱元璋浑身僵住。 咣当。 手里的天子剑掉在地上。 老朱回过头,几步衝到软榻前。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想要去抓朱雄英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悬在半空,手足无措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英儿……咱在,爷爷在这儿呢。” “你別听这群庸医放屁,他们懂个屁的医术!” “咱这就让人去贴皇榜!召集天下名医!咱把大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你治好!谁治不好咱就杀谁,杀到有人能治好为止!” 老朱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哭腔。 这一刻,他不是什么洪武大帝。 他就是个害怕失去孙子的可怜老头。 朱雄英靠在软榻上,手里拿著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著嘴角的血跡。 他看著眼前这个老人。 这就是歷史上那个杀伐果断、剥皮实草的朱元璋。 可现在,这老头眼里的惶恐做不得假。 朱雄英心里微微一动。 那是记忆里残留的情感在共鸣。 但他很快就把这份情绪压了下去,恢復了理智。 油尽灯枯? 朱雄英把帕子扔在一边,感受著身体里的状况。 胸口是有些闷,那是刚才急火攻心牵动旧伤,但也仅仅是旧伤而已。 他能感觉到心臟跳动得很有力,四肢百骸里虽然有些虚弱,但绝不是那种生命力流逝的感觉。 既然系统把他送到了这个时间点,既然给了他“身份编辑器”,就不可能让他刚出场就领盒饭。 要是真快死了,系统早就报警了。 那么问题出在哪? 朱雄英抬起眼皮,落在了趴在地上的张仲礼身上。 这老东西,有问题。 庸医? 不可能。 能做到太医院院判的位置,给皇帝看病,那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活计,没点真本事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既然不是庸医,那就只能是……坏。 而且是那种要把他置於死地的坏。 “系统。” 朱雄英在脑海里喊一声。 “在。” 冰冷的机械音迴荡在脑海。 “检测我的身体状况。” “叮!正在扫描宿主身体……” “扫描完成。宿主身体处於『虚弱』状態,伴有陈旧性內伤。『身份编辑器』正在持续修復基因缺陷,预计三日內恢復常人水平,一月內重回巔峰。结论:宿主生命体徵平稳,无生命危险。” 果然。 朱雄英露出一个极冷的笑。 看来这宫里,比他想像的还要脏。 才刚回来不到两天,这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要给他送葬。 “系统,开启身份编辑器。” “目標:张仲礼。” “叮!目標锁定。正在读取目標数据……” “姓名:张仲礼。” “身份:大明太医院院判。” “隱藏標籤:【守旧派死忠】、【江南士族旁支】、【投机者】、【绝命毒师】。” 绝命毒师? 有点意思。 第60章 你们想我死,那么请你们九族先上路 朱雄英看著那几个標籤,联想到后世歷史上的那些大明皇帝的各种奇葩死法。 他也就明白怎么回事1 原来如此。 江南士族。 朱允炆和吕氏背后的基本盘,就是江南文官集团。 这个张仲礼,哪怕没有直接收受吕氏的贿赂,他的屁股也是坐在朱允炆那边的。 对於文官集团来说,一个仁弱、好控制、尊崇儒术的朱允炆,远比一个像朱元璋一样强势、杀伐果断的朱雄英,要符合利益得多。 所以,他不需要下毒。 他只需要在这个关键时刻,用一句“油尽灯枯”,彻底断绝朱元璋的希望,断绝朱雄英继位的合法性。 杀人不见血。 好手段。 “想让我死?” 朱雄英在心里冷笑,“那我就先送你上路。” “系统,编辑张仲礼身份!” “叮!请宿主输入编辑內容。” 朱雄英看著张仲礼那张写满惊恐却暗藏算计的脸,思维飞速运转。 既然你是文官的人,那我就让你变成文官的“死穴”。 “编辑內容如下:” “张仲礼,表面为太医院院判,实则为江南士族安插在宫中的暗子。早年曾受恩於黄子澄之父,视黄子澄为恩主。今日之诊断,乃是受人指使,意图以『天命』之说,逼迫皇帝放弃皇长孙,扶持皇太孙上位。其袖中暗袋內,藏有一封未及销毁的密信,信中只有八个字:『长孙若归,断其生路』。” “叮!编辑所需点数:500点。宿主当前点数充足,是否確认?” “確认!” 轰! 一股无形的波动,笼罩了跪在地上的张仲礼。 现实,被篡改了。 原本张仲礼袖子里空空如也,但此刻,一张薄薄的纸条,凭空出现在他贴身的暗袋里。 而张仲礼原本只是想顺水推舟討好文官集团的念头,在这一刻,被强行植入一段虚构却无比真实的记忆——他和黄子澄的“深厚渊源”,以及那个不可告人的计划。 做完这一切,朱雄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著还在焦急安排人去贴皇榜的朱元璋,轻轻拉拉老朱的衣袖。 “爷爷。” “哎!哎!爷爷在!”朱元璋连忙回过头,小心翼翼地看著他,“是不是哪儿疼?啊?” 朱雄英摇摇头。 他撑著软榻的扶手,缓缓站起来。 “孙儿觉得,孙儿还能活。” 朱雄英看著张仲礼,露出笑意。 “只是有人,不想让孙儿活。” 朱元璋一愣,隨即那股刚刚压下去的杀气瞬间爆发:“谁?!英儿你说,是谁?!” 朱雄英没有说话。 他一步一步,走到张仲礼面前。 张仲礼此时浑身一颤。 他抬起头,对上朱雄英的眼睛。 “张院判。” 朱雄英看著他。 “你刚才说,我油尽灯枯,是天意?” 张仲礼牙齿打颤:“殿……殿下……脉象……確实……” “脉象?” 朱雄英嗤笑一声。 他突然弯下腰,伸出手,一把抓住张仲礼的衣领,將他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 “你把脉是用手。” “但你断生死,用的却是心吧?” “一颗……向著別人的心。” 张仲礼大惊失色:“殿下何出此言!臣冤枉啊!臣对陛下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 朱雄英打断了他。 他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探入张仲礼的怀中,准確无误地摸到那个暗袋。 “既然忠心耿耿,那你这贴身暗袋里藏著的,是什么?” 张仲礼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暗袋? 什么暗袋?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衣服里有什么暗袋! 但下一秒,朱雄英的手已经抽出来。 两根修长的手指之间,夹著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看到那张纸条的瞬间,跪在不远处的黄子澄,眼皮猛地一跳,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朱雄英拿著纸条,转身,递给朱元璋。 “爷爷。” “看看吧。” “这就是太医院给孙儿判死刑的『依据』。” 朱元璋接过纸条。 他粗糙的手指展开那张薄纸。 纸上,只有八个字。 字跡工整,笔锋锐利,透著一股子读书人的狠辣。 【长孙若归,断其生路】 轰! 这一刻,毓庆宫內的空气,瀰漫著无形的杀气。 朱元璋身上的气息,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是暴怒的狮子,那么现在,他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比暴怒更让人胆寒。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目光越过张仲礼,越过吕氏,死死地钉在黄子澄和齐泰的身上。 “好。” “好一个断其生路。” 朱元璋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咱的刀太久没见血。” “你们是不是觉得,咱老了,提不动刀了?” 黄子澄看著那张纸条,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不是他写的! 他发誓他没写过这种东西! 可是……那字跡……怎么看著那么像他平日里的笔跡?! “陛下!冤枉啊!臣没写过!臣真的没写过啊!” 黄子澄疯了一样磕头,磕得头破血流。 朱雄英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这一幕。 他当然知道不是黄子澄写的。 那是系统生成的。 但那又如何?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证据是不是真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皇帝信不信。 重要的是,这把火,终於烧到文官集团的身上。 “张仲礼。” 朱雄英转过身,看著已经嚇傻的太医。 “给你个机会。” “这封信,谁给你的?” “说出来,我留你全尸,祸不及家人。” “说不出来……”朱雄英目光扫向殿外那些如狼似虎的亲军都尉, “剥皮实草,掛在太医院门口。让天下的大夫都瞧瞧,给文官当狗,是个什么下场。” 张仲礼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那段被系统植入的记忆此刻无比清晰地占据了上风。 那是黄子澄的脸,那是密室里的灯光,那是“为了大明正统”的高谈阔论。 那是……背叛。 既然我要死,那大家就一起死! 张仲礼猛地抬头,眼中哪里还有半点怯懦,全是绝望后的疯狂与怨毒。 他抬起手,指尖颤抖著指向黄子澄,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嘶吼。 “是他!!!” “是黄大人指使微臣的!” “他在臣的药箱里塞了这封信!他说……大明不需要一个像陛下一样暴戾的储君!” “他说……只有太孙殿下,才是文臣的希望,才是正统!” “陛下!臣有罪!但臣是受人胁迫的啊!臣也不想死啊!” 这一声指控,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毓庆宫的每一寸地砖上。 黄子澄面如死灰,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裤襠下一片湿热。 完了。 全完了。 这盆脏水,泼得太准,太狠,根本洗不掉。 因为这不仅是谋害皇孙,更是在否定朱元璋,否定这位开国皇帝的治国之道! “暴戾?” 朱元璋咀嚼著这个词,点点头。 两行浊泪顺著他苍老的脸颊滑落。 那是被背叛的痛,更是对孙子遭受如此算计的心疼。 他转过身,背对著眾人,看了一眼软榻上那个还在强撑的孙儿,又看了一眼旁边昏迷不醒的朱允熥。 “刘诺。” 老朱的声音很轻。 “奴才在。”刘诺跪在地上,头皮发麻。 “把这毓庆宫的门,关上。” 朱元璋闭上眼。 “今晚。” “除了咱的两个孙子。” 老朱睁眼,眼底最后一点温情彻底湮灭,只剩下滔天的杀意与暴虐。 “这里的人,一个都別想活著出去。” “给咱……杀!” 第61章 大孙子,爷爷的刀,专治不服! “给咱……杀!” 一个“杀”字,从朱元璋的喉咙里出来。 毓庆宫厚重的殿门“轰隆”一声合拢,將最后的光线与外界的喧囂隔绝。 殿內烛火狂跳,映得锦衣卫腰间的绣春刀寒光闪烁。 刘诺一言不发,只是对著身后一眾如狼似虎的亲军,將手掌乾脆利落地向下一劈。 没有喊杀,只有刀刃出鞘的摩擦声和铁靴踏地的闷响,一步步逼近。 “陛下!陛下不可啊!” 黄子澄终於从魂飞魄散中惊醒,他看著那些面无表情的杀神,读书人对暴力的本能恐惧让他彻底崩溃。 官帽掉在地上,被一只黑色的官靴踩得扁平,他手脚並用地向后蹭。 “臣乃太常寺卿!是圣人门徒!未经三法司会审,陛下怎可滥杀大臣!此举不合祖制啊!” “祖制?”朱元璋站在高阶上,他一步步走下来,龙靴踩在血泊里,发出“吧唧”的声响, “咱当年提著脑袋打天下的时候,你黄子澄还在穿开襠裤!现在读了几本破书,就敢在咱的眼皮子底下,算计咱的孙子?” “臣没有!那是栽赃!陷害!”黄子澄涕泪横流,绝望地看向旁边早已僵住的齐泰, “齐大人!你快帮我说句话!你快跟陛下解释啊!” 齐泰跪在原地,脑袋死死抵著地砖,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缝里。 这时候开口,就是同党,他比谁都清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拖去詔狱。”朱元璋厌恶地摆了摆手, “告诉蒋瓛,別让他死快了。咱要亲自听听,他背后那些江南士族,还有多少人想让咱的孙子死!” “是!” 两名锦衣卫上前,铁钳般的手直接架住黄子澄的胳膊。 “放开我!有辱斯文!”黄子澄双腿乱蹬,髮髻散乱,状若疯魔, “殿下!太孙殿下!救救微臣啊!您未来的江山,需要臣啊!” 这一声呼救,终於叫醒呆若木鸡的朱允炆。 他看著被拖走的老师,那是从小教导他仁义礼智信的恩师,是他未来“仁君”之名的基石。 老师若是以如此不堪的罪名被剥皮实草,他这个皇太孙的脸面何存? 天下文人会如何看他? “皇爷爷!”朱允炆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抱住朱元璋的大腿。 “不能抓啊!黄先生是冤枉的!他是孙儿的老师,是国之栋樑啊!您今日若无罪而诛杀大儒,史书会如何记载?天下读书人又会如何看待孙儿?您……您这是要陷孙儿於不义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受了天大委屈的人。 站在一旁的朱雄英,在满室血腥中看著朱允炆,就像在看一个主动跳进陷阱的蠢货。 果然,朱元璋低头,看著抱著自己大腿的朱允炆,眼神里最后一点温情被彻底磨灭,只剩下失望。 “允炆。”老朱的声音轻得嚇人, “你大哥吐血,你没哭。你弟弟快冻死了,你也没哭。现在,咱要抓一个想弄死你大哥的外人,你倒哭得跟死了亲爹一样。” 他伸出手,抓住朱允炆的后衣领,四目相对。 “你告诉咱,你,到底是姓朱,还是姓黄?” “孙……孙儿自然是姓朱……”朱允炆被那眼神看得浑身发软,裤襠里一片温热。 “砰!” 朱元璋手一松,朱允炆重重摔在地上,却不敢发出一声痛哼。 “读书读傻了!”朱元璋指著他的鼻子,“亲疏不分,是非不明!好,你不是要救他吗?” 老朱转过身,看向被拖到殿门口的黄子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 “二虎。” “臣在。”殿外传来一个阴冷的回应。 “既然太孙殿下捨不得他的老师,”朱元璋清晰地说道, “那就把黄子澄的皮,完整地剥下来,填上草,送到东宫去。让太孙日日夜夜看著,也好全了他们这份『师徒情分』!” “不——!!!”黄子澄的眼珠子几乎要迸出眼眶,那是超越死亡的恐惧。 锦衣卫一记手刀砍在他的后颈,所有的嘶吼都化为无意识的呜咽。 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 朱允炆听著“剥皮实草”四个字,看著老师被拖走的惨状,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废物。” 朱元璋冷冷吐出两个字,看都没看地上的朱允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內瑟瑟发抖的宫人。 “除了太医,剩下的,全处理了。” “是!” 刀光连闪,利刃入肉的闷响接连响起。 转瞬间,殿內除了跪著的齐泰,再无一个活口。 血腥味浓得几乎令人作呕。 “齐泰。”朱元璋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齐泰一个激灵,头磕得砰砰作响:“臣在!臣在!” 朱元璋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天子剑,在齐泰那沾满血污的官袍上,慢条斯理地擦拭著剑锋。 冰冷的剑刃压在他的肩膀上,齐泰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都快被压散了。 “回去,告诉你那些江南的朋友。”朱元璋用剑身拍了拍齐泰的脸,留下一个血印, “咱的大孙要是好好的,大家都好好的。” “他要是少了一根头髮……” 老朱的声音压低,带著笑意。 “咱就让整个江南官场,给他陪葬。” “滚。” “是!是!臣这就滚!”齐泰如蒙大赦,手脚並用地爬起来,狼狈地逃出这座人间地狱。 毓庆宫內。 朱元璋站在那儿,像是个做错了事被大人抓包的孩子。 他两只手在大腿两侧的龙袍上使劲蹭,越蹭,那上面的血跡晕得越开,原本明黄的团龙纹硬是让他擦成了暗红色。 他不敢抬头。 刚才暴戾褪去后,留在他心里的,是比面对百万敌军还要强烈的慌张。 他是个皇帝,更是个杀人如麻的开国之君。 可此时此刻,他只是个刚刚找回孙子的爷爷。 他怕在孙子眼里看到恐惧,看到厌恶,看到那是把他也当成怪物的眼神。 就像当年的標儿。 每当他杀人杀得兴起,標儿就会用那种失望、痛心,甚至带著畏惧的眼神看著他,劝他“收收杀心”。 那眼神,比刀子捅进心窝还要疼。 “英儿……”朱元璋低著头,“爷爷……身上脏。” “没地方下脚了,你……你就站在那儿,別过来。別把鞋弄脏了。” 老朱那双曾经握著刀把子砍翻大半个天下的手,此刻竟然在微微发抖。 第62章 爷爷那是给大孙杀猪呢!哪来的脏? 朱雄英没停。 他几步走到老头跟前。 离得近了,那股子腥味儿直往鼻孔里钻。 老朱身上又是汗味儿又是血腥气,还要加上老人特有的那种暮气,混在一起,並不好闻。 但朱雄英脸上连半点嫌弃的意思都没有。 他从袖口里掏出一块雪白的帕子。 没去擦老朱满是血污的手,而是抬起胳膊一点点擦掉朱元璋脸颊上溅到的几滴血点子。 朱元璋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口气吹重了,把眼前这个失而復得的宝贝给吹化了。 “爷爷。” 朱雄英收起帕子,也没扔,这就那么隨手塞进袖袋里。 他看著老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孙儿在民间討饭那几年,哪怕是灾年,到了腊月二十三,村里的屠户也要杀年猪。” 朱元璋愣住。 这哪跟哪? 朱雄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那猪叫得可惨,那血流得满地都是,腥气冲天。村里的小孩都嚇得捂著耳朵往大人怀里钻,有的还嚇哭了。” “可孙儿没哭,还在旁边帮著递刀子,接猪血。” 朱雄英往前凑半步,那距离近得几乎贴上老朱的胸口。 “因为孙儿知道,屠户伯伯不是坏人。他一身血污,那是为了让家里老人孩子能吃上一口肉,为了让大伙能过个好年。” 说完,朱雄英伸出手。 他一把抓住了朱元璋那双背在身后的大手。 老朱的手全是老茧,粗糙得像老树皮,上面全是还没干透的血,黏糊糊的。 朱雄英抓得很紧。 “爷爷刚才也不是在杀人。” 朱雄英盯著朱元璋躲闪的眼睛: “爷爷这是在给孙儿扫地呢。屋子里进了老鼠,进了要把孙儿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的野狗,爷爷帮孙儿把它们宰了,把这屋子扫乾净。” “这是爷爷疼孙儿。” “孙儿心里暖和还来不及,怕什么?” 轰隆! 朱元璋只觉得脑瓜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这一辈子,杀人如麻。 没人理解他。 哪怕是马皇后,偶尔也会劝他少造杀孽; 哪怕是太子朱標,也会皱著眉头说父皇太过暴烈。 所有人都在怕他,都在劝他仁慈。 只有眼前这个大孙子。 他握著自己沾满血的手,笑著说:爷爷,你那是为了我好。 “杀猪……嘿,杀猪!” 朱元璋嘴唇哆嗦著,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扭曲了几下,既像是哭,又像是笑。 “对!咱就是在杀猪!这帮狗东西,吃著咱大明的饭,还要砸咱大孙的锅,他们连猪都不如!” 老朱反手一把攥住朱雄英的手,生怕一鬆手人就没了。 “好孩子……好孩子啊!” 朱元璋仰起头,把眼眶里那点猫尿憋回去。 他想对著天吼两嗓子,想告诉那个死了的大儿子:標儿,你看看!这就是咱俩的大孙! 他懂咱! 这天下,终於有个懂咱的人了! “走!” 朱元璋胸口那股鬱气散了个乾乾净净。 他拉著朱雄英就往外拽,脚步生风。 “这地儿晦气,血腥味冲脑子。咱回坤寧宫!今儿个高兴,爷爷亲自下厨,给你弄只烧鹅吃!咱的手艺,那可是当年你奶奶教的!” 一老一少,手牵著手,踩著满地的尸首血水,大步流星往殿外走。 青龙抱著朱允熥跟著身后。 路过瘫在地上、早就嚇傻了的吕氏旁边。 朱元璋连眼皮子都没夹她一下。 就像路边的一坨烂泥,多看一眼都嫌脏眼。 直到那两道背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口,消失在夜色里。 死寂的大殿角落,才传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抽泣。 吕氏手指死死扣著地砖缝,指甲劈了,血渗出来,她却感觉不到疼。 完了。 这回是真完了。 那个野种甚至都没正眼看她,只用了几句话,就彻底把老皇帝的心给拿走了。 在这紫禁城里。 拿走了朱元璋的心,那就是拿住了天。 谁还能翻盘? 。。。。。。。。。。。。。。。。。。 北风卷著哨子,颳得人脸生疼。 一辆青蓬马车在石板路上疯跑,车轮子磕在石头上,火星子乱溅。 “快!再快点!去詹府!” 车厢里,齐泰捂著肩膀。 那里被朱元璋的天子剑拍一下,虽然没见骨头,但那股子透进骨髓的杀气,让他到现在半边身子还是麻的。 马车在詹府大门口还没停稳。 齐泰就从车上滚了下来,真的是滚,脚下发软,根本站不住。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大门上,拳头疯一样砸门板。 “开门!开门!出天大的事了!” “谁啊……大半夜的……”门房提著灯笼把门拉开一条缝。 齐泰一把推开门房,跌跌撞撞往里冲。 正堂里灯火通明。 几个穿著便服的老头正围坐著喝茶,屋里点著上好的龙涎香,暖烘烘的。 坐在首位的,是吏部尚书詹徽。 这老头头髮鬍子全白了,手里盘著一串油光鋥亮的紫檀珠子,那张脸清瘦,看著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可那双眯缝眼偶尔睁开,里面全是智慧。 “齐大人?” 詹徽手里珠子一停,“怎么搞成这副德行?体统呢?黄大人呢?不是说今晚要在东宫给那个『新来的』立立规矩吗?” “没了……” 齐泰瘫在地上,两眼发直,牙齿磕得咯咯响。 “全没了……” “什么没了?”旁边一个户部侍郎不耐烦地放下茶盏, “齐泰,把舌头捋直了说话!黄子澄人呢?” “黄子澄……死了。” 齐泰咽了口唾沫,“被剥皮实草了!” 啪嗒。 詹徽手里那串盘了几十年的紫檀珠子,断了。 珠子稀里哗啦洒了一地,在寂静的大堂里脆响。 满屋子的人,变成了泥塑木雕。 黄子澄? 太常寺卿,翰林清流,皇太孙的老师,未来的帝师。 说杀就杀? 还剥皮实草? 这可是太祖爷当年定下来惩治贪官的极刑,怎么用到了清流领袖的身上? “陛下疯了?”詹徽站起来,身后的太师椅被撞翻在地, “未经三法司会审,直接处死大臣?这是暴君行径!这是要绝了天下读书人的路!他朱元璋不想让朱家江山稳当了吗?!” “不是陛下……” 齐泰想起那个站在血泊里,一脸冷漠递纸条的少年,浑身一哆嗦。 “是那个朱雄英。” “那个死人……比陛下还狠。” 齐泰哆哆嗦嗦,把毓庆宫里发生的事儿倒豆子一样全说了。 从张仲礼怎么“误诊”,到那张凭空出现在暗袋里的纸条,再到朱元璋怎么发疯,最后怎么清场。 听完。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声音。 恐惧。 那是对不按套路出牌的恐惧。 他们不怕朱元璋杀人,老朱杀人还要找个藉口,还要顾及一点吃相。 可这个朱雄英。 他不讲理,不讲法,甚至不需要证据。 直接哪怕是栽赃,也要把你往死里整! 那张纸条哪来的? 傻子都知道那是假的! 可这手段太毒,太快,太绝! 直接扣个“谋害皇嗣”的帽子,把黄子澄钉死在耻辱柱上,连翻身喊冤的机会都不给! “此子……是条毒蛇。” 詹徽脸上的震惊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狠厉。 他背著手在屋里踱步,脚踩在那些散落的佛珠上,发出嘎吱嘎吱的碎裂声。 “要是让他坐稳了位子,咱们这些人,咱们背后的家族,这几十年的经营,全都得给黄子澄陪葬。” “他比陛下年轻,也比陛下更没底线。” 这是最要命的。 老朱没几年活头了。 只要熬死老朱,换上软弱好拿捏的朱允炆,这就是他们文官的盛世。 可现在,天上掉下来个年轻版的、加强版的朱元璋。 这是要他们的命。 “部堂大人,咱们怎么办?”齐泰带著天塌的绝望,“陛下现在护犊子护得紧,谁碰谁死啊!” “护得紧?” 詹徽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寒光。 “陛下能护住他的人,护不住他的『名』。” “大明以孝治天下,以礼治天下,更讲究个血统纯正。” “一个失踪了十年的人,凭什么他说他是朱雄英,他就是朱雄英?凭长得像?凭陛下的一句话?” 詹徽冷笑一声,弯下腰,捡起一颗还没碎的佛珠,捏在指尖。 “如果是假的呢?” “如果是有人处心积虑,找了个妖孽,冒充皇室血脉,意图染指神器,祸乱朝纲呢?” 齐泰愣住了,“可……可陛下认了啊,连马皇后留下的东西他都……” “陛下老了。” 詹徽的声音幽幽的。 “老人家嘛,思念孙子,老眼昏花,被奸人蒙蔽也是有的。” “他朱雄英能栽赃黄子澄,咱们就不能质疑他的身份?” 詹徽看向窗外的夜空。 “明日早朝。” “传老夫的话,今晚都別睡了。” “联繫国子监的三千监生,联繫都察院的御史言官,还有在京五品以上的官员,只要还能喘气的,都给老夫叫上。” “去哪?”齐泰下意识问道。 詹徽把手里的那颗佛珠狠狠碾碎,粉末簌簌落下。 “去午门。” “跪门!” “咱们要请陛下……『滴血验亲』!” “咱们要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为了皇室血统的纯正,去死諫!” “老夫就不信,他朱元璋能把满朝文武、能把天下的读书人都杀光!” “只要坐实了他『身份存疑』,哪怕陛下再宠他,他也只是个野种!这大明的储君之位,他就坐不上去!” 第63章 逼宫?行啊,孤给你们换个判官! 寅时三刻。 午门外的广场上,没有往日早朝前的窃窃私语,只有一片死寂。 黑压压的人头,从金水桥一直铺到了午门根底下。 借著城楼上灯笼里那点晃荡的火光,能看见最前头跪著的那些緋袍大员,后面跟著青袍小吏,最后面是乌泱泱一片穿著襴衫的国子监监生。 几千號人,没一个出声的。 吏部尚书詹徽跪在最前头,膝盖底下的青石板冷得透骨,寒气顺著腿肚子往腰上窜,但他不敢动。 “部堂大人……” 身后的齐泰稍微动了动,嗓音压低,“这阵仗……是不是太过了?万一陛下真动了刀……” 詹徽没回头,两只眼睛死盯著午门上那颗硕大的铜钉。 “过?”詹徽的声音带著股狠劲,“黄子澄死了。” 齐泰哆嗦一下。 “堂堂太常寺卿,皇太孙的老师,连大理寺的门都没进,就像宰条野狗一样,被人剥了皮,填了草。” 詹徽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张掛在东宫门口晃荡的人皮,“齐泰,你记著,咱们是肉,陛下是刀。” “平日里刀切肉,那是规矩。” “可今天咱们不跪在这儿把这把刀给崩个缺口,明天那张皮,就得掛在你我家的大门口。”詹徽睁眼,眼底全是孤注一掷的红血丝, “想活命,就得让陛下知道,这肉连成片,能把刀给硌断了!” 吱呀—— 沉重的午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当值的锦衣卫校尉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眼前的景象嚇得脚后跟一软。 今天要出大事啊! 这哪是上朝。 这是那是逼宫。 …… 奉天殿內。 朱元璋没戴翼善冠,花白的头髮有些乱,就那么披散著。 他坐在龙椅上,两只手死死抓著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大殿空荡荡的,除了几个武勛像木桩子一样杵在角落里,满朝文武,全在外面跪著。 “陛下……” 老太监王景弘捧著茶盏凑上来,茶盖碰著茶碗,叮叮噹噹响个不停,他也怕, “外头的百官说了……若是陛下不答应,他们就跪死在午门外,绝不起来。” “跪死?” 朱元璋从鼻孔里哼出一声。 他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两下。 噠。噠。 “他们想要干什么?”老朱明知故问。 王景弘扑通一声跪在金砖上,脑门贴著地:“他们求陛下……为了大明江山,为了皇室血统……对刚回宫的长孙殿下,行滴血验亲之法!” 哐当! 朱元璋手里的茶盏飞出去,狠狠砸在丹陛下的金砖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开,冒著白烟。 “滴血验亲?哈哈哈哈!” 朱元璋站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他大步走到台阶边缘,指著殿外那片黑压压的影子。 “好啊!真是咱的好臣子!” “咱的大孙,那眉眼跟常氏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咱抱著他,那是血连著心的疼!咱还没瞎!还没老糊涂!” “他们这是在质疑咱?还是觉得马皇后的在天之灵也瞎了眼?”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他习惯性地往腰间摸去。 摸了个空。 今儿为了见那帮文官,特意没带剑。 “二虎!”朱元璋吼一嗓子。 “臣在。”阴影里,二虎那一身飞鱼服透著寒气。 “带人出去!”朱元璋咬著后槽牙,“把领头的詹徽给咱拖进来!剩下的,谁敢不起来,就给咱打!往死里打!打到他们服为止!” “是!”二虎转身就要走。 “慢著!” 一声低沉的断喝,从武將那一堆里传出来。 魏国公徐辉祖跨出一步。 这位徐达的长子,素来沉稳。 他拱手,腰弯得很低:“陛下,不可。” “有何不可?”朱元璋眼珠子泛红,盯著徐辉祖。 “陛下看看外面。”徐辉祖指了指殿门方向, “跪在那儿的,不光是六部九卿,还有国子监的三千监生。那是全天下的读书种子。” 徐辉祖抬起头,直视著暴怒的皇帝:“陛下杀得了一个詹徽,杀得了十个齐泰,难道能把这满朝文武,把全天下的读书人都杀光吗?” “若是全杀了,这六部的印谁来掌?这天下的百姓谁来管?” “陛下!”徐辉祖加重语气,“法不责眾啊!” 这话很难听,但是却是事实如此。 老朱那双杀过无数人的手,捏紧了又松,鬆了又紧。 他当然知道徐辉祖说得对。 詹徽这帮人为什么敢跪? 就是因为他们算准了,大明这台机器离不开他们。 杀光了文官,大明就瘫了。 这才是他们的底气。 这就是赤裸裸的阳谋,是用“大义”和“法不责眾”编织的笼子,要把他这头老迈的猛虎困死在里面。 “陛下!!” 殿外,詹徽扯著嗓子喊起来。 “臣等非是逼迫陛下!臣等是一片赤胆忠心啊!” “皇室血脉,不容混淆!若此子真是皇长孙,滴血验亲又有何惧?真金不怕火炼!” “若此子是奸人假冒,意图窃取神器,陛下今日之仁慈,便是对大明的残忍!这是对那些战死沙场將士们的残忍!臣詹徽,愿以死諫言!请陛下明察!!” 砰! 那是脑门狠狠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听著都疼。 紧接著,殿外几千人齐声高呼。 “请陛下明察!!” “请陛下明察!!” 这声音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正义感”。 朱元璋身子晃了晃。 他站在高台上,看著殿外,突然觉得一阵从未有过的疲惫。 老了,真是老了,连这帮耍笔桿子的都敢骑在他脖子上拉屎了。 验? 那是向文官低头,往后大孙这个储君的位置,就永远带著“被文官审视过”的屈辱。 不验? 那就是心里有鬼,名不正言不顺。 死局。 就在朱元璋脸色铁青,进退两难的时候。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插进来。 “既然大家都这么想看孤的血。” “那就验唄。” 朱元璋回头。 侧门边,朱雄英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亲王常服,团龙补子在烛火下金光闪闪。 “英儿!你出来干什么!”朱元璋急了,三两步衝下丹陛,挡在孙子面前, “回去!这儿没你的事!爷爷还没死呢,轮不到这帮狗才欺负你!” 朱雄英停下脚,看著眼前这个护犊子的老头。 老朱衣领都气歪了,鬍子上还沾著刚才喷出来的茶沫子。 朱雄英心里一热。 “皇爷爷。” “人家都欺负到家门口了,我要是再缩在您身后,那还算什么老朱家的种?” 说完,他绕过朱元璋。 一步迈过高高的门槛,站在奉天殿的大门口。 此时,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朱雄英居高临下,看著跪在最前面的詹徽。 詹徽也抬起头。 这一老一少,隔著十几级台阶对视。 詹徽的眼里是阴狠,是算计,是自以为得计的疯狂。 而朱雄英的眼里,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口深井。 “詹尚书是吧?” 朱雄英开口。 “你说,你是为了大明江山,才带著这几千號人,在这儿逼宫?” 詹徽腰杆挺得更直了,大义凛然: “殿下言重了。臣等並非逼宫,而是为了正本清源!殿下既然自称是皇长孙,那就该坦坦荡荡接受检验。否则,难以服眾!” “服眾?” 朱雄英玩味地嚼著这两个字。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 直到他站在詹徽面前,鞋尖几乎要碰到詹徽的官袍下摆。 朱雄英弯下腰,那张年轻的脸凑到詹徽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詹徽脸上鬆弛的老皮。 “我朱雄英是不是朱家的种,需要服你们的眾?”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你们,算个什么东西?” 詹徽的瞳孔缩成,眼皮疯狂跳动。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如此粗鄙,如此狂妄,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殿下!慎言!”詹徽恼羞成怒,大声喝道,“天下人的眼睛是雪亮的!殿下若是心虚……” “我不心虚。” 朱雄英直起腰,打断他。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 “你们不是要规矩吗?” “你们不是要讲道理吗?” “好。” 朱雄英点了点头,脸上那点仅有的笑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杀气。 “既然你们用文人的规矩来压我爷爷。” “那孤,就换个人,用武人的规矩,来跟你们好好讲讲道理。” 詹徽愣住了,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爬满全身。 武人的规矩? 什么意思? 这满朝武將,除了徐辉祖,谁还敢在这时候出头? 就在这时。 午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譁声。 那是重物落地的声音,那是有人在惨叫,紧接著,是一阵沉重得像打桩一样的脚步声。 咚!咚!咚! 一个浑厚囂张带著无尽血腥气的大嗓门,隔著老远就炸响在所有人的耳边,震得人耳膜生疼。 “哪个不怕死的敢说是大外甥是假的?” “操你娘的!给老子站出来!!” “老子把你脑壳拧下来当夜壶踢!!” 轰! 听到这个声音,詹徽的脸色突变起来。 不仅仅是他。 在场的所有官员,凡是经歷过洪武二十六年那场血腥清洗的,此刻全都像是见鬼一样,惊恐地回头望向午门方向。 那个声音…… 那个疯子…… 那个应该被关在锦衣卫詔狱里等死的杀神…… 他怎么出来了?!! 朱雄英站在原地,看著面无人色詹徽。 “詹大人,別怕啊。” 朱雄英拍了拍詹徽那张嚇得没了血色的老脸。 “这验明正身的人,孤给你找来了。” “你看看,这一位的『道理』,能不能服你们的眾?” 第64章 道理?老子的拳头就是道理! “嘭!” 一声闷响,那是人体重重砸在地上的声音。 所有跪在地上的官员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校尉,像个破麻袋一样被人从午门的门洞里扔出来。 紧接著,一只穿著破旧布鞋的大脚,重重地踏出来。 那是一只带著脚镣的脚。 铁链拖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哗啦”声。 “刚才……” “是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说咱的外甥孙是假的?” 蓝玉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穿著那件脏得辨不出顏色的囚服,头髮乱蓬蓬的像个鸡窝,上面还掛著几根詔狱里的发霉稻草。 他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和刑讯逼供留下的痕跡。 但他站在那儿,就像一头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饿虎。 那双眼睛,亮得嚇人,红得嚇人。 被这双眼睛扫过的人,只觉得脖颈后冒起一股凉气,仿佛下一秒脑袋就要搬家。 吏部尚书詹徽跪在最前面,离蓝玉不过五步远。 他看著这个曾经权倾朝野、如今却沦为阶下囚的男人,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梗著脖子呵斥道: “蓝玉!此乃午门重地!陛下与百官当面,你一个待罪之身的死囚,安敢如此放肆!” “放肆?” 蓝玉歪了歪脑袋,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然后拿到嘴边吹一口气。 “呸!” 一口浓痰,不偏不倚,正好吐在詹徽那张写满“正气凛然”的老脸上。 詹徽懵了。 身后的几千名官员也懵了。 这可是吏部尚书! 是天官!是读书人的脸面! 蓝玉居然……直接吐痰? “你也配跟老子谈规矩?” 蓝玉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脸上的笑容狰狞可怖, “老子当年跟著上位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时候,你詹徽还在哪个耗子洞里啃书呢?” 他一步跨上前,铁链哗啦作响。 詹徽嚇得本能地往后一缩,官帽都歪了。 “你……你想干什么!君前失仪!有辱斯文!这……这是要造反吗!”詹徽尖叫著,手颤抖著指著蓝玉, “陛下!陛下!此贼疯了!快让人拿下他!” 奉天殿高高的丹陛上。 朱元璋背著手,冷眼看著下面这一幕。 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是想笑却硬憋著的表情。 拿下? 咱要是想拿下,还能让他出来? “二虎。”朱元璋低声道。 “臣在。” “刚才风大,是不是有沙子迷了眼?”朱元璋看著天边。 二虎心领神会,低下头:“回陛下,风確实大,臣……什么都没看见。” 既然皇帝“没看见”,那周围的锦衣卫和大汉將军们,自然也就变成了瞎子和聋子。 午门外,成了蓝玉一个人的舞台。 蓝玉根本没搭理詹徽的叫喊。 他几步走到詹徽面前,那股子常年不洗澡的酸臭味和血腥气,直衝詹徽的脑门。 “你说……” 蓝玉蹲下身子,那张满是胡茬的脸几乎贴在詹徽的鼻子上。 “咱的大外甥,要验血?” 詹徽被那股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但想到身后站著整个文官集团,想到这是他们最后的反击机会,他咬著牙,硬著头皮说道: “不……不错!皇室血脉,不容混淆!只有滴血验亲,方能堵住天下悠悠眾口!这也是为了太孙……不,为了那位殿下好!” “为他好?” 蓝玉嘿嘿一笑。 啪! 这一巴掌,没有任何徵兆。 脆! 响! 狠! 詹徽整个人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半边脸瞬间肿得像个发麵馒头。 “啊——!!” 詹徽捂著脸,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打人!辱没大臣!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这一巴掌,是替太子爷打的。”蓝玉甩了甩手,一脸嫌弃地在詹徽的官服上擦了擦, “太子爷当年对你们这帮酸儒多好啊,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结果呢?他儿子刚回来,你们就要拿针扎他?还要验血?你们的心是黑的吗?” 还没等詹徽缓过劲来。 啪! 反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下更狠,直接把詹徽头上的乌纱帽打飞了,花白的头髮散落下来,披头散髮,狼狈至极。 “这一巴掌,是替咱那个苦命的外甥女打的。” 蓝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像狗一样趴在地上的詹徽,语气森寒: “我外甥女嫁进朱家,给朱家生儿育女。雄英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们现在怀疑雄英是假的?那就是怀疑我外甥女不守妇道?那就是怀疑常家的门风不正?” “操你娘的!” 蓝玉越说越气,抬起脚,对著詹徽的肚子就是狠狠一脚。 “我常家满门忠烈!开平王常遇春那是跟著皇爷打下半个江山的英雄!你们这帮只知道耍嘴皮子的废物,也配怀疑常家的种?!” 詹徽被这一脚踹得直翻白眼,抱著肚子在地上抽搐,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全场死寂。 所有的官员都嚇傻。 这就是武人。 这就是那个曾经横扫漠北、不可一世的凉国公蓝玉。 他不跟你引经据典,不跟你讲子乎者也。 他只问你一句:你想死吗? “还有谁?” 蓝玉转过身,那双充血的眼睛扫视著黑压压的人群。 “还有哪个不怕死的,觉得咱大外甥是假的?站出来!” “咱今天没带刀,但咱这双拳头,捏碎几个脑袋还是够用的!” 没人敢动。 齐泰跪在詹徽后面,看著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部堂大人被打成死狗,裤襠里一片湿凉,头死死地贴在地上,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丹陛上没说话的朱雄英,慢慢走下来。 他穿过人群,走到蓝玉面前。 一老一少,四目相对。 蓝玉身上的戾气,在看到朱雄英的那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颤抖著伸出那双刚才还打人的手,想要去摸朱雄英的脸,伸到一半,又像是怕弄脏了朱雄英似的,缩了回去,在囚服上使劲蹭了又蹭。 “像……” 蓝玉的喉咙哽咽。 “真像……” 他盯著朱雄英的眉眼,像是透过这张脸,看到了那个早逝的姐姐,看到了那个曾经温婉贤淑的常太子妃。 “大外甥孙……” 蓝玉咧嘴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真的是你啊。舅姥爷还以为是做梦呢。” 朱雄英看著眼前这个虽然狼狈、却满眼都是关切的老人。 这就是蓝玉。 歷史上那个骄狂必死,却对太子一脉忠心耿耿的蓝玉。 朱雄英伸出手,主动抓住了蓝玉那双粗糙的大手。 紧紧握住。 “舅姥爷。” “雄英不孝,让您受苦了。” 这一声“舅姥爷”,叫得蓝玉浑身一颤,眼泪再也止不住,顺著那张满是污垢的脸往下淌,冲刷出两道白痕。 “不苦!不苦!” 蓝玉手忙脚乱地擦著眼泪,又哭又笑,“只要你还活著,只要你回来了,舅姥爷就算被剐了,心里也是甜的!” 他转过身,指著朱雄英,对著那群噤若寒蝉的官员吼道: “都给老子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这眉毛!这眼睛!这鼻子!哪一点不像我外甥女?哪一点不像太子爷?” “这要是假的,老子把这双招子挖出来给你们当泡踩!” “还需要验什么血?啊?” 蓝玉一把扯开自己囚服的领口,露出里面伤痕累累的胸膛,那是无数刀枪剑戟留下的勋章。 “老子身上的血,就是为了保他们老朱家流的!” “雄英身上流著的,就是最正统的血!” “谁再敢废话一句……” 第65章 蓝玉:不用验血,老子看见过他的屁股! 蓝玉弯下腰,那只枯瘦得像鹰爪一样的手扣住地上一块青石砖的稜角。 咯嘣。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那块坚硬的御製青砖,在他掌心里被生生捏爆。 灰白色的石粉顺著他的指缝扑簌簌往下掉,被午门的穿堂风一卷,扬起一片呛人的灰雾。 “这就是下场。” 蓝玉拍了拍手,灰尘在空中乱舞。 几千人的午门广场,死一般的寂静。 连刚才那个叫得最欢的御史,此刻也缩著脖子,把脑袋埋进了两膝之间,生怕那双杀神般的眼睛落在自己身上。 怀疑朱雄英? 那你就是怀疑常遇春,怀疑蓝玉,怀疑整个跟著朱元璋打下江山的淮西勛贵集团。 谁敢接这个茬? 谁敢说开平王常遇春是个会混淆皇室血脉的糊涂蛋? 蓝玉手里的石灰粉顺风飘散,大半都扑在了前排几位大员的脸上。 詹徽首当其衝。 他那张原本保养得宜、此刻却肿起半边高的老脸,被扑了一层白灰,显得滑稽又狼狈。 他没退。 这位吏部尚书死死盯著蓝玉,眼里的红血丝快要炸裂开来。 他是百官之首,是今天这场逼宫大戏的主心骨,他要是退了,身后那几千人就散了。 蓝玉越是动粗,詹徽心里反而越定。 粗鄙好啊,野蛮好啊,这才是把柄! “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詹徽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指著蓝玉,手指头都在哆嗦。 “陛下!您看看!这就是凉国公!这就是所谓的皇亲国戚!” 詹徽转身,对著奉天殿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脑袋狠狠砸在青石板上。 咚! “蓝玉乃是待罪死囚!他与常氏一脉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若是这位『殿下』上位,他蓝玉就能活命,就能官復原职!这样一个为了活命不择手段的人,他的话,如何能信!” “他这是在包庇!是在串供!是为了苟且偷生!” 詹徽回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恶毒,死死盯著一直没说话的朱雄英。 “殿下既然说不怕验,那为何不敢滴血?为何要让这个疯狗一样的武夫出来搅局?莫非……殿下也知道,这血溶不到一块儿去!” 这一招,是绝杀。 跪在他身后的齐泰,原本已经嚇得裤襠湿冷,听到这话,死灰般的眼睛里又亮起一点光。 对啊,利益相关! 蓝玉的话不能当证据! “不错!蓝玉的话不足为信!”齐泰跟著嚷嚷起来,“我们要三法司会审!要宗人府介入!要滴血验亲!哪怕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请陛下明察!!” 有人带头,身后的那群官员和监生们又开始整齐划一地喊口號。 声浪滚滚。 蓝玉胸膛剧烈起伏。 “去你娘的串供!”蓝玉眼珠子瞪得溜圆,擼起袖子,露出两条满是伤疤的胳膊,迈步就要往人堆里冲, “老子撕了你这张臭嘴!看你还怎么喷粪!” “舅姥爷。” 一只手,轻轻搭在蓝玉的肩膀上。 稳稳地按住暴怒的蓝玉。 朱雄英走到蓝玉身前,挡住这位失控的老將。 他看著詹徽。 “詹大人说得对。”朱雄英开口。 连詹徽都愣住了,张著大嘴,忘了合上。 这小子说什么? 承认了? “舅姥爷確实想活命,確实想让我当皇太孙,所以他的话,在你们这群聪明人看来,是不作数的。” 朱雄英慢条斯理地说道。 “那咱们就换个法子。” 朱雄英收回手,转身,背对著百官,面对著朱元璋,也面对著蓝玉。 “舅姥爷。” 朱雄英看著蓝玉那张满是污垢和胡茬的脸,目光温和下来。 “您还记得,我小时候,身上有什么特殊的记號吗?” “记號?”蓝玉愣一下,脑子里一片浆糊。 十年前的事儿,谁特么还记得那么细? 就在这一瞬间。 朱雄英搭在蓝玉肩膀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身份编辑器,启动。】 【目標:蓝玉】 【操作:记忆植入】 【內容设定:洪武九年夏,常氏染病,蓝玉入宫探望。因天气炎热,三岁的朱雄英洗澡时挣扎,蓝玉帮忙按住,清晰看见其后腰至臀部上方,有一块赤红色胎记,形如初升烈日,边缘呈火焰状。】 【执行!】 嗡。 蓝玉的身子一颤。 他原本有些浑浊迷茫的眼神,突然变得发直。 一段无比清晰的画面,在他的脑海浮现。 那是外甥女还在世的时候。 那时候的雄英,胖乎乎的,浑身肉得像个糯米糰子。 澡盆里的水热气腾腾,小傢伙扑腾著水花,溅了他一身一脸。 “小兔崽子,別动!把你舅姥爷衣服都弄湿了!” 记忆里的自己一边笑骂,一边伸手把滑溜溜的孩子提溜起来。 就在那一刻。 “有……有!” 蓝玉抬起头,他指著朱雄英。 “咱记得!咱当然记得!那是洪武九年!六月!天热得像下火!” “外甥女身子骨不好,躺在床上起不来。咱进宫看她,正好碰上嬤嬤给你洗澡。你这小子皮实,非要在澡盆里打水仗,嬤嬤按不住你,是咱……” “是咱把你提溜出来的!当时咱还怕把你摔著,两只手托著你的屁股蛋子!” “就在你后腰上!脊梁骨往下一点,屁股蛋子往上一点的那块肉上!” 蓝玉转身,对著詹徽,对著朱元璋,对著满朝文武,扯著嗓子吼道: “有一块胎记!” “红色的!跟血一样红!” “那形状……那形状就像个太阳!又像是一团烧起来的火!咱当时还跟外甥女说,这孩子命格贵重,背上背著大明,將来肯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蓝玉一边说,一边用大拇指在自己指甲盖上比划。 “就这么大!指甲盖这么大!一点都不差!” 说完,蓝玉死死盯著詹徽,那眼神恨不得把詹徽生吞活剥: “詹老狗!这是咱亲眼看见的!那时候雄英才三岁!这事儿除了外甥女,除了太子爷,还有陛下和马大姐,这世上没几个人知道!这总不能是串供吧?啊!” 詹徽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愤怒的红,而是失血的白。 他看著蓝玉那副篤定到极点、甚至带著点癲狂的样子,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填满了胸腔。 太具体了。 如果是假的,蓝玉这种粗人编不出这么多细节。 洪武九年、天气、常氏生病、洗澡……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哼!” 詹徽咬著牙,强撑著最后一口气,那是文官集团最后的体面。 “空口无凭!你说有就有?万一……万一是你刚才眼尖,透过衣服看见了什么,现编的呢?谁不知道你蓝玉眼神好?” 这话很无赖,但也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现编?” 朱雄英笑了。 这一次,他是真心的笑了。 他没有再废话,甚至没有多看詹徽一眼。 他抬起手,手指扣住腰间那条象徵著亲王身份的玉带。 咔噠。 玉扣解开。 噹啷。 玉带落在金水桥畔的石板上。 紧接著,是外面的团龙袍。 再是里面的中衣。 此时正是凌晨最冷的时候,寒风刺骨。 朱雄英却像是感觉不到冷,赤著上身,站在猎猎寒风中。 少年的身躯並不魁梧,甚至因为长期的流浪显得有些清瘦,但那皮肤下的肌肉线条流畅,白皙的肌肤在火把的照耀下,透著一股子年轻人的生气。 “都把眼睛擦亮了。” 朱雄英的声音很轻。 他转过身,背对著所有的官员,背对著那三千国子监生。 他双手反向身后,勾住褻裤的边缘,轻轻往下一扯。 哗——!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著那个位置。 就在朱雄英那光洁的后腰上,脊柱末端,那个极其隱秘的位置,赫然印著一块鲜红欲滴的胎记! 那顏色,红得纯正,红得刺眼,像是刚刚滴上去的心头血。 那形状,边缘参差不齐,中间饱满圆润,真的就像蓝玉刚才比划的那样,宛如一轮正在升腾的红日,又像是一团在皮肤上燃烧的烈火! 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噗通。 齐泰彻底瘫软在地上,双眼无神,嘴里喃喃自语:“完了……这下全完了……” 詹徽的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了。 他死死盯著那块胎记,嘴巴张得老大。 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两个字在迴荡:天意。 这是天意啊! “怎么样?詹尚书?” 朱雄英没有急著把衣服穿回去。 他微微侧过头,眼神平静地看著已经丟了魂的詹徽。 “这个胎记,总不能是孤刚才在奉天殿里,自己拿笔画上去的吧?” 詹徽浑身颤抖。 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但他不能认,认了就是抄家灭族。 “就算……就算有胎记……”詹徽吞了口唾沫,声音虚得像鬼叫, “那……那也不能证明什么!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有胎记的人多了去了!或许……或许只是巧合!对!就是巧合!” 他像是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烂木头。 “巧合?” 一直站在高台上的朱元璋,突然动了。 他一步一步走下丹陛。 老皇帝手里不知何时多一本泛黄的册子。 “詹徽。”朱元璋的声音让詹徽觉得头皮发麻, “你说这是巧合?那咱手里的这本《起居注》,也是巧合?” 第66章 铁证如山!皇明玉牒砸烂文官脸 “二虎。” 阴影里,那个高大的身影躬身一礼。 “去,把宗人府里锁著的那盒子拿来。”朱元璋目光在那群跪得整整齐齐的官员头顶扫了一圈, “要洪武七年的,皇长孙落地那一卷。记得,拿翰林院学士亲笔录入的史官副册。” 这话一出,詹徽跪在最前面。 他听见“史官副册”四个字,心臟抽了一下。 那是记录皇族生老病死的最原始档案,一笔一划都是当年的铁证,改不了,也造不了假。 “你们不是信不过蓝玉这个大老粗吗?” “你们不是满嘴的圣人教诲,讲究个史笔如铁,讲究个確凿证据吗?” “行。” “咱就陪你们看看,这大明的规矩,这宗人府的铁卷,能不能堵住你们那张破嘴。” 不到一刻钟。 二虎捧著一个明黄色的锦盒跑了回来。 锦盒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但上面那把铜锁却擦得鋥亮。 咔噠。 铜锁落地。 一本泛黄的宣纸册子被取出来。 朱元璋没接那册子,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那是他的大孙子,刚生下来那一团红彤彤的肉球是他亲自抱在怀里的,哪里长了什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念。” 老皇帝吐出一个字。 二虎展开册子,翻找了几页。 他的手很稳,声音在这个清晨的寒风里传得很远。 “洪武七年,十月二十七日,皇长孙雄英生。” “生而红光满室,重七斤二两。” 二虎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赤著上身的少年,又看了一眼面无人色的詹徽,嗓音拔高: “背脊尾处,生有赤记一块!状如日升东方!色如硃砂点漆!” “陛下见之大喜,亲赐名曰雄英,赞曰:此乃大明之祥瑞,日出东方,其道大光!” 啪!啪!啪! 这无形的耳光声音打的那些文官的脸啪啪作响! 状如日升。 色如硃砂。 这八个字,和朱雄英后腰上那块肉,和刚才蓝玉疯疯癲癲喊出来的那些话,严丝合缝。 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 这就是铁案。 写下这几行字的,不是蓝玉这种武夫,而是当年的翰林学士,是詹徽他们的前辈,是这群文官最信奉的“笔桿子”。 朱雄英迈开步子,走到詹徽面前。 这位吏部尚书,此刻正瘫软在地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本黄册子,嘴唇哆嗦著。 朱雄英蹲下身,视线和詹徽齐平。 “詹部堂。” “刚才你喊得最大声,说是为了社稷,为了血统。” “现在呢?史书摆在这儿,祖宗的规矩摆在这儿,孤身上的肉也长在这儿。” “你这双號称阅人无数的招子,看清楚了吗?” “还需不需要孤让人拿刀子,把这块皮割下来,贴在你脑门上,让你每天上朝前都照照镜子?” “噗——!” 詹徽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腥甜涌上来。 一大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洒在他那身緋红色的官袍上,把原本就鲜艷的顏色染得发黑。 他输了。 他赌上了整个家族,赌上了文官集团几十年的经营,甚至赌上了这条命。 本以为掌握了“质疑”的大义,就能把这只幼虎扼杀在摇篮里。 可谁能想到,人家手里握著的,是把能把天捅破的“真理”。 “臣……臣有罪……” 詹徽想求饶,想哪怕把头磕烂换一条活路。 可当他抬起头,对上朱雄英那双眼睛时,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灭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 只有一种看死狗一样的平静。 “既然看清楚了。” 朱雄英转过身,面向那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群。 刚才还群情激奋、喊著要死諫的三千人,这会儿一个个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 特別是那些国子监的监生,刚才被詹徽忽悠得热血沸腾,觉得自己是在护卫正道。 现在? 护个屁! 他们是在逼迫真正的皇长孙,是在质疑皇爷爷最疼爱的亲孙子! 这哪是护法,这是要把九族都送上断头台! “爷爷。” 朱雄英抬头,看向高台。 “孙儿的身子验完了,该看的都让他们看了。” “现在,是不是该算算这笔帐了?” “身为臣子,聚眾逼宫,这是不忠。” “身为下官,构陷储君,这是不义。” “读了几天圣贤书,就敢是非不分,黑白顛倒,还要拿著大义的名头来杀人,这是不仁。” 朱雄英走到蓝玉身边,伸手从这位舅姥爷手里拿过那根生锈的铁链子。 哗啦。 铁链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么一群不忠不义不仁的东西……” 朱雄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留著过年给大明省粮食吗?” 轰隆! 朱元璋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老皇帝往前走了一步。 “大孙说得对。” “帐,是该好好算算了。” “锦衣卫!” “在!” 数千名锦衣卫校尉齐声暴喝,声震瓦砾。 沧浪! 数千把绣春刀同时出鞘,寒光连成一片,把这黎明前的黑暗彻底撕碎。 “给咱把午门围了!” 朱元璋指著底下那群哆嗦的官员,手指头都在用力。 “今天跪在这儿的,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別想走!” “咱倒要看看,这大明的天下,到底是谁说了算!是咱朱元璋,还是你们这群耍笔桿子的狗东西!” 隨著这一声令下,原本死寂的广场瞬间炸了锅。 锦衣卫像狼群一样扑上来,明晃晃的刀子架在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们脖子上。 哭喊声、求饶声、磕头声混成一片。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天要血流成河,这午门广场要变成修罗场的时候。 “慢著。” 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 朱元璋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住:“英儿?” 朱雄英摆了摆手,示意那些锦衣卫先別动手。 他看著底下那些痛哭流涕的官员,又看了看那些已经嚇尿裤子的监生。 “爷爷,全杀了,太便宜他们了。” 朱雄英脸上带著几分惋惜,“而且魏国公刚才说得也在理,这一刀下去,几千颗脑袋是掉了,可六部谁来转?各地的公文谁来批?活儿谁来干?” 听到这话,齐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磕头:“殿下仁慈!殿下仁慈啊!臣等愿做牛做马……” “谁说要你们做牛做马了?” 朱雄英打断他,脸上露出了一个让齐泰比看到鬼还要绝望的笑容。 “牛马那么贵,你们也配?” 朱雄英转过身,看向北方的天空。 “孙儿听说,燕王叔在北平那边一直抱怨人手不够。漠北的风沙大,边墙年久失修,韃子时不时就来打秋风。” “修长城,那可是个费体力的活儿。” 朱雄英回过头,目光在这些细皮嫩肉的官员身上一寸寸刮过。 “这几千號人,虽说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但好歹也是几千斤肉。” “搬搬砖头,和点泥巴,总是够用的吧?” 嘶—— 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响起。 詹徽原本已经在装晕了,听到这话,两眼一翻,这回是真晕死过去了。 修长城? 那可是苦寒之地! 那是把人当牲口使唤的地方! 而且,让他们这些读圣贤书、讲究体面的士大夫去搬砖和泥? 这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这是把他们的脸面撕下来,扔在地上踩烂了,还要往上吐口浓痰! “殿下!不可啊!士可杀不可辱!”有个御史还在硬撑著喊叫。 “辱?” 朱雄英冷笑一声。 “百姓修得,军户修得,你们这些吃著民脂民膏的东西就修不得?” 他不再理会这些人的哀嚎,直接看向身边的蓝玉。 “蓝玉。” “臣在!” 蓝玉想都没想,单膝跪地,抱拳应声。 “这根链子,赏你了。” 朱雄英指了指手里那根原本锁著蓝玉的铁链,隨手拋过去。 然后,他的手指指向了瘫在地上的詹徽。 “把你身上的枷锁,给他戴上。” “既然这位詹大人那么喜欢讲规矩,那么喜欢这套刑具。” “那就让他戴著这副枷锁,一路走到北平。” “让他好好学学,什么是大明的规矩!” 蓝玉接住铁链,脸上的表情那是相当精彩。 他狞笑著站起来,一步步走向晕死的詹徽。 “得令!” 蓝玉一把揪住詹徽的头髮,把这老头的脑袋提起来。 “詹部堂,醒醒哎!” 啪! 蓝玉反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直接把詹徽给扇醒。 “咱的大外甥赏你的东西,你得谢恩啊!” 蓝玉一边说著,一边咔嚓一声,將那沉重的铁枷锁套在了詹徽的脖子上。 那原本是用来锁大將军的刑具,现在,锁住了一朝天官。 “走吧,詹大人。” 蓝玉一拽铁链,拖著詹徽就像拖著一条死狗。 “咱送你上路,去长城脚下……好好搬砖!” 朱雄英看著这一幕,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这只是个开始。 这些人不过是些跳樑小丑,真正的大鱼,那些躲在幕后想拿他当枪使的人,还在水底藏著呢。 不过不急。 既然回来了,这大明的棋局,就得按他的规矩来下。 朱雄英转身,看向奉天殿深处,那个代表著至高权力的位置。 接下来,该轮到內阁了。 朱元璋看著朱雄英这样子,內心大为欣慰! “嘿嘿,不愧是咱老朱家的种!” “大孙子,你跟咱家进来。” 第67章 四叔,我给你送钱又送人!开心不? 奉天殿外的喧囂与血腥气,被厚重的殿门隔绝在外。 朱元璋拉著朱雄英。 “嘿。”朱元璋忽然没头没脑地笑一声。 “咱还以为,你这小子会把他们全宰了。” 朱雄英没回头,只是看著前方被灯笼照亮的一小片地面。 “全杀了,血溅在金水桥上,洗起来麻烦。北平的风沙更大,正好让他们去吹吹,醒醒脑子。” “北平?”朱元璋的脚步顿一下,浑浊的眼珠转向自己的大孙子,“你小子,连你四叔都算计进去了?” “不算算计。”朱雄英的回答很平静,“孙儿只是觉得,这么好的磨刀石,只用来磨詹徽那张老脸,太浪费了。” 朱元璋深深地看他一眼,没再追问分。 爷孙俩一前一后,走进武英殿。 殿內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与外面的冰冷和杀伐气不同,这里站著一群人,是大明朝最顶尖的武將勛贵。 魏国公徐辉祖,曹国公李景隆,还有几位侯爵、伯爵,全都穿著一身簇新的朝服,却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直。 他们早就被传召入宫,等在这里,听著外面一浪高过一浪的动静,心里早就翻江倒海。 从一开始的“滴血验亲”,到蓝玉那疯狗一样的出场,再到最后的铁证如山,锦衣卫拔刀……每一件,都足以让京城震上三震。 现在,正主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朱元璋身后的那个少年身上。 朱雄英就这么跟著皇帝走进来。 他脸上没有得胜后的张扬,也没有经歷一场逼宫大戏后的疲惫,只是那么平淡地站著。 可越是这份平淡,越让这群在刀口上舔血的国公侯爷们,心里发毛。 蓝玉跟在最后面,他换下一身囚服,穿上了一件乾净的武將常服,虽然没有品阶补子,但那股子横行无忌的悍將气息,已经重新回到他身上。 他站在朱雄英身后半步的位置,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冷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现在,就是这位皇长孙殿下最忠诚,也最锋利的一条狗。 谁敢有二心,他就会第一个扑上去咬断谁的喉咙。 “都杵著干什么?不认识了?” 朱元璋的声音打破殿內的死寂。 他没坐上主位,就站在丹陛下面,指了指朱雄英。 “咱的大孙子,朱雄英。” “活的。” “刚从外头回来。” 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躬身行礼。 “臣等,恭迎皇长孙殿下回朝!” 李景隆跪在最前面,他心里最是活泛。 別人还在震惊,他已经开始盘算著怎么抱上这条比黄金还粗的大腿了。 他爹李文忠是朱元璋的外甥,算起来,他和这位皇长孙殿下,那也是拐著弯的亲戚。 “陛下,殿下洪福齐天,吉人天相,能平安归来,实乃我大明之幸,江山社稷之幸啊!”李景隆抢先开口,话说得漂亮至极。 朱元璋瞥他一眼,没搭理。 老皇帝的目光,落在魏国公徐辉祖的身上。 徐达的长子,当今大明军方的第一人,未来的中山王。 他的態度,才是这群勛贵的风向標。 徐辉祖感受到皇帝的注视,头皮一阵发麻。 他比谁都清楚,今天这一关,不好过。 皇帝这是要他们这些武將,当著新储君的面,交心,纳投名状。 “陛下。”徐辉祖上前一步,姿態放得极低,“殿下龙章凤姿,天日之表。宗人府玉牒俱在,身份確凿无疑。臣……无疑。” 他说得很稳,很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也仅此而已。 他承认了朱雄英的身份,却对刚才那场风波,对朱雄英的处置手段,一字不提。 这就是徐辉祖,万事求一个“稳”字,绝不多说半句,绝不多走半步。 朱元璋的眼神冷下来。 他要的不是这种官面文章。 一直没说话的朱雄英走到徐辉祖面前。 “魏国公。” “臣在。”徐辉祖躬著身子。 “我听说,令尊中山王,用兵如神,一生稳健,从不打无把握之仗。”朱雄英的声音很轻。 徐辉祖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这位小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先父之能,臣万不及一。” “是吗?”朱雄英笑了笑。 “孤刚才在外面,做了一件事。” “把詹徽、齐泰那些带头闹事的官员,连同那三千监生,一併打包,发配到北平去修长城了。” “魏国公,你掌著中军都督府,是大明军务第一人。你觉得,孤这么做,稳不稳?” 嘶—— 殿內响起一片抽气声。 这个问题,太毒了。 说稳,那就是赞同皇长孙用如此酷烈的手段对待文官,这是把整个文官集团往死里得罪。 说不稳,那就是当面质疑新储君的决定,质疑皇帝默许的行为。 徐辉祖感觉自己不是站在温暖如春的殿里,而是被架在火上烤。 他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殿下……此举,或……有失仁厚……” “仁厚?”朱雄英重复著这个词,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对一群拿著『仁义』的刀子,想捅死孤,捅死孤爷爷的人讲仁厚?” “魏国公,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孤问你,今天午门外,若是孤拿不出证据,若是蓝玉没衝出来,若是孤爷爷心软了一瞬,现在会是什么下场?” “孤,会被他们用『祖宗规矩』,钉死在耻辱柱上!” “孤的爷爷,会被他们逼著,承认自己连亲孙子都认不出来,沦为天下笑柄!” “到了那个时候,你徐辉祖,你魏国公府,会站出来替孤说一句话吗?你会为了一个『死人』,去得罪那几千个手握笔桿子的活人吗?” “你不会!” 朱雄英不等他回答,自己给出答案。 “你只会关起门来,庆幸自己没有掺和进去,然后等著看,他们会扶持谁上位,再然后,去向新的主子,宣誓你的忠诚!” “这,就是你的『稳』!” 徐辉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朱雄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朱雄英没有再看他,而是环视全场,目光从李景隆,从每一个勛贵的脸上扫过。 “你们,都一样。” “你们的父辈,跟著我爷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打下了这片江山。到了你们这一代,刀钝了,血冷了,只想著怎么守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想著怎么在朝堂上和稀泥。” “文官逼宫,你们看著。” “他们要杀我这个皇长孙,你们也看著。” “你们在等,等一个结果。” “现在,孤给你们结果了。” 朱雄英走到殿中央,捡起一根用来拨弄炭火的铁火箸。 “孤告诉你们,什么叫仁厚。” 他看著那群脸色变幻不定的勛贵说道: “让读书人去他们看不起的边疆,亲手搬一搬修长城的砖,亲眼看一看守边军户身上的伤,亲身感受一下九边百姓的苦。让他们知道,他们笔下的江山社稷,是用血和肉筑成的,不是用嘴皮子吹出来的。” “这,就是孤的仁厚!” “让他们活著去赎罪,比让他们死了当『忠烈』,对大明更有用!” 说完,他把手里的火箸,插进了面前的铜製炭盆里。 嗤啦! “孤还听说,北平的四叔,燕王殿下,一直抱怨朝廷给的军费不够,粮草不足。” 朱雄英转过身,看向朱元璋,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只是那笑容,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觉得骨头髮寒。 “爷爷,孙儿斗胆,想给四叔送一份大礼。” 朱元璋饶有兴致地看著他:“哦?什么大礼?” “詹徽这些人,都是朝廷大员,家底丰厚得很。把他们抄了,家產充入內帑。这笔钱,不入户部,孙儿想亲自派人,押送到北平,指明了,就给四叔的燕山三卫,换装,换甲,换冬衣。” “孙儿还要告诉四叔。” 朱雄英的目光,再次扫过噤若寒蝉的勛贵们。 “告诉他,京城里,还有人记得边关的苦。” “告诉他,他这个皇侄儿,虽然刚回来,但心里……装著他这个浴血奋战的亲叔叔。” 轰! 这话一出,比刚才的任何举动,都让这群勛贵感到震惊。 给燕王送钱? 还是用这种方式? 这已经不是在示威了,这是在布局! 是在向整个大明最强大的藩王,释放一个极其复杂的信號! 是示好? 是拉拢? 还是……警告? 没人看得懂。 但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 眼前这个少年,他不仅有爪牙,他还有脑子。 他的眼光,早就越过了京城这点鸡毛蒜皮的爭斗,看到了整个大明的棋局。 朱元璋看著自己的孙子,沉默了很久。 殿內,落针可闻。 良久,老皇帝的胸膛里,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越笑越大,最后变成了畅快淋漓的大笑。 “好!” “好一个装著亲叔叔!” 朱元璋走到朱雄英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咱准了!” 他转过身,面对著那群已经完全被震慑住的勛贵。 “你们都听见了?” “从今天起,他,朱雄英,不光是咱的皇长孙,也是大明的监国!” “这朝堂上的事,军国大事,他说了,就算!” “你们的脑袋,你们的富贵,都系在他身上。把他伺候好了,你们的富贵,子子孙孙都享用不尽!” “谁要是敢有二心……” 朱元璋的眼神,在徐辉祖煞白的脸上一扫而过。 “詹徽,就是你们的下场!” “不,詹徽还能去修长城,你们,连修长城的资格都没有!” 扑通! 徐辉祖第一个跪了下来,这一次,没有半分犹豫,额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 “臣,徐辉祖,参见监国殿下!” “臣,愿为殿下效死!” 他这一跪,就像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殿內所有勛贵,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臣等,参见监国殿下!!” “愿为殿下效死!!!” 山呼海啸,真心实意。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主子。 他们怕的,是一个心慈手软,却偏要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仁君”。 朱雄英看著跪在自己脚下的这群人,大明最顶尖的军事力量,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他扶起朱元璋。 “爷爷,天快亮了,您该歇著了。” “这些事,交给孙儿来办。” 朱元璋看著他,满眼的欣慰。 他挥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偌大的武英殿,只剩下他们爷孙俩,还有一个像影子一样站在角落里的蓝玉。 “英儿。”朱元璋盯著他,“刚才那番话,特別是关於你四叔的……” “是谁教你的?” 第68章 抄家產送四叔?这大侄子手段真黑! 北平。 冷。 这里的冷不讲道理,风颳在脸上生疼,顺著领口往怀里钻,能把骨头缝都冻透。 燕王府后院没有半点歌舞声,只有重物撞击的闷响。 “破!” 朱棣赤著上身,汗水顺著脊背往下淌,还没落地就结成了霜花。 他手中那杆几十斤重的马槊抡圆了,狠狠砸在面前的木桩上。 咔嚓。 碗口粗的木桩拦腰折断,木屑崩得到处都是。 “痛快。” 朱棣扔开马槊,接过亲卫递来的粗布巾,胡乱在身上擦了两把。 太监马三保端著托盘小跑过来。 一大碗糙米饭,几块黑乎乎的咸菜,两片硬得能砸死人的冻羊肉,还有一碗飘著油星的杂碎汤。 这就是大明戍边藩王的伙食。 比起南京城里那些喝兵血的勛贵,连个富户都不如。 朱棣端起碗大口吞咽。 “户部那帮人怎么说?”朱棣嚼著羊肉,腮帮子鼓起, “粮草要是再不到,等开了春,韃子的马蹄子就该踩进关內了。” 马三保低著头:“王爷,催了。南京回话,说是江南水患未平,国库空虚,让咱们……自行筹措。” 啪。 筷子被拍在碗沿上。 “自行筹措?”朱棣冷笑,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透著凶光, “北平这地界,地里刨不出食,商道断绝。自行筹措?他们是想逼著老子去抢吗?” 他端起杂碎汤猛灌一口,热辣的汤水压下了心头的火气,却压不住眼底的阴霾。 “那帮读书人,平日里满嘴仁义道德,到了动真格的时候,一个个比泥塑的菩萨还木。等老子有机会回京……” 话没说完,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一名斥候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衝进来,手里高举著一截密封的竹筒。 “报——!京师八百里加急!” 朱棣动作一顿。 这个时候来急报? 老爷子身子骨出问题了? 他扔下碗,几大步跨过去,一把夺过竹筒。蜡封完好。 手指发力,蜡封碎裂。 展开薄纸。 起初,朱棣脸上还带著几分不耐烦。 渐渐地,他拿著信纸的手僵在半空。 那双常年眯著的眼睛睁开。 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隨著呼吸剧烈跳动。 马三保小心翼翼地唤一声:“王爷?” “活了……” 朱棣嗓音乾涩,“那个八岁就埋了的小崽子……活过来了。” 不光活了。 还把南京城的天捅个窟窿。 滴血验亲,血溅午门,脚踩文官,登台监国。 “詹徽被发配北平修长城……家產充公,押送北平……” 读到最后一行字,朱棣把信纸攥成一团。 “三保!去叫道衍!马上!” …… 禪房內光线昏暗。 炭盆里的火苗微弱,只能勉强驱散一点寒意。 姚广孝盘膝坐在榻上,一身黑衣几乎融入阴影。 他手里捻著念珠,听完朱棣近乎咆哮的敘述,那张枯瘦的脸上並没有太多波澜。 “王爷是说,皇长孙殿下不仅没死,还把那些参他的文官,连同几百万两银子的家產,一股脑给您送来了?” “是!” 朱棣在狭窄的屋子里来回踱步,地板被踩得吱嘎作响, “这小子什么意思?那是几百万两!不是几百两!他把詹徽抄家灭族,转手就把钱扔给我?他是觉得我朱棣是乞丐,还是觉得北平是个收破烂的地方?” 他愤怒。 但这愤怒底下,藏著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惧。 那个侄子,太邪门了。 姚广孝捡起被朱棣扔在桌上的信纸,抚平,细看。 许久,老和尚发出一声怪笑。 “桀桀……” “王爷,您这大侄子,厉害啊。” 姚广孝放下信纸,那双三角眼在昏暗中亮得嚇人, “这一手,叫『买骨』,也叫『套索』。” “什么套索?”朱棣停下脚步。 “詹徽等人被发配,这是杀鸡儆猴。让天下人看著,这就是跟皇长孙作对的下场。而把人送到北平……” 姚广孝指了指北方,“那是让王爷您,当这个狱卒。” “我给他当狱卒?”朱棣冷哼。 “不当不行。”姚广孝语气平静, “人送来了,钱也送来了。王爷若是拒绝,就是不识抬举,就是对监国殿下心怀怨望。那是几百万两白银,足够燕山三卫换上最好的甲冑,吃上最好的肉。王爷捨得推出去吗?” 朱棣语塞。 他捨不得。 北平太穷了,他的兵太苦了。 “吃了这口肉,绳索就套在脖子上了。” 姚广孝站起身,走到炭盆边,伸手拨弄著快要熄灭的炭火, “钱是殿下赏的,恩是殿下施的。往后,王爷手下的兵穿暖了,吃饱了,念的是谁的好?是您燕王,还是那位远在南京、体恤边关的监国殿下?” 朱棣浑身一僵。 “还有。”姚广孝继续补刀, “那些文官在北平受苦,他们的门生故吏会恨谁?恨殿下?不,殿下给了他们活路。他们只会恨负责监管他们的您。这叫祸水北引。” “够了!” 朱棣一拳砸在墙上。 “这他娘的是阳谋!赤裸裸的阳谋!” 这就是把一盘有毒的红烧肉端在你面前。 你明知道吃了会烂肠穿肚,但你快饿死了,你不得不吃,还得跪下来谢恩。 这种手段,绝不是朱標那种温吞性子能干出来的。 霸道,阴狠,又不失大局。 “那老子怎么办?”朱棣转过身,死死盯著姚广孝,“真就这么认了?去城门口跪迎那帮废物点心?” “迎。” 姚广孝重新坐回榻上,闭上眼,手中的念珠转得飞快, “不光要迎,还要大张旗鼓地迎。王爷要出城三十里,要对著南京的方向痛哭流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燕王朱棣对监国殿下的恩德……感激涕零。” 朱棣咬著牙,腮帮子上的肉突突直跳。 耻辱。 这是把他的脸面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但他没得选。 蓝玉在南京握著刀,锦衣卫在暗处盯著梢,现在连钱粮都捏在那小子手里。 “行……” 朱棣抓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 “三保!传令!整军备马!把仪仗给老子摆出来!本王……去接咱们那位詹尚书!” 风雪更大了。 姚广孝看著朱棣离去的背影,手指轻轻一弹,一颗念珠崩断线,滚落在地。 大明的天,变了。 …… 南京,谨身殿。 朱雄英站在巨幅舆图前,手中的硃笔悬在“北平”二字上方。 他没回头。 在他身后,此刻正跪著一个人。 正是朱元璋给他的內卫副统领,青龙! “青龙,让你找来的工匠找到了没有啊?” 第69章 颗粒火药问世!燧发枪出来! “回殿下。” 青龙的声音压得很低: “人找齐了。四十七个,全是工部火器局压箱底的好手,还有几个是民间玩火药的行家。现在全都內卫的基地,吃喝拉撒都在里面。除了皇爷和您,这世上没第三个人知道他们在捣鼓什么。” 朱雄英把笔扔进笔洗。 “很好。” 他从袖口掏出一叠折得方方正正的图纸,递给青龙。 “把这个带过去,盯著他们做。告诉这帮人,做成了,我保他们全家三代富贵;要是漏出去半个字……”朱雄英语气平淡,没有任何起伏, “锦衣卫的詔狱里,缺几张人皮鼓。” 青龙浑身一颤,双手捧起那叠纸,重重磕头:“属下遵命!” “慢著。” 侧殿的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朱元璋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藏著掖著干啥?”朱元璋喝了一口热茶,下巴朝青龙手里的东西扬了扬,“拿来,给咱瞧瞧。” 青龙僵在原地,下意识扭头去看朱雄英。 朱雄英笑了:“爷爷是行家,正好给孙儿掌掌眼。” 青龙这才敢起身,弯著腰,双手將图纸递到朱元璋手里。 朱元璋哼一声,把茶碗往桌上一顿,接过图纸凑到烛火边。 起初,他脸上还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大明的火器,他太熟了。 洪武大炮、火銃,那都是他当年打天下时候玩剩下的。 这东西动静大,嚇唬马匹还行,真要到了两军对垒拼刺刀的时候,还得靠大刀长矛。 火銃那玩意儿,装填慢,炸膛多,有时候还不如烧火棍好使。 老皇帝翻了两页,慢慢的紧紧的皱起来。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那复杂的机械图样上点了点。 “大孙,你这画的啥玩意儿?”朱元璋指著那个鸟嘴形状的击锤, “火绳呢?没火绳你咋点火?靠嘴吹啊?” 现在的火銃全是火绳枪。 打仗的时候,士兵得一手拿枪,一手护著那根燃著的火绳。 风大了不行,雨大了不行,还得防著火星子掉进药桶把自己人送上天。 朱雄英走到桌边,伸手按在图纸上。 “爷爷,这叫燧发机。” “燧发?”朱元璋嚼著这个词,“燧石?” “对。” 朱雄英右手比成手枪状,拇指和食指猛地一扣, “这里夹一块燧石,扣动扳机,击锤猛烈撞击钢片。咔嚓一下,火星子直接溅进药池引燃火药。就跟咱平时用的火镰一个道理。” 他看著朱元璋,“只要有这东西,哪怕外面狂风大作,只要不泡在水里,这枪拿起来就能打,隨扣隨响。” 朱元璋是打老了仗的人,有些东西一点就透。 不需要火绳。 这意味著什么? 以前夜袭,火銃手那点著的火绳,在黑夜里那就是几百个萤火虫,隔著二里地都能被人发现。 要是没了火绳…… 那是悄无声息的死神。 “不用火绳……”朱元璋喃喃自语,死死盯著朱雄英,“这机括这么精细,能造出来?” “能。大明的钟表匠连更细小的齿轮都磨得出来,这东西只要钢口好,不难。” 朱雄英伸手翻过一页图纸,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小黑点。 “爷爷,您再看这个。” “这又是啥?黑芝麻?”朱元璋皱眉,语气里满是嫌弃, “別告诉咱这是火药。火药得磨成粉,越细越好,你这弄成颗粒状,那是餵鸟的?” 朱雄英没解释,只是从桌上的笔筒里抓了一把铜钱,“哗啦”一声洒在桌面上。 “爷爷,要是这桌上是一堆麵粉,我扔个火把上去,它是烧得快,还是烧得慢?” 朱元璋想都没想:“那是闷烧。外面黑了,里面还是生的。” “对!” 朱雄英嘿嘿的笑起来: “咱现在的火药就是麵粉!塞进枪管里压实了,透气性差得要命。“ ”点火之后,只有屁股后面那一层烧著了,前面的还没烧完就被推出来了!“ ”所以咱们的火銃打出去软绵绵的,十步之外连皮甲都穿不透,枪管子里全是黑灰,打几枪就得通管子!”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死死盯著桌上那些散乱的铜钱。 “颗粒化。” 朱雄英手指在那些铜钱的缝隙间划过, “颗粒之间有空隙。火一旦点著,火苗顺著空隙瞬间传遍所有火药!“ ”这股劲儿是一起爆发出来的!威力至少比粉末强三倍!” “还有,粉末火药运输的时候,顛簸一路就分层了,上面是炭,底下是硝,到了战场上根本点不著。颗粒化之后,怎么顛都不会坏。” 大殿里静得可怕。 只听见灯芯爆裂的“噼啪”声。 朱元璋呼吸变得粗重。 如果大孙说的是真的…… 不需要火绳,不怕风,不怕夜袭,威力翻三倍。 这哪里还是火銃? 这分明就是阎王爷手里的生死簿! “这东西……”朱元璋嗓子有些发乾,“要是给神机营装备上,再配合咱的三段击……” “配合起来三段击。” “那么那些蛮子们,我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能歌善舞!” 朱雄英直接打断他,抽出最后一张纸。 那上面画著一个小纸筒。 “定装纸壳弹。”朱雄英语气篤定, “现在的兵,手忙脚乱地倒药、塞铅子,半天打不出一发。用了这个,咬开纸壳倒药,连著纸壳铅子一起塞进去捣实。“ ”训练有素的兵,半盏茶的时间,能打五发!” “五发……” 朱元璋倒吸一口凉气。 现在的神机营,半盏茶能打一发不炸膛就算祖坟冒青烟!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直接把这位开国皇帝给打懵了。 他看著面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少年,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又觉得无比顺眼。 “好小子!” 朱元璋突然放声大笑。 “你这脑子咋长的?啊?这种绝户计……不,这种妙计,工部那帮吃乾饭的怎么就想不出来!” 朱雄英揉著发麻的肩膀,呲牙咧嘴: “工部那帮人读的是圣贤书,讲究的是仁义。杀人的手艺,还得咱们老朱家自己来。” “说得对!” 朱元璋兴奋地在大殿里转圈,“有了这玩意儿,北边那帮韃子还骑什么马?咱让他们连马背都爬不上去!” 他几步衝到舆图前,一拳头砸在漠北的位置。 “咱一直发愁骑兵太贵。养一个骑兵的钱,能养五个步卒。韃子来去如风,咱们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现在好了……” 老皇帝转过身,脸上露出一股子狰狞的杀气。 “给咱十万步卒,列成方阵。这就是移动的铁城!他敢冲,咱就把他打成筛子!” 说到这,朱元璋突然停住。 他扭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青龙,脸上的兴奋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阴冷。 “青龙。” “臣……臣在!”青龙低头。 “刚才看见的,听见的,烂在肚子里。”朱元璋语气森然, “那四十七个工匠,从今天起就是死人。谁敢往外递一张纸片,咱诛他九族。你也一样。” “臣明白!臣以项上人头担保!” “滚下去。这事儿,只对监国负责。” “遵旨!” 青龙如蒙大赦退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 朱元璋看著朱雄英,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大孙啊。” “爷爷。” “这东西好是好,可要量產,那是烧钱的窟窿。”朱元璋搓著手,眉头又皱了起来, “要好铁,要精工,还要专门建厂。光靠內卫那几十號人也就是做个样子。想装备全军,还得靠工部,得要大把的银子。” 说到银子,朱元璋嘆了口气。 “你也知道户部那个穷酸样。刚才你说把詹徽他们的家產送给老四,咱是一时痛快了,可真要造枪,国库里都能跑耗子了。” 朱雄英没说话,只是重新拿起那支硃笔。 他没有看漠北,而是把笔尖缓缓移向大明的东南沿海。 “爷爷,钱的事,您不用操心。” 朱雄英的声音很轻。 “內卫的工坊只是个种子。等种子发芽了,咱们就得找块肥沃的地。” “这地里不仅长庄稼,还长银子。” 朱元璋顺著他的笔尖看去,眉毛一挑:“江南?” “对,江南。” 朱雄英手中的笔重重一点,在地图上留下一个刺眼的红点。 “那些豪商巨贾,世家大族,守著海贸的金山银山,一个个富得流油,却让朝廷穷得叮噹响。“ ”咱们大明的火枪要换代,这笔钱,不找他们出,找谁出?” 朱雄英转过头,看著朱元璋。 “爷爷,咱们刚收拾了文官。这刀既然已经磨快了……” “是不是该给那些肥得走不动道的江南猪,放放血了?” 朱元璋一愣。 他盯著地图上那个红点。 “你小子,心比咱还黑。” 老皇帝拍了拍桌案,语气里透著一股子血腥味。 “不过……咱喜欢!” 第70章缺钱?把那群肥得流油的江南猪宰了 谨身殿內。 户部尚书赵勉跪在地上,两只袖管空荡荡的,他把头上的乌纱帽摘下来放在一旁,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陛下要把老臣这把骨头拆了熬油点灯,臣绝不皱一下眉头。但要钱?没有。” 赵勉把一本帐簿摊开在金砖上。 “北边燕王要军费,河南水患要賑灾,宫里的用度已经减了又减。现在国库里能动的现银不到三十万两。殿下要的三百万两?除非天上下银子雨。” 朱元璋坐在御阶上。 他想骂人。 更想打人。 明明横扫漠北、彻底解决北元的神器就在手里,只要造出来,大明的铁骑就能把那些韃子撵得像兔子一样跑。 可因为没钱,这图纸就只能是一张废纸。 这就好比绝世美酒就在嘴边,却被人把嘴缝上了。 憋屈。 “赵勉,洪武二十年的税银呢?”朱元璋把图纸拍在桌案上,“江南那边的秋税不是刚入库吗?都让耗子吃了?” “陛下圣明。”赵勉苦笑,“江南的税银还没捂热乎,就被兵部要去填补九边的亏空了。大明太大了,到处都是张著嘴要吃饭的窟窿。” 朱元璋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转头看向一旁。 朱雄英看著大殿里君臣二人吵得不可开交,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爷爷,別难为赵尚书了。”朱雄英笑著道,“赵尚书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国库里的钱是百姓的血汗,那是保命钱,不能动。” 赵勉如蒙大赦,连忙磕头:“殿下圣明!只要不动国库,不加赋税,哪怕殿下让老臣去大街上卖艺,老臣也去!” “卖艺太慢。”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大明舆图前,手指在江南那块富庶之地画一个圈。 “孤打算办个会。” “会?”朱元璋和赵勉同时抬头。 “大明万国奇珍博览会。” 朱雄英转过身。 “给江南那些家里有矿、库里发霉的大户人家发帖子。告诉他们,朝廷要在京师搭建高台,选拔『皇商』。把大明最好的丝绸、瓷器、茶叶,连同海外番邦的贡品,放在一起比一比。” 朱元璋眉头皱成了川字:“大孙,这不就是让那帮商人来京城摆摊?能挣几个钱?还不够丟人的。” “摆摊?” 朱雄英笑了。 “爷爷,摆摊是不收钱的。但如果要爭『天下第一』的名头呢?” 他伸出一根手指。 “谁家的东西被评上了『皇室特供』,孤允许他们在招牌上掛这四个字,再赐一面黄龙旗,准许他们隨军贩卖物资。“ ”但这入场的门票、摊位的租金、冠名的费用……” 朱雄英看向赵勉。 “赵尚书,你觉得那些为了一个花魁都能砸进几千两银子的盐商,为了这一层能护身的『皇商』皮,愿意出多少?” 赵勉愣住了。 他是读书人,不懂生意。 但他懂人性。 士农工商,商人在大明地位极低。 即便腰缠万贯,见到个七品县令也得点头哈腰。 如果有个机会能让他们攀上皇家的高枝,哪怕是倾家荡產,那帮人也会挤破头。 “殿下……”赵勉吞了口唾沫,“这,这是空手套白狼啊。” “怎么能叫套白狼呢?” 朱雄英走回桌边,拿起硃笔,在一张空白奏摺上写下几个大字。 “这叫资源置换。” 他把奏摺递给一直站在阴影里的二虎。 “去,把消息放出去。动静搞大点。就说监国殿下要选几个『自己人』,谁能进这博览会的前十名,往后大明的军需採买,就归谁。” “至於入场费嘛……” 朱雄英把玩著手里的硃笔。 “一万两银子,只是个起步价。上不封顶。” …… 半个月后,南京城变了天。 往日里运送漕粮的秦淮河码头,如今被堵得水泄不通。 一艘艘雕樑画栋的私家楼船,也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爭先恐后地往码头里挤。 船头上掛著的灯笼一个赛一个大,金漆的“苏”、“杭”、“扬”字样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码头边的茶楼上,早就没了空座。 “好傢伙!” 一个穿著紫绸圆领袍的胖子趴在栏杆上,手里盘著两颗价值连城的狮子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那是徽州胡家的船吧?我看他们往下抬的那座屏风,那是整块的和田玉?这么大一块,宫里都未必有吧?”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留著山羊鬍的瘦子,闻言冷笑一声。 “怕什么?这时候不露富,什么时候露?” 瘦子指了指下面那些忙碌的脚夫。 “朝廷缺钱了。那位新回来的皇长孙殿下,说是要办博览会,其实就是想找咱们化缘。这是好事。” “好事?”胖子不解。 “以前皇爷那是真杀人,剥皮实草,咱们有钱都不敢花。现在这位小爷,看来是个懂行的。” 瘦子一脸精明, “他想要钱,咱们想要权。只要把这位爷哄开心了,皇商的帽子一戴,往后这长江上谁说了算,还不是咱们定?” 正说著,楼下传来一阵喧譁。 一艘五层高的巨型楼船靠岸了。 跳板刚搭好,几十个家丁就衝下来,在脏兮兮的码头上铺上了红地毯。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下来。 徽帮商会的会长,胡万三。 “哟,胡会长亲自来了?” 楼上的胖子惊呼一声,“看来这次志在必得啊。” 胡万三站在码头上,也不急著走。 他抬头看了看南京巍峨的城墙,又看了看那些对他点头哈腰的小商人,脸上全是得色。 “京城,风水宝地啊。” 胡万三转头对管家说道:“把咱们带来的那尊纯金打造的送子观音,还有那十箱子西洋钟錶都备好了。今晚,本老爷要在醉仙楼摆宴。” “把请帖发出去,江南七省有头有脸的掌柜都请来。我要让京城的人看看,什么叫富可敌国!” …… 奉天殿。 早朝的气氛有些诡异。 往日里那些喜欢死諫的御史大多已经在去北平搬砖的路上了,剩下的也都学乖了。 但总有人看不清形势。 “殿下!臣有本奏!” 户部右侍郎王纯站了出来。 他是苏州人,家族在江南有良田万亩,织机千台。 朱雄英坐在监国椅上,手里拿著一份名单,头都没抬。 “说。” 王纯把笏板举过头顶,声音洪亮: “殿下举办万国博览会,广邀商贾入京,此举有辱斯文,与民爭利!商贾乃流,朝廷应当重农抑商,岂可为他们张目?” “如今京城铜臭熏天,那些商贾招摇过市,百姓只知逐利,不知礼义廉耻!长此以往,国將不国!”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如果不是因为他那双做工考究的靴子上镶著暗纹金线,还真像个清官。 朱雄英放下了手里的名单。 他看著王纯,突然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王侍郎,说得好啊。” “重农抑商,这是皇爷爷立下的祖制,孤没忘。” 他走到王纯面前,停下脚步。 “可孤怎么听说,这苏州的丝绸生意,有一半都姓王呢?王侍郎老家的宅子里,光是织工就养了三千人。“ ”你身上的这件官袍,內衬用的是苏杭最好的『云锦』吧?这一尺就要五十两银子。” 王纯脸色一白:“殿下……那是族中產业,臣……臣一心为公,从未插手……” “从未插手?” 朱雄英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啪! 一本蓝皮帐册被狠狠甩在王纯的脸上。 “那这本帐册是怎么回事?” “洪武二十四年,苏州王家走私生丝三万斤出海,换回白银十五万两,倭刀五百把。” “洪武二十五年,勾结海盗,避税二十万两。” “王侍郎,这就是你嘴里的『重农抑商』?这就是你的『有辱斯文』?” 朱雄英抬起脚,一脚踹在王纯的肩膀上,直接將他踹翻在地。 “你是怕朝廷办了博览会,把海贸的口子开了,你们家那种偷偷摸摸发財的日子就到头了吧?” 大殿內死一般寂静。 所有官员都盯著那本染血的帐册,心臟狂跳。 锦衣卫什么时候把手伸得这么长了? 连这种陈年旧帐都能翻出来? “来人!” 朱雄英一声断喝。 “把王纯拖下去!剥皮揎草!” “把你这张人皮,掛在博览会的门口!让那些还在醉生梦死的商人们好好看看,这就是吃里扒外的下场!” 两名锦衣卫如狼似虎地衝上来,拖著像死狗一样的王纯就往外走。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臣愿捐家產!臣愿出钱!” 惨叫声渐行渐远。 朱雄英重新走回监国椅坐下。 他看著下面那群噤若寒蝉的官员。 “诸位爱卿,博览会照办。工部,给孤在秦淮河边划一块地。要大,要气派。让那些商人自己出钱盖馆。” 工部尚书连忙出列,头都不敢抬:“臣遵旨!” 朱雄英看向站在阴影里的青龙。 “人都到了吗?” 青龙单膝跪地:“回殿下,江南七省的巨贾已全部入京。此刻正如殿下所料,都在醉仙楼聚会,商议如何瓜分名额。” “好。” 朱雄英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 “猪养肥了,才好杀。” “今晚,孤亲自去给他们……敬一杯酒。” …… 夜色如墨。 南京城內灯火辉煌,尤其是醉仙楼,整整三层楼座无虚席。 这里聚集的財富,足够买下半个大明。 胡万三坐在主位上,满面红光,手里举著一只纯金打造的酒杯,酒液洒出来也没在意。 “诸位!静一静!” 他大著舌头,对著周围的同行们喊道:“今儿个咱们聚在这儿,是为了给江南商界爭口气!朝廷缺钱了,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胡会长说得对!”底下有人起鬨,“咱们別的没有,就是银子多!哪怕是用银子砸,也要把那『皇商』的牌子砸回来!” “只要咱们抱成团,就算是朝廷,也得看咱们的脸色!” “对!喝酒!喝酒!” 推杯换盏,纸醉金迷。 就在气氛热烈到极点的时候。 轰! 醉仙楼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两扇门板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原本喧闹的大堂,剎那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向门口。 一个穿著黑色便服的少年,手里提著一把並未出鞘的绣春刀,缓缓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是两列手持火把、面带黑纱的锦衣卫。 火光跳动,映照在少年那张年轻而冰冷的脸上。 朱雄英环视了一圈这些满面油光的富商,最后目光落在僵在主位上的胡万三身上。 他走到桌前,用刀鞘轻轻敲了敲桌面。 “各位掌柜,吃著呢?” 胡万三酒醒了一半,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是何人?敢闯……” 啪。 一本厚重的蓝皮帐册被扔在了桌子中央,溅起一片油汤。 朱雄英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翘起二腿。 “孤听说你们很有钱。” 他指了指那本帐册,封面上赫然写著几个大字——《江南海商通倭名录》。 “正好,孤这里有一笔帐,想请诸位……帮忙算一算。” 第71章 拿钱买命?不,孤是来带你们发財的! 这不是什么罪名,这是凌迟的刀,是夷族的令。 “这位……小爷……”胡万三勉强牵动嘴角,“咱们都是本分生意人,这……这通倭的罪过,可担不起啊。” 他一开口,周围几个还算镇定的商贾也定了定神。 杭州丝绸行会的会长苏半城,一个年过六旬、穿著金丝蟒纹袍的老者,站了起来。 他活了一辈子,风浪见得多了,不至於被一个毛头小子嚇住。 “这位公子面生得很,”苏半城声音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 “京城有京城的规矩。我们这些人,生意做得再大,也是陛下的子民。今日胡会长设宴,若是朋友,我们欢迎。若是为了求財,公子划下道来,咱们江南商帮,凑一凑,总能让公子满意。” 他浑浊的老眼扫过朱雄英身后那些手按刀柄的锦衣卫。 “可要是来找茬的……哼,锦衣卫拿人,也得有都察院的勘合,有刑部的文书。光天化日,无凭无据,就想把我们这些人都扣下?只怕明日一早,都察院的奏本就要堆满陛下的御案了。” 他这话软中带硬,既是提醒,也是威胁。 意思是,我们朝里有人,別乱来。 “都察院?”朱雄英没理会苏半城,而是伸出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起桌上一道名菜“蟹粉狮子头”。 那肉丸子做得极好,圆润饱满,汤汁浓郁。 他举到面前,似乎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这道菜,火候不错,肉质也嫩。”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那颗狮子头从筷子间滑落,“噗”的一声掉回汤盘里,滚烫的油汤溅射而出,几滴正落在胡万三那件崭新的蜀锦袍子上,留下几个深色的油点。 “可惜,油水太大了,腻得慌。” 朱雄英放下筷子,抬起头,看向苏半城。 “你说的那个朝里的人,叫王纯,对吗?户部右侍郎。” 苏半城脸上的从容一下子变成慌乱。 “一个时辰前,孤刚下令,把他那身皮给剥了。”朱雄英的声调没有任何起伏: “现在,应该就掛在午门城楼上。风大,估计这会儿已经干得差不多了。苏会长要是想他了,孤可以派人送你一程,去跟他作个伴。” 孤! 这个自称一出来,整个雅间里落针可闻。 先前还嘈杂喧闹的气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能在这个年纪自称“孤”,能隨意调动锦衣卫,能把一个三品大员说剥皮就剥皮…… 答案只有一个。 那个传说中从坟墓里爬出来,一回京就搅得天翻地覆,刚刚监国的皇长孙,朱雄英! “扑通!” 胡万三椅子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对著朱雄英的方向拼命磕头,地板被撞得“咚咚”作响。 “殿下!是草民有眼不识泰山!殿下饶命!草民该死!草民该死啊!” 他这一跪,像是推倒了第一张牌。 “扑通!扑通!” 一连串的闷响,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江南巨富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朱雄英看都没看脚下那摊烂泥一样的胡万三,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翻开了那本帐册。 “苏半城。” 苏半城花白的鬍子抖个不停:“草……草民在。” “洪武二十三年,五月十三。” 朱雄英的声音在寂静的楼內显得格外清晰, “你的『苏杭號』船队,在寧波报关出海,目的地是琉球。实际上,船队在海上转了个向,直奔日本九州长崎港。“ ”船上除了丝绸,还藏了三千斤上等生铁,五百张军用强弩。” 朱雄英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面无人色的苏半城。 “换回来的,除了两万两白银,还有四颗人头。是我大明台州府渔民的人头。“ ”倭寇把人头装在木盒里送给你,说是『回礼』。对吗?” 苏半城整个人垮了下去,瘫在地上。 朱雄英没再管他,指尖在帐册上划过,点向另一个方向。 “扬州,钱百万。” 那个跪在人群中的矮胖商人,身体一弹。 “洪武二十四年,秋。你的三艘盐船在东海遇『海匪』,十万两的官盐沉入大海。“ ”你向官府报损,户部核销了这笔烂帐。”朱雄英的语调依然平稳, “可锦衣卫的线报说,那三船盐,被你安安稳稳地卖给了舟山岛的海主。“ ”你不仅没亏,还换回了三箱东珠和一整船的南洋香料。” 他看向那个已经抖成筛糠的胖子。 “钱掌柜,你这算盘打得真好。一边拿著朝廷的补贴,一边跟海匪做生意,两头通吃,一本万利。是不是?” “我……我……”钱百万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突然两眼一翻,身体一歪,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竟是直接嚇得不省人事。 这一下,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本帐册,就是他们的催命符。 上面记著的,是他们每一个人最见不得光的秘密。 今晚这场宴席,不是鸿门宴。 这是断头饭。 楼內死寂一片,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牙齿控制不住打颤的声音。 朱雄英合上帐册,发出一声轻响。 “按我大明律,你们犯的这些事,每一桩,都够夷三族。” 胡万三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到朱雄英脚边,一把抱住他的靴子。 “殿下!殿下饶了草民吧!草民愿捐家產!我胡家在江南所有的店铺、田產、船队,全都献给殿下!只求殿下给条活路!” “对!殿下!我们也愿意出钱!” “求殿下开恩!” 求饶声顿时响成一片。 “捐家產?”朱雄英低头,看著脚下这个已经毫无尊严的江南首富, “孤想要你们的钱,今晚就能让锦衣卫把你们的家抄个乾净,连地砖都撬起来。何必跟你们在这里废话?” 求饶声又一次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懵了。 不要钱? 那是要什么? “孤再问你们一次,”朱雄英一脚踢开胡万三,转身面对这群跪著的富商, “孤大张旗鼓地办这个万国博览会,到底是为了什么?” 没人敢吱声。 “是为了给大明找出一条能生钱的活路!” 朱雄英的声音陡然拔高, “北平的边军还穿著单衣站岗,河南的灾民饿到要交换孩子吃!国库空得能饿死老鼠!“ ”这笔钱,不从你们这些肥得流油的身上出,难道要去刮那些穷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百姓吗?!” 他指著桌上那本帐册。 “孤,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拿钱买命,也拿钱买前程的机会。” 所有人都抬起头,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冒出一点点求生的光。 “博览会的入场费,一百万两白银。孤不管你们是十家凑,还是二十家分,天亮之前,银票必须送到户部赵尚书的案头。” 一百万两!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心里一抽,但跟脑袋比起来,又觉得不算什么了。 “殿下,草民出!”胡万三第一个喊,“草民一人,出二十万两!” “草民也出十万!” “还有我!” 看著他们爭先恐后的样子,朱雄英抬手压了压。 “別急。这一百万两,只是让你们保住命的钱。想活得好,还得签个东西。” 他向后伸出手,青龙立刻递上一卷明黄色的绸缎。 朱雄英將绸缎“哗啦”一声在长桌上展开。 “《皇商助餉协议》。” “签了它,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大明的『皇商』。你们每年盈利,抽六成上缴內帑,充作军费。“ ”你们的船队,必须无条件为朝廷运送军需。你们在海外的据点,要为锦衣卫提供情报。” 他看著商人们变幻不定的脸色,话锋一转。 “当然,你们不是白干。作为回报:第一,孤允许你们的船队悬掛龙旗,大明水师为你们护航,从今往后,海上再无海匪!“ ”第二,博览会上评出的优胜者,孤可以酌情开放盐、铁、茶的部分专卖权!” 他扫视著每一个人。 “以前,你们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偷偷摸摸地赚钱。“ ”现在,孤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名正言顺,站在太阳底下,把生意做到全世界的机会。” “是继续当阴沟里的老鼠,隨时可能被一脚踩死;还是当大明的皇商,让子孙后代挺直腰杆。你们,自己选。” 大堂里再次陷入寂静。 但这一次,气氛完全不同了。 恐惧还在,可在恐惧的最深处,一簇名为“野心”的火苗,被彻底点燃了。 皇商! 悬掛龙旗! 水师护航! 盐铁专卖! 这不再是敲诈,这是招安! 是用刀架在脖子上的封官许愿! 胡万三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手脚並用地爬到桌边,拿起笔,蘸了印泥,飞快的在那份协议上按下自己的手印。 “草民胡万三……愿为殿下……效死!”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商人们像是被点燃的乾柴,爭先恐后地挤上前,在那份足以改变家族命运的协议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看著这群前一刻还想著如何对抗,此刻却如同最虔诚的信徒一般的商人,朱雄英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点笑意。 “很好。”他拍了拍手,“既然都是自己人了,那孤,自然不能让你们亏本。” 他朝门外扬了扬下巴:“抬进来。” 两名锦衣卫抬著一个沉重的木箱,重重地顿在地上。 朱雄英亲自上前,打开了箱盖。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而是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他从中拿起一块半透明的、散发著淡淡花香的方块。 “诸位都是走南闯北的行家,可有谁认得此物?” 一个专做南洋香料的商人凑近了,鼻子用力嗅了嗅,迟疑道: “殿下,这味道……像是皂角,但比最上等的皂角还要清香百倍。这质地……闻所未闻。” “此物,名为『香皂』。”朱雄英说著,对身后的青龙使了个眼色。 青龙立刻会意,端来一盆清水,又从后厨拉来一个满手油污的杂役。 朱雄英將香皂在杂役手上擦了几下,让他放进水里搓洗。 不过片刻,一盆清水就变得浑浊不堪,而那双原本黑得看不出肤色的手,竟露出了乾净的皮肉。 一股清新的花香瀰漫开来。 “这……这!” “神物!简直是神物啊!” 所有商人的眼睛都直了! 去污能力是其次,关键是那独特的香味! 这东西要是卖到外面,那些贵妇人不得疯了?! 朱雄英没给他们太多震惊的时间,又从箱中取出一只晶莹剔透的杯子。 “此物,琉璃杯。” 杯子在烛光下流光溢彩,比最高档的玉杯还要通透。 “孤告诉你们,这东西,要多少有多少。成本,不及你们手里那只银杯的十分之一。” 最后,他拿起一根细长的钢针,在指尖掂了掂。 “钢针。你们府上的绣娘,用的还是骨针、铜针吧?易断,还粗。而这一根,” 他隨手从一个锦衣卫的衣甲上撕下一块厚实的衬布,將钢针轻轻一推,钢针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可以轻鬆穿透十层棉布,永不生锈。” 香皂、琉璃、钢针。 三样东西,彻底砸碎了商人们最后的理智。 他们眼中再无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癲狂的贪婪。 这是金山银山! 朱雄英將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把那根钢针插回箱子里,盖上箱盖,发出一声闷响。 “一百万两,是入场券。” “至於这三样东西的独家售卖权……价高者得。” “现在,竞价开始。” 第72章 这是大明第一场拍卖会! 醉仙楼,几十號平日里呼风唤雨的江南豪商,这会儿一个个扯开了领口,盯著主位上那个年轻人的手。 “规矩,孤不想重复。”朱雄英端起茶盏, “大明十三省,独家售卖权只给一份。拿到龙头的,吃肉;剩下的,只能在他手底下喝汤。至於这汤里有没有沙子,孤管不著。” 原本还挤在一起窃窃私语、准备抱团压价的几个商帮头目,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半步。 刚才还是难兄难弟,这一句话下去,全是生死仇敌。 大家都懂,谁拿到了独家权,谁就是捏住了其他人的喉咙。 “第一件,香皂。” 朱雄英朝旁边摆手。 青龙將那块散发著浓郁花香的方块托在掌心,送到烛火下。 “底价除外,额外加五万两。每次叫价,五千起。” “五万五!” 话音未落,胡万三直接跳了起来。 这位徽帮大佬刚才还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这会儿眼珠子通红。 “诸位同道,给胡某一个面子!”胡万三扫视全场,“扬州三十家胭脂铺等著米下锅。这香皂归我,日后各位来拿货,我胡某让利一成!” “呸!” 角落里传来一声讥笑。 苏州丝绸商会的刘老抠站起身,“面子?刚才要不是殿下仁慈,你脑袋都在秦淮河里泡涨了,还要什么面子?” 刘老抠朝朱雄英一拱手,声如洪钟: “殿下!草民出六万五!这东西专攻內宅妇人,我苏州织造供著大半个江南的誥命夫人,这东西在我手里才不算暴殄天物!” 胡万三脸上的肥肉抽搐两下:“刘老抠,你要跟我死磕?” “商场无父子,何况是你这头肥猪?”刘老抠把手里的扳指狠狠砸在桌上,“七万!” “八万!” “九万!” “十万!”胡万三一脚踩在红木椅子上,“老子出十万!再加杭州西湖边的別院,造价三万!跟啊!你个老东西再跟啊!” 刘老胸口剧烈起伏,指著胡万三的手指抖了半天,最终一屁股跌坐回去,脸色铁青。 十三万两买个洗手的肥皂权 ?疯了! 朱雄英坐在上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著。 这就是人性。 上一秒还在求饶,下一秒就能为了利益互相撕咬。 “没人了?”朱雄英指节叩击桌面。 全场死寂。 “记下,香皂归胡家。” 胡万三瘫软在椅子上,抓起酒壶往嘴里猛灌。 虽然心疼得直抽抽,但看著周围同行那些嫉妒得要滴血的目光,他爽得头皮发麻。 垄断。 只要垄断,別说十万,就是一百万也能刮回来! “第二件,钢针。” 朱雄英抓起一把钢针,隨手撒在桌上。 “別看它小,这是消耗品。大明千万户,谁家不用针?一年断几根?这生意,细水长流。” “苏某出十五万。” 苏半城站了起来,整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冠。 这位丝绸巨头一开口,直接封死大部分中小商人的路。 “苏会长霸气。” 阴惻惻的声音响起,卖私盐起家的钱百万咧著嘴, “但我钱某人不服。你苏家有布,我钱家有路。大明只要有盐的地方,就有我的脚夫。铺货?谁比得过我?” 钱百万伸出两根戴满金戒指的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二十万。” 苏半城猛地转头:“钱胖子,让盐贩子卖针?你不怕扎了手?” “只要赚钱,扎心我都乐意。”钱百万嘿嘿一笑,“二十五万!” 苏半城气得鬍子乱颤:“三十万!钱胖子,你再敢加,我就把你去年在秦淮河花船上乾的那点烂事抖出来!” “那你就去抖!”钱百万也是个滚刀肉,脖子一梗,“看是你那点破事丟人,还是你小舅子在松江府贪墨的事大!” “你……” “够了。” 朱雄英冷淡地插一句,“孤这是谈生意,不是菜市口骂街。还有人加吗?” 钱百万犹豫了一下,钢针毕竟还得靠布庄推,硬抢风险太大。 他啐了一口,坐了回去:“算你狠。” 钢针归了苏家。 桌上只剩下最后一样东西。 那个在烛光下流光溢彩,仿佛把月光装进去的琉璃杯。 朱雄英站起身,拎起酒壶,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光影折射,美得惊心动魄。 “琉璃。西域胡商拿个满是气泡的破烂货都能换几百两。而孤这里……” 他举杯晃了晃。 “想要多少,有多少。杯子、窗户、屏风。这东西就是个筛子,能把大明权贵的银子全都筛进你们的口袋。” 朱雄英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底价,二十万。” 轰! 这不是二十万的生意,这是通天的富贵! 这是真正的奢侈品,是以后大明顶层圈子的入场券! “二十五万!” “三十万!” “四十万!” 报价声此起彼伏。 刚才还被挤兑得没声的中小商人们红了眼,五六家凑在一起开始合伙报价。 “拼了!老子把祖宅抵了!四十五万!” “四十五万算个屁!老子出五十万!” 场面彻底失控,有人砸杯子,有人揪领子,哪里还有半点体面人的模样? 苏半城咬著牙,把这辈子的家底都在脑子里过一遍:“七十万!” 全场一静。 七十万两现银,这已经是伤筋动骨的数字了。 就在苏半城以为尘埃落定,鬆了口气的时候,钱百万站起来。 这个满身铜臭的胖子走到桌前,痴迷地摸了摸那个杯子,然后抬起头,那张肥脸上全是赌徒梭哈时的疯狂。 “殿下。” 钱百万声音发颤,“草民没读过书,不懂道理。但我知道,沙子烧成琉璃,这是点石成金的仙术。” 他转身,衝著苏半城竖起一根指头。 “一百万。” 噗通。 苏半城身后的椅子翻了,整个人瘫在地上,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疯了……你疯了……” 加上入场费,这是两百万两! 钱家这是要把祖宗十八代的棺材板都卖了啊! “撑死胆大,饿死胆小。”钱百万跪在朱雄英脚边,脑门磕在木地板上咚咚作响, “三天之內,少一两银子,殿下砍我狗头!” 朱雄英看著脚下这个疯狂的赌徒。 这就对了。 贪婪,才是最好的驱动力。 “好。” 朱雄英拿起那本《江南海商通倭名录》,轻轻盖在钱百万头上。 “成交。” “这本帐册,从现在起,就是个火引子。” 他吹亮火摺子,火苗舔上纸页。 在所有人惊恐又解脱的目光中,那本记录著他们身家性命的帐册化为灰烬。 “记住了。” 朱雄英扔掉最后一点纸灰。 “从今往后,你们不是通倭的奸商。你们是替孤,替大明牧守金山的——皇商。” …… 皇宫。 夜深了,朱元璋还在磨地砖。 老皇帝披著件磨得发亮的旧皮袄,手里那份奏摺拿倒都没发现。 “那小子……到底行不行啊?” 朱元璋嘴里碎碎念: “一百万两?做梦呢吧。那帮商人那是铁公鸡,拔一根毛都要叫唤三天。还要钱?那是割他们的肉!” 虽然大孙信誓旦旦,但他心里实在没底。 国库现在穷得能跑耗子,这一百万两要是拿不回来,他的白髮都快要愁的掉光了。 第73章 这败家孙子!你要烧了咱的江山? “皇爷!皇爷!” 大太监王景弘连滚带爬地衝进来。 “喊什么丧!”朱元璋把奏摺一摔,“天塌了?那帮商人造反了?咱早就说了,锦衣卫直接抄家最省事!” “不……不是……”王景弘伸出四根手指头死命晃悠。 “四万两?”朱元璋脸一黑,“也是,能刮出四万两不错了,够给御林军换批新靴子。” “不是啊皇爷!” 王景弘终於把气喘匀,大声喊起来: “是四百一十万两!现银!银票!整整四百一十万!户部赵尚书在宫门口点银子,直接乐晕过去了,太医正掐人中呢!” 静。 乾清宫里死一般的静。 朱元璋保持著想骂人的姿势,整个人定住了。 过了许久。 “多少?”老皇帝的声音带著不可置信。 “四百……一十万。” 嘶—— 朱元璋猛地抽一口气,这口气太长,差点把自己呛死。 “咳咳咳!这帮杀千刀的!这帮狗日的奸商这么有钱?!” 老皇帝眼珠子瞬间红了。 那是被金光晃的,更是气的! 咱天天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捨不得做,国库里空得叮噹响,这帮王八蛋隨手就能凑出四百万? 这就是大明的钱袋子? 这分明是趴在大明身上吸血的蚂蟥! “那小子人呢?”朱元璋一把揪住王景弘的领子。 “在……在殿外候著呢。” “让他滚进来!马上!” 朱元璋在大殿里疯狂转圈。 “四百万……四百万……” 他嘴里念叨著,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狰狞的贪婪。 这哪是孙子啊? 这分明是把財神爷绑架回来了! 片刻后,朱雄英跨进门槛。 “孙儿参见……” “免了免了!” 朱元璋几步衝过来,完全没了皇帝的架子,那眼神热切得让朱雄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大孙啊!钱呢?入库了没?没人截留吧?” “都在户部库房了。”朱雄英无奈,“赵尚书亲自坐镇,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那就好,那就好。” 朱元璋搓著手,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大孙,这钱……咱得好好合计合计。那个,宫里的城墙该修了,还有你死鬼老爹的陵寢……” “爷爷。” 朱雄英直接打断了老头子的幻想,一盆冷水泼下去,“这钱不是给您存著养老的。” “啥?”朱元璋眉毛竖起来了,护食的本能瞬间觉醒,“进了国库就是咱的!咋?你还想拿回去买糖吃?” “这钱,得花出去。” 朱雄英走到舆图前,抄起硃笔,在那条漫长的海岸线上狠狠划一道红线。 “四百万两看著多,要造船、要练兵、要开海,这就是打个水漂听响。” 他转身,直视朱元璋。 “您不是一直心疼那些隨蓝玉出征死去的弟兄吗?您不是想彻底扫平北元吗?” “这需要钢,需要火药,需要比这四百万多十倍的银子。” 朱雄英手指指向东南大海。 “真正的金山在海里。咱们得用这笔钱造一支无敌舰队,去把全世界的银子都抢回大明!” 朱元璋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恍惚间看到当年的自己。 不,比当年的自己更狂,更野。 老皇帝眼中的贪婪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野心。 “好!”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笔架乱跳,“抢!给咱狠狠地抢!他娘的,以前咱穷怕了,现在有钱了,谁不服就打谁!” “不过……”老皇帝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狡黠, “大孙啊,四百万太多,能不能拨个十万两……给咱修修御花园?你奶奶生前最喜欢的那几棵梅花树,快枯死了。” 朱雄英看著这个刚豪情万丈转眼就哭穷要私房钱的老头,忍不住乐了。 “行。” “但这钱不能白拿。爷爷,我要借您一样东西。” “借啥?只要咱有的,儘管拿!”朱元璋现在看大孙,怎么看怎么顺眼。 朱雄英凑近半步,声音压低。 “我要借您的……工匠。” 朱元璋眼神一凝,那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警觉:“你要工匠干什么?” 朱雄英转头看向漆黑的宫外,那个方向是六部,是守旧的文官集团。 “钱有了,人齐了。” “接下来,孙儿要给您变个大戏法,让这四百万两,变成四千万两的钢铁洪流!” 。。。。。。。。。。。。。。。。。。。。。。 应天城外,聚宝山北麓。 这里原本是工部的一处废弃官窑,平日里烧些城墙砖,但这会儿,里头热浪滚滚。 “咳咳咳!” 朱元璋用袖子捂著口鼻。 他一脚踢飞地上一块碎石子,衝著前面那个挽著袖子背影吼道: “大孙!你把咱那四百万两银子要是都这般霍霍,咱现在就把你塞进炉子里炼了!” 老皇帝心疼啊。 一大早,这小子就让人拉来了一车车的青石和黄泥,还有那些铁匠铺里倒出来的废铁渣。 这也就算了。 关键是这小子不让工匠好好烧砖,非要把这些好端端的石头敲碎,磨成粉,混在一起塞进窑里猛火死烧。 这哪是烧窑? 这是烧钱! 朱雄英没回头,手里拿著个铁铲子,正在搅和一堆灰扑扑的粉末。 “爷爷,您往上风口站站。”朱雄英头也不抬,“这可是好东西,吸进肺里容易得结石。” “结石?那是啥石头?比金刚石还硬?”朱元璋骂骂咧咧地退两步,转头瞪著跪在地上的一个老工匠。 这老头是工部的大匠,姓张,这会儿抖得像个筛糠的鵪鶉。 “张老头,你给咱说说,这败家玩意儿到底在烧个啥?” 张老匠人都快哭了,脑门死死贴在全是煤灰的地上: “回……回皇爷,殿下……殿下让小老儿把青石和粘土按三比一的法子配,说是要烧……烧『人工石』。” “人工石?”朱元璋气乐了,“这石头还是人能造的?女媧补天啊?” “小老儿也不信啊!”张老匠人委屈得直拍大腿, “咱们大明修城墙,那都是用上好的糯米熬成汤,兑上石灰浆,那才是粘合的祖宗!这……这把石头烧成灰,再兑水,那不就是一滩烂泥吗?” 朱雄英走到两人面前。 “张师傅,糯米多少钱一石?”朱雄英问。 张老匠人愣一下,老老实实回答:“回殿下,如今江南米价,上好的糯米,一石得要一两二钱银子。” “应天城墙八十里,要是全用糯米汤灌浆,得耗多少粮食?” “这……”张老匠人是个实在人,手指头在袖子里掐算半天,脸色变了, “那是……那是海了去了。修这应天城,耗的糯米够几十万大军吃三年的。” “这不就结了。” 朱雄英指著身后那座冒著黑烟的高温窑。 “那里面烧出来的东西,叫水泥。原料满山遍野都是,青石、黄泥、铁渣,不值一文钱。但只要烧好了,它比糯米浆硬十倍,干得比糯米浆快百倍。” “吹!你就接著吹!” 朱元璋背著手,绕著那一堆灰扑扑的粉末转圈,一脸的不屑。 “咱打了一辈子仗,修了一辈子城。这烂泥灰要是能比糯米强,咱就把这堆灰给吃了!” 朱雄英眼睛一亮:“爷爷,金口玉言?” 朱元璋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捂了捂腮帮子,但皇帝的架子不能倒: “君无戏言!你若是烧出一堆废物,那四百万两银子,你一个子儿也別想动!乖乖给咱把钱退回国库去!” “好。” 朱雄英转身,对著那些还在发愣的工匠挥手。 “停火!出窑!” 几个壮汉拿著铁鉤子,小心翼翼地把窑门打开。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里头滚出来几个烧得暗红的“熟料”糰子。 等著这些糰子冷却的时间,朱雄英也没閒著。 他指了指角落里昨天连夜试製出来的一块四四方方的灰色墩子。 那墩子不大,也就半尺见方。 “爷爷,这是昨晚孙儿让人烧的第一炉,兑了沙子和水,晾了一宿。” 朱雄英从旁边的一个锦衣卫腰间,“仓啷”一声拔出绣春刀。 “您试试?” 第74章 爷爷,这一刀劈开了大明的万世基业! 朱元璋手里提著那把从锦衣卫腰间抽出来的绣春刀,拇指在刀刃上轻轻刮过。 寒芒刺骨。 这是一把见过血的好刀,锻打百次的精钢,斩断寻常的铜钱不在话下。 “大孙,你这是让咱切豆腐?” 朱元璋歪著头,瞥了那灰扑扑的土疙瘩一眼。 这玩意儿看著还没城墙脚下的烂泥结实,表面坑坑洼洼,全是细小的气孔。 就这? 还要四百万两银子去烧? 老皇帝虽然鬚髮皆白,但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之君。 他单手提刀,手腕一转,刀身嗡鸣。 “看好了!咱这一刀下去,还得收著点劲。別把你这宝贝疙瘩震成粉,到时候你又要在咱面前哭穷。” 朱雄英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只是笑,没说话。 朱元璋暴喝一声: “开!” 刀光炸裂。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著破风的尖啸,精准无比地劈在那块不起眼的水泥墩子上。 按照朱元璋的预想,刀锋会毫无阻碍地切进去,甚至会把下面的红木桌案一分为二。 然而—— “当!!!” 一声极其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火星四溅! 那不是切入泥土的闷响,而是两块坚铁硬撼的惨烈撞击。 那块“泥墩子”纹丝不动,连位置都没挪半分,仅仅在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反倒是朱元璋。 老皇帝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顺著刀柄直衝手臂。 手里的绣春刀甚至因为这股反作用力,高高弹起。 全场死寂。 跪在地上的老工匠张老头把头埋得更低了,大气都不敢出。 旁边的锦衣卫青龙,眼皮狂跳。 朱元璋保持著劈砍的姿势,整个人定在原地。 过了好几个呼吸,他才僵硬地把刀举到眼前。 那把吹毛断髮的绣春刀,刀刃正中间,赫然崩开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卷刃了。 “这……” 朱元璋把刀扔给青龙,两步跨到桌案前。 他也不顾那水泥墩子冰凉粗糙,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使劲在上头摸索、按压,甚至用指甲去抠。 抠不动。 这不是泥。 这触感粗糙、坚硬、冰冷,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死寂感。 “这是啥妖法?” 朱元璋猛地转头,死死盯著朱雄英。 如果是烧制的青砖,这一刀下去至少能砍进去半寸。 但这东西,硬得不仅像石头,更像是一整块浇筑出来的铁。 朱雄英走上前,从青龙手里拿过那把废了的刀,隨手丟在一旁。 “这不是妖法,这是科学。” 他一脚踩在那块水泥墩子上,鞋底在上面碾了碾。 “青石为骨,黄土为肉,烈火锻魂。这就是水泥。” 朱雄英蹲下身,直视著朱元璋那双还在震颤的眼睛。 “爷爷,您想想。如果咱们把这东西拌上石子,铺在地上。那是一条什么样的路?” “一条永远不生杂草、下雨不泥泞、无论跑过多少辆重载马车都不会压出车辙的——官道!” 朱元璋是个军事大家,太懂这句话的分量了。 大明徵伐北元,最大的敌人不是蒙古骑兵,而是那漫长的补给线。 一旦下雨,黄土路变成烂泥潭,运粮的独轮车陷进去就出不来。 十石粮食运到前线,路上人吃马嚼加上损耗,能剩下一石就不错了。 如果有一条这种硬路…… “骑兵一日千里,輜重朝发夕至。”朱元璋喃喃自语,他的手掌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若是用这东西筑城……” “若是筑城,”朱雄英接过话头, “不用再去山上採石,不用再去百姓家里刮糯米。只要有这灰粉,哪怕是在大漠深处,只要有水有沙,三天就能起一座永备堡垒!” “甚至,我们可以在草原上步步为营,每推进一百里,就修一座水泥棱堡。把那些来去如风的蒙古骑兵,彻底困死在我们的碉堡群里!” 朱元璋猛地抓住了朱雄英的肩膀。 “大孙!这玩意儿……贵不贵?” 这是老皇帝最关心的问题。 好东西都有个毛病,那就是贵。 如果造价堪比白银,那这东西也就是个祥瑞,没法推广。 “能不能多造?要是太贵,咱们还是得省著点用,先紧著九边重镇……” 老毛病又犯了。 朱雄英无奈地把肩膀从老爷子的铁爪下挣脱出来。 “爷爷,刚才跟您说了,原料是满山遍野的青石、河边的烂泥,还有铁匠铺扔掉的铁渣!”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朱元璋面前晃了晃。 “这一斤水泥的成本,还不如您早膳吃的那碗稀粥贵!” “不如稀粥贵!” 朱元璋围著那堆刚出窑的熟料打转,那贪婪的模样,比昨天看到四百万两银子还要失態。 这哪里是烂泥灰啊。 这分明是把大明江山焊死的铁水! 是把那帮北元韃子彻底埋葬的棺材板! “那还等个屁!” 朱元璋猛地一挥手,指著那群还在发愣的工匠咆哮: “那个谁!老张头是吧?別跪著了!腿断了吗?赶紧起来!” “传朕的口諭!工部下属所有的官窑,不管是烧砖的、烧瓦的,哪怕是给宫里烧尿壶的,全都给朕停了!” “把你手底下那些徒子徒孙,全给朕拉过来!还有,去京营调五千人,不,调一万人过来挖石头!” “朕不管你们是白天干还是晚上干,哪怕是不睡觉,也要给朕学会烧这个……水泥!” 张老匠人嚇得鬍子乱颤,连滚带爬地磕头:“遵……遵旨!皇爷,这法子……这法子若是能推广,那是鲁班在世也比不上的功德啊!” 朱元璋根本没理会他的马屁,转身一把搂住朱雄英的脖子。 “嘿嘿,大孙啊,刚才爷爷跟你开玩笑呢。那四百万两银子,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谁敢多嘴,朕就把他塞进这炉子里烧了!” “真不过问?”朱雄英挑了挑眉。 “君无戏言!”朱元璋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只要你能弄出这水泥,你要把这天捅个窟窿,爷爷都给你递杆子!” “那好。” 朱雄英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画好的图纸,在粗糙的木桌上展开。 风吹得图纸哗啦作响。 “既然有了水泥,光修路筑城太慢了。爷爷,咱们得先干一件真正的大事。” 朱元璋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瞬间紧起来。 图纸上画的不是城墙,也不是宫殿。 而是一个巨大的、矗立在江边的奇怪高塔。 塔身臃肿,周围密布著复杂的管道,下方还画著一个个冒著黑烟的巨大烟囱,以及流淌著红色液体的沟渠。 “这是啥?”朱元璋指著那个像是怪兽一样的东西,“看著怪渗人的。” “这个,”朱雄英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高炉上,“叫高炉。” “水泥是皮肉,这东西出来的,才是大明的筋骨。” 朱雄英抬起头,望向远处滚滚流淌的秦淮河,以及河对岸那些还在用原始土法炼铁的作坊。 “大明现在的铁,太脆,太少,太贵。一年產铁不过千万斤,还不够给九边將士每人打一副像样的铁甲。” “爷爷,光有钱没用。那帮商人的钱我已经收了,接下来,我要用这笔钱,在这个地方,建起一座不夜城。” “这高炉一旦点火,日夜不息。它一天的出铁量,顶得上大明现在全国一年的產量!” “到时候,咱们的士兵不仅能穿铁甲,甚至能给战马也披上重甲!咱们的火炮不再是铜铸的这种只有几百斤的小玩意儿,而是重达万斤的战爭之神!” 朱元璋听得头皮发麻。 一天顶一年? 这要是真的,那大明的军队……岂不是全是铁疙瘩? 就在老皇帝沉浸在这宏大的幻想中时,朱雄英的话锋突然一转。 “不过在这之前……” 朱雄英转过身,背对著阳光,脸上的表情隱入阴影之中。 “咱们得先清理一下家里的卫生。” 朱元璋脸色一变,原本笑呵呵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森寒杀气。 “怎么?这里混进了別人的眼线?” 这里是皇家禁地,又是研发核心机密的地方,如果有外人…… 朱雄英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角落的煤堆旁,弯腰捡起一块鸡蛋大小的碎煤渣。 刚才所有人都在看水泥,只有他一直在观察周围人的反应。 当水泥测试成功的那一刻,那些工匠是震惊,锦衣卫是好奇。 唯独有一个穿著杂役衣服的男人,他的反应不是看桌子上的水泥,而是悄悄把手伸进裤腰带里,然后神色慌张地往运煤车的方向退。 第75章 祖宗之法?在大炮射程之內,孤就是法! “那个谁,”朱雄英没回头,目光依然盯著手里的煤渣,“裤襠里藏著什么宝贝?拿出来给大伙开开眼。” 那正往煤车后面缩的杂役身子一僵,脸色瞬间煞白,脚下一滑,竟直接撞翻一箩筐石灰粉。 “噗!”灰尘腾起。 青龙的身影如同一道鬼魅,没等眾人看清,那杂役已经被按在地上,半张脸被粗暴地碾进满是煤灰的泥地里。 “啊——饶命!殿下饶命!” “搜。”朱雄英语气平淡。 一名锦衣卫上前,粗鲁地撕开那人的腰带。 “哗啦”一声。 几块尚未烧透的焦炭,还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水泥碎块,从那人的裤腿里滚出来。 朱元璋眼神却在那一瞬间冷到极点。 “咱的银子还没捂热乎,就有耗子来打洞了?”老皇帝的声音很低,“谁让你拿的?” “没……没人……小人就是想拿回去看看……”那杂役牙齿打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看看?”朱元璋笑得狰狞,“一个大字不识的脚夫,拿这玩意儿回去看?你是想看它能不能吃,还是想看它能不能卖给哪位侯爷?” 杂役的瞳孔猛地收缩。 朱雄英走上前,蹲下身,从杂役满是污垢的脖领子里,挑出一根红绳。 绳子上掛著一块不起眼的木牌,上面刻著一只鹰,鹰爪下抓著个“延”字。 “延安侯,唐胜宗。”朱雄英念出这个名字,隨手把木牌扯下来,扔到朱元璋脚边, “爷爷,看来这四百万两银子太烫手,不仅商人眼红,您的老兄弟也坐不住了。” “唐胜宗……”朱元璋咀嚼著这个名字,眼里的杀气已经凝成了实质。 当年跟隨他打天下的淮西勛贵,如今一个个都成了趴在大明身上吸血的毒瘤。 倒卖军粮、侵占民田,现在手伸到皇家禁地来。 “好啊,好得很。”朱元璋直起身,“青龙。” “臣在。” “带人去延安侯府。告诉唐胜宗,咱想请他喝茶。”朱元璋语气轻鬆得像是在拉家常, “顺便,把他家里的地契、帐本,还有库房里的现银,都给咱搬到这儿来。这聚宝山要盖大作坊,缺钱。” “皇爷,若是侯爷反抗……” “反抗?”朱元璋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那就把他的皮剥了,填进这窑里,给大孙烧水泥当引火柴!” “遵旨!” 青龙一挥手,数十名锦衣卫翻身上马,马蹄声如雷,朝著南京城呼啸而去。 在场的所有工匠,包括那个工部大匠张老头,全都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他们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传说中的洪武大帝,杀起人来是何等的隨性与暴虐。 “行了,都起来干活!”朱元璋踹了一脚还在发愣的工部主事,“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清理了杂鱼,朱元璋的心情似乎反而好了些。 他转头看向朱雄英,指著那巨大的荒地。 “大孙,地给你腾乾净了,钱也给你抢来了。接下来,你到底要怎么搞?” 朱雄英走到那张图纸前,捡起一块木炭,在图纸的一角重重画一个圈。 “爷爷,水泥只是第一步。要想炼出那能造大炮的好钢,光有高炉不行,还得有『洗煤』。” “洗煤?”朱元璋皱眉,“煤还要洗?这玩意儿沾水不就废了?” “不是用水洗,是用特殊的法子,把煤里的硫和杂质洗掉,炼成『焦炭』。”朱雄英解释道, “现在的煤炭火不够硬,烧不出铁水里的渣滓。只有焦炭,才能把铁矿石化成最纯的铁水。” 他指著远处的秦淮河。 “我要在这里,挖一条引水渠,建三座洗煤厂,十座炼焦窑。还要把那边那座山头削平,建二十座高炉。” 朱雄英的手指在空中虚画,仿佛那里已经矗立起一座钢铁森林。 “这一片,以后就叫『聚宝山工业特区』。” “特区?”朱元璋咂摸著这个新词,“特殊的区?有多特殊?” “除了爷爷和我,谁伸手,剁谁的手。没有圣旨,擅入者,斩。” 朱雄英的声音带著一股血腥气, “这里的工匠,按军队编制管理,每人每月发三两银子,但也签生死状,泄密者,夷三族。” 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 这味儿对了,这才是老朱家的种! “成!这事儿咱准了!”朱元璋大手一挥, “不过大孙,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又是挖河又是削山的,那些文官怕是又要聒噪。” 话音未落,远处的小道上,一顶蓝呢官轿匆匆而来,后面跟著几个跑得气喘吁吁的绿袍官员。 轿子还没停稳,一个鬍子花白的老头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不可!万万不可啊陛下!” 来人正是工部左侍郎,李原。 这老头平日里最讲究风水堪舆,是大明朝出名的“硬骨头”。 李原扑通一声跪在满地的煤渣上,痛心疾首地指著那些正在挖地基的士兵。 “陛下!聚宝山乃是金陵龙脉的分支,连著皇宫的气运!这里一旦动土,那是断了地气,惊扰了地龙啊!” 他一边哭一边磕头:“况且,这把石头烧成灰的法子,那是违背天道!祖宗之法,筑城当用土木,这……这奇技淫巧,只会招来天谴!” 朱元璋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天谴?”老皇帝冷哼一声,“咱杀的人比你吃的米都多,老天爷要谴咱,早就在天上排队了!” “陛下!忠言逆耳啊!”李原梗著脖子, “昨夜天象异常,太白经天,必是上苍示警!若是执意在此动土,恐有大祸临头!臣闻,近日城南城墙无故坍塌一段,这分明就是……” “哦?”朱雄英突然开口,打断李原的哭诉。 “李侍郎是说,城南那段塌了的城墙,是因为我在聚宝山动了土?” “正是!”李原瞪著朱雄英,“殿下年少,不知敬畏。这风水气运,牵一髮而动全身……” “那段城墙,是洪武八年修的吧?”朱雄英打断他, “那时候工部尚书是谁?用的什么料?既然是祖宗之法,怎么才十几年就塌了?” 李原一噎,隨即涨红了脸:“那是……那是雨水冲刷,年久失修……” “好一个年久失修。”朱雄英笑了,笑得有些冷,“那咱们打个赌如何?” “赌……赌什么?”李原看著这位皇长孙的眼神,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既然你说祖宗之法不可变,那我就用这『奇技淫巧』,去修那段塌了的城墙。”朱雄英伸出一根手指, “不要三个月,也不要十天。就今晚。” “今晚?”李原瞪大了眼睛,“那段缺口足有三丈长!光是夯土就要十天半个月!一夜之间修好?殿下莫不是在说梦话?” “如果天亮之前,我修不好,或者修好的墙不如原来的硬。”朱雄英指著身后那座冒烟的窑炉, “这聚宝山,我不动了。我自己去奉天殿跪著请罪。” 周围的官员一片譁然。 这简直是疯了! 筑城那是精细活,糯米汁都要熬三天,一夜修城? 神仙也做不到! “但如果我修好了。”朱雄英上前一步,逼视著李原,“李侍郎,你就把你这身官服脱了,来这煤堆里,给我当三个月的烧窑工。如何?” 李原被激得鬍子乱颤:“好!老臣就赌这一把!若是殿下真有通天手段,老臣这把老骨头,就填了这窑又何妨!” “一言为定。” 朱雄英转身,对著青龙喝道:“调三千人,把刚出窑的一百桶水泥,全部拉到城南!” 第76章 一夜起高墙!老子这是工业奇蹟! 应天府,城南。 这里的夜被几千支火把烧得通红。 三千京营汉子赤著上身,两两一组,扛著死沉的木桶在栈道上飞奔。 “脚底下都有点根!谁特娘的要是把料洒了,扣三顿肉!” 青龙站在高处的断石上,手按著刀柄。 警戒线外,工部左侍郎李原拄著紫檀木拐杖,身子哆嗦得厉害。 他身后那一排工部老吏,一个个缩著脖子,指指点点,脸上掛著看好戏的神情。 “荒谬!有辱斯文!” 李原手里的拐杖把地面的青砖戳得噹噹响。 “那是城墙!那是保卫天子脚下的屏障!”李原指著远处那些往大木槽里倒石子、河沙的粗鲁兵丁, “修墙讲究的是『夯』!是一层黄土一层米浆,千锤百炼砸出来的!他这是在干什么?和稀泥?这是把国之重器当成小孩子尿尿和泥巴玩吗?” 旁边一个工部主事凑上来,声音透著股阴阳怪气: “侍郎大人,这位皇长孙殿下毕竟没读过几天《营造法式》。大概以为这修城墙跟捏泥人是一个道理。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等到明天日头一晒,这就是一滩散沙,野狗撒泡尿都能衝垮了。” “哼!”李原鼻孔朝天,花白的鬍鬚乱颤, “老夫今晚就在这守著。等天亮这墙立不起来,老夫就一头撞死在奉天殿的大柱子上!大明的江山,绝不能毁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手里!” 缺口处。 朱雄英根本没工夫搭理外围那群苍蝇。 他挽著袖子,裤腿卷到膝盖上面。 “模具再加固!” 朱雄英一脚踹在面前巨大的松木夹层上,木板发出沉闷的迴响。 这是他让人连夜钉出来的模板,两层厚实的松木板夹在城墙缺口两侧,中间留出三尺宽的空隙。 为了防止涨模,外面用儿臂粗的麻绳捆粽子一样箍紧了,还斜著撑了几十根粗木桩。 “殿下,这……这真能行?” 一个千户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看著那黑洞洞的木槽口,喉结上下滚动,“这么稀的泥汤子灌进去,万一木板撑爆了,皇爷怪罪下来……” “撑爆了算孤的,你怕个球?” 朱雄英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插,抓起一个还在滴水的木桶。 坑里,灰黑色的水泥粉、黄褐色的河沙、青色的碎石,在铁锹的翻动下充分融合。 这就是工业的顏色。 “灌!” 朱雄英单手叉腰,吐出一个字。 “灌浆——!” 传令兵扯著嗓子吼道。 几百个士兵排成长龙,踩著摇摇晃晃的木栈道衝上墙顶。 木桶倾斜,沉重、粘稠的混凝土流体倾泻而下,顺著木槽衝进那巨大的木模具之中。 “哗啦——哗啦——” 声音沉闷,连绵不绝。 底下的士兵拿著长竹竿,发了狠地在木模里捅咕。 这是朱雄英教的土法“振捣”,必须把气泡排出来,石子和水泥才能抱死。 李原在外围看得直跺脚。 “造孽啊!这是往大明脸上泼脏水啊!”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锦衣卫,跌跌撞撞衝到搅拌坑前。 “住手!都给老夫住手!” 李原挥舞著拐杖,就要去砸那个木模,“拆了!这是妖术!这是乱法!” 啪。 一只沾满泥浆的大手,半路截住了那根紫檀木拐杖。 李原一愣,顺著那只手看过去。 “李侍郎,这拐杖料子不错。”朱雄英手腕一翻,往怀里一带。 李原是个只会拿笔桿子的文官,哪经得起这一拽,身子猛地前倾,差点一头栽进满是泥浆的搅拌坑里。 “殿……殿下!”李原站稳脚跟,气急败坏, “你这是暴殄天物!老夫在工部干了一辈子,从未见过如此荒唐的筑城法!你这是拿京师百万百姓的性命开玩笑!” “李大人干了一辈子工部,这墙不还是塌了吗?” 朱雄英隨手把拐杖扔到一边,从桶里抓起一把还没凝固的混凝土,在手里用力搓了两下。 砂砾摩擦,沙沙作响。 “你……”李原老脸涨红,“那是天灾!是地气变动!你这烂泥若是能成墙,老夫把这城墙上的砖头啃下来吃了!” “孤不缺吃砖的,缺烧窑的。” 朱雄英甩掉手上的泥浆,在锦衣卫递过来的毛巾上隨意擦了擦。 “赌约在先。李侍郎要是输了,这身绿袍子就得扒下来,去聚宝山给孤当三个月的苦力。” 朱雄英指了指身后不断上涨的灰色浆面。 “现在,天王老子来了也別挡著孤干活。这墙要是出了岔子,不用你去奉天殿死諫,孤先把这几千桶水泥灌你肚子里,让你给这城墙当个兵马俑!” “你!粗鄙!有辱斯文!”李原手抖得指不稳人。 “青龙。” “在!” “给李大人搬把椅子,让他坐在这儿看。离远点,別让泥点子脏了李大人的官服,毕竟这身皮他也没几天好穿了。” “是!” 两名锦衣卫一左一右,架死猪一样把李原“请”到了五丈开外,按在太师椅上。 巨大的木模具很快被填满。 后半夜,月亮偏西,火把燃尽了一半,光线暗下来。 那堵“墙”被木板裹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从缝隙里渗出一点灰水,滴在地上,迅速结成硬壳。 士兵们累瘫在墙根下,呼嚕声此起彼伏。 工部的官员也熬不住了,一个个东倒西歪,只有李原死死盯著那个巨大的木壳子,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我不信……这一滩稀泥,晾一晚上能变成石头?这不合圣人教化……” “合不合教化孤不知道,但肯定合乎物理。” 朱雄英提著水壶灌了一大口凉水,走到木模前,伸手按在木板上。 烫的。 这是水泥水化反应释放的热量。 在这个深秋的凉夜里,木板內部正在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应。 朱雄英抬头,看向不远处的角楼阴影。 “爷爷,既然来了,就看场好戏吧。” …… 角楼阴影里。 朱元璋披著黑色连帽斗篷,手里两个铁胆转得咔咔响。 “这小子,真就这么把泥灌进去了?”朱元璋问身边的王景弘。 王景弘弓著腰:“皇爷,老奴看著……確实像是泥。不过殿下既然敢立军令状……” “有个屁的军令状!” 朱元璋哼一声,,“你看那木板缝里冒的热气没?石头兑水还能发热,这事儿新鲜。” “这若是真成了……”老皇帝眯起眼,想得比谁都远。 如果烂泥能一夜成墙,那北方的防线,九边的要塞,岂不是撒把土就能建起来? “等著吧。”朱元璋裹紧斗篷,“天快亮了。” …… 东方泛起鱼肚白。 晨曦穿透薄雾,照亮了这片狼藉的工地。 看热闹的百姓更多了。 倒夜香的、卖早点的、赶考的书生,听说皇长孙在这儿发疯修墙,把路口堵得水泄不通。 此时,那个巨大的木模具就像一口竖著的棺材,沉默地立在城墙缺口处。 李原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老腰,脸上露出一丝即將胜利的快意。 “殿下,”李原声音沙哑,“天亮了。这闹剧该收场了吧?若是塌了,还请殿下早点回宫,免得丟了皇家的脸面。” 朱雄英道:“急什么?让水泥再飞一会儿。” 他又摸了摸木板。 热度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死硬的触感。 初凝结束,强度足够了。 “拆!” 朱雄英一挥手。 几十个工兵抡起大锤,狠狠砸向那些紧箍的麻绳和支撑木。 崩!崩! 麻绳崩断的声音在清晨格外刺耳。 李原伸长了脖子:“塌!给老夫塌!烂泥怎么可能站得住!” 哐当! 第一块巨大的侧挡板被撬开,轰然倒地。 烟尘腾起。 全场几千人,竟然没有一点声音。 没有泥浆流淌,没有垮塌的轰鸣。 烟尘散去,一堵灰扑扑的墙体显露出来。 它没有任何砖缝,就像是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巨大灰石,严丝合缝地卡在两段旧城墙之间。 表面甚至还印著清晰的木板纹路。 “这……” 李原嘴角的冷笑僵住,“这……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发了疯一样衝过去。 衝到墙根下,李原举起那把早就有了裂纹的紫檀木拐杖,用尽全身力气,朝著那堵灰墙狠狠砸去。 “给老夫碎啊!!!” 砰! 一声闷响。 紫檀木拐杖从中间直接崩断,半截飞出去老远,砸进泥坑里。 而那堵墙上,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点。 他颤抖著伸出手,摸向那冰冷的墙面。 这是石头。 比石头还硬,因为它没有缝隙,浑然一体。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李原顺著墙根滑坐下去,满脸茫然,“烂泥怎么会变石头?书里没写过啊……圣人没教过啊……” 朱雄英慢慢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信仰崩塌的老头。 “李大人。” “看来,您的圣人书里,缺了一章。” 他弯腰,捡起那半截断掉的拐杖,隨手一拋。 “那一章的名字,叫『工业革命』。” 说完,朱雄英不再看瘫软如泥的李原,转身看向不远处那辆停在阴影里的黑色马车。 帘子被一只苍老的手掀开。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没有人敢说话,连呼吸都屏住了。 朱元璋走下马车,那双总是半眯著的浑浊老眼,此刻亮得嚇人。 他死死盯著那堵灰色的墙,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贪婪得像是一头看见鲜肉的饿狼。 “那个谁……” 朱元璋指了指还在发呆的青龙。 “去,给咱找把大锤来。八十斤那种!” 第77章 这一炮下去,轰碎了儒家千年的体面 “八十斤的铸铁锤?” 青龙愣住,低头扫了一眼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掌。 他是练家子,这双手撕开虎豹的喉咙不成问题,但在皇爷那要吃人的注视下,他没敢多废话。 “还要咱亲自去扛?”朱元璋一脚把地上的碎石子踢飞,正好砸在不远处那个缩头缩脑的工部主事膝盖上。 “臣不敢!” 两名锦衣卫喘著粗气,抬著那柄黑沉沉的大傢伙上了坡。 这玩意儿平时是用来暴力破拆城门门栓的,锤头比磨盘还大。 青龙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双手死死扣住锤柄。 背部肌肉把飞鱼服撑得鼓胀,青筋像蚯蚓一样在脖颈上暴起。 “开!” 一声暴吼。 大锤在空中抡出一个满圆,衝著那面灰扑扑的水泥墙正中心砸去。 李原死死盯著那个落点。 他在等,等墙体崩裂的脆响,等漫天飞扬的灰土。 那是他保住乌纱帽、保住儒家体面的最后救命稻草。 “当——!!!” 並没有预想中泥土碎裂的闷响。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震炸响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一蓬火星子炸开,溅了青龙一脸。 巨大的反作用力顺著锤柄倒灌回来。 那柄八十斤的大锤高高弹起,差点脱手飞出。 青龙只觉得虎口一阵剧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连退五步,每一步都在泥地上踩出一个半寸深的脚印,直到后背狠狠撞上那辆马车辕木才停下。 血顺著他的指尖往下滴。 虎口裂开。 而那堵墙。 几千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过去。 墙面上,只有一个浅浅的白印子。 除此之外,连一条头髮丝细的裂纹都找不到。 死寂。 朱元璋把两步跨过去,完全不顾皇帝的威仪,把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贴在墙上。 粗糙的大手在那白印子上摸了又摸,抠了又抠。 硬。 真他娘的硬。 “乖乖……” 老皇帝喉结滚动,转头看向朱雄英,那目光比看见绝世美人还要火热,“大孙,这……这就是昨晚那些稀泥汤子?” “如假包换。”朱雄英靠在马车旁,“爷爷,八十斤的大锤也就是给它挠挠痒。要不,给您上道硬菜?” “啥硬菜?”朱元璋现在的状態,就算朱雄英说要把天捅个窟窿,他也敢递梯子。 朱雄英转身,对著身后神机营那个还在发呆的千户勾了勾手指。 “把那门『洪武大將军』拉上来。” 人群炸了。 李原原本瘫软在地上,听到这句话,拐杖都扔了:“疯了!这是京师重地!这是城墙!怎么能用火炮轰击?这要是伤了地脉,惊扰了太庙……” “聒噪。” 朱雄英连眼皮都没抬,“在孤的规矩里,只有真理,没有地脉。” 几头老牛喷著响鼻,拉著一门黑黝黝的铜炮,哼哧哼哧地爬上坡。 炮身斑驳,炮口却磨得鋥亮。 这是洪武十年的旧炮,笨重、后坐力大,但在这个时代,它就是绝对暴力的代名词。 炮口调转,黑洞洞地指著那面水泥墙。 距离,五十步。 这个距离贴脸输出,若是打在普通青砖墙上,能直接把城墙轰个对穿。 “装填。”朱雄英下令。 神机营的士兵手有些抖,这辈子也没干过在自家城门口开炮的事儿,拿著火把犹豫地看向朱元璋。 “看咱干啥?听大孙的!”朱元璋大手一挥,自己却很诚实地往后缩了缩,躲到马车后面,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给咱轰!狠狠地轰!塌了算球!” 滋滋滋。 李原绝望地闭上眼,身子筛糠一样抖。 完了,全完了。 这一炮响过,不论墙塌不塌,大明的斯文算是彻底扫地了。 “轰!!!” 地动山摇。 一团浓烈的黑烟腾空而起,巨大的衝击波卷著碎石子,噼里啪啦地打在周围人的脸上、盔甲上。 几个文官站立不稳,直接一屁股坐在泥坑里。 烟尘瀰漫,遮住了清晨的阳光。 “咳咳咳……”朱元璋挥著宽大的袖子驱赶烟雾。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 风吹过,烟尘散去。 那堵灰色的墙,依然立在那里。 墙体中央,多了一个碗口大小的凹坑,坑底嵌著那颗已经变形严重的实心铁弹。 铁弹周围布满了一圈蛛网般的细纹,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穿透,没有坍塌。 而就在它旁边,原本连接著的那段旧砖墙,因为这一炮的剧烈震动,稀里哗啦塌一大角,露出了里面填塞的碎砖烂瓦和夯土层。 一边是毫髮无伤的新墙。 一边是狼藉一片的旧墙。 这种惨烈而直观的对比,比任何雄辩都更有力量。 “这……” 李原张大了嘴,下巴都要脱臼。 他看著那段塌掉的旧墙,又看看那屹立不倒的新墙,几十年读的圣贤书在这一刻崩得粉碎。 这不科学……不,这不符合孔孟之道! 烂泥怎么可能挡得住大炮? 这简直是妖术! 朱元璋站在墙前,用指甲去抠那颗嵌在墙里的铁弹。 纹丝不动。这墙居然把铁弹给“吃”住了? 老皇帝转过身。 “大孙!这墙……这一段墙,花了多少银子?” “不算人工,就算料钱。”朱雄英伸出五根修长的手指,“五十两。” “多少!”朱元璋嗓门震得旁边的小太监一哆嗦。 “五十两。”朱雄英笑了笑,“爷爷,这旧砖墙,光是烧砖、糯米、石灰,这一段少说得五百两吧?我给您省了十倍的钱,还送了您十倍的命。” 朱元璋身子晃了晃,一把扶住那冰冷粗糙的水泥墙面。 省十倍钱。 硬十倍。 这哪里是墙? 这就是大明朝续命的仙丹! 是能把北元韃子磕掉大牙的铜墙铁壁! “好!好!好!”朱元璋连吼三个好字,转头看向那群缩成鵪鶉的工部官员,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看看!都给咱睁开狗眼看看!平日里你们跟咱哭穷,说筑城难,难於上青天!现在呢?” “咱大孙弄点烂泥就把事儿办了!你们这帮饭桶,除了会写奏摺骗钱,除了会跟咱讲那些酸得掉牙的道理,还会干啥?!” 工部尚书不在,剩下的一群主事、员外郎扑通扑通跪一地,脑袋磕在煤渣地上,血都流出来也不敢停。 朱雄英没理会这帮磕头虫,径直走到李原面前。 李原此刻面如死灰。 “李侍郎。”朱雄英居高临下,阴影笼罩了老头,“天亮了,梦该醒了。” 李原嘴唇哆嗦著,半天挤不出一个字:“老臣……老臣……” “愿赌服输。”朱雄英打断他,声音冷得掉渣,“青龙,帮李大人宽衣。” “你……你敢!”李原抱住胸口,像是受惊的老妇,“老夫是朝廷命官!是皇上亲封的工部侍郎!士可杀不可辱!你不能……” “孤能。” 朱雄英弯下腰,凑到李原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別跟我提什么士大夫的体面。在大炮射程之內,孤就是法。在工业洪流面前,你那点可怜的自尊,连这地上的煤渣都不如。”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李原那张惨白的脸上。 “扒!” 青龙再不犹豫,上前一步,那双刚才被震裂的大手直接扯住李原的官袍领口。 “嘶啦——” 锦帛撕裂的声音在清晨格外刺耳。 李原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被粗暴地扒得只剩下一身白色的中衣。 那顶象徵著权力和地位的乌纱帽,骨碌碌滚到了泥坑里。 一套早就准备好的、沾满煤灰、散发著汗酸味的粗布短打,被扔到了他面前。 “穿上。”朱雄英指了指远处那如山的煤堆, “今天那三百车煤没推完,不许吃饭。要是敢偷懒,青龙,不管是打断腿还是剁了手,只要留口气推车就行。” “是!”青龙此刻对这位皇长孙已经是五体投地。 这手段,这心性,真特娘的带劲! 李原哆嗦著套上那脏兮兮的短打,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这一刻,那个高高在上的工部侍郎死了,活著的,只是聚宝山的一个编好號的烧窑苦力。 周围的百姓看著这一幕,没人说话,但那一双双眼睛里,却燃起了某种异样的光彩。 原来,那些平时趾高气昂的老爷们,扒了那层皮,也就是个糟老头子。 原来,这位一直不显山露水的小皇孙,才是真正的狠角色。 “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沉默。 一队锦衣卫策马狂奔而来,马蹄扬起的尘土还没落下,马背上驮著的一个个沉甸甸的大木箱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箱子太沉,压得战马都在喷粗气。 领头的锦衣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帐册,双手举过头顶。 “启稟皇爷!启稟殿下!延安侯府已查抄完毕!” 朱元璋原本还在摸墙的手停住。 他慢慢转过身。散发著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帝王威压。 “念。” 锦衣卫百户吞了口唾沫,翻开帐册。 “延安侯府,地窖夹层搜出现银……六十八万两!” 嘶——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连成一片。 六十八万两! 大明国库一年的岁入才多少? 一个侯爷家里居然藏著这么多现银? 这得是多少民脂民膏? 朱元璋手背上的青筋像是要炸开。 “接著念!” “黄金……五万两!” “珍珠翡翠、古玩字画……装了整整十二车,折银不下八十万两!” “另有地契……良田三万亩,京师旺铺六十间,私採煤矿两座,私铸铜钱模具三套……” 每念一句,朱元璋的脸色就黑一分。 等到念完,老皇帝已经气得笑出了声。 “嘿嘿,好啊,真好。” 朱元璋一把抢过那本帐册,隨手翻了几页,越看笑容越狰狞,那是杀人的前兆。 “咱当年跟著那帮老兄弟打天下,一个个穷得连裤子都穿不上,半个饼都要分著吃。咱寻思著,这天下坐稳了,给他们封侯拜相,让他们过好日子。” “可没想到啊……”朱元璋把帐册摔在地上,那厚厚的纸张砸起一片尘土, “这帮狗东西,一个个比咱还有钱!咱省吃俭用修个御花园都要问大孙借钱,连件新龙袍都捨不得做。他们倒好,家里隨手就能凑出个百万家资!” 他转头看向那个被抓来、此刻已经嚇瘫的延安侯府管家,一脚踹过去。 砰! 那管家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吐血飞出三丈远。 “这钱哪来的?啊?是不是喝兵血喝出来的?是不是刮民脂刮出来的?”朱元璋像是一头暴怒的雄狮,在场没人敢抬头,连空气里都瀰漫著一股血腥气。 “皇爷。” 朱雄英走上前,弯腰捡起那本沾了土的帐册,。 “气坏了身子不值当。这些钱,既然他们不会花,那咱们就替他们花。” 他把帐册递到朱元璋面前。 “一百五十万两,加上之前的四百万两。” “爷爷,聚宝山的第一期工程款,够了。” 朱元璋喘著粗气,盯著朱雄英那双冷静得过分的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强行压下立刻把唐胜宗剥皮实草的衝动。 是啊,杀人有什么用? 杀了唐胜宗,钱还在,如果不花在刀刃上,迟早还会被別的虫子蛀空。 “大孙,你说,怎么花?”朱元璋咬著牙,“只要能把大明变强,这笔钱,咱全都交给你!你要怎么造,咱都依你!” 朱雄英转过身。 “第一步,有了水泥,咱们有了骨头。” “接下来,该长肌肉了。” 朱雄英伸出手,在虚空中狠狠一抓。 “爷爷,咱们炼钢。” “用唐胜宗这全家老小的买命钱,给大明炼出第一炉……真正能杀人的钢!” 第78章御史死諫?那就把奏摺扔进炉子里炼铁! 聚宝山工部调来的三百名铁匠。 他们看著周围那些光著膀子的士兵,还有那个正蹲在地上玩煤球的……皇长孙殿下。 为首的一个铁匠头子,名叫牛三斤,五十来岁,膀大腰圆,那是打一辈子铁练出来的腱子肉。 他是工部“甲字號”铁厂的把头,平日里给宫里打御用刀剑的,眼界高得很。 “草民斗胆,给殿下磕头。”牛三斤跪在地上,“刚才听锦衣卫的大人说,殿下要把咱们这些手艺人留在这儿烧石头?” 朱雄英手里捏著一块刚洗出来的精煤:“怎么,委屈你了?” “不敢说委屈。”牛三斤脖梗子一硬, “只是这炼铁,自古以来讲究个『炭火纯青』。得用上好的松木烧成白炭,那火才干净,炼出来的铁才不脆。这黑石头……” 他鼻孔里哼出一股粗气: “这玩意儿那是给穷得烧不起柴的百姓过冬用的,烟大、毒气重。用来炼铁?殿下,这铁打成刀,砍不动木头就得崩口子;铸成炮,那是会炸膛崩死自个儿兄弟的!” 周围的铁匠们一阵骚动,纷纷点头。 这是行规,也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经验。 “这黑石头里有硫,硫入铁则脆,这一点你倒是懂。”朱雄英站起身,走到牛三斤面前。 这个动作让牛三斤心里一紧。 “既然知道有毒,那就得『洗』。”朱雄英指了指旁边那一排巨大的水槽和正在冒烟的土窑, “看见那些窑了吗?那叫炼焦炉。” “洗?”牛三斤瞪大眼,“把煤洗了就能变白炭?殿下,这……这不是哄弄鬼吗?” “能不能变,不是嘴皮子说的。”朱雄英懒得解释其中的化学原理,转身看向正在指挥士兵运料的青龙, “第一炉焦炭是不是该出了?” “回殿下,时辰到了!”青龙大吼一声。 朱雄英退后几步,对著牛三斤努努嘴: “睁大你的牛眼看好了。这一炉东西出来,你若是还敢说它是废料,孤就让你把这堆煤吃了。” 牛三斤硬著头皮看向那座怪模怪样的扁平土窑。 怎么还让我吃煤呢! “开窑——!” 隨著一声令下,几名裹著湿棉被的士兵衝上去,用铁鉤拉开窑门。 “呼——” 一股热浪夹杂著浓烈的黄烟喷涌而出,呛得前排的铁匠剧烈咳嗽。 紧接著,通红透亮的焦炭像岩浆一样被耙出来,落在地上滋滋作响。 士兵们早就准备好水龙,哗啦啦地浇上去。 白汽腾空,遮天蔽日。 等到水汽散去,地上多一堆灰白色的、满身孔洞的东西。 既不像煤,也不像木炭,看著轻飘飘的,却透著一股子冷硬的金属质感。 牛三斤也是行家,他忍不住凑上前,也不顾烫手,抓起一块还在冒热气的焦炭。 用力一捏。 没碎。 如果是木炭,这一下早就成粉了。 但这玩意儿,硬得硌手。 他甚至拿两块焦炭互相敲了敲,发出的声音竟然是脆响,像是金石之音。 “这……”牛三斤傻眼了,“这是刚才那黑煤球变的?” 朱雄英走过来: “这叫『焦』。去除了硫磺,烧掉了杂质,火力比木炭猛三倍,且耐烧,能撑住几万斤铁矿石的重量不塌陷。只有这东西,才能伺候得动那座大傢伙。” 顺著朱雄英的手指,所有人都抬头看向远处。 那里,一座高达三丈的巨型红砖高炉。 这是朱雄英按照后世高炉原理,结合大明现有的耐火砖技术,连夜拼凑出来的“土法高炉1.0版”。 虽然土,但那是工业的心臟。 “牛把头。”朱雄英的声音响起, “別愣著了。这炉子要是开动起来,一天能吃掉五万斤料,拉出一万斤铁水。你那手里的锤子,以后怕是敲不过来了。” 一万斤? 一天? 牛三斤手里的焦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工部那个最大的炉子,几十號人忙活一天,也不过出铁几百斤啊! “殿下……您……您没拿草民寻开心?”牛三斤的嗓音都在抖。 “孤没那閒工夫。”朱雄英脸色一沉, “所有人听令!上料!点火!今晚要是看不见铁水,你们就陪李原侍郎一起去推煤车!” 整个聚宝山在一声令下,全部都动弹起来。 工匠们,哪怕心里还打著鼓,手脚却不敢慢。 一筐筐焦炭、一筐筐品位最高的磁铁矿,还有作为助熔剂的石灰石,沿著搭建好的木栈道,被蚂蚁搬家一样运送到了高炉顶端的加料口。 就在这时,一顶官轿急匆匆地停在工地外围。 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个穿著緋色官袍的中年人,手里捧著一封奏摺,脸色铁青,还没走近就捂住了鼻子。 “这……这是何等污秽之气!” 来人正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王御史。 他看著漫天的黄烟和黑灰,气得鬍子乱颤。 “乱来!简直是乱来!”王御史大步流星,直奔坐在不远处喝茶的朱元璋而去, “陛下!臣要死諫!臣要弹劾皇长孙殿下!” 朱元璋正眯著眼,看著大孙子在那边指挥若定,心情正好著呢。 这会儿被王御史那公鸭嗓一嚎,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咋?又要死諫?”朱元璋把茶碗重重往桌上一磕,“咱这茶还没喝完呢,你就急著去投胎?” 王御史被噎一下,但想到某些人的支持,还是梗著脖子跪下: “陛下!聚宝山乃京师上风口!皇长孙在此焚烧毒物,浓烟蔽日,恶臭熏天!这毒气顺风飘入皇城,那是衝撞了龙体,玷污了太庙啊!” 他举起手里的奏摺,声泪俱下: “而且此地大兴土木,噪音如雷,惊扰陛下皇城的风水!请陛下下旨,立刻停了这妖炉,拆了这工坊,还京师一片朗朗乾坤!” 朱元璋慢慢踱步到王御史面前。 把那本奏摺接过来。 “写得挺好,字不错。”朱元璋翻看一眼,“说咱大孙是在放毒,是在惊扰皇城风水?” “正是!”王御史以为说动皇帝,心中一喜,“陛下圣明……” “圣明个屁!” 朱元璋突然爆了句粗口,抬腿就是一脚,直接把王御史踹个仰面朝天。 “你个酸儒懂个卵子!”朱元璋指著远处那座高炉, “那是毒气吗?那是咱大明的精气神!那是能把北元韃子的脑壳敲碎的铁骨头!” 他拿著那本奏摺,大步走向旁边一个正在预热的小炉子。 炉门大开,里面的火苗正舔舐著空气。 “陛下……那是奏摺啊!是朝廷脸面……”王御史嚇得爬起来要拦。 “脸面?”朱元璋冷笑一声,“脸面能当饭吃?脸面能挡得住韃子的弯刀?” 呼—— 老皇帝手一扬,那本写满“之乎者也”的奏摺,直接扔进去炉火中。 火舌一卷,纸张化为灰烬。 “看见没?”朱元璋回过头, “这玩意儿烧起来,比木柴好使。以后谁再敢拿这种屁事儿来烦咱,咱就把他也塞进炉子里,看看能不能炼出二两铁来!” 王御史面如土色,浑身筛糠,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连滚带爬地退下去。 朱雄英在远处看到这一幕。 这才是洪武大帝。 只要让他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什么祖宗之法,什么御史言官,统统都是渣渣。 “爷爷威武!”朱雄英喊了一嗓子,然后转过身,脸色变得无比严肃,“吉时已到!点火!” 轰! 巨大的鼓风机开始运作。 这不是普通的手摇风箱,而是朱雄英利用秦淮河支流,临时改建的水力鼓风机。 巨大的木製叶片在水流的衝击下缓缓转动,带动著连杆活塞,將强劲的气流通过风口,死命地灌进高炉的腹部。 风助火势。 高炉內部原本暗红色的炉火,在氧气的疯狂注入下,变成了刺目的金白色。 “报——!炉温上来了!” “报——!第一层料已经软化!” 负责观测火色的老铁匠声音都变了。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猛的火,那窥视孔里透出来的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热浪滚滚向四周扩散。 站在一百步开外的朱元璋,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灼热,他死死盯著那个大傢伙。 “乖乖……这动静,比打雷还响。”朱元璋喃喃自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两个时辰后。 天色渐黑,但聚宝山却亮如白昼。 高炉顶端喷出的火焰足有两丈高,照亮半个南京城。 “差不多了。”朱雄英看著沙漏,额头上全是汗水,那是被烤出来的,“准备出铁!” “出铁——!!!” 牛三斤亲自操著一根手腕粗的钢钎,带著两个膀大腰圆的徒弟,冲向高炉底部的出铁口。 那里现在被泥团封死,里面积蓄著几千斤滚烫的铁水。 “开眼!”牛三斤大吼一声,钢钎狠狠地懟上去。 当! 一声脆响。 牛三斤只觉得虎口一震,钢钎反弹回来,差点脱手。 “怎么回事?”朱雄英眉头一皱,快步走上前。 “殿……殿下!”牛三斤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堵……堵住了!这泥封硬得跟石头一样,捅不开啊!” “换大锤!砸进去!”朱雄英厉声喝道。 两名壮汉抡起大锤,狠狠砸在钢钎尾部。 当!当!当! 火星四溅。钢钎一点点往里钻,但速度慢得令人绝望。 “报——!炉膛压力太大!风口开始震了!”负责监控鼓风机的士兵尖叫起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高炉炼铁,最怕的就是出铁口打不开。 里面的铁水越来越多,压力越来越大,如果不及时排出来,要么从风口倒灌把鼓风机烧毁,要么……直接炸炉! 如果炸炉,这一炉几千斤的高温铁水喷出来,方圆百步之內,神仙难救! “闪开!” 朱雄英一把推开那个已经嚇软腿的徒弟。 “殿下!危险!”青龙想要衝上来护驾。 “滚一边去!”朱雄英一把扯掉身上的锦袍。 此时此刻,每一秒都是生死。 他从地上抄起一把更粗的六棱钢钎,对准那个只钻进去一半的孔洞。 这把朱元璋差点直接嚇的魂飞魄散! 老朱发誓哪怕是和陈友谅在鄱阳湖大战,他都没有那么紧张和害怕过! 第79章 大孙子啊!朕的大孙子! 脚下的土地在抖。 那不是轻微的晃动,而是巨大的力量被强行压缩在密闭空间里,找不到出口,正疯狂地顶撞著砖墙。 嗡——嗡—— 高炉內部发出的声音沉闷而恐怖。 朱雄英手里的六棱钢钎死死抵在出铁口的泥封上。 推不动。 里面顶著的不是水,是几千斤沸腾的铁汁和几百度的高压热气。 这股劲儿憋在那儿,稍有差池,这几寸厚的泥封就会变成火枪的枪口,把面前的一切轰成渣。 “都没吃饭吗?砸!” 朱雄英脖颈上的大筋暴起,回头衝著那两个缩手缩脚的壮汉吼一嗓子。 两个壮汉手里拎著锤,腿肚子转筋,那锤头举在半空,怎么都不敢往下落。 他们也是老铁匠,这动静一听就知道——憋火了。 这炉子隨时会炸。 这时候往上凑,那不是炼铁,是炼人。 百步开外。 朱元璋原本背著手,抻著脖子等那所谓的“神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可当他看清那个脱了锦袍、半个身子都要探进出铁沟里的人是朱雄英时,老脸上的皮肉僵死。 “大……大孙……” 朱元璋往前抢一步。 这一刻,大明的江山社稷、千秋基业全都消失了。 他脑子里只有当年朱標躺在病榻上,最后那张灰败的脸。 那张脸和远处那个鲜活的背影重叠在一起。 “青龙!!!” 这一嗓子,根本不是人声,倒像是受伤的老狼濒死前的嚎叫。 “你个死人!给咱把他拽回来!!!” 朱元璋眼珠子充血,甚至顾不上撩起龙袍下摆,拔腿就往那个正在喷吐著死亡气息的高炉衝去。 “皇爷!去不得!那边要去不得啊!” 一直缩在后面的刘公公哪怕嚇破了胆,此时也只能豁出命去。 他整个人扑在地上,双臂死死抱住朱元璋的大腿。 “滚开!狗奴婢你给咱滚开!” 朱元璋抬脚就踹。 厚底官靴狠狠踹在刘公公的下巴上,踹得老太监满嘴是血,惨叫连连,可那双手就是不松,反而箍得更紧。 “皇爷!要炸了!那是天雷地火啊!您要是伤著,大明的天就塌了!” “塌个屁!大孙在那儿!咱的大孙在那儿!” 朱元璋疯一样,手里那枚原本打算用来盘玩的玉扳指,雨点般砸在刘公公的手背上。 一下,两下,三下。 “青龙!你要是让大孙掉一根汗毛,咱把你碎尸万段!” 根本不需要第二遍命令。 就在朱元璋那个“青”字刚出口的瞬间,一道残影已经切入高温区。 青龙这辈子从没跑得这么快过。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他的命是皇家的。 皇长孙要是折在这儿,別说他,整个內卫司上下几千口,都得填进这炉子里陪葬。 朱雄英正咬著牙,准备侧过身,用肩膀去硬扛那根钢钎。 一股巨大的侧向撞击力袭来。 “得罪!” 声音未落,人已撞上。 青龙根本没时间去拉拽,那是找死。 他整个人合身扑上,借著衝力,直接把朱雄英从出铁口前撞出去。 咚! 两人抱成一团,在满是滚烫煤渣和碎石的地上翻滚,一直滚出三丈远,撞在一堆防爆沙袋后才停下。 “混帐!放开!” 朱雄英灰头土脸地撑起身子,一把揪住青龙的衣领,双眼赤红。 “那是第一炉铁!时辰过了这炉子就废了!你知道这还要花多少银子?还要耽误多少天!” 青龙不说话,也不鬆手,只是单膝跪地,死死按住朱雄英的肩膀,把自己的后背毫无保留地暴露给那座隨时可能爆炸的高炉。 態度很明確:要炸,先炸死卑职。 高炉前。 那根被朱雄英丟下的六棱钢钎,孤零零地插在泥封口上,尾端因为炉內巨大的震动,正在疯狂地上下跳动,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 炉膛里的咆哮声更大。 那种声音听得人心慌气短。 眼看就要前功尽弃。 一旦炉温下降,铁水在炉膛里凝固成“死铁”,这座耗费无数心血和银两的高炉,就会变成一座巨大的废墟。 “完了……” 远处的工部官员人群里,不知谁小声嘀咕一句。 声音透著股子“果然如此”的幸灾乐祸。 就在这时。 一个身影动了。 牛三斤。 这个打了一辈子铁、半个时辰前还对朱雄英的“洗煤法”嗤之以鼻的老匠户,此刻那张被火光映得通红的脸上,全是汗水和煤灰。 他看见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皇长孙,为了这炉铁,连命都不要了。 他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嚇得尿了裤子、把铁锤扔一地的徒弟。 一种极度的羞耻感,混杂著匠人那点可怜却又执拗的自尊,衝上脑门。 皇家的人都敢拼命,他个烂命一条的铁匠,怕个鸟! “娘的!” 牛三斤往满是老茧的手心里吐了口带血的唾沫,狠狠搓一把。 “都给老子滚开!看好了!” 他暴吼一声,几步窜到了出铁口前。 热浪逼人。 眉毛几乎瞬间就捲曲焦糊。 那根六棱钢钎还在疯狂跳动。 牛三斤没有去捡地上的大锤,那玩意儿抡起来太慢。 他直接抄起脚边一块用来压模具的生铁锭,足有四十斤重。 老头子双臂肌肉暴起。 “给老子——开!!!” 手中的大铁锭带著呼啸的风声,没有半点花哨,精准无比地砸在钢钎不停跳动的尾端。 当!!! 一声脆响,金石交击。 紧接著,是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泥封,破了。 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任何缓衝。 轰——!!! 一股金红色的液体,伴隨著巨大的气浪,从那个碗口大的洞里喷涌而出。 太亮了。 那一瞬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种顏色。 这不是水。 是火光。 是足以融化世间一切坚硬的高温铁水。 热浪裹挟著火星,席捲方圆三十步。 牛三斤整个人被气浪掀翻,倒飞出去,但他根本顾不上身上燎起的水泡,手脚並用地往后爬了两步,然后死死盯著那道金红色的洪流。 铁水顺著预先挖好的沙模沟渠奔涌而下。 所过之处,空气扭曲。 原本阴沉下来的暮色,被这股工业之光彻底撕裂,整个聚宝山亮如白昼。 全场死寂。 那些准备看笑话的文官,那些还在哭嚎的太监,甚至连那些受惊的战马,都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在这种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沙模里,铁水逐渐平稳,表面开始浮现出一层奇异的色泽——那是杂质被高温烧尽后,纯净钢水特有的质感。 朱雄英推开青龙,从地上站起来。 他也没拍身上的土,就那么静静地看著那流淌的铁水。 成了。 这就是大明的脊樑。 这就是能把游牧民族的弯刀骑射,送进歷史垃圾堆的力量。 “皇……皇爷……” 刘公公终於鬆开手,瘫软在地上,看著远处那如同岩浆地狱般的场景: “这……这是把地龙给放出来了吗?” 第80章 工业狂潮第一步! 朱元璋根本没空搭理地上那个嚇破胆的老太监。 老皇帝先是上下扫了两眼朱雄英,確认大孙子连块油皮都没擦破,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臟才算是砸回了肚子里。 隨后,他的目光才挪向那条还在流淌的金红色河流。 隔著几十步远,脸皮子依旧被烤得发烫。 “这东西……就是钢?” 朱元璋自言自语。 但他自己听得清。 他这辈子都在跟铁傢伙打交道,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经验。 哪怕不用上手摸,光看那铁水流动的黏稠劲儿,看那冷却后泛起的青黑色幽光,他就知道这玩意儿有多硬。 如果这东西能敞开了造…… 如果大明那百万大军,全部都套上这盔甲,全部都手持钢刀,盾牌…… 他已经能想像到那种情景! “好!” 朱元璋一拍大腿,这一声笑,震得旁边那个刚爬起来的工部主事差点又跪回去。 笑声在空旷的聚宝山迴荡。 “好一个大孙!好一个聚宝山!” 老皇帝指著还在冒烟的出铁口,大手一挥: “赏!都给咱赏!刚才那个抡铁锭砸洞的老头呢?赏银千两!赐锦衣卫百户出身!世袭!让他给咱接著砸!” 周围那些光著膀子的工匠和士兵稍微愣片刻,紧接著爆发出欢呼。 牛三斤瘫在地上,半边脸被燎起水泡,一咧嘴就疼得直抽抽。 但他笑得比谁都难看,也比谁都开心。 千两银子,世袭百户,老牛家祖坟这会儿估计不仅冒青烟,都该喷火了。 回去之后,一定要祭拜一下那个死鬼老头子! 整天说我只能打铁一辈子,我可是为老牛家弄来一个世袭的职位! 朱雄英正准备走过去跟老爷子显摆显摆。 突然。 朱元璋转过身。 他眼神死死盯著还跪在朱雄英身边的青龙。 那个眼神,不是看功臣。 是看死人。 “青龙。” 朱元璋的声音就像是平日里嘮家常,但熟悉他脾气的人都知道,这是要见血的前兆。 “臣在。”青龙把头埋低,额头贴在滚烫的煤渣地上,纹丝不动。 “你是內卫的二统领,是咱挑出来,特意给大孙挡刀子的。” 朱元璋背著手,一步一步走到青龙面前。 “刚才,大孙离那个炉子有多远?” 青龙的身子僵一下,没有任何犹豫:“回皇爷,不足三尺。” “三尺……” 朱元璋嘴里嚼著这俩字,突然暴起。 啪! 一记耳光狠狠甩在青龙的脸上。 这一巴掌极重。 青龙那张死人脸肿起半寸高,嘴角溢出一道黑红的血,但他连晃都没晃一下,依旧跪得笔直。 “三尺!那是会死人的!那玩意儿要是炸了,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朱元璋指著青龙的鼻子,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他娘的是干什么吃的?你是木头桩子吗?大孙要是没下令,你就在那干看著?啊?” “是不是得等大孙被炸成灰了,你才想起来把自个儿剁了给咱谢罪?!” 老皇帝胸口剧烈起伏,那是真怕了。 在他看来,这满山的钢铁,这所谓的工业奇蹟,哪怕加上这万里江山,也抵不过大孙子的一根汗毛。 作为贴身护卫,让主君身处险境,这就是死罪! 这就是严重的失职! “来人!” 朱元璋大袖一挥:“把青龙给咱拿下!推出去,就在这炉子前头,砍了!” “用他的狗血,给咱大孙的这第一炉钢,祭旗!” “遵旨!” 几名內卫从阴影里窜出来,虽然面露不忍,但皇命难违,哪怕是自家的上司,此刻也必须拿下。 两名锦衣卫上前,一左一右按住青龙的肩膀。 青龙没有任何反抗,甚至没有一句辩解。 他只是默默解下腰间的绣春刀,双手捧过头顶,对著那个背对著他的老皇帝,重重地磕一个头。 “谢主隆恩。” 刚才还是欢天喜地的庆功宴,眨眼间就要变成刑场。 刘公公趴在地上装死,大气都不敢喘。 那些刚鬆了一口气的工部官员更是嚇得面无人色,再一次见识到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在这位洪武大帝面前,功劳和脑袋,从来都不是对等的。 朱雄英皱了皱眉。 这老头子,关心则乱。 但这股子乱劲儿,乱得让人心里发热,也让人头疼。 杀了青龙? 那以后谁还敢真心替自己卖命? 谁还敢在关键时刻替自己做脏活? “慢著。” 朱雄英往前跨一步,正好挡在青龙和那几个准备行刑的锦衣卫中间。 他弯下腰,慢条斯理地从青龙手里把那把绣春刀拿起来。 錚—— 长刀出鞘半寸,刀刃上映著尚未散去的火光,寒气逼人。 “爷爷,这把刀不错。” 朱雄英把刀插回鞘里,“咔噠”一声,反手扔回青龙怀里: “用来杀人是把好刀,用来祭旗……太可惜了。” 朱元璋眼睛一眯,身上那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瀰漫开来: “怎么?大孙你要保他?这狗才让你差点丟了命!刚才要不是运气好……” “我的命在自己手里,没人能让我丟,也没人能让我死。” 朱雄英转过身,直视著朱元璋的眼睛。 “再说了,爷爷您刚才不是当著几千人的面说,这聚宝山特区,除了您和我,谁伸手剁谁的手吗?”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青龙的脖子。 “这颗脑袋,现在归我管。” “这炉钢还没炼完,后面还有枪要造,还有炮要铸,还有那些贪官污吏要杀。要是没了这把趁手的刀,以后谁来替我干脏活?爷爷您亲自去吗?” 朱元璋刚要发作。 朱雄英已经走到他面前,凑到老头子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爷爷,杀人容易,诛心难。留著他,让他欠我不死之恩,比砍了他这颗脑袋,好用一百倍。” 朱元璋盯著孙子看半晌。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孙子,哪怕不用自己护著,也能在这吃人的朝堂上活得很好。 像自己,甚至比自己还要狠。 “哼。” 朱元璋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你就惯著这帮狗才吧!” 他转过身,背对著青龙挥了挥手。 “也就是大孙给你求情。死罪免了,活罪难逃!” “自己去领五十军棍。要是没打死,明天接著滚回来给大孙当狗!” “记住,下次再让大孙离那炉子半步,咱诛你九族!把你皮剥了塞草!” 青龙抬头。 那双的眼睛,在看向朱雄英背影的时候,有了真正的情绪波动。 那是一种把命彻底交出去的决绝。 “谢殿下不杀之恩!谢皇爷开恩!” 朱雄英没有回头,只是看著远处那渐渐冷却的钢锭。 钢炼成了。 人,也炼成了。 “走吧,爷爷。”朱雄英扶住朱元璋的胳膊, “带您去看看,这用银子砸出来的大傢伙,到底硬到了什么程度。这可是咱们以后跟北元讲道理的『道理』。” “对了,把刚才那个牛三斤叫上。我有话问他。” 这一夜,聚宝山的火光,不仅照亮半个南京城,也照亮某些阴暗角落里那双窥视的眼睛。 …… 应天府,宋府。 已是深夜,书房內依然点著灯。 宋濂手里捏著一颗黑白棋子,听著管家的匯报,那张儒雅的脸上看不出悲喜。 “你是说……聚宝山那边,真出了铁水?” “千真万確!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烧红了!听说连皇上都惊动了,在那儿大笑,还当场赏了一个下贱匠户千两银子!那动静,全城的狗都在叫!” 管家擦著冷汗。 啪。 宋濂手里的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朱雄英……” “这小猴崽子,倒是真有点手段。烂泥能上墙,废煤能炼铁。咱们那位洪武爷,怕是又觉得自己行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天边那还未完全散去的红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那是工业革命的第一缕晨曦,但在他看来,那是即將烧毁旧秩序的野火。 若是让这小皇孙真把这所谓的“工业”搞成了,文官集团手里那点钳制皇权的筹码,还能剩多少? “可惜啊,刚过易折。” 宋濂转过身,半张脸隱没在阴影里, “去,查查那个牛三斤。既然这铁是硬的,磕牙。那咱们就找个软柿子捏一捏。” 管家一愣:“相爷的意思是……” “另外。”宋濂打断他,“炼铁得用火,用火得用煤。” “告诉户部赵志皋,下个月给聚宝山的煤炭配额,全是湿煤。另外,把京师周围那几个私窑都给我打了招呼,谁敢卖给聚宝山一块炭,老夫就让他全家去大牢里过年。” “老夫倒要看看,没了火,他这炉子还能不能硬得起来。” 黑暗中,管家打个寒颤,低头应道:“是。” 第81章 威力这般大?造!可你这也太贵了吧! 皇宫大內,西华门外的一处偏僻宫殿。 这里原是废弃的宫殿,如今被锦衣卫围得水泄不通。 连只苍蝇想飞进去,都得先被那绣春刀把翅膀给削下来。 夜深露重。 朱元璋背著手,脚步踩在有些年头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咱给你的那些个顶尖匠人,你就一直关在这儿?” 朱元璋停在一扇厚重的铁樺木门前,斜眼瞅了瞅走在身侧的朱雄英, “大孙,你可別跟咱说,你拿那些打制神兵利器的能手,在这儿给你那花果山造猴戏的把式。” 那些工匠是朱元璋亲自从工部和內府里挑出来的,一个个手艺绝顶。 当初朱雄英要人,他二话没说就给送来了,但这心里头,总是掛著。 “爷爷,好饭不怕晚。” 朱雄英没多解释,只是衝著守门的锦衣卫摆摆手。 沉重的门轴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屋內没有点太多灯,光线昏黄,却足以照亮那张横在屋中央的长条桌案。 桌上,孤零零地架著一桿傢伙。 这东西看著眼熟,却又透著股子说不出的古怪。 比寻常火銃长出一截,枪管子不再是那种粗糙的黑铁管,而是被打磨得泛著一层幽幽的蓝光。 木托也不是隨便凑合的杂木,是上桐油的老胡桃木,看著就顺手。 朱元璋是马背上得天下的,对兵刃有著天生的直觉。 他几步跨过去,一把抄起那桿枪。 “这就是你弄出来的动静?” 朱元璋眯起眼,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熟练地摩挲过枪身,最后停在枪机的位置。 那儿没有用来夹火绳的龙头,也没有哪怕一寸长的引线。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巧的、如同鸟嘴般的铁夹子,嘴里咬著一块打磨得锐利的燧石。 底下是一块略微倾斜的钢片。 “火绳呢?”朱元璋大拇指在那击锤上狠狠摁了摁, “没火绳,这玩意儿就是根烧火棍。难道上战场还得配个专门吹火摺子的?” “那是老黄历了。” 朱雄英走上前,从桌边的木盒里拈起一个小巧的油纸包。 只有小拇指粗细,两头封得严严实实。 “这叫定装弹。火药、铅子,都在这里头。” 旁边站著的那个独臂老匠人,此刻浑身筛糠似的抖。 他认得穿龙袍的这位是谁,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能离万岁爷这么近。 “別抖,给皇爷演示演示。”朱雄英拍了拍老匠人的后背。 老张头吞了口唾沫,他是这儿最好的枪匠,虽然少条胳膊,但只要摸上枪,那股子怯劲儿就没了。 他接过枪。 不需要任何废话。 牙齿咬破纸包尾部,手腕一抖,少许火药落入药池,隨手合上火门。 剩下的纸包连带著铅弹,被他用通条狠狠捅进枪管深处。 “咔噠”一声。 击锤被扳到了待击发的位置。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 朱元璋在心里默默数著数。 十息! 居然只要十息! 神机营那帮废物,装填一次火銃,若是手脚麻利的,也得折腾半天,若是遇上风大点,那火绳半天点不著,急都能把人急死。 “这就完了?”朱元璋有些不敢信。 “完了。”朱雄英指了指大殿深处。 那里,立著几个用来测试的草人。 草人身上,套著两层重甲,那是从北元缴获来的扎甲,最是坚韧。 距离,八十步。 这个距离,寻常弓箭手已经是强弩之末,哪怕射中也就是听个响。 老张头单臂举枪,枪托死死抵在肩窝。 这一刻,大殿內静得连心跳声都能听见。 朱元璋死死盯著那枪口。 “砰!!!” 不是那种沉闷的“噗”声,而是一声炸雷般的爆响。 枪口瞬间喷出一团刺目的橘红火焰,紧接著是一股浓烈的白烟。 没有任何延迟。 扣动扳机,便是雷霆。 朱元璋只觉得眼前一花,八十步外,那个套著重甲的草人猛地一颤,直接向后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那股子硝烟味儿顺著鼻孔直衝脑门。 “好烈的药!” 朱元璋根本顾不上什么帝王仪態,撩起龙袍下摆,三两步就衝到了那个倒霉的草人前。 他一把扯开那层厚重的扎甲。 第一层铁片,碎了。 第二层牛皮,烂了个大洞。 那颗铅弹没有停下,直接钻进了后面的墙体里,在青砖上轰出一个碗口大的崩裂口子,还在往下掉渣。 朱元璋伸出手指,在那滚烫的甲片洞口抠了抠。 透心凉。 这要是打在人身上,管你是什长还是万夫长,只要挨上这么一下,神仙难救。 “这……这可是八十步啊!” 朱元璋转过身。 他兴奋得满脸通红。 “咱的神机营要是有了这玩意儿……” 朱元璋在原地转了两圈,似乎已经看到了漠北草原上,成千上万的大明士卒举枪齐射,那些不可一世的蒙古骑兵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不用硬抗马刀,不用怕骑射。 只要站那儿,排好队,就能杀得那帮韃子叫祖宗! “大孙!” 朱元璋几步冲回朱雄英面前。 “这枪叫啥名?这东西好!太好了!” 老朱是真的高兴。 从打天下开始,他就一直琢磨著怎么对付骑兵。 从长矛大阵到神机营,大明在这上面吃了太多亏,死了太多人。 如今,这把枪让他看到彻底终结游牧骑兵神话的希望。 “咱要这个!” 朱元璋大手一挥,“传旨工部!不对,传旨兵仗局!把那些个匠人都给咱调过来!所有的铁料、木料,紧著你用!” “造!给咱造!” “先造个十万支!咱要给九边的弟兄们全都换上!” “有了这十万支枪,老子让蒙古韃子跪在老子面前唱歌跳舞!” “嘿嘿,有这样子的枪,老子终於可以把整个蒙元的地盘给接收过来!” 老皇帝越说越激动。 “爷爷,您先別急著下旨。” 朱雄英的声音突然打断老朱的意想。 朱元璋愣一下,“咋?怕工匠不够?咱把全大明的匠户都给你抓来!还是怕没铁?咱把宫里的铜缸都熔了给你凑!” 为了打仗,这老头子那是真的捨得豁出去家底。 “不是人不够,也不是铁不够。” 朱雄英走到那杆燧发枪前。 “爷爷,您是管家的,您就不问问,这把枪,它贵不贵?” 朱元璋那狂热的表情僵一下,隨即眼珠子转了转,那股子农民出身的狡黠和抠门劲儿占领了高地。 他掂了掂手里的枪。 “这铁,是咱自家的。这木头,是山上长的。这匠人,是咱发皇粮养的。” 老朱在心里飞快地拨弄著算盘珠子。 普通的火銃,工部报上来大概是三四两银子一支。 这玩意儿虽然精致点,做工麻烦点,那也就顶天了翻个倍? “五两?”朱元璋试探著伸出一只手掌, “撑死了五两银子一支吧?要是再多,那工部那帮狗东西肯定是在喝兵血!” 朱雄英缓缓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 “十两!” 朱元璋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十两银子一支枪?这也太黑了!不过……看在这威力的份上,十两就十两!咱咬咬牙,少修两座殿,也能造个三五万支……” 十两银子,那是大明一个六品官一年的俸禄啊! 但这威力实在太诱人,老朱虽然抠,但在杀韃子这事儿上,还是分得清轻重的。 “爷爷,您想岔了。” 朱雄英摇摇头,目光平静地看著老朱,“不是十两。” “那是多少?”朱元璋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是一百两。” 朱元璋有种脑溢血的衝动,一百两一把! 老朱真的想要打这宝贝打孙子一顿,可是又捨不得! 就好像把一个绝色美女放在一个太监面前! 绝色美女也愿意,只要你想,她绝对配合! 但是禁不住自身不爭气,自身是太监! 第82章 败家啊!你个败家玩意儿! “一百两?” 朱元璋的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著手里那杆泛著幽光的燧发枪,仿佛手里拿的不是杀人的利器,而是一块金砖。 “大孙,你跟咱开什么玩笑?”朱元璋把枪举到眼前, “这玩意儿是金子打的?还是这木头是崑崙山的神木?一百两?一百两银子够咱大明的一户中產人家嚼用十年!够给三十个大头兵发一年的餉!” 老张头跪在旁边,脑袋几乎要塞进裤襠里,大气都不敢出。 皇爷发火,那是天威,稍有不慎就是掉脑袋的事。 朱雄英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 “爷爷,您只看见了铁和木头,没看见別的。” “別的?还能有啥?”朱元璋心疼得直嘬牙花子,“难不成里面还藏了夜明珠?” “藏了命。”朱雄英对著老张头,“老张,你告诉皇爷,这根枪管,你是怎么弄出来的。” 老张头浑身一颤,哆哆嗦嗦地抬起头。 “回……回皇爷的话。”老张头紧张的结巴起来,“这……这管子,得用上好的苏钢。先打成实心的铁棍,再……再用钻头,一点一点往里钻。” “钻?”朱元璋愣一下。 “是……是钻。”老张头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一天只能钻两寸。还得防著钻偏了,防著钻头断在里面。一旦断了,整根铁棍就废了。这一根管子,草民带了三个徒弟,轮流倒班,钻了整整十天。废了十二根料,才成这一根。” 朱元璋是个识货的。他虽然没亲手造过枪,但兵仗局那些烂事他清楚。 普通的火銃,那是用铁片捲起来焊接的,容易炸膛,所以不敢装太多药,打不远。 若是要打得远、装药多,就得用整体铸造或者钻孔。 十天。 四个人。 废料十二根。 再加上这精细的枪机,这严丝合缝的木托…… 一百两,还真不是虚数。 “那……那也不能这么造啊!”朱元璋把枪放下,手还是摩挲著那光滑的枪身,一脸的纠结, “好东西是好东西,可太贵了。十万支?那就是一千万两银子!把户部那个姓赵的老骨头拆了卖肉,也凑不出这笔钱来!” 老朱心里那个苦啊。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就像是看著绝世美人脱光了站在面前,结果一摸口袋,连个铜板都没有。 这种好枪,若是能列装全军,北元那些骑兵算个屁? 可这一千万两……这得把大明给掏空了。 “难道就没有便宜法子?”朱元璋不死心,转头盯著老张头,“你们就不能快点钻?或者少废点料?” 老张头都要哭出来了:“皇爷,这铁它是硬的啊!若是铁软了,倒是好钻,可那就不耐炸了啊!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若是偷工减料,那是要炸死自家兄弟的!” 朱元璋泄气了。 他一屁股坐在胡床上,看著那桿枪,眼神里全是遗憾。 “成了,大孙。”朱元璋摆摆手,意兴阑珊, “这玩意儿,造个几百支给禁军充门面吧。大规模列装……咱大明造不起。还是让弟兄们拿著大刀片子去拼命吧。” 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无奈和苍凉。 这也是这个时代的悲哀。 技术有,但那是用钱堆出来的艺术品,不是工业品。 朱雄英看著意兴阑珊的老爷子,嘴角微微上扬。 火候到了。 他突然站起身,大步走到朱元璋面前,一把抓起那杆价值百两的燧发枪。 “大孙,你干啥?”朱元璋嚇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护住枪。 “既然造不起,那留著它也就是个祸害,也就是个念想。”朱雄英声音清冷。 话音未落。 朱雄英猛地转身,抡圆了胳膊。 “砰!!!” 一声巨响。 那杆凝聚了老张头十天心血、价值一百两银子的燧发枪,狠狠地砸在大殿那根粗大的红漆木柱上。 木屑纷飞。 精钢打造的枪管当场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枪托四分五裂,里面精巧的弹簧和击锤崩了一地。 “啊!!!” 老张头惨叫一声,那是发自灵魂的哀嚎。 他猛地扑过去,捧起那些碎片,浑浊的老泪瞬间就下来了。 那是他的命啊! “你……” 朱元璋噌地一下跳了起来。 这一刻,他不是皇帝,就是个心疼家產的老財主。 “你个败家玩意儿!”朱元璋指著朱雄英,手指头都在哆嗦, “一百两啊!那是一百两啊!你说砸就砸了?你这……你这手怎么就这么欠呢!” 老朱心疼得直跺脚,想衝上去给这败家孙子两巴掌,手举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了。 这是大孙子。 这是死而復生的心头肉。 打不得。 可那火气憋在胸口,憋得老朱满脸通红,转头看见旁边站著的青龙,抬腿就是一脚:“看什么看!没看见大孙把手震疼了吗!还不去拿药!” 青龙:“……” 这一脚挨得冤,但他一声不吭,只是默默退后半步。 朱雄英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隨手把手里剩下的半截枪管扔在地上,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爷爷,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朱雄英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头看向门口:“青龙,把东西拿进来。” 青龙没去拿药,而是转身走到门外。 片刻后,他双手托著一样东西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长条形的黑疙瘩,大约三尺长,两寸宽,看著不起眼,上面还带著没打磨乾净的氧化皮。 “这是啥?”朱元璋还在气头上,没好气地瞪了一眼,“烧火棍?” 老张头也抹著眼泪抬头看去。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那是金属。 “把刚才那断掉的枪管捡起来。”朱雄英踢了踢地上的废铁。 老张头心疼地捡起那截弯曲的枪管。 “那是苏钢,百炼钢。”朱雄英指著青龙手里的东西, “这是我昨天在聚宝山炼出来的玩意儿。老张,你是老师傅,你来比比。” 老张头有些发愣。 他站起身,走到青龙面前。 那黑疙瘩沉甸甸的。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那东西表面摸了摸。 冷,硬,有一种说不出的细腻感,不像寻常熟铁那样有细微的麻点。 “有刀吗?”老张头问道。 青龙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递了过去。 这是锦衣卫特製的百炼钢匕首,锋利无比。 老张头接过匕首,对著那黑疙瘩的边缘,用力一划。 滋啦——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火星子冒了出来。 匕首在那黑疙瘩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嘶——” 老张头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钢啊! 第83章 这一口铁锅,能埋葬十万蒙古铁 老张头做了四十年匠人,手底下过过的铁料比吃过的盐还多。 熟铁软,生铁脆,百炼钢韧。 可眼前这玩意儿,透著一股子邪性。 他不信邪,从怀里摸出一把用来修整枪机的小样锤,照著那钢条狠狠就是一下。 “叮——” 声音清亮悠长,那是上好磬石才有的动静。 没有闷音,说明里头实实在在,没沙眼,没气泡,紧实得像是一块浑然天成的黑玉。 老张头手里的锤子没拿住,“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正砸在脚面骨上。 可他像是没了痛觉,整个人扑在那块钢条上,用那只满是老茧和燎泡的手疯狂地摩挲著钢条表面,脸上的皮肉都在抖。 “这是……钢精?”老张头声音透著绝望,“这一块得打多久?三个月?还是半年?” 他猛地抬头看向朱雄英:“殿下,您这是拿国库填坑啊!这种钢,那是做宝刀的料子,您拿来做枪管子?这不是拿龙袍擦桌子吗!” 朱雄英没理会老头的疯癲。 “老张,没人让你拿锤子打。” 朱雄英走到那堆废铁前,用脚尖踢了踢之前那根价值连城的废枪管, “这种钢,没什么杂质。直接把烧红的钢板捲起来,两头一合,中间不需要焊料,它自己就能长在一起。再上机器拉个膛线,修修內壁。” 他竖起一根手指:“以前你带徒弟十天钻一根。用这个,哪怕是个学徒,一天也能卷十根。” “一……一天十……十根?” 老张头张著嘴,下巴差点脱臼。 “殿下,您別拿小老儿寻开心。”老张头哆嗦著, “这等钢料,尚方监那帮眼高於顶的傢伙,一年也就能凑出几十斤来打御用兵器。若是按您这造法,一天十根枪管,那就是几十斤料……哪来这么多钢?” “谁告诉你这是打出来的?” 朱雄英把钢条隨手扔回桌上。 “这是流出来的。” 老张头彻底听不懂了。 铁水流出来那是生铁,那是脆的,一摔就碎。 能直接流出百炼钢? 那是神仙手段! 朱雄英没解释,转头看向一直没吭声的朱元璋。 老爷子这会儿正盯著那钢条出神,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爷爷。”朱雄英喊了一声。 朱元璋猛地回神,指著那钢条:“大孙,你老实给咱交个底。昨晚聚宝山那个大炉子,到底出了多少这东西?” 老皇帝心里盘算著,要是能有个几百斤,就把禁军领头的將官刀剑都换一遍。 要是有一千斤,那就给大孙的亲卫营配上好傢伙。 朱雄英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斤?”朱元璋眉头一皱,“少了点,不过也够打十几把好刀了。” 朱雄英摇头。 “一千斤?”朱元璋音调拔高, “那可不得了!若是天天有一千斤,不出三年,咱大明的甲冑能换一茬!” “是一万斤。” 朱雄英声音平淡。 朱元璋原本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握紧。 他死死盯著朱雄英。 “大孙。” 朱元璋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军中无戏言。你要是敢拿这种事哄咱开心,就是欺君。” 日產一万斤? 大明举国上下的官冶铁所,一年累死累活才出多少铁? 这种神兵利器级別的钢材,一天一万斤? 这不是炼铁,这是在变戏法! “炉子就在那,火还没熄。”朱雄英指了指门外的方向, “爷爷要是不信,现在咱们就去。刚才青龙拿来的这块,不过是流出来的边角料,我都打算扔了填路的。” 填路。 老张头捂著胸口,觉得自己快要不行了。 拿这种钢填路? 真的败家子,实在是太败家啊! 朱元璋盯著孙子的眼睛。 “呼哧……呼哧……” 朱元璋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如果是真的…… 如果这那是真的! 什么一百两银子的枪?去他娘的一百两! 只要钢不值钱,那枪管就是铁皮卷的! 值钱的也就是那块木头托子和人工费! 那是多少钱? 五两? 三两? 甚至一两? 一百万支枪要多少钱? 几百万两银子? 几百万两银子,买一百万支能打八十步、破重甲的神器! 这是什么概念? 这就意味著,以后大明打仗,不用再拿人命去填! 不用再怕骑兵冲阵! 一百万人排成排,都不用瞄准,那是把天上的鸟都能打下来的铁幕! “老东西!” 朱元璋突然暴起,一把揪住老张头的衣领子,把他提得双脚离地。 “你给咱算算!要是这钢管够!要多少有多少!这枪到底得多少钱一支?你敢多报一个子儿,咱剥了你的皮!” 老张头嚇得魂飞魄散,两腿乱蹬: “皇……皇爷!若是不用钻孔……若是钢料不值钱……那就是个手工钱……顶天了……顶天了三两!不!二两!大批量造,二两银子就能出一支好枪!” “二两!” 朱元璋手一松,任由老张头摔在地上。 “哈哈哈哈!” 老皇帝仰天大笑。 “二两银子!好一个二两银子!” 朱元璋猛地转身,几步衝到朱雄英面前。 “大孙!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一百两砸得好!砸得对!那种垃圾留著干什么?当柴烧都嫌占地方!” 朱元璋激动得在屋子里转圈子。 “青龙!” “臣在!” “传旨!把工部所有在籍的匠户,別管是打铁的、做木工的、还是烧窑的,全都给咱拉到聚宝山去!” 朱元璋挥舞著手臂,袖袍带风, “告诉那帮当官的,谁敢扣人,咱就杀谁!以后大孙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怕大孙要把皇宫拆了炼铁,你们也得给咱递锤子!” 只要有了这一万斤钢,大明的腰杆子就硬得能捅破天! 什么北元,什么纳哈出,在这钢铁洪流面前,都是土鸡瓦狗! 发泄了一通,朱元璋的情绪稍微平復了一些。 但他骨子里那种精打细算的农民性格又冒了头。 他凑到朱雄英身边,压低声音,那张老脸上挤出一丝市侩: “大孙啊,一天一万斤,咱们造枪也用不完啊。这剩下的钢……能不能打成菜刀剪子?卖给江南那些富商?这可是好钢,一把菜刀卖他个五两银子,不过分吧?” 看著眼前这个在“千古一帝”和“黑心小贩”之间无缝切换的爷爷,朱雄英无奈地笑了笑。 “爷爷,您这格局,还是太把那帮商人当回事了。” 朱雄英拿起桌上的那块钢锭,指腹在锋利的边缘轻轻划过。 “这东西,卖给老百姓和商人,能赚几个钱?” “要卖,咱们就卖给草原上那些王爷和部落首领。” 朱元璋一愣,隨即杀气腾腾:“你疯了?那不是资敌吗?给了他们好铁,回头打成箭头射咱们?” “不,我不卖铁料,我只卖铁锅。” 朱雄英嘴角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让人骨子里发寒的冷冽。 “我会让人把这钢再处理一下,让它变得更硬,但也更脆。做成大铁锅,又亮又薄,看著就是一等一的好货。” “咱们用这铁锅,换他们的牛羊,换他们的马匹,把他们的家底掏空。” 朱元璋皱眉:“那他们有了锅……” “这锅有个毛病。”朱雄英打断了朱元璋, “这叫『低温脆性』。在咱们南方没事,可一旦到了漠北,到了冬天最冷的那几天,那温度一低,这锅只要一上火烧……” 朱雄英做了一个手掌炸开的动作。 “砰。” “锅底会直接炸裂。” 朱雄英的声音很轻,却描绘出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爷爷,您想想。漠北的冬天,滴水成冰,大雪封山。那些韃子一家老小缩在帐篷里,外头是白毛风,里头好不容易弄点雪水煮肉吃。” “火刚烧旺,锅炸了。” “没锅,就化不开雪,煮不熟肉。这时候,他们的牛羊已经被咱们换走了,手里只剩下一堆废铁片子。” “他们只能生吃冻肉,喝冰碴子水。不出三天,痢疾就能要了老人孩子的命。不出十天,壮汉也得倒下。” “不需要咱们大明出一个兵,不需要费一颗子弹。” 朱雄英看著朱元璋: “等到明年开春,咱们的人上去,看见的不会是骑马挥刀的骑士,而是满地的冻死骨。” 偏殿內,连青龙这样的锦衣卫指挥使,听完这番话,都觉得后背上爬满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也太毒了。 这是断子绝孙的毒计啊!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简直是要把整个草原种族从根上抹掉。 朱元璋盯著自己的孙子看了半晌。 他突然发现,自己还是不了解这个“死而復生”的大孙子。 这小子心里的黑,比这炉钢还要纯。 但不知道为什么……真他娘的对胃口! 不愧为老朱家的种! 咱家的血脉,咱喜欢! 朱元璋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好!” “好一个铁锅计!” “对付那帮畜生,就得用畜生的法子!讲什么仁义道德?那是书呆子干的事!” “就照你说的办!卖!给咱敞开了卖!” “青龙!让户部配合,把通往关外的商路给咱放开一条口子!谁敢拦著大孙卖锅,咱杀谁全家!” …… 而此时,南京城另一头的宋府。 书房的灯火昏暗。 宋濂手里捏著一封刚送进来的密信,那张儒雅的老脸上,此刻却布满阴霾。 “聚宝山……日夜轰鸣,黑烟蔽日?” 宋濂走到窗边,推开窗缝。 虽然隔著老远,但他似乎能感觉到现在朝堂的已经缓缓失控。 那个死而復生的小皇孙,正在把他们精心编织的这张名为“礼法”的大网,撞得支离破碎。 “不能让他这么折腾下去了。” 宋濂將手中的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火光映照著他那双浑浊却阴毒的眼睛。 “既然你要炼铁,那就得要火。既然你要火,那就得要煤。” 宋濂看著那信纸化为灰烬,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夫倒要看看,若是这全南京城的煤炭都断了供,或者是送进去的煤都是点不著的湿煤、石头蛋子。” “你那炉子,还能不能热得起来?” “来人!” 黑暗的角落里,一个黑衣人影悄无声息地浮现。 “去办吧。通知江南商帮,既然他们想入局,那就得纳投名状。”宋濂的语气冰冷, “三天之內,我要让聚宝山连一斤好炭都买不到。” “是。”黑影瞬间消失。 宋濂关上窗户,將那股带著煤烟味的夜风挡在外面。 。。。。。。。。。。。。。。。 聚宝山,钢铁厂。 原本热浪滚滚的高炉前,此刻却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条吞吐著暗红火舌的出铁口,流量明显变细。 炉腹深处传来的不再是雄浑的轰鸣,而是沉闷的“呼哧”声兽。 “温度上不去!风箱拉满也没用!” 牛三斤脸上裹著厚厚的纱布,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嘶哑地吼著, “料呢?新送来的炭料呢!再不加温,炉膛里的铁水就要凝住了!一旦结炉,这几十万斤的大傢伙就废了!” 第84章 满城权贵,皆是薪柴! 聚宝山,一號高炉区。 原本狂暴喷吐的烟囱,此刻正软绵绵地往外溢著白气。 那是炉膛温度不够,水汽无法蒸发造成的现象。 一旦这种白气完全盖过黑烟,就意味著炉膛內的几万斤铁水彻底凝固。 那將不再是一炉钢水,而是一块重达数万斤卡死在炉腹里的巨大废铁。 要想清理,除了把这座耗银无数的高炉炸毁重建,別无他法。 “不能停!拉风箱!给我往死里拉!” 牛三斤站在送料台上。 他脸上缠著的厚纱布已经被崩裂的伤口染红,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疯一样抓起脚边的“黑煤”,狠狠砸向入料口。 “哗啦。” 那块硕大的“无烟煤”撞在铁栏上,没碎成粉末,反而崩掉一层黑皮。 里面露出来的,是青灰色的茬口。 那是江边隨处可见的鹅卵石。 外面刷了一层煤灰浆,晾乾了,看著跟上好的无烟煤一模一样。 “这就是户部拨下来的煤?这就是你们送来的救命粮?” 牛三斤浑身发抖,手里抓著那块石头,转头衝著台下那群穿著官服的人嘶吼。 在他脚边,堆积如山的燃料堆里,全是这种石头。 偶尔掺杂著的一些真煤,也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还在往下滴著黑水。 这种湿煤扔进炉子,不仅烧不起来,还会带走炉膛里仅剩的那点热量。 这是绝户计。 台下,那群官员站得远远的,生怕被煤灰弄脏緋红色的官袍。 领头的户部员外郎周通,正用一块洁白的丝绸帕子捂著鼻子,一脸嫌恶地看著发疯的匠人们。 “牛主事,你也算是工部的老人了,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周通的声音尖细: “户部调拨物资,那是按章程办事。这入了冬,江南的运煤船遇上风浪翻了,京师存煤告急。能给你们挤出这几万斤,那是尚书大人体恤你们辛苦。” “体恤?” 牛三斤从几丈高的台子上衝下来,手里举著那块石头,直接懟到周通脸前, “你管这叫体恤?石头能烧火?湿煤能炼钢?这炉子要是废了,皇太孙殿下的心血就全完了!你们担得起这个责吗?” 周通后退一步,身边的两个差役立刻拔刀,挡在他身前。 “大胆!敢挟持朝廷命官?” 周通那副读书人的清高架子端得稳稳的, “牛三斤,別拿殿下来压我。我们也难啊。” 他嘆了口气,指了指身后那片漆黑的南京城。 “如今市面上一筐炭涨到了二两银子。城南的贫民窟里,每天都有冻死的老人孩子。你们聚宝山还要在这烧铁水?烧那玩意儿能当饭吃?能当衣穿?” “本官给你们送湿煤,那是为了警醒你们!” 周通的声音带著正义感, “有这好的干煤,不如分发给百姓取暖!你们把这些宝贵的燃料填进这无底洞,那就是造孽!是损阴德!炉火灭了,那是老天爷有眼,看不惯你们这等铺张浪费的行径!” 这一番大道理压下来,周围原本愤怒的匠人们都愣住。 他们虽然是大老粗,但也被“冻死百姓”、“损阴德”这种大帽子扣得喘不过气来。 难道……炼铁真的是错的? 真的是在造孽? 牛三斤想反驳,但他读的书少,说不过这群进士出身的官老爷。 “说得好。” 一声冷笑突兀地响起。 没有脚步声。 当周通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黑色的身影已经站在他面前。 啪! 没有任何废话,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把周通抽得原地转两圈,半边牙齿混著血水飞出去。 “谁!谁敢打……” 周通捂著脸惨叫,刚一抬头,那到了嘴边的喝骂生生咽回去。 朱雄英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捏著一块从牛三斤手里接过来的石头。 他没穿龙袍,只披著一件黑色的斗篷,被雨水打湿的头髮贴在额角,整个人散发著比这冬夜雨水还要刺骨的寒意。 青龙默默地站在朱雄英身后,手里的绣春刀已经出鞘半寸。 “殿……殿下?” 周通顾不上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臣……臣也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啊!如今煤炭紧缺,臣若是把好煤都给了这儿,京师百姓就要受冻……” “闭嘴。” 朱雄英一脚踹在他肩膀上,將他踹翻在地。 他弯下腰,將那块石头轻轻放在周通的胸口。 “你刚才说,是为了百姓?” 朱雄英的声音很轻,“那我问你,这石头刷上黑漆,能给哪个百姓取暖?是能烧热你家的地龙,还是能煮熟你那黑了心的肺?” 周通脸色惨白:“这……这是奸商所为!户部也是受害者!臣回去一定严查!一定把那奸商抓起来!” “查?要查多久?三天?五天?还是等这炉子彻底凉透了再说?” 朱雄英转过身,看向那座已经只有微弱热气的高炉。 文官这招棋,下得真阴。 不动刀兵,不搞暗杀,就卡你的脖子。 用民生大义做挡箭牌,让你有火发不出。 如果朱雄英现在发怒杀了周通,明天早朝,这满朝文武就会参他一本“暴虐无道,不顾民生”。 跟这帮玩笔桿子的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既然讲不通,那就不讲。 既然你要玩“民为重”,那孤就陪你玩把大的。 “青龙。”朱雄英突然开口。 “臣在。” “刚才周大人说得对。”朱雄英指了指远处灯火辉煌的秦淮河方向,那里是南京最繁华的销金窟,即便是在这样的雨夜,依然歌舞昇平,暖意融融。 “如今煤炭紧缺,百姓受冻。咱们这炉子要煤,不能跟百姓抢,得找那些不缺煤的人『借』。” 周通趴在地上,听到这话,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朱雄英转过头。 “传孤的令,锦衣卫全体出动。” “封锁秦淮河两岸所有的青楼、画舫、酒肆。” “既然缺煤,那就別烧那劳什子的红罗炭取暖。把他们库房里所有的木炭、煤块,全部给孤拉过来!” “还有,凡是今晚家里点灯超过五盏,烧地龙的官员府邸,一律破门!” “只要是能烧的东西,都给孤搬走!” 周通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殿下!你……你这是强盗行径!那是私產!你这样做会激起民变的!士林会骂死你的!” “骂我?” 朱雄英冷笑一声,一把揪住周通的衣领,將他提起来,指著那座濒死的高炉。 “你看清楚了。这座炉子要是灭了,我不仅要抢煤,我还要拆房子。” “从你家开始拆。” “紫檀的桌子,黄花梨的椅子,既然你们这帮蛀虫买得起这么好的家具,想必那木头也是极易燃的吧?” “若是家具烧完了炉温还不够……” 朱雄英凑到周通耳边,“我就把你,还有你背后那些指手画脚的老东西,一个个扔进去。” “人油,应该也挺耐烧的。” 轰隆—— 雷声炸响。 朱雄英一把丟开早已嚇瘫的周通,衝著早已待命的锦衣卫怒吼:“都愣著干什么!去抢!天塌下来,孤顶著!” “谁敢阻拦,杀无赦!” “是!” 数百名锦衣卫齐声应诺,那声音盖过雷声。 半个时辰后。 南京城彻底乱。 原本笙歌燕舞的秦淮河畔,突然闯入大批穿著飞鱼服的凶神。 “锦衣卫办案!閒杂人等滚开!” “哎哟!那是妈妈我刚买的上等银霜炭!你们不能拿……啊!” 老鴇的尖叫声还没落地,就被一脚踹翻。 一筐筐价值不菲、原本只供达官贵人取暖玩乐的银霜炭,被粗暴地倒进大车里。 这还不够。 宋府隔壁的一位侍郎家里,大门被一脚踹开。 那侍郎正搂著小妾烤火,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几个锦衣卫衝进来,二话不说,把他屁股底下的红木太师椅给抽走。 “你们干什么!这是造反吗!这是本官祖传的……” “啪!” 一本驾帖摔在他脸上。 “太孙殿下有令,徵用你家家具炼钢!不想连房子都被拆了,就闭嘴!” 雨夜中,一辆辆满载著“燃料”的大车,如同匯聚的溪流,疯狂地涌向聚宝山。 那里,有一头巨兽正等著进食。 钢铁厂內。 牛三斤看著第一辆衝进厂区的大车,整个人都傻。 车上装的不是煤。 是一块块劈开的雕花门窗,是断成两截的紫檀木桌,甚至还有半块写著“瀟湘馆”的金字牌匾。 那牌匾上的金漆还在反光。 “都愣著干什么!” 朱雄英站在雨里,隨手抓起那块价值千金的牌匾,像是扔垃圾一样扔进进料口。 “烧!” “只要是木头,只要能著火,都给我填进去!” “今晚,孤要用这半个南京城的脂粉气,炼出大明最硬的钢!” 第 85章 既然不想体面,孤就帮你们体面 奉天殿外。 寅时三刻,百官入朝。 平日里那些喜欢在待漏院互称“年兄”的官员们,今日却都成了哑巴。 他们低著头,眼皮垂著,甚至没人敢往最前排那个红袍身影多看一眼。 整个大殿,静得能听见殿外巡逻甲士甲叶碰撞的声响。 朱雄英孤身一人站在武勛之首的位置。 “皇上驾到——!” 王景弘的嗓音穿透雨幕。 朱元璋大步从侧殿走出。 老皇帝今日没戴那顶繁复的翼善冠,只是简单挽了个髻,脸色沉得像殿外的天。 他一屁股坐进龙椅,目光在底下扫了一圈,没说话。 “有本早奏。”朱元璋靠在椅背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哗啦一声,左侧文官队列瞬间矮下去一大截。 “陛下!臣工部给事中张文博,冒死弹劾皇太孙!” 跪在最前头的中年官员头都没抬,脑门直接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皇太孙朱雄英,昨夜无视国法,调动锦衣卫私闯民宅。臣家中正堂大门被踹烂,三世同堂的楠木圆桌被强行搬走!臣的老母被惊嚇过度,至今昏迷不醒!此等行径,与流寇何异?求陛下为臣做主!” “臣附议!臣家中藏书阁被洗劫一空,那是臣毕生的心血啊!” “臣附议!太孙殿下此举,视大明律法如无物,这是要毁了大明的根基啊!” 一时间,奉天殿內哭声一片。 几十號人跪在那,有的捶胸顿足,有的摘下官帽放在地上,一副“你不杀他我就撞死在这”的架势。 户部尚书杨靖跪在人群里,脑袋垂得很低。 他没开口,只是用余光瞥一眼站在文官之首的那个老人。 大儒,宋濂。 宋濂闭著眼,双手笼在袖子里,老神在在,仿佛周围的喧囂与他无关。 龙椅上,朱元璋手里把玩著那条玉带的扣子,发出咔噠、咔噠的声响。 他歪著头,看向自己的宝贝大孙子。 “大孙。” 朱雄英停下动作:“孙儿在。” “听听,都把你比作流寇了。”朱元璋指了指底下跪一地的人,“说你抢东西,拆房子,嚇坏了老人家。这事儿,你认不认?”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 朱雄英转过身,面对著满朝文武。 “认。” 一个字,乾脆利落。 原本还在哭嚎的几个御史突然噎住了,显然没料到朱雄英认罪认得这么痛快。 按照剧本,他不该辩解说是为了炼钢吗? “陛下!您听听!”那张文博来了劲,直起身子指著朱雄英, “殿下供认不讳!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身为储君,更应为万民表率!若不严惩,何以服眾?何以面对天下读书人?” “臣恳请陛下,废黜太孙监国之权,令其闭门思过!” “臣等附议!”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朱雄英也不急,等他们喊累了,声音稍微小点的时候,他才伸手进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布包。 “杨尚书。” 朱雄英喊了一声。 跪在地上的杨靖身子一僵。 “昨儿个户部给聚宝山送了一批煤,说是尚书大人特批的,那是解了孤的燃眉之急。”朱雄英一边解布包,一边慢悠悠地往杨靖面前走。 杨靖咽了口唾沫,强撑著道:“为殿下分忧,是户部的本分……” “分忧?” 朱雄英走到他面前,手一松。 哐当! 一块拳头大小的东西砸在杨靖膝盖前的金砖上。 那东西弹跳了两下,滚到了张文博的脚边。 那不是煤。 那是一块江边的鹅卵石,上面刷的黑漆已经被磨掉大半,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石头茬口。 朱雄英抬脚,踩在那块石头上,用力碾了碾。 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来,张大人,你是个读书人,见多识广。”朱雄英指著脚下的石头, “你给孤演示演示,这东西怎么点火?是用你的锦绣文章引燃,还是把你这张嘴凑上去吹?” 张文博看著那块石头,脸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 杨靖更是冷汗直冒,但他反应极快,立刻叩首: “殿下!这……这是下面人办事不力!定是有奸商以次充好!臣这就回去严查,定要將那奸商碎尸万段!” “查?” “等你去查?等你那一套公文流程走完,是三天?还是五天?那时候聚宝山的高炉早就凉透了!几万斤铁水凝在炉子里,你赔得起吗?” “殿下息怒,这是程序上的疏忽,並非……” “並非什么?”朱雄英提高音量, “几万斤煤,全是这种石头!还要再加上那种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湿煤渣!你告诉孤这是疏忽?杨靖,你是觉得孤傻,还是觉得皇爷爷老眼昏花,看不清你们这点鬼蜮伎俩?” 杨靖被这一嗓子吼得瘫软在地。 “咳。” 一声轻咳,打断朱雄英的逼问。 一直装睡的宋濂终於睁开了眼。 他缓缓出列。 “殿下。”宋濂声音醇厚, “户部失职,自有吏部依律问责,该杀该贬,大明律写得清清楚楚。但这与殿下昨夜纵兵行凶,是两码事。” 这才是老狐狸。 一句话就把这块石头撇开了,重新把战场拉回到“程序正义”上。 宋濂对著朱元璋行一礼,继续说道: “殿下心急炼钢,是为了国事,这份心是好的。但所谓『名不正言不顺』。若是因为物资紧缺,便可隨意闯入大臣家中劫掠,那置朝廷法度於何地?“ ”今日殿下可以为了炼钢抢煤,明日是不是可以为了充盈国库,直接去抢商贾百姓?” “此例一开,国將不国啊。” 宋濂痛心疾首,一番话站在了道德制高点。 周围的文官们腰杆子又挺直了。 对啊,哪怕户部有错,你也不能直接抢啊! 你抢了,就是暴政! 龙椅上,朱元璋眯起了眼。 他在等。等自己的孙子如何破这个局。 如果是以前的朱標,此刻怕是已经开始自责认错了。 但这个大孙子…… 朱雄英没理会宋濂的大道理,而是走到大殿门口,指著外面的雨幕。 “宋师,你知道北边现在是什么天气吗?” 宋濂眉头微皱:“眼下已入冬,漠北自然是苦寒之地。” “苦寒?”朱雄英摇摇头,“那是杀人的天。滴水成冰,白毛风一刮,人的皮肉都能给割下来。” 他转过身,一步步逼近宋濂。 “宋师说孤因小失大?说国法不可违?” “在孤眼里,那炉钢水灭了,才是天大的事!” “那一炉钢,能造一万支枪管!那是边关九边重镇十万將士手里保命的傢伙!“ ”炉子要是灭了,明年开春韃子南下,你们靠什么挡?靠这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还是靠你宋濂那篇《送东阳马生序》去感化纳哈出?” 宋濂脸色微变:“殿下,不可强词夺理……” “放屁!” 朱雄英突然爆句粗口,把所有人都骂懵。 “孤强词夺理?” 朱雄英一把揪住张文博,指著他的鼻子: “你刚才说孤抢了你的楠木桌子?那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聚宝山的工匠为了守住炉温,把自己的棉衣都扔进了火里!” “你们在家里烧著红罗炭,喝著热茶,商量著怎么给孤下绊子,怎么断了聚宝山的煤!” “孤去抢的时候,你家小妾房里的地龙烧得烫脚!你们这帮人,寧可把炭烧了取暖,看著前线的弟兄冻死、被砍死,也不愿意给兵仗局多拨一斤好煤!”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国法?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斯文?” 朱雄英一把推开张文博,环视四周。 “都给孤听清楚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敢挡著孤炼钢,谁就是通敌!谁就是卖国!” “別说是烧你们几张桌子,若是炉火还不够旺,孤就把你们这帮尸位素餐的东西,一个个扔进炉子里!” “人油,应该也挺耐烧的!” 轰! 这句话一出,大殿內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他们看著那个红袍少年,那不是在开玩笑。 那眼神告诉他们,他是真的敢杀人,真的敢把他们当柴火烧了。 宋濂的脸色终於变了。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朱雄英根本不跟他在“礼法”的圈子里绕,直接把桌子掀,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这不仅仅是辩论,这是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整个奉天殿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 “好!骂得好!真他娘的痛快!”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破锣般的吼叫,伴隨著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一个浑身披甲的大汉大步闯进来。 第86章 把家拆了给殿下炼钢!这就是舅姥爷带领的淮西勛贵! 所有的目光都硬生生转过去。 蓝玉站在门口。 他那身总是擦得鋥亮的明光鎧此刻全是泥点子,雨水顺著他的头盔缨子往下滴,匯成一道小溪。 最扎眼的是他背上那一大捆东西——黑漆漆、沉甸甸,还在往下掉著渣。 那是上好的老紫檀。 看那断口的茬子,分明是被暴力砸断的太师椅腿儿。 “臣蓝玉,给皇上、殿下请安!” 蓝玉大步流星走到金砖正中,肩膀一耸,脊背一挺。 “哗啦!” 那一捆价值千金的紫檀木柴,被他重重摔在大殿中央。 紧接著,曹震、常茂几个淮西勛贵鱼贯而入。 有的扛著雕花的拔步床围栏,有的拖著半扇还带著书画的红木屏风,更有甚者,直接背著个拆一半的凉亭柱子。 这帮杀才一个个浑身湿透,却满脸红光,活像刚从土匪窝里抢亲回来的强盗。 朱元璋探出半个身子,眼皮子跳一下:“蓝小二,你这是唱哪一出?” “上位!” 蓝玉也不擦脸上的雨水:“臣听说聚宝山的炉子要熄火,殿下急得没招儿。臣是个粗人,不知道啥叫『程序』,啥叫『法度』,臣就知道一条——” 他指了指地上那堆破烂:“打韃子得用钢!炼钢得用火!既然户部的老爷们没煤,那臣就把家给拆了!” 蓝玉一脚踩在那堆紫檀木上:“这是臣书房的家当,干透了几十年的老料,油性足,烧起来旺!给殿下炼钢,正好!” “臣曹震,拆了臥房!” “臣常茂,把花园平了!” 几个武勛扯著嗓子吼,生怕別人不知道他们当了败家子。 吼完,蓝玉转头,那双还要吃人一样的眼睛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杨靖和一眾文官。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呸!” 一口浓痰,准確无误地吐在杨靖面前的金砖上,离这位户部尚书的鼻子只有半寸。 “不像某些人。”蓝玉阴惻惻地笑一声,露出满口白牙, “满嘴的之乎者也,一肚子的男盗女娼。家里红罗炭堆得发霉,却给殿下送石头?你们那心肝,比这烂木头还黑!” 杨靖被那口痰噁心坏:“蓝玉!朝堂之上,你……你粗鄙!你血口喷人!” “老子喷你怎么了?” 蓝玉几步跨过去:“老子在捕鱼儿海跟韃子拼命的时候,你在哪?老子身上的伤疤是替大明挨的,你肚子上这层肥油是替谁长的?贪来的吧!” “你……你……”杨靖气得浑身哆嗦,求助地看向朱元璋,“陛下!凉国公咆哮朝堂,羞辱大臣,请陛下做主啊!” “够了。” 朱元璋从龙椅上站起来。 老皇帝走到那堆乱七八糟的木料前,弯腰,捡起一根紫檀木腿。 他用粗糙的大拇指在木料表面蹭了蹭,蹭下一层油润的包浆。 “真是一等一的好东西。”朱元璋咂咂嘴,声音里透著股子心疼, “这根腿儿,少说得二两银子。蓝小二,你不心疼?” “疼!怎么不疼!”蓝玉嘿嘿一笑,“但一想到能造出那种八百步穿杨的快枪,能让咱手底下的弟兄少死几个,別说这破椅子,就是把凉国公府点了听响,臣也乐意!” 这话粗,但是非常有道理。 朱元璋点了点头。 他没看蓝玉,而是转身,手里的紫檀木腿狠狠砸在地上。 “砰!” 木屑飞溅,崩在前排几个大臣的脸上,嚇得他们一哆嗦。 “都听见没有?!” 朱元璋的声音透著杀气:“咱的大將军,为了国家,为了前线,能把家都拆了!你们呢?!” 他指著那群把头埋进裤襠里的文官,手指头都要戳到宋濂的脑门上。 “你们这帮读圣贤书的,在这时候给咱玩阴的?用石头充煤?还要弹劾大孙?” “咱告诉你们,大孙做得对!”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昨晚要是炉子熄了,几十万斤铁废了,误了明年的北伐,咱把你们全家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都赔不起!” 宋濂伏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声音苍老:“陛下……臣等也是为了维护朝廷法度……若此例一开……” “去你娘的法度!” 朱元璋直接爆了粗口,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法度是给老百姓守的,不是给你们这帮蛀虫当挡箭牌的!咱今天就把话撂这儿!” 朱元璋几步走到朱雄英身边。 “从今天起,聚宝山的事,就是天大的国事!大孙要什么,给什么!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煤给煤!” “杨靖!” 朱元璋一声暴喝。 杨靖嚇得一个激灵,脑门咚的一声磕在地上:“臣……臣在!” “要是再敢给出一块湿煤,你就自己跳进高炉里去烧!咱看看你这一身肥油,能不能炼出好铁!” “臣遵旨!臣不敢!臣回去就把最好的煤拉过去!绝不敢误事!”杨靖带著哭腔喊道,他是真怕了。 “还有你。” 朱元璋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个刚才哭诉被抢一百斤炭的老御史身上。 那老御史早就嚇瘫了,缩成一团。 “你刚才说,大孙抢了你家的炭?”朱元璋眯著眼,“行,咱讲道理。大孙,用了多少?” 朱雄英站在那:“一百斤。” “赔他!”朱元璋大手一挥,“蓝玉,把你带来的木头,赔给这位御史大人!” 蓝玉愣了一下,隨即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的坏笑。 “好嘞!” 蓝玉应了一声,弯腰抱起地上那一捆还没解开的紫檀木料。 这一捆少说也有七八十斤重。 他大步走到那老御史面前。 “老大人,接著吧!这可是上好的紫檀,比你那破炭值钱多了!这可是皇上赏你的恩典,你可得抱好了,带回家供在祖宗牌位前头!” 说完,也不管那老御史伸没伸手,蓝玉双手一松。 “轰!” 沉重的木料直接砸在那老御史的背上。 “哎呦——!” 一声惨叫,老御史本就跪得腿麻,被这一砸,整个人直接被压趴在地上,四肢乱扑腾,像个被翻过身的王八,怎么也爬不起来。 “哈哈哈哈!” 常茂、曹震这帮浑人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鬨笑。 笑声在大殿里迴荡,听在文官耳朵里,比耳光还响亮。 朱元璋看著这一幕,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也露出笑意。 那是带著血腥味的笑。 “行了,退朝。” 朱元璋不耐烦地挥挥手,“大孙,你留下陪咱吃饭。蓝玉,你们几个也別走,既然来了,就给咱说说这木头怎么烧才旺。” “遵旨!” 蓝玉等人齐声高呼,一个个挺胸凸肚,得意洋洋地看著那群灰头土脸、如丧考妣的文官。 宋濂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歪斜的官帽。 他深深看了一眼高台上那一老一少的身影。 他知道,这一局,他们输得底裤都不剩了。 不是输在道理上,是输在了刀把子上。 朱雄英用最野蛮的方式,撕碎了他们精心编织的道德大网,还把那群原本只知道打仗的武夫,彻底绑上了战车。 …… 谨身殿,偏殿。 没了外人,这里就没那么多规矩。 朱元璋脱了那身沉重的龙袍,换了件半旧的常服,盘腿坐在罗汉床上。 朱雄英坐在他对面,手里拿著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著皮。 蓝玉、常茂几个,也不客气,各自搬了小马扎,大马金刀地坐在下首。 “大孙,今儿这戏演得痛快。” 朱元璋接过朱雄英递来的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汁水四溢, “不过,你这手段还是太直。当庭骂人虽然爽,但以后容易落人口实,被写进史书里骂。” “骂就骂吧。” 朱雄英把剩下的橘子皮扔在桌上,“爷爷,跟他们玩弯弯绕,那是进了他们的套。他们想用规则困死我,我就把桌子掀了。这桌子上,只要咱们手里有兵、有钢、有粮,规则就是咱们定的。” “嘿!这话听著提气!” 蓝玉一拍大腿,震得身上的鎧甲哗啦响, “殿下,以后这种掀桌子的事儿,您言语一声!不用您脏手,臣带著弟兄们去!谁敢嘰歪,老子拆了他家祖坟!” 朱雄英抬眼,看这蓝玉。 “舅姥爷。”朱雄英突然换个称呼。 这一声“舅姥爷”,叫得蓝玉浑身一僵,眼圈瞬间红了。 “殿下……您吩咐!”蓝玉坐直了身子,屁股只敢挨著半边马扎。 “光烧家具,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朱雄英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图纸,摊平在桌上,“我听说,您在西山那边,有几座庄子?” “有!那是皇爷赏的,好几百亩林地呢,平时也就打打猎。” “那下面,全是煤。”朱雄英修长的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发出篤篤的轻响, “我要在那建个洗煤厂。这以后,大明的煤炭生意,您和几位国公爷,还有皇爷爷,咱们三家分。” 蓝玉眼睛瞪得像铜铃。 煤炭生意? 那玩意儿以前是不值钱,也就是穷苦人家烧著取暖。 可现在不一样了,聚宝山那个吞金兽在那立著,这就变成了金山银山! “殿下,这……” “文官们想卡我的脖子,那是做梦。” 朱雄英身子微微前倾,烛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沉, “既然他们说这是与民爭利,那咱们就爭给他们看。舅姥爷,这煤矿的护卫,得用您的人。我要让那帮文官连一块煤渣子都运不进南京城。” “除非,他们跪下来,求著买咱们的煤。” 朱元璋听著,嘴里的橘子差点喷出来。 他看了看一脸兴奋的蓝玉,又看了看一脸淡然的孙子。 这小子,心比那煤炭还要黑。 但是,真他娘的让人放心! 武將有了钱,有了事做,就不会天天想著造反。 大孙有了这帮淮西武人撑腰,那位置就稳如泰山。 这是把最不稳定的两个因素,锁死在了一起。 “好。”朱元璋一锤定音,“大孙,给这煤起个名號吧?” 朱雄英端起茶盏,他的声音平静而冰冷。 “把它做成蜂窝状,加上黄泥,耐烧,便宜。” “就叫……『蜂窝煤』。” “我要把它卖到全天下。我要让那帮囤积居奇的奸商和官僚,把这些年吃进去的民脂民膏,连本带利地给我吐出来。” “不吐,就让他们冻死在这个冬天。” 第87章 这世道,哪有拿命换钱的好事? 南京的冬雨又湿又冷,落在脸上生疼。 北镇抚司衙门后院,青石板缝隙里都在往外冒寒气。 朱五站在廊下,低头盯著身上这件簇新的飞鱼服。 正六品百户,这身衣裳若是搁在半年前,他陈五就算把脑袋砍下来当球踢,也换不来这上面的一根丝线。 如今,他姓朱。 “发什么愣?” 身后传来声音。 朱五脊背上的大筋崩紧,右手顺势搭上刀柄,绣春刀弹出半寸寒芒。 待看清来人,他手掌一翻,那截刀光被摁了回去,膝盖一软,单膝跪地。 “指挥使大人。” 蒋瓛披著黑斗篷,兜帽压得很低,手里捏著一叠黄纸。 “起来。”蒋瓛把黄纸拍在朱五胸口,“殿下记得你。上次救驾,殿下说你是个福將。这回给你个肥差。” 朱五没敢起身,双手捧过那叠纸。 借著昏暗的天光,最上面那行黑字扎进眼睛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招工。 地点:西山蓝家庄。 工钱:每月纹银五两,包一日两餐,顿顿见荤。 朱五嗓子眼发乾:“大人,这上面写错了?五两?” 大明朝正七品的知县大老爷,一年俸禄折腾下来也就几十两。 招个挖煤的苦力,一个月五两? 这价钱能买两条人命了。 “没写错。”蒋瓛看著外头的雨幕, “殿下说了,文官不是骂他抢煤吗?他就要让全天下看看,跟著谁才有饭吃。这叫千金买马骨。” 蒋瓛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 “你去办。就在外城那几片流民窝棚招。只要身强力壮的,只要听话的。记住了,要够三千人,明天一早必须拉到西山。” “属下明白。”朱五把那叠告示塞进怀里,“属下这就去。” …… 聚宝门外,乱坟岗子边上。 这里搭著成片的窝棚,烂泥地里混杂著发霉的稻草、餿掉的泔水,还有死老鼠的腐烂味。 南京城的繁华到这儿,就只剩下一道溃烂的伤疤。 连日阴雨,地上的黑泥没过脚踝。 “咳……咳咳……” 一阵破风箱似的咳嗽声从草棚角落传出。 老马缩成一团,身上那件破棉袄早就板结成块,硬邦邦的,不仅不保暖,贴在身上还吸热气。 “爹,喝水。” 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小丫头捧著半个破碗凑过来。 碗里的水浑浊不堪,是刚才从棚顶接的雨水,就著快灭的火堆勉强温了温。 那火堆就是几根湿树根,只冒黑烟,不见火星。 “丫头……別管爹了。”老马喘不上气,推开那破碗, “等雨停了,你去城里把自己卖了吧……大户人家哪怕做个烧火丫头,也能活命……” “爹!你说什么!”丫头哭了出来。 当!当!当! 窝棚外头突然炸响一阵铜锣声。 紧接著是一个破锣嗓子在吼:“都活腻歪了吗?不想冻死的,都给老子滚出来!” 这声音带著股官差特有的煞气。 老马哆嗦一下:“官差……又要抓夫役了?丫头,快,往草堆里钻!別出来!” 外头动静越来越大,哭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朱五站在一块乾净的大青石上,身后两排锦衣卫校尉手按刀柄,面无表情。 飞鱼服在灰暗的雨天里显得格外扎眼。 窝棚区的百姓围成一圈,一个个缩著脖子,没人敢上前。 他们怕,怕被抓去修河堤,怕被抓去运粮,那都是有去无回的绝路。 朱五环视一圈。 这些人瘦骨嶙峋,浑身泥浆,满脸麻木。 “都听好了!”朱五举起手里的告示,“奉皇太孙殿下令!招工!” 底下死一般寂静。 招工? 骗鬼呢。 府说招工,从来都是白使唤人,还得自备乾粮。 “怎么?都哑巴了?”朱五嗤笑一声,“怕老子把你们卖了?” 人群里,一个胆大的汉子壮著胆子问:“官爷,去哪?干啥?给……给钱不?” 朱五把告示往那汉子脸上一抖:“识字吗?” 汉子摇头。 “废物。”朱五骂一句,音调拔高,“听清楚了!去西山!挖煤!做煤饼!” 轰—— 人群炸锅。 “西山?那可是乱葬岗!” “挖煤?那是阎王爷的活儿,进去就得塌方,谁去谁死!” “我就说没好事,这是拿咱们去填坑呢!”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往后退,想溜。 朱五没生气,反而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 叮铃。 那是银子撞击的脆响。 在这死气沉沉的流民堆里,这声音比雷声还震耳。 朱五慢条斯理地解开繫绳,把手伸进去,抓了一把。 白花花的碎银子,在手里上下拋动。 “我知道你们这群贱骨头在想什么。”朱五的声音穿透雨幕, “觉得官府只会坑你们,觉得天上不会掉馅饼。” “要是別的衙门,老子不敢保。” 朱五指了指头顶的天, “但这是皇太孙殿下的差事!是那个为了给边关將士造枪,把贪官污吏抄家灭族的皇太孙!” “一个月,五两银子!”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眾人的视线里晃了晃。 “五两银子多吗?在殿下眼里,这就是个屁!殿下要的是煤!要的是能烧火的煤!” 他指著刚才问话的那个汉子:“你,过来。” 汉子腿肚子转筋,但眼珠子被那一捧银光死死黏住,根本挪不开:“官……官爷……” “这钱,叫安家费。” 朱五隨手一拋。 一道银光划破雨幕,精准地砸在汉子怀里。 汉子手忙脚乱地接住。 沉,真沉! 这哪里是碎银子,这足足有一两重! 银锭子稜角分明,上面还带著官银的戳记。 汉子张嘴就咬。 咯噔一声。 牙磣,是真的! “只要签字画押,这一两银子立刻拿走!到了地头,干满一个月,剩下的四两当场结清!”朱五的声音充满诱惑。 汉子捧著银子,浑身筛糠一样抖。 一两银子!够全家吃三个月饱饭了! “我去!我去!”汉子噗通一声跪在泥地里,也不管地上的脏水,“官爷,我这条命卖给您了!” “別卖给我。”朱五侧身避开,“卖给殿下。” 他一脚踢翻了那个装银子的布袋。 哗啦—— 几百两碎银子滚落在满是污泥的地上。 白银、黑泥,这种强烈的对比刺痛所有人的神经。 刚才还想溜的人群定住。 贪婪压过了恐惧,飢饿战胜了理智。 “钱就在这。”朱五抱著刀,冷冷看著,“要钱的,排队按手印。不要钱的,滚回去等死。” “我要去!我有力气!” 角落里的老马不知哪来的劲,一把推开闺女,连滚带爬地衝出去。 他整个人扑在泥水里,枯瘦的手爪死死扣住一块银锭。 “官爷!我是铁匠!我能干活!” 老马把银子死死攥在心口,回头衝著哭喊的女儿吼: “丫头!有钱了!有钱买药了!爹就是死在那儿,这一两银子也够你活!” “我也去!我会木匠!” “我有的是力气,我挑两百斤!” “別抢!那是我的!” 轰乱爆发。 几千號人像决堤的洪水涌向那堆银子。 锦衣卫校尉不得不拔刀出鞘,用刀背狠狠砸人,才勉强维持住秩序。 朱五看著这场面,脸上的肉都在抖。 穷啊。 穷怕了,命就不值钱了。 但只要给条活路,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这些人也会爭著往下跳。 …… 半个时辰后,外城茶楼。 二楼雅间窗户开著一条缝。 蓝玉捏著酒杯,目光穿过窗缝,盯著远处那乱鬨鬨的招工点。 “嘖。”蓝玉回头,看向对面, “殿下,您这手笔够大。三千人,一个月光工钱就得一万五千两。这还不算吃喝拉撒。咱那几个庄子里的煤,真能把这钱赚回来?” 朱雄英坐在桌边。 “舅姥爷。”朱雄英把煤块顿在桌上,“您觉得这玩意儿卖给百姓,该定多少钱?” 蓝玉想了想:“现在的木炭被那帮文官炒到了三十文一斤。这玩意儿若是耐烧,怎么也得卖个十五文吧?” “不。”朱雄英伸出一根手指。 “一文钱。” “啥?!” 蓝玉手一抖,酒洒了一桌子,“一文?那不是赔到姥姥家了?这一斤煤都不止一文钱本钱吧!” “舅姥爷,那是官帐。”朱雄英也不擦桌上的酒渍, “煤在地下埋著,不要钱。黄泥遍地都是,也不要钱。咱们唯一的本钱,就是那一万五千两银子的人工。” “一个蜂窝煤能烧两个时辰。普通人家一天三个煤球,够做饭取暖。也就是三文钱。” “现在他们买柴火,一天至少要花十文。”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窗边。 “南京城有一百万人。” “如果每个人每天都能省下七文钱,那这一百万人一天就是七千贯。” “我们只要占住这一成的生意,一个月赚的钱,就够养活这支矿工大军十年。” 蓝玉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虽然会打仗,但这帐算得他脑仁疼。 他一拍大腿:“操!这也太暴利了!这简直是抢钱!” “这不叫抢钱。”朱雄英的声音没什么温度,“这叫让利於民。” 他转过身,背对著光。 “只要全南京城的百姓都用上了咱们的一文钱蜂窝煤,那帮囤积木炭的文官和姦商,手里的货就只能烂在仓库里。” “我要让他们把这几天吃进去的民脂民膏,连本带利吐出来。不吐,就让他们冻死在这个冬天。” 楼下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那是朱五带著第一批籤押的流民往西山出发。 朱雄英看了一眼天色:“传令下去,让锦衣卫盯著。谁敢在路上拦人,或者去蓝家庄捣乱……” 蓝玉把绣春刀往桌上一拍,满脸煞气:“殿下放心。臣把那帮义子全派出去了。谁敢伸手,老子把他的爪子剁下来烧煤!” 朱雄英点头。 雨还在下,但那些拿了银子的流民,脸上虽然满是泥水,却多了股活人气儿。 那是看见希望的样子。 “朱五是个聪明人。”朱雄英突然说。 “怎么说?” “他刚才那句『別卖给我,卖给殿下』,说得好。”朱雄英拿起那个蜂窝煤,“这小子,路走宽了。” 楼下,朱五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看著手里按满红手印的名册。 三千人,齐了。 “都听著!”朱五站在高处,意气风发,“拿了钱的回家安顿老婆孩子!明早五更在这集合!谁敢拿钱跑路……” 他抽出刀,一刀劈断了旁边的枯树干。 “这就是下场!” 人群里,老马紧紧捂著那个硬邦邦的银疙瘩,疯了一样往回跑。 买药! 救闺女! 朱五看著这一幕,把刀插回鞘里。 他在锦衣卫干了这么多年,抄家灭门那是家常便饭。 但这还是头一回,觉得自己乾的这事儿,像个人的样。 。。。。。。。。。。。。。 西山,此刻人还没有到。 而这里已经人声飞扬! 第88章 谁砸我的饭碗,老子杀他全家! 西山的雨还在下,夹著雪珠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泥地里全是脚印。 三千个流民缩著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还有脚拔出烂泥坑时的吧唧声。 老马走在中间,右手死死捂著胸口。 那里的衣襟下头,硬邦邦的一块银子把皮肉硌得发红。 那是刚才那个锦衣卫大人给的,足足一两。 他每走几步,就要隔著衣服捏一下。 硬的。 还在。 只要银子在,这条烂命丟在这荒山野岭也值了。 “叔……”旁边凑过来个半大小子,脸上糊满了黑泥,“这都进了山沟沟了……官府是不是要把咱们骗进来埋了?” 老马脚下一顿,差点滑进泥坑里。 他扭头瞪那小子一眼:“闭上你的臭嘴。” “我听说了……以前修皇陵的工匠,最后都得死。”那小子带著哭腔,“给五两银子,这就是买命钱啊。哪有干活给这么多钱的?” 周围几个汉子听见这话,步子明显慢了。 是啊。 这年头人命贱得不如草。 地主家雇个长工,一年也就给两石陈米 。这一个月五两,还给发一两安家费,除非是阎王爷招小鬼,否则哪有这等好事? 恐惧在人群里蔓延,队伍越走越慢。 “啪!” 一声鞭响。 朱五骑在马上,手里的马鞭抽在旁边的树干上,树皮炸裂。 “磨蹭什么!”朱五把刀拔出来半寸,寒光在雨里有些刺眼,“都没吃饭吗?翻过前面那个坡!” 被刀光一逼,流民们哪怕腿肚子转筋,也只能硬著头皮往前挪。 老马咬著牙,拽了那小子一把。 翻过那道光禿禿的山樑。 所有人都停下了。 没有想像中的大坑,没有成排的弓箭手,也没有刽子手的大刀。 山坳平地上,几十口大铁锅架在那儿,底下的劈柴烧得正旺,火苗子窜起来老高。 锅盖掀开的时候,白茫茫的热气轰地一下衝出来。 那热气里裹著一股食物的味道。 肉。 是大块的肥猪肉,在锅里燉烂了,油脂化开,再撒上一把大葱大料,那种香味直往人鼻孔里钻,钻进肺里,勾得肠胃一阵痉挛。 “咕咚。” 老马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巨响。 紧接著,成百上千的吞咽声响成一片。 “到了。” 朱五跳下马,也不管满地的泥水,直接踩在一块大石头上。 他看著下面这群人,这群原本死气沉沉的人。 “都给老子站好了!” 朱五吼一嗓子。 旁边的锦衣卫校尉衝上去,用刀鞘背把人群拍成了方阵。 老马拼命吸著气,那股肉香让他头晕目眩,腿比刚才还要软。 “这就是你们的第一顿饭。” 朱五指著那几十口大铁锅,又指了指旁边那一筐筐堆起来的东西。 那是馒头。 纯白面的馒头,一个个有拳头那么大,甚至没掺一点发黑的麩皮,白得让人眼晕。 “排队!一人两个馒头,一碗肉汤!汤管够,馒头管够!吃完了再拿,谁也不准藏著掖著!” 负责打饭的伙夫也是锦衣卫扮的,一个个膀大腰圆,手里的大铁勺敲得铁桶邦邦响。 没人动。 三千號人僵在那儿。 太好了。 这顿饭太好了,好得让人心里发毛。 只有死囚临刑前,官府才会给顿酒肉,让人做个饱死鬼上路。 “叔……”那小子抓著老马的袖子,“断头饭……这就是断头饭吧?” 老马浑身都在抖。 他看著那个白面馒头,看著那漂著厚厚油花的肉汤。 死就死吧。 哪怕下一刻就要砍头,这顿饭也得吃进肚子里。做鬼也得是个饱鬼! “吃!” 老马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红著眼珠子衝出去:“给我!我要吃!” 他扑到一个木桶前,双手伸得笔直。 伙夫没废话,大勺一挥。 “啪嗒。” 两个热腾腾的馒头落在老马满是黑泥的手里。 紧接著一个大海碗递过来,里头满满当当全是肉汤,还沉甸甸地压著两块指甲盖厚的肥肉。 烫手。 老马顾不上找地儿,也顾不上烫嘴,张开大嘴,对著那馒头狠狠咬了下去。 软糯,香甜。 这是精细麵粉独有的味道。 “唔……” 老马根本捨不得嚼,硬生生往下咽,噎得眼泪直流,赶紧低头猛灌一口肉汤。 滚烫的油脂裹著肉香顺著喉咙滑下去,把五臟六腑都熨平。 “啊——!” 老马仰起头,发出一声狼嚎。 太香了! 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 有了第一个,人群彻底炸了。 “我也要!” “別抢!给我!” “我要吃肉!” 几千號人疯了一样涌向饭桶。 刚才还是待宰的鵪鶉,这会儿全变成了饿狼。 没有人说话。 山谷里只有疯狂的咀嚼声,喝汤的呼嚕声,还有抢不到位置急得大哭的声音。 有人一边吃一边掉眼泪,鼻涕眼泪混著馒头一起塞进嘴里。 有人吃太急吐了出来,又趴在地上,把那混著泥水的呕吐物抓起来重新塞回嘴里。 朱五站在石头上,手按著刀柄,看著这一幕。 即便是在锦衣卫见惯了生死,这场面也让他心里发堵。 这就是大明。 这就是天子脚下的百姓。 “大人。”旁边的副千户低声说, “这也太糟践东西了。咱们弟兄平时也没这伙食啊,给这帮泥腿子吃这么好……” “你懂个屁。” 朱五没回头,声音冷硬。 “你看他们的眼睛。” 副千户愣了一下,顺著看过去。 那些人吃饱了。 刚才那种麻木、躲闪、畏缩的神情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足,一种因为吃到了肉而產生的亢奋,还有一种…… 要把这条命卖给给饭吃的人的狂热。 老马瘫坐在地上,肚皮鼓得老高。 他手里还死死攥著半个没吃完的馒头,哪怕撑得翻白眼也捨不得鬆手。 “行了!” 朱五把刀往石头上一磕。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让所有人都看向他。 流民们慌忙爬起来,有些人还把剩下的馒头往怀里塞。 “饱了吗?”朱五问。 “饱……饱了!” “大点声!吃了殿下的肉,都没力气说话吗?” “饱了!!!” 几千人的吼声在山谷里迴响,震得树上的积水哗哗往下掉。 “吃饱了就该干活!” 朱五跳下石头,走到老马面前。 老马浑身绷紧。 是要砍头了吗? “看见那边的大棚了吗?”朱五指著远处, “那边全是煤渣子。你们的活儿,就是把煤渣捣碎了,掺上黄土,给老子压成一个个带眼的煤饼子!” 老马愣住。 所有人愣住。 “就……就这个?”老马结结巴巴,“不……不砍头?不用死?” “死?” 朱五嗤笑一声,一脚踹在老马屁股上, “想得美!殿下花了这么多银子,给你们吃肉吃白面,是让你们死的?那是让你们长力气干活的!” “谁要是敢偷懒,谁要是把这身膘给老子乾瘦了,那就是跟殿下的银子过不去!到时候不用老子动手,你们自己滚蛋!” 轰—— 人群彻底沸腾。 不是断头饭? 真的只是干活? 只要砸煤块,就能一个月拿五两,还能天天吃肉? “大人!” 老马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把那半个馒头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然后噗通一声跪在朱五面前,脑袋磕在泥水里,砰砰作响。 “这活儿我能干!我能干死!谁要是敢偷懒,我老马把他皮扒了!” 老马抬起头,额头上全是血和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烧著两团火。 “大人,只要不赶我走,这命就是您的!” “我也干!” “我有的是力气!” “谁敢跟我抢活儿,我弄死他!” 第89章 刚刚吃一顿饱饭,你们就来砸锅! 人群疯了一样冲向远处的工棚。 根本不需要监工,不需要鞭子。 那大铁锤几十斤重,平日里老马抡几下就得喘气。 现在,他觉得自己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这不是在干活。 这是在守著自己的饭碗,守著自己的命。 远处山坡上。 蓝玉站在一棵老松树下,看著底下热火朝天的场面,拎著酒壶的手顿在半空。 “舅姥爷,怎么不喝了?” 朱雄英站在他身旁,一身黑衣几乎融进这阴沉的天色里。 “殿下……”蓝玉喉结动了一下,“臣带了一辈子兵。就算是当年在捕鱼儿海打北元,拿真金白银赏下去,弟兄们也没这股子疯劲儿。” “五两银子,一顿肉。”蓝玉转头看著朱雄英,“就把这帮绵羊变成了狼。殿下,您这手段,比兵法狠。” 朱雄英没接话,只是伸手接住一片落下的雪珠。 冰凉,入骨。 “狠吗?” 朱雄英的声音很轻,“他们要的其实不多。一口饱饭,一点尊严。既然朝廷给不了,文官给不了,那我给。” “既然吃了我的饭,那就是我的兵。” 朱雄英指著下面那个抡锤如风的老马。 “舅姥爷,你信不信。现在要是有人敢来把他们的饭碗砸了,不用锦衣卫动手,这帮人就能把对方撕碎了生吞下去?” 蓝玉看了一眼老马那双赤红的眼睛,点了点头:“臣信。夺人財路如杀人父母。这比杀父之仇还大。” “这才是刚开始。” 朱雄英转身,望向南京城的方向。 那边,应天府衙门里,或许还有人在推杯换盏,商量著怎么断了他的煤,怎么看他的笑话。 “等这几百万个蜂窝煤铺满南京城,那帮清流才会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就在这时。 一个锦衣卫校尉连滚带爬地从山下衝上来,手里抓著一只信鸽。 “报——!” “殿下!城里急报!应天府尹带了三百个衙役,还有五城兵马司的人,正往这边赶!” “说是有人举报西山私藏逃犯,窝藏江洋大盗,要……要封山搜查,把人都带回去审问!” “咔嚓!” 蓝玉手里的酒壶被捏变了形,酒水洒了一地。 “找死!”蓝玉眼中凶光暴涨,“这帮酸儒,手伸到老子地盘上来了!殿下,臣这就带人去把他们的腿打断!” 他刚要拔刀,却被一只手按住了。 朱雄英脸上没有半点怒气,反而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冷,像是这西山的风。 “舅姥爷,杀鸡焉用牛刀。” 朱雄英整理了一下袖口,“刚吃饱了饭,这几千號人正好缺个消食的乐子。” 他看向山坳里那三千个手握铁锤、镐头,正在为了保住饭碗而拼命的流民。 “去。” 朱雄英对那个报信的校尉说道。 “告诉老马他们。” “就说官府的人来了,要把他们的煤场封了,把他们的白面馒头踢翻了,还要把他们抓回大牢里饿著。” 朱雄英顿了顿,声音里透著一股血腥气。 “问问他们,答不答应。” 校尉愣了一下,隨即感觉后背发凉。 “是!” 校尉转身衝下山坡。 片刻后,山坳里那震耳欲聋的打铁声停了。 紧接著,爆发出一阵比刚才还要响亮、还要疯狂的咆哮。 那声音不像人声。 像是护食的野兽,露出了獠牙。 。。。。。。。。。 就在这时候,山道那边传来不合时宜的吆喝声。 “起开!起开!哪来的臭要饭的!” 几顶青呢大轿在泥地里晃悠。 轿夫脚底打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煤渣和烂泥里,嘴里骂骂咧咧。 轿子停了。 一只厚底官靴悬在半空,好半天没落地。 靴子的主人在找一块乾净地儿,可这西山除了煤就是泥,哪有净土? 吴良仁皱著眉,不得已踩进烂泥里。 他掏出帕子,死死捂住鼻子,。 “什么味儿?”吴良仁声音闷在帕子里,“餿得慌。” 旁边的师爷赶紧撑起伞,替主子挡住雨点子:“大人,那是流民身上的臭味,还有那帮穷鬼煮大锅饭的烟火气。” 吴良仁嫌恶地挥挥手,抬头看向前方。 三千多个黑乎乎的脑袋,正齐刷刷地盯著他。 那些人手里端著碗,嘴边掛著油,眼神直勾勾的。 没有平日里百姓见官的磕头跪拜,只有一种野狗护食的警惕。 “一群刁民。”吴良仁整理一下头顶的乌纱帽,“不好好在城外等施粥,跑到这来私挖乱采,简直无法无天。” 他身后,三百名衙役哗啦啦散开,手里的水火棍在雨里泛著湿冷的光。 “去。”吴良仁指了指那群人, “念手令。把带头的锁了,锅灶砸了,煤坑封了。敢反抗的,直接打死。” 师爷得了令,举著一张盖了大印的公文,踩著泥水走上前。 “都听著!”师爷扯著公鸭嗓子,“应天府有令!西山蓝家庄私聚流民,擅开矿山,违反律例!” “现在起,所有人停工!煤场查封!全部带回衙门受审!” 山坳里那些吃饭的声音停了。 老马端著碗的手哆嗦一下。 停工?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一圈,最后变成一个恐怖的念头——钱没了。 那一两安家费还在怀里揣著,那是闺女的救命药。 要是停工了,这银子是不是得收回去? 明天是不是就没有白馒头了? 二狗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沾了黑泥。 他嚇得脸色煞白,去捡馒头的手都在抖。 “叔……”二狗声音带著哭腔,“咱们……又要没饭吃了吗?” 第90章 王法!孤就是王法! 那边,师爷见这帮泥腿子没动静,更是来了劲。 “都聋了?衙役!给本大爷砸!先砸锅!” 十几个衙役拎著棍子衝上来,直奔那几口还冒著热气的大锅。 那里头,还有刚才没盛完的半锅肉汤,还有沉在底下的碎肉。 “咣当!” 一只穿著官靴的脚狠狠踹在大铁锅上。 铁锅翻了。 浓白的肉汤泼在地上,滚烫的汤汁混进黑色的煤渣烂泥里,变成脏水。 那几块肥肉滚落出来,被一只大脚踩在下面,碾进泥里。 老马盯著那块被踩烂的肉。 那一脚不是踹在锅上。 是踹在他肚子上,踹在他闺女的命上,踹在他刚刚燃起的那一点活下去的希望上。 “我的肉……” 人群里有人嚎一声。 “那是俺娘的救命饭啊!!” 这声音悽厉。 老马脑子里的那根弦,崩断了。 去他娘的官老爷。 去他娘的律例。 老子只想吃口饱饭! “那是老子的饭!!” 老马站起来,手里的碗摔得粉碎。 他一把抄起地上的大铁锤,那玩意儿足足几十斤,此刻在他手里轻得像根稻草。 “谁砸我的饭碗,我杀谁全家!!” 老马吼出来了。 这一嗓子,带著血腥气,引爆了三千个人的火药桶。 “跟他们拼了!” “不让人活了!杀啊!” 三千个刚刚吃一顿饱饭、有了力气的汉子。 他们没有刀,但他们有铁锹,有镐头,有烧得滚烫的柴火棍。 那三百个衙役平时欺负个摆摊的老头还行,哪见过这种阵势? 对面黑压压的一片,那是三千头饿急了眼的野兽! “拦住!快拦住!”师爷嚇得往后缩。 晚了。 老马冲在最前面,他甚至没用锤子砸人,直接扑上去,一把抱住那个踹锅衙役的大腿,张嘴就咬。 “啊——!!”衙役惨叫。 紧接著,无数只满是黑煤灰的大脚踩过来。 吴良仁还站在轿子边上摆谱,下一秒,他就看见那黑色的洪流衝垮他的衙役防线,直奔他而来。 “反了!造反了!”吴良仁手抖得指不住人, “快!保护本官!把这群反贼杀光!” 杀光? 那些衙役看见红著眼衝过来的矿工,裤襠当时就湿了,丟下水火棍,转头就跑。 吴良仁还没来及钻回轿子,一只粗糙的大手就抓住他的领子。 “官你娘个腿!” 一个满脸横肉的矿工把他拽出来。 “我是朝廷命官!我是三品……” “啪!” 矿工根本不听他废话,反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这一下结结实实,吴良仁的官帽飞,半边脸肿起老高。 “俺全家都死绝了,就剩这一条命!”矿工咧著嘴,牙上全是黑灰,“你诛俺九族?你去阎王爷那诛吧!” “大傢伙儿来啊!请这狗官吃煤!” 不知道是谁喊一嗓子,几十只手伸了过来。 有的抓著湿煤渣,有的抓著烂泥,一股脑往吴良仁嘴里塞。 “呜……呜呜!” 那平日里只吃山珍海味的嘴,此刻被塞满了苦涩的煤渣子。 那一身緋红色的官袍,被无数只黑手摸得漆黑一片。 远处的山坡上。 雨还在下。 蓝玉站在树底下,看著下面的乱象。 “乖乖……”蓝玉咂咂嘴,“殿下,这帮泥腿子疯起来,比老子的亲兵还狠。” 朱雄英一身黑衣,站在雨里,身后没有打伞。 “舅姥爷,这不叫疯。” 朱雄英掸了掸袖子上的水珠,“这就叫民意。” “文官们总觉得手里握著笔桿子,写两篇文章就能定生死。他们忘了,这世上最大的道理,是肚子。” “把人逼得没饭吃,人就是兽。” 朱雄英看著下面已经被踩进泥里的吴良仁。 “差不多了。再打下去,这老东西就要咽气了。” “该咱们去收这一网鱼了。” 山坳里乱成了一锅粥。 吴良仁这辈子没遭过这种罪。 他趴在煤堆里,嘴里全是沙子和煤渣,想吐吐不出来,想喊喊不出来。 那些衙役早跑没影了,剩下几个胆小的缩在角落里抱头鼠窜。 “住手!” 四周的树林里,刷刷刷冒出一片绣春刀的寒光。 锦衣卫。 朱五带著人衝进人群,刀鞘也不拔,直接用刀鞘往那些还要动手的矿工身上招呼,把纠缠在一起的人强行分开。 “锦衣卫办事!统统退后!” 矿工们不怕官差,但怕这些给他们发银子的“恩人”。 看到朱五,人群里的火气稍微降了降,那个按著吴良仁的壮汉也鬆了手,啐了一口唾沫,退到一边。 人群分开一条道。 老马大口喘著气,手里的锤子还在滴水。 他看见那个年轻的贵人走过来。 朱雄英没看那些瑟瑟发抖的流民,径直走到趴在地上的吴良仁面前。 吴良仁此时就是个泥猴,只有那身破破烂烂的官袍依稀能辨认出顏色。 他听见脚步声,艰难地抬起头,那只肿成一条缝的眼睛费力地睁开。 “救……救命……”吴良仁嘴里漏著风,“反……反了……” 朱雄英停下脚步。 “哟,这不是吴府尹吗?” 朱雄英语气里带著“惊讶”。 “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微服私访?体察民情?怎么体察到泥坑里去了?” 吴良仁终於看清了来人,那是皇长孙! “殿下!”吴良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流, “殿下救命!这帮刁民……这帮反贼……他们殴打朝廷命官!这是谋逆!谋逆啊!” “请殿下下令,把他们统统杀光!杀光!” 他嘶吼著,声音里全是怨毒。 周围的矿工们听到“杀光”这两个字,刚刚压下去的火又冒了起来,有人握紧了铁锹。 朱雄英蹲下身子。 “吴大人,你这顶大帽子扣得可真顺手。” 朱雄英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说他们谋逆?”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汉子。 “本宫看到的是,本宫花钱僱人干活,给钱给粮,大家吃著饭,唱著歌,日子过得好好的。” “是你。” 朱雄英手里的摺扇合上,那一声脆响让吴良仁抖一下。 “你带著几百个打手,衝上来就砸人家的锅,掀人家的碗,还要断了这几千人的活路。” “吴大人,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民以食为天』这几个字,你不认识?” “你砸了他们的天,他们为了活命推你两下,怎么就成谋逆了?” 吴良仁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著这位皇长孙:“殿下!这……这可是私开矿山!这是违反法度……” “这里没有法度。” 朱雄英站起身,打断了他。 雨水打在他的侧脸上,冷硬如铁。 “在这里,谁给饭吃,谁就是爹。谁砸饭碗,谁就是仇人。” 他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烂肉,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刚刚赶来的朱五身上。 “来人。” “在!” “应天府尹吴良仁,不恤民情,擅闯皇家產业,无故毁坏百姓財物,激起民变,险些酿成大祸。” 朱雄英的声音拔高。 “把他给孤叉出去,扔回应天府衙门口!” “顺便告诉杨靖,告诉那帮尚书大员。” 朱雄英回头,看了吴良仁最后一眼,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这笔帐,明天早朝,孤会拿著这几千人的血泪书,去奉天殿,跟他们好好算一算。” “带走!” “是!” 两个锦衣卫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还在惨叫的吴良仁,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往外拖。 老马站在最前面,看著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官像垃圾一样被扔出去。 他又看了看站在雨中那个单薄却挺拔的背影。 这一刻,他不懂什么朝廷爭斗,不懂什么皇权。 他只知道,这个少年,保住了他的饭碗,保住了他闺女的药钱,还替他出了一口这辈子都不敢想的恶气。 “噗通。” 老马膝盖一软,跪在泥水里。 没有什么华丽的词,他只会这一句。 “殿下千岁!!” 这一声吼,带著哭腔,带著把这条烂命交出去的决绝。 哗啦啦。 像是风吹过麦浪,三千个汉子,齐刷刷地跪倒在黑色的煤海之中。 “殿下千岁!!” 这声音盖过了雨声,甚至盖过天边的雷声。 蓝玉站在坡上,把最后一口酒灌进嘴里,感觉头皮发麻。 他看著自己的外舅孙,咧嘴一笑。 “好小子。” “这哪是烧煤啊,这是要把这天给捅个窟窿。” “文官们的那些破规矩,怕是要被这把火给烧乾净了。” 朱雄英听著身后的山呼海啸,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神色。 白手帕迅速被染黑,和周围融为一体。 “走吧,舅姥爷。” 朱雄英头也不回地往马车走去, “这齣戏才唱了一半。明天早上,才是重头戏。” 第91章 告御状?我反手查你全家! 老马跪在泥坑里,膝盖没了知觉。 他不敢起,两只手捧著那个失而復得的馒头。 馒头早没了白样。 黑煤灰裹著一层,刚才打架溅上的泥汤子又裹了一层。 半个时辰前,这是他闺女的命。 这辈子他也没见过这么白的面。 “叔,那馒头……脏了。”旁边的二狗缩著脖子,眼睛还要去瞟那几个站岗的锦衣卫。 “脏?” 老马把馒头往怀里护,用袖口那块还没湿透的布条蹭。 “哪脏?这是粮食!这是白面!你懂个屁!” 他蹭得用力。 黑灰蹭不掉,揉进了麵皮里。 老马张大嘴,避开最黑那一块,一口咬下去。 还是那个味儿。 甜的。 那是好粮食才有的甜味。 “吃啊!”老马一脚踹在二狗腿肚子上, “贵人说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咱们打了官差,那是杀头的大罪。等会儿刀落下来,肚子里不能空著。” 二狗哆嗦著把手里变形的馒头塞进嘴里。 眼泪、鼻涕、黑灰、白面,一锅烩了往下咽。 远处,一辆马车碾过碎石路。 车厢里,朱雄英靠著软垫,外头那些吞咽声、咀嚼声,隔著木板传进来。 “殿下。” 朱五骑马贴在窗边,声音压得低, “刚得的消息。吴良仁被扔回府衙门口,衣裳都没换,让人抬著去了杨靖的府上。半个时辰后,通政使司那几位也到了。” 朱雄英闭著眼,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让他们串。柴火堆得越高,火烧起来才越旺。” “那咱们……” “回宫。”朱雄英睁眼,瞳仁里映著窗缝漏进来的光, “明天早上有人要唱大戏。孤是主角,得回去给他们搭个台子。” …… 次日,奉天殿。 寅时未过,午门外的百官队伍排得老长。 “听说了没?昨儿个西山闹了民变。” “何止民变,那是造反!听说应天府尹吴大人差点让人活活打死在煤坑里!” “斯文扫地!一群流民竟敢殴打朝廷命官,大明哪还有王法?” 窃窃私语中,宫门大开。 鞭声脆响,百官入殿。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 冕旒遮著脸,看不清神色。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太监的嗓音尖细,在大殿里撞出回音。 “臣,有本奏!” 文官堆里扑出一个人影,直挺挺跪在金砖上。 “陛下!臣要弹劾!臣要告御状!” 百官侧目。 地上那人脑袋裹著厚厚的白纱布,渗著红血印子。 身上的官袍虽是新的,但那瘸腿的姿势装不出来。 应天府尹,吴良仁。 朱元璋身子前倾:“吴良仁?怎么弄这副德行?应天府衙门的门槛太高,摔了?” “陛下!” 吴良仁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张肿得发亮的脸看起来滑稽,但也惨烈。 “臣……臣差点就见不到陛下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奏摺,双手举过头顶。 “臣弹劾皇长孙殿下!纵奴行凶,私开矿山,聚眾谋逆!西山那三千流民,被殿下养成了私兵!昨日臣不过是去例行巡查,竟被……竟被那群暴徒围殴!” 轰—— 虽然早有耳闻,但当这一盆脏水真泼到皇长孙头上,还要扣上“谋逆”的大帽子,朝堂还是炸了锅。 吴良仁指著自己的脸: “陛下请看!这就是证据!若非臣跑得快,昨日这应天府的大印就要让人砸烂了!这打的不是臣的脸,是朝廷的脸面,是大明律法的尊严!” “臣附议!” 户部尚书杨靖跨出一步,板著脸,一身正气。 “陛下,应天府乃京畿重地。皇长孙殿下即便尊贵,也不能凌驾於国法之上。三千流民手持凶器,殴打朝廷命官,此风若长,朝廷威严何在?陛下威严何在?” “臣附议!” “臣附议!” 哗啦啦,跪倒一片。 礼部、御史台、刑部……十 几位穿红袍的大员跪在地上。 逼宫。 拿“礼法”二字,逼皇帝低头,逼皇权让步。 朱元璋没说话。 他侧头,看向武將首位那个年轻人。 “大孙,他们说你谋逆。”朱元璋语气平淡,“你怎么说?” 朱雄英理了理袖口。 他今儿穿了一身墨色蟒袍,在一群大红官袍里扎眼得很。 “谋逆?” 朱雄英转身面向那群义愤填膺的文官。 “吴大人,你说孤纵奴行凶?” 吴良仁脖子一梗:“难道不是?几千人动手,眾目睽睽,殿下想抵赖?” “孤没想抵赖。”朱雄英点头,“人是孤雇的,钱是孤发的,饭是孤给的。他们打了你,自然算在孤的帐上。” 这么痛快? 吴良仁一愣,隨即大喜:“陛下!您听听!殿下亲口承认了!” “慢著。” 朱雄英抬手,打断吴良仁的兴奋劲儿。 他走到吴良仁跟前。 “吴大人,你说你维护大明律法。孤问你,大明律例,官员无论品级,有没有守土安民的责?” “自然有!”吴良仁答得理直气壮。 “好。”朱雄英语气冷下来, “孤再问你。南京城外,窝棚连片,流民数万。入冬以来,冻死饿死的不计其数。你身为应天府尹,父母官,你做了什么?” 吴良仁一滯,马上反驳:“朝廷自有法度,施粥设棚都有定数!並非本官不作为,实在是流民太多……” “太多?” 朱雄英声音拔高,“因为人多,死几个就无所谓?因为是流民,他们的命就不是命?” “殿下!这是两码事!”杨靖插嘴, “如今论的是打伤朝廷命官之罪!这是以下犯上!若是人人都因为吃不饱就打官老爷,那还要朝廷干什么?” “杨尚书说得好。”朱雄英转头盯住杨靖,“你也知道那是为了吃饱饭。” 朱雄英手伸进袖子,掏出一块东西。 黑乎乎,硬邦邦。 他隨手一拋,东西骨碌碌滚到杨靖脚边。 一个乾瘪的煤球。 “昨日,就在西山。”朱雄英指著地上的煤球,“吴大人带著三百衙役去的时候,那三千个百姓正在吃饭。” “那是他们这几个月来,吃的第一顿饱饭。” 朱雄英的声音在大殿里迴荡。 “吴大人二话不说,让人掀了他们的锅,踩烂了他们的馒头,要把他们抓回去饿死。” “杨尚书,你满腹经纶,你告诉孤。” 朱雄英逼近一步,“如果你快饿死了,有人把你唯一的救命粮踩在烂泥里,你会怎么做?” 杨靖下意识退一步:“这……这乃是……” “你会怎么做?!”朱雄英一声暴喝。 杨靖耳朵嗡嗡作响。 “要是有人敢抢老子的饭,老子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一声炸雷从武將堆里传出来。 蓝玉忍不住了。 他大步走出来,一身蟒袍绷得紧紧的,那双杀过人的眼珠子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文官。 “一帮只会耍嘴皮子的软蛋!”蓝玉啐一口, “老子在边关打仗,弟兄们断粮的时候,连老鼠都抢著吃!谁敢动一口军粮,老子当场砍了他!” “凉国公!朝堂之上,岂容你撒野!”杨靖鬍子乱颤。 “撒野?”蓝玉冷笑,手按在腰间——那里虽然没掛刀,但他那个动作带著血气, “吴良仁那狗东西要是敢去老子的军营里掀锅,你看老子不把他剁碎了餵狗!” “你!你——辱没斯文!”吴良仁浑身发抖。 “舅姥爷是粗人,不懂你们的斯文。” 朱雄英转身,环视满朝文武。 “你们讲礼法,讲尊卑,讲朝廷的体面。” “但在孤看来,最大的体面,是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煤烧。” “吴良仁,你昨日不是在执法。” 朱雄英指著吴良仁的鼻子,“你是在断那三千人的活路!也是在断这南京城百万百姓过冬的活路!” “你知不知道,西山的煤,一文钱一斤!” 这句话出来,大殿瞬间死寂。 朱元璋眉毛挑了一下。 一文钱? 现在市面上的木炭可是三十文! “你胡说!”吴良仁慌了,“怎么可能有一文钱的煤!那是赔本……” “赔不赔本,是孤的事。”朱雄英看著他,“孤只知道,有了这煤,这个冬天,南京城就不会有冻死骨。” “而你,吴大人。” 朱雄英从怀里掏出一叠纸,甩在吴良仁脸上。 哗啦—— 纸张漫天飞。 “这是锦衣卫连夜查的帐。” “你小舅子手里握著城南最大的三家炭行。你前脚查封西山煤场,他后脚就把炭价涨了五文钱。” “这就是你嘴里的王法?” “这就是你维护的朝廷尊严?” “你们要告孤谋逆?” “好!” “孤今天告诉你们。这煤,孤挖定了。这人,孤保定了。” “谁要是敢伸手阻拦,不管他是几品的大员,不管他读过多少圣贤书。” “那么孤的刀也未必不利。” 所有人都看著那个站在中央的少年。 他没有引经据典,就是赤裸裸的利益,赤裸裸的威胁,还有那句“一文钱”。 杨靖背上出了汗。 这事变味了。这不是斗殴,这是利益输送,是官商勾结的铁证。 吴良仁瘫在地上,看著满地帐目,那是他的催命符。 龙椅上。 朱元璋看著这一幕,满是沟壑的脸挤出一丝笑。 像。 真像。 咱当年要饭的时候,谁敢抢咱的馒头,咱也是这么干的。 这大孙子,不是那帮酸儒教出来的书呆子。 这是老朱家的种,是一头还没长长獠牙,但已经学会护食的小狼崽子。 “咳。” 朱元璋清嗓子。 “杨靖。” “臣……臣在。”杨靖哆嗦一下。 “这帐目,拿去核查。”朱元璋指了指地上的纸, “要是查实了,吴良仁这个应天府尹就別当了。去西山,给大孙挖煤去吧。” “退朝。” 朱元璋起身,没看跪在地上的百官,转身就走。 路过丹陛时,他看著眼朱雄英。 “你还小,別老是想著动刀子。” 朱元璋丟下这句,大步离开。 隨后空气中又飘来一句话。 “老子还能提得动刀子,哪里能轮到你手上染血。“ 朱雄英看著老人的背影。 第92章 一文钱的煤?疯了吧! 退朝的鞭声刚落下,百官们便缩著脖子往外涌。 没人再有閒心寒暄,也没人约著去秦淮河听曲儿,所有人都闷著头赶路,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撵著。 户部尚书杨靖追上前面的吏部尚书詹徽。 “詹大人。”杨靖声音压得极低,“今儿这朝堂上的风向,不对劲。” 詹徽双手拢在袖筒里,脸色比这阴沉的天色还难看。 他没回头,只是放慢些脚步。 “你也看出来了?”詹徽声音发冷,“咱们这位皇长孙,不是回来当储君的。他是回来討债的。” 杨靖左右看了看,见锦衣卫的校尉离得远,才恨恨地吐出一口浊气。 “西山那三千流民,那是流民吗?那就是一群等著吃人的狼!吴良仁脸都被打肿了,皇爷居然只字不提惩处,反而让咱们查帐。” 杨靖牙齿咬得咯咯响, “还有那什么一文钱的煤……詹大人,这要是真让他做成了,咱们户部的脸往哪搁?朝廷的法度往哪搁?” “做成?” 詹徽停下脚步,冷笑一声, “西山全是石头渣子,我也不是没见过那所谓的石炭,烟大熏人,还有毒。拿那种东西给百姓烧,我看他是嫌应天府的死人不够多。” “那您的意思是……” “看著吧。”詹徽紧了紧领口, “不出三天,那帮流民发不出工钱,不用咱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会把西山掀了。治国理政靠的是银子和粮食,不是靠一股子狠劲儿。” 两顶暖轿停在宫门外。 詹徽钻进轿子前,回头看一眼杨靖,声音里透著一股子老谋深算的阴冷。 “还有,城南那几个炭行的掌柜都不是吃素的。断人財路,可是要见血的。” …… 城南,夫子庙大街。 往日里最热闹的地界,今日却显得有些拥堵。 街口支起了一个巨大的油布棚子。 棚子底下不卖字画,不卖古董,就堆著一座座黑乎乎的小山。 全是些圆滚滚、上面戳著十几个窟窿眼的黑煤球。 “这啥玩意儿?看著跟马蜂窝似的。” “嘘,小点声!没看在那站岗的是谁?那可是锦衣卫!” 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对著棚子指指点点,却没人敢掏钱。 朱五坐在板凳上,手里那碗热茶已经没了热气。 他看著周围那些充满怀疑的脸,手心全是汗,但他脸上绷著劲儿,不敢露怯。 “哥……”朱七蹲在旁边,拿著蒲扇拼命扇著一个小铁皮炉子, “这……这能行吗?一文钱一斤,这连运费都不够吧?” “闭上你的嘴。”朱五一脚踢在弟弟屁股上,“殿下说是宝贝,那就是宝贝!把火升旺点!” 炉膛里,红光隱隱透出来。 朱五站起身,把心一横,扯著嗓子吼开。 “都来看一看!西山蜂窝煤!皇长孙殿下体恤百姓,特供过冬神煤!一文钱一斤!无烟无味,一块能烧半个时辰!” 这一嗓子,把嘈杂的人群震静了一瞬。 接著就是一阵鬨笑。 “一文钱?骗鬼呢吧!” “就是,现在的黑炭都涨到三十文了,你这泥巴捏的球敢说能烧火?” 人群中钻出一个老头。 穿著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手里的竹篮子空荡荡的,鬍子上掛著白霜。 老儒生哆嗦著走到摊子前。 “小哥。”老儒生声音嘶哑,“你莫要拿老朽寻开心。若是这东西真能烧,老朽……老朽给你磕头都行。” 他家里五口人,挤在城隍庙旁边的破屋里。 昨夜里小孙子冻得发高烧,家里最后的两斤炭烧完了。 今儿出来,他本想把棺材本拿出来买点炭,可跑遍了城南,那帮炭行掌柜异口同声——三十文,少一个子儿都不卖。 那是让他全家去死啊。 朱五看著老头那双绝望的手,心里一酸。 他没废话,直接拎起一个装满凉水的大铁壶,往那铁皮炉子上一坐。 “老爷子,看好了。” 朱七配合默契,用铁钳子夹起一块通红的煤球换进炉子,再压上一块新的,风门一拉。 滋——! 那是火焰舔舐煤块的声音。 没有浓烟,没有呛人的硫磺味。 只有铁皮炉壁迅速变红,周围的空气肉眼可见地扭曲起来。 仅仅过了片刻。 咕嚕嚕。 铁壶盖子跳动起来。 白色的水汽顶开壶盖,衝上半空,发出一声尖锐又欢快的鸣响。 水开了。 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直接驱散了老儒生脸上的寒霜。 老儒生愣住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愣住了。 热的。 真的热。 这股热气不是虚的,是实实在在能救命的东西。 “一……一文钱?”老儒生伸出枯树枝一样的手,甚至敢去摸那滚烫的炉壁,“真只要一文钱?” “每户限购五十斤。”朱五指了指旁边的木牌, “这炉子若是买一百斤煤,半价给您!一共一百五十文!” 哐当。 竹篮子掉在地上。 老儒生发疯一样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 有的铜板上还带著体温,甚至带著一点没擦乾的血跡——那是他刚刚当掉亡妻簪子换来的。 “给我!都给我!”老儒生把钱往朱五手里塞,“殿下……殿下这是给活路啊!这是救命啊!” “我也要!我有钱!” “別挤!我是先来的!” “让开!我家婆娘快冻死了!” 原本看戏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无数只手伸进棚子,无数双通红的眼睛盯著那堆黑煤球。 那场面比施粥还要疯狂,还要惨烈。 朱五一边收钱一边喊:“排队!都排队!西山的兄弟们正挖著呢,管够!殿下说了,只要他在,这火就灭不了!” 人群外围。 几个穿著绸缎短打的伙计面如死灰。 他们是城南那几家大炭行的眼线。 “完了……”一个伙计看著那冒著热气的炉子,“这东西一出来,掌柜库房里囤的那些炭,全得烂手里。” “快回去报信!”另一个伙计转身就跑, “告诉大掌柜,天塌了!那个皇长孙不讲规矩,他这是要砸了所有人的饭碗!” …… 街角茶楼,二层雅间。 窗户开著一条缝。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站在窗后,看著楼下那近乎暴动的买煤人群。 “大人。”身后的百户低声问,“人太多了,怕是要出乱子。咱们要不要下去维持一下?” “乱?” 蒋瓛看著那个抱著炉子、跪在雪地里衝著皇宫方向磕头的老儒生。 “这不叫乱。这叫民心。” 蒋瓛转过身,把铁核桃揣进怀里。 “文官们总以为靠两篇文章、几句圣人教诲就能治天下。可咱们这位殿下不一样。他抓的是肚子,是火,是人的求生欲。” “走,进宫復命。”蒋瓛整了整飞鱼服的下摆, “把这儿的事,一五一十告诉皇爷。今晚皇爷能多吃两碗饭。”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风雪。 “告诉下面的弟兄,把刀磨快点。那帮炭商不会坐以待毙的。这南京城的血,才刚开始热。” 第93章 那些贱民,凭什么啊! 应天府城南,聚宝楼。 外头大雪封门,二楼雅间里却热得让人心浮气躁。 四个紫铜火盆摆在墙角,烧的不是那什么一文钱的蜂窝煤,而是实打实的银骨炭。 一两银子一百斤的高档货,没烟,只有一股淡淡的松香。 桌上摆著整只的烧鹅、切得薄薄的酱牛肉,还有温在白玉壶里的梨花白。 没人动筷子。 “啪!” 一只青花瓷酒杯砸在墙上,炸成一地碎瓷片。 “欺人太甚!简直是不给活路!” 城南赵氏炭行的东家赵得柱,一脚踢开脚边的凳子。 “三万两!整整三万两银子的货!” 赵得柱伸出三根胡萝卜粗细的手指,“入冬前,我把那帮穷鬼手里的木炭全收了上来,十五文一斤收的!就指著这场雪翻倍卖!” 他转过头,盯著坐在对面的刘掌柜。 “现在好了,西山搞出个一文钱的煤球。一文钱!连运费都不够!那小……那位皇长孙是疯了吗?他这是要在应天府撒钱?还是想把咱们这些做正经买卖的活活逼死?” 刘掌柜脸色发青。 他比赵得柱更惨。 为了囤货,他借了印子钱。 如果这批炭烂在手里,不用皇长孙动手,放高利贷的人就能把他全家剁碎了餵鱼。 “老赵,喊也没用。” 刘掌柜声音透著股死气, “那煤球我让人试过。火硬,耐烧,还没烟。只要有一文钱的煤,谁还会花三十文买咱们的炭?咱们完了。” “完不了!” 赵得柱猛地转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他指著不远处应天府衙门的方向。 “咱们每年往那边送多少银子?三节两寿,哪次少了?吴良仁拿钱的时候手软,现在出了事,他想装死?没门!” “可那位是皇长孙……”刘掌柜有些哆嗦,“连吴大人都被打了。” “被打?” 赵得柱冷笑一声,“被打那是他活该。但大明是有王法的,我就不信,咱们几十家商號联名去告,这官司能打不贏?再说了,这事儿也不光是咱们急。” 他压低声音,凑到刘掌柜耳边。 “户部那帮大人的冰敬炭敬,今年咱们还没给呢。要是咱们垮了,谁供著他们?走,去应天府后宅。今儿个吴良仁要是不给个说法,这几十万两银子的亏空,我就算在他头上!” 。。。。。。。。。。。。。。。。。。。 应天府衙,后宅臥房。 屋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药酒味,混合著炭火气,有些冲鼻。 吴良仁趴在床榻上,下半身盖著厚棉被。 “滚!都给我滚出去!” 吴良仁抓起床头的药碗,朝著刚进来的丫鬟砸过去。 药汁泼了一地,丫鬟嚇得跪在地上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老爷,赵员外和刘掌柜在偏厅候著呢。” 师爷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把摺扇,也不打开,就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敲著掌心。 他穿著一身灰色长衫,身形消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半眯著,透著股精明算计。 “不见!”吴良仁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吼道, “这帮奸商,平时称兄道弟,关键时刻屁用没有!昨天我在西山挨揍的时候,他们在数银子。现在银子赚不著了,想起我这个父母官了?” “老爷,他们说了。”师爷语气平淡, “要是这事儿衙门不管,往后应天府的一应开销,还有您答应送去那几位大人的年礼,他们就爱莫能助了。” 吴良仁身子僵住。 他抬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齜牙咧嘴。 “威胁我?这帮下九流的东西敢威胁我?” “这不是威胁,是实情。” 师爷走进屋,挥手让丫鬟退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老爷,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那赵得柱手里压了几十万斤炭,这是要把他逼上绝路。狗急了还跳墙呢,何况是这帮要钱不要命的商贾。” 吴良仁趴回枕头上,喘著粗气。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理? 可他能怎么办? “你也看见了。” 吴良仁指了指自己的惨状, “朱雄英那个……那位殿下,就是个疯子!皇爷护短护得厉害,让我查帐!查什么帐?那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我现在再去西山找麻烦,那不是找死吗?” 只要一想到昨天那个少年冰冷的眼神,吴良仁心里就发寒。 “谁说要去西山找麻烦?” 师爷轻笑一声,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一杯冷茶。 “西山咱们去不得,锦衣卫咱们惹不起。可老爷您忘了?这打蛇,要打七寸。这树再高,根也是在土里的。” 吴良仁皱眉:“有话直说,少在那阴阳怪气。” 师爷压低声音。 “那三千个矿工,现在把皇长孙当神仙供著,是因为有饭吃,有钱拿。可他们是什么人?流民。既然是流民,那他们的家眷在哪?” 吴良仁愣了一下:“大多还在城外的窝棚,或者城南的破庙里挤著吧。” “对。” 师爷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 “大明律例,无路引、无户籍者,不得在京师久居。这些人赖在京城不走,那是违律。既然违律,咱们应天府身为京畿父母官,清理流窜人口,整顿京师治安,是不是分內之事?” 吴良仁眼睛慢慢睁大。 “你的意思是……” “抓。” 师爷吐出一个字。 “把那些矿工的老婆、孩子、爹娘,统统抓起来。理由现成得很:无证流窜,有伤风化,甚至可以说他们是潜在的反贼同党。这一抓,不用多,抓他几百个。” “到时候,消息往西山一送……” 师爷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老爷您想,那些矿工是继续在山上挖那一文钱的煤,还是得哭著喊著跑回来救命?” 绝户计。 这是真正的绝户计。 只要这帮人一乱,一跑,西山的煤场就得停工。 煤场一停,那一文钱的煤局自然就破了。 到时候,皇长孙许诺的“过冬神煤”断了供,全城的百姓还得回头去求赵员外他们买炭。 这一招,既不需要去西山跟锦衣卫硬碰硬,又能把这口恶气出得乾乾净净,还能卖商贾们一个天大的人情。 吴良仁吞了一口唾沫。 他感觉身上的伤不那么疼了。 一股復仇的快感顺著脊梁骨往上窜。 “朱雄英啊朱雄英,你不是爱民如子吗?你不是仁义吗?” 吴良仁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倒要看看,你是要你的煤场,还是要这帮贱民的命!” 他挣扎著坐起来,抓过床头的令箭,往地上一扔。 “传我的令!” “五城兵马司、府衙捕快,全部出动!就说年关將至,严查流寇!凡是拿不出户籍路引的,一律先锁了下大狱!” “还有,告诉牢头,把那帮老弱病残分开关,谁要是敢闹,不用客气!” 第94章 抓人?你们这是要吃人! 城南土地庙,四面漏风。 往年这时候,这就是个死人坑,谁进来谁冻硬。 可今晚不一样,破庙里头暖烘烘的,那股子热气顺著破窗欞子往外冒。 庙中间,五个铁皮炉子烧得正旺。 这是西山那边挑出来的次品,铁皮有些瘪,但不耽误用。 蜂窝煤填进去,风门一拉,蓝幽幽的火苗子直往上窜,映得周围百十张脸红扑扑的。 “滋啦。” 马三妹把最后一片馒头贴在炉壁上。 这馒头是老马让人捎回来的,也是从西山带的。 虽然压得有点实,但那是白面。 焦香味飘出来,旁边几个流著鼻涕的小孩直吞口水,但没人敢伸手抢。 这几日,大傢伙儿都晓得规矩——这煤,这炉子,这粮食,都是那位小爷给的,谁要是坏了规矩,那是断大伙儿的活路。 “三妹姐,这煤真能烧一宿?” 旁边,瘸腿的刘大娘怀里抱著个三岁的娃,那娃脸上生了冻疮,正往炉子边凑。 “能。” 马三妹用火钳子夹起一块新煤,熟练地换下去, “我爹说了,殿下弄出来的这东西,就是专门给咱们穷人续命的。一块煤,一文钱,暖和两个时辰。” “一文钱……”刘大娘眼圈红了,“菩萨啊。往年冬天,这就是要拿命去扛。今儿个,咱们算是活过来了。” 庙里的气氛鬆快了不少。 没人说话,大家就是围著火,贪婪地吸著那股子热气。 有了火,身上就不抖了; 有了火,这漫漫长夜就不像是鬼门关了。 马三妹看著火光,心里盘算著。 爹在西山拼命,一个月能挣五两银子。 等开了春,就在城南租个小院,不用多大,不漏雨就行…… “嘭!” 庙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那是木头断裂的声音。 刺骨的冷风裹著雪花,呜咽著灌进来,那几点刚聚起来的暖意,瞬间就被吹散。 “谁!”马三妹猛地站起来,手里紧紧攥著那把火钳子。 门口黑压压一片人。 几十个穿著公服的差役堵在那,手里提著水火棍,腰里的铁尺碰得哗啦响。 当头的一个捕头,满脸横肉,还没进门先啐了一口浓痰。 “真他娘的暖和。” 捕头晃著膀子走进来,也不看人,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先盯著地上的炉子,又盯著炉壁上贴著的馒头片。 “呦,吃得挺好啊。”捕头抬起那双厚底官靴,还没等眾人反应过来—— 哗啦! 他一脚踢翻了最近的一个炉子。 通红的煤块滚出来,滚在潮湿的烂泥地上,滋滋冒著黑烟。铁皮炉子被踢变了形,里面的开水泼了一地。 “啊!!” 离得近的刘大娘惨叫一声,滚烫的开水溅在她腿上,也溅在她怀里的孩子脸上。 “我的娃!!”刘大娘疯了一样去护孩子。 “吵死了。” 捕头皱眉,反手一棍子抽在刘大娘背上。 这一棍子没留力,枯瘦的老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趴在泥水里,怀里的孩子嚇得没了声,张大嘴却哭不出来。 庙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觉得这世道有奔头的流民们,这会儿全哆嗦著缩成一团。 “你们干什么!” 马三妹衝上去,扶起刘大娘,回头死死盯著捕头, “这里是流民避雪的地方!我们没犯法!这煤是西山买的,这炉子是殿下给的!你们凭什么打人!” “殿下?” 捕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块沾了泥的馒头片,那是马三妹刚才小心翼翼烤好的。 他把馒头片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了两下,直到碾成一团黑乎乎的烂泥。 “小娘皮,拿皇长孙压我?” 捕头走近两步,满嘴的大蒜味喷在马三妹脸上,“皇长孙管得了天上的神仙,管得著地上的老鼠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公文,往空中一抖。 “应天府严令!清理流窜匪患!凡是没有京师户籍、没有路引的,一律按流寇论处!” 捕头环视一周。 “这炉子,私藏易燃物,意图纵火,砸了!” “这煤,来路不明,没收!” “人,统统带走!” 一声令下,身后的差役如狼似虎地扑上来。 这不是抓人,这是拆家。 “砰!砰!砰!” 剩下的几个炉子接连被踹翻,那些刚刚给了一百多人活命希望的火光,被一只只官靴踩灭。 滚烫的煤球被踢得四处乱滚,烫得人哇哇乱叫。 “跟他们拼了!” 几个半大小子红了眼,想往上冲。 “啪!” 一根水火棍横扫过去,直接打断了领头少年的小腿。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庙里格外刺耳。 “拖出去!” 捕头冷冷地看著,“谁敢动,就地打死。” 差役们拿著麻绳,不管是七十岁的老太,还是刚会走的孩子,一律把手反剪,串成一串。 哭喊声、求饶声各种声音响起。 马三妹被人按在地上,脸贴著冰凉的泥地。 她看见那个刚才还喊著要吃肉的小丫头,被人拎著后脖领子提起来。 “放开她!她才三岁!”马三妹拼命挣扎,张嘴咬在那只按著她的手上。 “啊!”差役吃痛,反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马三妹只觉得脑瓜子嗡嗡响,嘴里全是血腥味。 这时候,门外晃悠悠走进来一个人。 这人穿著绸缎棉袍,外头罩著貂皮坎肩,脚上踩著鹿皮靴子。 正是赵氏炭行的管家。 他嫌弃地用手帕捂著鼻子,跨过地上的脏水,那双三角眼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赵管家,您受累。”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捕头,这会儿腰弯得像只虾米,“都在这儿了,您掌掌眼?” 赵管家没理他,径直走到那群被捆住的女人堆里。 他用手里的小扇子挑起马三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虽然脸上沾了灰,嘴角带著血,但这丫头眉眼倔强,身段也是常年干活练出来的,结实。 “这个不错。” 赵管家点点头,“这皮肤细,养两个月能接客。” 他又指了指后面几个稍微年轻点的姑娘,甚至指了指那个抱著孩子的少妇。 “那个,那个,还有那个。” 赵管家语气隨意,像是在菜市场挑白菜,“这几个单独装车。剩下的老弱病残,扔大牢里去。” 马三妹猛地瞪大眼,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一刻,她懂了。 这就不是什么抓流寇。 这是那帮卖炭的黑心商,要绝了她们的户! “你们这是贩人!是大明律法不允许的!” 马三妹嘶吼著,声音沙哑, “我爹在给殿下干活!我要见殿下!我要见官!” “啪。” 赵管家那把扇子轻轻拍在马三妹脸上。 “见官?我就是官的朋友。” 赵管家笑眯眯地凑近, “至於你爹?放心,等他在西山知道你进了窑子,他会哭著求著来给我磕头的。” “带走!” 几个家丁模样的大汉衝进来,也不用绳子,直接拿黑布袋往那几个年轻姑娘头上一套,扛起来就往外走。 “放开我!爹!救命啊爹!” “娘!娘!” 那个三岁的孩子被扔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眼睁睁看著母亲被装进麻袋。 破庙空了。 地上一片狼藉。 被打翻的铁皮炉子还在冒著最后一丝热气,那些蜂窝煤被雪水泡烂,成了黑乎乎的泥浆。 赵管家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地狼藉,尤其是那被踩碎的馒头。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银子,隨手丟给捕头。 “活儿干得利索。” 赵得柱这管家紧了紧身上的貂皮,跨出门槛,外头的雪还在下。 “一文钱的煤?穷鬼也配用热乎东西?” 他踩著鬆软的雪地,走向停在路口的暖轿。 “告诉老爷,这批货成色不错,能抵不少债。至於西山那边……哼,我看那个皇长孙还能变出什么戏法来。” 风雪更大了。 掩盖了地上的血跡,也掩盖了那一串串被拖拽的痕跡。 只有那个瘪掉的铁皮炉子孤零零地躺在庙中央,像一只被挖了心的死物,对著破败的屋顶,无声地控诉。 但这夜还没完。 同样的戏码,正在城南几十个破庙、窝棚里同时上演。 …… 次日清晨,西山。 从西山通往南京城的官道上,雪已经被踩成烂泥汤子。 三千矿工虽然没全回,但这第一批手里拿著银子的百十號汉子,跑得却比兔子还快。 鞋底子都磨薄了,还有人跑丟了鞋,光著一只脚踩在雪水里,也不觉得寒磣。 怀里那二两碎银子,热得烫心窝子。 二狗一边跑,一边拿袖口去蹭脸上的汗,嘴咧到耳根子: “叔!俺算计好了,俺娘那是老寒腿,这回回去先给她扯几尺厚棉布,再买二斤最好的菸丝,那玩意儿止疼!” 老马没接茬。 他一只手死死按著胸口,那里头除了银子,还揣著块殿下赏的杂麵糖饼。 昨晚他就在琢磨。 三妹那丫头还没戴过首饰。 二两银子,足够去城南那个挑担子的货郎那儿,买根掺了银丝的红头绳,再买个带响儿的银鐲子。 虽说是空心的,但那是银子啊。 要是戴上了,那丫头指不定得多俊。 “叔?咋不说话?”二狗回头看他。 老马喘著粗气,脚下没停: “留著力气赶路。进了城,先去割肉。去晚了,那帮屠户就把肥膘都剔给大户人家了,剩下的全是瘦肉,不香。” “对!要肥的!一咬流油那种!” 一群汉子吼著,笑著,那股子热乎劲儿。 只要手里有钱,这世道看著都顺眼了不少。 可进了城南地界,那股子热乎劲儿就被浇灭一半。 第95章 买了银鐲子,没了带鐲子的人 平日里这个点,巷子口那些泼皮早就出来骂街了,还有倒泔水的、卖臭豆腐的,那动静能吵破天。 可今儿个,巷子就像是死了。 板门紧闭,只有风钻进破窗户发出的那种呜呜声。 “叔……”二狗也不笑了,缩了缩脖子,“咋连条野狗都没有?” 老马没说话,心里咯噔一下,脚底下突然发力,跑著衝进通往破庙的烂泥巷子。 还没进门,一股子怪味儿就直衝天灵盖。 那不是煤烟味。 那是东西烧焦了,混著烂泥坑里的臭味,还有一股子怎么都散不掉的土腥气。 “三妹!” 老马大喊起来。 没人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那两扇原本就不结实的庙门,现在只有半扇掛在框子上晃悠。 老马冲得太猛,脚底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冰壳子上。 他顾不上膝盖疼不疼,手撑著地就要爬起来,却摸一手的黑泥水。 他抬起头。 轰的一声。 老马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庙顶倒是还在,可底下全空了。 地上全是黑冰,那几个昨天大伙儿还当祖宗供著、怕磕了怕碰了的铁皮炉子,这会儿全成了废铁。 有的被踩扁了,有的被砸得稀巴烂,还有一个被人用刀劈开了,里头的蜂窝煤滚出来,被水泡成了一滩滩黑色的烂泥浆。 “娘!!!” 身后传来二狗悽厉的惨叫。 那小子扑在墙角的一个草垛子上。 草垛被人挑散了,里头那床破得发黑的棉絮被人撕成了布条子,烂棉花扬得到处都是。 没人。 那么大个庙,百十口子老弱妇孺。 全没了。 老马跪在地上,他茫然地转著脑袋,东看一眼,西看一眼。 最后,他的眼珠子定在一滩黑印子上。 他手脚並用地爬过去。 那是个馒头。 白面的。 现在成了一块黑饼,死死嵌在冻硬的泥地里。 上头有一个在那黑白分明的官靴印子,那花纹清楚得很。 旁边还有半个被踩进泥里的杂麵饼子,那是三妹捨不得吃留下的。 老马费劲地把那个脏馒头从冰里抠出来。 “叔……” 极小的一声动静。 供桌底下的老鼠洞旁边,一堆烂木头动一下。 老马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发疯一样扒开那堆木头。 是个光腚的孩子。 刘大娘那三岁的小孙子。 娃身上的旧袄子没了,人冻得发青,缩成比猫还小的一团。 他怀里死死抱著半块还没凉透的煤渣,那是这破庙里唯一的最后一点热乎气。 “娃!说话!”老马一把扯开自己的羊皮袄,把孩子裹进带著体温的怀里,“人呢?你三妹姐呢?啊?!” 孩子大概是哭哑了,张著嘴,嗓子里只能发出那种破风箱似的呼哧声。 他伸出那根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小手指头,指了指外头,又指了指衙门的方向。 “官……大官……” “打……奶奶腿断了……” “三妹姐……那个胖子说……细皮嫩肉……装麻袋……” 孩子打了个寒颤,哇地一声哭出来:“送去……秦淮河……接客……” 轰! 老马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在京城混了半辈子,秦淮河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销金窟,也是女人的阎王殿。 进了那种脏地方,三妹那种比驴还倔的性子,除了死,没第二条路。 “啊!!!” 二狗疯一样把怀里的花布撕了个粉碎。 “为什么啊!到底为什么啊!” 二狗拿头撞著墙,撞得砰砰响,血顺著额头流下来, “俺们有钱了!俺们不偷不抢!俺就是想给俺娘治个腿!为什么连活路都不给啊!” 这时候,破庙门口黑压压地堵满人。 那几百个赶回来的汉子,全都愣在原地。 看著这一地的狼藉,看著那被踩烂的馒头,看著那个冻得发青的孩子。 没人说话。 他们手里的肉、怀里的布、兜里的银子,前一刻还是好日子的盼头,这一刻,成了大耳刮子,狠狠抽在他们脸上。 你拼了命干活,你想活得像个人。 可人家根本不拿你当人。 人家那是把你当臭虫,踩死你之前,还得嫌你的血脏了鞋底子。 老马没哭。 他把怀里的孩子裹紧,放在最避风的墙角,又把自己那件破袄脱下来,盖在孩子身上。 他就穿著个单衣,站在风口里。 他低头,看著手里那个脏馒头。 那是白面啊。 他张开嘴,一口咬下去。 咯吱。 牙齿咬在煤渣和冰碴子上,那声音听得人牙酸。 老马像是感觉不到疼,也不嫌脏。 他嚼得很用力,腮帮子鼓得高高的,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是要炸开。 他硬生生把那口带著泥腥味、带著血腥味的东西咽进肚子里。 “马叔……”二狗满脸是血,手里提著根断木棍, “咱去衙门!我就不信没王法了!跟他们拼了!我去换我娘出来!” “我也去!大不了就是个死!” “我就这一条烂命,谁动我闺女我就咬死谁!” 一群汉子红了眼,像是疯狗一样就要往外冲。 “站住。” 老马咽下最后一口馒头。 “去衙门?” 老马脸上没表情,那双平日里浑浊发黄的老眼,这会儿全是红血丝,直勾勾地盯著二狗。 “衙门那是讲理的地方吗?” “人家有刀,有枪,有高墙。咱们手里有啥?木棍子?” “咱们现在去,那就是流寇攻城。人家正愁没藉口呢,正好把咱们全剁了,脑袋掛在城门楼子上当球踢。” “那咋办!”二狗 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三妹姐还在他们手里啊!那是窑子啊叔!去晚了人就毁了!” 老马伸手进怀里。 他掏出那个红布包。 布包散开了,露出那个亮闪闪的银鐲子。 在这满地的黑泥和破败里,这银子亮得刺眼,亮得让人心疼。 “咱们是贱命。” 老马死死攥著那个鐲子,“死了也就死了,就像路边的野狗,冻死也没人多看一眼。” “咱们没本事,咱们斗不过官。” “可这鐲子是哪来的?这馒头是哪来的?” 他举起那个鐲子。 “是西山那位爷给的。” “这世道,没人拿咱们当人,只有那位小爷,给咱们饭吃,给咱们火烤,给咱们银子买鐲子。” “衙门抓了咱们的人,砸了咱们的窝。” “那是衙门!” “咱们这群臭苦力,谁能压得住衙门?” 老马猛地转头,看向西山的方向。 “只有那位爷!” “除了他,没人能从那帮官老爷嘴里把人抠出来!除了他,没人管咱们死活!” 人群里的躁动停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著老马,又顺著他的目光看向城外那座黑乎乎的大山。 那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是啊。 去衙门是送死。 只有去找那个给他们煤烧的人。 他是皇长孙,他是天。 虽然咱们不配见天,但咱们是在给他干活啊! “兄弟们。” 老马把银鐲子重新揣回怀里,贴著心口放著。 他弯下腰,从那一地狼藉里,捡起一片锋利的铁皮炉子碎片。 “咱不回西山干活了。” “咱们这就去找殿下。” “带著这烂炉子,带著这脏馒头,带著这没家回的烂命。” “咱们去跪在殿下跟前磕头。”老马咬著牙,“求殿下救命!求殿下给咱们做主!” “哪怕是把命卖给他一辈子,哪怕是让我现在就死,只要能把人救回来!” “走!” 没有什么誓师大会,没有什么激昂的口號。 这就是一群被逼到悬崖边上的野狗。 几十个汉子,还有后面陆陆续续赶来的几百人。 他们沉默地弯腰。 捡起地上的破棉絮,捡起砸烂的铁皮,捡起亲人留下的一只鞋、半个发卡、小半个发硬的窝头。 队伍走出了破庙。 风雪更大了,像是老天爷都要把这帮人埋了。 但这群人像是感觉不到疼。 他们没有往回走,也没有往衙门那条死路去。 他们转头,逆著风,拖著沉重的步子,朝著西山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不像是一群逃难的流民。 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要去索命的恶鬼。 …… 应天府衙后宅,暖阁。 吴良仁趴在软榻上,身上盖著锦被,两个俏丽的丫鬟正小心翼翼地给他换药。 “嘶……轻点!没吃饭啊!”吴良仁骂一句,反手在丫鬟屁股上狠狠掐一把。 师爷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上好的龙井。 “老爷,事情办妥了。” “赵那边传话来,该送走的都送走了,该关的都关了。” 师爷吹了吹茶叶沫子, “那帮泥腿子回去一看,嘿,家都没了,这会儿估计正哭天抹泪,嚇破了胆呢。” “哼。” 吴良仁哼笑一声,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齜牙咧嘴,但脸上全是得意。 “跟本官斗?那个皇长孙还是太嫩。” “他以为给那帮穷鬼几口饭吃,人家就能把命卖给他?那是没捏住他们的七寸。” 吴良仁张嘴接过丫鬟递来的蜜饯,嚼得津津有味。 “这人啊,哪怕是路边的乞丐,也有软肋。” “老婆孩子都在我手里,我就不信西山那个煤场还能开得下去。” “等著吧。”吴良仁眯起眼,“不出半天,那帮流民就得跪在衙门门口求我放人。到时候……” 他冷笑一声。 “本官还要治他个『纵容流民,扰乱治安』的罪名,让他吃不了兜著走!” 。。。。。。。。。。。 西山煤山! 第96章 吃著肉,家没了,这世道逼人造反! 西山煤场,正午。 几十口大铁锅一字排开,底下烧的是那种筛出来的碎煤渣,火硬得很。 锅里头“咕嘟咕嘟”冒著油泡,肥腻腻的猪肉片子隨著沸水上下翻滚。 大葱段、老薑片,还有大把大把粗盐撒进去的味道,香得霸道,香得不讲理。 “都別抢!都有!” 负责打饭的火头军拿著大铁勺,在一个大海碗里狠狠舀了一勺,那是实打实的肉多汤少,褐红色的汤汁浇在白面馒头上,油水顺著碗边往下淌。 “下一个!” 接饭的汉子手都是黑的,只有两只眼睛亮得嚇人。 他也不嫌烫,端起碗呼嚕就是一大口,烫得直吸凉气,却捨不得吐出来,硬生生咽下去,那张黑瘦的脸上瞬间泛起一股子奇异的红晕。 “娘咧……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造业的饭。” 汉子蹲在地上,眼泪差点掉碗里, “要是俺家那个婆娘也能吃上一口,死也值了。” “快了!管事的说了,这几天赶工,每人每天加十文赏钱!” 旁边的工友一边嚼著脆骨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等攒够了钱,把嫂子接来,天天吃!” 整个矿场,两千多號人,除了嚼东西的声响,就是那种满足到极点的嘆息声。 这就是神仙日子。 那个小爷,就是活菩萨。 朱五挎著绣春刀,站在高处的一块巨石上,看著底下这帮狼吞虎咽的苦力。 “头儿,这帮泥腿子真能吃。” 手下一个校尉凑过来,咽了口唾沫, “这一顿得吃进去半头猪吧?殿下这银子花得跟流水似的,图啥啊?” “图个安稳。” 朱五把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他是锦衣卫,是见惯了血腥和算计的人。 这几天西山太顺了,顺得让他心里发毛。 “让弟兄们都盯著点。”朱五压低声音,“昨晚城里动静不对,蒋大人虽然没明说,但我看著这天色……怕是要变。” 话音未落。 远处的山口,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怎么回事?”朱五眼神一凝。 只见那条通往南京城的蜿蜒山道上,跌跌撞撞地走来一群人。 领头的是老马,那件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羊皮袄没了,只穿著单衣,身上掛著冰碴子,怀里死死抱著个发青的孩子。 他身后跟著百十號人,个个带伤,有的脸上血跡干了,糊住半边脸; 有的鞋跑丟了,脚底板烂成一片红肉,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个血印子。 原本热闹喧囂的煤场,瞬间死寂。 两千名端著饭碗的矿工慢慢站了起来。 “老马?” 人群里,一个正在啃骨头的汉子愣住了,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是老马!今儿早刚拿著银子回家的老马!” “二狗?二狗你头上咋全是血?” “你们咋回来了?俺娘呢?俺媳妇呢?” 越来越多的矿工围了上去。 他们手里还抓著馒头,嘴边还沾著油花,可看著眼前这群刚刚还跟他们一样兴高采烈回家报喜的兄弟,如今这副人鬼难辨的模样,一种彻骨的寒意顺著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老马没说话。 他走到那口煮著肉的大铁锅前,停住了。 热气扑在他那张满是冻疮和血污的脸上,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著锅里翻滚的肥肉。 “噗通。” 老马跪下了。 他是衝著皇宫方向,重重地磕一个响头。 “马叔!”二狗在他身后,嘶哑著嗓子嚎了一声, “你说话啊!你告诉大傢伙儿啊!咱们的家没了!全没了啊!” 这一嗓子,像是火星子掉进了炸药桶。 “什么叫没了?” 一个壮汉衝出来,一把揪住二狗的衣领子,眼珠子瞪得要裂开, “你说清楚!俺昨晚才托人捎回去的二斤面!俺闺女还在等俺!” “面?” 二狗惨笑一声,血泪顺著脸颊往下淌, “別说面了,连装面的破碗都被砸了!人都被抓了!年轻的小媳妇大闺女,全被塞进麻袋送去窑子了!剩下的老弱病残,都被锁进大牢了!” “说是抓流寇!说是没有路引!” “那是抓人吗?那是吃人啊!” 轰——! 煤场,瞬间炸了。 那是怎样的声音? 不是喊杀声,而是一种绝望到极点的哀鸣,匯聚在一起,变成了野兽濒死前的咆哮。 “我要杀了他们!” “放开我!我要回城!我要去救俺娘!” “跟这帮狗官拼了!” 无数个饭碗被摔碎,无数把铁镐被举起来。 那群刚刚还觉得日子有了盼头的汉子,此刻全疯了。 那是天塌了的感觉。 “都別动!!” 一声厉喝炸响。 朱五从巨石上一跃而下,“仓朗”一声,绣春刀出鞘,寒光在雪地里一闪。 “锦衣卫在此!谁敢乱动,格杀勿论!” 几十名锦衣卫校尉迅速拔刀,组成一道人墙,死死挡在下山的必经之路上。 若是平时,这身飞鱼服、这把绣春刀,足以让这群平头百姓嚇得尿裤子。 可今天,没用。 那是一双双红透了的眼睛。 那是三千条不想活了的烂命。 “官爷。” 那个之前被朱五盯著吃饭的汉子,此刻手里提著一把沉重的铁锹,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脸上没了一点卑微,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死灰。 “俺知道你们厉害,俺知道你们杀人不眨眼。” 汉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来,往这儿捅。” “反正俺娘也被抓了,俺家也被拆了。这日子没法过了。你要是不让俺下山救人,你就现在弄死俺。不然,俺就是爬,也要爬回城南去咬下那帮畜生一块肉!” “对!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怕个球!反正都是死!” 人群开始涌动,像黑色的潮水,要把那几十个锦衣卫淹没。 朱五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在发抖。 不是嚇的,是急的。 他太清楚这帮人要干什么了。 这三千人要是拿著铁锹镐头衝进南京城,衝进应天府衙门,那就是造反! 那就是谋逆! 到时候,不管他们有多大的冤屈,朝廷的大军一到,全是肉泥! 而且…… 朱五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这不仅是衝著流民来的,这是衝著殿下来的! 有人要把殿下的煤场变成暴民的窝点! 要把殿下仁义的名声,变成纵容流寇攻打京师的罪名! 好毒的计! “都给老子站住!” 朱五扯著嗓子嘶吼,“你们现在回去就是送死!应天府既然敢抓人,早就张著口袋等你们钻呢!你们手里拿的是什么?铁锹!人家手里拿的是弓弩!是长枪!” “那咋办?难道就在这看著?” 老马抬起头,额头上全是血泥, “官爷,您是有身份的人,您不拿我们当人看,我们认。可那是我们的爹娘老婆啊……” 老马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还没捂热的银鐲子。 “这是殿下发下的银子,这是给大伙儿过冬的。” “现在,戴鐲子的人没了。” 老马举著鐲子,眼泪混著血水往下掉, “我们就想问问,这世道,到底还让不让人活了?” 朱五看著那个银鐲子,看著那一张张绝望的脸,心口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突然收刀归鞘。 “谁说不让你们活?” 朱五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老马面前,一把扶住这个摇摇欲坠的老人。 “你们要去衙门送死,我不拦著。但我问你们一句——” 朱五猛地转身,指著山顶那座飘扬著朱字大旗的行辕。 “给你们饭吃的是谁?给你们银子的是谁?把你们当人看的,是谁?!” “是殿下……”有人小声说。 “既然信殿下,为什么不听殿下的?为什么要去求那个要弄死你们的应天府尹?” 朱五扫视全场,“你们以为殿下不知道吗?你们以为这西山是聋子瞎子吗?” “那……官爷的意思是……”二狗抹了一把脸。 朱五咬著牙,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那是锦衣卫白户的腰牌。 “全都在这待著!一个也不许下山!” 朱五转过身,翻身上马。 他勒紧韁绳,马蹄在雪地上刨出一个深坑。 “看好了这帮兄弟!”朱五衝著手下的校尉大吼,“少一个人,老子拿你们试问!” 隨后,他回头看一眼老马,眼神复杂。 “老子这就进宫。” “去告诉那位爷,这天,漏了。让他老人家来看看,这地下的百姓,被欺负成什么样了!” 驾! 朱五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像离弦的箭一样衝下山道。 风雪扑面如刀割。 朱五伏在马背上,几乎把脸贴在马鬃里。 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慌过,也从来没这么坚定过。 他又想起刚才那个汉子让他往心口捅刀子的眼神。 “妈的,这叫什么世道!” 朱五骂了一句脏话,眼角却红了。 “吴良仁,赵得柱……你们这帮狗娘养的。这一回,你们真的惹错人了。” “你们惹的不是流民,你们惹的是活阎王!” 战马狂奔,捲起一路雪尘,直奔南京城那座巍峨的皇城而去。 而在他身后,西山煤场一片死寂。 三千名矿工没有散去。他们扔掉了手里的饭碗,紧紧握著铁锹和镐头。 他们站在雪地里,就像三千尊沉默的雕像,目光死死盯著皇宫的方向。 那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如果那希望灭了。 那这三千把镐头,就会变成三千把杀人的刀,把这吃人的世道,挖个底朝天! 。。。。。。。。。。。。。 皇宫。 朱雄英此刻正在试著一柄手枪。 对!没错,正是工匠们用钢材打磨出来的手枪。 还有30发子弹! 第97章 既然讲不通道理,孤就给你们讲讲物理 “砰!” 谨身殿后苑,一声炸响。 五十步开外,两寸厚的硬木靶当场崩裂。 木屑炸得满天飞,靶心留下一个还在冒烟的黑窟窿。 朱雄英单手平举,枪口微垂。 手里这把转轮手枪是刚出炉的,枪管烫手。 他大拇指拨动弹巢。 咔噠。 弹壳退出来的声音,脆得很。 “殿……殿下……” 兵仗局的大匠老张头趴在地上,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看著那个被打烂的木靶,哆哆嗦嗦地磕头: “这……这是阎王爷的笔啊!五十步穿甲,不用火绳,抬手就响……这要是给了边军,北元那帮骑兵就是待宰的羔羊!” 朱雄英没搭理这茬。 他掏出一块白绸帕子,一点点擦著枪管上的火药渣子。 “还是糙。” 帕子被他隨手丟给旁边的青龙,朱雄英语气平淡:“击锤回弹太肉,握把重了。老张,拿回去改。孤要的是拔出来就能响,响了就得死人。” “哎!哎!我这就去改!这就去!”老张头抱著图纸退下去。 青龙抱著绣春刀站在风口,后背有些发凉。 “朱五呢?” 朱雄英一边问,一边往弹巢里压子弹。 金灿灿的子弹,一颗一颗塞进去。 “刚过午门。”青龙低头,“跑废了一匹马。看样子,西山那边不好。” 咔。 第六颗子弹压进去,弹巢归位。 “让他滚进来。” 没过片刻,朱五踉踉蹌蹌地衝进靶场。 “殿下!” 朱五噗通一声跪下,脑门磕在青砖上,砰砰响, “出事了!出大事了!应天府……那帮畜生把流民的家眷都给抓了!” 朱雄英举枪的手停在半空。 但他没回头。 “说。” “昨晚应天府突袭城南,说是清查流寇。赵氏炭行的人跟著指认,那是点名抓人啊!“ ”年轻的大姑娘小媳妇,全装了麻袋,说是送去秦淮河……抵债。剩下的老弱病残,全下赶出应天府,这会也不知道人哪里了!” 朱五带著怒意:“殿下,这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啊!现在三千矿工拿著铁锹堵在山口,要衝进城拼命。“ ”属下把刀架在脖子上才把人拦住。再没个说法,南京城今天就得血流成河!” 青龙握刀的手紧了紧,看向朱雄英。 朱雄英转过身,把那把填满子弹的转轮手枪插进腰后的皮带里。 “抵债?” 朱雄英冷笑,“抵谁的债?” “赵得柱说流民欠了炭钱,利滚利。其实就是想逼西山停工,想打您的脸。” 朱五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好。” 朱雄英点点头,“挺好。” “青龙。” “卑职在。” “去东宫。”朱雄英声音带著滔天怒火,“传孤的令。” “调东宫六率。幼军、左卫、右卫,全员披甲。” 青龙抬头。 “殿下?!”青龙紧张起来,“东宫六率是太子的亲军,没有万岁爷的圣旨,也没有太子手諭,擅自调兵……这是……” 谋逆。 这两个字卡在嗓子眼,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说出来。 京师重地,天子脚下,私调三千兵马? 这是要掉脑袋的! “你在教孤做事?” 朱雄英侧过头。 没什么杀气,但青龙只觉得头皮发麻,那是被猛兽盯上的感觉。 “孤是监国。孤是大明的皇长孙。” 朱雄英拍了拍腰间那个硬邦邦的傢伙, “那帮文官觉得孤刚刚回来,没有依靠,觉得孤只会在朝堂上跟他们耍嘴皮子。他们觉得只要搬出大明律,孤就得忍著。” “他们错了。” “孤跟他们讲规矩,是给他们脸。既然给脸不要脸,连妇孺都动,那孤就掀桌子。” “告诉卫率指挥使,半个时辰,孤要在午门外看见人。” “少一个,孤斩了他。” “告诉他们,不是演练。”朱雄英整理好织金蟒袍, “带上撞木,带上火銃,带上刀。” “孤带他们去抄家。” 青龙打个哆嗦。 他看著眼前这个只有十八岁的储君,恍惚间看到了年轻时的洪武爷。 不,比洪武爷更狠,更绝。 洪武爷杀人还要个藉口,这位爷连藉口都懒得找。 “是!”青龙咬牙,转身狂奔。 这天,真塌了。 朱五跪在地上,哆嗦著问:“殿下,咱们……咱们去哪?” 朱雄英背著手,看向应天府衙门的方向。 那里是全南京最繁华的地界,也是所谓“父母官”坐堂的地方。 “去教教他们。” 朱雄英语气平淡,“什么才叫大明律。” …… 乾清宫,暖阁。 朱元璋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拿著本《孟子》。 旁边,老太监刘公公小心翼翼地换一盏热茶。 “皇爷爷!皇爷爷!”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衝进来。 “叫魂呢!” 朱元璋把书往桌上一摔,“没规矩的东西!拖出去打二十棍!” “陛下!不是啊陛下!” 小太监顾不上疼,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出大事了!长孙殿下……长孙殿下拿著您的令箭,去了东宫校场!调了东宫卫率三千人!“ ”全副武装,连攻城的撞木都拖出来了!大军已经出了午门,奔著城南去了!” “哐当!” 朱元璋手里的茶碗砸在地上。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 “你说啥?!” 朱元璋几步衝到小太监跟前,“调兵?三千人?还要攻城?谁敢欺负咱家大孙子!” “来人啊,给朕调京卫亲军!” “不……不知道啊……”小太监嚇尿了,“就听说……听说长孙殿下脸黑得嚇人,就说了一句『既然不要体面,那就都別活』……” 朱元璋愣一下。 “不要体面……都別活……” 朱元璋念叨著这两句,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盯著刘公公:“蒋瓛呢!那狗东西死哪去了!这应天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还要咱这个皇帝最后知道!” 话音刚落,屏风后面闪出个人影。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满头冷汗,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陛下,臣万死!刚接到的信儿,应天府尹吴良仁勾结商贾,昨夜抓了西山矿工家眷八百多人,说是要送去窑子抵债,还要治流民谋逆。长孙殿下这是……这是去救人了。” “抓家眷?送窑子?” 朱元璋眯起眼。 “吴良仁……”朱元璋磨著牙,“好个父母官。咱给他们发俸禄,让他们牧守一方,他们倒好,把咱的百姓当猪狗宰?” “陛下,那长孙殿下那边……”蒋瓛小心翼翼地问,“三千大军在京师调动,若是没有旨意,五城兵马司那边怕是要拦……” “拦?” 朱元璋冷笑一声。 “谁敢拦?” 朱元璋背著手走到窗边,看著阴沉沉的天。 “咱的大孙子,这是在替咱行道。” 老爷子转过身,脸上哪还有半点怒气? 那褶子里全是兴奋,甚至带点幸灾乐祸的残忍。 “传旨五城兵马司,全给咱装瞎子!谁要是敢挡了大孙子的路,咱剥了他的皮!” “还有。” 朱元璋舔了舔嘴唇,“备轿!不,备马!这种热闹,咱得亲自去看看。咱倒要瞧瞧,这小兔崽子手里那把刀,到底够不够快!” …… 午门外。 三千铁甲,黑压压一片。 没有战鼓,没有號子,只有甲片撞击的哗啦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这是东宫卫率,是朱元璋留给太子朱標的最强底牌。 现在,这张牌握在朱雄英手里。 他骑在一匹纯黑色的战马上,身穿鎧甲。 “殿下,人齐了。” 东宫卫指挥使策马过来。 朱雄英没说话。 他拔出腰间的转轮手枪,枪口指天。 “砰!” 朱雄英勒转马头,手中那个冒烟的铁傢伙指向正前方——那个象徵著法度和权力的应天府衙。 “目標,应天府。” “前进。” “挡路者,杀。” 第98章 审判?孤就是审判! 应天府衙,正堂班房。 桌案上的笔洗里的水面盪出一圈圈波纹,越来越急,最后“啪”的一声,架在上面的毛笔震落在地,墨汁溅了一桌。 那是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几千双包著铁皮的军靴,踩著同一个落点砸在青石板上的动静。 咔。咔。咔。 班头的手心全是汗,滑腻得握不住手里的水火棍,他喊关门,发出的声音又尖又细: “关门……快关门!!” 七八个衙役连滚带爬地扑向大门,七手八脚地去推那两扇沉重的朱漆木门。 “留缝!留缝!老爷还在外头!” 师爷跑丟了一只鞋,官帽歪到了耳朵边,他不敢完全出去,只是把半个身子卡在门缝里,衝著台阶上那个穿著緋色官袍的身影嘶吼: “府尹大人!进屋!快进屋避避!” 吴良仁听见了。 他想动。 腿肚子却在转筋,那是身体本能的抗拒。 膝盖骨发软,只要那口气一松,整个人就能顺著台阶滚下去。 正前方一百步。 黑色的浪潮停住了。 那一桿黑底红字的“朱”字大旗被风扯得笔直。 三千名身披重甲的东宫卫率,脸上扣著铁面甲,只露出一双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 没有喊杀声。 这种沉默比刀剑出鞘更让人透不过气。 跑? 往哪跑? 他是正三品的应天府尹,大明的大臣。 这会儿要是当著满大街百姓的面钻了桌子底,明天都察院那帮疯狗就能把他撕碎餵猪,连带著九族都得跟著蒙羞。 吴良仁死命掐了一把大腿外侧的软肉。 “这是天子脚下!是大明的法度之地!” 他扯著嗓子喊,声音在发颤,但他必须喊。 大明律。 这是他手里唯一的盾牌,也是他最后的遮羞布。 “本官是朝廷命官,替天子牧守一方!即便是监国,即便是皇长孙,也不能无法无天!” 吴良仁胸口剧烈起伏:“光天化日,殿下带兵围攻官署,就不怕史官的笔?就不怕天下人的嘴?” 只要扣上“规矩”的大帽子,哪怕是皇帝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这就是文官的底气。 军阵正前方,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踱步而出。 朱雄英没戴头盔。 那张脸太年轻了,白净得和周围这群肃杀的甲士格格不入。 他手里拿著一块白绸帕子,正低头擦拭著手里那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吴良仁强挤出一张笑脸,拱手向前走了两步: “殿下,这般兴师动眾,可是有什么误会?若是为了城南那几个流民……” “误会?” 朱雄英手上的动作停。 那眼神里和平静,但是要是近看,就能看见他眼神最深处那团火焰,能把天烧出来一个洞。 “抓走八百妇孺,拆了几十座难民庙,大雪天把人往绝路上逼。” “你管这叫误会?” 吴良仁心臟猛地缩紧。 他咬著后槽牙,脸上换了一副痛心疾首的忠臣模样: “殿下不知內情啊!那些流民聚集,脏乱不堪,甚至有人举报私藏兵器!本官是为了京师安危!” “至於那些妇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那是赵氏炭行的债,本官只是依律办事,何错之有?” 滴水不漏。 这套词儿他在心里背了无数遍。 只要咬死“依法办事”,这事儿就是闹到奉天殿,他也是占理的一方。 咔噠。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打断吴良仁的辩解。 朱雄英大拇指压下了手里那把转轮手枪的击锤。 “依律?” 朱雄英策马向前逼近两步。 “依哪条律,能把三岁的孩子扔在雪窝子里冻死?依哪条律,能把良家女子不经审判,直接塞进麻袋送去秦淮河抵债?” “这……” 吴良仁眼珠子乱转,额头上的冷汗顺著官帽沿往下滴: “手下人……手下人办事粗鲁了些,本官回头自当责罚。但这程序,合规合法。” 他说著,似乎觉得找到了反击的切入点,腰杆硬了几分: “殿下既是监国,更该做守法的表率。今日带兵围攻府衙,若是传到陛下和朝堂诸公耳朵里……这局面,怕是殿下也不好收场吧?” 威胁。 拿皇帝压他,拿百官压他,拿那一套吃人的规矩压他。 朱雄英笑了。 但他眼里没有半点笑意。 “原来如此。” 朱雄英点了点头,语气轻柔:“你们的道理,就是手里有印,嘴里有律,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人命当成草芥。” “既然你们觉得这套规矩能护著你们……” 他举起了右手。 手里那个黑洞洞的铁管子,没有指天,也没有指吴良仁。 而是越过了吴良仁的肩膀,直直对准他身后那个满脸横肉的捕头。 就是那个昨晚踢翻炉子踩烂馒头,还要把人往死里逼的傢伙。 捕头愣住了。 被那个黑黝黝的口子指著,一股凉气顺著尾椎骨直衝后脑勺。 这是野兽察觉到死亡时的本能反应。 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色厉內荏地大吼:“殿下!我是公门中人!我是奉命办差!你敢……” 砰! 这声音不像鞭炮,更沉闷,更暴躁。 枪口喷出一团白色的硝烟。 捕头的眉心瞬间多了一个黑红色的窟窿。 他甚至没来得及闭眼。 后脑勺直接炸开了。 红的白的喷射而出,糊了身后那扇大红门一脸,也溅了吴良仁一脖子热乎乎黏腻腻的东西。 那句“你敢”还卡在喉咙里,人已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尸体砸在台阶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浓烈的血腥味在凛冽的寒风中瞬间瀰漫开来。 吴良仁僵在原地。 他呆滯地伸手摸一把脖子,拿到眼前一看。 满手的红白之物。 他打了个哆嗦,裤襠瞬间湿一大片,一股骚臭味升腾起来。 真杀了? 就在府衙门口? 连个罪名都不宣读,甚至没有一声令下,直接动手? “啊!!!” “杀人啦!!” 躲在门缝后的衙役们终於反应过来。 手里的水火棍稀里哗啦掉了一地,一个个疯了样往门里钻,互相推搡踩踏,帽子鞋子丟得到处都是。 朱雄英举著枪,轻轻吹散了枪口的青烟。 “刚才那是第一课。” 他重新举起枪,枪口下移,指向那扇关一半的朱红大门。 “既然你们听不懂人话,孤就给你们讲讲物理。” 朱雄英侧过头,看向身后的卫率指挥使。 “这叫动能。” “撞。” 黑色的军阵裂开一道口子。 十几名身披重甲的壮汉,抬著一根合抱粗的包铁圆木,喊著號子冲了出来。 步频一致,地动山摇。 “嘿!吼!” “嘿!吼!” 这一刻。 没有什么“衙门重地”。 没有什么“擅闯者死”。 只有最暴力的破坏美学。 数吨重的质量加上衝刺的速度,狠狠砸在那扇代表著封建官僚威严的木门上。 轰——!!! 这一声巨响,震得门楼上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厚重的朱漆大门连同后面顶门的几根粗木栓,当场崩裂。 木屑横飞。 那些躲在门后死死顶著的衙役,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被巨大的衝击力震得倒飞出去。 有人胸口塌陷,有人口吐鲜血。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哀嚎声此起彼伏。 烟尘腾起。 大门洞开。 朱雄英一抖韁绳。 战马喷出一口响鼻,铁蹄踩著满地的木屑碎石,踩著那扇破碎的大门,走进应天府。 吴良仁瘫软在台阶旁。 巨大的马蹄就在他眼前落下,只要偏一寸,就能把他的脑袋像烂西瓜一样踩爆。 朱雄英看都没看他一眼,策马而入,只丟下冷冰冰的三个字: “拖进来。” 两个如狼似虎的卫兵衝上去,一边一个架起早已嚇瘫的吴良仁,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进那个他曾经作威作福的大堂。 第99章 拿孔圣人压我?你也配! 应天府衙大堂。 堂內一片死寂,唯有浓重的血腥味和呛人的硝烟味。 “嘭。” 重物坠地的声音打破沉默。 应天府尹吴良仁被人像是拖死狗一样,直接甩在公堂正中的青石砖上。 吴良仁趴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肉球。 朱雄英手里把玩著那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转轮手枪的枪管还烫手。 “咔噠。” 弹巢转动的声音清脆悦耳,在空旷的大堂里听著却像催命的钟声。 朱雄英把枪往那摞厚厚的卷宗上一拍。 趴在地上的吴良仁却猛地打个哆嗦,裤襠下迅速洇开一滩深色的水渍,骚臭味再次升腾起来。 “別装死。” 朱雄英从怀里掏出一块白绸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枪管上的火药渣,“孤问你话呢。抓的人,在哪?” 吴良仁牙关磕得咯咯作响。 就在他打算豁出去磕头求饶的时候,后堂那扇雕花的屏风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伸出来。 那手白净细嫩,一点都不像男人的手,大拇指上套著一枚水头极足的翡翠扳指。 “殿下这般做派,未免太过了些。” 一个年轻公子缓缓踱步而出。 这人看著二十出头,大雪天里只穿一件单薄的云雾纱长衫,手里还骚包地拿著一把湘妃竹摺扇。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样精准,哪怕这大堂里刚刚死了人,满地狼藉,他那双厚底官靴依旧不沾半点尘埃。 吴良仁像是看见了亲爹,手脚並用地往那边爬,带出一道长长的尿痕: “孔公子!孔公子救我!殿下疯了……他真的杀人了!” 孔凡。 山东曲阜,那个千年世家的嫡系子孙。 他看见爬过来的吴良仁,脚尖不著痕跡地往后挪半步,那是发自骨子里的嫌弃。 隨后他收起摺扇,抬起头,那双狭长的眼睛直视著坐在桌案上的朱雄英。 没有下跪。 没有行礼。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著,下巴微抬,那是读书人特有的风骨,或者说,傲慢。 “草民孔凡,见过长孙殿下。” 嘴里说著草民,那语气却没有丝毫的尊重。 此时,府衙大门外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三千东宫卫率虽然手按刀柄,杀气腾腾,但也挡不住应天府百姓那颗看热闹的心。 无数个脑袋从巷子口屋顶上探出来。 “那小白脸是谁啊?见了大孙殿下居然不跪?”一个卖烧饼的老汉踮著脚,脖子伸得老长。 “嘘!不想活了?” 旁边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长衫秀才赶紧捂住老汉的嘴,一脸敬畏地压低声音, “看那腰间掛的玉牌!那是衍圣公府的人!孔圣人的后代!那是文曲星下凡,別说跪了,见了当今圣上那都是能赐座的!” “乖乖……圣人后代?” 老汉嚇得一缩脖子, “那完了,太孙殿下这回是不是踢到铁板了?俺听说这帮读书人最难缠,一张嘴能把活人说死,一支笔能把死人写活。” “可不是嘛!” 酸秀才摇晃著脑袋,一脸惋惜中又带著点幸灾乐祸, “殿下这回衝动了。杀个把捕头那是杀鸡儆猴,可要是得罪了孔家,那就是得罪了全天下的读书人。这『暴君』的名头,怕是要背一辈子嘍。” 大堂內,朱雄英没说话。 他停下了擦枪的动作,歪著头打量著孔凡。 孔凡很享受这种注视。 他以为这是皇权的退让,是理性的回归。 毕竟大明朝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哪怕是那个杀人如麻的洪武皇帝,见了孔家人也得客客气气。 “殿下。” 孔凡用摺扇轻轻敲击著手心: “吴府尹虽有过错,但毕竟是朝廷命官,是大明的脸面。殿下不经三司会审,不经陛下圣裁,直接带兵衝撞公署,当街行凶……” 他摇了摇头,长嘆一口气: “这若是传扬出去,天下士子该如何看殿下?史书工笔又该如何记载今日之事?殿下是储君,当为万民表率,怎可与那些目无法纪的流寇一般行径?此乃……失得啊。” 这一番话,引经据典,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滴水不漏。 如果是別的皇族,哪怕是太子朱標在此,此刻怕是也要被这顶“大帽子”压得气短三分,不得不退一步海阔天空。 但朱雄英笑了。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 “说完了?” 孔凡一愣,隨即优雅地点头: “草民一片肺腑之言,皆是为了大明社稷。望殿下三思,现在收兵,向陛下请罪,或许还能在天下人面前挽回几分顏面。” “顏面?” 朱雄英咀嚼著这两个字,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西山八百妇孺,被你们装进麻袋像货物一样运走的时候,你们讲顏面了吗?” 孔凡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是不屑。 “殿下,那是债务纠纷。” 他语气丝毫不在意: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再者,不过是一群泥腿子的家眷,些许小事,何足掛齿?为了这些贱民,坏了朝廷法度,伤了士大夫的心,值得吗?” 他特意加重“贱民”和“士大夫”这两个词。 在他眼里,这就是天理。 就像人走路踩死几只蚂蚁,不需要道歉,甚至不需要低头看一眼。 “贱民……” 朱雄英从桌案上跳下来。 “在你眼里,她们是贱民。在孤眼里,她们是大明的子民。是大明赖以生存的根。” “殿下,人分三六九等,这是圣人教化,是礼……” 孔凡下意识地想要辩驳,他不习惯有人靠得这么近,那股带著硝烟和铁锈的味道让他作呕。 “去你妈的教化。” 朱雄英突然爆一句粗口。 孔凡愣住了。 门外的百姓愣住了。 连瘫在地上装死的吴良仁都傻。 这……这是皇长孙能说的话? 这是储君能说的话? “你……”孔凡手指颤抖地指著朱雄英, “殿下!有辱斯文!有辱斯文!你怎可口出这等市井秽言!” “这就受不了了?” 朱雄英一步跨到孔凡面前,手里的转轮手枪猛地抬起。 冰冷的枪管直接顶在孔凡腰间那块精致的羊脂玉佩上。 “呃……”孔凡冷汗瞬间就下来。 “你们逼良为娼的时候,斯文在哪?” 朱雄英的声音越来越大,迴荡在大堂之上。 “你们大雪天拆人房子、让人家破人亡的时候,斯文在哪?” “你们把三岁的孩子扔在雪窝里等死,还要立牌坊的时候,你他妈的圣人教化在哪?!” 最后一句,朱雄英几乎是吼出来的。 孔凡被吼得连连后退。 但他眼里的傲慢並没有消失,反而变成一种被冒犯后的恼羞成怒。 “殿下!” 孔凡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那是赵氏商行的事,与本公子何干?即便有关,那也是按契约办事!” “白纸黑字,那是规矩!没有规矩,何成方圆?” “殿下若是执意为了几个贱民,要与天下读书人为敌,要与圣人道理为敌……” 他死死盯著朱雄英手里的枪,赌定了这个皇长孙不敢真的开火。 这可是孔家! 杀了他,就是杀了天下读书人的信仰! 孔凡脸上露出一副殉道者的光辉,甚至主动往前顶一步,让胸膛迎向枪口: “那草民今日,便死諫於此!让天下人看看,大明的储君,是如何践踏圣人顏面的!哪怕血溅五步,孔某也要为这天下的道理,爭这口气!” 只要死了。 只要死在这个莽夫手里。 他孔凡的名声就能流芳百世,孔家就能站在道德的巔峰,哪怕是朱元璋来了,也得低头认错! 这就是他的底气。 他不信朱雄英敢开枪。 他甚至不信这世上有任何一个皇族敢对著孔家人开枪。 门外的百姓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喘。 “別开枪啊……开了枪就全完了。” “是啊,那可是孔家人,杀不得啊……” 吴良仁也看出了门道,立刻来了精神,从地上爬起来嘶吼道: “对!殿下不能杀!这是孔公子!若是伤了孔公子,山东大乱,天下学子罢考,这罪名殿下担不起啊!殿下三思啊!” 整个应天府,三千卫率,数万百姓,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朱雄英扣在扳机的那根食指上。 朱雄英看著眼前这张视死如归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死諫?” 朱雄英轻声问道,“你觉得孤不敢杀你?” “殿下若是敢,便开枪。”孔凡昂著头,一脸轻蔑,“孔某的血,能染红殿下的手,也能染黑殿下的名。” “好。” 朱雄英点点头。 他大拇指缓缓压下击锤。 那一声清脆的金属锁定声,在死寂的大堂里响起。 第100章 那一抹掛在树上的红 城外十里舖,废弃皇庄。 这地方早年间是皇家的產业,后来荒了,四周的高墙倒是还没塌,墙头上插满了碎瓷片,黑乎乎的口子对著天。 雪下得更紧,盖住了地上的泥,却盖不住这院子里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餿水味还没干透的血腥气,混著廉价脂粉那股甜腻腻的香,直往鼻孔里钻。 “哗!” 一桶混著冰碴子的井水,兜头泼在青砖地上。 地上横七竖八躺著十几个女人。 冷水一激,身子猛地抽搐。 马三妹缩在墙角,单衣湿透了,贴在身上成了铁皮。 她没哆嗦,身子僵硬地护著怀里那个8岁的小丫头——隔壁李婶家的二妮。 “都给老子起来!” 一个穿著羊皮袄的男人走过来。 这人瞎了一只眼,手里拎著根牛皮鞭子,鞭梢子上带著细密的倒刺,在空中甩得啪啪响。 “进了这个门,就別想以前那个家。” 瞎子在人群里转悠,那只独眼里透著挑牲口的挑剔劲儿。 “以前你们是泥腿子,今儿起,你们就是货。是货,就得有个货样!” 啪! 鞭子落下。 一个抱著膝盖哭的妇人背上的衣服裂开,皮肉翻卷,血珠子立刻渗出来。 “啊——” 妇人惨叫,声音刚出口就被瞎子一脚踹在嘴上。 “嚎什么丧?” 瞎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赵管家花了银子把你们买来,不是听响儿的。今晚之前,谁学不会伺候男人,就把衣服扒光了扔外头雪地里餵狗!” “我没卖身。” 角落里,一个声音响起来。 马三妹抬起头。 她脸上沾著泥水,嘴唇冻成了青紫色,那双眼直愣愣地盯著瞎子。 “我是被抓来的。衙门说查路引,凭什么把我送这儿来?我要见官。我爹在西山给殿下干活,我是良民。” 瞎子愣住。 周围几个打手也愣住,隨后爆出一阵鬨笑。 “良民?殿下?” 瞎子把鞭子往腰里一別,大步跨过来,全是老茧的大手一把薅住马三妹湿漉漉的头髮,把她的脸强行扯起来。 啪! 一个大耳刮子。 马三妹的头被打偏过去,嘴角裂开,血顺著下巴往下淌。 “小娘皮,挺烈。” 瞎子伸出那根带著黑泥的手指头,抹掉马三妹嘴角的血,放在嘴里咂摸一下,“腥气。” 他蹲下来。 “告诉你,到了这儿,老子就是天。殿下?殿下在紫禁城里享福呢,知道你是哪根葱?” 瞎子站起身,冲身后招手。 “这丫头身段硬,还是个雏儿。赵管家交代过,这种烈马得先『熬』。熬透了,那是极品。” “拖后院去。” 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走上来,一边一个架起马三妹的胳膊往后拖。 “放开!放开三妹姐!” 怀里的二妮不知哪来的力气,扑上去一口咬住打手的手腕。 “滚!” 打手抬腿就是一脚。 这一脚踹得实诚,正中二妮的心口窝。 8岁的孩子,身子直接飞出去,撞在硬邦邦的砖墙上,连声都没吭,软塌塌地滑下来,不动了。 “二妮!!” 马三妹疯了。 她没喊救命,也没哭。 她张开嘴,那两排牙齿是她最后的武器,狠狠咬在左边打手的脖颈子上。 那不是咬,是撕。 “嗷!!”打手惨叫鬆手,脖子上少一块肉,血滋滋往外冒。 马三妹挣脱开来,一头撞向那个瞎子。 她要杀人。 “找死!” 瞎子大怒,反手拔出腰间的解腕尖刀。 想都没想,那把剔骨头的刀子直直捅了出去。 噗。 刀锋入肉。 热血喷了瞎子一脸。 马三妹的身子猛地一顿。 她低头,看著那个没入自己胸口的刀柄,又抬头看了看灰濛濛的天。 真冷啊。 爹说,西山的煤暖和,一文钱一块,烧起来没烟。 爹说,赚了钱,给买个银鐲子。 要是戴上了,肯定好看。 马三妹向后倒去,砸在那个全是脏水的泥坑里。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著二妮躺著的方向。 院子里那几十个女人嚇得连气都不敢喘,缩成一团,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 “晦气!” 瞎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里全是暴躁。 “好好的货,弄死了一个。回头赵管家又要扣老子的钱。” 他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马三妹的肋骨。 没动静。 死了。 “死了也不能白死。” 瞎子环视著那群已经被嚇傻的女人,脸上露出一股子狠厉。 “都给老子看清楚。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来人。” “把这娘们的衣服扒了,光著身子掛在庄子门口的大树上。” “让那些不长眼的泥腿子都看看,想跟老子斗?这就是榜样。” “头儿……这大冷天的……”一个打手有些犹豫,“这可是赵管家点名的货……” “掛上去!”瞎子吼道,“死了的货也是货!正好给这帮新来的立立规矩!” 几只脏手伸向地上的尸体。 粗布衣裳被撕开。 那具年轻的躯体,惨白,僵硬,胸口的血洞还在往外冒著黑红色的血沫子。 风把庄子的大门吹得哐当作响。 …… 半个时辰后。 地面开始震动。 那种震动顺著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传过来,连带著树梢上的积雪都簌簌往下落。 官道尽头,一道黑色的洪流卷著雪尘狂飆而来。 朱五趴在马背上。 “驾!” 他手里的马鞭疯了一样抽打著马臀,皮肉翻卷,马血染红鞭梢。 他不敢停。 殿下在府衙大开杀戒,把天都捅破了。 要是这帮被抓的人再有个三长两短,那三千矿工就真能把南京城给平了。 那是几千条人命。 那是殿下的民心。 “大人!前面就是赵家的庄子!” 手下的锦衣卫校尉指著前方。 朱五眯起眼。 风雪里,那座庄子像个趴在地上的野兽。 但最显眼的,不是那高墙,而是庄子门口那棵光禿禿的老歪脖子树。 树上掛著个白花花的东西。 离得近了。 那不是东西。 那是个人。 是个光著身子的女人。 倒吊著,头髮被冰水冻成一坨,像烂拖把一样遮住脸。 身上没一块好肉,鞭痕交错,胸口那个血窟窿已经不流血,掛著一串红色的冰凌子。 风一吹,尸体就晃,撞在树干上,砰,砰。 朱五记得这双脚。 前天晚上,这双脚上生著冻疮,却在火盆边欢快地跺著。 脚的主人捧著半个烤热的红薯,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 “官爷,等俺爹发了赏钱,俺想扯二尺红头绳,不用太好,染色的就行。” 现在,红头绳没有。 只有一条勒进肉里的麻绳。 “头儿。”身后校尉递过来一把刀,手在抖。 朱五没接刀。 他解下身上的飞鱼服披风,踩著那个校尉的肩膀爬上树。 手碰到尸体,硬得像石头。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麻绳,把那具僵硬的尸体抱在怀里,用还带著体温的飞鱼服裹紧。 动作很轻,怕碰疼了她似的,儘管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落地,把人平放在雪地里。 朱五伸出手,擦掉尸体脸上那块混著泥的冰碴子。 眼睛还睁著。 灰扑扑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京城的方向。 朱五伸手去合,合不上。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合不上。 “那个瞎子,在里头?”朱五的声音很哑。 “在,刚听见动静,把门关死了。” 朱五点点头。 他从马鞍旁摸出一把短柄手斧。 “关门好。” 朱五走向那扇包著铁皮的大门,没回头。 “关了门,狗就跑不了了。” 第101章 西山那抹掛在树上的红,是把大明脸面撕碎的刀 独眼瞎子贴著门缝往外瞅,外头白茫茫一片,看不真切。 “赵四!去把地窖封死!”瞎子回头吼道,“把那些娘们的嘴都堵上!谁敢出声,直接拿刀捅了!” “瞎爷,外头好像没动静了?是不是走了?”旁边的打手提著哨棒,哆哆嗦嗦地问。 瞎子刚想骂人。 轰! 没有任何喊话,也没有任何前奏。 厚实的橡木大门並不是被推开的,而是被撞开的。 不是攻城锤,是一匹发了狂的战马。 战马头骨碎裂,哀鸣著倒地,但巨大的衝力直接把门栓撞断。 两扇大门轰然倒塌,激起一片雪尘。 雪尘里,几十个穿著飞鱼服的汉子走了进来。 没有刀剑出鞘的声音,因为刀早就提在手里。 “你们……你们是那个衙门口的?”瞎子慌了,他看见了那些人眼里的光。 那不是看活人的眼神。 “误会!这是赵员外的私宅!我们是良民!” 瞎子把手举起来,“我有银子!柜子里有金条!都给位爷……” 噗。 一把手斧旋著飞过来。 瞎子举著的右手,齐腕而断。 手掌掉在地上,手指还在抽搐。 “啊!!!” 惨叫声刚出口,朱五已经跨过那匹战马,一步窜到瞎子面前。 “那个掛在树上的姑娘,求饶的时候,你们听了吗?” 朱五一脚踹在瞎子膝盖上,骨裂声脆得像爆竹。 瞎子跪在地上,疼得满脸鼻涕眼泪:“那是流民!那是贱籍!那是她不听话!官爷饶命……” “她想买个银鐲子。” 朱五捡起地上的手斧。 噗。 斧刃落下,砍在瞎子的大腿根上。 “她说,她在给殿下干活。” 噗。 又是一斧,砍在另一条腿上。 血喷了朱五一脸,热乎乎的,有点腥。 朱五没眨眼。 “她说,她是个人。” 瞎子已经叫不出声了。 朱五扔了斧头,转过身。 “別让他死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太医署的止血药,给他灌下去。剐足三千六百刀,少一刀,我剐了你们。” 院子里,屠杀开始。 不需要指挥,不需要战术。 这是一群憋疯的野兽衝进去。 锦衣卫的绣春刀专往脖子和关节上招呼。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护院,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脑袋就搬了家。 血水流进雪地里,烫出一个个黑红色的窟窿。 朱五没看那些尸体,他径直走向后院。 那里有一股味儿。 一股比血腥味更让人作呕的味儿。 后院原本是个马厩。 门一开,那是混杂著屎尿腐烂餿饭和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旁边跟著的年轻校尉“哇”的一声,扶著门框吐出来。 朱五没吐。 他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马厩里没有马。 只有两排生锈的铁笼子。 笼子只有半人高,直不起腰,只能跪著或者蜷著。 每个笼子里,都关著一个女人。 没穿衣服。 听见铁门响,这些女人没喊救命,也没有抬头看一眼是谁来。 她们的第一反应整齐得让人心碎—— 哗啦啦。 铁链响动。 笼子里的几十个女人熟练地转过身,撅起屁股,把脸埋进那一堆脏兮兮的烂草里,浑身发抖。 那是无数次毒打和凌辱后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只要顺从,只要摆好姿势,鞭子可能会轻一点。 “別……別打……” 离门口最近的一个笼子里,缩著个还没长开的小丫头,看样子顶多七八岁。 她听见脚步声停在笼子前,抖得更厉害 ,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奴婢听话……奴婢学会了……別用烙铁……求求大爷……別烫那里……” 她稍稍侧过脸。 那张本来应该乾乾净净的脸上,烙著一个黑紫色的“奴”字。 皮肉焦烂,那一块都毁了。 “出来。” 朱五手里的刀把铁锁劈开。 哐当一声。 锁头落地。 那小丫头嚇得尖叫一声,疯了似的往笼子最里面缩,指甲在铁皮上抓得滋滋响,那是挠玻璃的声音。 “不敢了!奴婢不敢了!奴婢不出笼子!奴婢就在这伺候!” 她把头撞在栏杆上,砰砰响,“別杀我!我不跑!真的不跑了!” 吐完的校尉眼圈红了,想伸手去拉,却被朱五拦住。 朱五脱下里面的中衣,光著膀子,把衣服扔进笼子,盖在那具满是伤痕的躯体上。 “穿上。” 他转过身,衝著身后那群已经看傻的锦衣卫吼道:“都他妈愣著干什么!脱衣服!” 几十件飞鱼服、中衣被扔进笼子。 “都给老子穿上!” 朱五的声音在大棚里迴荡,“不管活的死的,都穿上!今天老子带你们出去!” 角落里,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妇人,手里死死抱著一团破布。 朱五走过去。 妇人没躲,眼神空洞地看著朱五腰里的刀。 “官爷……”妇人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敲掉一半的牙,“娃睡了……不哭不闹……能卖个好价钱……” 她把那团破布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 献宝似的递到朱五眼前。 布里头,裹著一只死老鼠。 早就风乾了,却被她用一根枯草扎了个小辫子,当成孩子抱在怀里。 朱五看著那只老鼠,又看了看妇人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他感觉胸口被人捅了一刀,又在那伤口里撒了一把盐。 这还是人吗? 这仅仅是京师脚下,仅仅是一个商人的別院。 这笼子里的人,有多少是昨晚抓来的? 又有多少是几年前就被拐来、抢来的? 她们曾经是谁的闺女? 谁的媳妇? 现在,她们成了笼子里的牲口。 甚至连牲口都不如。 “头儿……”年轻校尉擦一把嘴角的胆汁,咬著牙,“这帮杂碎……该杀。” “光杀几个人,不够。” 朱五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把赵四那帮人的脑袋,都给我剁下来。” “拿绳子,串起来。” 朱五翻身上马,风雪抽在他赤裸的脊背上,但他感觉不到冷。 “头儿,去哪?” “回城。” 朱五指著南京城的方向,那是大明的核心,是讲规矩、讲法度的地方。 “带上马三妹的尸体。” “带上这些笼子里的女人。” “带上这几串人头。” “咱们去应天府。” 校尉愣了一下:“殿下在那边……带著这些脏东西过去……” “正因为殿下在那。” 朱五回过头,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心悸的死寂。 “殿下要跟那帮读书人讲道理。” “那帮当官的不是说我们是流寇吗?不是说一切都符合大明律吗?” 朱五指了指马厩里那些还在瑟瑟发抖的身影。 “这就是道理。” “这就是他们的大明律。” “我要把这些烂疮疤,血淋淋地撕开,贴在那个孔家公子的脸上,贴在满朝文武的脸上!” “我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看看,这光鲜亮丽的应天府底下,埋著多少死人骨头!” 队伍再次出发。 这一次,是一支送葬的队伍。 前面是面无表情的锦衣卫,马鞍上掛著滴血的人头串。 中间是一辆辆大车,车上坐著那些目光呆滯抱著死老鼠的疯女人。 最后面,是一匹孤零零的马,驮著一具被飞鱼服包裹的尸体。 路过官道,有人看见了,嚇得瘫在地上。 “那是啥?那是啥啊?” 没人回答。 只有风雪里,那几串人头撞击马鞍发出的闷响。 咚,咚,咚。 第102章 只有血,能洗清这应天府的雪 南京城的雪越下越密。 鼓楼大街是应天府最热闹的地界,往日这时候,叫卖声能把天顶掀翻。 今儿个静了。 那不是没人,是没人敢出声。 几万双眼睛盯著长街尽头。 “噠、噠、噠。” 马蹄铁叩在冻硬的青石板上。 朱五骑著马走在最前头。 他没戴帽子,髮髻乱了,脸上那道还没干的血印子从额角蜿蜒到下巴。 他没看路两边的铺面,也没看那些探头探脑的百姓。 那双充血的眼珠子只盯著一个方向——应天府衙。 身后的队伍拉得很长。 没有吹吹打打,只有车軲轆碾过积雪的动静,那种木头受力过大发出的“吱呀”声,听著牙酸。 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正要把草把子往回扛。 猛地,他手一哆嗦。 “啪嗒。” 整个草把子掉进烂泥水里,红艷艷的山楂裹一层黑泥。 老汉顾不上捡,那双浑浊的老眼瞪到极致,死死盯著朱五马鞍旁边掛著的东西。 几串人头。 不是刚砍下来的那种鲜活劲儿,血已经在寒风里冻住,成了黑紫色的冰凌子,掛在断颈处。 隨著马背顛簸,那几颗脑袋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的眼睛还睁著,灰扑扑的瞳孔映著南京城灰扑扑的天。 “那是……赵家的管事?” 旁边绸缎庄的伙计正准备上门板,手里的木板子重重砸在脚背上。 他没觉得疼,指著朱五身后的马车,嘴唇白得没了血色。 “我看过那个瞎子……前儿个还在街上还要打人……这脑袋……这就搬家了?” 第一辆大车过来。 人群往后缩了一圈。 车上是个铁笼子。 笼子里没关牲口,关著十几个女人。 大冷的天,她们身上没几块布,就披著锦衣卫的飞鱼服,有的甚至还露著大腿,上面全是青紫色的淤痕和鞭伤。 她们也不躲,就那么呆滯地挤在笼子角。 有个疯女人怀里死死抱著一团破布裹著的东西——那是一只死老鼠,尾巴上还扎个草绳结。 她一边摇晃著那死物,一边咧著嘴衝著路边惊恐的人群笑。 “乖乖睡……不哭……赵管家不打……不打……” 这笑声在死寂的长街上飘荡。 而这样子的车辆却是有十几辆! “那是人?”人群里,不知是谁颤著声问一句。 这一声,把那个名为“恐惧”的口子给撕开。 “作孽啊!那是人啊!那是好人家的闺女啊!” 一个挎著篮子的大婶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起来。 她看见笼子里那个只有七八岁的小丫头,孩子缩在宽大的官衣里,露在外面的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烫伤。 “这是遭了什么罪啊……也是爹生娘养的肉,咋就被人祸害成这样了!” “那车辕上有字!是赵家的!” 有个读书人打扮的年轻人指著车身, “赵氏商行……这是赵员外家的私车!这是……这是在赵家別院里乾的?” 议论声像滚水一样沸腾起来。 朱五没理会这些声音。 他甚至没回头。 他只是勒了勒韁绳,让那匹驮著尸体的马跟紧点。 最后那匹马,没骑人。 马背上驮著一具被飞鱼服裹得严严实实的尸体。 只有一双脚露在外面。 那双脚光著,满是老茧和冻疮,脚指甲盖翻起,暗红色的血痂糊满了脚背。 风卷著雪沫子吹过来,掀开裹尸布的一角。 露出一张惨白、年轻的脸。 还有那双到死都没闭上的眼睛。 “那是……三妹?” 人群角落里,一个挑著担子的货郎像是被雷劈。 他手里的拨浪鼓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衝到路中间,那一脚泥水溅满裤腿。 “是三妹!真是马三妹啊!” 货郎疯似的要去抓那双脚,“前天……就前天她还在我这买针线,说要给她爹补那件破袄子……怎么这就……这就没了?” 他的手刚伸出去。 一根马鞭横过来。 朱五没打人,只是拦住那只全是泥垢的手。 “別碰。” 朱五的声音哑得厉害,“她爱乾净。別弄脏了她。” 货郎愣住了。 他看著那具尸体,又看了看前面车上那些疯疯癲癲的女人,突然跪在雪地里,把头磕得咚咚响。 “没天理了啊!这就是衙门说的招工?这就是赵家说的抵债?” “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这是要把咱们穷人的命不当命啊!” 哭声是有传染力的。 尤其是这种绝望到骨子里的哭声。 周围的老百姓,谁家里没个闺女? 谁家里没个受气的时候? 看著那车上的惨状,看著那一个个曾经鲜活如今却成鬼的人,一股子火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恐惧散了。 恨意上来了。 “这就是西山挖煤的流民被抓走的那些女眷?” “我那天看著的!衙役拿著锁链,像拖狗一样拖走的!说是赵家也是依律办事!” “依律?依哪家的律?依律能把人关笼子里?依律能把好好的大闺女给折磨死?” 一个穿著补丁棉袄的壮汉红著眼。 “这哪里是官府!这分明是吃人的阎王殿!” “走!跟著去看看!” “对!去看看!看他们要把这些闺女拉哪去!看这应天府给不给说法!” “我不信这世上没王法了!走!”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群,变了。 那股子事不关己的疏离感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要杀人的悲愤。 卖菜的扔了菜筐,挑担的扔了扁担,就连那些本来要在茶馆里听说书的閒汉,也一个个沉著脸走出来,手里攥著茶碗或者板凳。 队伍越来越长。 起初只是几十个锦衣卫。 后来是一百人,一千人,一万人。 半个南京城的百姓,像是一条沉默且愤怒的黑龙,跟在那几辆装著罪恶和冤魂的马车后面,浩浩荡荡地压向应天府衙。 而在人群的最外围。 一个小个子乞丐钻出来。 他没穿鞋,脚冻得发紫。 他看清了马三妹那张脸,眼泪唰地一下就把脸上的泥衝出两道白印子。 他没哭出声。 他死死咬著手背,把手背咬出血,把哭声咽回肚子里。 转身。 跑。 疯了一样往城外跑。 脚板被雪里的石子割破了也不停,摔倒了爬起来接著跑。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快点,再跑快点! 去西山! 告诉马大叔! 三妹姐……让人给杀了! 第103章 铁镐匯成黑海,那个讲规矩的老实人疯了 紫禁城,谨身殿。 朱元璋盘腿坐在榻上。 他面前摆著刚出炉的芝麻烧饼,热气腾腾。 老头子也不用筷子,伸手掐断一根嫩白的大葱,往那一碟子黑乎乎的甜麵酱里一懟,带起一大坨酱。 咔嚓。 脆生生的葱白进了嘴,紧跟著是一大口烧饼。 老朱腮帮子鼓著,嘴角掛著酱汁,嚼得那叫一个香。 这哪像是洪武大帝,活脱脱就是凤阳老家刚下工的农老汉。 “报——” 殿门被人一把推开。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连滚带爬地衝进来。 “皇爷!乱了!外头全乱了!” 蒋瓛脑门全是汗。 朱元璋嚼东西的腮帮子没停,大手抓起手边的帕子胡乱抹了把嘴。 “慌什么?”老朱声音浑厚,透著股漫不经心, “北元打过来了?还是黄河决口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是应天府……是长孙殿下!” 蒋瓛趴在地上,声音发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殿下把应天府衙的大门给卸了!殿下的人,拉了十几大车的尸首进城游街!那都是赵家別院挖出来的,那是……那简直是人间炼狱啊!” 老朱动作一顿,隨后又把剩下半截葱塞进嘴里。 “哦。” 他吞咽下去:“杀几个人,游个街,多大点事。咱大孙这是给那帮贪官上眼药呢。老百姓爱看热闹,等看够了,也就散了。” 在他看来,这都不是事。 只要孙子高兴,把应天府拆了又如何? “散不了啊皇爷!” 蒋瓛抬头,眼珠子通红: “人太多了!鼓楼大街、朱雀大街全是人!卑职回来的时候,至少四五万百姓把府衙围成了铁桶!后面还有人源源不断地往里挤!” “百姓们红了眼,喊著要杀人偿命!那声浪把府衙的瓦片都震得往下掉!” “锦衣卫挤不进去!那三千东宫卫率虽然在,可人潮太挤了,万一……万一有人趁乱丟石头,或者藏著此刻……” 咣当。 朱元璋一下站起来,原本那副慵懒的老农模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 “你说多少人?” “四、四五万……” “把咱大孙围在中间了?” “水泄不通……” 哗啦! 朱元璋一脚踹在面前的御案上。 厚重的紫檀木桌案翻滚著飞出去。 “混帐东西!” 老朱在殿內来回暴走响。 “三千人够干什么吃的!几万个红了眼的,要是发生踩踏怎么办?要是有人推搡怎么办?咱大孙才刚回来几天?!” 他不在乎百姓闹事,更不在乎死几个贪官。 但他怕乱。 乱就是失控。 那可是他的大孙! 是他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心头肉! 要是让这帮泥腿子或者是哪个不长眼的给碰掉一根头髮…… 朱元璋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那个孔家的小崽子呢?” “在……在府衙里头,被殿下拿枪指著脑袋。” “不管他!” 朱元璋大手一挥:“那小崽子死了也就死了,正好给天下读书人提个醒。但咱大孙不能出事!” “传旨!” “让蓝玉那个杀才立刻滚去大营!点齐五千……不,点一万精兵!” “全副武装,带上强弩盾牌,给咱跑步进城!” 蒋瓛嚇得差点瘫在地上: “皇爷……调京营进城?还是蓝大將军带兵?这……这怕是要引起更大的恐慌啊!那些御史言官要是知道了,怕是要撞柱子死諫……” “让他们撞!撞死几个咱给埋几个!” 朱元璋几步跨到蒋瓛面前来。 “告诉蓝玉,兵进应天府,把府衙那块地界给咱围死!用人墙把百姓隔开!” “谁敢趁乱往前挤,杀!” “谁敢往咱大孙身边凑,杀!” “要是咱大孙今天在府衙擦破了一点油皮……”朱元璋声音带著尸山血海,“咱就扒了他蓝玉的皮,再把那个狗屁孔家满门抄斩!去!” “遵……遵旨!” 蒋瓛帽子都顾不上扶,连滚带爬衝出大殿。 朱元璋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胸口剧烈起伏。 “暴君?” “只要大孙没事,咱就是把这天下的读书人杀绝了,又能咋样?” …… 城外,西山矿场。 雪下得大了。 往日里热火朝天的煤山,今天静得嚇人。 没有开山凿石的號子声,没有监工挥舞鞭子的喝骂声。 偌大的矿场上,三千多个黑乎乎的身影,站在风雪里。 他们没干活。 手里也没空著,每个人都攥著一把用来刨煤的铁镐。 那是开山镐,镐尖磨得鋥亮,透著一股子冷硬的寒光。 三千人,站成了几个方阵。 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衣角的扑啦声。 几千双眼睛,死死盯著那条通往南京城的官道。 他们在等。 矿场管事的躲在工棚里,透过窗户缝往外看,腿肚子都在转筋。 队伍最前头,站著马大叔。 他脸上全是陈年的煤灰,洗都洗不掉。 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死死握著镐把。 他在等皇太孙的主持公道! 等著那个所谓的“公道”。 等著那个所谓的“规矩”。 “马叔……是不是没事?”旁边的后生声音沙哑,“三妹姐那么乖,肯定没事……顶多也就是挨顿骂。” 马大叔没说话。 “肯定没事。”马大叔念叨著,像是在说服自己,“这是大明朝……不是乱世……” 这时候,远处的雪地里,出现一个黑点。 黑点移动得很慢,跌跌撞撞。 是个半大的孩子,浑身是泥,没穿鞋。 那双脚冻成了紫茄子色,每跑一步,就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个刺眼的血脚印。 马大叔的心往下一沉。 那是狗儿,大家都认识的小乞丐。 “马大叔!!” 一声悽厉的哭嚎。 狗儿脚下一软,整个人栽进雪窝子里,连滚带爬地往前挪。 马大叔扔铁镐,疯了一样衝过去,一把將孩子从雪里薅起来。 “咋样?是不是有信了?” 马大叔的手在抖,那双粗糙的大手在孩子身上乱摸,“是不是要钱赎人?大傢伙凑了钱……都在这呢……是不是?” 哗啦。 周围几百號矿工都围上来。 所有的目光都聚在这个浑身发抖的孩子身上。 那是几千个家庭最后的希望。 狗儿张著嘴,大口喘著气,眼泪冲刷著脸上的污泥,露出惨白的皮肉。 “没……没要钱……” 孩子哭得抽抽,“死了……都死了……” 马大叔愣在那里,保持著搀扶的姿势,那张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皮在神经质地跳动。 “你说……啥?” “死了!让人给杀了!” 狗儿哇的一声嚎出来:“赵家那个庄子里的人杀的!衣服都扒光了……掛在树上……现在尸体正拉在街上游行呢!” “他们说三妹姐是贱籍……死了白死……” “朱五大人把尸首拉回来了……好多血……全是血……” 。。。。。。。。。。。。。。。 马大叔站起来。 他走到那堆工具旁,弯腰,捡起那把铁镐。 这一刻,那个唯唯诺诺、只会干活的老实人死。 站起来的,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兄弟们。” 马大叔转过身。 那张脸扭曲得不成人形,眼角瞪裂,血泪混著煤灰往下淌,在这张黑脸上衝出两道惨烈的白痕。 “咱闺女,让人给宰了。” “咱送进城的婆娘,让人当牲口一样掛树上了。” “这就是那个狗日的世道给咱的说法。” 紧接著,是粗重的呼吸声。 几千个胸膛在剧烈起伏,那是积压一辈子的怒火,是被踩进泥里还要被人碾上一脚后的绝望。 “这日子……不过了!!” 马大叔嘶吼一声。 “哪个狗日的杀的,老子就刨了谁的祖坟!!” “就算他是天王老子,老子也要在他身上戳个窟窿!!” “进城!!” “进城!!” 一只只黑手举了起来。 三千把铁镐举了起来。 这群平日里连头都不敢抬被人骂一声都不敢回嘴的流民,此刻彻底疯了。 他们扔掉了背篓,扔掉了那一文钱的工钱。 他们只有手里的铁镐。 “走!!” 马大叔拖著铁镐,带头衝进风雪里。 后面是黑压压的一片人潮。 没有队形,没有章法。 只有一群失去了所有希望的男人,带著同归於尽的决绝,在那漫天风雪中,匯聚成一股黑色的洪流。 黑得刺眼。 黑得让人胆寒。 他们朝著那座繁华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南京城,狠狠撞过去。 那里有皇帝,有百官,有那个所谓的青天大老爷。 但今天,他们不认皇权,不认官府。 他们只认手里的镐。 第104章 这一刀,为了西山那双没买到的银鐲子! 应天府大堂。 朱雄英的大拇指扣在击锤上。 那声清脆的机械锁定声,嚇的孔凡额头上的冷汗顺著鬢角流下来。 但他没擦。 他依旧昂著头。 他在赌,赌大明的储君不敢当眾杀一个孔家人。 只要这一枪不开,他今天的“死諫”就会传遍天下,成为士林神话。 “殿下,手別抖。”孔凡声音却是步步紧逼,“这一枪下去,崩掉的不止是孔某的脑袋,还有大明尊崇儒术的百年基业。殿下,您担得起吗?” 朱雄英眯起眼。 他没说话,只是枪口微微下移半寸,从孔凡的心口挪到他的下腹三寸。 孔凡的眼角抽搐一下。 “我不杀你。”朱雄英突然笑了, “孤听说宫里新进了一批太监,正好缺个管事的。孔公子一表人才,说话又好听,去净身房报个道,想来是极好的。” “你——”孔凡脸色涨成猪肝色,“士可杀不可辱!朱雄英!你敢侮辱斯文!” “斯文?”朱雄英正要扣动扳机。 “报——!!!” 一声悽厉的长啸传来。 一道青色的身影如鬼魅般掠过那些呆滯的衙役,直接冲入大堂。 青龙。 这位平日里稳如泰山,哪怕是天塌下来大概也只会皱皱眉。 可此刻,他身上的飞鱼服下摆竟沾著泥点,呼吸急促,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写满一种名为“暴怒”的情绪。 他甚至忘了行礼,直接衝到朱雄英面前,单膝跪地响。 “殿下!”青龙的声音沙哑。 朱雄英的手指从扳机上鬆开,枪口垂下。 他太了解青龙了。 如果不是发生了天大的事,青龙绝不会这般失態。 “说。”朱雄英只吐出一个字。 青龙抬头,眼底全是血丝:“朱五回来了。” “人呢?” “人……带回来了。”青龙咬著牙,“十三辆大车,上百名妇女。一半是女童,活著的,神志不清,被关在狗笼子里像畜生一样养著。死了的……就在车上。” 朱雄英的瞳孔深处一股火焰在跳跃:“死了多少?” “三十二个。”青龙低下头,拳头死死抵著地面,“还有一个……是马三妹。” 那个趴在地上原本还在装死的吴良仁,听到“马三妹”三个字,身子猛地僵硬一下,隨后更加用力地把自己缩成一团,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马三妹……”朱雄英重复一遍这个名字。 他记得那个姑娘。 老马的女儿,老马一直说他的女儿多么乖,多么可爱。 老马说的话,一个汉字,眼神里全都是温柔,那种父爱! “怎么死的?”朱雄英的声音很轻:“今晚吃什么”。 青龙身子颤抖一下。 他跟隨朱雄英有一段时间,但是这种感觉,他是第一次从朱雄英身上感受到! 作为锦衣卫,他见过无数酷刑,见过无数死法。 但此刻,他竟然有些说不出口。 “说!”朱雄英骤然提高音量。 “是被……”青龙闭上眼, “被扒光了衣服,倒吊在庄子门口的树上。身上……身上没一块好肉。鞭刑,最后……胸口被人捅一刀。说是……说是那个赵家管事嫌她不听话,杀鸡儆猴,给新来的『货』立规矩。” “货……” 朱雄英咀嚼著这个字。 “那些活著的呢?” “都在笼子里。”青龙的声音带著无比的怒意, “没穿衣服,身上烙著『奴』字。看见咱们的人,不喊救命,只会撅著屁股把脸埋进草堆里发抖……她们被驯化了。殿下,那是几百个大明的女子啊!那是咱们西山矿工的家眷啊!” “还有很多很多来歷不明的女子。” “那帮畜生……”青龙猛地抬头,眼角竟然有些湿润,“他们在餵那些女人吃餿水!连老鼠都吃!” 朱雄英转过头,看向趴在地上的吴良仁。 那种眼神,不再是看一个贪官,甚至不是在看一个人。 而是在看到一片的黑暗! “吴大人。”朱雄英开口。 吴良仁不敢抬头,只是拼命磕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这都是赵家乾的!那是商业纠纷!下官不知情啊!下官真的不知情啊!” “商业纠纷?”朱雄英此刻却是笑的很温柔,“把良家女子关进笼子,叫商业纠纷?把人扒光了吊死在树上,叫商业纠纷?” “殿下!”旁边的孔凡突然插嘴。 他听到青龙的匯报,眉头只是微微皱起来,“此事虽有违人和,但既然入了奴籍,签了卖身契,那就是主家的私產。主家处置私產,虽然手段酷烈了些,但按大明律……” “私產?” 朱雄英笑容消失转身,死死盯著孔凡。 “你管大明的百姓,叫私產?” “既签契约,便无人权。” 孔凡理直气壮, “这是规矩。若是坏了规矩,刁民便会以此为藉口造反。殿下,几条贱命而已,何必为了她们坏了朝廷法度?不如让吴大人罚赵家几千两银子,抚恤一番便是……” “几千两银子?”朱雄英点点头,“好一个几千两银子。” 他大步走到青龙面前。 “刀。” 青龙没有丝毫犹豫,双手奉上腰间的绣春刀。 苍啷——! 长刀出鞘。刀锋雪亮,映出朱雄英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提著刀,一步一步走向吴良仁。 靴子踩在青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下!不可!”吴良仁终於装不下去了,惊恐地抬起头,“我是朝廷命官!是皇上亲封的应天府尹!你不能杀我!没有三法司会审,你不能杀我!” “孔公子救我!救我啊!”吴良仁想往孔凡身后爬。 孔凡也急了,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殿下!你疯了!当著本公子的面杀戮朝廷命官,你要做桀紂吗?你要让天下读书人……” 啪! 一声脆响。 不是枪响,也不是刀劈。 是朱雄英反手一个耳光,重重抽在孔凡那张白净的脸上。 “去你妈的桀紂!” 朱雄英一脚踹开孔凡,再无半点皇孙的仪態。 “孤忍你们很久了!” “满口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你们看的是书,读的是圣贤,做出来的全是畜生不如的事!” 朱雄英提著刀,跨到吴良仁面前。 吴良仁还在往后缩,眼神绝望:“別……別杀我……我有钱……赵家有钱……我都给你……” “马三妹死的时候,也是这么求饶的吧?” 第105章 孤便是做这千古暴君,也要杀尽尔等! 朱雄英没再多看吴良仁一眼。 刀锋在半空划过一道灰白的线。 噗。 不是切豆腐,是利刃强行劈开骨骼的脆响。 一条穿著官服的左臂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案几上,把那盏还要给孔公子续茶的青花瓷碗撞得粉碎。 血不是喷出来的,是泼出来的,直接泼孔凡一脸。 “啊——!!” 吴良仁倒在地上,痛的在翻滚,右手死死的按住喷血的伤口。 吴良仁嘴里大喊:“我的手啊,啊啊啊啊啊。。。。。我的手啊。。” 朱雄英没停。 他跨前一步,靴子踩住吴良仁右手。 “这一刀,替那个想买红头绳的姑娘给你的。”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刀落。 右臂齐根而断。 吴良仁的惨叫声刚衝出喉咙就断,只有一大口血沫子从嘴里涌出来,人直接疼死过去。 大堂里只有血滴在地砖上的噠噠声。 “弄醒。” 朱雄英声音带著无限的怒火。 青龙抓起桌上滚烫的茶壶,掀开盖子,把那壶刚烧开的水对著吴良仁还在冒血的断口浇下去。 滋—— “荷……荷……” 吴良仁浑身剧烈抽搐,眼珠子向上一翻,又醒了过来,疼得发不出人声,只能在地上拿脑袋撞地。 孔凡坐在地上,那身千金难求的云雾纱此刻红得刺眼。 他胃里一阵翻涌,哇的一声吐出来。 “疯子……你是个疯子……”孔凡手脚並用地往后挪,直到后背抵住柱子, “你废了朝廷命官……这是暴政……陛下会杀了你……全天下的读书人会口诛笔伐……” 朱雄英转过身。 脸上带著几滴溅上去的血点子。 他走到孔凡面前。 孔凡嚇得裤襠里渗出一片湿热。 朱雄英没杀他。 他蹲下身,把那把还在滴血的绣春刀在孔凡那雪白的中衣上擦了擦。 血污在名贵的布料上晕开。 “口诛笔伐?” “孔凡,你刚才不是说这是私產,是规矩吗?” “现在孤告诉你,什么叫孤的规矩。” 朱雄英站起身,一脚踢开挡路的断臂。 “从今天起,这大明律得改改了。” “我不止要废了他。” 朱雄英指了指地上一滩烂泥似的吴良仁, “那个赵家,孤会杀得鸡犬不留。那个关人的庄子,孤会一把火烧成白地。” “无论是谁?那位高官贵族,他们都要死,都要死全家!” “至於你。” 朱雄英低头看著他。 “你以为顶著个衍圣公府的名头,就能趴在百姓身上吸血吃肉?就能立著牌坊让万民跪拜?” “这事没完。” “本来孤只是想杀几个贪官,给你们这帮读书人提个醒。既然你们不要脸,那孤就把这脸皮彻底撕下来。” 朱雄英指向大门外。 风雪里,隱隱传来了地面的震动声。 “听见了吗?” “那是被你们逼疯的人。” “马三妹死了。你们孔家,得给她陪葬。” 孔凡身子猛地僵住:“你敢!那是圣人苗裔!那是天下文脉!你敢动孔家,史书会把你写成千古暴君!万世唾骂!” “暴君?” 朱雄英突然笑出声。 “好。” “那就当这个暴君。” “要是当暴君能让百姓不被关在笼子里当畜生养,要是当暴君能让大明的闺女不被掛在树上冻成冰棍,要是当暴君能把你们这帮道貌岸然的杂碎扫进垃圾堆……” “那孤,就是千古第一暴君。” 朱雄英猛地回头:“青龙!” “在!” “把这个废物掛起来!” 朱雄英指著吴良仁, “別让他死太快。有什么吊命的参汤都给他灌下去。他不是喜欢把人掛树上吗?把他掛在府衙门口最高的旗杆上!剥了他的官服,光著掛上去!” “是!” “至於这位孔公子……” “绑在吴良仁旁边。”朱雄英把刀扔给青龙,“让他睁大眼睛好好看著。” “看著孤怎么杀人。” “看著孤怎么把你们孔家那块千年的招牌,砸个稀巴烂。” 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不再是隱约的声响,而是连桌上的茶杯都在跳动。 轰隆隆。 那是无数双脚掌重重踏在地面的声音。 “殿下!” 一名锦衣卫校尉衝进大堂,一脸的惊慌:“城外……城外衝进来好多人!” “西山矿工!几千號人!手里全是铁镐!城门卫根本拦不住,已经被衝垮了!他们朝著府衙杀过来了!” “领头的那个黑大汉喊著……喊著要刨了这应天府!” 大堂內几个师爷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民变。 天子脚下,几千手持凶器的暴民进城,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被拖著往外走的孔凡突然挣扎起来,他顾不上脸疼,癲狂地大笑: “哈哈哈哈!朱雄英!你完了!这就是你招来的民变!几千暴民进城,我看你怎么收场!我看你怎么跟陛下交代!” 只要乱起来。 只要死了人。 这口黑锅朱雄英背定了! 朱雄英站在门口,背影挺得笔直。 他看著长街尽头那漫天的风雪,看著风雪中那股正在涌来的黑色洪流。 “反了?” 朱雄英轻声重复一遍。 “不。” 他没有回头。 “那不是造反。” “那是孤的子民。” “那是把你们这些骯脏的世家扫进垃圾堆的力量!” “那是大明朝最可爱的人,但也是最苦的人。” 朱雄英一步跨出门槛,大红色的织金团龙披风被狂风捲起。 “开中门!” “迎孤的子民!” …… 应天府衙的中门,那是这南京城的脸面。 平日里哪怕是三品大员来公干,也得走侧门。 只有钦差或者圣旨到了,这扇朱红色的大门才会伴著礼炮声开启。 吱呀—— 沉重的门轴发出酸涩的声响。 大门洞开。 门口那些平日里拿著水火棍耀武扬威的衙役,此刻早就不见踪影,只有两尊石狮子还孤零零地立著。 长街尽头。 先到的不是矿工,是一支沉默得让人心慌的队伍。 朱雄英站在台阶上,视线定住了。 几十名锦衣卫汉子,光著上身。 腊月里的南京湿冷入骨,这些汉子身上的肌肉冻得青紫,甚至掛著白霜。 可他们头顶都在冒著白气,那是体內热量在极寒下蒸发的样子。 没人喊冷。 他们推著十几辆大车,沉默地走在风雪里。 车上盖著飞鱼服。 那些平日里象徵著皇权特许、让人闻风丧胆的官衣,现在成裹尸布,成了遮羞布。 “殿下。” 朱五走上前。 他也没穿衣服,身上热气沸腾。 “带回来了。” 朱五声音哑得厉害。 他的眼睛,此刻灰濛濛一片。 “活著的,三十一个。” 朱五伸出冻僵的手指。 “死的……三十二个。” 朱雄英没说话。 他走下台阶。 第一辆大车。 车上是个铁笼子,那粗如拇指的铁条已经被砍断。 里面缩著一个女人。 她身上披著锦衣卫的飞鱼服,衣服太大,显得她整个人更小。 她把头埋在膝盖里,正以一种极快的频率在发抖。 朱雄英伸出手,想帮她把滑落的衣领拉上去。 “別打!!” 女人猛地往后一缩,后脑勺重重撞在铁栏杆上。 咚的一声。 听著都疼,可她没有任何反应。 她抬起头。 朱雄英的手僵在半空。 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半边脸肿得发亮,左眼皮被打破了,只能睁开一条缝。 嘴唇豁开,露出一口被敲断一半的牙茬子。 她怀里死死抱著一团破布。 布里裹著一只早就风乾的死老鼠,老鼠尾巴上还扎著一根草绳编的小辫子。 “乖……娃不哭……” 女人盯著朱雄英腰间的刀柄,身子拼命往笼子角落里挤,怀里把那死老鼠勒得紧紧的, “娃睡了……赵管家別打……能卖好价钱……” 滴答。滴答。 车板缝隙里,渗出一滩黄色的液体,混著雪水流下来。 她嚇尿了。 仅仅是因为有人靠近,仅仅是因为看见了男人腰间的刀。 朱雄英缓缓收回手。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转过身,没看任何人。 “这就是赵家的规矩?” 朱五没接话,侧身让出后面那匹马。 马背上驮著一具尸体,被朱五的飞鱼服裹得严严实实。 只有一双脚露在外面。 脚上生满了冻疮,肿得像发麵馒头。 脚踝上有一圈深紫色的勒痕,那是绳子留下的印记。 朱雄英记得这双脚。 朱五匯报过,这姑娘前天还在说,想给爹扯二尺红头绳。 现在,红头绳没买到。 只有脖子上那道勒进肉里的紫痕。 “这就是那个马三妹?” “嗯。”朱五低著头,“掛在树上,冻硬了。取下来的时候……费了好大劲才没把皮肉扯下来。” 朱雄英走到第二辆车旁。 这车上没笼子,也没马。 只有一个小小的担架。 担架上盖著的飞鱼服显得空荡荡的,下面隆起的那一小块,看著让人心碎。 “八岁那个?” “嗯。” 朱五声音更哑,“在狗窝里掏出来的。赵家少爷说……想看斗兽。没全尸,狗把脸咬烂了。” 咚。咚。咚。 地面震动得更厉害了。 风雪中,那片黑色的洪流终於到。 领头的马大叔手里拖著一把铁镐。 镐头在地上拖行,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火星子在雪地里乱溅。 他那身破棉袄湿透了,那是跑出来的热汗,又被风吹得结冰甲。 在他身后。 三千多条汉子。 三千把磨得鋥亮的开山镐。 他们停下了。 就在这应天府衙的大门口,在这几辆大车前,停下了。 没人说话。 只有几千个胸膛剧烈起伏的喘息声,匯聚成一股风暴。 马大叔那张满是煤灰的脸上,被泪水衝出了两道沟。 他呆呆地看著那匹马,看著那双露在外面的脚。 那是他闺女的脚。 他给闺女挑过水泡,他认得。 “三……三妹?” 马大叔手里的镐掉下来。 他踉蹌著往前走,一边摔倒,一边爬起来,又奔跑,又摔倒。 那笼子里的疯女人听见动静,从破布里抬起头。 她睁开的眼睛里,浑浊的光突然动一下。 他看见了马大叔身后那个老李! “当家的?” 女人举起怀里的死老鼠,咧开那张豁口的嘴,献宝似地笑了。 “当家的你看……娃……娃没哭……” 这一声笑。 直直捅进在场三千个男人的心窝子里。 马大叔跪下去。 就在那匹马面前,这个一辈子连跟人高声说话都不敢的老实汉子,跪在雪地里,发出哀嚎。 “啊!!!!!” 这声音撕裂风雪,撕裂应天府的规矩,也撕碎所有人的理智。 身后的三千矿工,眼睛已经血红。 那是一种野兽被逼到绝境后的红。 那是完全失去理智,他们已经从人转成野兽! 第106章 铁镐下的道理,那根染血的红头绳 咚。 咚。 咚。 第一辆大车的铁笼里,那个披著飞鱼服的女人用额头一下下撞著铁栏杆。 每撞一下,铁笼就晃一下。 血顺著她的眉骨往下淌,流进眼窝,她不擦。 她缩在笼子最里面的角,怀里死死勒著那只风乾的死老鼠。 那双肿胀只剩一条缝的眼睛,警惕地盯著外面那三千个举著铁镐的黑瘦汉子。 她不认得那是来救她的人。 在她眼里,那是一群又要来扒她衣服的恶鬼。 “不……不跑了……” 女人把死老鼠塞进嘴里咬住,含糊不清地嘟囔,身子抖得像筛糠: “別打……赵管家……我不跑了……我给少爷学狗叫……汪……汪汪……” 队伍最前头。 李二牛手里的铁镐脱了手。 砸在他自个儿脚背上。 六斤重的生铁。 李二牛没觉著疼。 他那张涂满煤灰的脸皮抽动两下,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点声。 他看见了笼子把手上掛著的一块破布片。 那是他临出门前,亲手给媳妇纳的鞋垫,上面还绣著个歪歪扭扭的“牛”字。 扑通。 李二牛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雪泥里。 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 他只能爬。 手脚並用地在雪地里爬,十指扣进泥缝里。 一直爬到车轮底下。 “翠……翠儿?” 李二牛把那张满是黑灰的大脸贴在铁栏杆上,眼泪冲刷著煤灰,在脸上衝出两道白印子。 “是我啊……我是二牛……” 笼子里的女人听见这声。 她猛地往后一缩,后脑勺重重磕在铁条上。 “啊!!!!” 悽厉的尖叫声刺破了风雪。 女人拼命用脚蹬著栏杆,把身子往那一堆粪便和烂草里挤: “我不认识李二牛!我不认识那个穷鬼!別打他!我不认识他啊!!” “我是自愿来的……我是自愿当狗的……求求你们別去找他……” 李二牛趴在地上。 这个在西山矿底下一天背八千斤煤都不哼一声的汉子,此时像条被人抽了脊梁骨的癩皮狗。 呕—— 他张大嘴,一口黄绿色的苦胆水吐在雪地上。 那是心肝脾肺肾都被揉碎了再吐出来的动静。 咚! 李二牛脑袋砸在青石板上。 咚! 又是一下。 脑门磕烂了,血糊住了眼。 “畜生……” “赵家……畜生啊!!!” 几万人死寂。 只有风颳过树梢的呜咽声。 朱雄英站在台阶上,右手搭在刀柄上,纹丝不动。 青龙想上前,被朱雄英抬手拦住。 这时候,不需要劝。 劝不住。 只有血能洗地。 “三妹呢?”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马大叔走出来。 他没穿鞋,脚板冻成紫黑色。 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著最后一匹马。 马背上驮著一具尸体。 被飞鱼服裹得严严实实。 风卷过来,掀开衣角。 露出一只脚。 光著的。 脚底板全是冻疮,口子翻著红肉,有的地方发黑流脓。 脚脖子上,一道紫黑色的勒痕陷进肉里,深得看不见底。 马大叔站在马前。 他没哭。 也没喊。 他只是笨拙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 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细密。 “天冷……咋不穿鞋……” 马大叔跪在雪窝里,那一嘴黄牙打著颤。 他抓住那只冰坨子一样的脚,想把鞋套上去。 套不进。 脚冻硬了,脚趾蜷成一团,硬得像石头。 马大叔急出一头汗。 “没事……没事……爹给暖暖……” 他解开自个儿那件单薄的破棉袄,露出里面乾瘦排骨一样的胸膛。 一把將那只满是冻疮和死皮的脚,死死按在心口窝上。 滋—— 像是烙铁烫在皮肉上。 只不过这是冷的烙铁。 那股子寒气顺著心口往骨头缝里钻。 朱五把脸別过去,牙齿咬得咯吱响。 那是死人。 掛在树上冻了一夜。 哪还有热乎气。 捂了半天,那脚还是冰凉,反倒是马大叔的脸越来越白,最后一点活人的热气都被吸乾。 马大叔动作停住。 他慢慢鬆开手。 那只脚滑落下来,噹啷一声砸在车板上。 硬邦邦的。 马大叔手颤著,去掀那块盖在头上的布。 布滑落。 那张脸露在风雪里。 这不是那个扎著羊角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姑娘。 脸上伤痕,和胸口的刀口贯穿! 这是个鬼。 是个被折磨致死的冤魂。 马大叔还是没哭。 他把手伸进怀里最贴肉的口袋。 摸索了半天。 摸出一根红头绳。 二尺长,大红色,在灰白色的风雪里鲜艷得扎眼。 “丫头……你看……” 马大叔把红头绳举到那张青紫的脸跟前,露出一个父爱的笑。 “爹买著了……真的是大红的……” “你不是说……有了红头绳……就能嫁个好人家吗……” “爹没用……爹来晚了……” “起来……爹给你扎上……” 他伸手去抓那些被血污冻成一坨的乱发。 啪嗒。 手抖得太厉害,拿不住。 红头绳掉在雪地里。 那一点红,像是一滴刚从心尖上滴下来的血。 马大叔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刻,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彻底碎了。 “啊——!!!!” 那是心被活生生挖出来后的惨叫。 轰——! 这声嚎叫把火药桶点了。 后面那三千个沉默的黑瘦汉子,炸了。 帽子甩飞,人疯了一样冲向那十几辆大车。 “娘子!!” “小花!我的小花啊!” “姐!我是柱子啊!姐你睁眼!” 哭声,喊声,拳头砸在车板上的闷响,脑袋撞地的咚咚声。 这一刻,应天府衙门口成修罗场。 有个汉子抱著一具无头尸体,拼命把自己的脑袋往那断颈处凑,想把血止住。 有个半大孩子抱著笼子里的小女孩,把脸贴在那些烫伤的疤瘌上,哭得背过气去。 外围,几万南京百姓没人说话了。 那些看热闹的,那些指指点点的,全闭了嘴。 一个卖菜大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 “作孽啊……这世道还要不要人活了!” 一个读书人把手里的摺扇摔得粉碎。 “这就是圣人言?” 他指著绑在柱子上的孔凡: “孔凡!这就是你们孔家的礼义廉耻?!这就是你们教出来的盛世?!” “去他妈的圣人言!” 年轻人抄起地上一块冰疙瘩,抡圆胳膊砸过去。 砰! 冰块砸在孔凡脸边的柱子上,碎渣溅他一脸血。 “那是人命啊!” “当官的不给咱做主,咱自己做主!” “打死他们!!” 人潮往前涌。 那是想吃人的浪潮。 那三千拿著长枪的东宫卫率,没人动。 一名年轻士兵看著马大叔那佝僂的背影,眼圈红了,咬著牙,枪尖垂下去。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千铁甲齐刷刷后退,给这群拿著铁镐的“暴民”让出一条路。 “殿下……”青龙站在朱雄英身后,手按著刀柄,“再不拦……这天要塌。” “拦?” 朱雄英没回头。 他看著那根掉在雪地里的红头绳。 “这天,本来就是黑的。” “既然黑透了,那就捅个窟窿,让光进来。” 朱雄英走下台阶。 他弯腰,捡起那根红头绳。 红绳缠在他指尖上,红白分明。 “老马。” 朱雄英开口。 马大叔没动,他还在拿已经冻僵的胸膛去暖那只死脚。 “这红头绳,孤先替你收著。” 朱雄英把绳子塞进马大叔那个破口袋里,用力拍了拍。 “一会,再给丫头扎。” “现在,有件事得先办。” 马大叔慢慢转头。 那双眼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角裂开,血泪混著煤灰流下来。 “啥……事?” 朱雄英直起身,伸手一扯。 那件象徵皇权的大红织金披风“呼啦”落下。 他把披风盖在马三妹尸身上。 遮住了那张惨脸,遮住了那身耻辱的飞鱼服。 做完这些,朱雄英转身。 手指向被掛在旗杆底下哆嗦的吴良仁。 指向面无人色的孔凡。 “他们说,这是规矩。” “他们说,你闺女是贱籍,死了白死。” “他们说,你是泥腿子,这辈子就该被人踩在泥里,连喊一声疼都是罪。” 他走到马大叔刚才掉落的那把铁镐前。 弯腰。 单手拎起那把沉重沾满煤灰和铁锈的镐。 “老马。” 朱雄英把铁镐递到马大叔面前。 镐尖对著吴良仁的方向。 “这就是你的公道。” “去。” “告诉那帮坐在衙门里的畜生。” “咱老百姓的规矩,到底是什么。” 马大叔盯著那把镐。 他伸出手。 那双满是裂口的黑手,一把抓住镐把。 死死攥住。 马大叔站起来。 身后三千个还在哭嚎的汉子,全站了起来。 哭声停了。 只剩下几千个胸膛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呼哧。 呼哧。 “啊……” 马大叔喉咙里挤出低吼。 拖著铁镐,一步一步走向瘫软在地的吴良仁。 铁镐尖头在青石板上拖行。 滋啦——滋啦—— “你……你別过来!!” 吴良仁想要动,但是两个手都被砍掉,他只能挪动。 “我是朝廷命官!我是府尹!你想造反吗!” “殿下!殿下救我!这帮刁民要杀官了!!” 朱雄英退后一步,站在台阶边缘。 冷眼看著。 笼子里的猛兽,是他亲手放出来的。 也是这个世道逼出来的。 “刁民?” 马大叔停在吴良仁面前,高高举起手里铁镐。 那张满是煤灰的脸扭曲成一团,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 “去你妈的朝廷命官!!” “老子今天……” “就是要做这个刁民!!!” 噗嗤! 铁镐落下。 尖锐镐头直接凿穿那身绣著补子的官服,凿进那层厚油里,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啊!!!!” 吴良仁惨叫刚出口,就被涌上来的人潮淹没。 “杀!!” “给三妹报仇!!” “弄死这帮畜生!!” 三千把铁镐。 三千个疯了的恶鬼。 在漫天风雪中,扑向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老爷”。 血喷出来。 很热。 溅在雪地上,冒著白气。 孔凡看著黑色浪潮扑来,看著那一张张扭曲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书里没教过这个。 四书五经里从来没写过,泥腿子真的敢杀官。 “朱雄英!你不能……你这是纵容暴民!你这是毁了大明的法度!” 孔凡拼命想把身体缩到柱子后面。 朱雄英看著他被人群淹没,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他伸手接住一片落下的雪花。 看著雪花在掌心融化成水。 “法度?” “孔凡,你记住了。” “从今天起,这大明天下……” “孤,就是法度。” 人群的怒火併未隨著吴良仁变成肉泥而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马大叔拔出血淋淋的铁镐,那双红得发黑的眼睛,看向府衙里的捕快们! 那里,帮凶! 第107章 奉旨造反?不,孤这是清君侧! 滴答。 滴答。 大堂上只有血水在地上漫延。 那些平日里拿笔桿子算计人命的师爷,那些提著水火棍把人往死里打的班头,此刻全缩到墙角。 没人敢出声。 一张桌案底下,传来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师爷钱三儿缩在里面,裤襠湿一大片。 “別……我是读书人……”钱三儿声音都在抖,“我有功名……杀了我朝廷不饶……” 一只满是煤灰的大手伸进去,一把揪住钱三儿的头髮,硬生生把他拖出来。 李二牛。 二牛手里没镐。 他手里只有一块刚才隨手抄起的镇纸。 上好的和田玉,四四方方,硬得很。 “读书人?” 二牛扬起手。 砰! 玉石砸在牙床上的闷响。 钱三儿满嘴牙碎一半,血沫子喷出来。 “读书人就能把人当狗?” 砰! “读书人就能把俺媳妇关笼子里?” 砰! “读书人就能吃人不吐骨头?!” 砰! 砰! 砰! 每问一句,砸一下。 五六下之后,钱三儿没有动静。 那块和田玉碎成了渣,嵌在他那张稀烂的嘴里。 三千矿工看著这一幕。 原本的恐惧没了。 只有那一双双充血发红的眼珠子。 既然开了杀戒,那就杀个乾净。 “杀!!” “一个都別放过!” 人群涌向后堂。 惨叫声炸开。 这根本不是战斗,是屠宰。 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老爷们,在这些常年抡镐头的汉子面前,没有一丝的抵抗能力。 朱雄英站在台阶上。 他没动,也没让人拦。 青龙按著刀站在侧后方,看著那翻墙逃跑的捕头被拽下来活活打断脊梁骨,脸上带著一丝担忧之色。 “殿下,再杀……收不住了。” 朱雄英看著这一幕,脸色平静得嚇人。 “憋太久了。” 他声音很轻,“不把这口恶气吐乾净,这群人这辈子都站不直。” 角落的大红柱子后面。 孔凡缩成一团肉球。 吴良仁现在就在他脚边不到五步的地方,成了一滩泥。 呕。 孔凡胃里抽搐,哇地吐出一口酸水。 一个满脸是血的矿工提著镐头路过,脚步一顿。 那双杀红了眼的眸子死死盯住孔凡。 “別……我是孔家人……”孔凡往后蹭,“圣人之后……你们敢……” 矿工没说话。 他举起了镐。 铁镐尖上还掛著一块碎肉。 “留活口。” 一道声音响起。 矿工动作僵住,铁镐悬在半空。 他扭头看向台阶上的朱雄英。 朱雄英走到孔凡面前,伸手按下那个矿工的镐把。 “殿下……”矿工呼哧带喘, “他是那狗官的帮凶……刚才俺看见了,他在笑……他在看笑话……” “孤知道。” 朱雄英看著他道:“杀了他太便宜。这种人,得让他活著。让他睁大狗眼看著,看著孤是怎么把他们孔家那套吃人的道理,砸个稀巴烂。” 矿工眼泪混著脸上的血水往下淌。 “呸!” 一口浓痰狠狠吐在孔凡脸上。 “什么狗屁圣人种,也是个软蛋!” 就在这时。 轰隆隆—— 地面开始抖动。 那是千军万马踩踏大地的动静。 屋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报——!!!” 一名锦衣卫探子连滚带爬衝进大堂:“殿下!大军!全是骑兵!把府衙四条街全堵死了!!” “什么?” 大堂內,杀红眼的矿工们动作一滯。 马大叔转身,看向大门外。 咔!咔!咔! 那是重甲叶片撞击的脆响。 黑压压的钢铁墙壁推进到府衙门口。 前排是两人高的大盾,后面是密密麻麻的长枪林,再往后,是一万名全副武装的精锐骑兵。 一面巨大的“蓝”字战旗,在风雪里猎猎作响。 京营。 大明最精锐的杀人机器。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把府衙里的热血冻住。 “朝廷……大军……” 刚才还敢杀官的汉子们,手里的镐头开始抖。 那是刻在骨子里对皇权的恐惧。 他们不怕死,但他们怕“造反”这两个字诛九族。 “怕个球!” 马大叔吼了一嗓子。 他大步跨到最前面,把那把沾血的铁镐横在胸前,那副单薄干瘦的身板挡在所有人前面。 “一人做事一人当!” 马大叔衝著那些盾牌嘶吼,“人是老子杀的!祸是老子闯的!要杀杀老子一个!跟这群娃娃没关係!!” “马叔!” 李二牛衝上来,跟马大叔並排站著,“俺也动手了!算俺一个!” “还有俺!” “跟他们拼了!!” 三千矿工,再次举起铁镐。 哪怕对面是武装到牙齿的正规军,哪怕这是一场註定粉身碎骨的鸡蛋碰石头。 朱雄英站在台阶下。 他看著那面“蓝”字大旗。 噹啷。 手里的绣春刀归鞘。 他越过马大叔,越过人群,一步步走向那面钢铁墙壁。 “殿下!”马大叔急了,伸手去拽, “別出去!那是蓝玉!那是那个杀人魔王蓝玉!!” 谁不知道凉国公蓝玉是个疯子? 杀起人来比阎王还狠。 朱雄英没停。 对面。 盾墙轰然分开。 一匹纯黑色的高头战马走出来。 马上那人一身暗红山文甲。 蓝玉。 他看一眼地上的烂肉,又看一眼那群拿镐头的泥腿子,最后目光定在朱雄英身上。 杀气逼人。 就连瘫在地上的孔凡都忘了哆嗦,眼珠子瞪得老大,心里疯狂吶喊:杀了他!蓝玉!快下令!把这群暴民全杀了!只要死了人,这就是谋反! 蓝玉翻身下马。 几十斤重的甲冑砸在地上,轰的一声。 他提著刀,大步走向朱雄英。 十步。 五步。 三步。 马大叔呼吸停滯,眼角瞪裂,举起铁镐就要衝上去。 突然。 咣当! 蓝玉这位大明朝最桀驁不驯的大將军,推金山倒玉柱。 扑通! 单膝跪地。 膝盖重重砸进雪泥里。 蓝玉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臣蓝玉,救驾来迟!!” “请殿下恕罪!!” 马大叔手里的镐哐当一声掉地上。 孔凡嘴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脑子里嗡的一声炸了。 救驾? 这是叛乱! 这是叛逆! 朱雄英看著跪在面前的舅姥爷,脸上没什么表情。 “起来吧。” “舅姥爷带兵带得好啊。”朱雄英语气平淡, “这么大的雪,一刻钟就到了。” 蓝玉站起身,压低声音:“殿下闹这么大动静,陛下在宫里桌子都掀了。臣要是再不来,锦衣卫那帮孙子就把城门关死了。” 说完,蓝玉转身。 变脸如翻书。 那股子杀气重新回到脸上。 他指著身后一万精兵,对著满城百姓,对著三千矿工,吼道: “都给老子听好了!!” “今儿个这事,不是民变!!” “是殿下奉了皇上密旨,特地来这应天府衙,清君侧!诛奸臣!!” 蓝玉指著地上吴良仁那堆烂肉。 “此獠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罪该万死!!” “殿下心善,借了各位乡亲的手,行了这替天行道的事!” “这是奉旨討贼!!” “听懂了吗?!!” 最后一声吼,杀气腾腾。 “奉旨……討贼?”马大叔喃喃自语。 “俺们……不是造反?”二牛傻愣愣地问。 “废话!”蓝玉一瞪眼,“有殿下带著你们,造谁的反?那是除害!那是立功!” 哄——!!! 一种从地狱回到人间的狂喜,衝垮了所有人。 不用死了。 不用背著反贼的名头连累家里人了。 “殿下千岁!!” 不知是谁带头喊一声。 哗啦啦。 三千矿工,连同外面几万百姓,跪倒一片。 “殿下千岁!!” 声浪如海。 朱雄英站在人群前,受了这一拜。 他转过身,看一眼还在发抖的孔凡。 “青龙。” “在。” “把他带下去。別弄死了,也別让他舒服。以后去山东,他是活证据。” “是!” 处理完这些,朱雄英看向那十几辆大车。 那里,才是今天这一切的源头。 “老马。” 朱雄英喊一声。 马大叔跪在地上,浑身一颤,抬起头,满脸泪痕:“殿下……” “去吧。” 朱雄英指了指那辆盖著红披风的马车,声音低沉,“別让丫头等急了。” 马大叔身子晃一下。 他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走向马车。 那些所谓的公道,所谓的仇恨,此刻都比不上车上那具冰冷的尸体。 他掀开那件红色大氅。 露出了下面那张惨白、满是伤痕的脸。 周围安静下来。 刚才还是杀人的恶鬼,现在只是一群伤心的人。 马大叔颤抖著手,从怀里掏出那根红头绳。 “三妹啊……” “坏人……爹给打死了……” “咱们……不怕了……” 他笨拙地捧起那只冰僵的手,放在嘴边哈气,想把它暖热。 怎么哈气都是冷的。 “爹给你扎头髮……” “扎个最好看的……” 粗糙的大手在那头乱髮上摆弄。 手抖得厉害。 缠了几次,都滑下来了。 “爹笨……爹真笨……”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女儿那张不会笑的脸上。 最后,终於扎好了。 红色的头绳,扎在乾枯的小辫子上。 在一片灰白的风雪和满地的鲜血里,显得那么鲜活。 马大叔弯下腰,脸贴在女儿冰冷的额头上。 在这个刚刚发生过大屠杀的府衙门口,在这个万军包围的修罗场中心。 这个杀了一辈子石头的汉子,抱著他死去的全世界,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哭声很惨。 蓝玉別过头,揉了揉鼻子。 朱雄英看著那根红头绳,手里空荡荡的刀鞘被捏得咯吱作响。 他突然觉得,刚才杀的人,太少了。 “赵家……” “让这雪再下一会儿。” “等雪停了,孤带你们去把这个世道,彻底翻过来。” 而这个时候,马大叔突然做出一个所有人都无法想像的动作! 第108章 她胆小,下面黑,我得去牵著 老马没看朱雄英,也没看那位威风凛凛的蓝大將军。 他在怀里摸索。 这次掏出来的不是红头绳,也不是布鞋。 是一把剔骨尖刀。 刚才混战时他在府衙后厨顺的,刀把子上缠著发黑的麻绳。 “老马!!” 李二牛就在边上,那一抹寒光扎了眼。 他顾不上那条磕烂的腿,整个人扑上去,“叔!你干啥!!殿下都说了没事了!那是奉旨討贼!咱不用抵命!” 老马身子一偏,肩膀顶开李二牛。 李二牛摔在雪窝子里,溅起一片泥水。 “二牛啊。” 老马的声音很轻。 “殿下是好人,蓝大將军也是好人。” 他低下头,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拇指,一点点蹭掉马三妹脸上的血污。 血干了,黏在皮肉上,不好擦。 “可殿下能管活人的事,管不了地下的事。” 朱雄英往前一步。 “老马,扔了。”朱雄英语气很沉,“孤保你不死。大明律管不到你头上,孤的话,就是铁律。” “殿下,草民信您。” 老马咧开嘴,那张满是煤灰的脸上的表情却是那么的深沉。 他指了指怀里的尸体。 “可三妹胆子小。” 朱雄英迈出去的脚,钉在半空。 老马不再看任何人,只盯著闺女那双紧闭的眼。 “这丫头,打小怕黑。” “以前家里穷,点不起灯油。一到天黑她就不敢动弹,非得攥著我的手指头才肯睡。后来大了,也怕。那矿上的黑窟窿她从来不敢看。” “她还没出过远门呢……” 老马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 “黄泉路远,谁知道那是啥光景。听说那地方没太阳,一年四季都是黑的。” “赵家的管事、那个吴大人,都在下头呢。他们刚下去,火气大,肯定还在那等著欺负人。” “三妹要是碰见他们,没人护著,该嚇哭了。” “她一哭,就容易犯喘病,喘不上气……” 老马握著刀柄的手很稳。 “这世道,活人没活路。死了……要是再没爹护著,那太苦了。” “叔!!!”李二牛趴在地上,“別啊!!那是死啊!!死了就啥都没了!!” 老马摇头。 “我不怕死。” “我怕我的丫头在下面喊爹,我听不见。” 他抬头,看向朱雄英。 那双充血的眼里有了光。 那是把全部身家性命託付出去的光。 “殿下。” “草民……能求您个事不?” 朱雄英手指死死扣住刀鞘。 他点头。 “说。” “草民这身破棉袄,脏,全是煤灰和虱子。”老马侷促地扯了扯满是破洞的衣角, “三妹爱乾净。待会烧的时候,能不能给草民换身乾净衣裳?別让她嫌弃我这个当爹的臭。” 朱雄英感觉自己浑身难受,他快要压抑不住的爆炸! “好。” “孤答应你。” “穿飞鱼服。”朱雄英声音蕴含著他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形容的情绪,“孤让你穿著锦衣卫的衣服走。你是孤的兵,是大明的功臣。下面哪个小鬼敢拦路……” “你就告诉他,你是皇长孙的人。” 老马笑得很舒展,那是老农看著庄稼丰收时的满足。 “谢殿下恩典。” 噗嗤。 没有犹豫。 那把剔骨尖刀,扎进他乾瘦如柴的心口。 不割喉,不抹脖子。 他选了最疼,但也最能抱紧女儿的方式。 刀锋没入胸膛,血没喷出来。 他抱得太紧,胸口贴著闺女的胸口。 血顺著刀槽流,浸透那件破棉袄,渗进那件大红色的织金披风。 红上加红。 “呃……” 老马闷哼,身子软下去。 他没鬆手。 直到最后一丝气断了,那双粗糙的大手还死死扣在一起,把那个受尽苦难的闺女,圈在自己乾瘪的怀里。 他的头歪在马三妹脑袋边。 那根鲜红的头绳,垂在他鼻尖上。 一大一小。 父与女。 在这冰天雪地的应天府衙门口,在三千柄铁镐和三千东宫將士还有一万名铁甲骑兵的注视下。 还有外围的几万应天府的百姓们大家的视野中! 团圆了。 风雪骤大。 鹅毛大的雪片子盖下来,一层层盖住地上的血,盖住这世间的脏。 全场只有雪落下的簌簌声。 蓝玉別过头,眼眶发红,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真他娘的……是个爷们。” 角落里。 孔凡一脸呆滯。 他看不懂。 他读了三十年的书,看不懂这一幕。 “疯子……都是疯子……” 孔凡嘴唇哆嗦,脸上的肉都在跳, “明明不用死的……明明都赦免了……螻蚁尚且偷生,他为什么要死?就为了个死人?为了个丫头片子?” 孔家的家训里。 圣贤的书本里。 只有为君王死,为社稷死,为名节死。 从来没听说过,当爹的为了去阴间给闺女壮胆,自己捅死自己的。 “这不合规矩……这不合礼制……”孔凡喃喃自语。 一只靴子踏在他面前。 黑底,金线。 孔凡抬头,对上一双眼。 那双眼里没有怒火,没有杀气。 只有一片海。 死海。 “你不懂。” “你们孔家人,读了千年的书,修了千年的礼,心修成了石头。” “在你们眼里,她是贱籍,是私產,是能隨意打杀的玩意儿。” “在老马眼里。” “那是他的命。” “这就是孤为什么要杀你们。” “因为你们这群人,占著最好的地,读著最好的书,穿著最好的衣服,却连最基本的人味儿都没了。” “连个目不识丁的矿工都知道疼闺女。” “你们呢?” “你们只会把人关在笼子里餵餿水。” “青龙!” “属下在!” 青龙大步上前,单膝跪地。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脸上全是泪痕,没擦,让风吹乾在脸上。 “给老马换衣服。” “用孤那套备用的麒麟服。” 朱雄英转身,背对尸体。 他不忍看。 多看一眼,心里的火就得把这五臟六腑烧穿。 “剩下的人。” 朱雄英环视那三千个跪在雪地里的矿工。 李二牛哭得昏死过去又醒过来。 汉子们捶地,磕头。 绝望。 哪怕杀了吴良仁,哪怕老马拼了命。 但这天,没亮。 这雪,还是冷的。 “哭够了吗?” 朱雄英开口。 李二牛停住,掛著鼻涕眼泪,呆呆看著台阶上的少年。 “哭够了,站起来。” 朱雄英指向府衙大门外。 那条路通往城南,那是南京城最富贵的地界,连地砖都比別处乾净。 “老马走了,他是好样的。” “但他还没办完事。” “那个把三妹关进笼子里的赵家少爷,还活著。” “那个定下这吃人规矩的赵家老爷,还活著。” “那些以这一次相干的人,全部都还活著!” 朱雄英每说一句,人群里的呼吸声就粗重一分。 “老马不想让闺女孤单,他下去了。” “你们呢?” “你们想让老马在下面,看著这帮仇人继续在上面花天酒地?听著他们笑话老马是个傻子?” 哗啦。 李二牛第一个站起来。 他不哭了。 他走到旁边,弯腰,捡起老马那把铁镐。 “不想。” 李二牛闷声说。 “俺不想。” 又一个矿工站起来,捡起镐。 “俺也不想。” 哗啦啦。 三千人。 三千条汉子。 他们擦乾脸上的水,重新握紧手里的铁傢伙。 朱雄英点头。 他转头看蓝玉。 “舅姥爷。” 蓝玉一激灵,抱拳:“臣在!” “借马。” 朱雄英不等蓝玉答应,翻身上那匹神骏的黑马。 他勒转马头。 苍啷——! 绣春刀出鞘。 刀锋指天。 “老马刚才说,下面黑,怕闺女看不见路。” 朱雄英的声音在风雪里响起。 “那孤,就在这应天府里,给他点上一把最大的火!” “让这把火,把这天照亮!” “让这把火,把那帮魑魅魍魎烧个乾乾净净!” “锦衣卫!” “在!!!”所有锦衣卫怒吼。 “蓝玉!” “末將在!!!”一万京营齐声回应,杀气冲得雪花倒卷。 “还有你们!”朱雄英看向那三千矿工。 “跟孤走。” “目標,赵家大院!” “今天,赵家的一条狗,都別想活著跑出去!!” “让那些与此事相关的任何人,哪怕是孔家,哪怕是勛贵,哪怕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哪怕是皇亲贵族!” “孤在此立下誓言!” “杀!!!!” “杀!!!!” “杀无赦!!!” 第109章暖阁里涮羊肉?孤请你们吃顿铁镐燉人头 朱雄英坐在马背上。 老马已经走了,身后事自有锦衣卫料理。 活人得干活人的事,尤其是杀人这种事,得趁热。 “舅姥爷。” 朱雄英开口。 “臣在。” 蓝玉咧开嘴。 他盯著朱雄英的后脑勺,眼底有些发热。 这外甥孙,对他脾气。 那股子狠劲儿,像太子朱標,但办事这股子不顾一切的疯劲儿,像上位。 “应天府太大,巷子太深。”朱雄英勒著韁绳,“孤怕赵家的人腿脚快,跑散了,不好找。” “容易。” 蓝玉翻身上马。 几十斤重的甲叶子撞在一起,哗啦作响。 他扬起手里的马鞭,在这漫天风雪的四九城上空划一圈。 “两千弟兄去守城门,告诉他们,一只苍蝇飞出去,老子砍了他们的脑袋。三千人去抄家,凡是平日里跟赵家穿一条裤子的,这会儿估摸著都在喝茶听曲儿,正好一锅烩了。” 说到这,蓝玉停顿一下。 他看向身后。 那三千个满身煤黑、手里攥著铁镐的矿工。 “剩下五千人,给殿下的兵压阵。” 蓝玉吐出一口唾沫。 “谁敢齜牙,剁碎了餵狗。” 朱雄英点头。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 哪怕这聪明人是个手里握著屠刀的疯子,只要刀尖朝外,那就是把好刀。 “青龙。” “属下在。” 青龙那双眼红的发光,那些怒火那是杀意。 “名单。” 朱雄英伸手。 青龙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 这是锦衣卫的册子。 “都在这。”青龙牙齿咬得咯吱响,“赵家是大头。还有倒腾木炭的钱家、开当铺的孙家……一共十三家,全在南城富贵坊。” “好。” 朱雄英接过册子。 没翻。 不需要翻。 “那就不审了。” 朱雄英调转马头。 绣春刀出鞘半寸,寒光在雪地里一闪。 “出发。” “去给这应天府的富贵地,添点红。” “天黑了,就用他们的油,点个灯。” …… 南城,富贵坊。 这地界地势高,平日里雨水冲不到,就连乞丐也不敢往这儿凑。 朱漆大门挨著朱漆大门,高墙里伸出来的梅花枝子上,掛满祈福的红绸子。 赵家大宅,暖阁。 屋里暖和得让人发燥。 地龙烧得旺,墙角的四个大铜盆里,通红的火苗子窜起半尺高。 这火有些特別。 不是常见的木炭,而是一种黑黝黝的、带著蜂窝眼的煤块。 火头硬,没烟,热力足得嚇人。 “好东西。” 刘掌柜用象牙筷子夹起一块没烧完的蜂窝煤,放在眼前端详。 他满脸横肉,这会儿因为热,油光光的。 “这叫什么?蜂窝煤?那帮泥腿子捣鼓出来的玩意儿,確实比银丝炭好使。耐烧,劲儿大。” “那是自然。” 主位上,赵员外端著酒杯。 赵得柱,赵家家主。 五十岁上下,手上戴著两个碧绿的翡翠扳指,一张脸白白净净,看著慈眉善目。 “这是西山那矿坑里出的最好的一层煤,加上黄泥,那是朱雄英那个小崽子弄出来的方子。” 赵得柱声音轻飘飘的,“听说为了挖这一层,上个月塌方,埋了七八个泥腿子进去。” 他放下酒杯,笑了笑。 “带血的煤,烧起来就是旺。” “哈哈哈哈!赵兄高见!” 刘掌柜把那块蜂窝煤扔回盆里。 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烫出一个个小黑洞。 没人心疼。 屋里坐著的五六个人,都是应天府有头有脸的人物。 手里攥著米粮、布匹、煤炭的命脉。 “赵兄。” 旁边的孙掌柜放下筷子,有些不安,“外头动静可不小。刚才地皮都在抖,听说是蓝玉的大军进城了?不会出乱子吧?” “进城了。” 赵得柱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怕什么?” “蓝玉是疯子,但他不是傻子。疯子杀人,杀的是谁?杀的是反贼。” 赵得柱指了指窗外。 “朱雄英那个毛头小子,以为拿个监国的名头就能翻天?带著一群臭烘烘的苦力衝击府衙,还要杀官?这在大明律里,叫谋反。” “老吴刚才让人从小路送了信。” 赵得柱脸上的肉舒展开,“事情已经捅上去了。陛下震怒,蓝玉这次带兵来,是来平叛的。” “平叛?”刘掌柜眼睛亮了。 “没错。”赵得柱冷笑,“三千个拿著铁镐的暴民,那是多大的军功?送上门的脑袋,蓝玉能不要?” 眾人一听,紧绷的身子全松下来。 “这么说,那个皇太孙……”孙掌柜比划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死是不至於,毕竟是朱家的种。” 赵得柱端起茶盏吹了吹,“但圈禁凤阳是一定的。他一倒台,西山那些產业……” “自然是物归原主。” 赵得柱眼里透著贪婪,“不仅是西山,还有那个什么香皂厂、琉璃厂。到时候,这蜂窝煤的生意,咱们几家分了。这可是个聚宝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这就是命。” 赵得柱看著外面的天色,感嘆道, “泥腿子就是泥腿子,生来就是给咱们挖煤、当垫脚石的。想翻身?三千人?就是三万人,在京营铁骑面前,也就是一堆烂肉。” “赵兄说得透彻!” “来来来,干一杯!预祝赵兄拿回西山!这蜂窝煤这么好用,以后这价钱……” “涨。”赵得柱转过身,满面红光,“这大雪天,穷人怕冷。这煤价涨个五倍,不过分吧?” “五倍?我看八倍他们也得买!”刘掌柜大笑,“冻死几个怕什么?正好省粮食!” “哈哈哈哈!” 咚。 桌上的酒杯突然跳一下。 酒液洒出来。 赵得柱眉头一皱。 咚、咚、咚。 紧接著,铜锅里的汤底泛起一圈圈涟漪。 “这……”孙掌柜脸色煞白,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怎么回事?” 赵得柱转身,一把推开窗户。 风灌进来。 这一回,风里不光有雪。 还有声音。 不是惨叫,不是求饶。 是整齐划一的马蹄声,是铁甲摩擦的金属撞击声,还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那是几千把铁镐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报——!!!” 管家连滚带爬衝进院子,脸上是一副见了活鬼的表情:“老爷!老爷不好了!!” 赵得柱探出头,厉喝:“慌什么!蓝大將军杀完人了?快让人把中门打开,备厚礼!” 管家瘫在雪地里,指著大门方向:“不……不是……是……是那些泥腿子!!” “什么?”赵得柱一愣。 “矿工!那些挖煤的!他们杀进来了!!” 管家哭嚎著耳,“蓝大將军……蓝大將军在给他们开路啊!!!” 轰隆——!!! 管家的话音还没落地。 那扇象徵著赵家百年富贵朱漆大门被撞碎。 一匹漆黑如墨的高头大马,踩著那一地碎木头,踏进赵家前院。 马背上。 朱雄英一身大红织金团龙袍。 在他身后。 黑压压的京营铁骑,刀出鞘,弓上弦。 而在那些战马的缝隙里,涌进来的是潮水。 黑色的潮水。 三千个像恶鬼一样的矿工。 他们脸上糊著煤灰,混著泪,那双眼珠子红得发亮。 手里提著的铁镐上,还滴答滴答往下淌著血。 他们盯著那座亮著灯的暖阁。 第110章 別嫌脏,这是俺儿子 赵得柱抬起头。 门口堵著一墙黑压压的影子。 那是人,但看著不像人。 这群人身上裹著破絮一样的棉袄,有些甚至光著膀子,黑乎乎的皮肤上全是冻疮裂开的红口子。 打头那个是李二牛。 他那条瘸腿在地上蹭著,每走一步,就在那张价值百两纹银的波斯手工羊毛毯上,留下一道黑得刺眼的泥印子。 还有血。 那是从他手里那把生锈铁镐上滴下来的。 啪嗒。 一滴黑血,落在地毯繁复的花纹正中心。 赵得柱盯著那个污点,眼皮跳了一下。 比起外面围著的三千暴民,他更心疼这条毯子。 “哟,这不是二牛吗?” 赵得柱往太师椅上一靠,甚至还翘起二郎腿。 “大雪天的,不在井下干活,带著这么多兄弟跑我这儿来……是来討赏的?” 赵得柱偏头看一眼旁边几个已经嚇得面白如纸的掌柜,轻蔑地哼一声。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要是这些泥腿子真敢杀人,早就衝进来砍脑袋了,哪还会站在门口喘粗气? 既然站著不动,那就是来谈价钱的。 只要能谈价钱,这世上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刘掌柜,別抖了,把你的尿意憋回去。” 赵得柱看向李二牛,“二牛啊,我知道你们苦。今儿个是不是死了几个人?那个老马?” 提到老马,门口那群黑压压的影子晃动一下。 那是一种野兽即將扑食前的躁动。 赵得柱却视而不见,他端起酒杯,抿一口温热的黄酒:“死了人,心里有气,想闹,想多要点抚恤银子。这我理解。” “我是个讲道理的人。老马虽然是个贱籍,但是好歹曾经也是帮我做过事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赵得柱拍拍手。 躲在屏风后面的帐房先生哆哆嗦嗦地走出来,怀里抱著一个红木匣子。 哗啦。 匣子翻在桌上。 金光乍现。 即使是在光线昏暗的雪夜,那一堆堆叠在一起的小黄鱼,依然亮得刺眼。 “两千两。” 赵得柱指著那一堆金子, “拿去分了。每家每户能分不少。够你们在老家盖个瓦房,买两亩下等田,娶个屁股大的婆娘生一堆娃。” 李二牛没动。 他身后的三千双眼睛,也没动。 那些眼睛里没有贪婪。只有死寂。 那种死寂让赵得柱心里莫名有点发毛,但他很快把这种感觉压下去。 嫌少? 贪得无厌的东西。 “各位老板,都別藏著了。” 赵得柱瞥了一眼旁边的几人, “花钱消灾。这会儿不掏钱,等会儿这些泥腿子身上的虱子爬到你们身上,那可是多少钱都洗不乾净的。” 刘掌柜反应过来,慌手慌脚地去摘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给你们!这扳指水头足,当铺能死当八百两!” “还有这个!这是这一季的银票!” 孙掌柜把怀里的银票抓出来,往李二牛身上撒,“都拿走!拿著钱滚!別弄脏了我的袍子!” 金条、玉器、银票。 在桌上堆成了一座闪闪发光的小山。 这笔钱,能买下半个西山矿场。 能买下这屋里所有矿工几辈子的命。 赵得柱观察著李二牛。 他看到了那双粗糙的大手在颤抖。 那是激动的吧? 穷了一辈子的人,看到这么多钱,谁能不抖? “拿著吧。”赵得柱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 “二牛,你是个聪明人。老马已经死了,再闹下去,你这条好腿也得被打断。拿著钱,带著兄弟们走,今晚的事,我赵某人既往不咎。” 只要你们拿了钱。 只要你们出了这个门。 赵得柱垂下眼皮,挡住眼底那抹毒蛇般的阴冷。 前脚出门,后脚我就能报官说是抢劫。 到时候,我不光要把这些钱拿回来,还得把你们这层皮都剥下来做灯笼。 这就是规矩。 钱,只有在聪明人手里才是钱。 在穷鬼手里,那就是催命符。 李二牛拖著那条残腿,一步步挪到桌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他那只手。 那只手伸向了那一堆金灿灿的小黄鱼。 刘掌柜鬆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赵得柱重新拿起筷子。 果然,骨头再硬,也是贱骨头。 然而。 李二牛的手越过了金条,越过了翡翠,越过了银票。 他的手伸进了自己那个破破烂烂、满是煤灰的怀里。 他掏出来一样东西。 啪。 那东西落在红木桌面上,没发出金玉相撞的脆响,而是一种沉闷的、带著点湿漉漉的“吧唧”声。 它就躺在那堆足以买下半条街的金条顶端。 灰黑色,乾瘪,毛髮稀疏,尾巴僵硬地捲曲著。 因为被李二牛捂在怀里太久,又或许是因为之前被那个疯女人勒得太紧,这东西的眼珠子暴突,嘴巴大张,露出两颗发黄的尖牙。 一只死老鼠。 而且是一只风乾又被汗水浸湿最后被压得变形的死耗子。 地龙烧得正旺,热气一烘,一股子混合著尸臭霉味和陈年汗酸的味道,压过桌上铜锅涮羊肉的鲜香。 “呕——!” 离得最近的刘掌柜没忍住,胃里一阵翻腾,刚吃下去的极品滩羊肉顶到了嗓子眼。 他慌忙用袖子捂住口鼻,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这……这是什么脏东西!” 孙掌柜脸都绿了:“晦气!真他娘的晦气!你们这群叫花子,要钱就要钱,拿个死耗子出来作甚!想要噁心死谁!” 赵得柱脸上的肥肉抽搐两下。 他那双总是眯缝著的眼睛睁大了,死死盯著那只老鼠,又看向李二牛。 他不明白。 金子不好看吗? 银票不香吗? 为什么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苦力,会无视面前这堆能让他改换门庭的財富,反而掏出这么个玩意儿? “二牛啊。” 赵得柱强压下心里的噁心,语气里带著三分怒意七分不解: “你这是什么意思?嫌少?还是说,你们这帮人穷疯了,拿这当肉吃?” “拿走!赶紧拿走!” 赵得柱从怀里又摸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再加五百两!把这脏东西拿开!別弄臭了我的屋子!” 李二牛那只满是老茧和煤灰的大手,並没有去抓那张轻飘飘的银票。 相反,他伸出一根手指,极尽温柔地,在那只死老鼠乾瘪的脑袋上摸了摸。 就像老马摸三妹的头一样。 “脏?” 李二牛的声音很哑。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著赵得柱,看著那些捂著鼻子一脸嫌弃的大老爷们。 “这是俺儿子。” 李二牛脸上的煤灰隨著肌肉抖动扑簌簌往下掉。 “你说……它脏?” 赵得柱愣住。 刘掌柜愣住。 满屋子的富商都愣住。 “你疯了吧?”孙掌柜尖叫起来, “拿著死耗子当儿子?你们这群泥腿子是不是挖煤把脑子挖坏了?!” “俺没疯。” 李二牛摇摇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只死老鼠身上。 “是俺媳妇疯了。” “那天,你们赵家的管家带著人去俺家抓人,把俺媳妇和婆娘带走,抓走。” “等俺回来,去笼子里看她的时候。她就不认得俺了。她怀里就抱著这东西。她跟俺说,这是二牛刚生的娃,还没睁眼呢,怕冷,得捂著。” “赵管家抢走一次,她就拿头撞笼子,撞得满脸是血。后来赵管家嫌烦,就让她抱著。” 李二牛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把死老鼠捧起来。 “刚才在府衙门口,俺媳妇她说……让我把娃带回家。” 李二牛往前走了一步。 他把那只死老鼠,举到赵得柱那张保养得宜的胖脸面前。 “赵老爷。” “你刚才给俺金子,给俺银票。” “俺不要。” “俺就想问问你。” “俺的媳妇,俺那真儿子,还有俺这个假儿子……” “你这点臭钱……” “买得起吗?!!” 吼声如雷。 这一嗓子,把赵得柱的三魂七魄吼飞一半。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双赤红眼眸,看著那只散发著恶臭的死老鼠,意识到一个让他浑身冰凉的事实。 这群人,不是来求財的。 这群人,是来索命的。 “我不……”赵得柱想往后缩,“我是朝廷……” “去你妈的朝廷!!” 李二牛突然暴起。 没有什么招式,没有什么废话。 他手里那块早就准备好的边缘锋利的煤矸石,狠狠砸了下去。 不是砸人。 是砸在那只死老鼠身上,砸在那堆金条上。 砰! 死老鼠被砸得稀烂,黑血和烂肉溅开,溅了赵得柱一脸。 “给老子杀!!!” 李二牛转身,从背后抽出了那把铁镐。 “杀!!!” 三千个嗓子里发出的怒吼,震碎暖阁的所有窗户纸。 那是一群被压榨到极致最后连做人的尊严都被剥夺殆尽的野兽。 “別过来!我有钱!我有的是钱!”刘掌柜抓起一把金条乱扔, “谁杀了我谁拿走!都是你们的!” 噗嗤。 一把锈跡斑斑的铁镐,直接凿穿他的肩膀。 把他钉在地上。 “钱?” 动手的矿工是个半大老头,他一脚踩在刘掌柜的肚子上,用力拔出镐头,带出一串血肉。 “俺不要钱,俺要俺那被你们抓走的家人回来!你能吗!!” 噗嗤! 又是一下。 这次凿的是大腿。 “啊!!!!”刘掌柜杀猪一样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手指头都不沾阳春水的富商们,此刻就像是被赶进角落里的肥猪。 孙掌柜想钻进桌子底下,被人拽著腿拖出来,脑袋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那个帐房先生想跑,被两个矿工堵住,手里的算盘被夺过来,噼里啪啦直接砸在他脸上,算珠子崩得到处都是,嵌进肉里。 “別打脸!別打脸!” 赵得柱缩在太师椅里,双手乱挥, “我是赵尚书的亲戚!我是给宫里办差的!你们这是造反!皇太孙殿下!殿下救我!” 他看见骑马站在院子里的朱雄英。 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殿下!这群疯子要杀人了!您管管啊!您是监国!您不能看著暴民行凶啊!” 赵得柱歇斯底里地喊著。 第111章 孤给的规矩:全家消籍,断子绝孙 “殿下!殿下救我啊!” 赵得柱连滚带爬,想要衝向门口那匹黑马。 他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那一身的肥肉都在晃荡。 但他没跑出去两步。 一只满是煤灰的大脚,狠狠踩在他的脸上。 “唔——!” 赵得柱吃一嘴的泥和血。 踩他的人是李二牛。 二牛没说话,手里的铁镐高高举起,镐尖对准赵得柱的后脑勺。 “住手。” 一道声音,那即將落下的铁镐硬生生停在半空。 李二牛喘著粗气,眼珠子通红。 他扭头,看著朱雄英:“殿下……俺……” “孤让你住手。” 朱雄英翻身下马。 赵得柱听见这两个字,那颗都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终於落回肚子里。 他赌对了! 他是朝廷命官的亲眷,他是给宫里的那些人不知道送过多少东西! 朱雄英是监国太孙,是要脸面的,是讲规矩的! 怎么可能真的任由这群泥腿子杀了他? 只要能说话,就有活路! “殿下圣明!殿下圣明啊!” 赵得柱奋力从李二牛脚底下挣扎出来,跪在地上就把头磕得砰砰响, “这群刁民疯了!他们这是谋反!这是要血洗应天府啊殿下!” 他一边磕头,一边拿眼角余光去瞥朱雄英的脸色。 朱雄英的脸上没看见怒色。 赵得柱心里更有底了。 没生气,那就是有的谈。 “殿下。” 赵得柱直起身子,“草民知罪,草民御下不严,惹出这等乱子,惊扰了殿下驾座。” 他避重就轻,把逼死人命说是“乱子”,把贪赃枉法说是“御下不严”。 “只是殿下,这西山的煤,那是殿下的度支所在。马上就是万国博览会,宫里的用度、京营的火耗,哪一样离得开草民这些年在南城经营的盘子?” 赵得柱膝行两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只有“自己人”才懂的諂媚。 “殿下初掌大权,正是用钱的时候。这群泥腿子懂什么?杀了我,这南城的商路就断了,没人给殿下挣钱了啊。”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成!以后这南城的利润,草民愿献出三成,充入东宫內库!替殿下分忧!” 朱雄英没说话。 他走到桌边,那双修长的手,拈起了桌上那张刚才赵得柱甩出来的五百两银票。 银票角上沾了一点黑血。 是那只死老鼠溅上去的。 “三成?”朱雄英看著银票,轻笑一声。 赵得柱一咬牙:“五成!殿下,五成!这是草民的极限了!还得给上面的赵侍郎打点,还得……” “赵得柱。” 朱雄英打断他。 他两根手指夹著那张银票,凑到地龙烧红的炭火边。 火苗舔舐纸张。 呼。 银票著了。 橘黄色的火光照亮朱雄英那张毫无表情的侧脸。 “你是不是觉得,孤今天带兵来,是来跟你谈生意的?” 赵得柱脸上的笑容僵住。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价码给得够高,死几个人,死几个矿工,甚至是死几个满门,都不算个事儿?” 朱雄英鬆开手。 燃烧的银票飘飘悠悠落下,正好落在李二牛之前捧著的那只死老鼠旁边。 灰烬覆盖在老鼠乾瘪的尸体上。 “殿……殿下何意?”赵得柱声音开始发颤, “这世道……不就是这样吗?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世道。” 朱雄英突然转过身,一脚踹翻了那张红木大圆桌! 哗啦——! 铜锅、瓷碗、金条、玉器,还有那只死老鼠,稀里哗啦撒一地。 滚烫的汤水泼在赵得柱身上,烫得他一声惨叫,却不敢躲。 “这就是你眼里的世道?”朱雄英指著地上的狼藉,“拿著人血馒头当珍饈,把人命当成筹码?” “青龙。” “属下在。” 青龙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那把绣春刀,还没归鞘,刀尖上滴著血。 “念给赵员外听听。”朱雄英从袖子里掏出那本染血的册子,扔给青龙。 赵得柱盯著那本册子,眼皮狂跳。 那不是帐本。 那是什么? 青龙翻开第一页: “赵家大房长子赵金宝,现年二十六,此时正在秦淮河花魁娘子的画舫上喝花酒。” 赵得柱猛地抬头:“你……你想干什么?” 青龙没理他,继续念: “赵家二房次子,现年十八,正在城西斗鸡场押注,今晚输了三千两。” “赵家三姨太,带著五岁的小少爷,正在后院暖阁里听曲儿睡觉。” “赵家老太爷,正在城外別院修养……” 每一个名字念出来,赵得柱的身体就抖一下。 念到最后,他瘫软在地上,脸色煞白如纸。 那不是名单。 那是催命符。 “殿下!祸不及家人啊!” 赵得柱疯一样扑上来,想要抱住朱雄英的腿, “这是江湖规矩!这是朝廷律法!就算我有罪,我的孙子才五岁!他是无辜的啊!!” 嘭! 蓝玉一脚把他踹飞出去,撞在墙角。 “无辜?” 朱雄英看著蜷缩在墙角的赵得柱,眼神里那股火焰能把人烧成渣渣。 “李二牛的媳妇疯了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她无辜?” “马三妹被杀死,被赤裸裸的吊在树上一夜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她无辜?” “老马就在刚才,为了下去陪女儿,自己把心捅穿了的时候,你他娘的在屋里涮羊肉!” 朱雄英的声音咆哮出来。 “现在跟孤讲规矩?讲无辜?” “赵得柱,你听好了。” “从今天起,大明的规矩,变了。” “以前你们那是吃人的规矩。从今往后,这是杀人的规矩。” “谁吃人,孤就杀谁。谁敢伸手,孤就剁碎了他全家。” “青龙,传令。” “刚才念到名字的那些地方,让锦衣卫去。” “男的,全部抓到这来。女的眷属,全部充入教坊司,终身为奴,不得赎身。” “至於五岁以下的……” 赵得柱屏住呼吸,眼里最后一点光亮在闪烁。 “送去善堂。” 朱雄英冷漠地说道, “改名换姓,以后这就是孤儿,跟你们赵家再无半点瓜葛。我要让你赵家,从根子上断了种。” “朱雄英!!你太毒了!!你是魔鬼!!” 赵得柱绝望地嘶吼,“你这么干,赵侍郎不会放过你的!朝廷百官不会放过你的!陛下会废了你的!!” “毒?” 朱雄英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三千个眼睛里流著血泪的矿工。 “二牛。” “草民在。”李二牛往前跨一步。 “这屋里的人,除了那几个陪客的掌柜扔出去交给锦衣卫查抄家產,剩下的赵家人……” 朱雄英指了指赵得柱,又指了指那个缩在桌子底下的管家。 “赏你们了。” “只有一条,別让他们死得太快。” “刚才赵员外不是说,带血的煤烧得旺吗?” “那就把他们填进这地龙里。” “让他们自己尝尝,这带血的滋味,到底暖不暖和。” 轰——! 这句话就是打开地狱的大门。 “杀!!!” 李二牛第一个衝上去。 紧接著是无数双黑色的手,无数把生锈的铁镐。 “啊!!!!!!” 悽厉的惨叫声瞬间爆发,却又瞬间被淹没在愤怒的咆哮声中。 赵得柱被几只大手硬生生按在地上,他的锦袍被撕碎,他引以为傲的肥肉被铁镐一下下凿开。 那些被他视如草芥的泥腿子,此刻正一口一口,把他的尊严,他的傲慢,连同他的血肉,全部嚼碎。 “殿下……” 角落里,那几个倖存的富商掌柜早就嚇得失禁。 孙掌柜跪在地上,连抬头看一眼朱雄英的勇气都没有。 太狠了。 太绝了。 这哪里是那个传闻中温润如玉的皇长孙? 这分明就是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活阎王! 。。。。。。。。。。。。。 半个时辰后。 几匹快马撞破风雪,从南城富贵坊疾驰而出。 骑士们並没有往皇宫方向去,而是冲向內城最核心的几个坊区。 那里住著的,是大明朝真正的文官脊樑,是这大明律法的制定者和维护者。 第112章 死諫?百官逼宫? 应天府的雪,盖得住脏,盖不住血。 內城,吏部尚书府。 这里听不见南城的哭喊,只有地龙烧得暖烘烘的热气。 书房里檀香裊裊,吏部天官詹徽站在紫檀木大案后,手腕悬空,笔锋在一张宣纸上游走。 他在写一个“静”字。 最后一笔竖鉤,刚要收势。 砰! 书房大门被人撞开,冷风夹著雪沫子卷进来,吹得案头烛火疯狂摇曳。 詹徽手腕一抖。 饱满的墨汁滴落,在那个刚写好的“静”字上晕开一团漆黑的墨疤。 “放肆!”詹徽把狼毫笔重重拍在笔洗里,墨汁溅一桌,“尚书府是什么地方,没规矩!” 衝进来的不是下人,是穿著緋红官袍的工部侍郎,赵好德。 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侍郎大人,此刻眼睛里只剩下惊恐。 他甚至忘行礼,踉蹌著扑到书桌前,抓起詹徽的袖子。 “部堂大人!救命!出事了!天塌了!” 詹徽厌恶地甩开袖子:“好德,你是工部侍郎,朝廷的三品大员!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有事说事。” “死了……全死了……” 赵好德牙齿打战,“南城……富贵坊……我那本家兄弟赵得柱……全家……” “赵得柱?”詹徽想一下,那个替宫里和各部院打理煤炭生意的皇商,“那个胖子?他怎么了?被锦衣卫抓了?” “不是抓……是杀!是灭门啊!” 赵好德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像是要挥散某种恐怖的画面: “朱雄英……那个疯子!他带著几千个挖煤的苦力,衝进赵家!男丁全抓了,女眷发了教坊司……至於赵得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赵好德猛地捂住嘴,乾呕一声。 “他被填进去了!” “什么填进去了?”詹徽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地龙!暖阁的地龙!” 赵好德嘶吼出声, “那个疯子,让人把赵得柱活生生塞进了烧煤的地龙里!连把骨灰都没剩下来!说是……说是只有带血的煤,烧起来才暖和!” 詹徽扶著桌角的手指猛地收紧。 把人……填进地龙? 这是一个大明皇长孙干得出来的事? 这甚至比当年的洪武爷还要暴虐! 洪武爷杀人,好歹还要安个“谋反”或者“贪腐”的罪名,还要走一遍三法司的过场。 这位倒好。 不审,不判,直接动手。 这是要把他们这些制定规则维护规则的文官的脸,仍在地上踩! “没过刑部?”詹徽的声音带著一股烦躁之意。 “没有!” “没过大理寺?” “没有!连个驾贴都没开!” 赵好德哭丧著脸, “部堂大人,您是天官,是百官之首!您得拿主意啊!他今天能因为几个死矿工把赵得柱塞进地龙,明天……明天就能把你我掛在城门楼子上点天灯啊!” 詹徽慢慢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几次。 再睁眼时,那眼里的惊愕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辣。 如果朱雄英按照规矩来,哪怕是把赵家抄家灭族,他詹徽也说不出半个字。 毕竟贪腐是实锤,赵得柱那本帐册就是催命符。 但朱雄英坏了规矩。 他不走官场程序,他发动底层贱民,他用私刑。 这就是把柄! 这就是捅破天的把柄! “慌什么。”詹徽从笔架上重新取下一支笔,“这是好事。” 赵好德愣住:“好事?” “他若是按律拿人,咱们谁也跑不掉,那帐册上也有老夫的名字,也有你赵好德的名字。” 詹徽把笔扔进纸篓,“但他用暴民,行私刑,这就是暴政!是桀紂之行!” “大明以孝治天下,以仁治天下!陛下最在乎的是什么?是名声!是史书怎么写他!” 詹徽大步绕过书桌,一把將瘫在地上的赵好德拽起来。 “备轿……不,不坐轿。” 詹徽看一眼窗外漫天的大雪。 “走路。” “去通知左都御史王廉,去通知国子监祭酒,让那帮热血上头的学生都起来。” “咱们去午门。” “去敲登闻鼓,去告御状!” 詹徽的声音在书房里迴荡, “咱们就要让这天下的读书人看看,这一国之储君,是个什么德行!咱们要逼陛下做个选择——是要这个暴虐的孙子,还是要这大明的江山社稷!” …… 应天府的长街被积雪覆盖。 起初只是吏部尚书府走出来的几个人。 慢慢的,巷子里钻出更多的人影。 左都御史王廉带著御史台的言官来了,一个个面沉似水。 翰林院的编修、礼部的郎中、户部的主事…… 消息像长翅膀一样在官场传开: 皇长孙疯了,带著暴民血洗南城,如果不把他压下去,大家都得死。 恐惧是最好的粘合剂。 平日里互相攻訐的政敌,此刻肩並肩走在雪地里。 队伍最后,是一群衣衫单薄的国子监监生。 他们还没搞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听说是“奸佞当道,皇孙失德”,便一个个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血溅五步,青史留名。 几百號人,穿著緋红、青绿的官袍,在雪地里拖出一大片杂乱的脚印。 赵好德跟在詹徽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 法不责眾。 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这几百號人,代表了大明朝廷的半壁江山。 再加上那群只要闹事就没人敢惹的学生。 就算是洪武爷亲至,面对这么多跪地死諫的臣子,也得掂量掂量。 “到了。” 詹徽停下脚步。 往日的午门广场,这会儿应该是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守夜的禁军。 只要他们衝过去,跪在御道上,敲响那面登闻鼓,这事儿就成了。 哭。 要哭得惨烈,哭得惊天动地。 要让宫里的那位老人听到,大明朝的顶樑柱们正在被他的好孙子摧残。 “诸位同僚。” 詹徽转过身,花白的鬍鬚上掛满了冰碴,声音透著一股悲壮的感染力: “今日之行,非为私利,实为国本!暴孙无道,滥杀无辜,视国法如儿戏!我等读圣贤书,食君之禄,岂能坐视不管?” “请愿!” “废黜暴孙!” “维护国法!” 身后的官员和学生群情激愤,口號声甚至压过呼啸的风雪。 詹徽满意地点点头。 这一把,稳了。 他转过身,整理一下衣冠,正准备带头跪下,开始这场精心编排的“死諫”大戏。 然而。 就在他膝盖弯曲的那一瞬间。 呼—— 一阵狂风平地捲起,將午门广场上瀰漫的雪雾吹散。 一阵阵马蹄声起! 一阵阵整齐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第112章 殿下,你这是要造反啊! 咚、咚、咚。 那不是登闻鼓的声音。 那是成千上万只铁蹄,整齐划一地踏碎冰雪,碾压地面的声音。 “什……什么动静?” 后面的学生一个个茫然地抬起头,四下张望。 下一刻,所有人目瞪口呆。 风雪被撕裂。 正阳门方向,一大片黑色的“乌云”,贴著地面卷了过来。 那是大明京营最精锐的五军营铁骑! 黑色的甲冑在雪光的折射下,泛著森冷的幽光。 长枪如林,马刀如雪。 这股黑色洪流並没有直接衝撞午门,而是沿著广场两侧包抄而来。 轰——! 当先一骑猛地勒马。 马蹄高高扬起,那两只硕大的铁掌在空中踢踏,最后重重砸在詹徽面前不足三尺的地方。 詹徽呆滯地看著马背上的那个人。 蓝玉。 这位凉国公此刻哪里还有之前被下詔狱的样子? 他披著一件满铁甲,花白的头髮被风吹得乱舞,那双眼睛里涌动著杀意。 而在蓝玉身后。 一万三千名铁骑,瞬间散开。 哗啦——! 弓弦拉开的声音。 三层。 里三层,外三层。 这几百號跪地死諫的官员和学生,被这一万多把钢刀、强弓,围成馅饼。 “啊——!” 不知是谁先尖叫一声。 刚才还义愤填膺要把脑袋磕碎在午门的读书人们,此刻慌乱起来。 “兵!是兵!” “怎么会有兵?!” “这是京营!这是造反!这是要杀人灭口啊!!” 赵好德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管什么仪態了,手脚並用地往詹徽身后缩:“部堂大人!杀来了!那个疯子杀来了!我就说不能来……不能来啊!” 詹徽的死死的掐著。 他也怕。 这是秀才遇上兵。 他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一场政治博弈。 大家坐下来,你出招,我拆招。 我用舆论压你,你用圣眷保身。 谁能想到,对方直接掀了桌子,掏出了刀子? “他……他怎么敢……” 詹徽牙齿打战。 这可是午门! 是大明权力的心臟! 没有皇帝的圣旨,谁敢调动一兵一卒到这里? 这不仅是坏规矩,这是把大明律踩在脚底下摩擦! 朱雄英想干什么? 想把这一朝文武全杀光吗? 就在詹徽以为自己今天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马群分开。 一匹黑马,迈著优雅的步子,缓缓走进来。 马背上,朱雄英单手勒韁。 朱雄英居高临下,扫过跪在地上的每一个人。 目光所过之处,哭喊声戛然而止。 没人敢跟他对视。 那种压迫感,不是来自於身份,而是来自於他身后那一万多把隨时可能落下的屠刀。 “都在呢?” 朱雄英开口。 “孤听说,你们在找孤?” 没人敢接话。 刚才喊得最响的那个国子监生员,这会儿把头埋进裤襠里。 “別停啊。” 朱雄英笑一声,“刚才不是喊得很热闹吗?严惩暴孙?维护国法?接著喊,孤爱听。” 詹徽跪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恐惧过后,理智开始回笼。 他是吏部尚书,是人精里的妖孽。 他那高速运转的大脑,突然捕捉到了一个漏洞。 一个天大的漏洞。 朱雄英带兵来了。 私自调兵。 围困午门。 胁迫百官。 这是要造反啊! 哪怕你是皇长孙,哪怕你是太子的种,干出这种事,那也是逼宫! 是谋反! 这哪是杀局? 这分明是送死局! 朱雄英啊朱雄英,你终究是太年轻,太狂妄了。 你以为靠蛮力就能解决问题? 你这是把刀柄递到老夫手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从詹徽的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只要今天不死,明天,朱雄英就是大明的罪人,会被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突兀的笑声,打破广场的死寂。 赵好德惊恐地看著自家上司:“部堂大人?您……您疯了?” 詹徽猛地甩开赵好德的手。 他站起来。 “皇长孙殿下。” 詹徽抬起头,直视马背上的朱雄英。 他的眼神不再闪躲,而是充满了咄咄逼人的锋芒。 “臣,有一问。” 朱雄英歪了歪头,看著这个突然硬气起来的老头:“问。” “这京营的一万三千铁骑,可是陛下调来的?”詹徽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朱雄英没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看来不是。” 詹徽上前一步,手指颤抖著指向朱雄英的鼻子: “既无圣旨,也无虎符!殿下私调大军,包围禁宫,意欲何为?!”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醒了。 对啊! 这可是午门! 私自调兵那是造反! 原本被嚇破胆的官员们,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 “是想杀臣吗?” 詹徽敞开胸膛,拍了拍自己那緋红色的官袍,脸上带著一种病態的红晕。 “来!往这儿杀!” “臣乃朝廷一品大员,受国恩深重!今日就算血溅午门,也要参你一本!” “参你私自调兵!参你图谋不轨!参你大逆不道!!” 詹徽的声音在广场上迴荡,激盪著每一个文官的灵魂。 “参他!!” 左都御史王廉也站了起来,满脸涨红:“带兵逼宫,这是要造反啊!陛下!您睁开眼看看啊!” “乱臣贼子!这是乱臣贼子行径!” “我等读圣贤书,岂能向刀兵低头!” 一时间,广场上的刚才还是待宰的羔羊,转眼间就变成一群护教的狂徒。 他们找到了道德的高地。 在他们看来,朱雄英带来的这一万多铁骑,不再是威胁,而是朱雄英谋反的铁证! 甚至有人开始往刀口上撞。 “来啊!杀了我!杀了我你就是桀紂!”一个年轻的监生衝著旁边的骑兵嘶吼,“今日杀我一人,明日天下读书人笔伐你满门!” 蓝玉骑在马上,眉头死死锁在一起。 他手里的大刀有些躁动。 这帮酸儒,嘴皮子真他娘的利索。 如果是以前,蓝玉早就一刀劈过去了。 但现在不行。 这里是午门,上面有皇帝,下面有百官。 真要是这时候动了手,那就是坐实了“造反”的名头。 这外甥孙,这一步棋,走险了啊。 蓝玉有些担忧地看向朱雄英。 朱雄英依然坐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著下面这群群情激愤的官员。 他没生气。 甚至有点想笑。 这就是大明的脊樑? 面对贪腐的时候装聋作哑,面对民生疾苦的时候视而不见。 现在抓到了一个所谓的“程序漏洞”,一个个就变成了刚正不阿的忠臣孝子? “詹尚书。” 朱雄英打断詹徽的慷慨陈词。 “说完了吗?” 詹徽冷笑一声,仰著下巴:“殿下若是怕了,就立刻下马受缚!去陛下……” “怕?” 朱雄英从马鞍上下来。 “孤,可不怕!孤给你一个机会!” 第113章 像!太像了!这才是咱种! “给机会?”詹徽劫后余生的狂喜衝上头顶。 这疯子,竟然让自己去告御状? 真是找死都不知道挑个好坟头! “好!好!好!” 詹徽连吼三个好字,猛地转身。 他衝著那紧闭的午门城楼,大喊。 “城上的守將何在!本官吏部尚书詹徽!今有皇长孙朱雄英,私调京营,围困午门,意欲逼宫谋反!” 声音顺著风雪卷上城头。 “速速去乾清宫稟报陛下!告诉陛下,逆孙造反了!一定要守住宫门,绝不可让这乱臣贼子踏入半步!” 喊完,詹徽猛回头,死死盯著朱雄英。 赌一把。 就赌这午门的守將,还要不要脑袋,敢不敢放这个带著兵马的皇长孙进宫。 城墙上的砖缝里,哪块没有他们文官塞进去的眼线? 大明开国二十年,兵部和內阁早就把京畿防务渗透成了筛子。 果然。 城楼上哐当一声响。 一排火把亮起,火光乱颤。 一个穿著金甲的守將探出半个身子。 他看了一眼底下黑压压的一万三千铁骑,又看了一眼那个骑在马上的皇长孙。 他缩回了头。 “关窗!落锁!” 守將的声音在发抖:“千斤闸落下!弓弩手准备!任何人……任何人不得靠近宫门半步!” 嘎吱——轰! 巨大的绞盘转动声刺得人牙酸。 那扇象徵著皇权威严的朱红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两扇门板严丝合缝地撞在一起。 “听到了吗?殿下?” 詹徽指著那扇紧闭的大门:“门关了!宫里把你拒之门外了!陛下信了!陛下把你当成了反贼!你完了!这辈子你都別想再进这个门!” “天理昭昭!” “陛下圣明啊!” 刚才还缩在雪地里装鵪鶉的官员们,这会儿全活了。 赵好德手脚並用从地上爬起来,指著朱雄英道: “还不下马受缚?真等著神机营的火銃把你打成筛子吗?现在跪下,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朱雄英抬头,看著那扇紧闭的宫门,又看了看城楼上那个刚才露过头的垛口。 “青龙。” “在。” “记一下。”朱雄英,“这守將叫什么,哪个卫所的,平日里跟谁喝酒,拿谁的银子。明日天亮前,孤要看到名单。” “是。” 青龙答应得乾脆利落。 朱雄英收回目光,看向詹徽。 “接著喊。” 朱雄英从马鞍旁取出一个牛皮酒囊,单手拔开塞子,仰头。 烈酒入喉。 辛辣的味道衝散了风雪的寒意。 他抹了一把嘴边的酒渍:“孤就在这等著。看看是你把这天喊破,还是孤把你们身上的这份光辉的身份给扒下来。” …… 乾清宫,暖阁。 朱元璋披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老旧龙袍,盘腿坐在榻上。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跪在地上,脑门死死贴著金砖。 他刚刚匯报完。 匯报的內容,每一个字都能让大明朝廷抖三抖。 皇长孙殿下带著三千暴民,血洗南城。 赵家灭门。 女眷充入教坊司。 赵得柱被活活塞进地龙里烧成了灰。 然后……大兵围困午门,百官逼宫。 蒋瓛闭著嘴,等著雷霆降下。 他甚至已经做好被陛下当场杖毙的准备。 毕竟,这是造反啊! 这是把大明的脸面撕碎扔在地上踩啊! 哪怕是陛下之前让自己去保护殿下,但是殿下闹的这么大,总得有一个人背锅! 好像现在自己这个身份不大不小刚刚好! “你是说……” 朱元璋声音响起。 “那小子……把人塞进炉子里了?” 蒋瓛浑身一哆嗦:“是……是。殿下说……说是带血的煤,烧著才暖和。还说……要把赵家,从根子上断了种。” 朱元璋沉默不语。 蒋瓛把头埋得更低,心臟快要撞破胸腔。 陛下要发怒了! 完了,这下子九族都保不住啊! “嘿。” 一声笑。 蒋瓛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偷瞄一眼。 只见那个平日里阴鷙得让人不敢直视的老皇帝,此刻却是在笑。 “带血的煤……暖和。” 朱元璋站起来。 “好!说得真他娘的好!” 朱元璋那双浑浊的老眼一下子亮得嚇人。 “这帮杀才!这帮蛀虫!咱早就想这么干了!” “蒋瓛!你听听!你听听这话!” 朱元璋指著窗外。 “『从今往后,这是杀人的规矩』。” “『谁吃人,孤就杀谁』。” “这才是咱的种!这才是朱家的种!” 朱元璋胸膛剧烈起伏。 这些年,他太累了,太憋屈。 自己的好大儿朱標仁厚,是多么好的一个接班人。 而雄鹰更是像自己,可惜就是走的早! 而朱標死后,他只能选朱允炆。 那个孩子……乖得像只绵羊,被那帮文官忽悠得找不著北,满嘴的“仁义道德”,满脑子的“以德服人”。 朱元璋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杀了一辈子人,就是为了给子孙留个乾乾净净的江山。 可他越杀,那些文官越不怕。 因为他们知道,朱允炆不敢杀。 等老皇帝一死,这天下,还是他们文官说了算。 朱元璋绝望过。 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头快老死的狮子,守著一群等著吃肉的豺狼,而身后护著的却是一只只会咩咩叫的羊羔。 直到今天。 一头比他年轻时还要狠、还要不讲道理的狼王! “陛下……”蒋瓛懵了,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而这个时候,一个皇宫守卫重重来报。 “陛下 。。。。。不好了。” “陛下,皇太孙,造反了。” “他和蓝玉带著大军,把午门给围起来了。” 。。。。。。。。。。。。。。。。。。。。。 东宫,春和殿。 殿门紧闭,窗户纸上糊著厚厚的棉帘,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没点灯,冷得像个冰窖。 自从朱允熥事情被禁足,內务府那些看人下菜碟的奴才就断了地龙的炭火。 吕氏坐在黑暗里,默不作声。 “母妃……” 黑暗角落里,传来朱允炆怯生生的声音,“儿臣……儿臣怕。” “怕什么?”吕氏声音响起,“你是皇孙,是这大明未来的主子。除了你皇爷爷,谁敢动你?” “可是大兄……朱雄英他……”朱允炆的声音带著慌乱,“他已经回来……” “闭嘴!” 吕氏声音尖锐,透著惊慌。 “没出息的东西!他那是找死!他越疯,死得越快!” 话虽这么说,吕氏的手却在抖。 她也在怕。 那个死而復生的“鬼”,行事完全不讲道理。 没有规矩,没有底线。 如果朱雄英真的登基…… 那么她们母子两怕是真的死无全尸! 就在这时。 吱呀—— 殿后的窗户被人极其小心地推开一条缝。 “娘娘。” 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响起。 吕地回头,快步走到窗边。 那是她的暗线,一个平日里负责倒夜香的小太监,也是她的耳目之一。 “怎么样?”吕氏扣住窗欞,“外面……出什么事了?那喊杀声是怎么回事?” 小太监缩著脖子:“娘娘……炸了!外面出大事!” “说人话!” “那位……那位皇长孙殿下……” 小太监吞了口唾沫, “他带著五军营的铁骑,把午门给围了!一万多人啊,全是刀枪!” 吕氏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懂。 “你说什么?围了哪儿?” “午门!正阳门!全围了!” 小太监声音都在哆嗦, “文武百官被圈在雪地里,詹徽尚书在骂街,听说……听说还要逼宫!” “呵……” 一声怪异的笑声从吕氏喉咙里挤出来。 紧接著,是抑制不住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吕氏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整个人像是个疯子一样在黑暗里颤抖。 “疯了……真的疯了……”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吕氏转身衝到朱允炆麵前。 “允炆!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吗!” “他围了午门!他带兵逼宫!” “这是什么?这是造反!这是谋逆!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朱允炆被嚇坏了,呆呆地看著母亲:“可……可是皇爷爷……” “你皇爷爷最恨什么?最恨有人染指兵权!最恨有人威胁皇权!” 吕氏的眼睛里闪著狼一样的光, “不管朱雄英以前有多受宠,不管他是人是鬼。只要他带兵围了皇宫,他在你皇爷爷眼里,就是一个死人!” 哪怕是太子朱標活著,敢带兵围午门,朱元璋都会毫不犹豫地拿刀出来追著砍! 要知道,当时朱標不肯下跪那个贵妃,都被朱元璋拿著刀追著砍,更不要说带军队造反! 这是底线。 这是帝王的逆鳞! 朱雄英这哪是去杀人? 这是去送死! “快!快!” 吕氏鬆开朱允炆,扑回窗边。 她从髮髻上拔下一根金簪,塞进那个小太监手里。 “去!哪怕是爬狗洞,也要把消息送出去!” “送给谁?” “送给我爹的门生!送给那些武將!送给勛贵!送给那些平日里跟咱们有来往的所有人!” 吕氏的声音急促而狠厉。 “告诉他们,机会来了。” “告诉他们,朱雄英发疯谋反,证据確凿!” “让他们別装死,別观望!哪怕是抬著棺材,也要去午门!去哭!去喊!去撞墙!” “要把声势造大!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皇长孙是个弒君杀父的逆贼!” “只要这一把火烧起来,神仙也救不了他!!” 小太监握著金簪,哆哆嗦嗦地点头,转身钻进风雪里。 第114章 全城暴动:谁敢动洪武爷,老子剁碎了他! 东宫,春和殿。 吕氏坐在太师椅上。 “娘……” 朱允炆缩在屏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吕氏没理会儿子,只是死盯著窗外那片漆黑的风雪。 消息应该散出去。 “站直了。”吕氏突然开口。 朱允炆嚇得一哆嗦,赶紧从屏风后挪出来,垂手站好。 吕氏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 “儿子,看著娘。” 吕氏的声音很轻忽,“老天爷把刀柄递到咱们手里了。” 朱允炆咽了口唾沫:“大兄他……真的造反了?” “是不是造反不重要。”吕氏帮他把腰间的玉佩扶正,“重要的是,他带兵围了午门。他把刀尖对准了皇宫。” 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著儿子。 “只要这一刀砍实了,不管是监国还是嫡长孙,都得死。” 吕氏转过身,看著外面的大雪,隨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成了。 这么多年的隱忍,这么多年的担惊受怕。 那个死人回来了又怎么样? 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 竟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兵。 …… 曹国公府。 演武场上的积雪被踩得稀烂。 李景隆赤著上身,两只手各提著一个一百斤的石锁,胳膊上的肌肉虬结隆起。 热气从他头顶蒸腾起来,落在肩头的雪花瞬间化成水珠滚落。 “呼——!” 他把石锁往地上一扔,震得地面一抖。 管家跌跌撞撞跑进来。 “国公爷!炸了!外面出大事了啊!” 李景隆接过汗巾胡乱擦了一把脸:“慌什么,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大!东宫那边透出来的信儿……” 管家气都喘不上了,“长孙殿下疯了!带著五军营把午门给围了!说是要把百官都宰了,连皇爷都……” 李景隆大惊失色。 “围宫?” 李景隆眼皮跳一下,“殿下这是吃错药了?舅老爷还在里面,他敢动刀兵?” “爷,外面都传开了,说是谋反啊!”管家嚇得面无人色,“咱们是不是把大门关紧,装不知道……” “装个屁!” 李景隆一脚踹在管家屁股上,“这是什么时候?这是泼天的富贵!” 他太了解那个舅老爷了。 朱元璋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有人威胁皇权,哪怕是亲儿子也不行。 朱雄英这一步棋,走到了悬崖边上。 只要自己现在带人过去,护住宫门,把场面镇住。 那就是救驾之功! 以前总被蓝玉那个老匹夫压一头,说他是赵括,只会纸上谈兵。 今天蓝玉竟然跟著一起发疯。 这就是命。 “取甲!把老子那套鎏金山文甲拿出来!” “叫上府里的家將,再去通知东城的几个侯爷。告诉他们,不想以后看蓝玉鼻孔过日子的,都抄傢伙跟老子走!” 两刻钟后。 李景隆站在铜镜前。 那套价值连城的鎏金甲穿在身上,金光灿灿,瑞气千条。 他扶正了头盔,看著镜子里那个威风凛凛的倒影,咧开嘴。 大明战神,该登场了。 …… 外城,猪肉铺。 天冷,肉冻得邦邦硬。 张屠户手里的剔骨刀在案板上划拉著。 他光著膀子,胸口那道蜈蚣一样的刀疤在油灯下显得格外狰狞。 “老张!別切了!” 隔壁卖炊饼的老汉衝过来,“出大事了!有人带兵围了皇宫,要杀万岁爷!” 咄! 剔骨刀深深扎进案板,入木三分。 张屠户动作停住,那一身肥肉猛地绷紧。 他转过身,那一脸横肉都在抖:“你说啥?谁敢动皇爷?” “那个刚回来的皇长孙!带著好几万人,把午门堵死了!听说是嫌皇爷管得宽,要夺位!” 老汉急得直拍大腿,“这可咋整啊!皇爷要是没了,咱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啊!” 张屠户没说话。 他一把拔出剔骨刀。 又弯腰从案板底下抽出两把宽背杀猪刀,放在磨刀石上蹭蹭颳了两下。 火星子四溅。 “夺位?” 张屠户把刀往腰上一插,脸上杀气腾腾, “俺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朝廷大事。俺只知道,当年俺全家饿得啃树皮,是皇爷给了一口饭吃!是皇爷宰了那些贪官,给俺分了田!” 他衝出铺子,站在大街中间,扯著嗓子吼一声。 “老少爷们!都別躲著了!” 这一嗓子,整条大街都差不多听见。 街道两旁的铺子门板被卸开。 巷子里钻出来一个个黑瘦的身影。 有断了一条腿拄著拐杖的老兵,手里提著把生锈的朴刀; 有刚下工的苦力,手里攥著扁担; 还有卖菜的大婶,怀里揣著擀麵杖。 这些人,平时为了几文钱能爭得面红耳赤。 可现在,他们只有一个念头。 朱元璋是他们的天。 谁捅天,他们就捅谁。 “跟俺走!去午门!” 张屠户挥舞著杀猪刀,“不管他是皇长孙还是皇孙子,谁敢动皇爷一根手指头,俺把他剁碎了餵狗!” 人流匯聚成河。 整个应天府的底层被点燃。 这种愤怒最纯粹,也最可怕。 他们不需要动员,不需要粮餉。 …… 午门广场。 风雪越来越大。 朱雄英站在雪地里。 他对面,吏部尚书詹徽那股兴奋劲儿怎么也压不住。 “殿下,还要撑著吗?” 詹徽指著身后紧闭的宫门, “宫门不开,陛下不见你!你手里就算有兵,敢攻打皇城吗?那就是造反!只要你敢下令放箭,明天勤王兵马就能把你剁成肉泥!” 朱雄英没理他。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骑兵衝锋那种整齐的马蹄声,而是一种杂乱的沉闷的像是无数只脚踏在人心上的轰鸣。 蓝玉猛地回头,手里的刀紧了紧。 长街尽头,风雪被衝散。 无数黑压压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涌入广场。 左边,李景隆一身金甲,骑著高头大马,身后跟著各家勛贵的家丁护院,刀枪林立。 “殿下!收手吧!” 李景隆勒马高喊,“陛下对你不薄!你这么干是让他老人家伤心啊!只要你现在下马,表哥我拼了这身爵位,也要保你在御前不死!” 右边,是那群平日里见人唯唯诺诺的小官,此刻一个个像是吃了枪药。 而最中间。 是百姓。 成千上万的百姓。 他们没有盔甲,没有像样的兵器。 但他们那种要把人撕碎的架势,让久经沙场的京营骑兵都不由自主地控制战马后退。 那是恨。 “保护皇爷!” “跟这帮反贼拼了!” 张屠户冲在最前面,两把杀猪刀相互一磕,发出刺耳的脆响。 他盯著朱雄英。 “哈哈哈哈!” 詹徽狂笑,笑得直不起腰。 他指著朱雄英,指著那汹涌的人潮。 “看到了吗?朱雄英!” “这就是民心!连贩夫走卒都要杀你!这满城的百姓都要食你的肉,寢你的皮!你以为你有兵就了不起?” 詹徽往前一步,脸上满是快意。 贏了。 贏得彻底。 “来啊!下令啊!” “让你的骑兵衝锋啊!把这满城的百姓都踩死!那时候,不用陛下动手,你就会被千夫所指,遗臭万年!” 全世界都在那一刻站在了对立面。 正义、道德、民心、规矩,所有的牌都在詹徽手里。 青龙的手死死按在绣春刀柄上,他转头看向朱雄英。 朱雄英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些愤怒的百姓。 看著那个举著杀猪刀的屠户,看著那个拄著拐杖的老兵,看著那些被冻得瑟瑟发抖却依然不肯后退一步的人。 而现场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刻! 马上就要刀剑相交的时候! 午门大门打开! 刘公公的声音从里传出来来! “圣旨到!” “陛下有旨!” 第115章 咱大孙要造反?这点兵哪够! 乾清宫,暖阁。 朱元璋盘腿坐在炕上,脚边是一盆通红的炭火。 他在琢磨刚才蒋瓛的话。 活人填炉。 带血的煤才暖和。 “带血……”朱元璋太久没听到这种话。 自从標儿走了,这宫里全是软绵绵的“仁义”,全是黏糊糊的“道德”。 朱允炆那孩子,满嘴都是夫子教的酸词儿。 大明朝是打下来的,不是求下来的。 这把龙椅底下塞满了尸骨,若是让个只会读死书的软蛋坐上去,这江山迟早得改姓。 蒋瓛跪在地上,脑门死抵著金砖,后背的飞鱼服湿了一大片。 咚咚咚。 那个平日里连走路都不敢带风的禁军统领,这会儿连滚带爬地栽进门槛。 “陛下!祸事!天大的祸事!” 统领声音嘶哑:“皇长孙……反了!” 蒋瓛猛地抬头,脖子发出咔吧一声响。 这消息让让他头皮发麻。 朱元璋只是把手里的摺子慢悠悠地往炭盆里一扔。 纸张遇火,呼啦一下捲起火苗,映得他那张老脸阴晴不定。 “谁反?怎么个反法?”老皇帝的声音平得听不出喜怒。 “朱雄英!皇长孙殿下!” 统领跪在地上拼命磕头,“他调了五军营,勾结凉国公蓝玉,一万三千铁骑把午门给围成了铁桶!正阳门也堵了,百官都被圈在雪地里!” 统领喘著粗气:“陛下!刀出鞘,箭上弦,那是衝著宫里来的!这是逼宫!这是要变天啊!请陛下速调神机营护驾!” 屋里只剩下炭火毕剥的声音。 一息。 两息。 “哈。” 一声短促的怪笑从朱元璋嘴里出来。 紧接著,这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 “哈哈哈哈!” 朱元璋笑得直不起腰,双手在大腿上狠狠拍了两记。 “反了?逼宫?” 他一把抄起桌上的茶盏,照著那统领的脑袋砸过去。 啪! 茶水四溅,碎片崩一地。 “反你娘个腿!滚出去!” 统领捂著流血的脑门,整个人都傻眼:“陛……陛下?那一万多骑兵就在门口,真真切切的……” “咱知道是真的!” “这才像话!这才像咱老朱家的种!” 他指著外头:“那些个文官,整日里把规矩顶在脑门上,把祖宗家法掛在嘴边上,实际上肚子里全是男盗女娼!咱早就想拿刀把他们的肚子剖开,看看心是不是黑的!” “可惜啊,標儿捨不得下手,允炆那是个怂包。” 朱元璋停下脚步,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嚇人: “只有雄英!只有这小子懂咱!什么规矩?手里的刀就是规矩!要想坐稳这天下,就得有敢把天捅个窟窿的胆子!” 蒋瓛跪在一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这剧本不对啊。 皇孙造反围宫,皇帝不仅不生气,还高兴得像是过年? “陛下……”蒋瓛大著胆子插一句,“可那是兵变……万一殿下收不住手……” “收个屁!” 朱元璋几步跨到墙边,一把扯下掛在那里的京师布防图。 老皇帝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午门那个位置,然后顺著御道一路往下滑。 看著看著,朱元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蒋瓛心里一紧。 陛下这是回过神来了? 终於知道怕了? “不对。”朱元璋摇摇头。 “陛下圣明。”蒋瓛赶紧接茬,“確实不对,这一万多人威胁太大……” “太少!”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地图上,吼道: “咱是说,人太少!这小子会不会打仗?既然要造反,就得做得绝一点!“ ”一万三千人就敢围皇宫?要是李景隆那个草包脑子一热带人勤王怎么办?“ ”要是十二卫里有人想搏个救驾之功怎么办?” 朱元璋急得在地图前直跺脚: “这怎么够?这点人手,连看押那几百个官员都费劲!“ ”万一让那帮文官跑了几个,去外面煽动舆论,这一局就做不死了!” “不行!” 朱元璋转身,眼里的杀气把蒋瓛嚇得一哆嗦。 “蒋瓛!” “臣……臣在!” “你现在就滚去大都督府!不,直接去各家府上!”朱元璋从腰带上解下一块玉牌,直接扔进蒋瓛怀里。 “去把冯胜、傅友德、王弼……把这帮还在喘气的老杀才,全给咱叫起来!” 蒋瓛捧著玉牌,手有些发软。 这名单……这是把大明朝剩下的那点开国名將全包圆了啊。 这些人平日里被朱元璋防得死死的,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今天竟然要全放出来? “陛下,这是让他们去……平叛?” “平你个大头鬼!” 朱元璋抬腿就是一脚,踹得蒋瓛翻了个跟头:“让他们带上家丁,带上亲兵,穿上甲!给咱去午门!去给咱大孙撑腰!” “告诉这帮老兄弟,別在家里装死。今天这活儿干好了,咱既往不咎!谁要是敢让那帮文官伤了雄英一根头髮,咱把他们的皮剥下来填草!” “还有!” 朱元璋想了想,又指著城墙方向:“告诉城防营,把那几门红衣大炮给咱推出来。炮口压低,別打高了。” “轰谁?” “轰那帮读圣贤书的!”朱元璋咧开嘴,“谁敢在那嘰嘰歪歪,谁敢衝撞军阵,直接给咱轰成渣!” 疯了。 这绝对是疯了。 爷爷帮著造反的孙子调兵遣將,还要架大炮轰自己的朝廷命官。 “愣著干啥?要咱给你备轿子?” “臣不敢!臣这就去!”蒋瓛把玉牌往怀里一揣,连滚带爬地衝进风雪里。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朱元璋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那是大雪將至的前兆。 “刘诺。”老皇帝唤了一声。 缩在角落里装死的秉笔太监刘诺赶紧像狗一样爬过来:“皇爷。” “擬旨。” 朱元璋的声音沉下来:“既然雄英把戏台子搭好了,咱就帮他唱完这齣大戏。” “写:朕闻百官逼宫,意图不轨。此乃乱臣贼子之行!皇长孙雄英,代天巡狩,持剑监国。凡遇阻挠新政、结党营私者,准其……” 朱元璋顿一下。 “先斩后奏!” 这哪里是圣旨,这是阎王爷的勾魂贴啊! 这旨意一出,那就是告诉全天下,皇长孙杀人不仅无罪,还是奉旨行凶! “写好赶紧送去。”朱元璋关上窗户,回身坐回暖炕上,脸上掛著一丝期待, “让他腿脚快点,咱等著听响呢。” “对了,把咱给大孙子准备的龙袍也一起送过去!” “大孙子穿起来,肯定好看!” "哈哈哈“ 。。。。。。 午门,双方对峙! 第116章 陛下何故造反? 吱呀—— 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的雪地里被无限放大。 詹徽死死盯著门缝里走出来的身影。 红袍,玉带,手里捧著一卷明黄色的东西,怀里还鼓鼓囊囊抱著个包袱。 秉笔太监,刘公公。 “来了!来了!” 詹徽扭头衝著身后那些面如土色的同僚嘶吼,“看见了吗!那是圣旨!陛下有旨意了!” “天佑大明啊!” 左都御史王廉眼泪哗啦一下就下来了,“乱臣贼子,终究难逃法网!陛下这是要动雷霆手段了!” “跪下!都跪下!恭迎圣意!” 官员们像是瞬间被注入了鸡血,呼啦啦跪倒一片。 他们太需要这个了,太需要那位坐在深宫里的老皇帝给他们撑腰了。 就连外围那些拿著扁担菜刀的百姓,见到那抹代表皇权的明黄,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手中的家什慢慢垂下去。 皇长孙是官,可那老皇爷,那是天。 天发话了,谁敢不听? 朱雄英骑在马上,甚至还有閒心晃了晃手里的酒囊,听里面剩下的酒水撞击声,然后仰头,將最后一口烈酒灌入喉咙。 “哈——” 酒气化作白雾散开。 蓝玉也没动。 但他握刀的手背上,血管像是要炸开一样突突直跳。 他在赌,把全族几百口人的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赌这一把。 刘公公目光先是在詹徽那张狂喜扭曲的脸上扫过,然后越过跪地的百官,看向马背上的朱雄英。 没有呵斥,没有宣兵,甚至连个眼神的交匯都显得那么……诡异。 “詹大人。”刘公公声音尖细。 詹徽跪在最前面:“罪臣詹徽,恭迎圣旨!请陛下为国除奸,诛杀逆贼,以正视听!” “诛杀逆贼?”刘公公皮笑肉不笑,“詹大人,这大雪漫天的,您这火气倒是不小,也不怕闪了舌头。” 詹徽一愣。 这语气……怎么听著不像是一个要处决叛逆的钦差该有的? 但他顾不上细想,指著朱雄英大喊: “公公明鑑!皇长孙私调京营,围困午门,这是谋大逆!这是要逼宫啊!请公公宣读圣意,调神机营平叛!” “平叛……嗯,是该平叛。” 刘公公点点头,慢条斯理地展开手中的圣旨。 “既如此,那咱家就宣旨了。”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哗啦—— 所有文官把头埋进雪里,屁股撅得高高的,身体紧绷,等待著那道將朱雄英打入地狱的判词。 “朕闻午门之外,喧譁嘈杂,有犬吠之声,扰朕清梦。” 刘公公念到这,特意停顿一下,那双细长的眼睛在詹徽身上转了一圈。 地上的詹徽心里咯噔一下。 犬吠? 这是在骂谁? 难道是骂那些当兵的粗鄙? 对,一定是这样! “皇长孙雄英,乃朕之嫡长孙,大明之储君。今闻其率兵至此,朕心甚慰。” 轰! 甚慰? 带兵围了皇宫,逼宫造反,皇帝说……甚慰? 没等眾人反应过来,刘公公声音拔高: “朝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尔等平日满口仁义,实则男盗女娼!今雄英持朕剑履,代天巡狩,清扫庭穴!” “凡有阻挠新政、结党营私、抗命不遵者……” 刘公公把圣旨猛地一合,目光死死钉在詹徽那张瞬间惨白如纸的脸上,吐出最后四个字: “格、杀、勿、论!” “钦此!” 詹徽依然保持著那个磕头的姿势,只是身体开始剧烈地筛糠。 他缓缓抬起头,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 “公……公公?” 詹徽的声音带著极度的惊恐:“您……您念错了吧?这是……这是乱命!这是乱命啊!陛下怎么可能下这种旨意?!” “放肆!” 刘公公还没说话,他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炸雷般的暴喝。 咚、咚、咚。 大地再次震颤。 这次的震动,比之前京营骑兵衝锋时还要沉重。 长街的尽头。 詹徽呆滯地转过头。 只见十几匹战马,从迷雾中缓缓走出。 为首一人,满头白髮,却身披那套陪他征战半生的黑色重甲,手中提著一根手腕粗的熟铜棍。 虽然背有些佝僂,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隔著老远都能把人嚇尿。 宋国公,冯胜。 在他左边,是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老人,手里拎著马槊,眼神凶狠得像头刚出笼的饿狼。 颖国公,傅友德。 再往后。 定远侯王弼、鹤庆侯张翼…… 一个个,全是大明开国勛贵里仅存的硕果! 全是那些早已在家里闭门不出等著老死床榻的老杀才! 他们没带多少兵,每个人身后只跟著百十来个家丁。 但这十几个人聚在一起,那股气势,竟然比蓝玉的一万三千骑兵还要恐怖。 那是大明的军魂。 是朱元璋手里最锋利的刀,是这群文官平日里最瞧不起却最害怕的“武夫”。 “这……这……” 王廉一屁股坐在雪水里,牙齿剧烈打颤,“宋国公?颖国公?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来勤王吗?对!一定是来勤王救驾的!” 詹徽像是疯了一样衝过去,想要去拉冯胜的马韁: “老国公!快!朱雄英造反了!蓝玉造反了!快杀了他们!陛下被胁迫了!!” 冯胜勒住马,低头看了一眼詹徽。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坨屎。 “滚。” 冯胜甚至没用正眼看他,只是隨手一挥手中的马鞭。 啪! 这一鞭子结结实实抽在詹徽脸上,直接抽出一条血淋淋的口子。 “哪里来的野狗,挡老子的路。” 冯胜骂一句,然后双腿一夹马腹,带著身后那群老兄弟,径直穿过那群呆若木鸡的文官,甚至有几个躲闪不及的御史直接被马蹄踹飞。 他们直接来到朱雄英的马前。 两代人。 一边是已经日薄西山的开国老將。 一边是锋芒毕露的少年储君。 就在这时,冯胜突然翻身下马。 那沉重的鎧甲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紧接著,傅友德、王弼……十几个老侯爷,齐刷刷地翻身下马。 他们在雪地里站定,然后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铁甲摩擦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臣,冯胜。” “臣,傅友德。” “奉陛下密旨!”冯胜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久违的狂热,“率本部家將,听从皇长孙殿下调遣!” “不论殿下剑指何方,虽九死,吾等必隨!” “必隨!!” 这一刻,詹徽的世界彻底塌了。 他瘫软在地上,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疯了……都疯了……陛下疯了……你们也疯了……” 皇帝下旨支持孙子造反。 开国老將全员出动给孙子撑腰。 这他娘的是哪门子的朝廷?! “这就疯了?” 马背上,刘公公突然笑了一声。 他往前走了两步,来到了朱雄英的马前。 “殿下。” 刘公公微微躬身,“除了这道旨意,皇爷还有样东西,让老奴务必亲手交给您。” 说著,他解开怀里一直护著的那个明黄色的包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 是尚方宝剑? 是免死金牌? 还是调兵虎符? 包袱皮被风吹开。 那一瞬间,一抹刺眼的明黄,在灰暗的雪天里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那是一件袍子。 上面用金线绣著五爪金龙,龙眼怒睁,腾云驾雾。 那是……龙袍! 不是太子的蟒袍,是真真正正,只有皇帝才能穿的龙袍! 而且看那磨损的袖口,分明是朱元璋平日里常穿的那一件! “嘶——” 现场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连冯胜这种老杀才,瞳孔都猛地一缩。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皇位! 这是半壁江山! 这是朱元璋把这大明的天,直接摘下来递到了孙子手里! “皇爷说了。” 刘公公双手捧著那件龙袍,举过头顶: “天冷了,外面风大。” “大孙子身子骨刚好,別冻著。” “这件衣裳厚实,给大孙子披上,暖和。” 別冻著。 暖和。 这就是理由? 詹徽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口老血直接涌上喉头。 他为了这所谓的规矩,为了这所谓的礼法,在这雪地里跪了半天,喊破了喉咙。 结果在人家爷孙俩眼里,这一场惊天动地的逼宫造反,不过就是一句“天冷加衣”? 这是何等的轻蔑! 这是何等的宠溺! “谢皇爷爷赏。” 朱雄英从马鞍上一跃而下,动作轻盈。 他走到刘公公面前,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件还带著朱元璋体温的龙袍。 哗啦—— 他猛地一抖。 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金龙仿佛活了过来。 朱雄英甚至没脱去身上的甲冑,直接將这件宽大的龙袍披在身上。 明黄色的龙袍罩住了冰冷的铁甲,那一刻,少年的身姿挺拔如松,一股难以言喻的帝王之气,瞬间笼罩全场。 他不再是那个刚回来的皇长孙。 他是这大明,新的王。 “青龙。” 朱雄英一边繫著龙袍的带子,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 “在。” “把刚才喊得最响的那个,拖出来。” 青龙像个鬼魅一样闪身而出,一把揪住还在发呆的王廉的衣领,把他拖到两军阵前。 “放开我!我是左都御史!我有闻风奏事之权!我有……” 啪! 青龙反手就是一刀鞘,直接砸碎王廉的下巴,碎牙混著血沫喷了一地。 朱雄英系好了带子,理了理袖口,这才抬起头,看著那些瑟瑟发抖的官员: “孤刚才给了你们机会。” “孤让你们喊,让你们告御状。” “现在,状告完了。门也开了,旨也下了。就连这龙袍,皇爷爷都怕孤冷,给孤送来了。” 朱雄英走到满脸是血的詹徽面前,缓缓俯下身。 詹徽抬头,正对上朱雄英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 “詹尚书,你刚才问孤,这一万三千铁骑是不是陛下调来的?” “现在孤告诉你。” “兵,是孤调的。” “人,是孤杀的。” “甚至连这造反——” 朱雄英指了指乾清宫的方向: “都是皇爷爷递给孤的刀子,让孤来捅你们这群王八蛋的。” 噗——! 詹徽一口鲜血喷出来,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嚇的,整个人瘫软在地,指著朱雄英,手指头都在抽搐: “陛下……陛下何故造反啊!!!” 这一嗓子,喊出多少文官的心碎。 这天下还有讲理的地方吗? 陛下何故造反? 第117章 圣人之后?踩的就是圣人之后! 詹徽趴在混著雪水的烂泥里,那顶乌纱帽滚落在一旁,被一只铁靴当场踩瘪。 咔嚓。 竹篾崩断的脆响在死寂的午门外格外刺耳。 那不仅仅是一顶帽子,那是礼部尚书的脸面,是朝廷大员的尊严。 朱雄英脚下用力,碾动两下,直到那帽子彻底变形,才收回脚。 “青龙。” “在。” “去请那位『圣人之后』出来透透气。”朱雄英语气平淡: “山东孔家的嫡系,孔凡孔大人,既然来了,怎么能缩在后面?” 几百名官员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锦衣卫人群中,孔凡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白净富態的脸上,写满惊慌,但更多的还是不敢置信。 他不信朱雄英敢动他。 “別碰我!滚开!” 两名锦衣卫,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直接把他拖出来。 孔凡一边挣扎,一边挺著脖子冲那些锦衣卫咆哮: “瞎了你们的狗眼!我是孔家人!我是衍圣公府的人!我身上流的是圣人的血!” “我有陛下赐的免死金牌!你们这群丘八敢动我一根手指头,就是跟天下读书人为敌!” 锦衣卫根本不听他废话,绣春刀鞘重重磕在他膝盖弯上。 孔凡双腿一软,却还要硬撑著不肯跪下,嘴里依旧不乾不净: “朱雄英!你这是在自绝於天下!你敢动我,史书上的笔桿子能把你戳成筛子!你以后还想不想登基?还想不想让天下归心?” 他被一路拖拽,昂贵的云雾纱在粗糙的雪地上磨破,最后被扔在朱雄英面前。 孔凡顾不得身上的泥水,挣扎著想要站起来。 他不能跪。 他是孔圣人的后代,除了祭祖和拜天子,这世上没人受得起他一跪。 “朱雄英!”孔凡站直了身子,努力摆出一副士大夫的傲骨,指著朱雄英斥责: “你疯了!当著应天府百姓的面,当著百官的面,你敢辱我?辱我就是辱没斯文!就是辱没圣人教化!这大明的文脉,你要亲手断了吗?” “文脉?” 朱雄英伸手,一把拽住孔凡领口那精致的绸缎。 “孔大人,这身料子不错。” 朱雄英的手指摩挲著那细腻的云锦,语气玩味, “苏州织造局特供的云雾纱,听说一匹就要二十两银子,还得是有功名的举人老爷才配穿。” 孔凡被勒得呼吸一窒,却还是昂著头: “那是自然!孔家世代书香,受朝廷优待,这是规矩!是太祖爷定的规矩!” “这肚子更不错。” “看来圣人的书没少读,这肚子里的油水也没少存。只是不知道,这一身肥肉,是多少百姓的骨髓熬出来的?” “你……有辱斯文!粗鄙之语!” 孔凡气得浑身哆嗦,“我孔家食邑,乃是朝廷恩典!你少在这里妖言惑眾!” 朱雄英鬆开手。 孔凡踉蹌两步,险些跌倒,赶紧整理衣冠,试图维持那份可笑的体面。 朱雄英没再理会这只还在叫囂的肥猪,他转身,面对著远处那道由京营骑兵组成的钢铁防线。 冯胜和蓝玉心领神会,两人同时挥手。 哗——! 甲叶碰撞声整齐划一,宛如雷鸣。 严丝合缝的骑兵墙向两侧缓缓裂开,让出一条宽阔的大道,直通外围那些手持粗陋兵器的百姓。 风雪中,几万双眼睛看过来。 最前面,张屠户双手死死攥著那两把宽背杀猪刀。 这个平日里杀猪都不眨眼的汉子,此刻胸膛剧烈起伏,鼻孔里喷出两道长长的白气。 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死死盯著正一步步走来的朱雄英。 在他身后。 断了腿拄著拐的老兵、抱著擀麵杖的大婶、攥著扁担的苦力、只穿著单衣瑟瑟发抖却依然咬牙站著的少年…… 他们不懂朝廷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大军围了皇宫,只听说有人要造反,有人要害给他们饭吃的洪武爷。 这就够了。 谁动朱元璋,他们就跟谁拼命。 “站住!” 张屠户吼一嗓子: “別过来!再过来……俺这刀可不认人!俺不管你是皇孙还是什么大官,谁敢动皇爷,俺剁碎了他!” 朱雄英停下脚步。 距离那把沾满陈年猪油和血垢的刀尖,只有短短三步。 这个距离,只要张屠户暴起,刀子瞬间就能捅进朱雄英的心窝。 身后的锦衣卫刚要动,被朱雄英抬手制止。 “张大叔。”朱雄英指了指那把刀,脸上没有任何惧色: “刀口磨得挺快。刚才那是磨刀石的声音吧?听著脆生,是个好把式。” 张屠户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场景。 这皇长孙可能会下令放箭,可能会派骑兵衝锋,可能会高高在上地宣读圣旨斥责他们是刁民。 可他唯独没想到,这高高在上的贵人,竟然叫他一声“大叔”,还夸他的刀磨得快。 “你……你想干啥?” 张屠户吞了口唾沫,握刀的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 “俺告诉你,俺们不怕死!当年俺爹跟著皇爷打陈友谅,肠子流出来都塞回去接著砍!” “皇爷宰了贪官,分了田地,给了俺们活路!谁要动皇爷,俺们这条命就是皇爷的!” “对!拿命填!” “把皇爷交出来!” 后面的百姓虽然冻得嘴唇发紫,但吼声震天。 这是最纯粹的愤怒,也是最坚固的护盾。 朱雄英看著这一张张粗糙、黑瘦、满是风霜的脸。 这就是大明的根基。 这就是那些文官奏摺里冷冰冰的一个数字,是他们口中的“黔首”、“愚民”、“草芥”。 “乡亲们。” 朱雄英没有用“孤”,也没有用“本宫”。 他把手里的绣春刀插回刀鞘,发出咔噠一声清响。 然后,他双手抱拳,对著面前这几千名百姓,深深地弯下腰,一揖到底。 第118章 今日立规矩:百官跪万民!谁敢不服? 这一拜,把所有人都拜懵了。 皇孙给泥腿子行礼? 自古以来,只有百姓跪官,哪有官跪百姓的道理? 更別提这可是皇长孙,是大明未来的天! “我知道大伙儿在怕什么。怕皇爷爷出事,怕这天变了,怕那些贪官污吏又回来骑在头上拉屎撒尿。” 朱雄英直起身,並没有立刻解释,而是伸手扯了扯身上那件宽大得並不合身的龙袍。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左手的袖口高高举起,展示给眾人看。 那里有一块明显的补丁。 用的是普通的蓝棉布,针脚细密均匀,一圈一圈的回针,虽然旧了,却洗得乾乾净净。 “刚才太监宣旨,风大,大伙儿可能没听清。但这件衣裳,你们总该认得。” 朱雄英声音提高,穿透风雪: “这是皇爷爷刚才让人从乾清宫送出来的。他说天冷,怕我冻著,让我把这件衣裳披上。” “大伙儿评评理!哪家爷爷被孙子绑了,还要巴巴地把自己的衣裳送出来,生怕孙子受冻?这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张屠户的视线瞬间聚焦在那块补丁上。 龙袍上有补丁? 皇帝穿破衣裳? 这事儿要是搁在歷朝歷代任何一个皇帝身上,那就是个笑话。 可要是放在洪武爷身上…… 那还真就是那么回事! 整个应天府的老人都知道,洪武爷哪怕做了皇帝,也是也是个苦出身,也是个捨不得扔旧衣裳的庄稼汉性子! “那……那是……” 人群里,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妇人突然往前挤了两步,浑浊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她颤抖著手,指著那个袖口:“那是娘娘的手艺……那是马皇后的针脚啊!那种回针法,俺认得!俺当年给宫里送棉布,亲眼见过娘娘在灯下缝衣裳!错不了!绝对错不了!” 马皇后。 这三个字一出,现场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变。 在应天府百姓心里,马皇后的分量,有时候比天还重。 那是大明的活菩萨,是所有穷苦人的恩人。 “真是娘娘的手艺?”张屠户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砸起一蓬雪粉。 既然穿著马皇后缝的衣裳,既然皇爷还亲自送衣裳…… 那这就不是造反! 那是家事! 是皇爷和大孙子联手要办大事! “那殿下……”张屠户指著身后那一地跪著的官员,语气里没了杀气,只剩下茫然,“您这是……” 朱雄英脸上的温和在转身的瞬间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浓烈到化不开的戾气。 “青龙!把那个姓孔的给我拖过来!” 青龙没有任何废话,单手拎起还在叫囂的孔凡,直接扔到了张屠户面前。 孔凡摔了个狗吃屎,脸正好贴在张屠户那双满是烂泥和猪油的草鞋边上。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钻进鼻孔,孔凡噁心得差点当场吐出来。 他手脚並用地爬起来,拍打著身上的污渍,一脸嫌恶。 “干什么!我是孔家嫡系!你要干什么!” 孔凡看著张屠户那张油腻的脸,还有那条脏兮兮的皮围裙,就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连退好几步。 “干什么?” 朱雄英走过去,没有任何预兆,抬腿就是一脚,重重踹在孔凡的膝盖窝里。 喀嚓! 清晰的骨裂声让在场所有人都头皮发麻。 “啊——!我的腿!我的腿!” 孔凡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冻土和碎石上,正对著张屠户,正对著那些百姓。 “朱雄英!你敢伤我!我要上书!我要让天下士子討伐你!我是圣人之后,我有免死金牌!你杀不得我!你不敢杀我!” 孔凡疼得满头冷汗,却依然在咆哮。 他篤定,只要他还姓孔,这把保护伞就没人敢拆。 “闭嘴!” 朱雄英一只脚踩在孔凡的背上,把他那颗一直高昂著的高贵头颅狠狠压下去,压进那滩混著猪血和烂泥的雪水里。 “呜呜呜——”孔凡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朱雄英抬起头,扫过那五百多名瑟瑟发抖的文官,扫过那三千名面色惨白的国子监监生。 “都给我听清楚了!” “这群人!” 朱雄英指著脚下还在拼命挣扎的孔凡,又指著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 “平日里把孔孟之道掛在嘴边,满口的仁义道德!吃著朝廷的禄米,穿著百姓织的丝绸,住著百姓盖的高楼!” “可他们干了什么?” “他们在山东圈地!他们在江南偷税!他们兼併土地让你们无地可种!他们把你们当猪狗,想杀就杀,想抢就抢!哪怕灾荒年间,他们家里的粮食烂在仓里,也不肯施捨给你们一粒米!” 朱雄英脚下用力,碾著孔凡的脊梁骨: “这个孔凡,在应天府强抢民女的时候,说过什么你们知道吗?” “他说,他姓孔,这是圣人的血脉!你们这群百姓,生来就是给他家种地的奴才!你们的命,不值钱!” 轰!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百姓心底压抑许久的怒火。 张屠户弯腰捡起地上的杀猪刀,那只粗糙的大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些苦力、那些老兵、那些妇人,一个个死死盯著地上的孔凡,那眼神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原来这就是“圣人之后”。 原来这就是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爷们。 “但是今天!” 朱雄英拔出绣春刀,雪亮的刀锋直指苍穹,在灰暗的天空下划出一道寒光。 “我朱雄英,要替皇爷爷,替这大明天下,立个新规矩!” “所有官员!所有监生!不管你是一品大员,还是孔家圣人之后!不管你爹是谁,不管你祖宗是谁!” “都给我滚过来!” 朱雄英手中的刀锋一转,指向那些百姓。 “面对著这些养活你们的衣食父母!面对著这些被你们视如草芥、敲骨吸髓的百姓!” “给孤——跪下!!!” 这一声吼,把漫天风雪都震得停一瞬。 冯胜攥著马鞭的手猛地一抖,老眼瞪得滚圆,呼吸急促。 蓝玉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又畅快的笑,那笑容里带著血腥气。 疯了。 彻底疯了。 让士大夫给泥腿子下跪? 让读书人给杀猪匠磕头? 这是把几千年的尊卑秩序,把这层谁都不敢捅破的窗户纸,当眾撕得粉碎! 这是要把“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句话,扔进茅坑里踩烂!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官员们面面相覷,没人敢动。 跪皇帝那是天经地义,跪泥腿子? 那是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的羞辱! “我不跪!” 一个年轻御史突然跳起来,指著朱雄英大骂: “我是读圣贤书的!我是天子门生!我有功名在身!岂能跪这些愚昧村夫!朱雄英,你这是倒行逆施!你这是要遭天谴的!圣人……” 第119章 刀劈圣人后!这一跪,把文官脊樑踩得粉碎! 朱雄英低头看著脚下那个还在蠕动的孔凡,又抬头看向那个跳脚大骂的御史。 “遭天谴?” “你也配谈天?” 那御史梗著脖子: “我是圣人门徒!孔家是天下文脉!你动孔家,就是断绝斯文!就是让大明退回蛮荒!你今日若敢行凶,史书工笔,必让你遗臭万年!” “好一个遗臭万年。” 朱雄英不再看他。 右手按刀。 拇指一推。 鏘——! 没有废话,没有犹豫。 一道寒芒在雪地里炸开。 朱雄英的手臂挥过一道残影,绣春刀借著腰腹的力量横扫而出,刀锋切开空气,发出悽厉的呜咽。 噗嗤。 一声闷响。 紧接著是液体高压喷射的滋滋声。 孔凡那颗保养得白白净净满脸惊恐的头颅,直接从脖子上飞出去。 因为刀太快,那具无头躯体甚至还保持著跪姿,脖腔里的鲜血如同喷泉一般冲天而起,洒了漫天红雨。 热血泼在冰冷的雪地上,冒起腾腾白气。 骨碌碌。 那颗脑袋在冻硬的地面上滚了七八圈,最后不偏不倚,撞在那位年轻御史的官靴上。 孔凡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球上布满红血丝,嘴巴微张,似乎还想喊出那句“我是孔家人”。 年轻御史低头。 四目相对。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著屎尿失禁的骚臭味,瞬间衝进他的鼻腔。 “啊——!!!” 御史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惨叫,两眼翻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詹徽跪在地上,牙齿剧烈打颤,发出咯咯咯的碰撞声。 杀……杀人了。 真的杀了。 那可是衍圣公府的人啊! 是全天下读书人的脸面啊! 朱雄英甩了一下刀锋上的血珠,提著刀,踩著被鲜血染红的积雪,一步步走向那群官员。 他走一步。 五百多名官员就往后缩一步。 “跪下。” 两个字。 没人动。 恐惧是真的,但刻在骨子里的所谓“士大夫尊严”还在作祟。 让他们跪皇帝,那是君臣大义; 让他们跪一群浑身猪油味、汗酸味的泥腿子? 那是把他们的脸皮剥下来踩! “孤不想说第二遍。” 朱雄英抬起还在滴血的刀尖,指著远处那群衣衫襤褸满脸冻疮的百姓。 指著那个握著杀猪刀发呆的张屠户。 指著那个只有一条腿的老兵。 “给他们……跪下!” “锦衣卫!” “在!” 青龙一声暴喝,身后数百名锦衣卫同时拔刀,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震得大地一颤。 “十息之內,谁不跪,砍了。” 朱雄英的声音很轻:“把头掛在午门城楼上,让风吹乾。” “一!” “二!” 倒计时的声音像是催命的鼓点。 噗通。 礼部那个刚才喊得最凶的侍郎,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雪水里。 他崩溃了,什么圣人教诲,什么文人风骨,在那把还在滴血的绣春刀面前,全是狗屁。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噗通,噗通,噗通。 五百多名大明朝最顶尖的官员,那些平日里出门坐轿走路还要人搀扶的老爷们,此刻像是一群待宰的瘟鸡,爭先恐后地跪倒在地。 有人把头埋进雪里,有人浑身发抖,有人捂著嘴压抑著哭声。 他们跪的方向,是那群百姓。 张屠户手里的杀猪刀“噹啷”一声落地。 这个杀了一辈子猪、心硬如铁的汉子,看著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个九品县令,那还得磕头叫青天大老爷。 现在,尚书给他跪了。 侍郎给他跪了。 那些穿著大红官袍连看他一眼都嫌脏的大人物,正齐刷刷地跪在他面前! “这……这……” 张屠户嘴唇哆嗦,两行浊泪顺著满是横肉的脸颊流下来:“殿下……这使不得……这可是折寿啊……” “使的。” 朱雄英走到张屠户面前。 並没有嫌弃他身上那股常年不洗澡的腥膻味,反而伸出手,替他將那件漏风的破棉袄紧了紧。 “大叔,別哭。” 朱雄英拍了拍张屠户宽厚的肩膀,然后转身。 此时,午门外的风雪中,已经聚集数不清的百姓。 消息传得太快,整个应天府都轰动了。 听说皇长孙在午门杀官,还要给大伙儿討公道,那些扛包的、卖菜的、甚至是倒夜香的,全都放下手里的活计赶了过来。 乌压压的一片人头,却安静得可怕。 几万双眼睛,死死盯著那个少年。 那个穿著带补丁龙袍的少年。 朱雄英深吸一口冷气,然后猛地开口。 “青龙!传话!” “让每一个大明百姓,都听清楚!” “是!” 青龙挥手,数十名锦衣卫分散开来,充当人肉扩音器。 朱雄英站声音嘶哑。 “刚才,那个杀猪的大叔问我,为什么要杀这个所谓的圣人之后?为什么要逼这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下跪?” 他猛地指向地上孔凡那具无头尸体。 “因为他不配!” “青龙,传!” “殿下有令!因为他不配!!!” 声浪滚滚。 朱雄英向前两步,龙袍被风吹得鼓起。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那个断了腿的老兵,那个瞎了眼的大娘,还有你们每一个拿著菜刀、扁担衝过来的人。” “你们不是怕死。” “你们是怕回到以前那种日子!你们怕好不容易直起来的腰杆子,再被人打断!” 朱雄英的声音带上一丝悽厉。 “那是什么日子?你们忘了吗?!” “咱们汉人,在自己的土地上,种自己的地,却不能有名字!朱重八、张四九、李五四!那不是人名!那是牲口的编號!” 人群中,那个拄著拐的老兵身子猛地一颤,独眼里涌出浑浊的老泪。 他想起了他爹。 那个到死都没个正经名字,只因为生在九月九就叫张九九的爹。 “那时候,谁敢取大名,就是造反!就是杀头!” “那时候,十户人家,只能共用一把菜刀!做饭得轮著用,切完了还得掛在元人保长的脖子上!” “咱们的姑娘要嫁人,第一夜得先送给元人糟蹋!这叫『初夜权』!这是把咱们汉人的脸面撕碎了踩进泥里,还要吐上一口浓痰!” 人群里传出压抑的呜咽声。 那个瞎眼老妇人坐在雪地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 太痛了。 这些事没过去多少年。 她的姐姐,当年就是因为不堪受辱,在新婚之夜投了井。 尸体捞上来都被水泡发了,那双眼睛还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那时候,杀一个汉人,就像杀一条狗!” 朱雄英双目赤红,脖颈上青筋暴起。 “赔一头驴的钱就能了事!在那些异族眼里,咱们汉人的命,还不如一头拉磨的驴金贵!” “锦衣卫,传!人命不如驴!!!” 几万百姓,此刻没人说话。 只有哭声。 那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压抑了几十年的悲鸣。 这片土地上的人,忍了太久,痛了太久。 朱雄英猛地拔起插在地上的绣春刀,刀尖直指苍穹灰暗的天空。 “一百年前!崖山!” “就在那片海里!跳下去了十万军民!” “大宋最后的丞相陆秀夫,背著八岁的小皇帝,跳进了海里!那一天,海面都被尸体填平了!海水被血染红了三天三夜不散!” “那些读书人告诉你们,崖山之后无中国!” “他们说咱们的脊樑断了!咱们的精气神没了!” 朱雄英指著地上那些瑟瑟发抖的官员,唾沫星子飞溅。 “他们跪久了!膝盖生了根!习惯了给异族当狗!元人来了他们跪元人,若是哪天別的蛮夷来了,他们照样跪!” “就像现在!这群满口仁义道德的废物,如果哪天大明没了,第一个开城门投降的,绝对是他们!” 跪著的官员们把头埋得更低了。 没人敢反驳。 因为这就是事实。 当年元军南下,投降最快、帮著元人屠杀汉人的,往往就是这些读圣贤书的士大夫。 “但是!” 朱雄英话锋一转。 “咱们有一个人,不服!” “他当过乞丐!当过和尚!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他看著爹娘饿死,连口薄皮棺材都没有,只能用草蓆卷了埋在土里!” “他没读过什么圣贤书!不懂什么天命难违!” “他只知道一个道理——汉人,不能永远当狗!” “他捡起那根在崖山断掉的脊梁骨,一寸一寸,带著血,带著肉,硬生生地给咱们接上了!” 轰!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那个方向——皇宫。 那是乾清宫的方向。 那是洪武大帝所在的方向。 张屠户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和眼泪,举起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朝著皇宫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皇爷……那是俺们的洪武爷啊!” “是他把韃子赶回了漠北!是他废了那些把人不当人的狗屁规矩!是他让俺们的娃能挺直腰杆子做人!” 朱雄英的声音已经沙哑。 “今天,这群人,这群孔家的走狗,想要夺皇爷爷的权!” “他们想要把那根好不容易接上的脊梁骨再打断!想要再把那套吃人的规矩搬回来!想要再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 朱雄英手中的刀猛地向下一挥。 “乡亲们!能不能答应?!” 这一问,如同往滚油里泼一瓢冷水。 炸了。 彻底炸了。 “不答应!!!” 张屠户跳起来,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捡起地上的杀猪刀,指著那群官员嘶吼: “去他娘的圣人之后!谁敢动洪武爷,老子剁碎了他!” “不答应!” “跟这帮狗官拼了!” “护著皇爷!护著殿下!” “大明万岁!洪武爷万岁!” 几万人的怒吼匯聚在一起,那声浪比刚才的火炮还要猛烈。 那些跪在地上的五百名官员,在这股排山倒海的民意面前,渺小得就像是一群螻蚁。 詹徽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他输了。 彻彻底底输了。 他以为自己掌握了道义,掌握了士林舆论。 可朱雄英直接掀了桌子,唤醒这片土地上最原始最恐怖也最不可阻挡的力量—— 民族血性。 朱雄英看著这沸腾的人海,眼眶微红。 这就是大明。 这就是那个“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刚烈大明! 它的根基,从来不在那些朝堂的朽木上。 而是在这些看似卑微、实则有著錚錚铁骨的百姓身上! 这个时候,蓝玉、冯胜、傅友德、王弼……这十几个杀人如麻的老將。 他们一个个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滚烫的眼泪从他们苍老的眼里流出来。 冯胜用手里的熟铜棍狠狠顿地。 咚! “弟兄们!” 冯胜扯著破锣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吼出那首当年他们跟隨朱元璋起义时,唱了一辈子的歌。 一道苍凉、沙哑,却豪气干云的歌声,在风雪中骤然响起: 第120章 京观!京观!这是大明的战曲! “大风起兮——云飞扬!” 这一嗓子,不是唱出来的。 是从冯胜那个破风箱一样的肺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血气。 咚! 六十斤的熟铜棍没有任何花哨,直挺挺砸进冻土。 那一瞬间,地面一跳。 溅起的雪沫子还没落地,就被一股无形的煞气衝散。 冯胜没看朱雄英,也没看那些瘫在地上的文官。 他那双布满红丝的老眼,死死盯著北方。 那是漠北。 那是他们这帮老杀才,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跟元人抢了一辈子命的地方。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傅友德接上。 这个平日里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老实人,此刻脖颈青筋暴起像蜿蜒的蚯蚓。 他手里的马槊还在滴著雪水,整个人像是一把出鞘的崩口老刀。 没有丝竹管弦。 没有歌姬那软绵绵的拿腔拿调。 只有最原始的嘶吼,只有从喉咙深处喷出来的血腥味。 “京观!京观!!” 冯胜往前一步,身上的铁甲叶子相互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用铜棍敲打著地面,这就是鼓点。 “京观京观你为何立於荒野上!” “京观京观你为何默默映斜阳!” 调子怪极了。 只有两个音阶来回拉扯,像是深夜里孤狼对著月亮的长嚎,又像是钝刀子在那群文官的心头肉上反覆切割。 跪在地上的礼部侍郎只觉得耳膜都要被刺穿。 他想捂耳朵,手却抖得抬不起来。 太粗鄙了。 太野蛮了。 这哪里是朝廷该有的声音? 这分明是一群野兽在咆哮! “这……这是有辱斯文……有辱……” 他牙齿打颤,声音细若蚊蝇。 嘭! 一只铁靴直接踹在他肩膀上。 蓝玉不知何时转过身,那双倒三角眼里全是癲狂。 他没用刀砍,只是用那双沾满泥泞的靴子,把这个侍郎踹翻在雪地里。 “斯文个屁!” 蓝玉拔出腰刀,用刀背狠狠砸在身旁的盾牌上。 当! 火星四溅。 “给老子听著!”蓝玉指著北方,“那是咱们在捕鱼儿海,用十万韃子的脑袋垒起来的命!!” “小的们!” “在!!” 一万三千名京营铁骑同时回应,骑枪重重砸在马鞍旁。 轰! 积雪被声浪掀翻。 “京观!京观!!” 这一刻,声音不再是声音。 它是实质化的洪流。 带著血腥气,带著泥土味,带著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杀伐气,直接撞向了高耸的宫墙,撞向了那昏暗的天空。 “京观京观你莫要慌!” “下面埋的是豺狼!” “上面盖的是刀枪!” “若问汉家儿郎在何方?” “在那高岗!在那高岗!” “看我大明——旗帜扬!!!” 歌词变了。 变得更加直白,更加血淋淋。 人群里。 那个拄著拐杖的断腿老兵,原本只是在流泪。 可当他听到“下面埋的是豺狼”这一句时,那张乾瘪的嘴突然大张,发出了一声破锣般的嘶吼。 啪嗒。 拐杖被他扔了。 他仅剩的那条好腿死死钉在雪地里,那佝僂了二十年的腰杆,在这一刻,发出咯吱咯吱的骨节声,硬生生地挺直了。 “在那高岗……” 老兵没牙的嘴里漏著风,声音却大得嚇人,“看我大明……旗帜扬……” 这点声音,很快被风吹散。 但他旁边,那个瞎眼的大娘,那个卖炭的黑瘦汉子,那个抱著孩子的妇人…… 无数张嘴张开。 张屠户一把抹掉脸上的鼻涕眼泪,举起那把杀猪刀。 “唱!都他娘的给老子唱!” “这是皇爷的歌!这是给咱撑腰的歌!谁不唱谁是孙子!” “京观京观震四方——!!” 几百人,几千人,几万人。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百姓,原本畏畏缩缩躲在后面的商贩。 在这股最原始的力量面前,没人能独善其身。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共鸣。是几千年来,汉家儿郎面对异族屠刀时,那股子寧折不弯的血性! …… 声音是挡不住的。 它像是一场风暴,从午门开始,迅速向整个应天府蔓延。 城西,五军都督府校场。 正在操练的几万新兵突然停下动作。 他们听到了。 那个声音穿透了层层坊市,穿透风雪,钻进他们的耳朵。 “听!” 一个老教头猛地趴在地上,耳朵贴著地面,“京观曲!是京观曲!” 老教头跳起来,脸上带著一种见鬼般的狂喜和激动,“那是老帅们在唱!那是当年咱们打大都时候的歌!” “小的们!把嗓子给老子扯开了!” “別让那群京营的兔崽子把咱们比下去!!” “吼——!!” 校场沸腾了。 几万条汉子扯著嗓子加入这声浪。 …… 秦淮河畔。 几艘还没靠岸的画舫上,正弹著琵琶唱著《后庭花》的清倌人突然停了手。 那个满身綾罗绸缎的富商正要发火,却发现桌上的酒杯在震动。 酒水泛起一圈圈涟漪。 窗外,风雪中传来了隱隱约约的吼声。 那声音不精致,不婉转,甚至带著一股子土腥味。 可听在耳朵里,却让人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 “这……这是什么动静?”富商嚇得脸都白了。 那清倌人却推开了窗,寒风灌进来,吹乱她的髮丝。 她听清了。 “四方四方……清夷羌……” 清倌人突然笑了,眼泪顺著脸颊流下来。 她是北方逃难来的。 她记得这调子。 当年那个把她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明军百户,死前嘴里哼的就是这个。 “这是……大明的歌。” “这是华夏的战歌。” …… 乾清宫。 暖阁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朱元璋坐在御榻上,手里拿著一本奏摺,却半天没翻一页。 旁边,老太监王景弘正小心翼翼地添著炭火。 突然。 窗户纸震动了一下。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 “这是什么动静?” 王景弘侧耳听了听,脸色一变,“皇爷,像是……像是外面打雷了?” “屁的雷!” 朱元璋一把扔下奏摺,甚至连鞋都没穿,赤著脚就衝到窗前。 哗啦。 他一把推开窗户。 狂风裹著雪花扑面而来,吹乱了他花白的头髮和鬍鬚。 但朱元璋根本没觉得冷。 他听到了。 那声音从午门方向传来,匯聚了全城百姓的吶喊,匯聚了军营將士的咆哮,像是一波又一波的海浪,狠狠拍打在这座深宫的围墙上。 “边秋一雁声……陇上行人影……” 朱元璋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死死抓著窗框。 他的嘴唇开始颤抖。 这歌词…… 这调子…… 三十年了。 自从坐上这把龙椅,自从穿上这身龙袍,他就再也没听到过这动静了。 那时候,徐达还在,常遇春还在,那帮老兄弟们围著篝火,喝著掺了沙子的浊酒,一边用刀拍著大腿,一边吼著这首不著调的曲子。 那时候,他们想的不是做官,不是发財。 只是想杀光那帮把汉人当猪狗的杂碎! “京观京观震四方……四方四方清夷羌……” 朱元璋跟著哼了出来。 两行浑浊的老泪,顺著他满是褶子的脸颊淌下来,滴在明黄色的窗欞上。 “好啊……好啊……” 朱元璋又哭又笑,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大孙子……你行!” “咱以为你会用刀杀人。” “没想到,你小子是用这歌,把咱这大明的魂……给喊回来了!” 朱元璋转过身,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炭盆。 火星四溅。 “王景弘!” “奴婢在!” “给咱披甲!”朱元璋的声音不再苍老,透著一股子当年气吞万里的虎威, “把咱那套旧甲拿来!咱要去午门!咱要去给咱的大孙子……助阵!” 第121章 洪武披甲!那把杀贪官的屠刀,他又提起来了! “京观——!京观——!” 声音像是要掀翻这应天府的穹顶。 “看我大明——旗帜扬!!!” 几万人齐声嘶吼,声浪撞在朱红色的宫墙上。 就在这声浪达到顶峰的时候。 吱嘎——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突兀地响起。 午门那两扇沉重无比的中门,再次缓缓向两侧打开。 冯胜手里的铜棍僵在半空。 蓝玉那张狂笑到扭曲的脸凝固住,眼珠子死死凸出,盯著那道越来越大的门缝。 张屠户举著豁口的杀猪刀,忘了放下。 咔嚓。咔嚓。 那是铁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 阴影散去。 阳光透过云层裂缝,直直打在门口那人的身上。 没有明黄龙袍。 没有金冠玉带。 走出来的是个驼背的老头。 老头身上套著一件黑铁扎甲。 甲片早就没了光泽,黑沉沉的,上面坑坑洼洼全是刀砍斧凿留下的深痕。 胸口的护心镜缺了一角,像是被什么重兵器硬生生砸断的。 甲叶连接处的牛皮绳已经发黑,那不是脏,是渗进去几十年的血,洗不掉,煮不烂。 他就这么提著一把生满红锈的旧战刀,另一只手拎著马鞭,晃晃悠悠走了出来。 那是大明的开国皇帝。 也是那个从淮西乞丐堆里爬出来,一路杀到金陵城的朱重八。 冯胜膝盖一软,六十斤的熟铜棍脱手落地。 老將直挺挺跪下去。 “上……上位!” 这声呼喊带著哭腔。 朱元璋没理会。 他站定,伸手扶了扶歪斜的头盔。 那头盔上的红缨子早禿了,只剩下光禿禿的铁顶,在寒风里显得有些寒磣。 他眯著那双布满老年斑的细长眼睛,扫视全场。 视线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文官时,没人敢抬头,全把脑袋缩进裤襠里。 视线扫过那些举著锄头菜刀的百姓时,他咧嘴笑起来。 “唱啊。” 朱元璋把马鞭在掌心里拍了拍。 “咋停了?刚才唱的真好?怪好听。咱在屋里刚听出点味儿。” 蓝玉连滚带爬地衝过去。 他不顾地上的泥水,扑到朱元璋脚边,双手死死抱住那条全是甲片的小腿。 “上位啊!!” 蓝玉嚎啕大哭,“俺们想您这身行头啊!俺们做梦都想再看您穿这一身啊!” “滚蛋。” 朱元璋抬腿一脚把蓝玉踹开,正好踹在蓝玉屁股上。 “多大岁数的人了,还在那淌猫尿。咱还没死呢,不用你现在嚎丧。” 骂完,朱元璋不再看那些锦衣卫,也不看那些勛贵。 他径直走向最外围。 走向那个断了一条腿拄著拐杖在风中摇摇欲坠的老兵。 锦衣卫下意识想拦,被朱元璋反手一鞭子抽在脸上。 啪! “瞎了你的狗眼!滚开!这是咱的百姓,他们还能害了咱不成?” 朱元璋推开锦衣卫,大步走到那断腿老兵面前。 老兵浑身僵硬,独眼里全是惊恐。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太爷,此刻这天底下的至尊就站在他鼻子底下。 “你是……张九九?” 朱元璋突然开口。 老兵抬头,嘴唇哆嗦,半天发不出声音。 “不认得咱了?” 朱元璋指了指老兵那空荡荡的裤管: “洪武三年,北伐,潼关底下。那天晚上大雪封山,咱们一个锅里搅马肉汤喝。你这条腿,是让韃子百户用狼牙棒砸烂的。当时军医不够,是咱让人把你背下来,还是咱亲自给你按的止血布。” 朱元璋伸手,在那老兵乾瘪的肩膀上拍了拍。 “咱没记错吧?” 噗通。 老兵扔了拐杖,仅剩的那条腿弯下去。 “皇……皇爷……” 老兵疯狂地磕头,一下比一下重,直到额头被冰碴子划得血肉模糊。 记得。 皇爷记得! 他就是个倒夜香的废人,连自家婆娘都嫌弃的累赘。 可这个坐拥万里的皇帝,记得他这条腿断在哪儿,记得他叫张九九! “万岁……皇爷万岁啊!!” 老兵哭得撕心裂肺。 周围那些卖菜的、扛包的、做苦力的,一个个全跪下。 这场面比刚才锦衣卫拔刀还要震撼一百倍。 “起来。” 朱元璋弯下腰。 几十斤的铁甲摩擦作响,有些吃力。 那只戴著铁手套的大手伸出来,一把拽住老兵的胳膊,把人提起来。 “咱早说过。” 朱元璋转过身,面对著那几万百姓。 “只要咱朱重八还活著一天,咱汉人,就不兴给別人下跪!除了天地祖宗,谁也受不起咱这膝盖!” 他用力拍了拍胸口的护心镜,铁皮咚咚作响。 “这身铁皮,咱以为这辈子都要封箱底了。” “咱以为天下太平了,咱能安安稳稳当个太平天子,每天批批摺子,骂骂人,带带孙子。” 朱元璋目光投向跪在泥泞里的那群緋袍大员。 刚才那个念旧的老帅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 “可今儿个,咱大孙子给咱提了个醒。” 朱元璋提著那把旧刀,一步步走向詹徽。 铁靴踩在泥水里,溅起的脏水直接崩在詹徽那身精致的官袍上。 “咱把韃子赶跑了,咱以为这就乾净了。” “没成想,韃子跑了,养出一窝吃人的鬼。” 朱元璋走到詹徽面前,用马鞭柄托起这位吏部尚书的下巴。 詹徽牙齿咯咯作响。 “詹尚书。” “臣……臣在……” “刚才咱在大孙子那听见,你说这是有辱斯文?” 朱元璋语气很轻,轻得让人头皮发麻。 “臣……臣死罪……臣不敢……” “你有啥不敢的?” 啪! 朱元璋手腕一抖。 这一鞭子结结实实抽在詹徽另外一边好的脸上。 没有留力,皮开肉绽,一条血淋淋的鞭痕瞬间浮现。 “啊——!” 詹徽惨叫一声,捂著脸在泥水里翻滚。 “斯文?” 朱元璋啐一口浓痰吐在詹徽身上。 “咱当年要饭的时候,你们这帮斯文人在哪?” “咱爹娘饿死的时候,连口棺材板都没有,只能拿草蓆卷了埋土里的时候,你们这帮斯文人在哪?” “咱带著兄弟们在死人堆里跟韃子拼命,护著这汉家衣冠不绝的时候,你们这帮斯文人,在!哪!?” “你们在大都!给韃子磕头!给韃子当狗!给韃子唱讚歌!这就是你们的斯文?!” 全场鸦雀无声。 只有詹徽痛苦的呻吟声。 那些刚才还满口仁义道德的官员,此刻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生怕被这位暴君看上一眼。 朱元璋抬起头,看向那些衣衫襤褸的百姓。 “乡亲们!这帮读书人说,咱们是泥腿子,不懂治国。” “对!咱是不懂!” 鏘——! 朱元璋猛地拔出腰间那把生锈的战刀。 刀身虽然锈了,但刀刃依旧有著令人胆寒的锋利。 “咱只懂一个理儿!” “谁让老百姓过不去,咱就让他过不去!谁把老百姓当猪狗,咱让他连鬼都做不成!” “大孙子!” 朱元璋突然吼一声。 “孙儿在!” 朱雄英提著还在滴血的绣春刀,大步上前,站在朱元璋身侧。 一老一少。 一新一旧。 两把刀,两双同样充满杀气的眼睛。 这一刻,那些官员他们原本指望皇帝能制衡皇孙,指望这一老一少会有嫌隙。 可现在看来,这根本就是两头要吃人的老虎! “这身衣裳,穿著冷不?” 朱元璋指了指朱雄英袖口那块蓝布补丁。 “皇爷爷给的,热乎。”朱雄英咧嘴一笑。 “好。” “今儿个,你做得对。比咱当年强,比你那个爹强!” 朱元璋转过身,面对这巍巍皇城,面对这漫天风雪。 他举起了那把旧刀。 “既不要脸,那咱爷俩就把这脸皮给剥了!” “既不要体面,那咱爷俩就立个新规矩!” “京营!十二卫!锦衣卫!听令!” “在!!!” 一万多披甲將士同时回应,杀气衝破云霄。 朱元璋脸上露出那个让无数贪官污吏半夜惊醒的恐怖笑容。 “封了应天府的门!” “从今儿起,这城里的官,这国子监的生,只要手里不乾净的,只要敢跟百姓呲牙的,一个都不许走!” “咱要再来一次——” “剥皮!实草!!!” 第122章 关门打狗!天街踏尽公卿骨! 当——! 当——! 当——! 景阳钟响。 这口悬在午门城楼上的巨钟,平日里只在皇帝驾崩或大朝会时才会发声。 沉闷的撞击声在大雪中迴荡,震得城楼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 “奉旨!封城!” 千户站在城头咆哮。 吱嘎嘎—— 绞盘开始转动,儿臂粗的铁链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十三座城门那厚达一尺包著铁皮的沉重木门,在无数百姓和商旅惊愕的注视下,缓缓向中间合拢。 光线一点点被吞噬。 轰! 最后一道门栓落下,整个应天府,成一个巨大的铁桶。 瓮中捉鱉。 “即刻起!应天府只许进,不许出!靠近城门三十步者,杀!” 守城千户抽出腰刀,一脚踹翻几辆试图冲卡的马车。 马车侧翻,车厢在地上滑出一道深痕,里面滚出来几个穿著便服怀里死死抱著包袱的胖子。 包袱散开,並不是细软,而是一叠叠还没来得及兑换的银票。 “那是户部张员外!” 人群里有人认出来,指著那个满地乱爬的胖子大喊:“前儿个在米铺,就是他带著人收黑钱,还把陈老汉的腿打折了!” “抓了。”千户看都没看那人一眼,大手一挥。 几个披甲兵卒扑上去,那胖子还在嚎著“我是朝廷命官”。 兵卒懒得废话,刀鞘直接砸在他嘴上,打得他满嘴是血,隨后反剪双臂,麻绳往脖子上一套,拖著就往回走。 …… 午门外。 朱元璋没回宫。 这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大马金刀地坐在锦衣卫搬来的太师椅上,那把生满红锈的旧战刀横在膝盖上。 他手里端著大碗,里面是刚熬好的薑汤,还在冒著热气。 咕咚。 咕咚。 朱元璋仰头几大口灌下去,辛辣的薑汤顺著喉咙滚进胃里,激出一身热汗。 啪! 他隨手把空碗丟给身旁的老太监王景弘。 “大孙子。” “在。” 朱雄英站在他身侧,一点点擦拭著绣春刀上的血跡。 “笼子关上了。”朱元璋指了指远处那些被锦衣卫团团围住面无人色的官员们,“咱们先抓哪只鸡?” 朱雄英停下擦刀的手。 “皇爷爷,既然要杀,就別挑肥拣瘦。”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那些官员,投向这座繁华到糜烂的都城。 “按照锦衣卫那本『帐』,有一个算一个。尤其是家里粮仓满的,地窖里银子多的,先杀。把他们的肉割下来,贴补那些穷得叮噹响的百姓。” “好!对脾气!”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膝盖的旧战刀上,震得刀身嗡鸣,“冯胜!” “末將在!” 老將冯胜一步跨出。 之前的颓唐一扫而空,这头老迈的猛虎此刻重新露出獠牙。 他手里提著六十斤重的熟铜棍,身上的甲叶子哗哗作响。 “带著你那五军都督府的兵,给咱去『串串门』!” 朱元璋指著城东那片达官显贵云集的区域。 “別跟咱讲什么情面,也別怕得罪人。今儿个,天塌了有咱大孙子顶著,地陷了有咱老头子填著!你们只管抓人!谁敢拦,你就告诉他,这是咱的刀!” “得令!” 冯胜一抱拳,转身衝著身后那群早已按捺不住的將士们吼道: “兔崽子们!听见上位的话没?” “平日里受的那鸟气,今儿个都给老子撒出来!那些剋扣你们粮餉、欺负你们家眷的狗官,都给老子揪出来!” “吼——!!” 数万將士齐声咆哮,声浪震得地皮都在抖动。 这不是抓捕。 这是復仇。 是被压抑了数年的武人集团,对文官集团的一次总清算。 …… 城东,崇礼坊。 一座三进的大宅院里,浓烟滚滚。 “快烧!快烧啊!你想害死全家吗!” 工部侍郎李大人披头散髮,正赤著脚站在院子里的雪地上,拼命往火盆里扔著帐本。 火苗躥起三尺高,映照著他那张扭曲惊恐的脸。 “老爷……这……这些地契也要烧吗?” 管家在一旁哭丧著脸,手里捧著一摞厚厚的契纸, “这可是咱们李家三代积攒下来的家业啊!通州三千亩良田,还有……” “烧!都烧!” 李侍郎歇斯底里地吼叫: “命都要没了,还要钱干什么?只要没证据,那个朱雄英就不敢动我!我是两榜进士!我是朝廷命官!我……” 哐当! 那扇厚实的红漆大门甚至没来得及打开,就被一根巨大的撞木直接撞得四分五裂。 一只沾满泥泞的战靴踩著门板碎片,迈进来。 蓝玉。 这位大明朝最桀驁不驯的凉国公,手里提著一把还在滴血的腰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身后,几十个如狼似虎的兵卒涌入,瞬间控制了院落。 “哟,李大人,大雪天的,生火取暖呢?” 蓝玉走上前,用刀尖挑起一张还没烧完的地契。 火星子燎过纸张,只剩下半截。 他凑到眼前看了看。 “通州三千亩良田?好大的手笔。” 蓝玉歪了歪头:“李大人,你这一年的俸禄才一百多石吧?就算你不吃不喝攒一辈子,也买不起这里头的一个零头。” “凉……凉国公!误会!都是误会!” 李侍郎双腿一软:“这是祖產!这是我有功名在身,乡亲们投献的……” “投献你娘个腿!” 蓝玉抬腿就是一脚。 嘭! 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李侍郎的面门上。 没有什么“惨叫”,只有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李侍郎整个人向后仰倒,鼻樑骨完全塌陷,满脸鲜血。 “给老子绑了!” 蓝玉啐一口唾沫,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锦衣卫那边说了,这老小子家里有个夹墙。小的们,给我砸!把墙拆了也得把钱找出来!” “是!” 士兵们欢呼一声,衝进內宅。 紧接著,瓷器破碎声、翻箱倒柜声此起彼伏。 但这群兵卒很有分寸,没碰缩在角落发抖的女眷,也没私藏一块银子。 朱元璋那句“剥皮实草”还掛在耳朵边上,谁也不想因为贪这点小財把命搭进去。 他们享受的,是那种把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老爷踩在脚下的快感。 “找到了!” 內堂传来一声大喊。 第123章 穷怕了的巨贪!一分钱都不敢花啊! 轰隆隆—— 那动静不像是塌了一面墙,倒像是塌了半座山。 七八个京营的壮汉退后几步,灰头土脸地咳嗽著。 谁也没动。 等到烟尘稍稍散去,那几个原本还要上去补几脚的兵卒,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那处缺口。 那里没有砖头。 或者说,这面看似厚实的青砖墙,根本就是一张皮。 皮剥了,里面露出来的全是“肉”。 黄的是金,白的是银。 因为码得太高、塞得太满,墙皮一倒,那些没支撑的金银就哗啦啦地往下淌。 眨眼间,院子里的雪地上就隆起一座半人高的小山。 天色阴沉,光线並不好,但这堆东西却像是自己会发光。 一枚五十两重的银锭子骨碌碌滚出老远,一直滚到蓝玉的脚边。 “乖乖……” 一个老兵手里的腰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痴痴地看著那一幕,嘴唇哆嗦:“这……这是把国库给搬这儿来了?” 蓝玉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银子。 他弯腰捡起来,入手沉甸甸的,冰冷刺骨。 底部那红色的火漆印记鲜艷得扎眼——【洪武十一年苏造】。 这是税银。 是用来修堤坝賑灾荒的救命钱。 蓝玉没说话,只是拿著那块银子,然后转身。 咚! 银锭子脱手而出,带著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不远处那个满脸是血身影旁边。 “李侍郎。” 蓝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墙里长的庄稼,挺別致啊。给老子解释解释?” 原本已经被揍得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工部侍郎李仁,在看到那一墙金银垮塌的瞬间,像是迴光返照一般。 他从雪泥地里起来。 他不顾断了的鼻樑骨还在淌血,不顾身上的剧痛,手脚並用地爬过去,张开双臂,死死抱住那堆散落的金银。 “別动!都不许动!” 李仁嘶吼著。 他抓起一块银子往怀里塞,又抓起一根金条往那破旧的袖筒里藏。 袖口早就磨烂了,金条塞进去又掉出来,砸在雪地上。 他又去捡,捡起来再塞,周而復始,状若疯魔。 “这是我的……这是俺的家当!谁也不能动!” 李仁满是血污的脸上全是惊恐。 “你的?” 蓝玉被气笑了,他大步走过去,一脚踩在李仁那只正在扒拉金子的手上。 铁靴底下的铆钉碾过指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你娘是开金矿的?还是你爹是財神爷?” 蓝玉弯下腰,一把揪住李仁那件洗得发白的官袍领子,把这张满是血污的脸硬生生拽到那堆金山面前。 “睁开你的狗眼给老子看清楚!这上面刻的是什么字!” “这是朝廷的税银!是用来给北方边军买棉衣的钱!是给黄河两岸百姓修堤坝的钱!” 蓝玉一口唾沫直接啐在李仁脸上:“你管这叫你的?” 李仁身子剧烈颤抖。 被蓝玉这么一吼,他眼里的那种疯狂才稍稍退去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委屈。 是的,委屈。 这个坐拥金山银山的巨贪,此刻竟然红了眼圈,眼泪混著鼻血往下淌。 “我……我不这么干……我活不下去啊!” 李仁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个黑面饃饃。 硬得像石头,上面还长著几块绿色的霉斑。 他举著这个饃饃,举到蓝玉面前,哭嚎道:“国公爷……您看看……您看看我吃的是什么?” “我每天早上就吃这个!我就著凉水吃这个!我这身官袍,穿了三年了,补了三次!袖口都磨烂了我也捨不得换!” “我家里连个烧火的丫鬟都没有!这么冷的天,我老娘八十岁了,还在后院自己劈柴!” 周围的兵卒们愣住。 大家看看那堆金山,再看看这个手里攥著发霉馒头、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乾瘪老头,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这太荒谬了。 守著几辈子花不完的钱,过著乞丐都不如的日子? 李仁见蓝玉没动刀,以为自己的“清贫”打动了对方。 他跪在雪地里,指著自己那张沧桑的老脸,声音悲切: “国公爷,您是贵人,您现在是锦衣玉食。您不知道俺们这种寒门学子,要爬到这个位置有多难!” “我是洪武三年的进士!” 李仁拍著胸脯:“当年我刚做官的时候,也是一腔热血啊!我想著为民请命,我想著当个清官!” “可结果呢?” 李仁突然惨笑起来: “清官?清官都被人玩死了!我不想同流合污,他们就排挤我,把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扔给我!” “我的同窗,就因为不收那一千两银子,被人陷害,全家流放岭南,死在了路上!” “我怕啊!我是真怕啊!” 李仁趴在地上,用拳头狠狠捶打著冻土,“我不收钱,我不和光同尘,我就得死!我也得去流放!” “所以我收了……我不仅收,我还比他们都要贪!” “只有比他们更贪,他们才拿我当自己人,我才能活下来,我才能一步步爬到侍郎的位置!” 说到这,李仁抬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某种扭曲的骄傲。 他指著那堆金山,又指了指天。 “但是国公爷,您明鑑啊!天地良心!” “这两百万两银子……我是一文钱都没敢花啊!!” 李仁吼得撕心裂肺: “我一分钱都没动!全都堆在这儿!每一笔帐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每天晚上睡不著觉,我就来这院子里坐坐。我靠在这墙上,听著里面的动静,我这心里才踏实。” “看著这些钱,我就觉得我还是安全的,我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饿肚子,不会像我同窗那样被流放……” “但我真没享受啊!我还是那个农民的儿子,我骨子里还是个庄稼人啊!” 李仁的哭诉声在破败的院子里迴荡。 这番话,听得人心头沉甸甸的,甚至有几个年轻的兵卒,脸上露出几分不忍。 这就是世道吃人吗? 好人做不得,逼良为娼? 蓝玉站在那,手里提著刀。 他冷冷地看著李仁。 “说完了?”蓝玉淡淡地问。 李仁抹一把眼泪,充满希冀地看著蓝玉:“国公爷,看在我从未挥霍民脂民膏的份上……” “去你娘的农民儿子!” 蓝玉毫无徵兆地暴起。 嘭! 结结实实踹在李仁的胸口。 咔嚓一声脆响。 李仁整个人倒飞出去三四米,重重撞在那面还没倒塌的半截墙壁上。 “噗——” 一口黑血直接喷在那些他视若性命的金砖上。 “你也有脸提农民?你也有脸提寒门?” 蓝玉大步走过去。 他一把抓起那个滚落在地的黑面饃饃,走到李仁面前。 “你觉得自己很委屈?你觉得自己很清高?” 蓝玉捏开李仁满是鲜血的嘴,把那个硬得像石头的饃饃狠狠塞进去。 “呜……呜呜……”李仁痛苦地挣扎著,却被蓝玉死死按住。 “你没花?那是你还没来得及花!那是你不敢花!” 蓝玉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你说你穷怕了?你看看外面那些百姓!哪个不比你穷?哪个不比你苦?” “前阵子那个断腿的张老头,一条腿换了二两银子的抚恤金。” “他捨不得买肉,捨不得做新衣裳,甚至捨不得去看郎中!他把钱缝在裤腰带里,说是要留著给孙子娶媳妇!” “他那是真穷!他是把钱当希望!” 蓝玉指著那堆金山:“你呢?你这墙里堆的是什么?” “你堆的是几千个张老头的命!是你同窗全家的血!” “你不是没花吗?你不是爱装清贫吗?” 蓝玉转过身,衝著身后的兵卒吼道: “来人!给这狗东西餵饭!既然他喜欢吃黑面饃饃,就让他吃个够!把这地上的银子也都给我塞进他嘴里!” “让他带到阴曹地府去花!让他去跟阎王爷说他的委屈!” “是!” 几个如狼似虎的兵卒衝上来,按住李仁的手脚。 李仁拼命挣扎,眼里的委屈变成恐惧。 “不……不要……我是朝廷命官……我要见皇上……” “皇上?” 蓝玉狞笑一声,提起那把还在滴血的腰刀,指了指大门外。 “皇上就在午门等著你呢。” “不过不是听你哭惨。” “是要把你这身皮扒下来,里面塞满草,让你跪在那,好好让天下的读书人看看,这『农民的儿子』心里,到底装的是黑血,还是烂肉!” “拖走!” 李仁被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院子,地上一道长长的血痕,混著那散落一地的金银光芒,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蓝玉站在那堆金山前。 “把墙都拆了。” “每一块银子都点清楚。这上面的每一两,都得还给百姓。” “少一厘,老子砍了你们的脑袋!” 第124章 抄家!抄家!把应天府翻个底朝天! 墙外风雪正紧。 一个穿著破烂棉袄的大婶弯腰,拿起一块烂泥。 “我是你奶奶个腿!” 大婶胳膊抡圆,烂泥脱手而出。 啪。 泥巴砸在金灿灿的条子上,黑黄对比刺眼。 这一记泥巴像是点燃火药桶的引信。 “砸死他!” “狗官!俺去衙门求几斤救济粮,你说没粮,把俺打断了腿!” “原来粮食都变成了金子!” “打死这个吃人的鬼!” 烂菜叶、石块、甚至脚上的破鞋,雨点般落下。 刚才还在哭诉清贫的李仁,此刻抱著脑袋缩在那堆金银脚下。 他不敢抬头,只觉得身上被砸得生疼,脸上黏糊糊的不知是血还是烂菜。 蓝玉靠在廊柱边,手里那把腰刀还在往下滴血。 看著被百姓围攻的李仁,蓝玉没拦著。 直到一块瓦片砸破李仁的额头,人眼看就要翻白眼。 “行了。” 蓝玉道: “留口气。” 他把刀插回鞘里,发出鏘的一声脆响。 “陛下还在午门等著。到时候让人看看,这『一文钱没敢花』的心肝,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 …… 午门城楼。 风雪把朱雄英身上那件带补丁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 “殿下。” 青龙悄无声息地站在侧后方。 这个杀人如麻的锦衣卫指挥使,此刻捧著帐册的手居然在颤抖。 “这是户部尚书赵勉、工部侍郎李仁家里的暗帐。” 青龙喉咙发紧:“数额……大得嚇人。” “念。” 朱雄英双手按在冰凉的城砖上。 “仅赵、李二贼,现银、黄金、珠宝折合白银……两百六十万两。” 青龙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加上涉及江南丝绸走私、盐引倒卖、河工剋扣……总计,不下八百万两。” 站在一旁的王景弘手一抖。 八百万两。 洪武二十五年的国库岁入,也不过四百万两。 两个人,吞了大明两年的国库。 这哪里是贪污。 这是趴在朱家王朝身上吸血,这是要刨了大明的根。 “八百万两。” 朱雄英转过身,一把抓过那本带血的帐册。 书页翻动,哗哗作响。 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数字,在他眼里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是一次次黄河决堤后的遍野饿殍,是北伐將士冻死在边关的尸骨。 啪。 朱雄英合上帐册。 “皇爷爷愁北伐没军费,愁老兵没抚恤,愁黄河修堤没银子。” “孤也愁。” 朱雄英把帐册扔给王景弘。 “现在不愁了。” “这些『忠心耿耿』的大人们,替咱们大明攒了不少『私房钱』。” “传令。” “在!”青龙单膝跪地。 “告诉冯胜和蓝玉,別光盯著宅子。” 朱雄英抬手,指向城南那片秦淮河。 “查钱庄,查当铺,查那些画舫。” “这八百万两只是冰山一角。” “这群蛀虫吃了这么多,肯定想把银子通过地下钱庄转出去。” “把应天府的地皮,给孤翻过来三尺。” “孤要让天下人看看,这所谓的盛世底下,藏了多少烂疮。” “锦衣卫听令!” “卑职在!” “按帐本抓人。不管皇亲国戚,还是当朝一品。” 朱雄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全抓。” “牢房不够,就腾出国子监。把那些读死书的酸儒赶出去,把这群硕鼠关进去。” “孤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剥皮实草。” …… 吱嘎——吱嘎—— 令人牙酸的车轮声从四面八方匯聚。 一辆辆独轮板车压过积雪。 车上没粮,没布。 只有黄澄澄的金,白花花的银,还有各色珠宝玉器。 兵卒们推车到午门广场中央,抬起车把。 哗啦。 一车財富倾倒在地。 接著是第二车,第三车…… 几百辆板车匯聚,金银珠宝隆起,在午门前堆成一座山。 一座比旁边石狮子还高的金山。 午门前几万百姓张大了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他们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甚至想都不敢想。 太师椅上。 朱元璋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著跪在雪地里的几百名官员。 “王景弘。” “奴婢在。”老太监弯著腰。 “去,给咱数数。” 朱元璋指了指那座金山:“大概多少。” 王景弘腿肚子转筋,差点跪地上:“皇爷……这……这没法数啊。” 这哪是数钱。 这是数刀子,每一块金银都是剐在老百姓身上的刀。 朱元璋没理他,转头看向朱雄英。 “大孙子,你说。” 朱雄英没看金山,也没看那些面如死灰的官员。 他看向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蒋瓛立刻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本刚送来的匯总簿册。 “回陛下,殿下。” “截至目前,从赵勉、李仁等九百七十三名官员家中,以及关联钱庄、当铺抄没所得……” 蒋瓛停顿了一下,才把那个数字吐出来。 “折合白银,共计……两千一百万两!” 轰! 两千一百万两! 大明开国至今,国库哪怕最充盈的时候,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朱元璋手站起身,铁甲哗哗作响。 他一步步走到那堆金山前,抓起一锭银子。 那是五十两的大锭,上面还铸著“洪武通宝”的字样。 “两千一百万两……” 朱元璋喃喃自语。 “咱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人。” “咱抠唆了一辈子,连件新龙袍都捨不得做。” “结果呢?” “结果咱养了一窝耗子!” “一窝比咱这个皇帝还有钱的耗子!” 嘭! 朱元璋把手里的银锭狠狠砸向跪在前排的户部尚书赵勉。 银锭砸在赵勉脑袋上,鲜血流了一脸。 赵勉连哼都没敢哼一声,甚至连擦都不敢擦,只是把头磕在冰冷的泥水里,浑身筛糠。 “好啊,真好。” 朱元璋转过身,一把抽出腰间的旧战刀。 “大孙子!” “孙儿在。” 朱雄英上前一步,站在老人身侧。 一老一少,两代帝王,此刻身上的杀气如出一辙。 朱元璋指著那群官员,手里的刀尖在颤。 “你刚才说,要剥皮实草?” “是。” “不够。” 朱元璋咬著牙。 “传咱的旨意!” “这些狗东西,剥皮,实草,掛在午门!” “这还不算完!” 朱元璋那双老眼里全是血丝。 “他们的三族,给咱流放岭南!” “男的充军,死在边疆也別想回来!” “女的入教坊司,永世不得脱籍!” “至於这几个领头的……” 朱元璋刀尖指向赵勉和李仁。 “诛九族!” “不,诛十族!” “把他们家里的猫狗都给咱杀绝了!!” “皇爷饶命啊!!” 赵勉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拼命在地上磕头,泥水四溅。 “饶命?” 朱雄英冷冷地看著这一幕,上前一步。 “刚才那两千一百万两里,有多少是你用来买命的钱?” “赵尚书,你不是喜欢钱吗?” “孤成全你。” 朱雄英直起身,对著身后的锦衣卫挥挥手。 “来人。” “把他嘴撬开。” “烧化了金汁,给他灌下去。” “既然喜欢吞金,那就让他吞个够。” 第126章 两千一百万两!朱元璋:乖乖,全是咱的! 午门外那口架在广场正中的大铁锅,正往外喷著热气。 锅底下是上好的红罗炭,烧得正旺。 锅里翻滚的不是粥,也不是汤。 金锭、银锭、铜钱,甚至还有几块锡元宝,被高温熬成一锅黑黄浑浊的浆糊。 咕嘟。 咕嘟。 这粘稠的液体翻滚著,冒著刺鼻的铜臭味,混杂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金属焦香。 “不……皇爷……太孙……” 被两名锦衣卫按在地上的户部尚书赵勉。 他拼命扭动著身躯,昂贵的官袍在那层黑泥里蹭得稀烂。 赵勉不想死,更不想这么死。 他看著那锅东西。 朱雄英站在锅边,没戴手套。 他抄起一根半人长的铁勺,在锅里搅了两下。 太沉了。 全是民脂民膏,能不沉吗? 朱雄英提起勺子,黑黄色的滚烫液体拉出一道黏糊糊的长丝,滴落在雪地上。 滋啦——! 冻硬的地面被烫穿,冒起一阵青烟。 “赵尚书。”朱雄英没看他,只是盯著勺子里的金水,“孤查过洪武二十三年的帐。” “河南大旱,朝廷拨银三十万两。” “出了户部,剩二十万。到了河南布政司,剩十万。到了知府衙门,剩三万。” 朱雄英手腕一抖,铁勺哐当一声磕在锅沿上。 这声脆响,嚇得赵勉浑身一哆嗦。 “最后落到灾民嘴里的,连口霉米汤都喝不上。那年冬天,河南路边全是冻死骨,这就是你赵大人的杰作。” 朱雄英转过身,手里还提著那把滴著金水的勺子。 “孤一直在想,那些银子去哪了?是不是就在这锅里?” “没……臣没……”赵勉拼命把头往冻土里撞: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殿下饶命!那是下面人干的!臣不知情啊!臣心里装著大明啊!” “装著大明?” “既然你心里装著大明,又这么爱钱。那孤成全你。” 他把铁勺扔回锅里,溅起几点金星。 “来人,伺候赵尚书『用膳』。既然喜欢吞,就让他吞个够。一滴都不许漏出来。” “得令!” 两名早已红了眼的锦衣卫校尉衝上来。 其中一人的老娘就是那年饿死的。 他一脚踩住赵勉的胸口,单手扣住赵勉的下顎,大拇指发力。 咔嚓! 下巴脱臼,那张刚才还在求饶的嘴,现在只能大张著,像个黑洞洞的漏斗。 另一名校尉端起特製的铁瓢,满满舀起半瓢滚沸的金汁。 热浪逼人。 赵勉的瞳孔缩成,眼球上全是血丝。 他死命地蹬腿,靴子在泥地里刨出一个深坑。 没用。 哗啦。 第一瓢灌下去。 没有什么悽厉的惨叫。 因为滚烫的金属流入口腔的瞬间,舌头、声带、喉管,直接就熟了。 “咯……咯……” 赵勉的喉咙里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泡声。 滋滋滋—— 白烟从他的鼻孔、眼角,甚至耳朵里冒出来。 那是血肉被高温碳化的味道,混著熟肉的香气。 赵勉的身体挺成一张弓,紧接著剧烈抽搐。 三息之后。 那具身体重重砸在泥水里。 不动了。 只有那张大张的嘴里,金灿灿的。 金水凝固在喉咙口,填满他那个永远也填不满的贪慾。 午门外,死一般的寂静。 几万百姓,刚才还在喊打喊杀,此刻全都闭上了嘴。 有人捂住了自家娃的眼,有人转过头去乾呕。 太狠了。 这是真的要把贪官“填”满啊! 坐在太师椅上的朱元璋,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老头子端起茶碗,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吸溜一口。 “舒坦。” 朱元璋放下茶碗,用手背抹了抹嘴边的水渍。 他那一双阅尽沧桑的老眼,扫过跪在泥地里的几百名官员。 “都看仔细了?” “往后谁要是觉得俸禄太少,嘴里淡出鸟来,想尝尝金子的滋味,儘管跟咱说。咱这人实在,管饱。” 哗啦啦。 跪在前排的几个侍郎、员外郎,直接瘫软在地。 有的当场翻了白眼,有的屎尿齐流,臭气熏天。 “没用的东西。” 朱元璋骂了一句,站起身。 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正冒著绿光,死死盯著广场中央。 那里堆著一座山。 刚才从这些官员家里抄出来的金银珠宝,就这么赤裸裸地堆在那。 三丈高。 比午门的城墙垛子还要显眼。 阴沉的天色下,这堆东西却像是自己会发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两千一百万两! 朱元璋这辈子打过陈友谅,灭过张士诚,把北元赶到了漠北。 他抢过无数的地盘,见过无数的粮草。 可现钱? 还是这么多现钱? 老头子这辈子都没见过! 这哪里是钱,这分明是马匹,是鎧甲,是火炮,是大明朝挺直的腰杆子! 朱元璋几乎是小跑著衝到那座金山前。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抱住一块磨盘大小的金砖。 脸颊贴上去,冰凉,硬实,但他觉得心里热乎。 “乖乖……” 朱元璋笑得脸上开心,活像个守著苞米垛子的老农,哪还有半点九五之尊的样子。 “这得买多少战马?得打多少口腰刀?” 老头子拍著金砖,嘴里念念叨叨:“老四在北平整天跟咱哭穷,说士兵穿不暖。这下好了,咱给他拨一百万……不,两百万两!让他把韃子给咱杀乾净!” “还有黄河的大堤,修!必须修!用石头修!” 朱元璋越说越兴奋,转过身,衝著早已看傻眼的太监王景弘咆哮: “还愣著干啥?等著过年啊?” “叫人!把板车都拉过来!把户部的银库大门给咱卸了!” 朱元璋大手一挥,气吞山河:“把这些,统统给咱搬回去!少一个铜板,咱剥了你的皮!” “是!是!奴婢这就去!” 王景弘招呼著身后的小太监就要上前。 “慢著。” 一道年轻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一愣。 朱雄英往前迈一步。 他就这么挡在朱元璋和那座金山之间。 朱元璋抱著金砖,直起腰。 他眯著眼,看著眼前这个自己最疼爱,却又越来越看不透的大孙子。 “啥意思?”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收敛了,那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慢慢渗出来:“大孙,这可是赃款。赃款就得归国库,这是规矩。” “归国库?” 朱雄英伸出穿著厚底皂靴的脚,踢了踢旁边一箱敞开的东珠。 哗啦。 珠子滚落一地。 “皇爷爷,进了国库的钱,还能拿得出来吗?” “废话!”朱元璋眼珠子一瞪:“咱是皇帝!这钱咱要用来打仗!要用来修堤!怎么就拿不出来?” “打仗用不了两千一百万两。” 朱雄英一步不退:“北伐顶多五百万两。修堤賑灾,三百万两撑死了。剩下的呢?” “剩下的……” 朱元璋梗著脖子,理直气壮:“剩下的存著!留著备荒!咱大明底子薄,手里没粮心里发慌。这钱得锁在库里,咱这心里才踏实!” 这是典型的农民思维。 有钱了,挖个坑埋起来,或者锁在柜子最深处,谁也不给看,谁也不给花。 只有听到银子在库房里睡觉的声音,才觉得安稳。 “不行。” 朱雄英吐出两个字。 “嘿!” 朱元璋气乐了。 他把手里的金砖往地上一顿。 老头子袖子一擼,指著朱雄英的鼻子:“怎么著?你个小兔崽子还要跟咱分家產?这天下是咱打下来的!这贪官是咱杀的!这钱自然是咱的!” “刚才杀人的时候,咱没拦著你。现在分钱了,你想独吞?” 朱元璋往前逼近一步:“你问问这满朝文武,问问这天下百姓,这钱该归谁!” “不是独吞,是投资。” 朱雄英没理会老头子的暴脾气,反而往前凑一步。 “皇爷爷,钱这东西,只有花出去才叫钱。锁在库房里,那就是一堆好看的石头。” “您想想。” 朱雄英指了指远处那些破败的民房,那些即使在应天府也依然衣衫襤褸的百姓。 “为什么贪官家里富得流油,百姓却穷得当裤子?因为钱不动了。” “钱被赵勉、李仁这些人锁在自家地窖里,市面上的钱就少了。钱少了,百姓买不起东西,作坊卖不出货,就要关门,就要裁人。人没了活路,就只能造反。” “这是个死循环。” “这钱,得散出去。” “散出去!” 朱元璋的声音拔高:“你个败家子!两千多万两啊!你当是撒纸钱呢?这可是咱大明的肉!你敢散一个试试!” 老头子是真的急了。 他抠门了一辈子,连龙袍破了都捨不得换新的,让他把到嘴的肥肉吐出来,比杀了他还难受。 “不是白送。” 朱雄英有些无奈。 跟这老头子讲经济学,简直比对牛弹琴还累。 “皇爷爷,咱们得修路,得造船,得开矿,得把这大明的血脉打通。” 朱雄英深知,如果不拋出一个足够大的诱饵,这老头子今天绝对会跟自己拼命。 他压低声音,凑到朱元璋耳边,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 “这钱,孤要用来建一个『大明皇家银行』。” “用钱生钱,一本万利。比您把银子烂在库房里,强上一百倍。” “啥行?银……银什么行?” 朱元璋愣住。 这些新词他听不懂,但他听懂“一本万利”。 不过,老农的警觉性让他立刻摇了摇头。 “咱不管那些花里胡哨的!”朱元璋把脖子一梗,像个耍无赖的老小孩: “咱就知道,钱在手里才算数!王景弘!给咱搬!” “谁敢动!” 朱雄英一声断喝。 王景弘夹在中间,看著这两位爷,冷汗顺著下巴往下滴。 一边是杀人不眨眼的洪武大帝,手里握著天下兵马。 一边是刚刚用金汁灌死尚书的太孙殿下。 这哪里是搬钱,这是要命啊! “反了……都反了……” 朱元璋看著那些对自己拔刀的锦衣卫,气得鬍子都在抖。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旧战刀,指著朱雄英。 “好小子,翅膀硬了是吧?” “今儿个,咱就要看看,是你这小子的刀快,还是咱这老头子的刀硬!” 第127章 奶奶不在了,你就欺负我! 朱元璋刀指朱雄英! “你问问这满朝文武,问问这午门外的几万百姓!这钱该归谁!这是大明的救命钱!必须锁在库里,咱这心里才踏实!” 这是刻在朱元璋骨子里的农民思维。 “锁起来就是死钱。”朱雄英看著那明晃晃的刀尖:“钱得花出去,得流通。孤要拿这笔钱建『皇家银行』,用钱生钱。” “爷爷,您要是把这钱埋进土里,大明也就是多苟延残喘几年。要是按孙儿的法子,大明能万世一系。” “闭嘴!咱不听你那些歪理邪说!” 朱元璋梗著脖子:“咱就知道一条理!钱在手里才是钱!谁敢动咱的钱,咱就砍谁!” “王景弘!搬!” 王景弘夹在中间,汗水顺著下巴滴在雪地上。 一边是提刀的开国皇帝,一边是刚刚用金汁灌死尚书的太孙殿下。 这哪里是搬钱,这是要他的老命。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朱雄英嘆了口气。 他知道,跟这个固执的老头讲经济学,无异於对牛弹琴。 讲道理讲不通,那就只能换个法子了。 朱雄英突然往前顶半步。 噗嗤。 那锋利的刀尖刺破他胸口的龙袍。 “你……”朱元璋手一抖,刀尖慌忙往旁边偏了几分,差点划破朱雄英的脖子。 “若是爷爷觉得这钱比孙儿的命重要,那就捅进去。” 朱雄英指著自己的心口:“正好,孙儿下去找奶奶。到了地底下,孙儿得跟奶奶好好说道说道。” “你……你说啥?” 朱元璋整个人僵在原地。 朱雄英没理他,抬头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任由雪花落在睫毛上。 他声音带上萧索和淒凉:“奶奶走得早啊。她老人家前脚刚走,爷爷后脚就变了心。为了两千万两银子,都要拿刀砍她最疼的大孙子了……” “哎……这没娘的孩子像根草,没奶奶护著的孙子,连根草都不如。” 朱雄英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那模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这一嗓子,比刚才那两千万两银子的衝击力大多。 哐当! 朱元璋手里的旧战刀直接掉在了地上。 老头子原本那股要吃人的气势,瞬间像是被扎破的猪尿泡,瘪得一乾二净。 “別……別瞎说!” 朱元璋彻底慌了神。 他几步衝上来,那双刚刚还要砍人的手此时无处安放,想要捂朱雄英的嘴,又怕手上的铁护腕硌著大孙子,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 “谁说咱要砍你了?啊?哪个王八蛋造的谣?咱那是……咱那是比划!比划懂不懂!” 朱元璋眼圈瞬间红了。 妹子。 马秀英。 那是他朱重八这辈子唯一的软肋,是他心头永远癒合不了的疤。 这天下谁都不敢提,只有这个大孙子敢提,而且一提就准。 “你这孩子,咋啥话都敢往外蹦?” 朱元璋蹲下身,捡起那把刀,愤愤地插回鞘里,动作粗暴得像是在跟自己置气。 “让你奶奶在天上听见,晚上还不得来梦里找咱算帐?上次咱梦见她,她就不理咱,肯定是因为你小子心里骂咱了!” 朱元璋走过去,伸出粗糙的大手,帮朱雄英把被刀尖挑破的龙袍拢了拢。 老头子的动作笨拙,指尖上全是老茧,刮在脖子上有些粗糙,却透著一股子小心翼翼。 “行了,別演了。” 朱元璋瞪了朱雄英一眼,语气里哪还有半点凶狠,全是无奈: “你小子也是个属猴的,顺杆爬得快。咱算是看出来了,你就是仗著你奶奶疼你,拿捏咱!” 朱雄英抬起头,那点委屈烟消云散。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脸:“那爷爷这是同意了?” “咱能不同意吗?” 朱元璋一屁股坐在那个装满东珠的箱子上。 “钱归你管。那个什么……银行,也归你弄。” 老头子一边看著这金山银山,一边肉疼地看著那座金山,腮帮子都在抽抽: “但是有一条!帐本得给咱看!每个月都要看!少一文钱,或者让那些奸商占了便宜,咱唯你是问!” “成交。” 朱雄英笑了。 搞定。 只要这笔巨款不烂在国库里发霉,大明的工业革命就有本钱。 朱元璋站起身。 这气顺了,心里的火还没发完呢。 老头子转过身,那双刚刚还充满慈爱的眼睛,瞬间被一股森然的寒气填满。 他死死盯著跪在广场上那群瑟瑟发抖的官员。 “大孙子让咱受了气,那是咱自找的,咱乐意。” 朱元璋狞笑一声,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可你们这帮狗东西,居然敢贪这么多钱!让咱爷俩为了钱红脸!让咱在大孙子面前丟份!” “该死!” 跪在前排的工部侍郎李仁,此刻已经嚇得魂不附体。 他看著那口还冒著热气的大锅,看著旁边地上赵勉那具被金汁灌满的尸体,裤襠里一片湿热,腥臊味在冷风里散开。 “皇上……饶命……臣知罪了……臣愿意把家產全交出来……” “交出来?” 朱元璋大步走过去,那双沾满泥泞的战靴直接踹在李仁的脸上。 嘭! 李仁整个人向后飞出。 “那是你交出来的吗?那是咱自己去拿回来的!” 朱元璋指著那座金山:“都给咱睁开狗眼看看!这哪里是钱?这是黄河两岸百姓的骨髓!是边关將士的血肉!是咱大明的命根子!” “你们一个个读圣贤书,满口的仁义道德。结果呢?扒开皮一看,里面全是屎!” “蓝玉!” “末將在!” 蓝玉提著刀,一脸嗜血的兴奋。 这位凉国公最喜欢这种场面。 “把这群狗官,按照官职大小,给咱排好队!” 朱元璋指著午门外那片空地:“把他们的脑袋,都给咱砍下来!在那儿,给咱垒一座『京观』!” “咱要让后世的所有人都看著,这就是贪官的下场!” “还有!” 朱元璋目光落在赵勉那具尸体上,厌恶地皱了皱眉。 “这个赵勉,不是喜欢吞金吗?把他那颗脑袋割下来!把嘴撬开,再给咱灌二斤金水进去!然后摆在京观的最顶上!” “让他以后天天看著这午门,看著咱大明的江山!” “遵旨!” 蓝玉大手一挥,身后的兵卒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 “啊——!” “皇上!饶命啊!” 哭喊声、求饶声响彻云霄。 但在锦衣卫和京营士兵的刀下,这些声音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噗嗤!噗嗤! 没有那么多废话,只有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 一颗颗平日里高高在上、保养得油光水滑的头颅,像烂西瓜一样滚落在雪地里。 断颈处的鲜血喷涌而出,把午门广场染成一片刺眼的红。 那座由贪官头颅垒成的京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午门外拔地而起。 最顶端,赵勉那颗早已面目全非的头颅被安放上去。 因为灌满了冷却的金水,这颗头颅显得格外沉重,那个大张的嘴巴里金光闪闪,仿佛在无声地嘲笑著所有的贪婪。 朱雄英站在朱元璋身后,看著这一幕。 很残忍。 但他没有把头转开。 治乱世用重典,沉疴需下猛药。 这大明朝的肌体上早已爬满了吸血的蚂蟥,不把它们一只只捏爆,这大明就永远好不了。 “大孙。” 朱元璋不知何时转过身,背对著那血腥的刑场。 老头子看著朱雄英,眼神有些复杂:“怕不怕?” “不怕。”朱雄英摇头。 “为什么?” “因为他们该杀。”朱雄英指著远处欢呼的百姓: “爷爷您看,杀了几百个贪官,却换来了百姓的心。这笔买卖,赚了。” 朱元璋愣一下,隨即放声大笑。 他用力拍著朱雄英的肩膀。 “好!好一个这笔买卖赚了!” “像咱!真像咱!” 朱元璋笑声渐收,他看向那座被锦衣卫严密看守的金山,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钱,咱给你了。人,咱也给你杀了。”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这应天府的天,是被你捅破了。怎么补,怎么让这天变得更蓝,那是你的事。” 朱元璋紧了紧身上的皮裘,转身往回走。 老人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有些萧瑟。 “王景弘,回宫!咱饿了,让御膳房弄碗翡翠白玉汤,多放点胡椒!” “大孙子,晚上来陪咱喝两盅。把你那个什么银行的章程,给咱细细讲讲。” 朱雄英看著老人远去的背影,躬身一礼。 “孙儿,遵旨。” 他直起身,目光越过那血腥的京观,投向远处更加广阔的应天府,投向这大明万里的江山。 “青龙。” 朱雄英並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唤一声。 “卑职在。” 那个一身飞鱼服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 “传话给沈万三那帮人。” 朱雄英看著远处翻滚的乌云,声音比这风雪还要冷:“舞台孤给他们搭好了,本钱孤也给他们备足了。” “告诉他们,要是唱不好这齣戏,这京观上,孤给他们留著位置。” 青龙看著那座还在滴血的人头塔,浑身一震,低头抱拳。 “领命!” 第128章 这一天,人头滚滚落,谁敢坐高堂? 午门外那座新鲜出炉的“京观”,就这么突兀地矗立在皇城根下。 几百颗脑袋码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座狰狞的假山。 最顶端,赵勉那颗脑袋格外显眼。 即使覆了一层薄雪,那张大张的嘴里依旧金光灿灿。 对於那些读圣贤书的老爷们,这是修罗场。 对於应天府的老百姓,这是过大年。 “呸!” 一口浓痰带著几十年的怨气,狠狠砸在人头塔底座的青砖上。 吐痰的是个瘸腿老汉,早年跟著徐达北伐断了腿。 “好!杀得好啊!” 老汉扯著破锣嗓子吼:“洪武爷没变!咱万岁爷还是当年那个万岁爷!” 旁边卖炊饼的矮个子把担子一撂,也不怕看守的那帮杀气腾腾的京营士兵,壮著胆子凑过来:“张大爷,您这是……” “你懂个卵子!” 瘸腿老汉举起拐杖,颤巍巍地指著京观顶端:“看见那个金脑袋没?那是户部尚书!那是管钱的祖宗!” “前年俺家二小子修河工被石头砸断了腰,朝廷说发五两抚恤。结果呢?到手就半吊钱!连药渣子都买不起!俺二小子在床上躺了三天,是活活疼死的!” 老汉说著,浑浊的老泪顺著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俺恨啊!俺骂过老天爷,也在被窝里骂过万岁爷,怪他老人家眼瞎,看不见底下的苦。” 老汉扔了拐杖,噗通一声砸在雪泥里,衝著午门方向疯狂磕头。 “现在俺知道了!万岁爷眼没瞎!万岁爷心里装著俺们这些苦哈哈!” 咚!咚!咚! 额头砸在砖石上的声音沉闷而实在。 这一跪,周围那些看热闹的、路过的、做小买卖的,呼啦啦跪倒一大片。 没人组织,更没锦衣卫拿著刀逼迫。 “万岁爷万岁!” “太孙殿下千岁!” 喊声浪潮一般涌向城楼。 几个挎著菜篮子的妇人,红著眼,把自己篮子里捨不得吃的煮鸡蛋、干枣子,发疯似的往那些维持秩序的大头兵怀里塞。 “军爷,吃!拿著吃!” “替万岁爷砍贪官是力气活,不能饿著肚子!” 一个年轻的京营士兵抱著怀里热乎乎的鸡蛋,手足无措。 他看著眼前这些衣衫襤褸却满脸狂热的百姓,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座还在滴血的人头塔。 手里的刀,似乎没那么沉了。 反而烫得嚇人。 这就是大明。 这就是民心。 只要你替他们出气,只要你把刀砍向那些吸血鬼,哪怕你杀得人头滚滚,你在他们心里,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 秦淮河畔。 锦衣卫半个时辰前刚走,拖走了几个正在喝花酒的员外郎,顺手贴了封条。 现在,哪怕是再大胆的姐儿,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抚琴唱曲。 一间不起眼的茶寮深处,窗户紧闭。 即便关得严严实实,依然挡不住外面隱隱约约传来的“万岁”呼喊声。 桌上两盏残茶,热气早散了。 坐左首的中年人穿著便服,但那股子官僚气怎么也藏不住。 吏部考功司郎中,姓钱。 他对面坐著的年轻人更拘谨些,翰林院编修,姓孙。 “听听。” “外面这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北伐大捷,韃子被打绝种了。” 孙编修脸色惨白:“钱兄,慎言。如今这应天府,耗子洞里都长著锦衣卫的耳朵。赵尚书……那位可是……” 他比划了一个灌东西的手势。 “太狠了。”孙编修声音压得极低: “听说诛了十族,家里刚满月的奶娃都被摔死了。太孙殿下看著文弱,这下起手来,比万岁爷当年还要……” “闭嘴!” 钱郎中低喝一声:“不要命了?敢妄议太孙?” 茶寮里陷入死寂。 但很快,这种气氛里,滋生出一种情绪。 钱郎中放下茶杯,压低声音:“老弟,你光顾著怕,有没有想过另一件事?” “什么?” “今天这一刀下去,朝廷里空出来多少椅子?” 钱郎中伸出一根手指,在满是茶渍的桌面上重重一点。 孙编修一愣,瞳孔张大。 是啊。 那一座京观,是用几百颗脑袋堆起来的。 这几百颗脑袋下面,是几百个实缺! 户部尚书没了,工部侍郎没了,底下的郎中、主事、员外郎,空了一大半! 大明朝的官场就是个萝卜坑。 平日里水泼不进,上面的老东西不死,底下的永远別想出头。 可现在…… 这一刀,直接把萝卜地给剷平了一半! “六部九卿,除了兵部那帮杀才,其他几部几乎是塌方式的缺员。” 钱郎中眼里的恐惧退散。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钱郎中呼吸粗重:“咱们熬资歷、熬考评,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往上挪那半寸吗?现在上面的大树全倒了,阳光这不就照下来了?” 孙编修咽心臟撞击胸腔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是从五品到正四品,甚至是三品的跨越! 那是多少人几辈子烧香都求不来的福分! “可是……”孙编修看了一眼窗外: “这位置……烫屁股啊。赵尚书还在午门掛著呢,金汁灌顶啊,谁敢坐?” “烫?” 钱郎中冷笑。 “富贵险中求!” “再说了,咱们又不傻。赵勉那是贪得没边了,连賑灾粮都敢动。咱们只要小心点,別贪那些要命的钱,老老实实给那位太孙殿下当狗……” “只要坐上那个位置,那就是人上人!” 钱郎中抓起茶壶,对著嘴猛灌一口凉茶。 “我不信这满朝文武都被杀光了!朝廷还得转,皇上还得用人!杀了旧的,自然得提拔新的!” “老弟,今晚別睡了。把摺子写漂亮点。太孙殿下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咱们要是能入了殿下的眼……” 孙编修听著,原本惨白的脸上泛起潮红。 恐惧在权力的诱惑面前,脆弱得像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怕死吗? 怕得要死。 想当官吗? 想疯了! …… 皇宫,东宫。 偏殿內,地龙烧得並不热,透著股阴冷的寒意。 吕氏坐在檀木椅上,双目紧闭。 朱允炆坐在下首,脸色苍白无血色。 第129章 东宫里的寒蝉,嚇破胆的皇太孙! “娘……”朱允炆声音发虚:“外面……怎么没动静了?” 吕氏坐在他对面的檀木椅上,双目紧闭,但是那眼角的抽动已经出卖她波澜不定的心情。 “没动静才是最嚇人的。”吕氏眼睛还是没有打开。 朱允炆把书合上,啪的一声。 “他敢造反?” 朱允炆咬著嘴唇,语气里希冀: “若是他敢在午门对皇爷爷动刀子,那才是好!皇爷爷一辈子最恨人不忠不孝,他若是敢动粗,这储君的位置,他就坐不稳!” “动粗?” 吕氏冷笑一声:“我倒是他真的能对老爷子动刀子,这样子你的位置才是真的稳定啊!” “不然你以为我干嘛让人去发动那些文人。” 正说著,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小太监贴著门缝溜进来,反手就把门死死抵住。 他就是这东宫如今唯一的耳朵。 “怎么才回来!”吕氏睁开眼睛,站立起来:“外面到底怎么了?午门那边怎么动静没有了?是不是那小子已经被陛下拿下?” 小太监浑身都在抖。 “娘娘……殿下……” 小太监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浑身发抖:“杀……杀人了……全是血……全是人头……” 朱允炆嚇得手里的书掉在地上:“谁?谁杀人了?皇爷爷杀了大哥?” “不……不是……” 小太监哭丧著脸:“是太孙殿下……太孙殿下杀了赵勉,杀了李仁,还在午门外头,用那些大人的脑袋,垒了一座山……” “你说什么?!” 吕氏和朱允炆异口同声。 “赵勉?户部尚书赵勉?” 吕氏衝过去:“那可是正二品的大员!没有三法司会审,没有皇爷硃批,他朱雄英凭什么杀?怎么杀的?” 小太监断断续续地说道:“灌……灌金汁……太孙殿下让人烧化了金银,硬生生……灌进了赵尚书肚子里……说是让他吞个够……” 呕—— 朱允炆捂著胸口,一阵乾呕。 他是读圣贤书长大的,满脑子都是“仁者爱人”、“刑不上大夫”。 把滚烫的金水灌进肚子里? 这简直是桀紂之行! “残暴……太残暴了……” 朱允炆扶著桌角:“此乃暴君行径!皇爷爷呢?皇爷爷就在旁边看著?没拦著?” 小太监哆嗦著摇头:“没拦……皇爷还……还笑了。皇爷还让蓝玉大將军把剩下的几百个官儿都砍了,在那儿垒京观……还要把赵尚书的脑袋掛在最顶上……” 吕氏被嚇的踉蹌著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 几百个官员。 那是几百颗脑袋,几百个家族,几百张原本可能倒向她们母子的嘴。 “完了……”吕氏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吏部、户部、工部……这一下,朝廷空了一半。他朱雄英这是要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他这是要杀绝了啊!” 屋里恐惧像一条毒蛇,缠绕在母子二人的脖子上。 朱雄英连户部尚书都敢当著皇帝的面灌金汁,那杀他们这两个孤儿寡母,还需要理由吗? “娘,咱们逃吧。” 朱允炆带著哭腔,拽住吕氏的袖子:“大哥疯了,他真的疯了。他连读书人都杀,连朝廷命官都当猪狗一样宰,下一个肯定轮到咱们了!” “逃?往哪逃?”吕氏惨然一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今这应天府,就是他朱雄英的屠宰场。” 她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绝望地闭上眼。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朱允炆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烁著一种异样的光芒。 “不对……娘,不对!” 朱允炆声音虽然还在抖,但语调却拔高了几分。 “怎么不对?”吕氏无力地问。 “大哥……朱雄英他杀的是读书人!” 朱允炆抓起地上的《孟子》,手指用力点著书皮: “赵勉是洪武十八年的进士,李仁是举人出身,那些被砍头的,哪个不是读圣贤书出来的?” “那又如何?”吕氏没精打采:“刀在他手里,杀了便是杀了。” “娘!您糊涂啊!” 朱允炆激动地站起来: “这天下,是谁在帮皇爷爷治国?是士大夫!是读书人!皇爷爷当年杀胡惟庸,杀李善长,那是杀勛贵,杀权臣,读书人只会拍手称快。” “可朱雄英今日杀的,是百官!是文脉!” 朱允炆脸上的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態的红晕和兴奋。 “自古以来,得士大夫心者得天下!他如此羞辱斯文,把堂堂尚书做成京观,这是把全天下的读书人都得罪死了!这是在挖大明的根!” 吕氏缓缓睁开眼,看著儿子。 她在宫斗里是一把好手,但在政治格局上,確实不如从小受黄子澄、齐泰教导的朱允炆敏感。 “你是说……”吕氏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娘,您想想,若是您是那翰林院的编修,是国子监的祭酒,看到赵勉这般下场,您会如何?” 朱允炆冷笑一声:“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大哥他以为手里有刀就能为所欲为?错!大错特错!” 朱允炆把《孟子》重重拍在桌上。 “他这是在自绝於天下士林!从今往后,不会有一个读书人真心辅佐他!“ ”只要皇爷爷一闭眼,这满朝文武,哪怕是口吐莲花,心里也会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暴君!他是比桀紂还要残暴的暴君!” 吕氏听著听著,脸色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对……对啊!” “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这天下终究是要靠文官去管的。他把文官当猪狗杀,谁还会替他卖命?“ ”就算那些武將支持他又如何?难道让蓝玉那个大老粗去管户部算帐?让常茂去吏部写摺子?” 吕氏站起身。 “允炆,你说得对。”吕氏转过身:“他这是在自掘坟墓!” “杀得好!杀得越多越好!” “他以为他在立威?不,他是在给咱们母子递刀子!” 吕氏走到朱允炆麵前,抱住自己的儿子。 “儿啊,你要稳住。这段日子,你要更用功地读书,更谦卑地对待那些文臣。哪怕是个七品芝麻官,你也要对他执弟子礼!” “娘的意思是……” “忍耐!对比!”吕氏眼中闪过厉色: “让天下人都看看,一边是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的太孙暴君;一边是温润如玉、尊师重道的仁厚皇孙!” “只要那些读书人还没死绝,他们手里的笔,就是咱们最锋利的刀!” “史书是文人写的,民谣是文人编的。只要得罪了这帮耍笔桿子的,他朱雄英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能被唾沫星子淹死!” 朱允炆郑重地点了点头。 “娘放心,孩儿明白。从今日起,孩儿便是这大明最尊崇儒术的人。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只有我朱允炆,才是他们的知己,才是这大明未来的仁君!”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一抹诡异的庆幸。 朱雄英那把带血的刀,砍在別人脖子上是杀戮。 但在他们看来,这一刀,分明是砍断了朱雄英自己通往皇位的根基! “去。”吕氏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给那个还瘫在地上的小太监,“想办法给那位先生带个话。就说……” 吕氏眯起眼。 “就说太孙殿下被妖人蛊惑,行此暴虐之事,我有心劝阻却被禁足,日夜焚香祈祷,只求上苍宽恕大明斯文扫地之罪。” “把这把火,给我在士林里烧起来!” ……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 坤寧宫。 这是整座皇宫里最特殊的地方。 第130章 妹子,咱给你看个宝贝! 坤寧宫。 朱元璋把所有太监宫女都轰到了十丈开外。 这会儿,这大明朝的主人不是皇帝,就是个没了老婆的孤老头子。 他手里拿著块干布,正仔仔细细地擦拭著供桌正中间那个黑漆漆的牌位。 “妹子,吃饭了。” 朱元璋把一盘热乎乎的烧饼往牌位前推了推,又倒了杯粗茶。 “今儿个外头热闹,你也听见了吧?” 老头子一屁股坐在供桌前的蒲团上,也不盘腿,就那么直愣愣地伸著两条腿,手里还要掰一块烧饼自己嚼著。 “咱知道,你要是还在,肯定又要骂咱。说咱杀气太重,说咱不给儿孙积得。” “可这回你不能骂咱。” 朱元璋嚼著烧饼,腮帮子鼓鼓囊囊,说出来的话却带著股孩子气的得意。 “这回杀人的不是咱,是咱俩的大孙子!是雄英那个小兔崽子!” 若是外人听见这话,怕是下巴都要惊掉。 堂堂洪武大帝,提到孙子杀人,语气里不仅没有责怪,反倒像是自家孩子考了状元一样炫耀。 “妹子,你是不晓得啊……” 朱元璋咽下嘴里的东西,对著牌位神神叨叨: “这小子,隨咱!真隨咱!那股子狠劲儿,比標儿强多了!標儿那是仁厚,这小子是该仁厚的时候仁厚,该动刀子的时候,他是真敢捅啊!” 老头子说著,下意识的打个冷颤。 自己今天差点就伤到了宝贝大孙子,这个可不能和妹子说,不然下场做梦的时候,妹子又要不理咱! “今儿在午门,他为了保住那些从贪官家里抄出来的银子,说是要给大明续命,竟然拿话激咱,还把你的名头搬出来压咱。” 朱元璋嘿嘿一笑,眼眶却红起来。 “他说没奶奶疼的孩子像根草。” “这小王八蛋……他是吃准了咱心疼他,更吃准了咱怕你。” “妹子,你说这孩子怎么就那么像咱呢。” “两千一百万两啊……这小子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要拿去搞什么『银行』。还要把那几百个贪官的人头垒成京观。” “咱当时看著那座人头山,心里头那个痛快!比当年打进大都还痛快!” 老头子说著说著,声音低下去。 “妹子,咱老了。” “標儿走的时候,咱觉得这天都塌了。咱看著允炆那孩子,软绵绵的,心里头慌啊。“ ”这大明交给他,咱怕是要不了几年就被那些文官给吃干抹净了。” “可现在……” 朱元璋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著精光。 “咱不怕了。” “咱的大孙子回来了。这把刀,够快,够硬!他能护得住这大明的江山,能护得住咱老朱家的基业!”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人推开。 朱元璋没回头,只是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烧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骂道: “哪个没眼力见的狗东西?咱不是说了谁也不许进来吗?想挨板子了是不是?” “爷爷,是我。” 一道年轻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朱元璋嚼烧饼的动作一顿。 他回过头。 门口站著的,正是朱雄英。 但他身上穿的,正是朱元璋日常穿的龙袍。 可穿在这个十八岁的少年身上,却撑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势。 那种气势,不是温润如玉的儒雅,而是一种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凛冽,一种敢把天捅个窟窿的霸道。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背著光。 朱元璋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刚刚登基时的自己,又仿佛看到了活著的朱標。 “怎么还穿这身?” 朱元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那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朱雄英迈过门槛,反手关上门。 他走到朱元璋面前,没有跪拜,只是理了理身上那件有些不合身的龙袍。 “爷爷不是说,让孙儿晚上来陪您喝两盅,顺便讲讲银行的事吗?” 朱雄英指了指身上的龙袍:“孙儿想著,既然要谈国事,那就得有个谈国事的样子。这件衣服,是您给孙儿的,孙儿就懒得换,直接传过来。” 朱元璋大步走过去,伸出粗糙的大手,死劲儿地帮朱雄英把那宽大的衣领子拽平,又蹲下身,帮他把拖在地上的衣角掖进腰带里。 “大……真大……” 朱元璋一边摆弄,一边嘟囔:“老子当年比你壮,你太瘦了。回头让尚衣监重做!做身新的!做身合体的!” “不用。” 朱雄英任由老头子摆弄:“这就挺好。穿著爷爷的衣服,孙儿时刻记得,这大明不仅是爷爷打下来的,也是爷爷在案牘上守下来的。” 朱元璋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上上下下打量著朱雄英。 这哪里还是那个失踪十年的孩子? 这分明就是上天赐给他大明最好的储君! “来!” 朱元璋一把拉住朱雄英的手腕,力气大得嚇人。 他把朱雄英拽到供桌前,指著那个黑漆漆的牌位。 “给你奶奶磕头!” “让她看看!让她好好看看!” 朱元璋的声音有些哽咽,带著颤音:“妹子!你睁眼看看!这就是咱们的大孙子!他回来了!穿著咱的衣服回来了!” 朱雄英看著那个牌位。 “孝慈高皇后马氏神位”。 简单的几个字,却承载了这个铁血帝国唯一的温情。 他在原来的歷史里读过无数次关於马皇后的记载,那个大脚马皇后,那个敢在朱元璋发怒时把烧饼藏在怀里给朱元璋吃的女人。 朱雄英撩起龙袍的前摆,重重地跪在蒲团上。 咚!咚!咚! 三个响头,磕得实实在在。 “奶奶。” 朱雄英抬起头,看著牌位,轻声说道:“孙儿雄英,回来了。” “您放心,只要孙儿在一天,这大明就不会乱。爷爷……孙儿也会替您看著,不让他太累,也不让他乱杀人。” “哎哎哎!说啥呢!” 朱元璋在旁边听得直瞪眼,一脚踹在朱雄英屁股上的蒲团边上:“告黑状是不是?当著你奶奶面说咱乱杀人?咱今儿个杀的那是贪官!那是害虫!” 朱雄英没躲,只是转过头,看著朱元璋笑:“爷爷,杀贪官是痛快。但这善后的事儿,您可得替孙儿兜著。” “兜个屁!” 朱元璋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恢復了那副滚刀肉的模样。 “人是你杀的,京观是你垒的,那赵勉的嘴也是你让人灌的金汁。现在满朝文武怕是都在家里写摺子骂你是暴君呢!” 老头子斜著眼看他:“怎么?怕了?刚才在午门那股子狠劲儿哪去了?” 朱雄英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走到供桌旁,拿起刚才朱元璋剩下的半块烧饼,毫不嫌弃地咬一口。 “怕?” 朱雄英嚼著烧饼:“孙儿要是怕,就不会让人把赵勉的脑袋掛上去了。” “只是爷爷,您得有个心理准备。” “准备啥?” “准备这全天下的读书人,都要跟咱们爷俩翻脸了。” 朱雄英把烧饼咽下去。 “赵勉是进士,李仁是举人。今天午门这一刀,砍的可不光是贪官,更是砍断了那些文官老爷们的脊梁骨,也砸了他们『刑不上大夫』的饭碗。” 朱雄英转过身,看著朱元璋: “他们肯定会说,孙儿是个嗜杀成性的暴君,不修德行,不尊儒术。他们会发动全天下的书生,用笔桿子把孙儿写成桀紂。” 朱元璋听著,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一股子森然的杀气从老头子身上瀰漫开来。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威胁,尤其是被那帮只会耍嘴皮子的酸儒威胁。 “他们敢!” 朱元璋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 “这天下是咱打下来的!也是咱让你杀的!谁敢废话,咱就砍了谁!杀一百个不够就杀一千个!杀一千个不够就杀一万个!” “爷爷,杀人解决不了问题。” 朱雄英摇了摇头,走到朱元璋面前,给他倒一杯热茶。 “杀得光人头,杀不光人心。若是把读书人都杀光了,谁来给咱们治理这大好河山?谁来给咱们收税?谁来给咱们修桥铺路?” 朱元璋呼哧呼哧喘著粗气: “那你说咋办?难道就让他们骑在咱爷俩脖子上拉屎?你刚才不是还说要办那个什么『银行』吗?没这帮文官点头,你的政令出得了这皇宫?” “出得去。” 朱雄英放下茶壶,声音透著一股绝对的自信。 “他们以为大明离了他们就不转了?” “那是以前。” 朱雄英从怀里掏出一叠写满字的宣纸,轻轻拍在朱元璋面前的桌案上。 “爷爷,孙儿这里有一剂猛药。” “这药灌下去,要么这帮文官乖乖听话,要么……他们就得跪著求咱们收留。” 朱元璋狐疑地拿起那叠纸,借著烛光看了两眼。 仅仅看了三行,老头子的眼睛就瞪圆。 他抬头,死死盯著朱雄英: “大孙……你这是要挖那帮读书人的祖坟啊!” 朱雄英拿起剩下的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祖坟不挖,新苗不长。爷爷,这戏台子我搭好了,咱们爷俩,就给这天下唱一出大戏。” 朱元璋哈哈哈得意大笑起来: “那么既然如此,那么就给这个台子再添上几个主角,你的几位叔叔,按照时间来说,也是差不多要到这应天府了。” 第131章 京观立,藩王惊:这还是那个大侄子? 十里亭外,两队车马几乎同时撞了进来。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一边写著“秦”,一边写著“晋”。 车刚停稳,那厚重的棉布帘子就被一只粗壮的大手扯开。 “老三!” 一条黑影从车辕上跳下来。 这人身形魁梧,他裹著厚重的黑貂裘,腰间玉带勒得紧紧的,正是大明秦王,朱樉。 对面车上也下来一人,鹰鉤鼻,眼窝深陷,看著比朱樉精瘦些,是晋王朱棡。 “二哥!”朱棡快走两步,抬手就在朱樉胸口擂了一拳:“你也接到了老爷子的急递?” “那还能有假?”朱樉也不管周围还有亲:“信上说大侄子回来了!活蹦乱跳的!还要咱立刻滚回应天府吃饭!” 他脸上泛著兴奋的红光:“咱本来在西安府搂著新纳的小妾睡觉呢,看到信,裤子都没系好就往外跑,这一路跑死了三匹马!” 朱棡搓著冻红的手,哈出一口白气:“谁说不是。二哥,这事儿要是真的,咱们兄弟以后可就舒坦了。” “必须是真的!”朱樉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老爷子能拿这事儿寻开心?” 他左右扫视一圈,把脑袋凑到朱棡跟前,压低嗓门: “只要不是那个酸不拉几的朱允炆上位,咱就高兴!" "你是不知道,前年咱回京述职,那小子看咱的眼神,跟防贼似的。“ ”满嘴的『仁义礼智信』,话里话外就是嫌咱这帮叔叔手里的兵多了,花销大了。” “呸!”朱樉一脸晦气:“没有咱们在边关喝风吃沙子,他能在东宫烤火读圣贤书?” 朱棡冷笑一声: “那小子是被齐泰、黄子澄那帮腐儒教傻了。真让他坐了那把椅子,咱们兄弟几个,怕是连个善终都难。削藩?那是迟早的事。” 说到这,朱棡目光变得不一样: “但大侄子不一样。那是大哥的嫡长子,名正言顺!而且那性子……嘿嘿,隨老爷子!” “对!隨老爷子好!隨老爷子咱们才有饭吃!”朱樉拍著大腿: “只要是雄英坐那个位置,咱这秦王当得心里踏实。那是咱们看著长大的,亲近!” 地面开始微微震颤。 远处官道尽头,传来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 朱樉和朱棡对视一眼,收起脸上的嬉笑。 “老四到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风雪被一队黑甲骑兵破开。 为首那人骑著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面容冷峻,下巴上留著修剪整齐的短须。 他勒住马韁,战马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稳稳停在两人面前。 燕王,朱棣。 他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 “二哥,三哥。”朱棣走上前,抱拳行礼,脸上带著笑容的喜悦。 “老四,你这腿脚够快的啊,北平那么远,你跟我们前后脚到?”朱樉走过去,想拍朱棣的肩膀。 朱棣身子微微一侧,不动声色地让开那只大手。 朱樉也不尷尬,收回手嘿嘿一笑:“咋样?听到消息啥心情?是不是感觉天都亮了?” 朱棣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应天府那巍峨的城墙轮廓。 大哥朱標走的时候,他哭晕了过去。 那是真的伤心。 但伤心之后,那颗躁动的心就开始在深夜里狂跳。 论能力,论军功,论手腕,除了大哥,谁能压得住他朱棣? 老二和老三能力根本无法和自己相比,至於朱允炆…… 那个只会在女人怀里哭的大侄子,根本不配让他正眼相看。 他以为天命在他。 可现在,那个死了十年的大侄子,回来了。 朱棣握著马鞭的手紧了紧。 那一瞬间的失落感確实存在,但紧接著涌上来的,竟然是一种诡异的轻鬆。 如果大明交到朱允炆手里,他朱棣要么反,要么死。 但如果是朱雄英…… “是好事。”朱棣终於开口:“大明后继有人,咱们这些做叔叔的,也能睡个安稳觉。” “你看!我就说老四也是这么想的!”朱樉大笑: “走走走!进城!咱都要急死了,想看看十年没见,大侄子长成啥样了!能不能经得住咱一拳头!” 三位藩王重新上马,並轡而行,直奔城门。 刚进城门,还没等到午门,朱棣的鼻子就动了动。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味道太熟了。 腥。 很浓的血腥味,还夹杂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臭味,像是烧焦的烂肉。 街道两旁的百姓虽然也在走动,但每个人都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一种既兴奋又敬畏的神情。 路过午门方向时,甚至有人停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个头。 “怎么回事?”朱棡勒住马:“哪来的这么大血腥气?老爷子又在城里杀人了?” “去看看!” 三兄弟加快马速,甩开仪仗,直奔皇城午门。 转过街角,午门广场赫然映入眼帘。 希律律——! 朱樉座下的战马受惊,猛地人立而起,差点把这位秦王给掀翻下去。 “我的亲娘哎……” 朱樉瞪圆了眼珠子。 朱棡更是浑身一僵,只觉得一股寒意顺著尾椎骨直衝天灵盖,头皮发麻,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就连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朱棣,此刻也勒紧了韁绳,马蹄在原地不安地刨动。 他死死盯著前方。 在他们面前的午门广场上,矗立著一座“山”。 一座用人头垒起来的“山”。 几百颗头颅,码得整整齐齐。 每一颗头颅上都还掛著未化的冰碴子,灰白的皮肤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 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空洞地盯著前方。 最顶端,一颗金光闪闪的脑袋格外扎眼。 那大张的嘴里灌满了凝固的黄金,在雪地反光下,透著一股妖异的富贵和残忍。 “这……这是谁干的?”朱棡的声音发飘: “这是京观?在午门垒京观?这得多大的杀性?” “那是赵勉!”朱棣眼尖,一眼就认出了最上面那颗金头: “户部尚书赵勉!旁边那个……工部侍郎李仁!” 朱棣的心臟狂跳。 这些可都是朝廷的正二品、三品大员! 平日里见了他这个燕王,虽然表面恭敬,但骨子里都透著股文人的傲气。 现在,这些高傲的脑袋,像烂西瓜一样被堆在这里,任人观赏? “这就是老爷子在信里说的……『等我们回来,说一点大事情』?”朱樉吞了口唾沫: “我们还没回来就已经干了这么大的事情啊。这叫一点出格?这他娘的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狠。” 朱棡死死盯著那座京观,最初的惊恐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兴奋。 “真他娘的狠!赵勉那个老东西,上次扣了咱晋王府三千两银子的岁赐,跟咱扯了一堆国库空虚的屁话。现在好了,脑袋都被灌金水了!该!” “这是谁的手笔?雄英?”朱棣喃喃自语。 他脑海里那个模糊的、八岁孩童的影子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站在血泊里,手里提著刀的修罗形象。 这哪里是什么温室里长大的皇长孙? 这分明就是一头还没长成鬃毛,就已经开始吃人的幼虎! “哈哈哈哈!” 朱樉突然在马上狂笑起来。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看来咱这个大侄子,不是个读书读傻了的酸秀才!这脾气,对咱胃口!” “老二,闭嘴。”朱棣低喝一声。 他转头看向朱樉和朱棡:“二哥,三哥,你们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啥?”朱樉止住笑。 “意味著咱们之前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朱棣指著那座京观,语气幽深: “敢杀文官,敢用重典,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这样的人坐江山,咱们这些做叔叔的只要不造反,他就能容得下咱们。” “因为他够强。只有弱者,才会整天想著削弱自家人来找安全感。” 朱棣说完,一夹马腹。 “走!进宫!” “孤现在迫不及待想见见这位大侄子了!” 若他真有这份魄力,这大明的江山交给他…… 朱棣在风中轻声自语。 孤,服气。 三人不再停留,策马衝过午门。 那座血腥的京观被他们甩在身后。 。。。。。。。。。。 皇宫,奉天殿外。 朱元璋背著手站在汉白玉台阶上,看著远处疾驰而来的三匹快马。 朱雄英站在他身侧,依旧穿著那身不合身的龙袍。 看著越来越近的三位藩王,朱雄英慢慢转过头,看著身边的朱元璋,轻声说道: “爷爷,该我们上场了。” 朱元璋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好戏,开锣!” 第132章 四叔:初次见面,我带你去抢钱! 奉天殿前,一百零八级汉白玉台阶。 雪下得紧,地上积了一层白。 三道人影正往上冲。 秦王朱樉跑在最前头,一身黑貂裘裹著那壮硕身板,领口敞著,热气呼呼往外冒。 他根本顾不上什么皇城禁忌,步子迈得极大。 “快点!磨蹭个啥!” 朱樉回头吼一嗓子。 晋王朱棡紧跟其后。他没接话,只是死命盯著那扇紧闭的朱红殿门,喉咙里发出吞咽唾沫的声响。 走在最后的,是燕王朱棣。 他走得最稳。 但他握著腰间玉带的手,指节凸起,青筋暴跳。 刚才午门那座人头塔,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几百颗脑袋,码得整整齐齐。 最顶上那颗,嘴里灌满了黄金,在雪地里泛著渗人的光。 那个死了十年的大侄子,一回来就干这种绝户事? 这是什么路数? “到了!” 朱樉衝到大殿门口,也不等太监通报,把手掌贴在门板上。 “吱呀——” 厚重的殿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股子混著檀香的热气,顺著门缝扑面而来。 三人几乎同时收住脚。 大殿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亮著。 金漆雕龙宝座前,站著两个人。 左边那个弯著腰,头髮花白,手里提著一只千层底布鞋,正光著一只脚踩在金砖上,满脸的不耐烦。 那是他们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爹,朱元璋。 但这会儿,没人顾得看老头子。 三兄弟的视线,全被右边那个年轻人锁死。 那人看起来十八九岁,身板很薄,但站得笔直。 他背著手,站在朱元璋身侧半步——那是当年太子朱標才敢站的位置。 但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旧龙袍。 旧得离谱。 明黄色的缎面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有些地方甚至透著光。 最扎眼的是龙袍上打著一个的补丁。 针脚细密,一圈套著一圈,线头藏得极好,用的还是老式的藏针法。 朱樉那双牛眼瞪圆,眼眶子有点湿。 朱棡身子一晃,膝盖发软。 朱棣原本挺直的脊樑,在看到那个补丁的瞬间,塌了半寸。 那是娘的手艺。 马皇后走了这么多年,宫里早就没人会这种针法。 这件衣服,老爷子平时当命根子供著,连他们这些亲儿子多看一眼都要挨骂。 现在,穿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愣著干啥?眼珠子不想要了?” 朱元璋提著那只布鞋,在半空中虚晃两下,破口大骂:“还要咱请你们进来?滚进来!” “噗通!” 朱樉第一个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金砖上。 “爹!儿子想死您了!” 这一嗓子嚎出来,带著哭腔,也不知道是嚇的还是激动的。 朱棡紧跟著跪下,脑门死死贴著冰凉的地面,屁股撅得老高,瑟瑟发抖。 朱棣最后一个跪下。 他动作很慢,膝盖著地的瞬间,迅速抬头扫了那个年轻人一眼。 四目相对。 年轻人眼神平淡人。 那种平淡,让朱棣后背发凉。 “大侄子……” 朱樉跪著往前挪了两步,视线黏在那件旧龙袍上挪不开:“你……这衣服……” “衣服咋了?” 朱元璋把手里的鞋往地上一扔,光著脚走下来,抬腿就是一脚,踹在朱樉肩膀上:“这是咱给大孙穿的!你有意见?” “没!没意见!” 朱樉被踹得身子一歪,顺势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赔笑:“好!穿得好!这衣服大侄子穿著……比爹您穿著精神多了!” “放屁!” 朱元璋又是一脚,但这回力道轻了,老脸上的笑容舒展开:“咱大孙是衣服架子,披个麻袋都好看!” 老头子转过身,走到年轻人身边。 “大孙,瞅瞅,这就你那三个不成器的叔叔。” 朱元璋指著地上的三人,语气嫌弃:“老二混帐,老三阴损,老四是个闷葫芦。往后他们要是敢跟你炸刺儿,你就告诉咱,咱抽死他们!” 地上的三位王爷把头埋得更低。 这是在立规矩。 老爷子把话挑明:这大明朝,除了咱朱元璋,谁也动不得这孩子。谁动,谁死。 朱雄英双手抱拳,微微欠身。 “二叔、三叔、四叔,十年不见,身子骨可还硬朗?” “硬朗!硬朗!” 朱樉从地上爬起来,也不管朱元璋瞪眼,几步窜到台阶下,那双大手在身上胡乱擦了两下,想去拉年轻人的手,又有些不敢,僵在半空。 “嘖嘖嘖……”朱樉围著年轻人转一圈:“大侄子,你在外头这十年吃啥了?看著文弱,但这气势……嘿,比老四那匹烈马还难驯!” 朱棡也站了起来,拍打著膝盖上的灰,脸上带著討好的笑:“二哥说得对。刚才咱们进门看见午门那堆……那一手,漂亮!” 他竖起大拇指,压低声音:“那赵勉去年扣了咱晋王府三千两银子的冬衣钱,说是支援前线,转头就进了他自个儿腰包。大侄子这一把火烧得,解气!” 朱棣一直没说话。 他退到一旁,目光始终在年轻人身上打转。 他在看那件衣服。 那补丁,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只要穿著这件衣服,朱雄英就是大明最正统的继承人。 谁敢反对,就是反对死去的马皇后,就是反对洪武大帝。 这招,太绝了。 “行了,別在这杵著。” 朱雄英扫三人一眼,转身走到御案前。 案上堆满奏摺。 他隨手抽出一本,看都没看,直接甩手扔出去。 “啪。” 摺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好砸在朱棣怀里。 朱棣下意识接住。 “四叔,念念。” 朱雄英声音平淡:“应天府十七家钱庄联名的『请愿书』。说是要罢市,抗议朝廷暴政。” 朱棣展开摺子,扫了两眼,眉毛紧皱。 “这帮奸商……”朱棣冷哼一声,手掌用力:“找死!” “他们是在赌。” 朱雄英走下台阶,来到朱棣面前。 两人个头差不多,但朱雄英身上那股子冷劲儿,硬是压了朱棣一头。 “他们赌大明离不开他们的银子,赌朝廷不敢把江南的市面搞崩。” 朱雄英点了点那封奏摺:“可惜,他们不知道,现在坐庄的人换了。” 他转头看向朱樉和朱棡。 “二叔,三叔,你们这次带进京的亲卫,没吃饭吧?” 朱樉一愣,隨即咧开大嘴:“大侄子,你是想……” “让弟兄们进城。” 朱雄英语气轻鬆:“去这十七家钱庄,帮他们『搬搬家』。既然不想开门做生意,那以后就都不用开了。” 大殿里静得可怕。 朱樉脸上的笑僵住。 这可是应天府! 天子脚下! 直接抢? 这也太……太土匪了吧? 朱元璋却在一旁嘿嘿直乐:“听见没?咱大孙说了,搬家!一个个愣著干啥?要咱亲自带队?” 朱棣合上奏摺。 他看著朱雄英,眼底的震惊变成一种狂热。 这哪是什么儒家教出来的储君? 这分明是一头披著龙袍的狼! 这种直接掀桌子的手段,太对他朱棣的胃口! “大侄子,”朱棣嗓音沙哑:“这活儿,四叔接了。不过那些银子……” “所有抄没所得,”朱雄英竖起三根手指,“三成归国库,三成归大明皇家银行。” 他目光在三个叔叔脸上扫过。 “剩下四成,给几位叔叔带回封地,当军费。北边的韃子最近不老实,几位叔叔辛苦了。” “轰!” 朱樉和朱棡的呼吸粗重起来。 四成! 十七家大钱庄的四成! 那是几百万两白银! 他们在封地扣扣搜搜过日子,为了几千两银子跟户部那帮文官扯皮,结果大侄子一开口就是几百万两? “大侄子!” 朱樉嗷的一声就要扑上来:“你就是咱亲……亲侄子!这活儿谁跟咱抢咱跟谁急!” 朱元璋一脚把朱樉踹开,笑骂道:“没出息的东西!那点银子就把你买通了?” 骂归骂,老朱眼里的得意怎么也藏不住。 一根棒子一颗枣。 这帮桀驁不驯的兵油子,这会儿一个个乖得跟孙子似的! 朱棣捏著奏摺的手指有些发白。 他不缺钱。 但他缺这种信任。 朱允炆那个废物防他们像防贼,恨不得把他们手里的兵权全收回去。 可朱雄英呢? 给钱,给权,还让他们带兵进京“抢劫”。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朱雄英眼里,根本不怕他们造反! 这是何等的自信? “四叔,”朱雄英看著朱棣,“怎么?不敢?” 朱棣抬头,把奏摺塞进怀里,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 “敢?” 他转身就往外走,身后的大氅甩得啪啪作响。 “殿下这话说得见外了。咱们朱家的人,什么时候怕过事?” 他走到门口,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眾人挥了挥手。 “今晚之前,十七家钱庄的银子,一文不少地搬进东宫!” 看著三位藩王杀气腾腾离去的背影,朱元璋脸上的笑慢慢收敛。 他转头看向朱雄英。 “大孙啊。” “嗯?” “你就不怕把他们的胃口餵大了?”朱元璋语气低沉:“这可是三头老虎。” 朱雄英扶著老头子站起来,看著殿外的风雪。 “爷爷,老虎是要吃肉的。” 朱雄英轻声说道:“只要餵饱了他们,让他们知道跟著我有肉吃,那他们的牙齿,就是大明最锋利的刀。至於会不会咬主人……” 他低下头,看了看身上那件打著补丁的旧龙袍。 “有爷爷这件衣服在,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 朱元璋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好小子!这鬼心眼子,比咱当年还多!” …… 东宫,偏殿。 吕氏手里捏著那封密信,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王爷们……进城了?” 她声音发颤。 旁边的小太监嚇得脸惨白: “娘娘……不仅进城了,还是秦王、晋王、燕王三位殿下一起进的!据说……据说还没进宫,就在午门那里大笑,说是那个京观堆得好……” 吕氏的手一抖,密信飘落在地。 那些藩王……那些平日里最难缠的兵油子,竟然没闹事? 反而叫好? “完了……”吕氏嘴唇发紫:“他们是一伙的……这朱家男人,全是疯子!” 她突然坐直身子。 “不对!还有机会!” “他们只是一群只会杀人的武夫!真正的战场不在这里!” 吕氏转头,盯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眼里全是血丝。 “明天就是大朝会!那些读书人的嘴,才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朱雄英,杀了文官,得罪了士林。明天,我要看著你在那奉天殿上,被全天下的唾沫星子淹死!” 第133章 哭庙?爷爷別急,把他们围起来灌「热汤」! 应天府的整个夫子庙前广场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黑压压的一片人头跪在雪地里,几千名身穿青色澜衫的国子监监生,正对著大成殿孔圣人的塑像嚎啕大哭。 这帮平日里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读书人,今儿个一个个嗓门大得惊人,哭声混著寒风,传出去二里地。 跪在最前头的那个老头,头髮鬍子全白,正是国子监祭酒宋訥。 宋訥没穿大毛衣服,就穿了件单薄的儒衫,冻得浑身直打摆子,脸呈青紫色。 他一下又一下地拿脑门往冰冷的地砖上磕。 “圣人啊!大明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宋訥声音嘶哑,那是真的悲愤,真的绝望。 在他身后,孔家的几个主事跪在那,虽然也哭,但袖子里却揣著暖手炉,膝盖底下还垫著厚棉垫,低著头,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只有乾嚎,不见眼泪。 “皇长孙朱雄英,行桀紂之事!未经三法司会审,擅杀圣人之后孔凡!这是要绝天下的读书种子!这是要让大明重回蒙昧!” 宋訥指著皇宫方向,身子摇摇欲坠: “陛下若是不给天下士子一个交代,老臣今日就撞死在这圣人像前!用这一腔热血,唤醒陛下的良知!” “愿隨祭酒大人赴死!” “废黜暴孙!以正视听!” 后面的监生们跟著喊,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这阵仗太大,早就惊动半个应天城的百姓。 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抄著手,缩著脖子站在警戒线外头看热闹。 “嘖嘖,这帮文曲星是真不要命啊。” 一个挑著炭担子的汉子把扁担换个肩,哈著白气: “听说太孙殿下把孔家的人给宰了?那可是圣人后代,太孙这也太狠了点。” “狠?” 旁边一个没了左胳膊的老卒把身上那件破得漏棉花的袄子裹紧了些。 他斜眼瞅著那帮跪著的读书人,往地上啐一口唾沫。 “你懂个屁。那个叫孔凡的,上个月在秦淮河喝花酒,嫌那个唱曲的姑娘不从他,让家奴当场把人家爹的腿打折了。这事儿顺天府敢管吗?谁让人家姓孔呢!” 老卒仅剩的一只手在大腿上拍得啪啪响: “太孙杀得好!那天我在午门瞧得真真的,那孔凡的脑袋就掛在顶上!该!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旁边一个剃头匠把手里的刀子插回腰带,冷哼一声: “还有那个户部尚书赵勉。去年修园子,扣了咱们坊市多少米粮?我家小孙子要是没那口粮,早饿死了。太孙杀贪官,那是给咱们出气。这帮读书人哭个什么劲?合著贪官是他们爹?” 百姓的话糙,理却不糙。 议论声嗡嗡作响,虽然声音不大,但这股子民怨,却实实在在。 可这声音传不到宋訥耳朵里。 在他看来,百姓懂什么礼义廉耻? 这天下是读书人的天下,这道理是圣人的道理。 杀人可以,但不能坏了规矩,不能辱没了斯文。 …… 皇宫,谨身殿。 “哐当!” 一声巨响,极品汝窑茶盏在金砖上炸得粉碎。 朱元璋在殿內来回暴走。 “逼咱!都在逼咱!” 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手指著宫外方向,气得鬍子乱颤: “宋訥那个老东西!平时看著老实巴交,关键时刻给咱来这一手?撞死?他想撞死给谁看?给天下人看?让天下人都骂咱老朱家是暴君,是昏君?”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单膝跪在阴影里,头皮发麻。 他太了解这位洪武大帝。 朱元璋不怕贪官,贪官杀了就杀了,百姓只会拍手称快。 可朱元璋怕这种“清流”。 宋訥不贪財,不结党,甚至家里穷得叮噹响。 这种人认死理,他要是真撞死在孔庙,那就是千古諍臣,而逼死他的皇帝和太孙,就要背上万世骂名。 这才是最噁心的。 杀不得,骂不得,碰不得。 “陛下……”蒋瓛硬著头皮开口:“要不,臣带人去把他们强行架走?” “架走?明天他们就敢跪到午门来!” 朱元璋一脚踹在御案腿上: “这帮酸儒,就是算准了咱不敢拿他们怎么样!他们这是在保那个孔家吗?他们是在保他们自己的脸面!是在告诉咱,以后不能隨便动他们读书人!” 老头子越想越憋屈。 杀了一辈子人,临老了,被一帮书呆子给拿捏住了。 “那赵勉贪了那么多银子,他们不哭!那孔凡剥人皮做鼓,他们不哭!现在咱大孙杀几个人渣,他们倒是哭得跟死了亲爹一样!” 朱元璋转过身,眼珠子通红: “蒋瓛!去!不管了!把带头的几个给咱绑了!宋訥想死是吧?成全他!別让他撞死,给咱把他皮剥了!填上草!掛在国子监门口,让这帮学生好好看看!” “是!” 蒋瓛手按绣春刀,起得乾脆利落,转身就要往外冲。 “回来。” 一道年轻的声音响起。 朱雄英坐在靠窗的太师椅上,手里拿著几张还散发著墨香味的纸。 蒋瓛立刻停住脚步,转过身躬身行礼:“殿下。” “大孙!你別拦著!” 朱元璋气呼呼地走过去:“这口气你咽得下去,咱咽不下去!这帮人是衝著你来的!他们要废了你!咱今天非得杀鸡儆猴不可!” 朱雄英把手里的纸折好,放在桌案上。 他站起身。 “爷爷,冷静!。” “爷爷,杀宋訥容易。他求仁得仁,名垂青史。您呢?” “落个昏庸暴虐的名声。这也就算了,关键是,杀了宋訥,这天下读书人的心就彻底散了。” “咱们爷俩以后还要靠谁来治国?靠那帮大字不识的武夫?” 朱元璋烦躁地抓了抓头皮:“那你说咋办?就让他们在那跪著骂?这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 “他们想玩名声,想占道德高地。” 朱雄英走到蒋瓛面前。 “那咱们就把这高地给占了。” 朱雄英拿起桌案上那几张纸,递给朱元璋。 “爷爷,您看看这个。” 朱元璋狐疑地接过来。 一看。 最上头一行大字,粗黑醒目——**《大明民报:是谁在吃百姓的肉?——扒开所谓“清流”的人皮!》** 老头子眉毛一挑,这標题,够劲儿。 他往下看去,越看,那双浑浊的老眼瞪得越大。 这不是那些酸掉牙的八股文。 这是大白话。是那种哪怕不识字,听人念一遍都能听懂的大白话! “……孔凡者,圣人之后也。然其在秦淮河畔,为爭花魁,令家奴当街打断卖唱老汉双腿;家中私设刑堂,剥人皮以制鼓,其罪当诛!其行当剐!” “……户部尚书赵勉,虽读圣贤书,却行盗匪事。剋扣賑灾粮款三万两,致使河南道饿殍遍野,易子而食。而彼时,赵勉正於府中大宴宾客,酒池肉林!” “……国子监祭酒宋訥,一生清廉,然其不仅不察孔凡之恶,反率眾逼宫,欲保恶人。试问宋祭酒,尔跪的是孔圣人,还是跪的世家特权?尔哭的是大明斯文,还是哭尔等日后无法再鱼肉百姓的恐慌?” 文章最后,更是只有一句振聋发聵的反问: “尔等食君之禄,不思报国;食民之膏,不思爱民。今有明君圣孙除恶务尽,尔等不加称颂,反倒要把这把护国佑民的刀给折断!试问,尔等意欲何为?是想让这大明,变成贪官污吏的极乐土吗?” 啪!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好!写得好!” 老朱激动起来: “这就叫骂人不带脏字!这一笔下去,直接把他宋訥的皮给扒了!这哪里是死諫?这分明就是助紂为虐!是瞎了狗眼!” 朱元璋拿著那张纸:“大孙,这也是你想出来的招?” “这叫舆论战。” 朱雄英神色平淡: “他们以为笔桿子掌握在他们手里,就可以顛倒黑白。孙儿就是要告诉他们,这解释权,归朝廷,归百姓,归公理。” 他转头看向蒋瓛。 “指挥使,带人去夫子庙。” 蒋瓛下意识按刀:“杀?” “杀什么杀,粗鲁。” 朱雄英摆了摆手: “把那几千名监生围起来,不许进,也不许出。另外,哪怕是去御膳房调,也要弄几千碗热乎乎的薑汤送过去。” 蒋瓛懵了:“殿下,还要伺候他们?” “对,伺候好。” 朱雄英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漫天大雪: “告诉宋訥,孤感念他们一片赤诚,特许他们跪拜圣人。谁要是敢站起来,那就是对圣人不诚,就是欺君罔上!打断腿,再按回去让他接著跪!” “另外,连夜加印五万份这《大明民报》。明天一早,我要让这应天府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贴满了这张纸。” 朱雄英转过身,看著朱元璋: “明天天一亮,爷爷您就等著看戏吧。到时候,那些跪著的监生,怕是比死了还要难受。” 朱元璋看著眼前这个才十八岁的孙子。 狠辣,却不失手段。 比自己当年只知道砍头,高明了不知多少倍。 “哈哈哈!好!” 朱元璋大笑: “蒋瓛,没听见太孙的话吗?快去!哪怕把御膳房的姜都用光了,也得把这帮读书人给咱『照顾』好了!千万別让他们冻死了,留著命,明天好挨骂!” 蒋瓛领命而去。 。。。。。。。。。。。。。。。。。。。 东宫。 吕氏坐在锦榻上,听著小太监的回报。 “你说……陛下没杀人?反倒是让人送了薑汤过去?” 吕氏皱起眉,有些摸不著头脑。 按照那个野种的性子,不是应该提刀杀人吗? 怎么还送起薑汤来了? “是……送了好多,一桶一桶的往夫子庙运。” 小太监跪在地上:“说是太孙殿下感念士子赤诚。” “赤诚?” 吕氏冷笑一声:“他朱雄英懂什么赤诚?怕是嚇软了腿,想求和了。到底还是个毛头小子,见了这几千人死諫的阵仗,知道怕了。” 她站起身,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既然朱雄英想做“好人”,想当缩头乌龟,那这把火,就得有人去添把柴。 “允炆呢?”吕氏问。 “回娘娘,二殿下在书房读书。” “读什么书!什么时候了还读书!” 吕氏猛地转过身,一把拽过旁边的披风: “去,把允炆叫来。让他换上一身素净的衣服,別穿那蟒袍,就穿普通的儒衫。” “让他立刻去夫子庙!” 吕氏抓紧了披风的领口: “让他去跪在宋訥旁边!跟他们一起哭!告诉那些读书人,太孙暴虐,但我儿允炆仁厚!让他去给那些读书人端薑汤,去给他们披衣服!” “这时候,谁和士林站在一起,谁就是未来的仁君!” 吕氏脸上露狂喜:“朱雄英送薑汤是怕,我儿送薑汤是仁!这一局,咱们贏定了!” 第134章 舆论战降维打击!没人比孤更懂百姓! 应天府的天还没亮透,往日这时候,秦淮河边的早点摊子也就稀稀拉拉几个赶早工的苦力,今儿个却邪门的很。 凡是能避风的墙根底下,都挤满了脑袋。 人手一张纸。 这纸哪怕不识字的人也死死攥著,路边几个穿著飞鱼服的锦衣卫並不抓人,反而特意安排几个大嗓门的“读报人”,站在高板凳上扯著嗓子念。 城南,王二麻子的烧饼摊。 炉火通红,王二麻子手里揉著麵团,一双充血的招子死死盯著板凳上的那个锦衣卫校尉。 那校尉也不含糊,抖了抖手里的《大明民报》,指著头版那个加粗的大黑標题。 “都听好了!孔圣人的后代,孔凡!为了听个响儿,在家里设了私刑。” 校尉往地上啐了一口:“剥人皮!做鼓!” “咔嚓。” 王二麻子手里的擀麵杖掉地上。 周围十几號食客,没人说话。 只有急促的喘息声,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动静。 “剥皮……做鼓?” 那个只有一只眼的退伍老卒,他死死盯著那个校尉:“官爷,这上面写的,是真事儿?” “这是太孙殿下亲自审出来的案子,他的人头就在午门掛著。” 校尉把报纸往那个老卒怀里一塞:“自己去闻闻,上面还有血腥味。” 老卒抓起报纸。 那上面每一个字都扎进这帮苦哈哈的心窝子里。 “还不止!”校尉指著下面一行: “户部尚书赵勉,一顿饭吃掉咱们一家子三年的口粮!河南那边遭灾,树皮都啃光了,他赵勉在家里拿牛奶洗澡!” “这帮读书人,昨天还在夫子庙哭。” 校尉收起报纸,跳下板凳,整理一下绣春刀,轻飘飘地丟下一句: “他们说,杀孔凡是有辱斯文,杀赵勉是暴政。他们要逼陛下要把太孙殿下废掉。” “放你娘的屁!” 王二麻子抄起掉地上的擀麵杖:“人皮做鼓?牛奶洗澡?这帮畜生!” “他们还要给畜生求情?” 独眼老卒把手里的瓷碗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从破棉袄里摸出一把用来剔骨的短刀,大吼一声: “老子当年跟徐帅打天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保的就是这种畜生?保的就是这帮给畜生哭丧的王八蛋?” “走!” “去夫子庙!” “问问那个宋訥,问问那帮读书人,他们的书是不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同去!算我一个!” “我也去!我家隔壁二丫就是被孔府管家拖走的,到现在都没回来!” 人群疯了。 起初只是这一个摊子,接著是这条街,再接著,四面八方的小巷子里,无数的百姓涌出来。 他们手里没有什么兵器。 烂菜叶子、臭鸡蛋、石头块、半截砖头、掏粪的勺子。 这是最底层的怒火。 这股怒火压抑了太久,一直没人敢点燃它。 直到今天,朱雄英扔下一根火把。 …… 夫子庙,大成殿前。 雪还在下,几千名国子监生跪一宿,膝盖早就不属於自己。 朱雄英让人送来的薑汤和炭火,確实救了不少人的命,但也把他们的“悲壮感”消磨大半。 不少体弱的监生已经被太监拖走,剩下的还在硬撑。 国子监祭酒宋訥跪在最前面。 老头花白的鬍鬚上结满了冰碴子,身子摇摇欲坠,可那一双老眼里全是狂热。 他在赌。 赌那个暴虐的太孙不敢真的把天下读书人都杀光。 赌陛下为了身后的名声,不得不低头。 “坚持住!” 宋訥声音嘶哑:“诸生!咱们是为了圣教!为了大明斯文!只要咱们跪死在这里,青史上就有咱们的一笔!那是流芳百世!” “为了斯文……” 后面的监生们有气无力地哼哼著。 夫子庙侧门,一道並不高大的身影钻进来。 一身普通的青色澜衫,头上戴著方巾,没有隨从。 朱允炆冻得脸煞白,但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他翻墙出来的。 母亲吕氏说得对,这是天赐良机。 大哥那个莽夫只会杀人,根本不懂什么是人心,什么是大势。 只要自己现在站出来,和这些读书人跪在一起,全天下的士子心就会归向自己。 哪怕没有那个储君的名分,自己也是无冕之王。 “祭酒大人!诸位先生!” 朱允炆快步衝到宋訥身边,没有任何犹豫,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宋訥浑浑噩噩地转过头,看清来人,那双老眼猛地瞪圆。 “允……允炆殿下?” “您怎么来了?这要是被陛下知道……”宋訥激动得手都在抖。 “孤不管!” 朱允炆挺直腰杆,在风雪中摆出一个大义凛然的姿態。 他环视四周,看著那些同样震惊且感动的监生们,大声喊道: “大哥杀戮过重,有伤天和!孤虽然人微言轻,但也知道圣人教诲!今日,孤不做什么皇孙,孤也是个读书人!孤陪著诸位先生一起跪!” “咱们一起求爷爷,放过那些无辜的大臣!” 轰! 这话一出,全场监生只觉得热血上涌。 皇孙! 这是皇孙殿下啊! 比起那个只会杀人只会把他们当猪狗对待的朱雄英,这才是他们心中的圣主! “殿下仁慈!” “殿下真乃尧舜在世啊!” 孔家的几个主事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们本来以为这次孔家要在劫难逃,没想到峰迴路转,朱允炆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未来,在文官这边! 只要保住了朱允炆,哪怕牺牲一个孔凡,孔家依然是不倒的圣人世家! “殿下!”宋訥感动得老泪纵横,就要起身行礼。 “祭酒大人不可!” 朱允炆按住宋訥,一脸正气:“您是国之栋樑,孤陪您跪!” 他闭上眼,感受著周围投来的敬仰目光。 贏了。 大哥,你有刀,我有心。 你有兵权,我有士林。 这天下终究是讲道理的天下。 你用暴力压服眾人,孤用仁德感化人心。 “轰隆隆——” 远处传来一阵闷响。 地面微微震颤。 朱允炆疑惑地睁开眼:“打雷了?” 宋訥也愣一下,侧耳倾听:“不对……这声音,像是从街面上来的。像是……很多人?” 几个跪在外围的监生突然兴奋地喊起来:“祭酒大人!殿下!百姓来了!定是百姓知道了咱们的义举,来声援咱们了!” “定是如此!”孔家主事大喜过望: “公道自在人心啊!百姓虽然愚钝,但也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那朱雄英残暴不仁,百姓肯定也是怨声载道!” 朱允炆心头狂跳。 百姓也来了? 好! 太好了! 这就是万民书! 这就是活生生的万民伞! 只要让爷爷看到,全城的百姓都站在自己这边,都站在读书人这边,那大哥那个“监国”的位置,还能坐得稳吗? “诸位!”朱允炆霍然起身。 他脸上掛著自认为最亲民的微笑。 “既然百姓来了,咱们不能失了礼数。隨孤去迎一迎这些明事理的乡亲们!” “诺!” 几千名监生也不觉得冷了,一个个相互搀扶著站起来,跟在朱允炆身后,浩浩荡荡地涌向夫子庙的大门。 他们要迎接属於他们的荣耀时刻。 第135章朱允炆:孤来收买人心!百姓:赏你一瓢热乎的! 夫子庙前广场。 “来了!来了!” 跪在最外围的一个国子监生从雪地里蹦起来,指著街口那乌压压一片人头: “祭酒大人!殿下!全是人!怕是有好几万!连街口的牌坊都堵死了!” 宋訥跪了一宿,两条腿早就不听使唤,这会儿全凭一口气撑著。 两个学生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老头子看著远处那灰黑色的人潮,眼泪顺著满是冰碴的鬍鬚往下淌。 “天理昭昭……天理昭昭啊!” 宋訥仰著脖子,衝著灰濛濛的天哭喊: “陛下被奸人蒙蔽,太孙倒行逆施,但这天下的公道,还在人心!看看,百姓都知道疼惜咱们读书人!这就叫民意不可违!” 旁边那位孔家主事,平日里看人都用鼻孔,这会儿也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活菩萨样。 他对著宋訥一拱手: “祭酒大人,今日这万民请命,定能载入史册。您老这份风骨,將来配享孔庙,吃冷猪肉也是够格的!” “哪里哪里,都是为了百姓,为了大明。”宋訥嘴上谦虚,但是觉得自己此刻正在发光。 朱允炆站在人群最中央。 看著越来越近的百姓,他感觉到热血沸腾。 这就是“势”。 这就是“民意”。 这就是“天意”。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母亲说得对,大哥有刀,但他不懂人心。 杀人只能立威,不能服眾。 自己只要跪在这儿,掉几滴眼泪,喊几句仁义,就能把这滔天的声望揽进怀里。 有了这万民支持,爷爷肯定会把自己重新变为储君? 大哥那个位置还得是我来坐! “诸位同窗,诸位先生。” 朱允炆脸上掛起温润如玉的笑,微微侧身: “百姓淳朴,冒雪来声援咱们,咱们不能失了礼数。待会儿百姓到了,哪怕身上有味儿,也不许嫌弃,都把读书人的气度拿出来。” “殿下仁厚!” “谨遵殿下教诲!” 几千名监生齐声应诺,一个个挺胸抬头,理著长衫,摆出一副等著接受万民朝拜的架势。 人群衝到了广场边缘。 原本守在四周的锦衣卫没拦著,反而极有默契地抱著绣春刀退到两边。 “乡亲们!” 朱允炆再也按捺不住,甩开袖子,大步走下台阶,迎著那涌动的人潮张开双臂。 “孤,朱允炆,谢过诸位乡亲!” 朱允炆眼含热泪,声音带上几分哽咽: “孤知道,大家是为了大明的公理而来,是为了那些无辜惨死的忠良而来!大家放心,孤虽然人微言轻,但一定……” “呸!” 一口浓痰,带著那人早起没刷牙的腥气,精准地吐在朱允炆脚边。 紧接著,一个黑乎乎散发著刺鼻恶臭的东西,从人群里呼啸而出。 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 啪! 一声脆响,那团东西结结实实地糊在朱允炆那张写满“仁义”的脸上。 朱允炆僵在原地,下意识伸手抹了一把脸。 入手黏糊、温热,紧接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直衝天灵盖。 那是……混合了烂泥的……大粪? “这……这是……”朱允炆瞪大眼睛,看著手上的秽物,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等他回过神,那个扔东西的汉子——正是卖烧饼的王二麻子,手里挥舞著一根擀麵杖,站在人群最前面大吼: “我谢你姥姥个腿儿!” 这一嗓子,就像往滚油锅里倒一盆水。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这帮人面兽心的畜生!” “还忠良?那个剥人皮做鼓的孔凡是忠良?那个喝咱们血的赵勉是忠良?你们这帮读书人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乡亲们!太孙殿下说了,谁要是敢给这帮畜生求情,谁就是帮凶!给老子砸!” 轰——! 如果说刚才的人群是潮水,那现在就是决堤的洪水。 没有鲜花,没有万民伞,更没有臭鸡蛋和烂菜叶子——那是家里过日子的口粮,谁捨得扔给这帮王八蛋? 飞出来的,是烂泥巴。 是刚从阴沟里挖出来的淤泥。 是冻得硬邦邦的狗屎。 是缺了角的破瓦片。 甚至是……不知道谁家小孩刚拉的热乎的一瓢! “哎哟!” 站在朱允炆身后的孔家主事,刚想开口呵斥这帮刁民,一块半截砖头直接拍在他脑门上。 血顺著脸往下流,他捂著脑袋惨叫:“反了!反了!这是造反啊!我是圣人之后!你们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个圣人之后!” 人群里,那个独臂老卒挤出来。 他只有一只手,却抓著一大把混著雪水的泥浆,狠狠地甩在孔家主事脸上,泥浆灌进嘴里,呛得孔大老爷直翻白眼。 “圣人教你们剥人皮了?圣人教你们抢民女了?圣人教你们强占几千亩地不交税了?” 老卒眼珠子通红,指著孔家主事的鼻子骂: “老子当年跟著皇爷打天下,这只手就是为了让咱们汉人不再当牛做马!“ ”结果呢?韃子赶跑了,来了你们这帮吸血鬼!太孙杀得好!杀得太好了!你们还要给他哭丧?老子今天先送你们上路!” “这……这不对……” 宋訥被两个学生护在中间,身上掛满了烂菜根和不知名的秽物。 他哆嗦著,看著眼前这群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们的百姓,几十年建立起来的骄傲在这一刻碎一地。 “我是为你们好啊……”宋訥声音带著不可置信: “我是为了圣教,为了不让大明变成暴政……你们……你们怎么能如此愚昧?怎么能如此不知好歹?” “我呸!老不死的,你还要脸不?” 一个挎著篮子的胖大婶衝上来,一口唾沫直接喷在宋訥脸上: “为我们好?赵勉那狗官贪污賑灾粮的时候,你在哪?孔家那个畜生打断人腿的时候,你在哪?现在太孙殿下帮咱们出了气,把那帮贪官宰了,你这时候跳出来装好人了?” “俺虽然不识字,但俺听那读报的先生念了!”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手里抓著一把扫帚,没头没脑地往宋訥身上招呼: “太孙殿下说了,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去种地!你们这帮人,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还要逼宫?还要撞死?你要死死远点,別脏了夫子庙的地界!” “对!滚出夫子庙!” “圣人要是知道有你们这帮不孝子孙,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打死这帮偽君子!” 这一刻,什么士大夫的尊严,什么皇孙的威仪,在铺天盖地的泥巴和狗屎面前,全成笑话。 国子监的那几千名监生,平日里养尊处优,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刚才还喊著“愿隨祭酒赴死”的硬骨头们,这会儿一个个抱头鼠窜,哭爹喊娘。 “別打了!別打了!我是举人!我有功名!” “哎哟!谁拿石头砸我屁股!” “殿下!殿下救我!” 朱允炆此刻比谁都狼狈。 他被挤在人群中间,那一身为作秀特意换上的素净儒衫,这会儿已经变成了五顏六色的“迷彩服”。 脸上、头髮上,全是洗不掉的污渍。 他想跑,但这几千百姓围得铁桶一般,根本无路可逃。 他想喊,刚张嘴,一团烂泥就塞进来。 “唔……呕……” 朱允炆在混乱中被推搡著,脚下一个踉蹌,噗通一声摔在泥水里。 他抬起头,透过被泥浆糊住的视线,看著周围那些扭曲的、愤怒的脸。 没有敬仰。 没有爱戴。 只有赤裸裸的厌恶,和那种仿佛看著脏东西一样的鄙视。 这和书上读到的不一样啊! 书上不是说,民如水,君如舟,只要施以仁义,百姓就会感恩戴德吗? 自己都这么“仁义”,甚至不惜降尊紆贵来陪他们跪著,为什么换来的却是这个? 。。。。。。。。。。。。。。。。。。。 谨身殿內的地龙烧得极旺,但蒋瓛跪在地砖上,后背那层冷汗还是止不住地往外冒。 他刚从夫子庙那边回来。 那场面,他这辈子没见过,下辈子估计也见不著。 第136章 老朱:小兔崽子,你们是不是想揣窝子啊! 朱元璋盘腿坐在御榻上,手里抓著一把炒黄豆。 “咔嚓。” 一声脆响,老头子嚼碎一颗豆子,腮帮子鼓动著。 “你是说……”朱元璋停下咀嚼的动作,身子微微前倾,盯著蒋瓛:“那个小子,被人泼了金汁?” 蒋瓛把头埋得更低:“回皇爷,不止金汁。还有烂泥土、餿掉的泔水……允炆殿下的护卫被人群衝散了,他想跑,结果脚底打滑,整个人扑进了……” 蒋瓛顿了顿,最后还是只能实话实说: “扑进了一堆刚倒出来的污秽里。臣亲眼看见,好几个正在纳鞋底的大婶,抄起鞋底子就往殿下屁股上抽,一边抽还一边骂。” 朱元璋手里那颗刚拿起来的黄豆悬在半空,迟迟没送进嘴里。 按理说,他该发火。 朱允炆再怎么说也是朱家的种,是大明的皇孙。 皇孙当街被泼粪,这打的是皇家的脸,也是他朱元璋的脸。 可不知道为什么,老朱脑子里只要一闪过平日里朱允炆那副唯唯诺诺、满嘴“之乎者也”的酸腐模样,再联想到他在漫天屎尿中抱头鼠窜的场景…… “噗——” 朱元璋没绷住,刚嚼烂的豆渣喷一地。 “哈哈哈哈!” 老朱把手里的黄豆往盘子里一扔: “该!真他娘的该!这帮读书人不是天天把民意掛在嘴边吗?不是说咱大孙不修德行吗?这下好了,百姓赏了他们一嘴热乎的!这就叫民意!这就叫德行!” 笑够了,朱元璋扭头看向一直坐在窗边喝茶的年轻人。 “大孙,你这招……损。” 朱元璋嘴上骂著损,脸上那层层叠叠的褶子却舒展开来,全是得意: “你这是把那帮读书人的脸皮硬生生扒下来,扔进茅坑里踩啊。经此一事,谁还敢拿『清流』两个字来压你?” 朱雄英神色平静。 “爷爷,孙儿什么都没做。” 朱雄英强忍著嘴角抽动的笑意: “孙儿只是告诉百姓,谁偷了他们的粮食,谁剥了他们的人皮。百姓心里有桿秤,以前他们不敢称,是因为怕。现在孙儿帮他们把秤砣扶正了,他们自然知道该砸向谁。” 朱元璋收敛了笑容,上下打量著这个才十八岁的长孙。 以前他觉得大孙像自己,够狠。 现在看来,这孩子比自己当年还要可怕。 杀人,他朱元璋在行; 可这诛心的手段,大孙才是祖宗。 不动一兵一卒,也没动用锦衣卫抓人,就让朱允炆苦心经营十几年的“仁厚”名声,在一场屎尿齐飞的闹剧中,变得臭不可闻。 “那允炆现在咋样了?”朱元璋隨口问一句,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关切。 “被抬回东宫了。”蒋瓛答道: “听说一路上吐了八回,这会儿太医正拿著薰香给他洗身子呢,据说洗了三遍,味儿还没散。” 朱元璋冷哼一声,脸沉下来: “废物。咱让他老实待著,非要去逞能。想踩著咱大孙上位?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传旨,看守东宫的守卫全都去领50军棍!”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的脚步声。 “报——!” 一名小太监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喜色:“万岁爷!太孙殿下!秦王、晋王、燕王三位殿下回来了!车队……车队把半个午门广场都堵满了!” 朱元璋眼睛瞪圆。 “钱!咱的银子回来了!” …… 奉天殿前广场。 一百多辆大车黑压压地铺满汉白玉广场,沉重的车轮把地砖压得吱嘎作响。 车上盖著厚厚的油布,边角处偶尔露出一抹朱红,那是装银子的大木箱。 朱樉、朱棡、朱棣三人站在最前面。 按理说,大胜归来,又是带回了巨款,这三位塞王应该意气风发才对。 可现在,三人一个个脸色发白,眼神有些发直。 他们进宫的时候,特意绕路经过了夫子庙。 那时候人群还没散尽,地上的泥浆还没干透,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混合血腥气、餿味和那种难以描述的恶臭。 “老四……” 朱樉强压下胃里的酸水,声音压得极低:“你看见没?那个宋訥的官帽……被踩扁了嵌在烂泥里,旁边还有半截……那是人屎吧?” 朱棣面无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但他藏在袖子里紧握成拳的手。 他常年在北平跟韃子拼命,死人堆里睡觉也是常事。 但那种惨烈是刀枪见红,而这种“惨”,是尊严被踩进泥坑里的绝望。 几千个读书人啊,平日里高高在上,见著藩王都敢用鼻孔看人,今天却被那群他们眼里的“泥腿子”用粪便给埋了。 “二哥,闭嘴。”朱棡脸色阴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觉后背凉颼颼的: “比起那帮酸儒,咱们算运气好的。大侄子只是让咱们去抢钱,没让咱们去……去吃屎。” 话糙理不糙。 三兄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到深深的忌惮。 以前他们怕朱雄英,是因为这小子身份正统,背后有老爷子撑腰。 但今天,这种怕变了味儿。 这小子是魔鬼。 他能把最温顺的绵羊变成疯狗,能把高高在上的圣人拉进猪圈。 这种操控人心的手段,比刀剑可怕一万倍。 谁要是得罪了他,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甚至死了还要遗臭万年。 “哈哈哈!老二!老三!老四!” 朱元璋爽朗的大笑声打破三人的沉默。 老头子披著大氅,大步流星地衝下来。 朱雄英跟在后面,走得很慢,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微笑,温和得像个邻家少年。 可在三位叔叔眼里,这笑容比阎王爷的招魂幡还渗人。 “参见父皇!参见太孙殿下!” 三人齐刷刷单膝跪地,甲冑撞击地面,整齐划一。 这会儿他们半点藩王的傲气都不敢露。 “免礼免礼!都起来!” 朱元璋看都没看儿子们一眼,直接衝到第一辆大车前,伸手一把掀开油布。 “砰!” 白。 刺眼的白。 满满一箱子五十两一锭的雪花银,码得整整齐齐,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著迷人的冷光。 那光芒太盛,甚至让人觉得有些目眩神迷。 “嘶——” “真金白银啊……”老朱的手都在抖,那是激动的: “这帮杀千刀的奸商,居然藏了这么多?咱大明的国库都能跑马了,他们倒是富得流油!” 朱棣站起身,拱手道:“父皇,大侄子。十七家钱庄,一共抄出白银五百二十万两,黄金八万两。另有地契、房契三箱,还没来得及折算。” 五百二十万两! 这相当於大明国库两年的收入! 朱元璋回头,看向朱雄英:“大孙!这钱属於朕的吧!” “这一次你可不能和朕抢 啊!” 朱元璋说完,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生怕朱雄英又把这些银子拿去干那个什么银行啊? 朱雄英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些银子,仿佛那只是一堆石头。 他的目光越过银箱,落在那三位叔叔身上。 “四叔,辛苦了。” 朱雄英温和的笑著:“刚才路过夫子庙,没嚇著吧?” 这一问。 朱棣感觉头皮发麻。 这是试探? 还是警告? “臣……没被嚇著。”朱棣硬著头皮:“那帮酸儒平日里鱼肉百姓,今日算是……罪有应得。” “四叔是个明白人。” 朱雄英笑的更加开心: “读书人坏了心,比拿刀的韃子还难杀。因为刀杀身,笔杀心。要想贏他们,就得先把他们的神坛砸碎,把他们的脸皮撕烂,让他们从云端跌进烂泥里。” 朱雄英转过身,面向朱樉和朱棡:“二叔,三叔。” “哎!在!在呢!”朱樉浑身一激灵,赶紧答应,生怕慢了半拍就被扔进夫子庙。 “这一路进京,抄家拿人,想必也没少见血。”朱雄英指了指那些箱子: “之前答应几位叔叔的四成,孤现在就兑现。” 什么? 朱樉眼睛瞪得像铜铃,差点以为自己听错:“现……现在?” 四成,那可是两百万两! 这也太痛快了吧? 本来以为这大侄子会找个理由先扣下,或者给张欠条慢慢还,甚至赖帐,没想到是当场分赃? 两百万两啊! 那是西安府多少年的岁入? 就在朱樉、朱棡、朱棣喜出望外,正要满口答应谢恩的时候。 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从银子堆后面响起来。 “咳咳咳……” 朱元璋不知何时抄起腰带,阴惻惻地盯著三个儿子。 “老二、老三、老四……” “你们三个兔崽子,是不是看老头子老了,提不动刀了?这是想揣窝子分家產,还是拿了钱想造反啊!” 第137章 爹,这钱扎手,还是您收著吧! 那根金镶玉的腰带被朱元璋攥在手里,皮质的一头垂下来,有节奏地拍打著掌心。 啪。 啪。 这声音每一声都像是直接抽在朱樉三兄弟的心尖肉上。 朱元璋可在此时此地,完全就好像一个强盗一般。 朱樉跪在地上,能感觉到后背上那层冷汗正顺著脊椎沟往下淌。 他其实想硬气一回。 那可是两百万两! 有了这笔钱,西安府的秦王府能再扩建一圈,新纳的那几个西域舞姬能换一身金饰,甚至还能给手底下的私军换一批新甲。 但当他的余光扫到那根不断逼近的玉带时,脑子里的算盘珠子瞬间崩一地。 “咕咚。” 朱樉喉咙发乾。 “父……父皇……” 朱樉露出一个比哭丧还难看的表情: “儿臣……儿臣其实刚才就在想,这钱是大侄子赏的,那是侄子的恩典,儿臣哪敢推辞……” “长辈?” 朱元璋停下脚步。 他歪著头,花白的眉毛向上挑起。 “咱还在喘气呢,他就成长辈了?” 朱元璋手里的玉带猛地一抬,指了指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朱雄英,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那咱是啥?啊?咱是摆设?还是说咱这把老骨头碍著你们分家產了?” “不不不!不是!” 朱樉嚇得魂飞魄散,原本跪著的身子直接趴了下去:“父皇您是天!是大明的天!儿臣嘴笨!儿臣该死!儿臣该死啊!” 朱棡跪在二哥旁边,一直没敢吭声。 但他那双眼睛却死死盯著地面,心里翻江倒海。 坏了。 大侄子这招不是给甜枣,这是在钓鱼执法。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先把肉扔出来,看谁敢张嘴吃。 谁张嘴,谁就得挨这一顿板子,说不定还得把牙崩了。 两百万两银子,那就是烫手的火炭,谁拿谁死。 “老三。” 朱元璋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 朱棡浑身一紧。 “你小子跪在那不吭声,眼珠子转得跟风车似的,打什么坏主意呢?” 朱元璋走到朱棡面前,用脚尖踢了踢他的靴子: “是不是嫌四成少了?要不,咱把这龙椅劈了卖柴火,给你们凑个整?” “父皇明鑑!” 朱棡反应极快,一脸的正气凛然,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儿臣绝无此意!儿臣刚才是在算帐!” “算帐?”朱元璋冷笑一声,手里的腰带又举起来。 “对!算帐!” 朱棡脖子上的青筋都喊出来: “儿臣是在想,这五百二十万两银子,那是民脂民膏!是那些黑心烂肺的奸商吸乾了百姓的血攒下来的!” 他一边喊,一边偷偷用余光去瞟朱雄英。 那位大侄子依旧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掛著那副人畜无害的笑,看不出半点情绪。 朱棡心一横,赌了! “大侄子说分给我们,那是在考验我们!考验我们能不能守住本心!” 朱棡大义灭亲般地吼道: “儿臣身为藩王,食君之禄,若是拿了这赃银,以后死了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这钱,儿臣一文不要!全都上缴国库!全都孝敬父皇!” 说完,他又重重地磕一个头。 旁边趴在地上的朱樉人都傻了。 他微微侧头,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家三弟。 老三你个狗日的! 你卖起队友来是真不含糊啊! 你不想死就算了,你把路全堵死了,我还要不要活了? 那可是几十万两啊! 哪怕给一半也行啊! “二哥?” 朱棡直起身,用胳膊肘狠狠顶一下朱樉的肋骨,压低声音:“想死別拉上我。” 朱樉痛得一齜牙,一抬头正好对上老头子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还有那根已经举过头顶、隨时准备抽下来的玉带。 要钱还是要命? 这根本不是个选择题。 “对!老三说得对啊!” 朱樉发出一声悽厉的嚎叫: “儿臣也是这么想的!这钱太脏!上面都是百姓的血泪!儿臣怕脏了手!还是父皇您收著比较安全!父皇您圣德昭昭,这钱只有在您手里,才能造福万民啊!” 朱棣跪在最边上,从始至终都像是个局外人。 他低著头,看著地砖上一只正在爬行的蚂蚁。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大侄子刚才那句“四成”,是给面子,是所谓的“仁”。 老爷子现在手里这根玉带,是给里子,是所谓的“威”。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这五百二十万两银子,从进了宫门的那一刻起,就跟他们这三个藩王没有任何关係了。 这是一场戏,,是演给他们这几个手握重兵的塞王看的戏。 大明的钱袋子,只能攥在皇帝和太孙手里。 谁伸手,谁就要做好被剁手的准备。 “老四,你咋不说话?” 朱元璋不知何时溜达到朱棣面前。 那根玉带轻轻搭在朱棣的肩膀上。 一下。 两下。 “父皇。” 朱棣抬起头。 那张常年在北平风霜里浸泡出来的脸,看不出半点波澜,只有这一刻写满“诚恳”二字。 “儿臣在北平打仗,知道军需艰难。这笔钱,能给边关將士换多少棉衣?能买多少粮草?能修多少城墙?” 朱棣双手抱拳,声音低沉而有力:“儿臣若是因为一点私心就拿了这救命钱,那儿臣就不配姓朱,更不配做大明的塞王。” 他顿了顿:“儿臣恳请父皇,將这笔银子全部充公!儿臣愿为大明戍边,分文不取!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好傢伙。 朱樉和朱棡在心里疯狂翻白眼。 老四你是真能演啊! 大家都是怕挨揍,怎么就你觉悟这么高? 硬是被你升华到了家国情怀的高度? 显著你了是吧? “哈哈哈哈!” 朱元璋得意大笑起来。 “好!好啊!” 老头子隨手把那根要命的玉带往腰上一系,脸上那股子要吃人的阴森劲儿瞬间散了个乾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捡了大便宜的得意,那褶子都笑开了花。 他甚至还要伸手帮朱棣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个慈父。 “看看!大孙,你看看!” 朱元璋转过身,几步衝到朱雄英面前,指著地上那三个儿子,那变脸速度堪称大明一绝。 “这可是你叔叔们的一片孝心啊!” 朱元璋搓著手,身子还有意无意地往那堆银箱子前面挡了挡,生怕这到嘴的鸭子又飞。 “咱本来是不想拿的,毕竟君无戏言,是你答应给他们的。但这几个兔崽子……咳咳,你这几个叔叔,非要给咱!哭著喊著要孝敬咱!咱也不好寒了孩子们的一片赤诚之心不是?” 老头子这会儿哪还有半点洪武大帝的威严? 活脱脱就是个在村口怕孙子抢红包的老守財奴。 跪在地上的三兄弟此时此刻心情复杂到极点。 被骂了“兔崽子”,被威胁了要“揣窝子”,最后钱没捞著,还得陪著笑脸说“是我自愿的”。 这就是当儿子的命啊。 朱雄英看著眼前这个既贪財又护短,得逞后还一脸狡黠的爷爷,忍不住笑出声。 他往前走一步。 朱元璋下意识地把手按在最近的一个银箱子上,警惕道:“干啥?他们都给咱了!你可不能反悔!” “爷爷,孙儿不要您的钱。” “孙儿只是想说,四叔说得对。北平苦寒,將士们不容易。这钱您收著,回头给几位叔叔的卫所多拨点棉衣粮草,也算是全了他们这份孝心。” 朱元璋一愣。 他盯著朱雄英看了半晌,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欣慰,隨后重重地点点头。 “哎!听大孙的!咱大孙就是仁义!比这几个没良心的强多了!” 说著,朱元璋转头衝著地上跪著的三人吼了一嗓子,声如洪钟: “还跪著干啥?地上有金子啊?没听见太孙给你们求情吗?滚起来!” “谢父皇!谢太孙殿下!” 三兄弟如蒙大赦,相互搀扶著爬起来。 跪久了,腿早就麻了,朱樉一个踉蹌差点又摔回去。 朱雄英看著三位叔叔那副狼狈样,脸上的笑容更盛。 打一棒子,自然要给个甜枣。 光靠威压是治不住这几头猛虎的,得让他们看到更大的利益,让他们知道,跟著太孙混,虽然受气,但真有好东西拿。 “三位叔叔,这钱既然充了公,孤也不能让你们白跑一趟。” 朱雄英转过身,目光投向远处的宫墙。 “正好,军器局那边刚送来几样新玩意儿,都是孤让人折腾出来的。既然几位叔叔都在,不如一起去看看?” 朱棣刚站稳,听到这话,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一下。 新玩意儿? 军器局那帮工匠还能折腾出什么? 无非就是改进一下火銃的枪管,或者是把神机箭弄得射程远一点。 作为常年带兵打仗的统帅,他对火器並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失望。 大明的火銃炸膛率太高,装填又慢,一旦被骑兵近身就是烧火棍。 “大侄子,这……就不用了吧?”朱樉揉著膝盖,只想赶紧回家找小妾求安慰: “也就是些奇技淫巧,能有啥看头?” “二叔,话別说得太早。” 第138章 大侄子啊!你可真的败家啊! 西苑演武场,地冻天寒。 朱樉裹著那身黑得发亮的貂裘,两只手死死揣在袖筒里,腮帮子鼓著。 两百万两银子啊。 刚才在奉天殿前,连个响动都没听见,就被老爷子那个老流氓给“充公”了。 现在倒好,西北风喝了个饱,还得来看什么新式火器。 前方空地上搭了个简易的茅草棚子,四面透风。 棚子周围,三十名锦衣卫按三三制散开。 这些人不是宫里那些只会摆样子的仪仗队,一个个虎背熊腰,手掌宽大粗糙,一直搭在腰间的绣春刀柄上,目光阴冷。 朱樉停下脚步,火气正没处撒。 “大侄子,咱们丑话说明处。” 他斜著眼,鼻孔喷出两道白气: “你要是想拿几根烧火棍子糊弄我们,抵那四成银子,二叔我今儿个就把这棚子拆了当柴烧。亲兄弟明算帐,你这是拿麻袋换我们要饭碗,不地道。” 朱棡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子里,阴惻惻地接茬: “二哥说得在理。军器局那帮废物造的东西我太清楚了,上次送去太原的三眼銃,十个里面有三个炸膛,崩瞎了我两个亲兵。这玩意儿要是也能顶钱,那这大明朝的银子也太不值钱了。” 朱棣没说话。 他站在下风口,微微侧头,鼻翼动了动。 有股味儿。 不是火药味,是那种只有经常保养兵器的老行伍才能闻到的油腥味,混合著上等好钢散发的冷冽气息。 还有这锦衣卫的站位,是死阵。 三个方位互相掩护,防的不是外人,是防著里面的人或者东西失控。 有点意思。 “几位叔叔既然来了,看完再骂也不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朱雄英没多解释,只是抬手冲蒋瓛打了个响指。 茅草棚的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两名匠人抬著一个紫檀木的长条匣子走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唯一的木桌上。 匣盖掀开。 一股森然寒气扑面而来。 里面並排躺著三桿长枪。 这枪长得怪。枪托不是那种粗製滥造的杂木,而是用油脂浸透了的老胡桃木,红得发亮,纹理细腻。 枪管更不是黑乎乎的铸铁,表面泛著一层冷硬的幽蓝光泽,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最古怪的是枪机位置,没有缠绕得乱七八糟的火绳,只有一个像鹰嘴一样的怪异铁鉤子,高高昂起。 “哟,卖相倒是不错。” 朱元璋背著手溜达过去。 老头子其实早就见过这东西,甚至还在御书房里拿著把玩过半宿。 但他这会儿却装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还要配合大孙子演戏。 他伸出那双枯瘦的手指头,在枪管上重重一弹。 “当——” 声音清脆悠长,余音绕樑。 这动静不对。 朱樉耳朵尖,脸色一变,两步窜上来,也不管什么礼仪不礼仪,伸手就抓起一支枪。 手腕子猛地往下一沉。 好傢伙,分量十足。 他用大拇指指甲盖在枪管上狠狠划一下,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这……这是百炼钢?” 朱樉眼珠子瞪圆了,像是见了鬼: “全是精钢卷的枪管?大侄子,你日子不过了?这么好的钢口,打成横刀,一把能换韃子五匹好马!你拿来做这个一次性的破玩意儿?” 大明缺铜缺铁,更缺好钢。 拿这种做宝刀的材料去做容易炸膛的火銃,简直就是拿綾罗绸缎擦屁股,暴殄天物。 “作孽!简直是作孽啊!” 朱棡也是一脸肉疼:“父皇!您管管这败家子吧!这得多少钱?咱边军將士连铁甲都配不齐,他拿百炼钢听响儿玩?” 朱元璋听著俩儿子在那鬼哭狼嚎,心里那个乐啊。 这俩憨货。 但他面上却板著脸,还煞有介事地踹桌子一脚: “大孙!你这就过分了啊!咱虽然把银子充公了,你也不能这么糟践东西!这钢要是打成锄头,能开多少荒地?” 老头子这一嗓子,直接把朱樉和朱棡的底气给喊足。 看吧,老爷子都发火了! 面对一家子长辈的口诛笔伐,朱雄英脸上那副招牌式的假笑都没变过。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枚圆滚滚的铅丸。 “爷爷,二叔,三叔。” 朱雄英语气平淡:“好钢用在刀刃上,这话没错。但如果这把『刀』,能让韃子的精骑在八十步外就人仰马翻,连人带甲打个对穿。这钢,还算浪费吗?” 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颳过枯树枝的哨音。 “哈!” 朱棣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他摇摇头: “大侄子,牛皮吹破了可不好收场。四叔我在北平跟韃子玩了这么多年命,最好的手銃,三十步內能破甲,五十步外弹丸飞哪去全看老天爷心情。八十步?还要破甲?” 朱棣伸出两根手指头:“除非你是二郎神下凡,开了天眼。” “是不是神仙,四叔上手试试不就知道了?” 朱雄英从木匣隔层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隨手拋过去。 朱棣抬手接住。 手感不对。 软硬適中,里面是一粒粒硬邦邦的东西。 “定装药。”朱雄英指了指枪口:“咬开纸壳,倒药,塞弹,用通条压实。” 朱棣狐疑地看侄子一眼。 纸包药? 以前填装火銃,那是得一手拿药壶,一手拿量勺,多了炸膛,少了打不远,还要塞引线,麻烦得要死。 他试探性地用牙齿咬开纸筒尾部。 一股子辛辣刺鼻的味道钻进鼻腔,不是平常那种硫磺味极重的劣质黑火药。 朱棣心头微动。 他把纸筒里的黑色颗粒倒进枪管。 这药做得精细,每一颗都跟小米粒似的,大小均匀,黑得发亮,在阳光下甚至有点晶莹剔透的感觉。 装填,塞入铅丸,通条捣实。 整个过程,也就两个呼吸的功夫。 太快了。 朱棣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火摺子,准备点火绳。 “四叔,省省吧。” 朱雄英抱著胳膊,下巴扬了扬:“那是燧发枪,不用火。看见那个小把手了吗?那是击锤。扳开它,扣机括就行。” 朱棣手僵在半空。 不用火绳? 作为常年带兵的人,他太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大风天不用怕火灭,夜袭不用怕火光暴露,下雨天只要不湿了药池还能打,骑在马上不用腾出手来点火。 这要是真的…… 朱棣转过身,看向演武场尽头。 八十步开外,立著个穿戴整齐的木头人。 那木人身上套著一件正儿八经的边军铁扎甲,甲片厚实,这还没完,里面还衬了一层熟牛皮。 这种双层重甲,寻常步弓五十步內都未必射得透,那是骑兵冲阵保命的傢伙。 朱元璋也不装了,背著手凑到前面,那双老眼死死盯著朱棣手里的傢伙。 他也想看看,这把让他大孙子砸了无数银子弄出来的玩意儿,到底有多大能耐。 朱棣举枪。 枪身很沉,但配重极好,重心就在扳机附近。 他脸颊贴著温润的木托,透过枪管上的准星,死死锁住远处那个模糊的木头人影。 朱樉和朱棡也不骂了,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都不带眨的。 “咔。” 扳机扣动。 击锤猛地砸下,燧石和钢片剧烈摩擦。 一蓬耀眼的火星子瞬间溅进药池。 “砰——!!!” 不是那种闷屁一样的沉闷声响,而是一声撕裂空气的清脆爆鸣。 枪口猛地喷出一团橘红的火光,紧接著一股浓烈的白烟腾地炸开,瞬间遮住了朱棣的小半个身子。 朱棣整个人往后仰一下。 肩膀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半边身子都有点发麻。 这一枪的劲儿,大得离谱。 “中了!” 一直拿著单筒望远镜的蒋瓛低声喝道,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其实不用他喊。 那种金属被暴力撕开的酸牙声,在空旷的演武场上格外刺耳。 “当!” 朱樉是个急性子,撒丫子就往靶子那边跑,黑貂裘在风里乱抖。 朱棡紧跟其后。 朱元璋虽然腿脚不如儿子,但这会儿跑得也不慢,龙袍下摆甩得飞起,脸上哪还有半点刚才的怒气,全是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精光。 几个人一口气衝到跟前。 那具铁扎甲的胸口位置,赫然多一个大拇指粗的窟窿。 铁片子不是被砸凹进去了,而是往里翻卷,边缘呈现出一种焦黑的撕裂状。 朱樉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掀开铁甲。 里面的牛皮衬里烂了个大洞,还在冒著黑烟。 再看后面。 木屑炸得满地都是,那弹丸根本没停,打穿了人,打穿了甲,打穿了木桩,不知道飞哪去了。 “这……” 朱樉喉咙里咯咯作响。 他是带兵的人。 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他扭过头,看著慢慢走过来的朱雄英。 那个十八岁的少年依旧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掛著那种让人看不透的笑意。 但在朱樉眼里,这哪是大侄子。 这分明就是个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妖孽。 这是铁扎甲! 是大明边军保命的傢伙! 在八十步外,跟纸糊的一样? 要是这玩意儿打在人身上…… 朱樉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仿佛看见自己在西安府那引以为傲的秦王卫队,要是碰上这东西,连衝锋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在路上被轰成一堆碎肉。 “咕咚。” 朱棡声音乾涩:“老四……刚才那药,你是怎么装进去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集中到了还没回过神来的朱棣身上,和他手中那杆还在冒著青烟的长枪。 第139章 三位叔叔,我们都是一家人:免费送枪?要不要? 朱棣没说话。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熟练地抄起通条,插入枪膛,手腕发力,三两下便將残渣捅得乾乾净净。 隨后,他从油纸包里摸出一枚新的定装弹。 “咔。” 牙齿咬破纸壳尾部,黑色颗粒状的火药顺著枪口灌入,接著是铅丸,最后连同那张油纸壳一併塞入作为闭气垫。 通条捣入,压实。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两个呼吸的功夫。 朱棣单手提著那杆尚有余温的步枪,转身看向两位兄长。 “二哥,三哥,看明白了吗?” 朱樉眼珠子死死盯著那个黑洞洞的枪口。 “这……就完了?不用拿量勺?不用引药?” “不用。”朱棣把枪往朱樉怀里一扔:“傻子都能用。” 朱樉一把接住。 他学著老四的样子,扳开击锤,枪托顶住满是肥油的肩膀,对著远处那个半残的木人扣动扳机。 “砰——!” 后坐力震得朱樉那身黑貂裘一抖,肩膀发麻,但他却咧开大嘴。 远处的木人木屑横飞。 “好东西!真他娘的是好东西!” 朱樉抱著枪管:“咱卫所那些破烂还要看老天爷脸色,这玩意儿拿起来就能干!痛快!”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朱棡弯下腰。 他捡起朱棣刚才吐在地上的半截纸壳,放在鼻尖嗅了嗅。 下一秒,朱棡那张阴沉的脸变顏色。 “呸!这味儿不对!” 朱棡抬头,死死盯著朱雄英:“大侄子,这不是咱军中用的黑火药。这味儿冲脑门,而且是硬颗粒,不是粉末!” 行家。 朱雄英双手插在袖口里:“三叔识货。这是颗粒化火药,配方改良过,威力是寻常火药的三倍。不然,哪推得动这百炼钢管子里的铅丸,去破八十步外的重甲?” 朱棡捏著那半截纸壳的手指僵住。 枪是骨架,药是魂。 有了这药,大明边军就是一群端著死神镰刀的修罗。 朱棣那双总是半眯著的眼睛此刻亮得嚇人:“这枪,有多少?” 朱雄英没接话,而是侧头看向正背著手看戏的朱元璋: “爷爷,您看四叔这急性子。刚才还要死要活说银子烫手,现在看见杀人利器,连价都不问就要把货端走。” 朱元璋嘿嘿一乐: “老四属狗脸的,你第一天知道?不过大孙啊,这玩意儿確实猛,要是给咱边军配个十万支,北元那帮骑马的怕是连下马尿尿都不敢。” 老头子这一捧,直接把三个藩王的火给拱起来。 “大侄子!” 朱樉也不装了,把枪往咯吱窝一夹,那架势生怕有人抢: “你也別跟二叔绕弯子。刚才那四成银子咱不要了,你就说,能不能把这枪卖给我们?” “卖?二叔这话说得见外了。” 朱雄英一脸诧异:“本来就是给几位叔叔准备的见面礼。都是一家人,谈钱多伤感情?” 三个老狐狸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不要钱? 这小子什么时候转性了? 刚才在奉天殿坑那五百万两银子的时候,那是连地皮都颳了一层走的。 “不过嘛……”朱雄英话音一转。 来了! 三人后背一紧:果然有坑! 朱雄英走到桌边,拿起一根还没组装的枪管,屈指一弹。 錚—— 清脆的金属颤音在空旷的演武场迴荡。 “这枪造价不菲。” 朱雄英嘆了口气,一脸肉疼: “光这根百炼钢管,就要三个老师傅敲打半个月。再加上燧发机括里的弹簧钢,那是几千斤铁料里炼出来的精髓。一支枪的成本,少说也要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朱樉大嗓门喊起来:“这么便宜?” 他是真觉得便宜。 一把上好的百炼钢腰刀都能炒到上百两,这可是能隔著八十步取人命的神器! “那是成本价。” 朱雄英一脸大义凛然: “若是卖给外人,二百两孤都不卖。但既然是给叔叔们守国门,侄儿哪能赚这个黑心钱?五十两,成本价给你们!刚才那两百万两银子,刚好能换四万支枪!” 四万支! 朱棣的呼吸粗重。 他在北平的精锐不过十万,若是有一半人装备这玩意儿,別说纳哈出,就算是帖木儿汗国的重骑兵来了,他也敢正面硬刚。 “成!”朱棣断喝一声:“这买卖四叔做了!” “四叔痛快。” 朱雄英笑眯眯地抬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在手里轻轻晃了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枪归你们,但有个小问题。” “这枪,只认这种颗粒火药和特製铅丸。” 朱雄英拔开瓶塞,倒出一粒黑得发亮的火药: “普通的黑火药倒进去,要么威力不够炸膛,要么残渣太多堵死枪管。简单来说,这枪离了这药,就是根实心的铁烧火棍。” 朱棡反应最快,脸色铁青:“这药……只有你能造?” “那是自然。” 朱雄英把药丸丟回瓶子里:“配比、造粒、防潮纸壳,那是军器局的最高机密。除了京城,大明十三省別无分號。” 这哪里是卖枪! 这分明是在给他们脖子上套狗链子! 朱棣死死攥著手里的枪。 这就好比送了你一匹千里马,但这马不吃草,只吃主人家特製的饲料。 你想骑马打仗? 行,得先看主人给不给饲料。 一旦哪天他们敢有异心,或者朝廷想削藩,根本不用动兵,只要断了这火药的供应,这四万支枪就是一堆废铁! “大侄子……”朱樉乾笑两声,把枪慢慢放回桌上: “你这招……损啊。咱们拿了枪,还得年年求著你买药?这药怎么卖?” “不贵。” 朱雄英竖起一根手指:“一枚定装弹,一钱银子。” “一钱?!” 朱樉差点跳起来,脸上的肥肉乱颤: “你抢钱啊!一颗鸡蛋才几文钱?你这听个响就是一钱银子?老子一顿饭打个十发就没了?” “二叔,帐不是这么算的。” 朱雄英慢条斯理地帮他分析: “养一个弓箭手要多少钱?要练多少年?这火枪手,拉个农夫出来,练十天就能上阵。“ ”一钱银子,买的是韃子一条命,买的是咱们大明军卒的安全。难道咱老朱家子弟兵的命,还不值这一钱银子?”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朱樉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没憋出来。 朱棣沉默了。 他在算帐。 不是算银子,是算命。 接受这批枪,北平战力翻倍,但从此命脉被攥在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侄子手里。 不接受? 看著別的藩王用神器,自己在北平拿大刀去砍人家的子弹? 那是找死。 “好手段。” 朱棣把枪重重拍在桌上,衝著朱雄英拱了拱手: “大侄子,四叔服了。这枪我要,这药我也买。只要能杀韃子,这钱花得值。” “四叔大气!” 朱雄英从袖子里掏出一叠早就准备好的契约: “来来来,字签一下。首批四万支,三位叔叔按需分配。为了支持国防,第一批弹药孤送你们,每枪三十发。后续的,按季度订购,概不赊帐。” 看著三个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塞王,此刻却像是在签卖身契一样,苦著脸在那张纸上按手印,朱元璋实在是绷不住。 他转过身,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笑憋得辛苦。 太坏了。 真是坏得流油。 但他娘的怎么就这么解气呢? 以前这几个儿子要兵要粮,那是理直气壮,给少了还闹脾气。 现在好了,大孙子一招“枪弹分离”,直接让他们以后得求著朝廷给补给。 这就是权术。 不是靠杀头,而是靠利益把你捆死,让你明知道是坑还得往里跳,跳进去还得说声“谢主隆恩”。 朱雄英看著三位叔叔哭著脸签约完之后。 三张刚刚签好的契约被蒋瓛收进袖口。 朱樉看著蒋瓛的背影,心里还在滴血。 那是一钱银子一发的弹药啊,这不是打仗,这是拿银子往水里扔。 可只要一想到那杆燧发枪,他又觉得这就叫“痛並快乐著”。 “行了,字签了,枪也拿了。” 朱樉瓮声瓮气地说道: “大侄子,天儿也不早了,二叔这老寒腿受不住。要是没別的坑……没別的吩咐,咱们几个就先撤了?” 朱棡在旁边阴著脸点头:“是啊,太原那边军务繁忙,既然述职完了,我也得早做打算。” 这地方,他们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待得越久,裤衩子输得越乾净。 谁知朱雄英却不紧不慢地转过身,衝著身后招了招手。 “几位叔叔別急。” 朱雄英脸上掛著那副让人后背发毛的温和笑容: “刚才是做生意,现在咱们谈谈家常。正好,孤这里还有桩富贵买卖,想著几位叔叔镇守边疆辛苦,想给你们补补贴身家。” 听到“富贵”二字,朱樉的眼皮子本能地跳一下,脚下的步子立马钉住。 朱棣却是警惕地看著朱雄英。 刚才那“四万支枪”的套路还歷歷在目,这会儿又来? 只见两名小太监抬著一口大黑锅走上来。 “哐当。” 第140章 大侄子,你的心真黑!但是四叔喜欢! “哐当!” 黑沉沉的铁傢伙重重砸在演武场的冻土上。 这是一口最常见不过的大铁锅。 朱樉缩著脖子凑上前,伸出穿著锦靴的脚踢了踢那锅肚子,发出沉闷的迴响。 “大侄子,这就没劲了。” 朱樉一脸嫌弃地咂嘴: “刚才还是神兵利器,这会儿就给二叔看个做饭的傢伙?咋的,你是打算让咱们兄弟几个背著锅去草原上要饭?” 朱棡也皱著眉:“生铁味儿,没啥稀奇。这就是你说的富贵?” 朱雄英没急著解释。 他弯下腰,指关节在锅壁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当——当——” 声音脆得很,不如刚才那百炼钢枪管来得悠长,带著生铁特有的那种硬邦邦的短促感。 “三位叔叔都在边关带兵,应该比孤更清楚,草原上那帮人最缺什么。” 朱雄英直起身。 朱棣一直没说话。 他的目光在那口锅上停留了片刻,隨即抬起头:“盐巴,茶叶,铁器。” “四叔是个明白人。” 朱雄英点点头:“孤打算重开边市。这第一批货,就是五万口这样的铁锅。孤要借三位叔叔的道,把这些锅,卖给北元各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话音落地,只有炭盆里毕剥作响的声音。 三位藩王的动作同时停滯。 下一刻。 “混帐!” 朱棣一步跨出,右手本能地扣向腰间,却抓了个空——进宫不能带刀。 “朱雄英!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朱棣脖颈上青筋暴起: “那是铁!五万口锅,那是多少斤铁?到了韃子手里,哪怕只有一半能用,砸碎了回炉,能打多少箭头?能打多少弯刀?!” 他指著地上的锅,手指气得发抖:“你这是嫌边关將士死得不够快?给敌人送兵器,这是资敌!是大逆不道!” 朱樉也被这动静嚇一跳,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刚才那股子贪財劲儿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恐。 “大……大侄子,这玩笑开大了。” 朱樉往后缩了半步: “这事儿要是让那帮御史知道了,別说咱们,就是你也得脱层皮。铁器出关,那是要诛九族的罪过!” 一向阴沉的朱棡更是脸色煞白,直接转身看向一直端坐喝茶的朱元璋,声音急切:“父皇!您就看著大侄子这般胡闹?这可是通敌啊!” 三道目光齐刷刷钉在朱元璋身上。 老爷子手里捧著紫砂壶,眼皮半耷拉著。 听到儿子们的咆哮,他才从鼻孔里哼一声。 “叫唤什么?天塌了?” 朱元璋缓缓道:“咱还没老糊涂呢。听大孙把话说完。一个个好歹也是统领一方的塞王,这点沉气都没有,丟人。” 有了老爷子这態度,三兄弟心里的火虽然没灭,但也不敢再炸刺。 只是朱棣胸口剧烈起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朱雄英,要是这小子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他这个做四叔的,今天就是拼著挨板子也要把这锅给砸了。 他在北平守了这么多年,为了卡住铁器流入草原,不知砍了多少走私商贩的脑袋。 现在储君带头走私?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四叔,消消气。” 朱雄英神色平淡。 “四叔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果孤告诉你,这铁,他们融不了呢?” 朱棣冷著脸:“什么意思?” “这锅,是军器局特製的。” 朱雄英指著那看似结实的锅底: “冶炼的时候,孤让人往铁水里加了些特別的料。也就是这一把料,坏了铁的根基。” 他抬起头: “这铁极脆,而且熔点变得极高。韃子若是想把锅砸了回炉,烧红了一锤子下去,这铁不会变软,只会直接碎成渣。想打刀?想打箭头?做梦。” 朱棣眉头紧锁,狐疑地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在锅沿上用力一磕。 当! 一个小缺口崩了出来,断口处全是粗糙的晶体颗粒,確实不像好铁。 “不能打刀……” 朱棣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硬邦邦地说道: “那也不行。有了锅,韃子就能煮肉,就能熬茶。身子暖了,病少了,就能生更多的崽子,养更壮的马。过上几年,一样是大明的祸害。” 草原上为什么苦? 因为没锅。 牧民只能用皮囊装水,扔进烧红的石头烫肉,或者乾脆生吃火烤。 这种吃法,寄生虫多,痢疾多,孩子夭折率高。 一口铁锅在草原上,那就是传家宝,能换两个壮劳力,甚至能换个漂亮女人。 给他们锅,就是帮他们养生息。 “四叔仁义。” 朱雄英笑著道。 “四叔说得对,让他们过好日子,那確实不行。所以,这锅还有个致命的毛病。” 他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空,轻声说道:“咱们关內四季分明,这锅用著没事。可一旦到了草原,到了那种滴水成冰的极寒天气……” 朱雄英转过头,视线扫过三位叔叔的脸。 “这铁里的杂质,受不住这种冷热交替。” “叔叔们可以想一想。隆冬腊月,白毛风颳得天昏地暗。韃子一家老小躲在毡房里,又冷又饿。“ ”好不容易宰了只羊,连骨带肉扔进锅里,加上雪水,架在大火上猛烧。” “水开了,肉香飘出来了,一家人围著锅,馋得流口水。” “这个时候,锅底是滚烫的火,锅沿是刺骨的风。” 朱雄英伸出手,在半空中虚抓一把。 “砰!” 他嘴里吐出一个字。 “锅底炸了。” “一锅滚烫的羊肉汤瞬间浇进火塘里。火灭了,烫伤人不说,那羊肉全滚在牛粪灰里,没法吃了。“ ”毡房里全是烟,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咒骂声……” 朱雄英脸上掛著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 “锅没了,火塘湿了。外头是大雪封山,里头是饥寒交迫。” “吃了半生不熟的肉,紧接著就是痢疾,就是疫病。没有热水喝,没有热食吃,那个冬天,他们怎么熬?” “而且,这锅孤不收银子。孤只要他们的羊毛、牛皮、马匹。“ ”孤要用极低的价格,把他们过冬的家底掏空,换回去这一堆註定会在最冷的时候炸裂的废铁。” 朱雄英往前走一步。 “年復一年。” “等到他们习惯了用锅煮肉,忘了怎么用石头烫食;等到他们的牛羊皮毛都被咱们收走;等到那个最冷的冬天来临。” “那一夜,草原上会有多少哭声?” “四叔,你说,这还是资敌吗?” 朱樉张大嘴巴,下巴差点脱臼。 他看著面前这个才十八岁的大侄子,只觉得后脊梁骨窜上一股凉气,直衝天灵盖。 太狠了。 这哪里是卖锅? 这分明是给草原送棺材板去了! 不用一兵一卒,甚至还赚著对方的钱,笑著脸就把人往绝路上逼。 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手段,比直接砍脑袋可怕一万倍。 朱棡下意识地往朱樉身后躲了半步。 他自詡在太原治军严苛,手段狠辣,可跟这大侄子一比,自己简直就是吃斋念佛的善人。 朱棣瞳孔收缩。 作为统帅,他脑子里瞬间浮现出那个画面——如果两军对垒,对方正在埋锅造饭,几千口锅同时炸裂……军心瞬间就崩了,这仗还怎么打? 不,不仅是打仗。 这是绝户计,是要把北元的根基一点点烂在泥里。 “呼……” 朱棣看向朱雄英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百炼钢枪是让他服气,那么现在的“毒铁锅”,让他感到了恐惧。 这小子,是个妖孽。 是大明最锋利、最阴毒的一把刀。 但是一想到那些蒙古韃子受苦受难! “大侄子。”朱棣的声音带著兴奋之色:“这法子……真能行?” 第141章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演武场上朱棣手里那支狼毫笔悬在半空。 他笔锋一转,在那张关於“毒铁锅”的契约上,划拉下自己的名字。 蒋瓛上前一步,也不说话,动作麻利地將契约抽走,好像生怕这位燕王殿下反悔撕它。 朱雄英语气轻快: “四叔是个做大事的人。有了这五万口锅,不出三年,草原上的部族为了抢锅就能把脑浆子打出来。到时候四叔只需在城楼上温一壶酒,看著他们自相残杀便是。” 朱棣把笔往砚台上一扔。 他没接话,只是用一种看怪物的复杂视线,將眼前这个大侄子从头到脚颳了一遍。 刚才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不是在跟一个十八岁的晚辈谈生意,而是在跟那幽冥地府里的判官討价还价。 虽然手里拿到了枪,拿到了锅,但这心里头空落落的。 旁边,朱樉和朱棡两个人还在那里磨磨蹭蹭。 朱樉抓著笔,那只拿惯了刀的大手此刻抖得厉害。 他看看契约上那一串串关於羊毛、牛皮折算的数字,又偷偷瞄一眼旁边正背著手仰头看著天边流云的老爷子。 老爷子嘴里哼著不成调的秦腔,脚尖还在地上一点一点的,显然心情极好,压根没打算管这档子閒事。 朱樉心里那个憋屈。 这哪里是签契约,这分明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签吧,二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朱棡把手里刚签好的那份往朱樉面前一推: “连老四那种心眼子多得跟蜂窝煤似的人都签了,咱俩还能怎么著?难不成真空著手回封地?到时候看著老四拿著火枪去草原上打猎,咱们拎著那把卷了刃的破刀去跟韃子拼命?” 朱樉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闭著眼,在那张纸上胡乱画个押。 “行了!” 朱樉把笔一扔,那笔桿子咕嚕嚕滚到桌子底下。 他梗著脖子盯著朱雄英: “大侄子,咱们丑话说明处。枪买了,药订了,那缺德冒烟的毒锅也背了。你那还有什么坑,趁早一次性挖出来。別跟拉屎夹断一样,一截一截的,二叔这心臟受不了。” 朱棡也跟著点头,身子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做好了隨时撒腿开溜的准备。 这一上午,从两百万两银子被抢,到高价买弹药,再到背上“资敌”的黑锅去换皮毛,他们已经被这个大侄子剥了三层皮。 要是再来一次,恐怕连骨髓都要被吸乾榨净。 一直看戏的朱元璋这时候也不哼曲儿了。 他转过身,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带著那股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 他也好奇,这大孙子到底还藏著什么好东西。 这一上午的戏看下来,他是越看越舒坦。 这几个平日里在封地作威作福连朝廷詔令都敢阳奉阴违的塞王,到了大孙手里,跟几只被拔了毛的鵪鶉似的,只有哆嗦的份。 “二叔这就见外了。” 朱雄英脸上没半点不好意思,反而笑得更温和了些。 可在三位叔叔眼里,这笑容简直比那燧发枪黑洞洞的枪口还要渗人。 “刚才那些都是生意,是生意就得谈钱,伤感情。接下来这件东西……” 朱雄英顿了顿,往后退了半步: “是侄儿送给三位叔叔保命的傢伙。不要钱,白送。” 听到“不要钱”三个字,演武场上的气氛降至冰点。 三位藩王齐刷刷地打个寒颤。 朱樉脖子上的肥肉抖了两下,朱棡的眼皮子突突直跳。 这小子能有这么好心? 刚才那一钱银子一发的弹药钱,那声音还在耳边迴响呢! “白送?” 朱棣原本已经放鬆的身体绷紧: “大侄子,你四叔书读得少,但草原上的狼我都懂。那陷阱里的肉也是免费的。你还是开个价吧,哪怕贵点,四叔给得起,心里也踏实。” “就是!” 朱樉唾沫星子乱飞: “你开价!多少银子?还是又要拿什么抵债?咱明码標价,別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嚇唬人!” 朱雄英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侧身看蒋瓛一眼。 蒋瓛会意,从身后那个红漆托盘上拎起一个不起眼的麻袋。 那麻袋灰扑扑的,看著脏兮兮,隨手解开袋口的绳子,往桌上一倒。 哗啦。 一股灰白色的粉尘腾起,在冷风中散开。 离得最近的朱樉没防备,被呛得连打三个喷嚏。 “阿嚏!阿嚏!这啥玩意儿?” 朱樉捂著鼻子,一脸嫌弃地看著桌上那堆灰土: “草木灰?还是哪儿挖来的观音土?大侄子,你这是要让咱们拿回去糊墙?” 朱棡也凑过来看了看: “细是挺细,但这味儿有点冲鼻子。这能是啥宝贝?你別告诉我这玩意儿撒出去能迷瞎韃子的眼?” 朱雄英也不急著解释。 他轻声说道: “这东西叫水泥。看著像土,遇水成泥,若是干了……坚逾精钢,刀砍不留痕,火烧不炸裂,水泡不酥软。” “吹!接著吹!” 朱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还坚逾精钢?你当你二叔没见过世面?这世上最硬的夯土,那是三合土加上糯米汁,还得是几十年的老匠人一层层夯出来的。就这一堆烂灰?要是能硬过石头,二叔我把这桌子吃了!” 朱棣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全是怀疑。 他在北平修过城墙,知道那是多大的工程。 几十万民夫,挑土担石,累死的人能填满护城河。 就这一袋灰,能比得过那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城墙? “看来叔叔们是不信。” 朱雄英也不恼:“是不是吹牛,咱们试试就知道。蒋瓛,带路。” 一行人带著满肚子的狐疑,跟著朱雄英来到了演武场最角落的一处空地。 那里早就立著一堵墙。 墙不高,也就半人高,厚度不过一尺。 但这墙看著怪,通体灰白,没有砖缝,没有夯土的层理,就像是一整块巨大的石头直接雕出来的。 “这就是那水泥弄出来的?”朱棡围著墙转了一圈,用指甲盖在墙面上用力扣了扣。 呲啦呲啦。 墙面上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二叔,这把锤子给您。” 朱雄英从旁边的侍卫手里接过一把长柄大铁锤。 “您试试?要是能把这墙砸塌了,刚才那两百万两银子,侄儿如数奉还,另外再送二叔一万支枪。” 一听这话,朱樉原本有些犯懒的眼神瞬间变得比饿狼还绿。 两百万两! 那可是实打实的银子! “大侄子,这可是你说的!君子一言!” “绝无戏言。” “好!” 朱樉大吼一声,一把抢过大铁锤。 他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 他这人虽说荒唐,但那一身蛮力在诸王里可是数一数二的。 別说是一堵一尺厚的墙,就是两尺厚的青砖墙,他这一锤子下去也能干出个窟窿! 朱樉往掌心里狠狠吐了两口唾沫,搓了搓手,双脚岔开,气沉丹田,抡圆了胳膊。 “给老子开!!!” 他在心里把对老爷子的怨气对大侄子的憋屈对刚才丟了银子的心疼,全灌注在了这一锤子里。 “当——!!!” 一声巨响。 没有预想中土崩瓦解的画面,也没有砖石碎裂的脆响。 “哎哟——我的娘咧!” 朱樉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那大铁锤砸在墙上,竟像是砸在了实心的铁锭上,猛地反弹起来。 巨大的反震力顺著锤柄直衝手臂,带著他的胳膊往后猛地一扬。 朱樉整个人被带得连退五六步,脚下一滑,一屁股墩坐在地上。 “二哥!”朱棡嚇一跳,赶紧跑过去扶。 再看那堵墙。 除了正中间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子,连块皮都没掉! 朱棣原本背在身后的手猛地垂下,几步跨到墙边,完全顾不上还在地上哀嚎的朱樉。 他蹲下身子,那双总是半眯著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死死盯著那个白印子。 这硬度……简直匪夷所思。 如果是青砖墙,这一锤子下去砖必裂。 如果是夯土墙,早就塌了。 可这东西,居然纹丝不动? “这……这就是水泥?” 朱棣伸出手,在那粗糙的墙面上来回抚摸,掌心传来的那种冰冷坚硬的触感,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作为镇守北平的塞王,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草原上为什么没法筑城? 因为没材料! 运砖石过去太难,就地取土又挡不住风沙侵蚀。 可如果有了这东西…… 只要有水,有沙子,再加上这粉末,就能在草原腹地凭空造出一座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能在草原腹地筑城,就能屯兵,能屯粮,能把大明的战线硬生生推到韃子的鼻子底下! 把他们活动的草场一步步蚕食乾净! 这哪是墙啊,这是把北元骑兵困死的铁笼子! “这东西,多久能干?” 朱棣猛地扭头,死死盯著朱雄英。 “夏天两个时辰定型,一夜硬化。冬天稍微慢点,但只要加上点特製的防冻剂,照样能用。” 朱雄英慢条斯理地说道:“最关键的是,这东西便宜。就是石头磨粉烧出来的,要多少有多少。用来修路,大军日行百里如履平地;用来修城,半个月就能起一座卫所。” “嘶——” 朱棡和刚爬起来的朱樉同时抽一口凉气。 便宜? 量大? 修得快? 还硬得跟王八壳子一样? 朱樉用完好的左手狠狠拍著墙面:“大侄子!这玩意儿我要!我要修西安府的城墙!还要修王府!还要修那个啥……” “咱也要!” 朱棡急了,一把抓住朱雄英的袖子: “太原那破城墙年年修年年塌,有了这宝贝,我看谁还敢说咱晋王府寒酸!” “大侄子,开价吧!”朱棣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努力平復著心头的激盪: “不管多少钱,四叔砸锅卖铁也要买。这东西,比枪重要,比炮重要!有了它,北平固若金汤!” 三双充满贪婪的眼睛,死死盯著朱雄英。 哪怕这次朱雄英开价一百万两,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掏钱。 因为他们知道,这东西能换来的,是千秋万代的基业,是真正的钢铁长城。 然而。 朱雄英却收敛那副商人的笑容。 “孤说了,这东西不要钱。” 第142章 天下读书人的祖宗?那是大明的吸血鬼! 朱樉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倒两只脚蹬著地,身体一个劲往后缩,活像看见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大侄子……咱不带这么玩人的。” 朱樉把还在发颤的手往怀里揣了揣: “前面那药费一钱银子,二叔认了。那会炸膛的锅,二叔也背了。这水泥……你要是敢说不要钱,二叔这心肝脾肺肾都在哆嗦。” 旁边朱棡脸色也是一阵青一阵白: “二哥说得对。这世上要有白吃的午餐,那一定是耗子药做的馅儿。你这一送,指不定前面有个万丈深渊等著我们哥仨跳。” 朱棣没吭声。 他大拇指死死扣在腰带的玉扣上。 在大明朝,只有一种东西是免费的。 断头饭。 “瞧把几位叔叔嚇的。” 朱雄英没解释,只是侧过身,看了一眼身后。 蒋瓛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手里捧著个黑漆漆的木匣子。 “水泥確实白送,配方、工匠,孤都给你们打包好了。” 朱雄英慢条斯理地解开袖口的一颗扣子,又重新扣上:“不过,既然叔叔们都要回封地,正好顺路,帮孤去个地方,顺手办点小事。” “顺路?”朱棣眉心一跳:“顺哪条路?” 西安在西,太原在中,北平在北。 这三家若是说顺路,全天下只有一条道能走。 “山东。”朱雄英吐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一落地,。 朱樉眼皮狂跳,脖子僵硬地转过来:“山东……大侄子,你该不会是想让我们去……” 后面的地名,卡在他喉咙里,愣是没敢吐出来。 那个地方邪性。 哪怕他们这些在死人堆里打滚杀人不眨眼的塞王,路过那个地界,也得老老实实下马,毕恭毕敬递拜帖,连句脏话都不敢讲。 那是天下读书人的祖坟。 是孔圣人的老家。 “看来二叔猜到了。” 朱雄英指了指蒋瓛手里的黑匣子:“打开看看。这是锦衣卫在山东蹲了三年,拿命换回来的。” 蒋瓛手指一挑。 啪。 火漆崩断,匣盖掀开。 里面只有一叠叠发黄的帐本,还有几封皱巴巴沾著暗红印记的信纸。 朱棣离得最近,迟疑一下,伸手抓起最上面的一本。 翻开第一页。 只扫了一眼,这位未来威震漠北的燕王殿下,手猛地一抖,册子差点没拿住。 “这……”朱棣猛地抬头:“真的?” “念。”朱雄英转过身,负手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 朱棣喉死盯著那几行字: “洪武十五年,曲阜知县上任,未先拜衍圣公府,仅三日,被以『失德』之名弹劾,流放岭南,死於途中。同年,孔府圈占良田八千亩,强纳民女三十余人……” “八千亩?!” 原本坐在地上的朱樉一把抢过朱棣手里的册子。 “他娘的!老子在西安府扩建个王府,多占了百姓十亩地,还是给了钱的,就被御史台那帮喷子骂了半年!这孔家一口气吞八千亩?还没人管!” 朱樉气得脸上的肥肉乱颤,把册子翻得哗哗响。 “往下看。”朱雄英的声音带著杀意。 朱樉往后翻。 越翻,他的脸色越难看,最后竟有些发绿。 “洪武十六年,兗州大旱。朝廷发下賑灾粮三万石。孔府以『祭祀圣人』为名,截留两万石。饿死百姓……三千四百余口。” “洪武十八年,孔府家奴当街打死卖菜老农,官府不敢拿人,反判老农一家『衝撞圣驾』,全家充军……” 啪! 朱樉把册子狠狠摔在地上,激起一蓬灰土。 “这是圣人之后?”朱樉眼珠子瞪得血红:“这分明是土皇帝!是强盗!比咱这当藩王的还黑!” 朱棡也捡起一本,看了几行,声音发颤: “大侄子……这里面记的,全是孔府控制山东官场、私设公堂、隱匿户口的铁证。若是真的……这孔家在山东,那就是天!比父皇还要大的天!” “三叔说对了。” 朱雄英转过身,脸上平日那股子温和劲儿荡然无存。 “在山东百姓眼里,只知有衍圣公,不知有大明皇帝。只知交孔府的租,不知交朝廷的税。” “孤算过一笔帐。” “山东一地,孔家名下的免税田,占了全省的一半。孔家的佃户、奴僕,多达十万人。这些地,朝廷收不到一粒米;这些人,朝廷征不到一个兵。” “而在朝堂上,那帮读书人,张口圣人教诲,闭口祖宗家法。孤要是想动一动孔家,哪怕只是查个帐,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奉天殿给淹了。” 朱雄英走到朱棣面前。 “四叔,你刚才说,怕把铁锅卖给韃子是资敌。” “那孤问你。” “这群趴在大明身上吸血,吃著民脂民膏,还要让朝廷把他们供在神坛上磕头的『圣人之后』,算不算敌?” 朱棣沉默了。 胸膛剧烈起伏。 他在怕。 不是怕孔家手里那点家丁,而是怕那张无形的大网。 那张两千年来,编织在所有读书人头顶上,密不透风的网。 谁敢动孔家,谁就是跟天下读书人作对,就是跟“礼教”作对,就是昏君,就是暴君! “父皇……”朱棣猛地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朱元璋。 一直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的老爷子,这会儿却像是老僧入定一样。 不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许! 这爷孙俩,是一个鼻孔出气,早就商量好要把这天捅个窟窿! 朱樉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去: “大侄子……这活儿……能不能不接?那可是孔家啊!咱们要是动了孔家,回头那帮文官能把咱们祖宗十八代……不对,能把咱们骂得遗臭万年!二叔我就想当个富贵閒人,不想当过街老鼠!” “二叔怕骂名?” 朱雄英笑声里带著几分癲狂。 “怕!”朱樉老老实实点头:“谁不怕?笔桿子杀人,比刀子还疼!史书上一笔,咱这就成千古罪人了!” “那就让他们没法骂。” 朱雄英收起笑容。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本沾著血跡的帐册。 “以前没人敢动,是因为他们站得太高,高得让人生畏。既然如此……” “那就把神坛砸碎。” “那就把他们的遮羞布扯下来,让天下人看看,这金身塑像里面,装的到底是一肚子男盗女娼,还是一肚子烂草败絮!” 朱雄英抬起头,目光一一扫过三位叔叔,最后定格在朱棣脸上。 “孤不要你们杀人。” “孤要你们带著那五万口黑锅,带著那四万支枪,大张旗鼓地路过曲阜。” “就以『演武』的名义,把大军驻扎在孔府门口。” “若是孔府的人出来讲理,你们就讲兵法。若是他们讲礼教,你们就讲火药。” “孤要让那帮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知道。” “在大明,道理不在圣人的书里。” “在孤的枪膛里!” 轰——! 这番话,听得三位藩王脑瓜子嗡嗡作响。 讲兵法? 讲火药? 这哪里是演武!这是要把刀架在圣人的脖子上,逼著他们下跪磕头! 这小子疯了! 他是真疯了! 他这是要跟传承千年的道统开战! 朱棣只觉得口乾舌燥,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少年,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帝王心术”。 跟这位大侄子比起来,自己在北平搞的那点小动作,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这才是真正的狠人。 不杀人,诛心。 “怎么?不敢?” 朱雄英语气里带著讥讽: “若是三位叔叔不敢,那这水泥孤就收回去了。毕竟,连个腐朽的孔家都不敢碰,以后这水泥修成的城墙,怕是也挡不住真正的虎狼。” 激將法。 赤裸裸的阳谋。 第143章 既然这大明容不下你们,那孤就送你们个新世界! 演武场上朱樉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干!打死也不干!” “大侄子,你要是想要二叔这条命,现在就让人拿刀来,往这儿捅!” 朱樉指著自己肥腻的脖颈: “给个痛快!让我去动孔家?那是让我去挖全天下读书人的祖坟!回头满天下的酸儒一人一口唾沫,能把你二叔淹死在西安府的护城河里!” 朱棡站在旁边,脸色惨白。 “大侄子,这买卖没法做。” 朱棡声音发虚: “那是衍圣公。咱们是大老粗,虽然手里有兵,可这天下终究是靠那帮读书人治的。“ ”带头衝撞圣人府邸?那就是自绝於天下士林。以后谁还敢给咱们效力?这水泥虽然好,但这代价……是要命啊。” 没人不怕那个“孔”字。 那是压在汉人头顶千年的五指山。 朱棣一直没说话。 他右手的大拇指扣著腰间的玉带扣。 理智告诉他,水泥能让北平固若金汤。 但直觉告诉他,动孔家,就是捅破天。 北平能不能守住不好说,但他燕王的名声,绝对会先臭遍大江南北,以后史书工笔,他就是个莽夫,是贼寇。 “怎么?这就怕了?” 朱雄英看著眼前这三个打退堂鼓的长辈。 “孤还以为,咱们朱家的种,都是草原上吃肉的狼。没想到,居然是被那帮腐儒几句『之乎者也』就嚇破了胆的看门狗。” “你说谁是狗?!” 朱樉脖子上青筋暴起:“朱雄英!我是你二叔!你少在那站著说话不腰疼!你知道那是谁吗?那是……” “那是孔丘的后人,孤知道。” 朱雄英往前逼近一步,直视朱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 “但孤更知道,这大明的藩王,当得憋屈。” 朱雄英转身走到桌案前: “二叔,你在西安府,想多纳个妾,得看长史的脸色。想修个园子,得怕御史弹劾。“ ”就连逢年过节多吃两顿肉,都有人盯著你的筷子,说你『骄奢淫逸』,要把你写进摺子里告状。” 朱樉没反驳。 “三叔,你在太原,整天防著北边的韃子,还得防著朝廷派去的文官给你下绊子。“ ”手里那是几万大军,可调动一颗粮草,都得跟那帮户部的老爷们磨破嘴皮子,求爷爷告奶奶。” 朱棡低下头。 “至於四叔……” 朱雄英侧头,看向那个背影。 “你心气儿高,想做霍去病,想做卫青。可你就算把纳哈出打得跪地求饶,又能怎么样?“ ”回了京城,那帮文官只会说你『穷兵黷武』,说你『耗费国帑』。“ ”你的功劳,在他们笔下,一文不值,甚至还要防著你造反。” 朱棣攥拳,骨节发出一声脆响。 “这就是你们的日子。” “说是裂土封王的塞王,其实就是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 ”这笼子,是那帮读书人用『礼教』、用『祖制』编出来的。“ ”你们怕他们,不是怕他们手里的笔,是怕这笼子越来越紧,直到勒死你们!” “够了!” 朱棣一声低吼:“大侄子,你说这些”有什么用?这天下就是这么个规矩!除非……” 除非造反。 最后两个字,在朱棣舌尖打了个转,被生生咽回肚子。 老爷子还在那太师椅上坐著呢,这话要是敢崩出口,今天这演武场就是他的埋骨地。 “规矩?” 朱雄英从怀里掏出一卷巨大的羊皮纸。 “既然这大明容不下你们的野心,既然这笼子让几位叔叔觉得憋屈。” 哗啦—— 巨大的羊皮卷在风中展开,足有半张桌子那么大,铺在桌案上。 那不是大明的坤舆图。 那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有著大片大片朱樉他们从未见过的陆地,有著蜿蜒曲折的海岸线,还有那占据了乎一半篇幅的、浩瀚无垠的蓝色。 “这是……” 朱棡凑上前,眯著眼,手指悬在图上,指著最中间那一块巴掌大的地方:“这是大明?” “对,这是大明。” 朱雄英手指重重戳在那块区域上:“也就是你们现在爭得头破血流、怕得要死要活的那点地方。” 隨后,他的手指向外划去。 划过那片蔚蓝,停在一块形似巨大鸡腿的大陆上。 “这里。” 朱雄英的声音低沉下来: “孤叫它『澳洲』。地方比整个大明还要大,气候温润,一年三熟。地上跑的都是没见过人的傻羊,抓来就能烤。地底下埋的……全是金子和铁矿。” “咕咚。” 三个脑袋挤在了一起。 朱樉的眼珠子都快贴到羊皮纸上:“比大明还大?全是金子?这……这地方有人占了吗?” “有一些只会拿石头砸人的土著。”朱雄英耸肩:“给他们一口铁锅,他们能把你当神仙供起来。” 没等三人把这块肉消化完,朱雄英的手指又移到了更远的地方。 那是一片狭长而巨大的陆地,横跨南北,像是要把地球劈开。 “这里,殷地安。土地肥得流油,扔把种子下去就能长出几百斤的粮食。“ ”那里有一种叫『土豆』的东西,亩產数千斤。还有银山……整座整座的山,全是白银,挖都挖不完。” “全是……银子?” 朱棡的声音在发颤,他这辈子最爱钱,听到这就走不动道。 “別急,这还有。” 朱雄英手指往上一滑,越过大明的北边,划过那片茫茫草原,指著一片更加广阔的白色区域。 “这里,罗剎国,极北之地。” 朱棣抬头,盯著那片区域。 “冷?”朱棣问。 “冷,比北平还冷,大半年都是雪。” 朱雄英看著朱棣: “但大。大到没边。那里的树,砍不完;那里的熊和貂,皮毛一张就能换一锭金子。“ ”而且这地方连著西边那些白人国家。四叔,你要是占了这儿,你的铁骑能一路打到极西之地,没人能挡得住你。” 朱棣呼吸粗重。 对於一个战爭狂人来说,没有什么比“打不完的仗”和“无尽的征服”更让人血脉喷张。 “还有这里。” 朱雄英的手指又是一点,落在大明的西边,那片连接著三块大陆的核心地带。 “中东。” “这地方,地底下冒出来的不是水,是油,黑色的油,比金子还贵。但这不重要。” 朱雄英声音压低: “重要的是,这里是天下的十字路口。谁占了这儿,谁就掐住了全天下的脖子。这里的商队富得流油,这里的女人蒙著面纱,这里的宝石按斤卖。而且……” 他看著朱樉那贪婪的表情。 “这里的人信邪神,若是二叔能带著大明军队过去,让他们改信咱们的祖宗,那你就是那一世的活圣人,比孔夫子还圣。” 演武场上,只剩下三个藩王的喘息声。 朱樉死死盯著那片“中东”,朱棡盯著“殷地安”,朱棣的视线在“澳洲”和“罗剎”之间来回游移。 就连一直装作淡定的朱元璋,此刻也忍不住从太师椅上站起来。 老爷子背著手,踱步过来,伸著脖子往图上瞅,眼睛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这地图,大得嚇人。 大得让大明那点內斗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小家子气。 “大侄子……” 朱棣指著那片广阔的天地:“这些地方……真能去?” “为什么不能?” 朱雄英转身,张开双臂,迎著寒风。 “大明太小了,这池塘里容不下四条龙。” “几位叔叔都是人中龙凤,与其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跟那帮酸儒勾心斗角,为了那点军餉看人脸色,为了那点虚名活得像个孙子,为什么不出去?” 他盯著朱棣的眼睛。 “四叔,孤要是把这澳洲,这罗剎给你。” “你不用再当什么燕王。” “你可以当皇帝。” 轰——! 这三个字,比刚才的水泥墙还要硬,比那燧发枪的动静还要大。 皇帝! 不是大明的藩王,不是看人脸色的臣子。 是一言九鼎,是开国太祖,是万世之尊! 朱棣在北平这么多年,心里藏著的那点不可告人的野心,那点在午夜梦回时才会冒出来的念头,此刻被朱雄英赤裸裸地摆在太阳底下。 而且,是合法的。 不用造反,不用背负骂名,不用同室操戈。 只要走出去,哪怕是抢,也是抢外人的! 第144章 海外建国?四叔,那叫大明合伙人! “不叫皇帝,那个词儿犯忌讳。” 朱雄英似乎刚回过神,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 “但在那边,就是您说了算。没御史在耳边嗡嗡叫,没户部那帮抠门的算盘珠子,更没兵部那是也不准这也不许的狗屁条令。” 他手指在那块巨大的陆地上轻轻点了两下。 “想封谁当大將军,您一句话。想在草原上修一百座城,没人管您劳民伤財。那地里的金子挖出来,不用上缴国库,全是您的私房钱。” 朱雄英身子微微前倾,盯著朱棣的眼睛。 “四叔,那是您的国。实实在在的国。” 呼哧。 呼哧。 演武场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朱樉那双眼睛充血,红得嚇人。 他一把攥住朱雄英的胳膊。 “大侄子!你给二叔把话说透!” 朱樉脸上的肥肉都在哆嗦:“真有这地界?咱们真能去……当那个啥?” “只要打得下来。” 朱雄英不动声色地把胳膊抽回来: “地契,孤给您签。王冠,孤让工部给您铸。以后不叫藩王,叫国王。虽说还是奉大明正朔,但这国里的事,您自己拿主意。” 他停顿一下,目光扫过三个叔叔。 “哪怕您在那边纳上一百个妃子,哪怕您把城墙修到天上去,朝廷绝不问一句。” 轰! 这一刻,什么孔圣人,什么祖宗家法,什么御史台的唾沫,在“自立为王”这四个字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这是什么? 这是男人骨子里最原始的野种! 是在这四四方方的城里憋屈了半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终极自由! 朱棡盯著那张羊皮地图,眼珠子都要掉进那片“殷地安”里去。 “条件。” 朱棡还算有点脑子:“大侄子,你费这么大劲,把这么大块肥肉扔出来,不可能就是为了孝敬叔叔。要什么条件?开价!” “三叔是个明白人。” 朱雄英打个响指。 “去这地方,得有大船,得有能轰开城门的重炮,得有堆成山的物资。这些东西,朝廷现在没有。” 他抬脚,踢了踢地上那箱黑漆漆的材料。 “想要有,就得变法。得把那些抱著『祖宗之法不可变』的臭石头搬开。只要这帮人还在朝堂上哼哼唧唧,咱们的大船就下不了水。” 朱雄英摊开手,一脸无辜:“孔家,就是那块最大的绊脚石。” “他们守的不是孔孟之道,是把大明锁死的规矩。不把这块石头砸得稀巴烂,大明的船出不去海。“ ”船出不去,叔叔们的国……就是掛在驴前面的那根胡萝卜,看得见,吃不著。”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 有人挡路。 有人挡了他们去海外当土皇帝的路。 如果是为了朝廷,这帮藩王或许还会权衡利弊,怕背骂名。 但若是为了自己的万世基业…… 別说是孔家,就是天王老子挡在前面,他们也敢拿刀子捅个透明窟窿!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老朱家的种,从来就不是吃素的。 “胡闹!” 一声暴喝打破寂静。 一直没吭声的朱元璋突然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顿。 老爷子板著脸,鬍子翘得老高,指著朱雄英就开始骂: “什么澳洲?什么殷地安?咱大明的根基在中原!跑那么远去当野人头子?“ ”像什么话!咱不准!这大明的一草一木都是咱打下来的,分什么分?“ ”都给咱老老实实在封地待著,哪儿也不许去!” 这一嗓子,要是放在半个时辰前,那绝对比圣旨还管用,三个儿子早就跪下磕头。 可现在…… 肉都送到嘴边了,就算是亲爹要抢,那也得急眼。 朱樉第一个跳出来。 他那原本因为害怕老爷子而有些佝僂的腰杆,这会儿挺得笔直,脖子梗得像只斗鸡。 “父皇!这就是您的不对了!” 朱樉大步上前,居然敢跟老爷子顶嘴: “大侄子这话说得在理啊!咱们朱家子孙越来越多,这大明地盘就这么大,再过几代,怕是连王府都住不下,咱还能去跟老百姓抢地种?” 他拍著胸脯,说得义正辞严:“儿子这是为您分忧!去海外开枝散叶,把大明的旗插满全天下,那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啊!” “二哥说得对!” 朱棡也赶紧帮腔,脸上哪还有半点阴沉算计,全是正气凛然: “父皇,您总教导我们要有出息。咱们窝里横算什么本事?去把那些蛮夷之地打下来变成咱大明的版图,那才是真正的汉家儿郎!这事儿,儿子觉得行!必须行!” 朱棣没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弯下腰,从满是尘土的地上捡起那本刚才被朱樉扔掉的帐册。 他拍掉上面的灰尘,把那本记录著孔家罪证的册子,郑重其事地揣进自己怀里。 “父皇。” 朱棣抬起头。 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儿臣觉得,山东那边最近確实不太平。既然孔府有冤情,儿臣路过,正好顺手帮他们……清扫清扫。” 他右手按在並不存在的刀柄上。 “若是有人敢阻拦……” “儿臣手里的枪,正愁没处试火。” 朱元璋看著这三个像打了鸡血一样的儿子,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脸上依旧装出一副被气得说不出话的样子,手指头哆哆嗦嗦指著三人。 “反了……都反了……”老爷子声音都在颤:“为了那点还没影的地,你们连祖宗礼法都不顾了?” “爹!” 朱樉嘿嘿一笑,搓著手凑上来,那是满脸的无赖样: “礼法那是给人定的。咱们要是出海当了国王,那咱们就是法!“ ”再说了,咱也不是不讲理,咱这是去给孔圣人『清理门户』!是为了圣人的名声好!这可是大功德!” 朱雄英站在一旁,看著这齣“父慈子孝”的好戏,心里乐开了花。 火候到了。 他慢悠悠地补一刀。 “几位叔叔,这海外建国的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这船还没造,这海图还没绘……” “咱出钱!” 朱樉大吼一声,眼睛都不眨: “大侄子,你要多少银子?二叔那王府里还有不少古董字画,回去全当了!造船!必须造船!谁敢拦著造船,二叔活劈了他!” “咱出人!” 朱棡也急,生怕落后一步:“太原那边有不少匠户,全给你送来!谁敢不来,咱绑也给你绑来!” 朱棣目光灼灼地盯著朱雄英。 “大侄子,山东的事,四叔接了。” “不管那孔府里藏著什么牛鬼蛇神,只要挡了这齣海的路……” 他声音没有半点犹豫: “杀无赦。” 成了。 朱雄英笑了,笑得像只刚刚偷到鸡的小狐狸。 那颗名为“野心”的种子,已经在三位叔叔的心里生根发芽。 只要有了这颗种子,这大明朝哪怕再陈旧的规矩,也会被这股从皇族內部爆发出来的力量,撞得粉碎。 没有什么比利益更能驱动人心。 如果有,那就是更大的利益。 “好。” “既然几位叔叔有这般雄心壮志,那孤就陪你们疯一把。” “不过……” 他手指在那张世界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 “要想吃下这块肉,光靠那四万支枪,还不够。咱们得换个活法。” “孤这里,还有一份关於『远洋舰队』的图纸,和一份名为『大明皇家贸易公司』的契约。” 朱雄英从袖子里又掏出两张纸。 “这一次,咱们不谈钱,咱们谈谈……分红。” 看著那两张薄薄的纸,朱樉、朱棡、朱棣三人的喉结齐齐滚动一下。 他们突然觉得,刚才那两百万两银子的坑,似乎……只是个开胃小菜? 但那又如何? 哪怕前面是个万丈深渊,只要深渊底下铺满了金子和皇冠,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这就是人性。 这就是朱雄英给大明开出的,最猛的一剂药。 。。。。。。。。。。。。。。。。 而此刻,远在山东曲阜。 正在孔府深处品茶论道享受著天下读书人供奉的当代衍圣公孔希学,突然觉得后背一凉,也没来由地打个大大的喷嚏。 揉了揉鼻子,他皱眉看向窗外。 天色阴沉,似乎要变天。 第145章 衍圣公府?不好意思,在下也懂几份拳脚功夫! 衍圣公府,三堂。 地龙烧得太旺,屋里热得有些燥。 孔希学靠在铺著白虎皮的太师椅上,眼睛微眯。 旁边跪著个刚提拔上来的管事,正捧著帐册,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却不敢伸手去擦。 “公爷,兗州那边几个庄头递了话,说今年大旱,庄稼收成只剩三成,想求府上高抬贵手,免两成租子,不然……怕是要饿死人。” 管事的声音越说越小。 孔希学没睁眼看那管事。 “饿死人?” 孔希学声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那是老天爷的事。租子,是圣人的规矩。” 他欠了欠身,从案几上的金盘里捻起一块精致的龙鬚酥,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拿老天爷的灾,来坏圣人的规矩,这就是心术不正。”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去告诉那几个庄头,少交一粒米,就连人带地一块收回来。送到县衙去,就说他们聚眾抗租,意图谋反。” 管事身子一僵:“是……小的这就去办。” “回来。” 孔希学端起茶盏,杯盖轻轻刮著茶汤: “听说那几家有几个还没出阁的女儿?模样要是周正,就领进府来学学礼数,也能抵一部分租子。这是圣人给他们的恩典,懂吗?” 管事,头埋得更低:“懂……懂。” 就在这时。 外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听声音,完全没平日里孔府那种走路脚不沾地的规矩。 孔希学眉头皱起来。 厚重的棉帘被人掀开响。 大管家孔杰滚了进来。 没错,是滚进来的。 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响。 但他顾不上疼。 这平日里在山东地界横著走的人物,此刻那张脸白得不像活人。 “公……公爷!” 孔希学厌恶地扫他一眼:“舌头被狗嚼了?你是孔府的大管家,这幅德行,丟的是圣人的脸。” “死……死了!” 孔杰跪在地上:“孔凡大爷……在应天府,没了!” 孔希学捻珠子的动作没停,只是眼皮稍微抬了抬。 “死了?水土不服?那就让人把尸首拉回来,隨便找个乱葬岗埋了。” 在他眼里,孔凡不过是一条放出去咬人的狗。 狗死了,虽然可惜,但不值得大惊小怪。 “不……不是病死……” 孔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是被杀的!当街处斩!就在午门!” 啪! 孔希学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盯著孔杰。 “你说什么?” “就在午门外头……” 孔杰语速极快: “是皇太孙朱雄英监斩。他不光杀了孔凡,还把人头堆成京观示眾!他说……他说孔家藏污纳垢,是……是国贼!” 过了许久。 孔希学走到门口,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色。 “好。” “好得很。” “朱重八当年也就是个要饭的,我不跟他计较。没想到他这个孙子,比那个要饭的还野。” 他转过身。 “午门京观?这是把圣人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啊。“ ”从宋到元,哪怕是蒙古人打进来,见到我孔家的人,也要下马磕头。忽必烈都不敢动衍圣公府一根草。” “他一个十八岁的黄毛小子,凭什么?” 孔杰趴在地上不敢接话。 “公爷,朱雄英放话,说……这只是开始。” “开始?” 孔希学冷哼一声,转身往后院走去。 “既然他不要体面,本公就教教他什么叫体面。备墨。” 他没有直接去书房,而是先去后院深处那个常年落锁的小院子。 那是他“静心”的地方。 半个时辰后。 院门打开。 孔希学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没有任何花纹的素白儒衫,头髮披散下来,脸上带著一种刚刚沐浴过后的红润。 他走到井边,慢条斯理地洗手。 水很冷,但他洗得很仔细。 一遍又一遍。 直到把指甲缝里那一丝极难察觉的暗红色血跡彻底抠乾净,他才接过侍女递来的丝帕,把每一根手指擦乾。 “刚才那个丫头,不懂礼数,送去乱葬岗吧。” 孔希学隨手丟掉帕子,走进书房。 最浓的徽墨已经研好。 他提起紫毫笔,笔锋饱蘸墨汁,在那张洁白的宣纸上重重落下。 这不是写给朱雄英的。 是写给当今皇帝,朱元璋的逼宫文书。 第一句,便是诛心。 【草民孔希学,叩问陛下:天下尚有圣人乎?】 孔希学笔走龙蛇,字字句句都在滴血,却不是他的血,是这天下读书人的血。 【孔凡何辜?不过一介书生,读圣贤书,守圣人礼。纵有小过,自有家法,何至於身首异处,悬於午门?此非杀孔凡,乃杀天下读书人之心!】 【若皇太孙视圣人之后如猪狗,视礼乐教化如草芥,这大明的科举还有何用?这天下的读书人,还要这身功名有何用?】 【请陛下为圣人做主!严惩凶手,下罪己詔,重修孔庙,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最后一笔落下。 “发出去。” “加急,送往京城。另外,让人把这奏章抄录一万份,散发到山东每一个府县的学宫、书院。” “告诉那些举人老爷,告诉那些秀才。有人要挖他们的根,有人要砸他们当官的饭碗。让他们去哭!去孔庙哭,去县衙哭!” “我倒要看看,是他朱家那小子的刀快,还是这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多。” 孔杰听得头皮发麻。 这一招太毒。 这是裹挟民意,逼著皇帝杀孙子啊! “公爷……万一陛下护短……” “没有万一。” 孔希学抿了一口茶,神情篤定: “朱重八想坐稳江山,就离不开读书人。只要山东乱了,只要天下的士子罢考罢仕,他朱重八就算是一头猛虎,也得把牙齿拔了,乖乖跪在圣人像前赔罪。” 他看了一眼案几上供奉的孔子木雕。 烟雾繚绕中,那木雕垂著眼,似乎也在笑,笑得慈悲。 孔希学心情大好。 “备车,去祭祖。” …… 就在衍圣公府上下忙著写奏章、忙著煽动士子、准备跟皇权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文斗”时。 他们根本不知道。 在距离曲阜不到三百里的官道上。 並没有什么文斗。 也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大地在震动。 三支如同钢铁洪流般的军队,卷著漫天的黄沙烟尘,正沿著官道碾压而来。 没有旗帜招展,只有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五万口用来做饭——或者用来砸人的黑锅,背在士兵身后,在阳光下泛著冷硬的铁光。 四万支擦得鋥亮的新式燧发枪,枪口整齐划一地指著天空。 队伍最前方。 三匹高头大马並排而行。 朱棣一身黑色重甲,手里並没有拿刀,而是拿著那本记录著孔府罪证的帐册。 他看著远处隱约可见的曲阜城轮廓,面无表情地將帐册塞进护心镜里。 “二哥,三哥。” 朱棣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发冷:“大侄子说了,跟这帮人讲道理,那是读书人的事。咱们是大老粗,只会一种讲法。” 旁边,朱樉扛著那把刚刚换装的加长版遂火枪。 “晓得。” 朱樉一拉枪栓,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物理超度嘛!” 第146章 圣人门前,只讲兵法不讲理 山东,曲阜。 衍圣公府,花厅。 孔希学靠在太师椅上。 “三十里?” 跪在地上的管家孔杰把脑门贴在冰凉的金砖上:“回公爷,探马回报,秦王、晋王、燕王三路人马,离县城不足三十里。” “朱重八到底是老了。” 他直呼皇帝名讳:“前些日子他那个好孙子在南京杀人立威,把孔凡的脑袋砍了。如今这威立完了,他也知道还得靠咱们读书人治天下。” 孔杰不敢接这话茬,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一下子派三个亲王过来。” 孔希学端起茶盏,撇去浮沫:“这是给足了咱们面子。秦王是宗室之长,燕王、晋王是带兵的塞王。这阵仗,是来负荆请罪的。” 他喝了一口茶,大红袍的香气在唇齿间散开。 “传令下去。” 孔杰抬头,一脸期待:“公爷,开中门迎客?” 衍圣公府的中门,那是只有天子亲临才能开的。 “不懂规矩。” 孔希学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人家是来赔罪的,不是来显摆的。开侧门。另外,去通知曲阜县学、兗州府学那些老学究,让他们都去门口候著。” 他站起身,语气轻蔑。 “既然朝廷要演这齣戏,本公就把戏台子搭大点。要在眾目睽睽之下,让这三位王爷给圣人像行大礼。得让天下人看看,在这大明朝,皇权再大,也大不过圣人的规矩。” …… 曲阜城內,一片死寂般的肃穆。 没有什么喧闹的议论,也没有茶楼里的高谈阔论。 在圣人府邸所在的这条长街上,连卖货郎都不敢吆喝。 街道两侧,跪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那些依附於孔家生存的百姓、佃户,一个个跪伏在黄土垫过的路面上,甚至没人敢抬头看一眼那高高在上的朱红大门。 在他们心里,这孔府就是天。 比应天府那个皇帝还要高的天。 几百名身穿儒衫的学子站在最內圈,他们倒是昂首挺胸,神情倨傲,仿佛一会要接受跪拜的不是孔圣人,而是他们自己。 孔希学站在高高的台阶上。 头顶上方,是那块歷代帝王加封、金光闪闪的“圣府”匾额。 “来了。” 孔杰小声提醒。 地面开始震动。 茶摊桌子上的水碗盪起一圈圈波纹,紧接著,那波纹剧烈跳动,水珠洒出碗沿。 咚。咚。咚。 沉闷的马蹄声踩得人心头髮慌。 视线尽头,腾起的黄土遮住了半边天。 没有“迴避”的牌子,没有吹吹打打的礼乐,更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仪仗。 只有黑压压的骑兵。 最前面一排骑兵,並没有举旗,每个人背后都背著一口漆黑的大铁锅。 锅底朝外,在阴沉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铁色。 那是行军打仗吃饭的傢伙,也是必要时挡箭的盾牌。 这哪是什么亲王仪仗? 这分明是一群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隨时准备埋锅造饭、杀人屠城的兵痞! 孔希学手里的核桃不转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开场。礼官高唱、王爷下马、三揖三让……唯独没想过这种。 这帮人连个通报的都没有,直接要把大军开到孔府的大门口? 队伍在距离大门百步的地方停下。 没有什么號令,五万大军瞬间静止,只有战马打响鼻的声音。 这种极度的安静,比喧闹更让人胆寒。 那些原本还要端著架子的书生,腿肚子开始转筋,不自觉地往后缩。 那股子混合著汗臭、铁锈和血腥的味道,冲得他们想吐。 三匹高头大马越眾而出。 左边那个胖大汉,满脸横肉,手里没拿马鞭,却端著一根古怪的长铁管子,一只眼睛眯著,正对著孔府大门瞄来瞄去。 右边那个阴沉著脸,目光在那些书生脖子上扫过。 中间那个黑脸汉子最是稳重,正在慢条斯理地往护心镜里塞一本帐册。 没人下马。 没人说话。 孔希学站在台阶上,那张养尊处优的脸皮抽动两下。 这剧本不对。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安,上前一步:“三位殿下远道而来,老朽有失远迎。” 没人理他。 孔希学加重了语气: “既是奉旨而来,还请殿下入府敘话。这几万虎狼之师……是不是先去城外校场?此处乃圣人门庭,兵戈之气太重,怕是惊扰了先贤英灵。” 这话软中带刺。 意思是:这是孔府,赶紧让你的人滚蛋,你自己滚进来磕头。 朱棣坐在马上,他没看孔希学,而是转头看向旁边的朱樉。 “二哥,听见没?人家嫌咱们身上味儿冲,怕熏著屋里那死了一千多年的老头。” “熏著?” 朱樉咧嘴一笑。 他举起手里的燧发枪,枪口並没有对著人,而是漫不经心地往上一抬,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孔希学头顶那块金匾。 “大侄子说了,这世上有些味儿,用水洗不掉。” “得用火药崩。” 孔希学脸色大变:“秦王!你要干什么?!此乃御赐……” 咔噠。 朱樉的大拇指压下了击锤。 那是机械咬合的清脆声响。 紧接著,食指扣动扳机。 轰——!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在枪口炸开,浓烈的白烟瞬间腾起。 根本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铅弹在火药的推力下,狠狠撞击在那块传承数百年的金丝楠木匾额上。 啪嚓! 木屑飞溅。 那块代表著孔家无上荣耀代表著天下读书人脸面的“圣府”金匾,连接处直接被打断。 巨大的匾额歪斜一下,然后重重砸落。 轰隆! 激起一地烟尘,断成两截。 那个烫金的“圣”字,正好裂开,面朝下盖在满是马粪的土路上。 全场死寂。 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忘了呼吸,那些站著的书生张大了嘴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匾,碎了。 天,塌了。 孔希学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指著马上的朱樉,嘴唇哆嗦著,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你……你……” 朱樉吹了吹枪口的青烟,一脸无辜地耸耸肩。 “哎呀,这新玩意儿不顺手,走火了。” 他转过头,对著身后那五万死寂的大军,大著嗓门吼道: “都看见没?这枪啊,它有灵性!专打那些掛羊头卖狗肉的破烂玩意儿!” 朱棡策马上前,手里的马鞭指著台阶上快要昏过去的孔希学。 “衍圣公是吧?” “別等了。” “没人来给你磕头。” “今日我们哥仨来,不是来拜圣人的。是替大侄子送一句话。” 朱棣接过话头。 他从护心镜里掏出那本帐册,在手里扬了扬。 “大侄子问衍圣公。” “这书里的道理,和你这府里藏的脏银子、烂帐本……” 朱棣拔出腰间的长刀。 呛啷一声。 雪亮的刀锋直指孔希学的眉心。 “哪一个,更能保你的命?” 第147章 跪著的人,扶不起来 朱棣手里的刀,稳稳噹噹指著孔希学的眉心。 只要往前送半寸,这位传承千年的“衍圣公”,脑浆子就得淌一地。 孔希学不仅没退,反而往前顶一步,让那冰凉的刀尖抵住自己满是皱纹的额头。 “杀。” 孔希学盯著朱棣: “燕王殿下,你不敢。你手里的刀是用来杀韃子的,若是沾了圣人后裔的血,你这辈子就是个『屠夫』。史书会写你残暴不仁,天下的读书人会用笔桿子戳断你的脊梁骨。”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来,往这儿砍。老朽若是死在这儿,那便是为护圣道而死的忠烈。这孔府的门槛,就是我的封圣台。而殿下你……就是千古罪人。” 这是阳谋。 拿命赌名声。 他赌朱家的王爷,还要脸。 朱樉在旁边听得直磨牙,手里的燧发枪差点就要忍不住再次扣动扳机: “老四,別听这老王八念经!崩了他!回去二哥给老爷子顶罪!” 朱棣盯著孔希学看了足足三息。 隨后,归刀入鞘。 呛啷一声,刀锋回缩。 孔希学露出满意的笑容,他贏了。 他就知道,没人敢动这个“孔”字。 “殿下既然不敢动手,那就请回吧。” 孔希学端起架子:“看在陛下的面子上,毁坏牌匾之事,老朽可以不追究。但大军必须立刻撤出曲阜,否则……” “谁说我要杀你?” 朱棣突然开口,打断他的话。 :“大侄子说了,你这种人,杀了你,是脏了孤的刀。你觉得自己是圣人?想死后流芳百世?” 朱棣笑起来:“做梦。” 他抬起右手,在空中轻轻一挥。 “卸车。” 一声令下。 后方那几十辆一直盖著黑厚帆布的輜重马车,被士兵扯开遮挡。 没有粮草,没有金银。 车上堆著的,是一捆捆散发著浓重油墨味道的白纸。 那是大明皇家印刷厂,连夜赶製的“礼物”。 “这是……”孔希学眼皮子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爬上脊背。 朱樉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一辆马车前,抓起一捆纸,抽出腰刀,“哗啦”一下割断绳子。 “发!” 朱樉抓起一把传单,猛地扬向天空。 “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好好看看,这就是你们供在头顶上的活菩萨,背地里乾的都是什么男盗女娼的勾当!” 哗啦啦—— 满天的白纸如雪片般落下。 骑兵们策马在大街上狂奔,手里抓著传单,逢人便撒。 还有大嗓门的军士,站在马背上,拿著铁皮捲成的简易喇叭,对著人群高声朗诵。 “洪武三年,衍圣公府强占曲阜南郊良田三千亩,打死佃户赵老四一家三口,只因赵家女不愿入府为奴!” “洪武五年,兗州大旱,朝廷发賑灾粮五千石,孔府截留三千石餵马,致使城外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洪武八年,孔府管家借圣人祭祀之名,向周围四县百姓强征『圣火钱』,逼死人命七十二条!其中曲阜李家庄,全村百余口,因交不起钱,被孔府恶奴堵在祠堂活活烧死!” 一句句,一桩桩。 指名道姓,时间、地点、受害人,清清楚楚。 大白话,没一个文縐縐的字眼,哪怕是不识字的老农,也能听得明明白白。 朱棣捡起一张飘落在马蹄边的纸,递到脸色惨白的孔希学面前: “这叫《孔府十大罪状书》。今天,这东西不光在曲阜发,济南、兗州、青州……整个山东,五万大军,人手一把,会贴满每一面城墙,塞进每一户人家的门缝。” “你……”孔希学身子晃了晃,抓著旁边管家的胳膊才没倒下:“污衊……这是污衊!这是斯文扫地!这是……” “是不是污衊,你自己心里清楚。” 朱棣冷冷看著他: “你想死?没那么容易。孤要扒了你这层『圣人』的皮,让你活著,受万人唾骂。” 然而。 让朱家三兄弟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 预想中百姓看到真相后的愤怒、咆哮、甚至衝击孔府的场面,並没有出现。 街道两旁,那些跪著的百姓,依旧跪著。 一张张写满罪状的白纸飘落在他们头上、背上、前面的泥土里。 一个衣衫襤褸的老汉,颤颤巍巍地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捡起面前那张纸。 他大字不识一个,但他听到了刚才那个士兵喊的“李家庄”。 他是李家庄倖存的人。 当年的火,烧了他半个身子。 朱棡骑在马上,盯著那老汉,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老人家,你有什么冤情,今日儘管说!咱们三位亲王都在这,给你做主!谁要是欺负过你,老子现在就帮你砍了他!” 老汉哆嗦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威风凛凛的亲王,又看了一眼站在高阶上面沉如水的孔希学。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上千年来,在这个地界,孔家就是天。 皇帝离得太远,王爷终究要走,但孔家永远都在。 得罪了孔家,不仅这辈子没活路,下辈子投胎都得变畜生——这是庄头老爷从小就告诉他们的。 老汉突然把手里的纸揉成一团,猛地塞进嘴里,拼命地嚼,混著泥土和眼泪,硬生生咽下去。 “没有!没有冤情!” 老汉趴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额头上全是血: “圣公爷是好人……是大善人!那年发大水,是圣公爷施了粥……小的命是圣公爷给的!这些……这些纸上写的都是假的!是妖言!” 这一嗓子,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对!圣人府邸怎么会干坏事?” “这都是外地当兵的瞎编的!” “快把耳朵堵上!听了是要遭雷劈的!” 跪在地上的百姓们骚动起来。 他们有的忙著把身上的传单抖落,像是在躲避瘟疫; 有的甚至为了在大管家面前表现,跳起来去抢夺骑兵手里的纸,想要撕毁。 更有几个穿著长衫留著山羊鬍的老秀才,一个个义愤填膺,指著朱樉他们破口大骂: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武夫误国!居然敢往圣人头上泼脏水!” “苍天无眼!孔圣人在上,快降道雷劈死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兵痞吧!” 朱樉看著那个满嘴黑墨水、还在拼命磕头谢恩的老汉,看著那些明明面黄肌瘦、却为了维护吃他们肉喝他们血的孔家而声嘶力竭的百姓。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砸在他胸口。 “这……这就是咱们大明的老百姓?” 朱樉握著枪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气,气得浑身发抖: “咱们来救他们,他们当咱们是仇人?这他娘的是中了什么邪?” 朱棣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不是中邪。”朱棣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是跪久了,腿断了,站不起来了。” 台阶上,孔希学看著这一幕,原本惨白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红润。 他直起腰杆,整理了一下衣冠,眼中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嘲弄。 “殿下,看到了吗?” “这就叫教化。” “在这山东地界,是非黑白,不是律法说了算,也不是你们手里的刀说了算。是圣人说了算,是我说了算。”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著朱棣: “你把罪证写得再清楚又如何?他们不信。就算信,他们也不敢信。因为离了孔家,他们的魂就没了。” “你所谓的真相,在圣人的光辉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朱棡气极反笑,眼中杀意暴涨:“好一个教化!老子今天就把你这老东西剁碎了餵狗,看你还怎么教化!” 他猛地拔刀,就要策马衝上台阶。 就在这时。 长街尽头,传来一声急促的高喊。 “住手——!!” 第148章 砍头容易,但是砍不掉那个弯曲的膝盖! 徐本这位山东布政使身后,按察使、兗州知府,大大小小几十號官员,红袍蓝袍挤成一团,在两军阵前筑起一道人墙。 徐本也没跪三位王爷,而是面朝孔府大门,双膝著地,正好堵在朱棡的马蹄前。 “秦王、晋王、燕王!这是要造反吗?!” 徐本梗著脖子: “无詔调兵,围困圣府,毁坏御赐牌匾!这哪一条不是掉脑袋的罪过!” “下官的摺子已经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御史台的同僚此刻怕是已经跪满了午门!” “三位殿下,若是真伤了衍圣公,这大明的读书人还怎么看朝廷?” “罢考!罢仕!到时候衙门空了,天下乱了,陛下难道能把读书人都杀绝吗!” 风卷著地上的传单,呼啦啦作响。 那些白纸黑字落在徐本身上,被他嫌恶地用袖子拂开,仿佛那上面沾著瘟疫。 孔希学隔著那群官员的乌纱帽,看著朱棣。 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一下衣领。 那意思很明白:这是大明的规矩,你们这群拿刀的,破不了。 朱棡手里的马鞭攥得咯吱响,马蹄子不安分地刨著土。 徐本一副等著以此留名青史的架势。 “二哥,这帮人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朱棡牙齿咬得咯咯响:“我想纵马踩过去。” 朱樉把扛在肩上的燧发枪放下来,枪托在马鞍上磕了磕。 他没看徐本,而是盯著路边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 那些人依旧跪著。 甚至有人偷偷把飘到膝盖前的传单抓起来,塞进嘴里嚼烂,像是要帮圣人销毁罪证。 “老三,別衝动。” 朱樉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难得正经: “大侄子说了,杀人是最下乘的手段。这帮酸儒死了就是死諫,名声臭的是咱们老朱家。你看那些百姓……” 他指了指路边:“咱们把心掏出来给他们看,他们觉得腥。” 朱棣一直没说话。 他看著这道由高官、腐儒和愚民铸成的铜墙铁壁。 这就是孔家千年的底蕴。 这道墙,比北元的骑兵方阵还要难冲。 “四叔,最难打的仗,不在战场,在人心。” 临行前朱雄英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朱棣勒转马头。 “既然城里的人膝盖生了根,那就去没生根的地方。” “传令,留三千人把这孔府大门给我堵死!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来!” “剩下的人,化整为零,百人一队,散入曲阜、兗州各县乡村!” 他从副將手里抓过那本帐册,用力拍在马鞍上。 “告诉弟兄们,別跟这帮读书人费口舌。” 朱棣指著远处那些低矮破败的村落: “去把这帐册上的事,演出来!演给那些还没瞎、还没聋的庄稼汉看!” “孔家怎么收租,怎么抢人,怎么逼死人命,给我原原本本演一遍!若是还有人不信……” 朱棣看著孔希学那张渐渐僵硬的脸。 “那就把孔家的庄头、管事都抓来。让苦主自己去问!” …… 兗州府西,小王庄。 这里离曲阜城也就三十里地。 城里虽跪著,好歹有片瓦遮头。 这小王庄,放眼全是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屋顶上的茅草稀疏得像赖头疮。 村口那棵老槐树半死不活地吊著几片黄叶。 树下,一张红木太师椅摆得四平八稳。 孔府派驻这一片的管事“孔三爷”,正翘著二郎腿坐在上面。 几十个衣衫襤褸的村民缩在树荫外头,手里捧著瘪瘪的布袋子,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下一个。” 孔三爷没抬头。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汉挪上前。 他太瘦了,两条腿细得像麻杆,还没走到跟前,膝盖一软就跪在碎石地上。 “三……三爷。” 老汉把布袋子往前推了推:“这是今年的租子。今年实在旱得厉害,地里也没……” 旁边的狗腿子一把扯过袋子,往斗里一倒。 稀里哗啦几声响。 全是瘪壳和沙土,连个斗底都没铺满。 “刘老汉。” 孔三爷端起紫砂壶,对著壶嘴滋溜一口,然后偏过头,一口茶沫子吐在刘老汉面前的地上。 “你拿这些玩意儿糊弄圣人?” “不敢!老汉哪敢啊!” 刘老汉嚇得直磕头,额头撞在石子上:“家里婆娘饿得都浮肿了,树皮都啃光了……实在是地里不长东西啊!” “那是你的事。” 孔三爷用小拇指抠了抠耳朵,慢悠悠地弹掉指甲里的脏东西: “圣人教导我们要『克己復礼』。这租子,就是礼。你交不上,就是失礼,就是大不敬。” 他站起身,走到刘老汉跟前,用那双缎面鞋尖踢了踢老汉的肩膀。 “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孔三爷嘆了口气:“看在你给府里种了几十年地的份上,给你指条活路。” 刘老汉猛地抬头,灰败的眼珠子里亮起一点光:“三爷您说!哪怕是明年做牛做马……” “不用做牛马。” 孔三爷弯下腰,压低了声音:“听说你那个孙女招娣,今年刚满十二?模样倒是挺周正。” 刘老汉的身子猛地僵住。 “三爷……招娣她……她还小啊……” “小才好调教。” 孔三爷直起腰,拍了拍手: “送到府里去,伺候公爷洗脚。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进了府,穿绸缎,吃白面,不比跟著你这老东西饿死强?” “不……不行啊!” 刘老汉突然发了疯,一把抱住孔三爷的腿,死死不撒手: “那是老汉唯一的根苗啊!之前大孙女已经被去年您带走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三爷,求求您!老汉把房子抵给您!把这把老骨头拆了卖给您……” 嘭! 孔三爷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刘老汉心窝上。 刘老汉滚出去好几圈,满嘴是土,捂著胸口张大嘴。 “给脸不要脸。” 孔三爷脸上那点假笑也没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去刘家抓人!连那个小的,带房契地契,一块给我收了!我看谁敢拦!” 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提著哨棒,恶狠狠地就往村里冲。 周围的村民嚇得直往后缩,有几个年轻后生攥紧了拳头想上,被自家婆娘死死拽住衣角,眼泪汪汪地摇著头。 谁敢动孔家的人? 那是找死。 就在家丁刚要踹开刘家那扇破烂木门的时候。 “跟他们拼了!” 一声嘶吼衝出来。 第149章 招娣,招弟,招谁的弟? 刘老汉的独子刘大,那个饿得肋骨根根分明的汉子,手里举著半截锄头把子,不管不顾地往外冲。 他眼眶瞪裂,嗓子里嘶吼。 “敢动我闺女,老子杀——” 嘭。 一声沉闷至极的钝响。 刘大的吼声截然而止。 最前面的家丁连刀都没拔,只是把手里的哨棒横著一扫,实打实地砸在刘大的小腿迎面骨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在死寂的小王庄里格外刺耳。 刘大身子一歪,整个人失了重心,面门狠狠抢在满是碎石的地上。 他双手抠著地想爬起来,可那条小腿软塌塌地拖在后面,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角度。 “杀?你杀谁?” 孔三爷坐在太师椅上,屁股都没挪一下。 他把茶盏换了只手端著:“在孔家的地盘上动刀兵,这是造反。按大明律,流三千里。按圣人规矩,乱棍打死。” “孩他爹!” 屋里衝出一个妇人,蓬头垢面,哭喊著扑在刘大身上,用自己乾瘪得只剩骨架的背脊死死护住丈夫: “別打了!求求三爷別打了!我们交租!哪怕是卖血也交啊!” 那几个家丁脸上掛著戏謔,手里的哨棒高高举起,照著那妇人的背就要往下落。 这就是规矩。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主子没喊停,这棒子就得落下去,打死勿论。 “住手。” 声音很小,很细,有些怯懦的声音响起。 家丁的棒子顿在半空。 那扇破碎的门框阴影里,走出来一个小丫头。 太小了。 看著也就八九岁,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单衣空荡荡地掛著,风一灌进去,整个人都在晃荡。 头髮枯黄乾燥,稀稀拉拉地扎著两个羊角辫,露出来的脖颈细得一折就断。 可那张脸,却洗得乾乾净净。 虽然两颊凹陷,颧骨突出,但那双眼睛大得惊人,眼白少眼黑多,透著股还没被这世道磨灭的乾净。 她手里死死攥著半个发霉变硬的窝窝头,那是她刚从老鼠洞里抠出来的早饭,上面还沾著灰。 “招娣!回去!快回去!” 刘老汉趴在地上,疯了似的喊:“爷爷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让你去!那是吃人的地方啊!” 招娣的身子抖一下。 她看看地上满脸是血的爷爷,又看看断了腿还在抽搐的爹,最后目光落在那几个提著棒子的家丁身上。 小姑娘弯下腰,把那半个视若珍宝的窝窝头小心翼翼地放在门槛最乾净的地方,然后走出来。 她走到孔三爷面前,没跪,只是笨拙地福了一福,学著村口戏台子上的动作。 “三爷,別打我爹,別打我爷爷。” 招娣的声音很脆,带著童音:“我去。我跟您进府。” 孔三爷眯起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这根乾瘪的柴火棍。 他放下茶盏,伸手捏住招娣的下巴,左右转了转。 指甲在那满是胶原蛋白却没什么肉的脸上刮过,留下一道红印。 “嘖。” 孔三爷嫌弃地撇撇嘴:“刘老汉,你这孙女养得太糙。骨架子倒是个美人胚子,就是这皮肉……全是排骨,怎么伺候公爷?” 他鬆开手。 “得养。”孔三爷漫不经心:“带回去先在后厨帮忙劈柴烧火,养两年若是长开了,再送房里去。若是长不开……” 他冷笑一声:“那就配给庄子里的傻子当媳妇,好歹也能给圣人府添个丁。” 刘老汉嗓子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两眼一翻,差点昏死过去。 招娣却没哭。 她那双大眼睛里甚至亮起一点希冀的光。 “三爷,进了府,是不是就有白面馒头吃了?” 招娣仰著头,极认真地问:“是那种纯白的,不掺沙子和麦麩的馒头吗?” 孔三爷一愣,隨即大笑,笑得肥肉乱颤: “吃?孔府里的狗都比你这庄子上的人吃得好。哪怕是下人,顿顿也是精米白面,管饱!” “那我有衣裳穿吗?”招娣又问,眼睛更亮: “我看以前盼娣姐姐被带走的时候,穿了一身红衣裳,可好看了,上面还没补丁。” 提到“盼娣”这个名字,孔三爷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 那个叫盼娣的丫头? 哦,想起来了。 去年也是这会儿带回去的。 “有,都有。”孔三爷脸上堆起那副虚偽的笑:“只要你乖乖听话,綾罗绸缎隨你穿。” “那我跟你走。” 招娣重重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走到还在哭嚎的娘亲身边,伸出那只脏兮兮的小手,帮娘亲擦了擦脸上的泪。 “娘,別哭啦。” 小姑娘脸上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儘量让自己看起来很开心: “我是去享福的呀。三爷说了,有白面馒头吃,还有新衣裳穿。这可是咱家的福气,村里二丫想去都去不成呢。” “招娣啊……”妇人死死抱著闺女,哭得气都喘不上来:“那是火坑……那是火坑啊!娘没用……娘对不起你……” “不是火坑,是圣人老爷家。” 招娣一本正经地纠正娘亲的话: “庄子里的先生说过,圣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最讲道理,最护著咱们穷人。我在圣人家里干活,肯定比在家里挨饿强。” 她趴在娘亲耳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娘,等我进了府,我就攒馒头。我听说府里的丫鬟能往家捎东西。我只吃一半,剩下一半风乾了藏起来。等攒够一袋子,我就托人给弟弟带回来,弟弟就不怕饿哭了。” 妇人哭得更凶起来。 招娣站起身,又走到断了腿的爹面前,想摸摸爹的腿,又怕弄疼他,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爹,你忍忍。”招娣红著眼圈: “等见了大姐姐,我让她求求公爷,给爹送点药回来。大姐姐去了一年了,肯定在府里当大丫鬟了,说不定都穿上绸缎了呢。” 她转头看向孔三爷,眼神里满是期待: “三爷,我大姐姐盼娣,她还好吗?她是不是胖了?她肯定吃了很多馒头吧?” 孔三爷的不耐烦已经到了极点。 他站起身。 “好,好得很。”孔三爷隨口敷衍:“她在里头享福呢,等你进去了,就能『见』著她了。” “带走!” 孔三爷一挥手。 两个家丁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招娣那细弱的胳膊,直接提起来。 脚离了地,招娣终於有些慌了。 “爷爷!娘!爹!” 招娣被拖著往村口走,她拼命扭过头,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脸上还掛著那个懂事的笑,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记得把门槛上那半个窝窝头吃了!別放坏了!那是最好的!我去享福啦!我去见大姐姐啦!” “招娣——!!” 刘老汉一口气没上来,一口血喷在地上,染红了那半个发霉的窝窝头。 周围的村民们一个个低著头,死死攥著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没人敢动。 那是孔家。 那是天。 反抗是没有用的,只会死得更快。 他们已经麻木了,习惯了,除了忍受,他们別无选择。 “一群废物。” 孔三爷看著这群连头都不敢抬的泥腿子。 “都听好了!这就是抗租的下场!谁家要是再敢少一粒米……” 他的话还没说完。 茶盏里的水面,突然泛起一圈细密的波纹。 紧接著,地面上的小石子开始跳动。 噠噠噠。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孔三爷眉头一皱,看向村口的土路尽头:“哪来的马队?难道是公爷又要出巡?” 他脸上掛起諂媚的笑,准备迎接“大人物”。 然而,下一刻。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黄土漫天。 烟尘被狂风撕开。 没有仪仗,没有旗帜,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排场。 只有黑色的甲冑。 连人带马,全部包裹在厚重的黑色铁甲之中。 第150章 这一跪,多少年都站不起来 来的不只是三两个探路的哨骑。 是一整队。 足足一百號人。 连人带马,全都裹在厚重的黑色铁甲。 为首那个百户,脸上横著一道刀疤,从左眉骨一直劈到右嘴角,把那个鼻子硬生生分成两截。 他手里提著把连鞘的长刀,也没拔出来,就那么垂在马鞍边上。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著坐在太师椅上的孔三爷。 “孔……孔家的地界……” 孔三爷想端起平日里那副衍圣公府管事的架子,想把腰杆挺直呵斥这帮大头兵。 可两条腿肚子更是不爭气地在那抖。 “各位军爷,是不是走错……” 啪! 是一声清脆到让人牙酸的动静。 那百户压根没下马,身子只是微微往这一侧歪了歪。 手里的刀鞘抡圆了,实打实地抽在孔三爷的脸上。 孔三爷那一百多斤的肉,连带著底下那张那张红木太师椅,直接横著飞出去。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一张嘴,半边槽牙混著血沫子喷了一地。 “啊——!” 杀猪一样的惨叫声刚起了个头,就戛然而止。 一只穿著铁靴的大脚,重重地踩在孔三爷的胸口上。 百户跳下马,脚底下使劲碾了碾,踩得孔三爷肋骨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谁他娘的是你军爷?” 百户歪过头,一口浓痰啐在孔三爷那身刚才还一尘不染的绸缎衣裳上。 “老子是討债的鬼。” 周围那几十个本来就缩成一团的村民,这会儿更是嚇破了胆。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呼啦一下,全跪下。 脑门磕在满是碎石子的地上,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 在他们那贫瘠的脑袋瓜里,孔家就是天,这群当兵的就是煞星。 如今天塌了,煞星来了,不管谁输谁贏,最后死的肯定还是他们这些螻蚁。 “別……別杀我!我有银子!我有银子!” “我是衍圣公府的三管事!我是读书人……我有功名……我有……” “功名?” 百户冷笑一声。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小册子——《孔府十大罪状书》。 “弟兄们,给他念念,什么是他娘的功名!” 后面几个骑兵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 沧浪浪几声响。 战刀出鞘。 那几个孔府的家丁刚才还拿著哨棒耀武扬威,这会儿见动了真刀子,转身想跑。 骑兵们也不追,只是把刀背调过来,狠狠砸在那几个家丁的腿弯上。 咔嚓。 咔嚓。 接连几声脆响。 几个家丁抱著断腿在地上打滚,嚎得比杀猪还难听。 “念!”百户吼了一嗓子。 一个大嗓门的旗官展开手里的纸喊出来: “洪武八年,孔府管事孔三,在小王庄强抢民女三人,逼死人命两条!私设公堂,打残佃户五人!借高利贷,九出十三归,逼得王老二一家卖儿卖女!” 每念一句,百户脚下的力道就重一分。 孔三爷翻著白眼。 “听见没?” 百户抬起头,环视四周。 他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声音里带著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这就是你们供著的『圣人』?这就是你们嘴里的大善人?” “他拿你们的血肉做胭脂,拿你们的骨头熬大油,你们还得跪下来给他磕头谢恩?” 没人说话。 村民们跪在那,身子抖得像筛糠。 他们听得懂吗? 听得懂。 他们信吗? 信。 因为王老二卖女儿的时候,他们就在边上看著。 那闺女哭得撕心裂肺,被孔三爷像拖死狗一样拖走。 可他们不敢动。 当兵的今天走了,明天孔家还在。 孔家要捏死他们,比捏死一只臭虫还容易。 在这个地界,跟孔家作对,那就是绝户的罪过。 这时候,一个细弱的声音响起来。 “军……军爷叔叔。” 百户一愣。 他低下头。 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正怯生生地拽著他的铁甲护腿。 那只手太小了,黑瘦黑瘦的,像是乾枯的树枝。 是那个叫招娣的小丫头。 她太矮了,踮著脚才刚刚够到百户的腰带。 那张枯黄的小脸上掛著两道泪痕。 那双大得嚇人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哀求。 “叔叔,你別打三爷了。” 招娣举起另一只手。 手里攥著那半个沾了血、发了霉的窝窝头。 这个是她本来是想留给爸妈和爷爷,但是硬是被塞给自己! 她把这东西举得高高的,递到百户面前。 “这个给你吃……很好吃的……你放了三爷好不好?” 百户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猛地抽动一下。 他在战场上杀过元兵,砍过马腿,心早就硬得像铁石。 可这会儿,看著这半个发霉的窝窝头,心窝子喘不上气。 “丫头,”百户蹲下身,身上甲叶子哗啦作响。 他动作笨拙地避开那窝窝头,怕身上的铁甲碰坏了这孩子,声音儘量放轻: “他在欺负你爹,欺负你娘,还要把你抓走。叔叔是在帮你出气。” “不是欺负。” 招娣拼命摇头,那两个稀疏的羊角辫甩来甩去。 “三爷是带我去享福的。去了就能吃白馒头,还能穿新衣裳。我不去,弟弟就得饿死,爹的腿就没药治。” 她转过头,看著地上半死不活的孔三爷,那双眼睛里竟然真的流露出一丝心疼。 “三爷要是被打坏了,就没人带我进府了。” “叔叔,求求你了,让我去吧。我很听话的,我很能干活的。我不怕疼,我也不怕累。” 百户保持著蹲下的姿势,一动都不动。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弟兄们。 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一个个面面相覷,手里的刀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有人偏过头去,狠狠抹了一把脸。 他们能砍断敌人的脖子,能踏平坚固的城池。 可他们砍不断这根植在人心里千年的“辫子”。 这小丫头不觉得那是火坑。 她觉得那是全家人活命的唯一希望。 而这个希望,是建立在把自己卖身为奴任人宰割的基础上。 她甚至还要去维护那个吃人的恶鬼。 这他娘的算什么世道? 这世道又是谁定的规矩? “大兄弟……” 地上那个断了腿的刘大,这时候也撑著身子爬过来。 他一条腿拖在地上,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扭曲角度,但他顾不上疼。 他没敢去求百户,反而衝著那被踩在地上的孔三爷磕头。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磕在石头上,鲜血淋漓。 “三爷……三爷您受惊了……这不关我们的事啊!我们没报官,没告状啊!” 刘大一边磕头一边哭。 “您行行好,別迁怒招娣,別收我家的地……我们给您磕头了!我们世世代代都给孔家当牛做马,绝不敢有二心啊!” 隨著刘大这一嗓子,周围那些村民像是得到某种信號。 “这不关我们的事啊!” “军爷,求求你们走吧!別害我们了!” “圣人府我们惹不起啊!” “你们走了我们怎么办啊!孔家会扒了我们的皮的!” 甚至有个缺了门牙的老太婆,颤巍巍地捡起一块土坷垃,用尽全力,软绵绵地砸在一个骑兵的马腿上。 “走!你们走!你们是扫把星!” 第151章 刘老汉:孔老爷,我家大娃呢? 百户站起身。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比被几百个韃子包围还要让人窒息。 他看著这群跪在地上,把头埋进尘埃里的人。 他们不是坏人。 他们只是怕。 怕到了骨子里,怕到了连“反抗”这个念头都不敢有。 他们寧愿相信那个吃人的主子会大发慈悲,也不敢相信手里的刀能换来活路。 “头儿。”旁边的旗官小声说,声音发涩:“咱们……怎么办?” 百户深吸一口气。 “把人带走。” 百户指了指地上的孔三爷和那几个家丁。 “全都捆了,带回城里给燕王殿下发落。” “那……这丫头?” 百户低下头,看著还拽著他裤腿不撒手一脸期盼看著他的招娣。 “丫头。” 百户从怀里掏出乾粮袋。 那里面是他这一路的口粮,几块肉乾,两张大饼。 他一股脑全塞进招娣那单薄的怀里。 他又解下腰间的钱袋子,沉甸甸的,里面是他攒了半年的军餉,本来打算寄回老家给老娘治病的。 “拿著。” 百户把钱袋子硬塞进招娣那满是补丁的衣服里。 “给你爹治腿,给你弟买吃的。別去孔府,那地方……不是人待的。” 招娣抱著那堆吃的,愣住了。 她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吃的,更没见过银子。 那肉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她肚子里咕咕直叫。 “可是……” 招娣还在犹豫,小手紧紧抓著钱袋子,又想还回去。 “不去孔府,大姐姐会生气的……大姐姐还在那里享福呢……” “你大姐姐也不想你去!” 百户突然粗声粗气地吼一句。 这一嗓子把你招娣嚇一跳,身子猛地一缩。 百户转身上马,动作利落,却带著一股子逃离般的狼狈。 他不敢再待下去。 他怕自己再待一会儿,会忍不住把这把刀挥向这些跪著的人,或者挥向这个操蛋的世道。 “走!去下一个村!” 百户大吼一声,策马扬鞭。 马蹄声隆隆,震得地面都在抖。 那一百黑甲骑兵卷著烟尘,用绳子拖死狗一样拖著孔三爷和那几个家丁,像是躲避瘟疫一样衝出小王庄。 烟尘慢慢散去。 日头西斜。 小王庄又恢復死寂。 孔三爷被抓走了,村民们並没有欢呼,也没人敢站起来。 “完了……完了……” 村里的保长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三爷被抓了,府里肯定要来人报復。咱们庄子……要遭殃了。” 刘老汉抱著断腿的儿子,看著怀里抱著一堆大饼发呆的孙女,眼泪止不住地流。 “作孽啊……这是作孽啊……” 就在这时。 村口的土沟里有动静。 那个刚才被打得半死、被绳子拖在马后的孔三爷,突然被路边的树根绊一下。 那绳子不知道怎么就断了,或者是那个百户故意没绑紧,留了个扣。 骑兵已经走远了,变成一道黑线。 孔三爷满脸是血,哼哼唧唧地从沟里爬出来。 他的一条腿好像断了,但这会儿求生的本能让他顾不上疼。 他扶著那棵老槐树,大口大口地喘著气,那件绸缎衣服早就成破布条。 他先是怨毒地看一眼骑兵消失的方向。 然后,慢慢地转过头。 那一双三角眼被血糊住了,显得更加阴森。 他阴惻惻地看著那群还跪在地上的村民。 那一瞬间。 刚才还在哭天抢地的村民们,瞬间屏住呼吸。 那个被百户踩在脚底下的癩皮狗,只要那一身“孔府”的皮还在,只要骑兵一走,他就又是这庄子里的活阎王。 “好啊……好得很。” 孔三爷吐出一口血痰,扶著树干勉强站稳。 “勾结乱兵……殴打主家……你们小王庄,想造反啊。” 没人敢说话。 连呼吸声都不敢大一点。 刘老汉突然往前爬了几步,膝盖在地上磨出了血痕。 他没管孔三爷的威胁,也没管自己儿子断了的腿。 他那一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只剩下一个卑微到极点的念头。 “三……三爷……” 刘老汉颤抖著声音。 “刚才那军爷把您抓走的时候……老汉没敢拦……是老汉没用……您要罚就罚老汉……” 孔三爷冷笑:“现在知道怕了?” “老汉不是怕……” 刘老汉抬起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神情。 “老汉就是想问问……您刚才说……我家盼娣……去年被带走的那个大丫头……” 他声音带著一丝从未熄灭的希冀。 “她……她在府里还好吗?招娣这丫头没福气,去不成了……能不能让盼娣……托人捎个信回来?哪怕是一句也好啊……只要知道她还在享福,老汉就算被打死也甘心了。” 招娣也抱著大饼跑过来。 她仰著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大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著两颗星星。 “是呀三爷,大姐姐是不是穿上红衣裳了?她是不是天天都有白馒头吃?我今天有了好多肉乾,我想给大姐姐送去。” 孔三爷靠在树上,疼得齜牙咧嘴。 他看著这一老一小。 看著他们那充满了“希望”和“信任”的眼神。 一种变態的、扭曲的快意,突然涌上心头。 刚才被骑兵羞辱的怒火,好像找到了最完美的宣泄口子。 没有什么比亲手捏碎这种螻蚁的希望,更让他觉得舒坦。 孔三爷那张被打肿的脸上,慢慢挤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他伸出手,拍了拍招娣的脑袋。 “想知道你姐姐在哪?” “想!”招娣用力点头。 “她在后花园呢。” 孔三爷慢悠悠地说著。 “那花园里的牡丹花开得那么红,那么艷,都是你姐姐的功劳啊。” 招娣愣一下,没听懂:“姐姐在种花吗?” “不。” 孔三爷咧开嘴,露出满口带血的牙说道: “去年冬天,公爷说那几株牡丹缺了点肥。我就把你姐姐剁碎了,埋进去了。” “她现在,正跟那泥地里的烂树根烂在一块,等著明年开花给公爷赏玩呢。” 他看著瞬间僵硬的招娣,又看著如遭雷击的刘老汉,笑得身子都在抖,牵动伤口也不在乎。 “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福气?” 第152章 这一日:地狱里没有白馒头 招娣怀里那一堆大饼散在大黄土上,沾了灰。 她手里还死死攥著那半个发霉变形的窝窝头。 小姑娘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原本极亮的眸子此刻暗沉沉的。 她听不懂什么烂树根,也不明白什么叫花肥。 但她听懂那三个字。 剁碎了。 “三爷。”招娣往前挪了一小步:“您骗我吧?大姐姐没死,大姐姐在享福。” 她努力挤脸上的肉,想做一个討好的笑,可麵皮僵硬,只扯动了嘴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大姐姐要是没了,我就去不了府里,我就没法攒馒头给弟弟吃……” 招娣絮絮叨叨,不知道是在跟孔三爷商量,还是在求自己那点可怜的念想: “您骗骗我,您就说大姐姐在后厨烧火。” 孔三爷靠在老槐树干上,身上那件绸缎成了破布条。 刚才被军汉踩在泥里的屈辱,此刻看著这小丫头的绝望,竟然诡异地消散。 拿捏这些泥腿子的命,比在翠红楼听曲儿还要痛快。 “骗你?” 孔三爷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 “爷从来不骗畜生。你那姐姐骨头硬,进府第一天就不听话,还敢咬伤公爷的手。公爷仁慈,没让她死太快。” 他伸出胖手,指了指自己的脚踝,语气阴然:“先挑大筋,再扔进石磨盘……嘖,那动静,后院牡丹花都艷了三分。” “够了!!” 这一声嘶吼不像是人嗓子里出来的。 刘老汉还趴在地上,刚才他还在磕头,还在求主子开恩。 现在他慢慢抬起头。 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扭曲成了一团废纸。 老眼浑浊,那点卑微討好的光灭了个乾净,剩下一片让人看不懂的黑洞。 “三爷……”刘老汉嗓音带著无尽的绝望:“盼娣那年走才十三啊……她给您磕头,说一定伺候好主子……她听话啊……” “听话?”孔三爷冷笑,牵动了脸上的伤:“听话就该让公爷玩个尽兴!敢反抗就是不敬圣人!就是大逆不道!” 刘老汉没接话。 他撑著那两条枯柴一样的胳膊,颤巍巍往起爬。 “爹!”刘大抱著断腿惊恐大喊,“爹你干啥!那是三爷!” “三爷?”刘老汉怪笑一声,“那是吃人的鬼。” 他转过身,视线扫过周围那些把头埋在裤襠里的村民。 “都听著没?咱闺女,是花肥。” “咱交的租子,是买命钱。” “咱跪了一辈子,跪出个啥?” 孔三爷心里咯噔一下。 这眼神不对。 不是那种见了主家就哆嗦的眼神,这眼神像那年大旱,他在野地里碰见那群饿红眼的野狗。 “你想干什么!”孔三爷厉喝,试图摆出孔府管事的威风: “刘老汉!你要造反吗!信不信我让县太爷灭你九族!” “九族?” 刘老汉嘴里嚼著这两个字。 他看看断腿的儿子,看看丟了魂的孙女,又看看自己这双抠了一辈子土满是黑泥的手。 “哪还有九族……”刘老汉惨笑:“没了……盼娣没了,老婆子病死……都没了……” 他弯下腰。 地上有块沾血的尖石头,是刚才百户砸断家丁腿时崩飞的。 “你……你別过来!” 孔三爷慌神了,身子往后缩,那条断腿在地上拖行: “我是孔家人!我是圣人之后!你敢动我,天打雷劈!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地狱?” 招娣抬起头,眼里一片死寂。 “三爷,地狱里有白馒头吃吗?” 孔三爷一愣。 下一刻,那根乾柴火棍一样的小身板直接撞过来! 没章法,没犹豫。 招娣张开嘴,那口还没换齐的牙狠狠钉在孔三爷指指点点的手腕上! “啊——!!!” 孔三爷惨叫破音。 那不是咬,那是活生生往下撕肉! 招娣疯了,不管孔三爷怎么用拳头砸她的背,不管怎么扯她的头髮,她那两排牙齿就是嵌在肉里不松。 她脑子里没有什么圣人府邸,只有“剁碎了”三个字。 既然是剁碎了,那就大家一块碎。 “鬆口!小畜生!鬆口!”孔三爷疼得脸皮发紫,另一只手发狠去抠招娣的眼珠子。 噗呲。 一声闷响。 孔三爷的手停在半空。 他眼珠凸起,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胸口。 那块沾血的尖石头扎穿了他那件脏绸缎,扎进了那层厚腻的脂肪。 刘老汉双手握著石头,枯树皮一样的手背青筋暴起,死死往下摁。 “这一下,替盼娣还你的。” 孔三爷喉咙里发出拉风箱的动静,血沫子顺著嘴角往外涌。 这还没完。 周围那些刚才还嚇得要死的村民,这一刻被这股血腥味点著。 “还我女儿!” 失去女儿的妇人衝上来,手里没兵器,就用指甲挠。 “这一脚是去年的租子!” 断腿的刘大拖著伤腿爬过来,举起那半截锄头把子,狠狠砸在孔三爷脑袋上。 “这一拳为了我饿死的老娘!” “这一口为了我被卖掉的女儿” 更多人围上来。 起初是小王庄几十號人,后来隔壁田垄干活的佃户也跑来。 没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喘息,还有钝器砸进肉里的闷响。 这不是杀人。 这是拆山。 他们在拆掉心头那座大山,把那个吃人的世道一块一块撕碎。 孔三爷的惨叫声很快就听不见。 人群密密麻麻挤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 等那个百户带著人因为不放心去而復返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一队身经百战的黑甲骑兵硬生生勒住韁绳,停在村口没敢动。 那个杀过韃子的百户,看著眼前景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小王庄村口老槐树下,红了一片。 那个不可一世的孔三爷连块整骨头都没剩下,成了一摊烂泥。 烂泥边上蹲著个小小的影子。 招娣手里攥著那半个带血的窝窝头,嘴里还在嚼东西。 她满嘴是血,那是孔三爷的,也是她牙齦崩裂流出来的。 她看见了百户。 小丫头慢慢站起来,身子晃了晃。 她咧开嘴,露出一口红牙,冲百户笑一下。 那个笑没討好,没天真。 “叔叔。” 招娣声音很轻。 “我不去享福了。” “我想吃肉。” 百户握刀的手发抖。 他不怕这小丫头,他怕这眼神。 这眼神他在死人堆里见过,那是必死的死士才有的光。 现在这光出现在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眼里,出现在这几百个只会磕头的农夫眼里。 刘老汉手里还攥著那块石头。 他走到百户马前,没跪。 “军爷。”刘老汉语气平静: “人我们杀的。要剐要杀,冲我们来。但这事没完。” 他转身,枯手指著曲阜城的方向。 “那里面,还有很多鬼。” “我家盼娣在那,隔壁村二丫在那,赵老四的媳妇也在那。” “我们得接她们回家。” 百户看著那一张张沾血的脸,看著那些光著的脚板。 他想起临行前燕王说的那句话。 砍头容易,把那个弯曲的膝盖砍直了,难。 现在,膝盖直。 拿命换的。 “走!” 刘老汉捡起那根孔三爷用来打人的哨棒,第一个迈步。 “去曲阜!去孔府!” “去问问那位圣人老爷,凭什么拿我们的命做花肥!” “去曲阜!去孔府!” 人群像是决堤的洪水,漫过村口的土路,朝著那座几千年的圣人城池涌去。 百户坐在马上,看著那一个个佝僂却坚定的背影。 他没拦。 “头儿……”旁边的旗官嗓子发紧,“咱们……怎么办?这要是让他们衝进城,那就是民变啊。” 百户深吸一口气,那股血腥味呛得他肺管子疼。 他看著那小丫头招娣,她走在队伍最前面,那双细腿迈得飞快,怀里紧紧抱著那堆沾血的大饼。 “变个屁。” 百户突然骂一句。 他猛地一勒韁绳,战马人立而起。 “传令!” “全队护送!” 百户那张刀疤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狰狞,却又透著一股子从未有过的畅快。 他拔出长刀,直指曲阜方向。 “谁敢拦这帮百姓,老子就砍谁!” “燕王殿下说了,咱们来山东,就是给老百姓撑腰的!” “既然膝盖直了,那就別让他们再跪下!” “杀!!” 一百骑兵轰然应诺,马蹄声如惊雷炸响。 黑色的铁甲洪流越过那些衣衫襤褸的村民,衝到了最前面,成了这支“民变”队伍最锋利的尖刀。 这一日。 羊吃人。 。。。。。。。。。。。。 曲阜城內,那座占据半个城的宏伟府邸里,香炉里的瑞脑香烧得正旺。 烟气繚绕,把这本来就深邃的厅堂熏得更加看不真切。 衍圣公孔希学端坐在紫檀木的大椅上,手里的茶盏端起来又放下,磕在桌面上,那动静在死寂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还没消息?” 孔希学的声音听著四平八稳,可那只捻著鬍鬚的手,指尖微微有些发抖。 第153章 招娣:吃饱了,好杀人 曲阜孔府,內堂。 山东布政使司的几个参政这会儿却没人敢动,一个个汗流浹背。 一个胖官员端著茶盏,手抖得厉害,茶盖碰到茶碗,咔噠咔噠响个不停。 “公爷,出不去了。” 胖官员终於把茶盏放下,声音发虚: “下官刚让两个腿脚好的差役去探路,刚冒头,墙外头就是一排弩箭。那箭都没带哨,闷著声来的,直接钉在髮髻上,头髮散了一地。” 旁边一个文官更是害怕: “匪!这就是匪!三位藩王这是要干什么?造反吗?围困圣人府邸,这是要绝了天下的读书种子!本官要写奏摺!弹劾他们!” “写?” 孔希学坐在太师椅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驛站封了,鸽子射了。你写了烧给谁看?” 那文官张了张嘴,最后把头低了下去。 厅堂里静得嚇人。 外头更静。 三千兵马围城,没有號角,没有喊话,甚至连马蹄声都没有。 孔府大管家孔德站在一旁,眼珠子转了两圈。 “公爷,各位大人。”孔德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 “燕王大老远从北平过来,总不能是为了那几个泥腿子出头。这理由,说出去谁信?” 孔希学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说。”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孔德脸上堆起笑:“几万大军开拔,那银子花得跟流水似的。燕王出了名的穷,另外两位王爷也没富裕到哪去。他们围而不打,这是在等著咱家开价呢。” 屋里几个官员猛地抬头,那股子死灰般的脸色瞬间活泛起来。 “要钱?”胖官员眼睛一亮:“早说啊!要钱好办!这世上能用银子解决的事儿,那就不叫事儿!” “粗鄙。” 孔希学哼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靠,那种紧绷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傲慢。 “到底是武夫,眼皮子浅。这是想拿我孔家当钱袋子。” “公爷,那咱们……” “给。” 孔希学端起茶,抿了一口。 “从库房支五万两现银,再把那几尊前朝的玉佛装上。告诉外头的主將,这是劳军的酒钱,请王爷们高抬贵手,別惊扰了圣人清净。” “五万两……”孔德腮帮子上的肉抽一下,“是不是多了?” “多?” 孔希学嗤笑: “跟孔家的名声比,跟咱们这条命比,五万两算个屁。只要把这帮瘟神送走,这山东地界几百万百姓,明年的租子加两成,不出一年就回来了。” 几个官员一听,纷纷竖起大拇指。 “公爷高见!” “圣人之后,果然是大手笔!” 孔希学脸上露出一丝矜持,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光给钱,显得咱们怕了他。得用软刀子。” 他指了指后堂。 “旁支里有个叫孔若兰的丫头,模样还行,琴棋书画也通。一併送出去,就说是仰慕燕王英武,愿侍奉枕席。” 孔德一愣,隨即一拍巴掌:“高!这要是成了,那就是联姻!到时候燕王的兵,还不就是咱们孔家的护院?” 厅堂里的气氛瞬间热络。 刚才的恐惧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快感。 在他们看来,这天下就没有谈不拢的买卖。 孔希学靠在椅背上,看著裊裊升起的茶烟。 那些泥腿子的闺女,养在府里,不就是为了这个时候用的吗? …… 距离曲阜城三十里的官道。 日头毒,黄土地被烤得发烫,空气里全是乾燥的尘土味,还有一股怎么散都散不掉的血腥气。 “让开!都他妈让开!” 一个穿著绸缎的中年男人带著十几个家丁,手里提著水火棍,横在路中间。 这里是张家湾,进曲阜的必经之路。 这男人是孔府在这边的庄头,平日里横惯了,路过的狗都得挨他两脚。 “干什么的!啊?这么多泥腿子聚眾闹事?” 庄头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唾沫横飞:“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地界!再往前走一步,老子打断你们的狗腿!” 往常只要他这一嗓子吼出来,不管是商队还是难民,都得乖乖低头交钱。 可今天不对劲。 前面那群人没停。 他们走得很慢,光著的脚板踩在发烫的土路上,没有声音,只有那种沉闷的、密集的脚步声。 没人说话。 庄头心里发毛。 他往后看,看见了这群人后面那些若隱若现的黑甲骑兵。 “哟,还有当兵的?” 庄头以为是押送流民的官兵,立马换了张脸,衝著后面喊: “军爷!几位军爷!我是孔府的庄头!这帮穷鬼不懂事,您交给我,我帮您教训……” 话没说完。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老头停下来。 刘老汉手里提著那根抢来的哨棒,棒子上暗红色的血跡已经干成硬壳,上面还沾著几根孔三爷的头髮。 “你是庄头?”刘老汉问,嗓子哑得厉害。 “废话!老子是张大……” 嘭! 刘老汉抡起哨棒,照著那庄头的嘴就砸下去。 没废话,没犹豫。 那庄头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满嘴牙碎一半,整个人从石头上栽下来,后脑勺磕在地上,昏死过去。 “打。” 刘老汉只吐出一个字。 后面的村民涌了上来。 那十几个家丁看著这铺天盖地的人浪,腿肚子转筋,手里的水火棍掉一地。 “別……別打!我们是孔家……” “打的就是孔家!” 一个人群里的汉子扑上去,张嘴咬住一个家丁的耳朵,用力一扯。 后面的人根本不用兵器。 几百双粗糙的手,几百双常年刨土、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这会儿成了铁钳。 抓头髮,抠眼睛,搬起石头往下砸。 这不是战斗。 这是进食。 是被压榨几百年的羊群,终於尝到狼肉的滋味。 后面的黑甲骑兵勒住马,看著这一幕。 没有一个士兵动。 刀疤脸百户解下腰间的水囊,灌一口烈酒。酒液顺著喉咙烧下去,却浇不灭心里的寒意。 他看见路边蹲著个小丫头。 招娣。 她没去打人,因为她太小了,挤不进去。 她怀里紧紧抱著那一堆大饼和肉乾,那是百户给她的。 小丫头从怀里掏出一块风乾牛肉。 她把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牙齿和硬肉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吃得很急,没水送,噎得直翻白眼,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还是拼命往下咽。 “慢点。”百户忍不住喊了一嗓子:“没人跟你抢。” 招娣没停。 她用力吞下那块没嚼烂的肉,也不管嗓子划得生疼。 她抬起头,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股子让人心惊的执拗。 “我要吃饱。” 招娣含混不清地说著,又往嘴里塞一块:“吃饱了,才有力气。” “有力气干啥?”百户问。 招娣咽下嘴里的肉,指了指前面那堆已经被人群踩得看不出人形的烂肉。 “那个庄头,我也认识。” “去年,他来收租,把我二婶拖走了。二婶回来的时候,肚子上被人豁了个大口子,肠子流出来,她自己想往回塞,塞不进去。” 小姑娘说著这话,语气平淡。 “我要吃饱。” 招娣把最后一口肉乾咽下去,用力拍了拍乾瘪的肚子: “前面那个大城里,肯定还有更多坏人。我也要打,替二婶打,替大姐姐打。” 百户握著韁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转过头,不敢看这孩子的脸。 这他娘的叫什么世道? 这么大的孩子,该是在家跳皮筋,该是在娘怀里撒娇。 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吃饱了去杀人。 谁把人逼成了鬼? 。。。。。。。。。。。 曲阜城。 日头西斜,把城墙拉出长长的黑影。 城里最大的酒楼叫“圣临阁”。 位置极好,三楼雅座推开窗,刚好能看见那条直通孔府正门的青石板长街。 平日里这地方得提前半个月定,今天空荡荡的。 掌柜的伙计早就跑没影了。 一张八仙桌,三把椅子。 桌上几碟糕点没动,一壶碧螺春凉透。 第154章 民可载舟,亦可覆舟 秦王朱樉把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手里抓著只烧鸡腿,吃得满嘴是油。 他把那件厚重的黑貂裘解开,露出里面的软甲。 “老四,这戏还得唱多久?” 朱樉把啃乾净的骨头往窗外一扔。 啪嗒。 不知道砸中了下面哪个倒霉的石狮子。 “那孔家就是属王八的,缩在壳里不出来。咱这总不能就这么干耗著?” 坐在左侧的晋王朱棡,手里捏著个白瓷茶杯。 “二哥急什么。”朱棡嘴角勾著笑: “大侄子不是说了吗,这一刀,得切在肉最厚的地方。孔家现在是肉疼,还没到骨头疼的时候。”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刚才探子报,孔希学正让人往外搬银子呢。五万两?打发叫花子。” 燕王朱棣坐在正对窗户的位置,一直没说话。 “来了。” 朱棣手上的动作停住。 声音让正准备发牢骚的朱樉把话憋回去。 “谁来了?送钱的?”朱樉探过那颗硕大的脑袋,往窗外瞅: “孔家那帮孙子总算开窍……操!” 一声脏话,尾音变了调。 长街尽头。 没有扛著箱子的家丁,没有卑躬屈膝的管事。 先是尘土。 黄蒙蒙的土烟贴著地面卷过来。 接著是马蹄声。 不急,很碎,但很稳。 一队百人的黑甲骑兵缓缓露头。 战马被勒得很紧,马头低垂,喷著白气。 骑兵没衝锋,反而分列两旁,把路中间让出来。 “老四,那是你的人吧?”朱棡眯起那双细长的眼:“怎么个意思?后面那是……” 朱樉手里的半截鸡腿掉了。 朱棡那只阴狠的手猛地攥紧了桌角。 连一直在擦刀的朱棣,也慢慢站起身。 那是一群乞丐吗? 不,乞丐还有个討饭的碗。 这群人什么都没有。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只有一条腿还拖著走的老头。 他用那根带血的哨棒当拐杖,每走一步,就在石板上戳出一个血点子。 旁边跟著个没车軲轆高的小丫头,怀里鼓囊囊的,下巴上全是干了的血渍。 再往后。 瘸腿的、瞎眼的、抱著牌位的、抬著半扇门板的。 几百人? 几千人? 还是几万人? 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身上那衣服烂得连布条都算不上,掛在排骨一样的身板上。 赤著的脚踩在石板路上,没有声音,只有那种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沙——沙—— “这……这是什么路数?” 朱樉咕咚咽了口唾沫。 他是带兵打仗的人,见过死人堆,见过京观。 但他没见过这个。 这种队伍,既没有阵型,也没有號令。 可他们聚在一起,那种扑面而来的窒息感,竟然比面对北元的铁骑还要重。 “不对劲。” 朱棣把刀插回鞘。 咔噠。 这一声脆响在死寂的雅间里格外刺耳。 他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欞上,身子前倾。 “这本来是我们的一步棋。”朱棣声音发沉:“借百姓的怨气,逼孔家低头。可现在……” 他看著下面那群人。 “这不是棋子。” 楼下。 原本围在孔府门前的那三千燕山卫精锐,动了。 这些跟隨朱棣出生入死的骄兵悍將,面对过最凶残的敌人也没退过半步。 可这会儿,面对著这群衣衫襤褸的村民,他们在退。 战马不安地打著响鼻,马蹄在石板上乱踏。 “让开……” 一个千户握著刀柄,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喊两句场面话,想说“擅闯军事禁地格杀勿论”。 可他对上了刘老汉的脸。 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一片木然,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敬畏,只有一种东西。 饿。 那是饿极了的狼,看见了肉。 孔府那两扇朱漆大门,此刻在这些村民眼里,不是圣人门第,不是威严象徵,就是一块挡著他们吃肉的木板。 “老三。”朱樉觉得脖子后面凉颼颼的,下意识摸了摸后颈: “这帮泥腿子想干啥?他们总不会把我们都一起吃掉吧!” “这是要诛九族的啊!” “九族?” 朱棡看著窗外: “二哥,你看那老头后面那汉子,耳朵都没了。你看那个妇人,头髮全白了。他们哪还有九族给人灭?”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朱棡深吸一口气:“这回,真遇上光脚的了。” 长街上,队伍停了。 就在孔府大门外三十步。 三千精锐铁骑被这群难民逼得贴到墙根下。 “三位王爷。” 一个亲兵满头大汗地跑上楼,扑通跪在地上:“殿下!下面的千户请示,拦……还是不拦?” 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拦? 怎么拦? 那就是把这几万百姓全杀了。 三千面对三万死志的百姓! 谁杀谁啊? 还有这罪名谁背? 不拦? 那就看著他们衝进去把衍圣公给撕了? 这怕是要破坏他们的算计! 朝廷怪罪下来,一样是死罪。 进退两难。 朱棣一直没说话。 他死死盯著下面那个小丫头——招娣。 “这就是雄英要我们看的。”朱棣突然开口。 “什么?”朱樉没听清。 “我说,这可能才是大侄子真正想让我们看到的。” 朱棣转过身,背靠著窗台,脸色有些白: “咱们一直以为,咱们是棋手,百姓是棋子。用的时候拿起来,不用的时候扔一边。” 他指了指窗外。 “如果今天咱们敢下令动手,那一百个跟著他们回来的骑兵,会先把刀架在咱们的脖子上。” 朱樉瞪圆了眼:“反了他们了!那是老子的兵!” “那也是人。” 朱棣冷冷地说: “那帮村民现在的样子,谁看了心不哆嗦?咱们的兵也是穷苦出身,看见这一幕,他们想到的不是军令,是家里的爹娘。” 朱樉一屁股坐在地上,椅子被带翻了,那股子豪横劲儿全没了。 “那……咋办?”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总不能真看著他们把孔府平了吧?那孔希学老儿虽然欠揍,但毕竟是……” “看著。” 朱棣重新转过身。 “既然这把火已经点著了,谁也扑不灭。” “那就让它烧。” “烧透了,咱们才能看见那废墟底下,到底藏著什么宝贝。” 就在这时。 咚! 楼下传来一声巨响。 那不是火炮,也不是攻城锤。 是那个叫刘老汉的老头,抡起那根沾血的哨棒,狠狠地砸在了孔府那两扇包著铜钉象徵著千年圣人门第的朱红大门上。 朱樉身子一哆嗦,差点咬著舌头。 朱棡手里的茶杯终於拿捏不住,摔在地上,粉碎。 朱棣的手猛地握紧刀柄。 第一下。 紧接著是第二下。 招娣把自己那瘦小的身子当作石头,狠狠撞了上去。 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 没有吶喊。 只有这种单纯的、执著的、充满了毁灭欲望的撞击声。 咚!咚!咚! 每一下,都砸在圣人府邸的门面上,也砸在大明律法的脸上。 朱棣看著看著,喉咙发乾,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慄感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他想起临行前,朱雄英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四叔,別总盯著那把龙椅。有些东西,比龙椅重得多。” 朱棣此刻才懂。 確实重。 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二哥,三哥。”朱棣的声音带著后怕:“咱们以前想错了。” “咱们想借百姓的势去海外封王。” “但其实……” 朱棣指著下面那如黑潮般涌动的人群,指著那扇在撞击下开始微微颤抖的孔府大门。 “是他们在推著咱们走。” “不走,就会被踩死。” 楼下的撞击声越来越密,那些原本跪地求饶的懦弱村民,此刻正用他们那满是老茧的手,一点点抠开圣人府邸的门缝。 那个高高在上的孔府。 那座千年的丰碑。 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 孔府正堂,瑞脑香烧到底。 孔希学坐在紫檀木大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打著拍子。 拍子乱了,但他自己没觉察出来。 “公爷,茶换得第三遍了。”旁边的胖参政小心翼翼地把茶盏递过来:“您润润嗓子。” 孔希学没接。 他盯著那盏茶,水面上浮著两片极嫩的雀舌,打著转儿沉不下去。 “五万两。”孔希学突然开口: “再加上那两尊玉佛。燕王没道理不收。他是藩王,也是带兵的,哪有带兵的不爱钱?” 第155章 圣人肉,比馒头香 平日里要在省府衙门才能见得全的大员,今儿个都挤在这间屋子里。 山东布政使徐本端著茶盏,茶水泼湿了红色的官袍袖口,他没擦。 按察使周良把脑袋缩在衣领里,两只手死死抓著太师椅的扶手。 那个养尊处优的兗州知府吴胖子,此刻正哆哆嗦嗦地用帕子擦汗,那张原本油光水滑的大脸此刻煞白,肥肉隨著他擦汗的动作乱颤。 “公爷……”徐本清了清嗓子:“外头没动静了,是不是燕王殿下把人撤了?” 没人接话。 “撤?”按察使周良冷笑一声: “撤什么撤?三千精骑围而不攻,摆明了是想看咱们山东官场的笑话!本官早就说过,藩王带兵入鲁,非奸即盗!我要参他!我要写摺子参死他!” 他嘴上喊得凶,身子却往椅子深处缩了缩。 “参?”孔希学把手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嚇得吴知府浑身一哆嗦: “只要银子到位,就没有平不了的事。五万两不行就十万两,再不行……” 他咬咬牙,脸颊上的肉抽动两下:“把后库那尊金佛也请出来!” 屋里几十號大小官员听见“金佛”二字,灰败的脸色总算稍微好转。 只要能用钱解决,那就还是他们熟悉的那个规则,那个大明官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砰。” 一声闷响。 不是敲门,是重物撞击木板的动静。 这声音在死寂的厅堂里被无限放大,徐本手一抖,茶盏落地,摔得粉碎。 “什么人!”孔德这个大管家终於从惊恐中回过神,想起自己的职责,扯著嗓子冲门口喊: “不知道这是圣人府邸吗?惊扰了各位大人,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没人回答。 只有脚步声。 很乱,很碎,没有军靴踏地的整齐,只有赤脚板踩在青石地面上的那种“啪嗒、啪嗒”声。 大堂那两扇雕花的楠木门原本关得死紧。 此刻,门閂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接著,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 那是一只什么样的手啊。 黑,瘦,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塞满永远洗不净的黑泥,手背上的皮像是老树皮一样乾裂,还带著尚未结痂的血口子。 那只手摸索了一下,扣住了门閂。 往上一挑。 “哐当。” 门閂落地。 正午极其刺眼的阳光顺著敞开的大门泼洒进来,照亮屋內这一群身穿綾罗绸缎的大人物。 也照亮了门外那群“鬼”。 没有喊杀声。 只有粗重的、压抑的、仿佛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喘息声。 一股子难以形容的味道隨著风灌进屋子。 那是汗臭、餿味、血腥气和常年不洗澡的垢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瞬间衝散屋里那点残留的瑞脑香气。 徐本霍然起身,官威发作,指著门口那群衣衫襤褸的人厉喝: “大胆!你们是哪里的刁民!敢擅闯孔府!本官是山东布政使徐本!都给我退下!否则按律当斩!” 没人退。 甚至没人多看他一眼。 那群“刁民”的视线,死死黏在屋內这些人的身上。 那种视线让徐本觉得头皮发麻。 那不是下民看官老爷的眼神,没有敬畏,没有恐惧。 那是屠夫看猪肉的眼神。 一个只有一条腿的老头拄著那根沾血的哨棒,一蹦一蹦地迈过高高的门槛。 刘老汉身上掛著几条破布,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隨著呼吸起伏。 他身后,跟著个还没桌子高的小丫头。 招娣手里死死攥著那半个带血的窝窝头,嘴边还沾著肉渣,那是之前吃风乾肉留下的。 再往后。 缺耳朵的汉子、白头髮的老妇、瞎了一只眼的青年。 几十个,几百个,无数个这种“鬼”,沉默地涌进这个代表著天下礼教巔峰的大堂。 他们踩在昂贵的地毯上,黑泥印子一个个盖上去。 孔希学站起身,腿有些软,但他还是强撑著作为衍圣公的体面。 “你们……要钱?”孔希学声音发飘: “我给!库房开著!金银细软你们隨便拿!拿了赶紧滚!本公恕你们无罪!” 徐本也反应过来,这是遇到流民。 他从腰间解下玉佩,啪的一声扔在地上: “拿去!这是上好的和田玉,够你们买几百亩地!拿了东西滚出去!” 其他的官员纷纷效仿,一时间,玉佩、银票、扳指、金釵,叮叮噹噹扔了一地。 那些价值连城的东西滚落在满是泥污的脚边。 刘老汉连头都没低一下。 他那双浑浊发黄的老眼,盯著徐本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又转头看了看胖得流油的吴知府。 喉结上下滚动。 咕咚。 一声清晰的吞咽声。 “招娣。”刘老汉声音嘶哑。 “哎。” 小丫头应一声,把怀里的窝窝头塞得更紧了些。 刘老汉抬起那根哨棒,指了指正中间那个胖得出奇的兗州知府吴胖子。 “你看那个。”刘老汉说:“像不像咱家那头年过节才捨得杀的猪?” 吴知府愣了一下,隨即暴怒:“混帐!本官是朝廷命官!我是四品……” “肉厚。”刘老汉打断他,只评价两个字。 招娣点了点头,那双因为长期飢饿而显得大得嚇人的眼睛里,亮起了一团火。 “爷爷,我饿。” “饿了就吃。” 刘老汉说完这句话,身后的村民们动了。 没有衝锋的號角。 只有一个共同的本能——进食。 那股子被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飢饿感,在看见这些白白胖胖、满身油水的官老爷时,彻底炸开。 “別过来!我是布政使!我是……”徐本看著逼近的人群,终於崩不住了,抓起桌上的茶壶乱砸: “来人!护院!救命啊!!” 茶壶砸在一个汉子头上,血流下来。 那汉子抹了一把脸,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脚下没停,直接扑了上去。 “啊——!!” 徐本的惨叫声刚刚响起就被淹没。 七八双黑瘦的手同时抓住了他,那身代表朝廷威仪的緋红官袍瞬间被撕成了碎片。 孔希学嚇疯了。 他转身想往后堂跑,却被孔德绊一跤,两人滚作一团。 而那个吴知府,因为太胖,跑不动。 他刚想往桌子底下钻,一只小手抓住他的脚踝。 吴胖子低头,看见了一张脏兮兮的小脸。 招娣冲他咧嘴一笑,那口刚换好的细密牙齿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肉。” 小丫头轻声念叨了一句。 下一刻,她窜起来,整个人掛在吴胖子那条肥硕的胳膊上。 张嘴。 咬合。 撕扯。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对於“人”这个概念的顾忌。 噗呲。 那是牙齿刺破皮肤,咬穿脂肪层,触碰到肌肉纤维的声音。 “嗷——!!!” 吴胖子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那声音悽厉得把大堂屋顶的瓦片都震得嗡嗡响。 他拼命甩手,想把这小怪物甩下去。 招娣死死咬著不鬆口,脑袋左右摇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声。 那是野兽护食的声音。 “救命!救命啊!这他妈是疯狗!这都是疯狗啊!”吴胖子疼得五官挪位,另一只手发疯一样去推招娣的头。 嘶啦。 一块巴掌大的肉,连著皮,带著血,被硬生生从吴知府的胳膊上撕下来。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招娣一脸。 热的。 咸腥的。 招娣落地,嘴里叼著那块冒著热气的肉。 她没吐。 她当著满屋子嚇傻了的官员面,嚼了两下。 喉咙咕咚一声。 咽了下去。 “肥。”招娣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转头对著身后那些还在犹豫的村民喊一嗓子:“全是肥肉!可香了!” 这一嗓子,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还有些畏惧官威的村民们,在看见那鲜红的血肉和招娣吞咽的动作后,最后一点理智也没了。 什么布政使。 什么按察使。 什么衍圣公。 在这一刻,他们只看到“肉”。 “吃肉!!” 不知道谁喊一声。 人群疯了。 无数双手伸向了那些平时高不可攀的大人。 孔希学这辈子都没跑得这么快过。 他连滚带爬地钻进那张巨大的案台底下,手忙脚乱地在那块雕花的木板上摸索。 一定要有!一定要有! 祖上传下来的逃生暗格! “咔噠。” 机括声响了。 地面裂开一道黑漆漆的口子。 孔希学想都没想,像条老鼠一样钻进去。 他刚把盖板合上,就听见头顶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 那是招娣。 小丫头跳上桌子,那一双满是血污的小脚丫在案台上踩出红印子。 她歪著头,看著那块严丝合缝的地板。 “肉呢?” 招娣吸了吸鼻子,有些疑惑。 她刚才明明看见那块最大的老肉钻进来了。 。。。。。。。。。。。。 圣临阁三楼。 第156章 这一日:圣人皮,鬼画符 秦王朱樉一只脚踩在太师椅上。 咕咚。 喉结滚动。 这位在西北杀人当切菜的藩王,吞一大口唾沫。 “老三。”朱樉嗓子眼发乾:“完事了?” 晋王朱棡此刻死死盯著孔府那两扇大开的朱红正门。 “几千张嘴,几百號人。”朱棡指尖在桌面上扣得发白:“孔家那点肉,不够分的。” 燕王朱棣没说话。 “下去。” 朱棣转身往楼下走。 “老四你不想活了?”朱樉一把扯住他的蟒袍袖子,眼珠子瞪圆: “那是暴民!刚尝了血腥味的暴民!这会儿进去,他们连咱们一块嚼!” “二哥。” 朱棣停步,回头。 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一片死寂的沉。 “这火是我们点的,要是咱们不露面,这火能把天烧穿。再说……” 他推开朱樉的手。 “我也想瞧瞧,这圣人府邸里头,到底藏著什么让活人变鬼的玩意儿。” …… 长街上。 三千燕山铁骑勒马佇立。 战马不安地打著响鼻,蹄铁在青石板上刨出一串火星。 马背上的悍卒们握著韁绳,手心全是腻滑的冷汗。 没人敢动。 朱棣走在最前,朱樉和朱棡跟在左右。 並没有想像中的围攻。 那些衣衫襤褸的百姓,或是蹲在墙根,或是靠著石狮子。 有的在发呆,有的用袖口擦嘴角的红渍,还有的闭著眼,一脸满足地晒太阳。 刘老汉就坐在那高高的门槛正中间。 那条残腿伸直了,另一条腿蜷著。 那根沾满脑浆和碎发的哨棒断成两截,被他扔在一边。 老头嘴里叼著根牙籤——那是从紫檀木家具上掰下来的木刺。 看见三个穿著蟒袍的王爷走过来,刘老汉没动。 甚至连那条残腿都没收回来。 “饱了?”朱棣站定,低头问。 刘老汉掀起耷拉的眼皮。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敬畏,只有一种吃饱后的慵懒,还有大仇得报后的空空荡荡。 “饱了。” 刘老汉拍拍那层乾瘪的肚皮,那里现在鼓得嚇人。 “这辈子的租子,都在肚里头了。” 朱樉胃里一阵抽搐,差点把刚吃下去的烧鸡吐出来。 他下意识要把刀拔出来。 “王爷把刀收收。”刘老汉咧嘴,牙缝里全是暗红色的丝:“咱是百姓,不是土匪。冤有头债有主,吃饱了,就不闹了。” 朱棣按住朱樉拔刀的手,点点头,抬脚跨过门槛。 门外是人间。 门里是屠宰场。 地上铺著厚厚的碎瓷片、撕烂的字画、踹断的桌腿。 价值连城的宋代瓷器成了垃圾,唐人的字画混著泥浆被踩得稀烂。 但尸体不多。 或者说,完整的尸体不多。 几根白森森的骨头棒子扔在名贵的地毯上,上面连点肉丝都没剩下。 朱棡弯腰,从血泥里抠出半块玉佩。 羊脂白玉,上面刻著个“礼”字。此刻这个“礼”字上糊满了一层黑紫色的浆。 “斯文扫地。”朱棡把玉佩隨手一扔,啪嗒一声脆响:“不过这地扫得倒是乾净。” 几个燕山卫亲兵从后堂跑出来,脸色煞白。 “王爷!” 领头的百户话都说不利索:“后面……后面有个院子。您几位……最好去瞅一眼。” “出息!”朱樉一脚踹在那百户屁股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丘八,这点场面就尿裤子?” 那百户挨了一脚也不敢躲,只是在那哆嗦:“不是死人。王爷,那是……那是……” 他嘴唇动了半天,没吐出个囫圇词。 朱棣没废话,拔腿往后堂走。 穿过一片狼藉的前厅,越过被砸烂的迴廊。 最深处,有个极幽静的偏院。 月亮门紧闭,墙头探出几枝开得正艷的桃花。 院子里飘出一股味儿,不是血腥气,是一股子极淡、极雅致的瑞脑香,混著某种刺鼻的药水味。 朱棣推门。 吱呀。 院子不大,铺著整齐的青砖。 几棵老银杏树遮天蔽日,树下摆著几张宽大的红木案台。 很雅致。 如果不看那些晾衣架的话。 院子里拉著十几根细绳,竖著木架子。 架子上绷著一张张又薄又透的东西,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荡。 阳光透过去,那东西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淡黄色。 上面用极细的工笔,画著山水,画著仕女,画著花鸟。 “这孔家老儿还挺会玩。” 朱樉大步走进去,大大咧咧凑到一个架子前,脸快贴上去:“这是啥纸?韧性这么好?这画工也不赖,这墨色晕得……” 他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要去摸那幅“画”。 “別碰!” 朱棡的声音尖利。 朱樉的手僵在半空:“咋了老三?一幅画而已,虽然孔家不是东西,带回去掛王府里也算个战利品……” “那是皮。”朱棡死死盯著那幅画。 朱樉一愣:“废话,羊皮纸嘛,我也见过……” “没毛孔。” 朱棡走到另一个架子前,仔细端详,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牛羊皮都有毛孔,这上面没有。而且这纹理……” 他伸手指了指画的边缘。 那里有一块没裁剪乾净的皮肉,带著一个淡淡的、粉色的肉块。 朱樉整个人僵在那。 他的手距离那张皮只有半寸。 下一秒,他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缩手。 “呕——!!!” 这位也是见过尸山血海的秦王,扶著旁边的树,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来。 柴房角落传来响动。 “滚出来。”朱棣手按刀柄。 柴房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著青色长衫的中年人爬出来。 “王爷!王爷救命!我是府里的管事!我是读书人!” 那管事跪在地上,脑袋把青砖磕得砰砰响:“下官知道地窖在哪!知道金子藏哪!只要王爷饶命,下官全招!” 朱棣没理会,下巴衝著满院子飘荡的“画”扬了扬。 “这是什么?” 管事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见朱棣並没有马上动手的样子,以为这位王爷是对这玩意儿感兴趣。 脸上那种惊恐瞬间没了,换上一副行家特有的諂媚。 “王爷好眼力!” 管事爬起来,又变成了那个孔府的体面人:“这是我家公爷的私藏,叫『美人灯』。” “美人灯?”朱棡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是是是。”管事走到一幅画前,动作轻柔地抚摸著那张皮: “这选材极讲究。得是二八年华的处子,皮肤得白,不能有一点疤。还得是活著的时候……” 他比划一个剥离的手势。 “得整张剥,这时候人不能死,血气还在,皮色才红润。剥下来药水泡七天,去油,再请江南的圣手,趁著皮没干透,把这山水画上去……” 管事说得眉飞色舞,指著一副《春江花月夜》:“您看这幅,用了两个雏儿的皮拼的,接缝处用的苏绣手法,天衣无缝……” 那个管事还在滔滔不绝。 他手指在那张透著粉色的人皮灯面上比划,脸凑得很近,全是行家鉴宝的得意劲儿。 “王爷您上手摸摸,这叫『桃夭』。为了留住这口鲜气儿,剥的时候讲究极了,得从头皮开个口子,趁人热乎……” 第157章 圣人?这是华夏民族最大的贼! 噗。 一声闷响。 朱樉那只厚底军靴印在管事的胸口。 没有惨叫。 胸腔塌陷的脆响被这闷声盖过去。 管事整个人贴在后墙上,嘴里还在说著“热乎”两个字,下一刻,红色的碎肉混著內臟碎片从嘴里喷出来。 人顺著墙根滑下去,软成一摊烂泥。 “剥?” 朱樉收回脚。 “老子先剥了你。” 鏘。 腰刀出鞘。 朱樉倒转刀柄,宽厚的铁脊抡圆。 砸。 咔嚓。 膝盖骨碎裂的声音在幽静的院子里炸开。 地上的烂泥抽搐了一下,管事疼醒了,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嗬嗬声。 朱樉一步跨过去,大脚板踩在那张脸上,脚尖用力一碾。 半颗槽牙崩飞,滚落在朱棣脚边。 “闭嘴。” 朱樉声音极低。 “再喊一声,把你皮扒下来掛树上。” 管事翻著白眼昏死过去。 院內死寂。 只有风吹过那些“美人灯”的声音。 扑簌,扑簌。 那些薄如蝉翼的皮子在风里晃荡,上面的仕女图隨著皮子的褶皱扭曲,好似活人在哭號。 朱棣站在那幅“寒梅傲雪图”前。 他抬手。 指尖在距离灯面半寸处停住。 明明是伏天,这院子里的阴气却顺著指尖往骨头缝里钻。 “好一个圣人门第。” 朱棣转身。 身后那一眾燕山卫铁骑,个个面色惨白。 这帮汉子在死人堆里睡过觉,在血水里泡过澡,可看著这满院子隨风飘荡的人皮,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抖。 杀人不过头点地。 把人皮剥下来画画,畜生都干不出来。 朱棣拇指推开刀鐔,一寸雪亮的刀锋露出来。 “封门。” “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把府里所有喘气的,不管主子奴才,全部拖到前广场。” 朱棣指了指地上那个还在吐血沫的管事。 “弄醒他,让他带路。本王倒要看看,这地底下还藏著多少这种『好东西』。” …… 半个时辰后。 孔府后花园,假山之下。 厚重的精铁大门被攻城锤强行撞开。 没有霉味。 一股极重、极腥的金属味扑面而来。 三位藩王举著火把往下走。 朱棡举著火把低头。 不是土。 是沙。 金色的沙。 那箱子被撞翻了,里面的东西流一地,铺满了整个台阶。 朱棡抓起一把。 沉甸甸,冰凉刺骨。 “赤金沙。” 朱棡声音发哑。 这成色,比朝廷內库里那些掺了铜的货色足太多。 “老三,老四。” 前面传来朱樉的声音。 朱樉用刀背撬开了几个贴著封条的大缸。 缸里黑漆漆的,满是像煤炭一样的圆球。 朱樉伸手进去,用力一搓。 那层黑色的氧化层褪去,露出一抹雪亮的银光。 “银冬瓜。” 朱棡几步窜过去,拿著火把往里照:“五百两一个的银冬瓜,放太久,氧化了。” 火光延伸向黑暗深处。 这种大缸,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少说也有几千个。 “这得是多少钱?” 朱樉感觉脑瓜子嗡嗡响。 他想起自家老爹朱元璋,平日里为了几十万两军费,愁得在大殿上转圈,连茶叶都捨不得喝好的,身上的龙袍补了又补。 再看这里。 银子多得生锈,金子流在地上没人捡。 “这孔家……”朱樉憋了半天,那句脏话卡在嗓子眼骂不出来。 “这儿还有。” 角落里,朱棣站在一排排楠木架子前。 架子上没有金银,只有一卷捲髮黄的桑皮纸。 朱棣抽出一卷,抖开。 地契。 “兗州府滋阳县,上田八千亩。” 扔掉。 又抽出一卷。 “曲阜县,祭田三万亩。” 再抽一卷。 “济寧州,桑田一万二千亩。” 朱棣的手开始抖。 那是被当猴耍的怒火。 “整个兗州府……” 朱棣把手里的地契狠狠砸在地上,泛黄的纸张铺一地。 “不,半个山东的好地,都在这架子上。” “这哪是世家?” 朱棣回头,眼底布满血丝: “这是国中之国,这是趴在大明身上吸血的蚂蟥。那帮流民为什么饿死?为什么易子而食?因为地都在这儿,都在这地窖里发霉。” “报——!!” 一名千户跌跌撞撞衝进来。 “说。”朱樉吼一嗓子。 “王爷,后山……后山发现了粮仓。” 千户咽了口唾沫:“您几位得去看看,卑职……卑职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粮食。” …… 后山。 这地方孔家对外叫“义仓”,说是灾年施粥积德用的。 此时,七八个巨大的圆形仓廩门大开。 黄灿灿的稻穀流一地,铺得满山坡都是。 但扒开那一层金黄。 底下全是灰败的顏色。 粮食太多,堆得太久。 底下的早烂透了,结成一块块发硬的霉块,长满了绿毛。 一股浓烈的酸臭味,熏得人胃里翻腾。 几个衣衫襤褸的村民正趴在粮堆上,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那些发霉的米。 招娣也在。 小丫头怀里抱著个破布袋,正拼命往里装。 她装得急,也不挑,那双满是冻疮的小手把那些长了绿毛的米糰用力往袋子里塞。 “別装那个!” 朱樉大步走过去,一把扯住招娣的布袋:“那都烂了!吃了会死人的!那边有好的!” 招娣死死拽著袋子口不撒手。 小丫头身子弓著,呲著牙,喉咙里发出呜呜声,像只护食的狼崽子。 “烂的也能吃。” 招娣嗓子哑得厉害,嘴边还沾著绿色的霉灰。 “二婶就是吃观音土胀死的。这米虽然臭,但比土好吃,比树皮好吃。” 朱樉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著这个只到自己腰间的小丫头。 看著她那双像鸡爪子一样的小手。 再看看身后那堆积如山、寧愿烂掉也不捨得施捨一颗给百姓的粮食。 一种荒谬感击中他。 墙內,粮食烂成泥。 墙外,活人饿成鬼。 “造孽……” 朱樉鬆开手,踉蹌退了两步。 这位杀人不眨眼的秦王,突然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脑袋,指节插进头髮里。 “这他娘的叫什么世道。” “咱们朱家打天下,保的就是这群畜生?让这群畜生把粮食放烂了也不给活人一口?” 朱棡没说话。 他手里拿著那本刚从库房搜出来的总帐,手里捏著硃笔,在上面飞快地算。 越算,手越抖。 “二哥,別嚎了。” 朱棡合上帐本:“你知道孔家这几百年,攒了多少家底吗?” 他举起那本帐册。 “光是现银和金子,折合下来,就有一千四百万两。” “这还不算古董、字画、田產、铺面。” “如果全算上……” 朱棡转头,目光投向曲阜城的方向,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让人胆寒的贪婪与杀意。 “够咱大明打十次北伐。” “够给九边重镇的一百万士卒,发五十年的军餉。” “够让整个山东的百姓,三年不纳粮。” “一千四百万两……” 朱棣重复一遍这个数字。 他走到那堆烂粮前,抓起一把发霉的稻穀,用力攥紧。 指缝间流出绿色的粉末。 “老二,老三。” 朱棣鬆开手,任由烂粮洒落。 “这事儿,咱们扛不住了。” 他转过身,看向那两个兄弟。 “写摺子吧。” 朱棣抽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阳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八百里加急,送去应天府。” “告诉父皇和大侄子,父皇在宫里省吃俭用,山东这就有一窝富得流油的耗子。” “问问父皇和大侄子。” 朱棣一刀劈在旁边的仓廩木柱上,木屑纷飞。 “这把刀,他是想让我们收著,还是想让我们……” “把这山东的天,给他捅个窟窿!” 这个时候一道声音从粮仓外传来。 “圣旨?不,是殿下的私信。” 锦衣卫千户朱五,一身飞鱼服沾满了尘土,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他走到三位藩王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漆封的密函。 “几位王爷,太孙殿下说了,见了这漫山的烂粮,见了那满院的人皮,这封信,才能拆。” 朱棣把刀插回地上,伸手接过信封。 封口火漆上,是个狞厉的龙头。 撕开。 信很短,就一行字,狂草,透著一股子要捅破天的戾气: 第158 章 华夏之毒,在骨不在皮 “华夏之毒,在骨不在皮。孔家非圣,乃食人虫。今日请三位叔叔碎其骨,吸其髓,肥山东百姓,铸海外王业。罪在当今,功在千秋。侄,雄英拜上。” 朱棣看著手里的信件。 朱棣声音带著寒意:“这小子,刀尖子朝里,算准了咱们会看见什么。” 朱棡凑过来扫一眼字跡。 “老四。”朱棡眼皮狂跳: “这要是干了,全天下读书人的笔桿子能把咱们戳成筛子。挖孔圣人的祖坟,这罪名太重,咱们以后在史书上就是……” “读书人?” 旁边伸过来一只满是黑毛的大手,一把扯过信纸。 朱樉看完,直接把那团纸塞进嘴里。 “呸!” 他一口吐在青砖地上。 “老三,你刚才瞎了?没看见那院子里的『美人灯』?” 朱樉把腰刀往地上一顿,坚硬的青砖应声崩裂,碎屑飞溅。 “那是人皮!那帮被剥了皮的姑娘,才多大?谁替她们说话?” “那些读书人念的圣贤书,都他娘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老子不管什么史书不史书,今天这口恶气不出,老子这秦王不当了!” 朱樉转过身,一双牛眼瞪著朱五:“大侄子还交代什么了?” 朱五垂手而立,脸上没什么表情。 “殿下说,孔家兼併土地,致民不聊生,此乃国贼。查抄所得,金银充作三位王爷日后出海的军费。至於粮食、田地……” 朱五停顿一下。 “尽数归还於民。” 他又补一句:“殿下还特別交代,请三位王爷,给这山东的百姓,演一齣好戏。” 朱棡阴鬱的脸上露出腥红的笑容:“好戏?” “把那层画皮,扒下来。” …… 孔府前广场。 原本用来举行祭孔大典的白石广场,此刻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比过年的庙会还拥挤。 黑压压的全是人。 左边,是衣衫襤褸、像鬼一样的灾民。 几万人挤在一起,没有声音,只有那种令人牙酸的吞咽声和衣服摩擦声。 他们手里要么抓著烂树皮,要么死死抱著刚从后山抢来的发霉稻穀,哪怕那稻穀已经长了绿毛,依旧往嘴里塞。 右边,则是一群涇渭分明的人。 穿著澜衫、戴著方巾,身上甚至还熏著香。 这帮读书人是被燕山卫强行从被窝里、酒桌上、温柔乡里拖出来的。 一个个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指著那些燕山卫的鼻子骂。 “岂有此理!藩王带兵围困圣人府邸,这是要造反吗!” “有辱斯文!我要上京告御状!我要去敲登闻鼓!” 最前面,一个年过七旬的老儒生,手里还拄著一根鳩杖,那是朝廷赐给他在乡荣养的凭证。 “孔家乃是天下文脉所系!即便有过,那也是小节!怎可让这些泥腿子践踏圣地!这是礼崩乐坏!这是要遭天谴的!” “圣地?” 朱棣骑著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从被砸烂的大门里缓缓走出。 马后,拖著一根长长的麻绳。 绳子那头,拴著像死狗一样的衍圣公孔希学,这是从孔家的密室里找出来的,那个不可一世的大管家孔德,还有一串穿金戴银的孔家主事。 他们在地上被拖行。 “放肆!我是衍圣公!我有太祖皇帝赐的丹书铁券!” 孔希学披头散髮,那身紫袍早就成破布条。 他在地上拼命扭动:“朱棣!你敢杀我,天下读书人不会放过你!你这是绝文脉!” 那群读书人见状,更是无比震惊。 几个年轻气盛的举子甚至想衝上来拦马,嘴里高喊著“卫道”。 “看来,这孔家的牌坊,立得挺稳。” 朱棡站在台阶高处,手里拿著那本沾血的帐本。 “老二,给这帮读书种子看看咱们的『证物』。这可是不可多得的雅物。” 朱樉大步走出来。 他怀里抱著两个巨大的紫檀木架子。 架子上蒙著半透明的皮,阳光一照,透出一种诡异的粉红色,上面的纹理细腻得不似凡物。 画的是一幅《仕女扑蝶图》,笔触极细,那仕女的裙摆隨著风轻轻晃动,好像下一刻就要走出来。 朱樉也没废话,直接把那两盏“美人灯”往那个老儒生面前一懟。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啥!” 老儒生被嚇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 但他很快稳住心神,凑近端详。 “这……这画工精湛,皮质细腻,通透如玉。虽是玩物,但也可见孔府雅趣,这也算罪证?”老儒生甚至还想伸手摸一摸那细腻的皮面。 “雅趣?” 朱樉满脸的笑容带著无比残忍。 “朱五!” “在。” “告诉这老东西,这皮子是哪来的,是怎么个『雅』法。” 朱五走上前。 “这是兗州府王盼弟的皮。” 朱五的声音传遍整个广场。 “去年刚纳进府。孔公爷嫌她做事不利索,说她只有一身皮子还算白净。为了做成最顶级的『桃夭』,就让人从头顶灌水银,活生生整张剥下来,做了这灯面。” 老儒生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周围那些还在叫囂的读书人,全部鸦雀无声。 “还有这一张。” 朱五指著另一盏: “那是济寧李木匠的女儿,十三岁。因为李家没钱交租子,抵给孔府的。孔公爷说她还没长开,皮嫩,適合画寒梅图。” “胡……胡说八道!” 地上的孔希学还在喊:“这是污衊!是栽赃!圣人门第,怎会有这种腌臢之物!这是羊皮!特製的西域羊皮!” 人群里。 招娣手里攥著半袋发霉的米。 她呆呆地看著那盏灯。 她不识字,不懂画,也不懂什么叫“仕女图”。 但她认得那灯笼左下角,有一块小小的弯月形状的红斑。 那年冬天,家里没柴烧,姐姐盼弟把仅剩的一个红薯给她烤,手冻僵了,没拿住火钳,烫了个疤。 姐姐走的那天,摸著她的头说: “招娣,家里交不起粮租,为了爹妈和弟弟,我去圣人老爷家做工。听说那是天下最好的地方,吃得饱,穿得暖。等我攒了钱,就回来给你买白面饃饃,买红头花。” 她一直以为姐姐在享福。 直到管家说出,姐姐被做成肥料。 她才开始反抗。 可是…… 可是她也没想到做成肥料,是这般模样。 “姐……” 招娣鬆开手里的米袋子。 那袋视为性命的米洒了一地,她没管。 那双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巨大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两行血水顺著脏兮兮的脸颊往下淌。 她看著那盏灯。 看著那张在风里飘荡、被画得花花绿绿的皮。 原来姐姐没睡觉。 姐姐被掛起来了。 姐姐没有穿衣服,还被人画上了画,掛在这里给这些大老爷们看。 “啊——!!!” 一声悽厉到极点的惨叫,从小丫头的喉咙里撕扯出来。 “那是俺姐!那是盼弟!” 小丫头疯了一样衝出来,那条瘦弱的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想去抓那盏灯,想把那张皮抱在怀里: “那是俺姐啊!你们把俺姐怎么了!把俺姐还给我!!” 刘老汉一把抱住孙女,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死死捂住孩子的眼,老泪纵横:“別看!招娣別看!那是畜生干的事!別脏了眼!別看了啊!” 招娣在爷爷怀里拼命挣扎。 “爷爷你骗我!你说姐埋了!你说姐入土为安了!” “她没埋啊!她被人剥了啊!” “姐疼啊!爷爷!姐那时候肯定疼死了啊!” 招娣的声音嘶哑:“我想我想问……” 她忽然不挣扎了,转头看著朱五,那张扭曲的小脸上满是让人不敢直视的绝望:“大人,俺姐的皮在这……那俺姐的人呢?俺姐的肉呢?” 朱五看著这个小女孩。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千户,握刀的手一颤。 他转过身,指了指孔府后院那片开得正艷艷得妖异的桃花林。 “埋在那下面了。” 朱五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孔府的管家说,剥了皮的肉不能浪费,红肉剁碎了沤肥,养出来的桃花才红,白肉煮烂了餵狗,孔家的狗才凶。” 呕——! 这一次,不是惊恐。 是生理上的极致反胃。 那个老儒生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哇的一声,把早饭连同黄胆水一起吐出来。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平日里自詡风流才子以能进孔府参加诗会、赏花品酒为荣的读书人,此刻只感觉胃里翻滚。 他们看著那片艷丽的桃花林。 那哪里是花。 那是血,是肉,是冤魂的精气。 他们以前吃的桃子,赏的桃花,原来都是无数个“盼弟”的血肉餵出来的。 “这……这就……就是我们拜的圣人?” 老儒生瘫坐在地上,满嘴秽物,鬍子上掛著残渣。 他抬起头,看著那个被朱棣踩在脚下、满身肥肉的孔希学。 那身肥肉,是多少个盼弟餵出来的? 孔希学虽然被踩在脚底下,满嘴是泥,但他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傲气还没散。 那是上千年积攒下来的底蕴,是歷朝歷代皇帝惯出来的毛病。 “朱老四!”孔希学居然笑一声:“你敢杀我?杀了我,这大明的读书人能把你的脊梁骨戳断!我孔家是圣人苗裔,是天下读书人的祖宗!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这规矩是祖宗定的,也是陛下认的!” 他扭过头,眼睛死死盯著不远处瘫软在地的老儒生,还有那一群脸色惨白的士子。 “都愣著干什么!圣人蒙羞,尔等还要作壁上观吗?这不仅仅是辱我孔家,这是在辱没斯文!这是在挖你们的根!” 第159章 礼不下庶人?那就不讲礼! “挖你们的根?” 高台之上,朱棡把手里那本沾血的帐册捲成筒,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手心,发出啪啪的脆响。 “老二,听见没?这孔大公爷说,咱们在挖天下读书人的根。” “各位栋樑,各位大才。” “既然孔公爷提到了『根』,那咱们今儿个索性把这土刨开,让大伙都开开眼,这根底下埋的,到底是龙种,还是吸血的跳蚤。” 孔希学趴在泥坑里,心里咯噔一下。 “你……你什么意思?” 孔希学惊恐的道:“我是圣人五十六代孙!族谱在此!宗庙在此!你敢辱我祖宗,就是辱天下斯文!” “祖宗?” 朱棡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本线装古籍。 “这是一千年前,五代十国时候的野史孤本。还是从你们孔家內库最底下的砖缝里,本王亲手抠出来的。” “孔末乱孔。” 四个字。 轻飘飘的四个字,直接砸在那群儒生的天灵盖上。 那个刚吐完的老儒生抬头,满脸的惊恐:“晋王殿下……慎言!孔末乱孔乃是野史……是流言……” “是不是野史,你们这帮读了一辈子书的人,心里没数?” 朱棡手一扬,直接把那本书狠狠砸在老儒生脸上。 “五代十国,天下大乱。孔家遭遇大劫,满门被杀绝!只有一个叫孔末的家奴,杀主冒名,顶了孔家的香火,睡了孔家的女人,占了孔家的田產!” 朱棡一步步走下台阶。 他走到孔希学面前。 “这一千年来,坐在衍圣公位子上的,受天下人跪拜的,吃著大明民脂民膏的,根本不是什么圣人之后。” “是一群弒主求荣、鳩占鹊巢的家奴崽子!” 哗——! 广场上那群读书人,炸了。 信仰崩塌的声音,有时候比房子塌了还响。 他们拜了一辈子的圣人,跪了一辈子的牌位,合著跪了一千年的,是个杀人越货的家奴? 这哪是打脸,这是诛心! “不!不可能!这是污衊!这是造谣!” 孔希学疯了。 这要是坐实了,比杀他还难受,这是刨他的祖坟! 他拼命想站起来,却被身后的燕山卫一脚狠狠踹回泥里。 “污衊?” 一直没说话的秦王朱樉大步走来。 他手里没拿书,拿的是一叠信。 “血统是不是假的,老子不关心。反正你们这群杂碎,也没干过人事儿。” 朱樉隨手抓起一把信,劈头盖脸全砸在孔希学脸上。 “但你这条狗命,今儿是留不住了。” 朱樉指著地上那些散落的羊皮纸,衝著那群读书人吼道:“都给老子睁大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这是北元丞相脱脱,给这位『衍圣公』的亲笔信!”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只要北元大军打回中原,孔家愿为內应,献出山东全境地图与钱粮!事成之后,北元封孔希学为『山东行省平章政事』,世袭罔替!” 老儒生颤巍巍地捡起一张飘到脚边的羊皮纸。 上面那扭曲的蒙文他不认得,但旁边用硃砂批註的汉文,那是孔希学的亲笔。 这字跡他太熟了,甚至连那方私印,都是孔府祭祀专用的。 “愿尊大元为正统……驱逐……驱逐南朝乞丐……” 老儒生念到这,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一倒,昏死过去。 “南朝乞丐……” 马上,朱棣把玩著手里的马鞭。 “好啊。父皇当年那是为了驱逐韃虏,要饭都要出一片大明江山。在你们孔家眼里,咱们大明皇室,就是一群要饭的叫花子。” “假冒圣裔,是为不孝。” “私通蒙元,是为不忠。” “剥皮食人,是为不仁。” “囤积居奇,是为不义。” 朱棣每说一句,那群读书人的头就低一分。 等到“不义”二字出口,广场上几百个儒生,没人敢喘一口大气,脸比死人还白。 他们之前的那些“卫道”气势,此刻成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护著这么个玩意儿,他们读的是什么圣贤书? 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杀了他!” 人群里,不知是哪个年轻举子喊一声。 “杀了这个国贼!杀了他!!” 更多的读书人开始喊。 他们需要宣泄,需要把自己从这滩烂泥里摘乾净,证明自己和这个“怪物”不是一伙的。 孔希学看著那些平时对他毕恭毕敬、恨不得跪舔的读书人,此刻一个个面目狰狞,恨不得生啖其肉。 “我是衍圣公……太祖不杀士大夫……我是四品……” 孔希学还在念叨:“王爷!燕王殿下!我要见陛下!我要去应天!你们不能杀我!我是朝廷命官!只有三法司能审我!” 朱棣低头看著脚下这坨肥肉。 “三法司?” 朱棣脸上露出嘲弄之色:“你刚才不是说,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吗?” “既然你自己说,大明的律法管不到你头上。” 仓啷——! 朱棣慢慢抽出腰间的绣春刀。 刀锋胜雪,寒光逼人,倒映著正午刺眼的阳光。 孔希学嚇得闭上了眼,浑身筛糠。 但刀並没有落下。 咔噠一声,朱棣反手把刀插回鞘中。 “杀你,確实脏了本王的刀。”朱棣拨转马头,看向那些早就把孔府团团围住的燕山卫铁骑。 “但这大明的天下,终究是要讲规矩的。” “你不是喜欢讲礼吗?那本王今天就给你立个规矩。” 朱棣猛地举起马鞭: “传令!” “把孔府上下,凡是参与过剥皮、逼债、囤粮、通敌的,不管主子奴才,全部给本王拖出来!” “是!!” 三千燕山铁骑齐声怒吼,声浪震天。 这帮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卒,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此刻得到命令,就像是狼群衝进了羊圈。 “饶命啊!我只是个帐房!” “別抓我!我是被逼的!” “我是管家!我有钱!我给钱!” 哭喊声、求饶声瞬间响成一片。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孔府门前的白石广场上,跪了整整齐齐的五排人。 足足一百多號人,全是孔家的核心人物和爪牙。 孔希学被拖到了最中间,跪在最前面。 而在他们对面,是几万双绿油油、沉默却燃烧著怒火的眼睛——那些是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灾民。 招娣被刘老汉紧紧搂在怀里。 小丫头手里还攥著那半个带血的窝窝头,但她没有吃,那双大得嚇人的眼睛死死盯著跪在前面的孔希学。 “各位乡亲。” 朱棣骑在马上,马鞭指著那跪一地的人犯。 “这帮人,剥了你们闺女的皮,烂了你们救命的粮,抢了你们祖传的地。” “今儿个,本王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审问。证据確凿,人赃並获。” 朱棣目光扫视全场:“本王以大明亲王的身份宣判——” “孔家满门,处以极刑!立斩不赦!” “行刑队,出列!” 唰!唰!唰! 五十名身穿重甲、手持鬼头大刀的刽子手大步走出。 他们浑身煞气,每一步都踩得地动山摇。 那些读书人嚇得纷纷后退,有些人甚至捂住了眼睛,但更多的人,却是瞪大了眼,死死盯著这一幕。 孔希学看著那明晃晃的刀光。 “朱棣!你不能杀我!我是圣人……” “堵上嘴。”朱樉在旁边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 一个亲兵衝上去,直接把一团破布塞进孔希学嘴里,把那后半截话硬生生噎回去。 刽子手走到囚犯身后。 举刀。 阳光下,五十把钢刀反射出耀眼的白光,连成一片死亡的丛林。 “別……唔唔唔!”孔希学拼命挣扎,眼球充血。 朱棣面无表情,右手猛地挥下: “斩!” 噗——! 不是一声。 是整齐划一的、如同切瓜砍菜般的一声闷响。 五十把钢刀同时落下。 鲜血如喷泉般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织成了一片悽厉的血雾。 五十颗人头骨碌碌地滚落在地,无头尸体抽搐著喷涌著热血,最后软绵绵地倒下。 血,瞬间染红了白色的广场。 孔希学的人头滚得最远,一直滚到刘老汉的脚边。那双充满恐惧和难以置信的眼睛,正好对著招娣。 所有的百姓都呆呆地看著这一幕。 他们想过报仇,想过咬死这些畜生。 但他们从未想过,这种只手遮天的大人物,也会像猪狗一样,被人按在地上,一刀剁了脑袋。 那种视觉上的衝击,那种大仇得报的恍惚,让他们一时之间失去了声音。 直到—— “好!!!” 人群中,招娣忽然喊了起来。 小丫头不知道什么叫万岁,也不知道什么叫谢恩。 她只知道,那个吃人的胖子死了,那个害死姐姐的魔鬼死了。 她大声的嘶吼:“死得好!!” “好啊!!!” “杀得好!青天大老爷啊!!” “盼弟!你看见没!那畜生的脑袋掉了!” “呜呜呜……孩儿他娘,你安息吧……” 几万灾民,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跪在地上疯狂磕头,有的跳著脚大喊。 那声浪如同海啸一般,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孔府那块“圣府”的金字牌匾都在颤抖。 那些读书人也被这排山倒海的民意嚇傻。 他们看著那些欢呼的百姓,再看看地上那一片无头尸体,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什么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朱樉看著这一幕,感觉胸口那股恶气总算是吐出来一半。 “真他娘的痛快。”朱樉咧嘴一笑:“老四,还是你这招狠。这比让他们吃了还带劲。” 朱棡转过头,看向朱棣,眼神复杂。 “老四,这下咱们算是把天捅破了。”朱棡压低声音:“杀了这么多人,应天府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交代?” 朱棣勒转马头,看著那面被百姓欢呼声包围的大明龙旗。 “父皇和大侄子要的,就是这个交代。” “至於读书人的嘴……”朱棣冷笑一声,“今儿个这场戏演完,该闭嘴的,自然会闭嘴。”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像影子一样站在角落里的锦衣卫千户朱五,悄无声息地往前走一步。 这一步,不知为何,让刚才还一脸无所谓的朱棡,眼皮猛地跳一下。 “几位王爷。” 第160章 摊丁入亩!今日起,我朱棣便是山东百姓的活菩萨! “几位王爷。” 朱五从怀里掏出第二封信。 这封信封口的火漆,是黑的。 在大明,黑色火漆要么是送给死人的祭文,要么是只有那张龙椅上的人,或者那位东宫储君才能碰的绝密。 “大侄子还有交代?” 朱樉大咧咧走过来:“刚才不都说了?钱归咱们兄弟,粮归这群苦哈哈。咋?难不成还要把孔老二的祖坟给刨出来晒晒?” 朱五没接话,双手將信呈过头顶。 朱棣接过来,指尖触到信封,心里却是一沉。 撕开封口。 信纸摊开,狂草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两行端正得近乎冷酷的字: “即日起,山东全境试行摊丁入亩。” “废除人头税,地隨丁走,无地者不纳粮。” 呼—— 朱棣深呼一口气,整个人僵住。 不是怕。 是一股子透心凉的寒意,顺著脊梁骨直衝天灵盖。 刚才杀孔希学,那是捅马蜂窝; 但这封信里的十六个字,是要把大明的天拽下来,扔进泥坑里再踩上一万脚。 “老四,写的啥玩意儿?”朱樉把脑袋凑过来:“摊丁……啥意思?字我都认识,咋凑一块就不懂了?” 旁边一直阴沉著脸的朱棡,一把抢过信纸。 只扫了一眼,这位平日里最爱算计心眼比筛子还多的晋王,脸色比刚才看见那满院子人皮还要难看。 “疯了……” 朱棡连退两步:“雄英那小子疯了!这哪是新政?这是要让咱们兄弟三个死无葬身之地!” “怎么说?”朱棣把信纸拿回来水。 “老四,你少跟三哥装糊涂!” 朱棡指著朱棣胸口,手指头哆嗦得厉害: “你知道这令下去意味著什么?摊丁入亩!把人头税算进田亩里!这意味著地越多,交的税越多!没地的泥腿子,一文钱都不用交!” “这不是好事?”朱樉挠挠头,一脸茫然:“那帮穷得啃树皮的,本来就没钱,不交税不是正好?” “二哥!你那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朱棡气急败坏: “这天下的地,都在谁手里?在士绅手里!在读书人手里!” “在咱们这些藩王手里!” “以前按人头收税,那些地主老財有一万亩地,家里藏了一千个佃户,他们只需要交自己那几口人的税!大头全是百姓扛著!” “现在要是按地亩收税……” 朱棡眼底全是惊恐: “那就是在割全天下读书人和地主的肉!咱们宰了孔家,还能说是孔家失德。” “可要是推了这个,咱们就是在向全天下的豪门宣战!到时候,整个大明都要反!” “反?” 朱棣慢慢转过身,看向身后那黑压压的一片灾民。 刚才还高呼“青天”的百姓们,这会儿见三位王爷吵起来,又缩了回去。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卑微,让他们哪怕刚见了血,也不敢大声喘气。 “老三,你看看他们。” 朱棣指著那个被刘老汉死死捂著眼的招娣,指著那些衣不蔽体瘦得像骷髏架子的男女老少。 “他们会反吗?” 朱棡一愣:“那是泥腿子,他们懂个屁的造反……” “对,他们是泥腿子。” 朱棣打断他: “可你也说了,以前税都在他们头上。他们种不出粮食,卖儿卖女也交不上那个『丁税』。现在,咱们告诉他们,不用交了。” 朱棣往前跨一步。 “至於那些士绅,那些豪门。” 朱棣回头脸上露出一抹比厉鬼还凶的狞笑: “孔家咱们都剁碎了,山东的官儿咱们都清空了。现在的山东,就是一张白纸。谁敢反?谁能反?” “可是朝廷……”朱棡还要说什么。 “朝廷?”朱樉这时候听明白。 他嘿嘿一笑,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浑不吝的匪气: “老三,你是不是傻?这信是大侄子给的。大侄子敢写,父皇肯定知道。父皇既然没拦著,那就说明……” 朱樉眼珠子里冒著绿光: “父皇早就想动这帮有钱不出血的王八蛋了,只是一直没藉口。现在好了,咱们就是这把刀。” “接不接这把刀?”朱棡死死盯著朱棣。 这是个要命的选择题。 接了,他们就是士林公敌,以后史书上会被骂成千古罪人,甚至可能被那些文官集团视为眼中钉,不死不休。 不接,今天这事儿就算完了,回去还是做个逍遥王爷。 那么以后出海的机会也没了! 朱棣沉默片刻。 “咱们已经是魔头了。” 朱棣微微一笑,眼里全是疯狂之色: “既然在读书人眼里咱们是魔头,那何不做彻底一点?做那个能让万民磕头烧香的……魔头。” 说完,朱棣转身,大步走向高台边缘。 “把东西抬上来!” 一声令下,几十名燕山卫悍卒抬著一个个沉重的红木大箱,“哐当”几声砸在地上。 箱盖掀开。 没有金银,没有珠宝。 里面全是纸。 发黄的、发黑的纸。 那是孔家这一千年来,积攒下来的地契、房契、卖身契、高利贷的借据。 几万名百姓茫然地看著那些箱子。 他们不识字,但他们认识那种纸的顏色,认识那上面鲜红的指印。 那是压在他们头顶的大山,是锁住他们脖子的铁链,是他们几辈子都翻不了身的阎王帖。 “这东西,你们应该认得。” “这是兗州府三万户百姓的卖身契。是你们祖祖辈辈欠孔家的债。是你们几辈子都还不清的帐。” 人群里一阵骚动。 几个老人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 他们看著那些箱子,眼神里只有绝望。 孔老爷死了,但这债还在啊。 只要这纸还在,哪怕换个王爷来,他们照样得当牛做马。 “按照大明律例。” 朱棣隨手抓起一张地契,那是滋阳县李家村的一千亩良田:“这些地,是孔家的。你们,是孔家的奴才。” 刘老汉抱著招娣,浑浊的老眼里最后一点光也灭。 “但是!” “奉大明皇太孙殿下令!” 朱棣高举那张地契。 旁边早有亲兵举著火把候著。 朱棣把那张地契往火把上一凑。 呼。 乾燥的陈年旧纸瞬间被点燃,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在朱棣手中跳跃,映著他那张冷峻的脸。 “烧了。” 朱棣鬆手。 那团火球飘飘摇摇,像一只火红的蝴蝶,落进那个巨大的木箱里。 轰! 如同乾柴烈火,箱子里堆积如山的契约瞬间被引燃。 火苗窜起一丈多高,热浪滚滚,扭曲了空气,也烧红了半边天。 “都烧了!”朱樉兴奋地大吼,抱起另一个箱子,直接倒进了火海里: “全他娘的给老子烧个乾乾净净!” 漫天的纸灰像是黑色的雪花,在广场上空飞舞。 几万名百姓呆住了。 他们傻傻地看著那冲天的大火,看著那一张张代表著“命”的纸,化作灰烬。 那是困了他们几百年的枷锁啊。 那是让他们卖儿卖女、让他们活得像鬼一样的罪魁祸首啊。 就这么……烧了? 没了? “即日起!” 朱棣站在火光前,身后的火焰將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宛如神魔降世。 “山东全境,废除人头税!” “摊丁入亩!地隨人走!以后没地的,不用交那一两银子的丁税!” “这孔家的八十万亩良田,除了祭田保留,剩下的……全部按人头,分给尔等耕种!” 第161章 疯了!整个山东都给大侄子跪了! 火势渐弱,只剩红彤彤的炭火芯子在噼啪爆响。 那几万张能压断人脊梁骨的卖身契、高利贷,此刻全成地上一吹就散的灰。 没有欢呼。 几万名衣衫襤褸的百姓,死勾勾地盯著那堆灰烬。 几辈子还不清的阎王债,拿命都填不满的窟窿,一把火,真就没了? “誆人的吧……” 人堆前头,个乾瘦老汉哆嗦著嘴皮子,手里那根討饭棍都在打颤: “白纸黑字的契,烧了……老爷们哪里留底?这不合规矩啊。” 在大明,在地主老財眼里,那张纸比命硬,那是天条。 招娣猛地甩开刘老汉的手。 小丫头光著脚,踩在烫脚的青砖上,一步步挪到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前。 她蹲身,伸出满是冻疮的小手,不管不顾地抓起一把滚烫的纸灰。 滋—— 指尖烫得起皮,招娣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她把那把混著贪婪、血腥、罪恶的灰,猛地塞进嘴里。 “招娣!不能吃!”刘老汉嚇得魂飞魄散,要衝过去。 “苦的。” 招娣用力嚼著嘴里的灰,黑色的粉末顺著嘴角往下淌,那是烧焦的味道,是墨水的臭味,也是绝望被烧死后的味道。 小丫头咕咚一声咽下去。 她转过身,脏兮兮的小脸上,忽然裂开一个比哭还惨烈的笑,衝著身后几万人嘶吼: “苦的!烫嘴!是真烧了!没了!全没了!” “俺姐的卖身契没了!俺家的地契也没了!” “真没了?我的娘咧,那是真没了啊!!” “地……我的地回来了?” 一个壮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拳头疯一样砸著地面,嚎啕大哭: “爹!娘!你们在天有灵睁眼看看!孔家的债平了!咱们不用把小妹抵出去换粮了!” 紧接著是一片片的人跪倒,像是被风吹倒的麦浪。 几万人同时跪倒。 那种哭声不是悲伤,是几百年被压在泥里的人,乍一见天光时的癲狂宣泄。 “万岁!!” 不知道哪个角落先喊一句。 “不是万岁!那是太孙殿下!那是咱大明未来的皇上!!” 有个落魄书生把头磕得砰砰响,扯著嗓子喊: “摊丁入亩!这是太孙殿下的恩典!这是把士绅身上的肉割下来贴补咱们啊!” “太孙殿下是活菩萨下凡!” “立生祠!俺要把家里的灶王爷撤了,供太孙殿下的长生牌位!” 声浪如海啸,一浪盖过一浪。 几万百姓对著南方,对著应天府的方向,疯狂磕头。 他们不懂朝堂局势,他们只知道,有个叫“朱雄英”的贵人,把他们当人看。 至於站在台上的三位藩王? 在这一刻,彻底成那道巨大光环下的背景板。 高台之上。 朱棡看著这一幕,那张阴鬱的脸颊肌肉抽搐两下。 他在边关见过千军万马衝锋,见过尸山血海,唯独没见过这种场面。 仅仅一道政令。 仅仅一把火。 那个还没坐上龙椅的大侄子,隔著千里地,兵不血刃地收割比千军万马更可怕的民心。 “老四。”朱棡带著无奈:“你听听。” “听什么?”朱棣面无表情,只是一双眸子沉得嚇人。 “听听他们在喊谁。” 朱棡指著下面那群疯狂的百姓,冷笑一声:“人,是咱们杀的;孔家,是咱们灭的;骂名,是咱们背的。结果呢?” “这帮泥腿子恨不得把咱们大侄子供在香案上,一天三炷香。” “咱们哥仨成什么了?” 朱棡把马鞭狠狠摔在地上: “成了手里那把杀猪刀!猪杀完了,肉是大侄子吃,血还得咱们自己擦!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二哥,你就没点想法?”朱棡转头看向朱樉。 朱樉正蹲在地上,看著那几箱子金银傻乐,手里拿著颗硕大的东珠在衣襟上蹭得鋥亮。 听到这话,秦王爷直起腰,把东珠往怀里一揣:“想法?有个屁的想法。” 他斜眼看著老三:“老三,你这脑子就是转得太快,也不怕把自个儿转晕了?大侄子要名,给他就是了。” 朱樉指了指下面: “这种名声,你要是背身上,信不信父皇今晚就能让人把你绑回应天府?咱们那位大侄子还在呢,你就想当圣人?” 朱棡脸色一变,瞬间闭嘴。 “再说了。”朱樉咧嘴一笑:“大侄子信里可说了,这孔家的浮財,全归咱们。三千多万两啊!” “有了这笔钱,到了海外,老子就是土皇帝!谁稀罕这山东地界上的几句万岁?能当饭吃?” 一直沉默的朱棣忽然开口。 “二哥看得通透。” “但这戏,还没演完。” 朱棣转身,目光扫过两个哥哥: “山东现在就是一张白纸。孔家倒了,依附孔家的那帮贪官污吏,刚才也被咱们杀了一半。” “剩下的,这会儿估计已经嚇破了胆,正收拾细软准备跑路。” “那怎么整?”朱樉问,“接著杀?” “不杀了,再杀就没人干活了。” 朱棣摇摇头:“大侄子要在山东搞『摊丁入亩』,光有政令不行,得有人压阵。” “这帮百姓现在是高兴了,可一旦分地,必然会有宗族械斗,会有强占多占。还有那些没死的士绅,明著不敢反,暗地里肯定会使绊子。” 鏘! 朱棣反手把绣春刀往地上一插,嗡嗡作响。 “咱们哥仨,得把这山东给『镇』住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沾血的山东地图,直接铺在案几上。 “二哥,你带三千秦王卫,去山东北部。济南府、东昌府,那是孔家的根基,也是反对声音最大的地方。別跟他们废话,谁敢对新政说个不字,你就亮刀子。” 朱樉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这个我喜欢。讲道理我不行,让那帮酸儒闭嘴,那是本王的拿手绝活。” “三哥。”朱棣看向朱棡: “你去西边和南边。兗州府、青州府。那边紧挨著河南、江苏,流民最多,情况最乱。你脑子活,去那边盯著分地,別让那帮宗族势力藉机做大。” 朱棡看著地图,虽然心里还有气,但也知道这是正事,更何况这也是给自家以后出海攒底子。 “行。但我丑话说前头,要是有人借著分地闹事,我可不管他是谁,一律当造反论处。”朱棡阴森森地说道。 “至於这曲阜,还有这衍圣公府……” 朱棣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座哪怕被砸大门、依旧显得富丽堂皇的圣人府邸。 “我亲自坐镇。” “我要在这儿,把这孔家的一砖一瓦,都给大侄子看好了。把这地底下的每一两银子,都给他挖出来。” 朱棡深深看老四一眼:“老四,你这是要把『屠刀』当到底啊。” “屠刀怎么了?”朱棣看著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大明龙旗:“只要这刀握在自家人的手里,那就是神器。” “传令!” 朱棣猛地转身,对著广场上那三千燕山铁骑怒吼。 “三军整备!即刻封锁山东全境!许进不许出!” “告诉山东的那帮士绅,天变了!谁要是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当挡路石……” “孔圣人保不住他们,本王送他们去见阎王!” …… 与此同时。 孔府偏院。 一处原本极其隱秘的书房內,没有外面的喧囂, 锦衣卫千户朱五,正站在一排红木书架前。 书架被人动过。 不是抄家的那种乱翻,而是很精准、有目的的“清理”。 地上散落著一些无关紧要的诗集字画,但几个明显用来存放重要卷宗的暗格,此刻空空荡荡。 “头儿。” 一名锦衣卫小旗快步走进来,脸上带著血跡,显然刚处理完外面的首尾。 “刚才审了几个孔家的倖存管事。他们说,孔希学虽然是个草包,但孔府真正的机密,一直是由一个叫『孔影』的人掌管。” “孔影?”朱五眯起眼:“人在哪?” “没了。” 小旗摇摇头,脸色难看:“咱们的人翻遍了整个孔府,连地窖和水井都找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而且……” 小旗指了指那个空荡荡的暗格。 “管事说,那里面原本放著的,不是帐本。” “是什么?” “是……信。” 小旗压低了声音:“是这几十年来,京城里各位大员,甚至……某些皇亲国戚,写给衍圣公的私信。” 朱五整理飞鱼服的手猛地一顿。 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孔家之所以能屹立千年不倒,不仅仅是因为那个“圣人”的招牌,更因为他们是一张巨大的网。 这张网,连著朝廷的中枢,连著天下的读书人,甚至连著龙椅旁边的那些人。 这也是太孙殿下最想得到的东西。 “还有別的吗?”朱五冷冷问道。 “有。” 小旗从怀里掏出一块烧一半的残片。 那是一块黑色的布料,上面绣著一朵诡异的白莲花。 但这朵莲花不是普通的丝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惨白的光泽。 是用金线混著死人头髮绣上去的。 透著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邪性。 “这是在那个暗格的夹缝里发现的。” 小旗咽了口唾沫:“头儿,这孔家背后,脏得很。咱们好像……捅了个比想像中还要大的马蜂窝。” 朱五接过那块残片,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 “白莲……孔家……” 朱五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嗜血。 他將那块残片揣进怀里,大拇指顶开腰间绣春刀的一寸锋芒。 “跑?” “只要还在大明的地界上,哪怕是钻进老鼠洞里,我也能把你抠出来。” 他转身往外走,飞鱼服在昏暗的房间里划过一道流光。 “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別跟几位王爷说。” “我们先去找山东的锦衣卫卫所。孔家这帮人想跑,离不开路引和车马,当地锦衣卫肯定有线索。” “这是太孙殿下要的『根』,若是丟了,咱们都得提头来见!” “点齐一百兄弟,带上那批『新傢伙』,跟老子走!” 第162章 谁给骨头谁是爹 济南府,北镇抚司山东千户所。 按理说,曲阜那边闹出这么大动静,甚至连衍圣公的脑袋都被当球踢,身为天子亲军的山东千户所,早该出动起来。 探子应该满天飞,信鸽应该把天都遮住才对。 可现在,这里安静得像是一座刚刚封土的坟墓。 朱五站在千户所的大门前,抬头看著那块黑底金字的“锦衣卫”招牌。 招牌擦得很亮,一尘不染,甚至连门口那两个石狮子的牙齿都被刷得发白,透著一股子诡异的“乾净”。 “头儿,不对劲。” 身后的小旗手按在刀柄上,压低了声音: “太乾净了。咱们锦衣卫的地方,常年审犯人,那股子血腥味是用醋都熏不散的。可这儿……闻著只有茶香。” 朱五没说话,只是用拇指轻轻顶开腰间绣春刀的一寸锋芒。 他盯著门口站岗的那两个校尉。 站得笔直,飞鱼服穿得一丝不苟。 看见朱五带人过来,既没有喝问,也没有警惕,反而露出一个让人如沐春风的笑脸。 “可是京里来的朱五大人?” 左边的校尉迎上来,拱手行礼:“千户大人早就在里面候著了,说是有上好的雨前龙井,给大人解解乏。” 朱五哈的一声笑出来。 “你们千户赵大人,属狗鼻子的?” 朱五抬脚迈过门槛:“我在曲阜刚剁完人头,这还没走到济南,茶都泡好了?” 那校尉面不改色,依旧笑著引路: “大人说笑了。如今山东出了这么大的事,咱们做下属的,哪怕是只苍蝇飞进来也得知道公母,否则哪有脸面对皇上?”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 正堂里,一个穿著飞鱼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个紫砂壶,正对著壶嘴滋溜滋溜地喝著。 看见朱五进来,那男人放下茶壶,那张白白净净的脸上立刻堆满笑容。 “哎哟!这不是朱五兄弟吗!” 赵千户大步迎上来,一把抓住朱五的手:“京城一別,可是有些年头没见了!哥哥我可是想死你了!” 朱五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出来。 那只手,软绵绵的,手心全是细汗。 最重要的是,虎口上没有茧子。 一个握刀杀人的千户,虎口比那青楼里的花魁还嫩? 再加上,当年赵千户在应天府的时候,自己还是一个小旗,认识自己,开玩笑! “赵大人客气。” 朱五目光扫过大堂。 两侧站著十几个总旗、百户。 一个个低眉顺眼,手都垂在身侧,看似恭敬,可那站位却隱隱成了个半圆,把朱五和他带来的那一百號兄弟给包了饺子。 “曲阜那边,乱了套了。” 朱五自顾自地走到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反客为主: “几位王爷正在气头上,孔家的脑袋滚得满地都是。我这次来,就是想问赵大人借点东西。” “借东西?” 赵千户脸上的笑容僵一下,隨即又绽放开来,亲自给朱五倒一杯茶: “兄弟儘管开口!要人?要马?只要哥哥这儿有的,哪怕是哥哥这颗脑袋,你也拿去!” 茶水清亮,香气扑鼻。 朱五端起茶杯,放在鼻端闻了闻。 “脑袋倒是不急著要。” 朱五透过升腾的热气,死死盯著赵千户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 “我想要赵大人这几年和孔府往来的书信,还有……那份从孔府流出来的名单。” 噹啷。 赵千户手里的茶盖碰到了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些原本低著头的百户、总旗,此时都缓缓抬起了头。 那眼神,不再是看同僚,而是像是在看一具已经凉透的尸体。 “兄弟,这话……哥哥怎么听不懂啊?” 赵千户慢慢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 “孔家是逆贼,咱们是皇差。咱们和逆贼能有什么书信?这不是往哥哥头上扣屎盆子吗?” “是吗?” 朱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那赵大人脚上这双靴子,是『步步升莲』的苏绣吧?这料子,一寸得三两金子,只有孔府的內造作坊才出。您这点俸禄,怕是把骨头熬了油也买不起一只吧?” 赵千户下意识地缩了缩脚。 “还有这茶。” 朱五晃了晃杯子: “这可是孔府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君山银针』。咱们锦衣卫那点茶叶沫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金贵了?” “赵大人,你是皇上的狗,还是孔家的狗?” 朱五抬眼,那双眸子里此时全是逼人的寒光。 赵千户沉默了。 他看著朱五,忽然嘆口气。 “朱五,你太年轻了。” 赵千户的声音变著一种看破世事的嘲弄: “皇上的狗?那是骂人的话。咱们是什么?咱们是人,都要吃饭,都要养家,都想过好日子。” “你知不知道,在这个山东地界上,谁才是真正的天?” 赵千户站起身:“不是那个远在金陵、动不动就剥皮实草的老皇帝!也不是那个乳臭未乾、只会玩过家家游戏的皇太孙!” “是孔公爷!” 赵千户脸上露出一丝狂热: “跟著皇上干,拼死拼活一年也就几十两银子,稍微办差了事,那就是掉脑袋!可跟著孔公爷呢?” 他指著这满堂的陈设,指著自己脚下的靴子: “这是体面!这是富贵!孔公爷把咱们当人看!给咱们地,给咱们钱,甚至给咱们只有读书人才有的名声!” “朱五,孔家是杀不绝的。” 赵千户走到朱五面前: “你把孔希学杀了又怎样?只要这天下的读书人还在,只要这规矩还在,孔家就会再回来。到时候,咱们这些给孔家尽过忠的,那才是从龙之功!” “至於那份名单……” 赵千户忽然笑了,笑得极其诡异。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摺子,轻轻一吹,火苗窜了出来。 “那是咱们兄弟的保命符,也是通往荣华富贵的投名状。怎么能给你呢?” “既然来了,就別走了。” 赵千户手腕一松。 啪! 那只精美的青花瓷茶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杀!” 隨著这一声茶杯碎裂的脆响,大堂四周的窗户瞬间爆裂。 嗖嗖嗖! 无数支漆黑的弩箭,如同暴雨般从四面八方射进来。 那些原本低眉顺眼的百户、总旗,同时从桌子底下抽出明晃晃的钢刀。 不是绣春刀。 是那种只有军队里才用的加厚加重的鬼头刀。 “孔公爷有令!” 赵千户退到屏风后面,声音透著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 “拿朱五人头者,赏良田千亩!黄金万两!给我把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剁成肉泥!” 第163章 时代变了,赵大人!火遂枪初现威力 夺——! 一支纯钢打造的弩箭撕裂空气,擦著朱五的耳鬢死死钉进身后的红木立柱。 箭尾疯狂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声。 “给脸不要脸,连你锦衣卫爷爷也敢杀?” 朱五反应极快,脚尖猛地一挑,面前厚重的紫檀大案轰然翻起。 “哐当!” 桌面砸地,成临时的掩体。 “结阵!这帮孙子要黑吃黑!” 那一百名从京城来的锦衣卫,没有任何废话,动作整齐划一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们根本没去拔那把用来装样子的绣春刀,而是迅速解下身后的长条油布包,掏出一根根泛著冷光的铁管子。 大堂內,弩箭如蝗,篤篤篤地钉满门窗桌椅,木屑横飞。 屏风后,赵千户的声音带著早已算计好的得意。 “朱五,別费劲了。这大堂的墙夹层里灌了铁水,门窗一关,这就是口铁棺材。今儿个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得给我脱层皮再走。” 几轮齐射后,弩箭停了。 不是没箭了,而是几百號山东锦衣卫已经把大堂围个水泄不通。 他们没急著冲,手里提著厚背鬼头刀,眼神里透著贪婪和戏謔。 赵千户从屏风后踱步出来,脸上带著胜利者的红光。 “朱五,我知道你带的是京城精锐。那又怎样?” 赵千户指了指周围那群如狼似虎的手下,语气变得激愤: “这些人,都是洪武三年跟著徐大帅北伐活下来的老卒!当年咱们把脑袋別裤腰带上拼命,结果呢?” “老子拼了一条腿,朝廷发了二十两!二十两!打发叫花子呢?我在死人堆里趴了三天,喝马尿吃死人肉,老子的命就值二十两?” “后来我想明白了。什么忠义,什么皇恩,全是狗屁!只有这玩意儿……” 他大手一挥,几个心腹抬上来两口沉甸甸的大箱子。 箱盖掀开,白花花的银锭子在昏暗的大堂里反著光。 “这才是亲爹!这才是真理!” 赵千户抓起一锭银子高高举起,衝著朱五那一百號人大吼: “京城的兄弟!大家都是提著脑袋吃断头饭的,何必为了那点死俸禄玩命?” “话撂这儿,只要砍了朱五的脑袋,这一箱子银子你们分了!” “以后在山东,我赵某人保你们吃香喝辣,玩最嫩的妞,住最大的宅!” 周围几百个山东锦衣卫跟著起鬨,手里的刀背敲得震天响。 “听见没?千户大人赏饭吃!” “砍了他!这可是几千两啊!” “別给脸不要脸,再不投降剁碎了餵狗!” 封闭的空间,晃眼的银子,赤裸的欲望。 赵千户觉得自己贏定了,这世上没人能跟钱过不去,更没人能跟命过不去。 然而。 那一百名京城锦衣卫,依旧沉默地半跪在地。 他们脸上没有丝毫贪婪,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冰冷。 手里紧紧握著那根奇怪的黑铁管,黑洞洞的枪口平举,死死指著前方。 这种死寂,让赵千户心头莫名一跳。 这帮人……怎么不为所动? “嫌少?” 赵千户咬牙:“再加一千两!每人再给一百亩水浇地!这是孔府最好的田!这是你们几辈子都挣不来的家业!” “赵大人。” 翻倒的桌案后,朱五缓缓站直身子。 “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膝盖软得跟麵条似的,见钱就跪?” 朱五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那是朱雄英亲手颁发的“近卫营”腰牌。 他举起腰牌。 “洪武三年北伐,你断了腿,朝廷给二十两。你嫌少。可你知道那时候国库空得能跑老鼠吗?那是皇上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钱!” “你觉得孔家好,孔家给你钱、给你地。可那些钱,是从跟你爹娘一样的百姓身上扒下来的皮!你拿著不烫手?你半夜睡觉不做噩梦?” “你说我们是吃断头饭的?” “错了,老东西。我们是吃皇粮的!我们的命是太孙殿下给的!殿下给我们赐姓,让我们挺直腰杆做人!这份恩情,你拿全世界的银子也买不起!” 赵千户的脸色彻底阴沉下去,最后一点耐心也没了。 “给脸不要脸的狗东西!” 他指著朱五:“想当忠臣?老子成全你们!上!给我剁成肉泥!留一口气我都要剥了你们的皮!” “杀!!” 几百名山东锦衣卫如同决堤的洪水,挥舞著砍刀,红著眼嗷嗷叫著衝上来。 人群后方,甚至有几个老卒手里拿著老式的火銃“三眼銃”。 可他们迟迟不敢点火,手里举著火摺子哆嗦——这种老古董装填慢得要死,十次有三次炸膛,炸不死敌人先把自己手炸废了,哪有手里的刀片子实在? 十步。 八步。 五步。 前排敌人的狞笑清晰可见,浓烈的汗臭味和令人作呕的杀气扑面而来。 赵千户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仿佛已经看到朱五被乱刀分尸的惨状。 就在这一瞬。 朱五冷冷吐出一个字。 “放!” 崩! 崩! 崩! 崩! 不是弓弦崩断的嗡鸣,也不是老式火銃那种沉闷的“轰”声。 那是一连串如同爆豆般密集的脆响! 剎那间,千户所大堂腾起一片刺鼻的白烟,浓烈的硫磺味瞬间盖过血腥气和那股腐朽的铜臭味。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山东锦衣卫,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他们的胸口、脑袋,瞬间炸开一团团血雾。 有的人惯性还在往前冲,可半个天灵盖已经飞到了房樑上; 有的人胸口多了一个拳头大的血窟窿,內臟碎片像喷泉一样喷了身后同伴一脸。 “这……这是什么妖法?!” 后面的锦衣卫嚇傻,衝锋的势头硬生生止住。 他们见过杀人,见过砍头,甚至手里也有火銃。 可他们从没见过这种不用火摺子点火也不用担心炸膛打得这么准这么狠的火器! 这火銃的威力也太大了吧! 那伤口更是恐怖——正面是个眼儿,后背却炸开碗口大的疤! 那是铅弹在体內翻滚、搅碎骨肉造成的毁灭性打击。 “不用点火?也没炸膛?”拿著三眼銃的老卒瞪大了眼,手里的火摺子掉在地上:“这他娘的是什么鬼东西!” “第一排退后装弹!第二排,顶上!” 朱五的声音在烟雾中冷静得可怕。 哗啦。 训练有素的近卫营如同精密的仪器在运转。 第一排刚开完火的锦衣卫迅速后撤,熟练地咬开定装火药包,往枪管里倾倒火药,通条压实。 第二排早已蓄势待发的五十支黑洞洞枪口,再次从白烟中探出,宛如死神的镰刀。 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山东地头蛇,此刻腿肚子都在转筋,有人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 “別停!那是妖术!衝上去!只要贴身他们就完了!” “那是火銃!装弹要很久!趁现在!” 赵千户躲在最后面,歇斯底里地嘶吼,试图用嗓门压过心里的恐惧。 他看著满地的碎尸,心臟狂跳。 在重赏和督战队的刀口逼迫下,又有一波亡命徒硬著头皮,想趁著装弹的空隙衝上来。 “放!” 崩!崩!崩! 又是那种让人灵魂颤慄的雷鸣。 这一次,距离更近,死得更惨。 那种铅弹撕裂肉体的“噗嗤”声清晰可闻,像屠夫在剁烂肉。 几个穿著铁甲的总旗冲在最前,仗著有甲冑护身。 可在那燧发枪面前,那层薄薄的铁皮就像纸糊的一样,直接被铅弹蛮横撕开,连带著里面的肋骨一起轰碎。 大堂瞬间变成修罗场。 鲜血在青砖地上匯成小溪,尸体堆叠,硝烟呛人。 “啊啊啊!我不打了!这是雷公!雷公发怒了!” 一个锦衣卫丟掉刀,抱著脑袋转身就跑。 恐惧是会传染的瘟疫,眨眼间,原本气势汹汹的包围圈像被洪水衝垮的堤坝,瞬间溃散。 哪怕是再凶的恶狼,在遇到无法理解的毁灭力量面前,也会变成丧家之犬。 “回来!都给我回来!” 赵千户拔出腰刀,一刀砍翻那个逃跑的手下,满脸是血地咆哮:“谁敢退!老子杀……” 话没说完,卡在嗓子眼。 因为烟雾散去,他看见朱五正举著一把短小精致、枪身雕花的短銃,隔著十几步的距离,稳稳地指著他的眉心。 枪口还冒著一丝青烟。 那是太孙殿下特赐的防身利器。 “赵大人。” “大人,时代变了。” 崩! 火光一闪。 赵千户只觉得眉心一热。 视野瞬间变得血红,紧接著便是无尽的黑暗。 他那一脑子关於荣华富贵的幻想,在这一刻统统化为乌有。 那具肥硕的身体僵硬片刻,然后“轰”地向后倒去。 至死他也没明白,为什么一百人能把几百人杀得像杀鸡一样简单,为什么那火銃连火都不用点就能要了他的命。 “千户死了!赵大人死了!” 剩下的山东锦衣卫发一声喊,做鸟兽散,爭先恐后地从窗户后门跳出去,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 大堂內终於安静下来。 只剩下硝烟还在瀰漫,和地上那些还在抽搐的残尸。 “头儿。” 小旗官快步走到朱五身边。 “刚才这一轮,弹药打了一半。” 小旗指了指外面的院子,眉头紧锁: “动静太大了。这济南府里不仅有锦衣卫,还有按察使司的兵马,孔家养的那些亡命徒估计也快到了。刚才这一炸,半个济南府都得惊动。” 朱五低头看了看手里已经空了的短銃,有些心疼。 这是太孙殿下给的保命符,好用是好用,就是太烧钱,太费弹药。 “一百人,干不掉几千人。” 朱五是个明白人。 燧发枪这玩意儿,在没有后勤子弹的补充下,就是一个烧火棍,现在打的是个出其不意和心理战。 一旦这帮孙子反应过来,玩人海战术,或者直接放火烧屋,他们这百十號人今天都得交代在这儿。 “得找个地方休整,还得是个能镇得住场子的地方。” 朱五大步走到墙边,一把扯下墙上那张山东布防图。 视线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卫所,最后死死钉在城东三十里外的一处营盘上。 。。。。。。。。。。 济南卫指挥使司。 大堂里充斥著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啪!” 一只厚底官靴狠狠砸在铺满地契的黄花梨大案上。 济南卫指挥使孙泰,这个平日里笑得像尊弥勒佛的胖子,此刻脸上的肥肉在不受控制地抖动。 他手里捏著那张从曲阜传来的告示抄本。 “摊、丁、入、亩。” 第164章 五千重甲?排队枪毙了解一下! 孙泰声音带著烧不尽的怒火。 底下坐著的五个千户,没人敢抬头,但手都极其默契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都听见响了吧?”孙泰把那张纸团成一团,狠狠砸进地上的火盆里: “咱们那位秦王爷,把孔家的地全分了。那位在应天府坐著的小太孙,更是开了天眼,以后地隨丁走,没地的不纳粮。” “大人。” 左手边,一个黑脸千户猛地抬起头。 他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 “这刀子是往咱们心窝子上捅啊!俺老黑在歷城那两千亩地,是给孔家当了十年狗才攒下的!” “这一条令下来,每年光税银就得交出去三百两!还要不要人活了?” “攒?” 孙泰扯著嗓子乾笑两声: “老黑,你那叫攒吗?那是咱们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帮孔家平事儿换来的!” “是咱们把那些泥腿子逼得卖儿卖女,才併到名下的!” 他站起身,一身精铁山文甲发出“哗啦”的撞击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孙泰走到黑脸千户面前: “孔公爷死了,脑袋被人当球踢,这事儿咱们能忍。毕竟咱们是兵,他是民,神仙打架,咱们不掺和。” “但是!” 孙泰的声音拔高: “这税改……是要从咱们嘴里抢肉吃!你们手里那些地,要是真按亩交税,你们那点死俸禄够填窟窿?” “到时候,別说翠红楼的头牌,就是你们家里养的那几房小妾,都得卖了去抵债!” 一提到钱,一提到女人。 这帮丘八的呼吸声粗重起来。 什么圣人教化,什么忠君爱国,在这一刻全是狗屁。 那是真金白银的损失,比割他们的肉还疼。 “反了他娘的!” 另一个千户“噌”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木屑纷飞: “大人,您说话吧!咱们济南卫五千六百个弟兄,刀早就磨得飞快!” “孔家平日里没少给咱们好处,现在孔家倒了,下一个就是咱们!这刀把子既然握在手里,就不能让人当猪宰了!” “这年头,谁给骨头谁是爹!皇帝老儿不让咱们活,咱们就自己找活路!” 就在群情激奋、杀气快要顶破房顶的时候—— “报——!!” 一个探子衝进来嘶吼:“大人!出事了!锦衣卫千户所……没了!” 大堂內的喧囂戛然而止。 孙泰眼皮剧烈跳动:“没了?赵麻子那个废物点心呢?” “死了!全死了!” 探子大口喘著粗气:“赵千户连同所里三百多號兄弟,被……被一百个京城来的锦衣卫杀了!“ “剩下的全跑了。” “就在大堂里!那帮京城来的手里有妖法!不用点火就能放雷!“ ”只要一响,兄弟们身上就炸个血窟窿,一死一大片啊!” “一百人……杀了三百人?” “剩下的人全跑了。” 孙泰的手一松,探子瘫软在地。 他那张肥脸上,露出忌惮之色。 三百对一百,还是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像杀鸡一样杀了? “妖法?”孙泰眯起眼:“什么妖法!那是火器!我就说这次几位王爷下山东怎么这么硬气,原来是带了新傢伙。” “大人,那帮人杀了赵千户,正往南城门方向跑!看样子是要突围!” “突围?” 孙泰一把抓起桌上的令箭。 “正好啊。要是让他们跑了,咱们还得提心弔胆。” “他们手里肯定有『证据』,有赵麻子跟咱们倒卖军田、私吞军餉的帐本!” “要是让他们带著帐本见到那三位阎王爷,咱们这颗脑袋,就得跟孔公爷一样,在地上滚!” 孙泰猛地挥下令箭:“传令全军!著重甲!带强弩!给老子把城门封死!” “对外就说……有白莲教妖人作乱,杀害朝廷命官!咱们济南卫奉命剿匪!” 他转过身,看著那几个已经红了眼的千户。 “告诉弟兄们,把那一百个京城来的,不管是人是鬼,都给老子剁碎了餵狗!绝不能留一个活口!” “谁宰了那个领头的,赏银万两!歷城良田五百亩!” “是!!!” 五个千户齐声怒吼,那是被逼到绝路后的疯狂。 为了地,为了钱,为了脖子上的脑袋,这帮兵痞子要拼命了。 …… 济南府南城,长街之上。 这里原本是繁华的闹市,此刻却空荡荡的。 老百姓也是人精,听到千户所那边跟打雷一样的动静,早就关门闭户。 “噠噠噠!” 一百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正贴著墙根快速穿行。 他们的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虽然刚刚在千户所大杀四方,但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喜色,反而凝重得嚇人。 那是常年在刀口舔血养出来的直觉——危险,正在逼近。 “头儿。” 一名小旗官一边跑一边低声说:“不对劲。太安静了。按察使司的衙役没露头,巡街的兵丁也不见了。咱们像是钻进了一个口袋。” 朱五走在最前面。 他的眼睛快速扫视著两侧高耸的坊墙和紧闭的窗户。 “不是口袋。” 朱五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全队停止。 “是坟墓。有人想把咱们埋在这儿。” “赵千户刚死,消息传得没这么快。除非……除非早就有人盯著咱们,就等著赵千户那个蠢货当炮灰消耗咱们的弹药。” 话音未落。 “咚!咚!咚!” 沉重的战鼓声,突兀地从长街尽头响起。 地面开始震颤。 茶摊上残留的半碗水盪起一圈圈涟漪。 那种震颤不是马蹄声,而是几千双铁底战靴同时踩踏青石板的共鸣。 整齐,沉重,带著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长街转角处,一面巨大的黑色认旗缓缓升起,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是一个斗大的“孙”字,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紧接著,是一排排黑色的铁墙。 不是形容词。 是真的铁墙。 第一排是一百名手持巨型塔盾的重步兵,那盾牌足有一人高,包著厚厚的铁皮,盾面上还涂著狰狞的鬼脸。 盾牌紧密相连,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盾牌缝隙间,伸出一根根闪烁著寒芒的长矛。 再往后,是屋顶上冒出来的、数不清的弓弩手。 那些神臂弩已经上弦,箭簇在阳光下泛著幽蓝的光泽——那是淬了毒的。 济南卫的主力,到了。 整整五千人,把这条长街堵得严严实实。 “锦衣卫私通白莲教,杀害赵千户,意图谋反!” 铁墙后面,传来孙泰那经过特意放大的嘶吼声:“奉山东都指挥使司令,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朱五看著那面巨大的盾墙,不仅没有慌乱,反而冷笑一声。 他转过身,看著身后那一百名有些紧张的兄弟。 “兄弟们,听见没?人家给咱们定罪了。白莲教。” 朱五指了指前面那五千大军:“五千人,打咱们一百人,还要还要给咱们泼脏水。这说明什么?” 他从腰间拔出的短銃,大拇指用力扳开击锤。 “咔噠”一声脆响。 “说明他们怕了!” “他们怕咱们手里的傢伙,怕咱们背后的太孙殿下,更怕那个要扒了他们皮的新政!” “全体都有!” 朱五的咆哮声在长街上迴荡。 “列阵!三段击!” “让他们看看,什么是大明的新军!什么是太孙殿下的亲兵!” “哗啦!” 一百名锦衣卫没有丝毫迟疑,哪怕面对五十倍於己的敌人。 他们迅速散开,依託街道两旁的石狮子、摊位、台阶,组成三道紧密的射击线。 一百支黑洞洞的枪口,平举向前,死死锁定那面正在推进的“铁墙”。 百步。 八十步。 孙泰躲在盾墙后面,透过缝隙看著前面那单薄的一百人:“死鸭子嘴硬。传令!盾阵推进!弩手压制!给我把他们射成刺蝟!” 第165章 破防了!谁家火銃不用点火啊? “崩!” 清脆的击发声。 朱五的手极稳,枪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短促火光,转瞬即逝,却如死神的眨眼。 那面挡在孙泰正前方、號称能扛得住千斤重锤的包铁塔盾,瞬间多一个指头肚大小的黑窟窿。 窟窿边缘向內翻卷。 躲在盾后的那个百户,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噗!” 百户的眉心正中炸开一朵血花,后脑勺爆发出红的白的喷了身后亲兵一脸。 百户的身子僵直然后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哐当!” 失去支撑的沉重塔盾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迴响。 “打!!”朱五大喊起来。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瞬间连成一片,白色的硝烟如同平地涌起的浓雾吞噬了锦衣卫的阵线。 长街之上,这帮平日里欺压良善、自以为见多识广的济南卫丘八,终於在这一刻明白什么叫“代差”,什么叫“降维打击”。 铅弹,这种被颗粒化黑火药推送到极致速度的金属死神,根本不讲道理。 “噗嗤!噗嗤!” 那是铅弹蛮横撕裂铁皮、钻入肉体后翻滚搅动的声音。 这一刻,什么祖传的金钟罩,什么重金打造的锁子甲,全是笑话。 铅弹只要钻进去,就在肚子里翻江倒海,把肠子、骨头搅成一锅烂粥。 “啊!!我的腿!!” “透了!盾牌透了!这不是箭!这他娘的是妖术!” “救命!我的手断了!” 刚才还整齐划一、如同铁壁般推进的盾墙,齐刷刷倒下去一大片。 惨叫声、骨头碎裂声、绝望的嘶吼声,混著那股子浓烈的血腥气,瞬间衝垮济南卫前排的士气。 “別慌!都別慌!” 孙泰看著眼前这一幕,那一身肥肉都在战慄,但他毕竟是带兵的老油条。 他也是玩过火銃的! 大明的火銃他知道,装填极慢,打完一发就要通条通、倒火药、塞铅子,还得吹火摺子点火! 哪怕是最熟练的兵,打完一发也得喘口大气的功夫! 这就是机会! “那是火銃!他们没弹了!” 孙泰斯吼著:“他们要装填!趁现在!衝上去!贴了身他们就是待宰的鸡!冲啊!为了老子们的地!” 原本被嚇住的济南卫士兵,听到这话,眼神里的恐惧瞬间被贪婪取代。 是啊,火器不能连发! 这帮人现在就是没牙的老虎! “衝上去!剁了他们!” 一群红了眼的亡命徒,踩著同伴的尸体,再次扑上来。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慌乱的装填,而是更加绝望的收割。 “换!” 朱五面无表情。 第一排刚开完火的锦衣卫迅速后撤两步,熟练地从腰间掏出定装纸壳弹,牙齿一咬,撕开纸壳,倒药,装弹,通条一捅,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而在他们后撤的瞬间,第二排五十支黑洞洞的枪口,已经从硝烟中冷冷地探出来。 这就是——三段击。 这一刻,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排队枪毙。 “砰砰砰!” 又是一轮齐射。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壮汉,身体被打得剧烈抽搐,血雾在阳光下爆开。 “弩手!房顶上的弩手死哪去了!射箭!把他们扎成刺蝟!”孙泰看著这违背常理的一幕,歇斯底里地咆哮。 屋顶上,早已埋伏好的神臂弩手刚要探出身子瞄准。 “砰砰!” 锦衣卫阵列中,几个专门负责“点名”的神枪手早就等著了。 几朵血花在屋檐上绽放。 那几个弩手连惨叫都省了,手里的弩机一松,人从房顶上滚下来,“啪嘰”摔在长街上。 “不用点火?不用通条?这火銃怎么还能接著打?” “鬼……他们是鬼!” “我不打了!那是雷公!那是雷公发怒了!” 这种看不见箭矢、只听响声就死人,甚至连喘息机会都不给的火力密度,彻底击碎济南卫士兵的心理防线。 前面的拼命往后缩,后面的还在不知死活地往前挤,几千人的军阵瞬间乱成一锅煮沸的烂粥。 “谁敢退!老子砍了他!” 孙泰拔出腰刀,一刀砍翻一个转身要跑的亲兵,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顶上去!谁退谁死!他们就一百人!耗也能耗死他们!” 不能退,退的话,可就不是自己一个人,而是全家都死光光啊! “头儿!弹药不多了!” 身旁的小旗官一边开火一边大吼: “刚才在千户所打太狠,每人剩不到五发了!人太多了,这么耗下去咱们得被这帮孙子堆死!” 朱五眯起眼,那张沾著血污的脸上闪过一丝狠厉。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火器虽强,但还没强到一百人能平推五千人的地步。 一旦子弹打光,拼刺刀,他们这百十號人真不够这帮兵痞子填牙缝的。 得破局。 “擒贼先擒王。” 朱五手中的短銃猛地抬高,越过混乱的人群,死死锁定了那个在人群中上躥下跳、穿著显眼山文甲的胖子。 “所有都有!集中火力!打那个举『孙』字旗的死胖子!只要他乱了,咱们就有机会进巷子!” “目標!正前方!那个死胖子!集火!” 唰! 几十支黑洞洞的枪口瞬间调转,齐刷刷地盯住了孙泰。 这一瞬间,孙泰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妈呀!!” 孙泰一声怪叫,此时哪还有半点指挥使的威风? 求生本能让他一把薅过身边的亲兵挡在身前,自个儿像个肉球一样往地上一滚,动作灵活得不像个两百斤的胖子。 “砰砰砰砰!” 那个倒霉的亲兵甚至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打成了马蜂窝。 “撤!进巷子!” 趁著孙泰抱头鼠窜、指挥瘫痪的空档,朱五当机立断,带著兄弟们撕开混乱的防线,一头扎进旁边错综复杂的民坊巷道。 …… 济南府南城门內。 孙泰躲在两层厚重的盾墙后,肥硕的脸颊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身上的冷汗把绸缎內衬都浸透了。 他死死盯著那条通往民巷的口子,巷口横七竖八躺著十几具尸体,全是刚才想衝进去捡漏的,脑袋无一例外都被开了瓢。 “妈的,真邪门。” 孙泰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冷汗,转头衝著身边的亲兵吼:“还没动静?” “回……回大人,没声了。”亲兵咽了口唾沫:“是不是没那个……那种能打雷的妖法了?” 没雷了? 孙泰那双三角眼里,惊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输红眼后的疯狂与贪婪。 他想起了自己在歷城的那两千亩水浇地。 那是他的命根子! 要是真按那位皇太孙的令来办,地隨丁走,他全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弟兄们!” “我知道你们怕!老子也怕!但这帮人不死,咱们就得死!” “想想你们家里的地!想想刚娶进门的小娘皮!” “要是这帮京城来的锦衣卫活著出去,咱们有一个算一个,全得掉脑袋!地也得充公!媳妇也得被充入教坊司被人骑!” “朝廷不给活路,咱们就自己杀出条活路!”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这帮兵痞子的痛点。 周围那几千个济南卫的兵丁,呼吸声瞬间粗重起来,眼珠子开始充血。 是啊,这是要挖他们的根啊! 没了地,他们这帮只会杀人放火的丘八算个屁? “杀了他们!”一个百户红著眼拔刀嚎叫:“老子刚买的宅子!谁也不能收走!” “衝进去!没响声就是没雷了!那是妖法,总有个用完的时候!” 恐惧被欲望强行压制。 人群开始骚动,准备再次扑向那条看似死寂的小巷。 就在这帮人准备衝进去玩命的时候。 轰隆隆—— 地面忽然毫无徵兆地颤抖起来。 孙泰猛地回头,死死盯著身后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铁门。 济南城的南门,厚三寸,包著铁皮,还得加上那根要五个人才能抬得动的巨大门閂。 这就是孙泰最后的底气——关门打狗,瓮中捉鱉。 只要这门关著,外面的兵马一时半会儿就进不来。 可现在…… “什么动静?” 第166章 时代变了!七步之外,枪快且准! 地面在跳动。 一下,两下,接著连成一片。 孙泰回头,死死盯著身后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铁门。 济南城南门,厚达三寸的硬木包著铁皮,门后横著的那根门閂,得要五个壮汉喊著號子才抬得动。 这就是孙泰最后的心理防线——只要这扇门关著,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在外面乖乖等著! “关门打狗……对,只要关著门,咱们就能……” 孙泰话还没说完,城楼上忽然探出一个脑袋。 那个平日里咋咋呼呼的把总,声音慌乱:“大人!大人!!外面黑了!” “什么黑了?天狗食日?”孙泰怒骂。 “是骑兵!全是骑兵!黑压压的一片,把地皮都盖住了!”把总指著外面:“那是秦王的大纛!是秦王殿下的亲军到了!” 秦王! 孙泰腿肚子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人的名,树的影。 这位二爷在西北杀人如麻,那是拿人头垒京观的主儿!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疯狂的嘶吼:“秦王怎么了?藩王无詔不得干涉地方军务!咱们是在剿匪!是在剿白莲教妖人!” “別开门!死都別开门!” 孙泰举著刀,衝著守门的兵丁咆哮: “谁敢去拔门閂,老子先砍了他!就说咱们正在肃清妖孽,为了王爷安全,请他在外面稍候!” 只要拖住一刻钟! 只要把巷子里那一百个活口全宰了,死无对证,他秦王还能屠了济南城不成? …… 城外,烈日灼灼。 黄沙卷著黑底赤字的“秦”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朱樉勒住那匹通体乌黑的神驹,马蹄不安分地刨著土。 他眯缝著眼,目光扫过城头上那些探头探脑的守军。 “剿匪?” 朱樉侧头看向身边的副將齿:“听听,这帮山东的孙子,说大侄子的亲卫是匪。这笑话,够老子回西安笑一年的。” 副將是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闻言也是嘿嘿一笑,杀气腾腾:“王爷,那咱咋整?要不要喊话让这帮孙子开门?” “喊个屁。” “这帮山东的兵痞子,给孔家当狗当久了,忘了咱老朱家的刀长什么样了。” 朱樉一挥手: “把那几个『大粗管子』拉上来。大侄子信里不是吹嘘这玩意儿叫『虎蹲炮改』吗?还给起了个吉利名儿叫『开门红』。今儿个,咱就给这帮孙子拜个年,听个响!” “得令!” 后军阵列迅速分开,八名赤著膀子肌肉虬结的壮汉,两人一组,抬著四门粗短敦实的铁炮衝到阵前。 这炮长得怪模怪样。 炮口比寻常火炮大了一圈,底座加类似鹰爪的抓地铁鉤,炮身上还刻著工部军器局最新的编號。 最关键的是,填进去的不是实心铁疙瘩,而是一个个用油纸包裹严实后面连著长长引信的圆柱体。 这是朱雄英让人捣鼓出来的高爆破门弹雏形——简单粗暴,就是药量大。 “王爷,这距离才五十步,会不会太近了?”炮手有些犹豫。 “近?”朱樉眼珠子一瞪:“老子恨不得懟进他们鼻孔里放!只有娘们才敲门,老子今天要拆墙!点火!” 城楼上,那个把总看著下面那几个古怪的铁管子,有点懵。 这玩意儿看著像炮,可既没车轮子也没炮架,就这么蹲地上? 这点分量,也能砸开包铁的城门? “大人!他们在点火!”把总衝下面喊:“就几个小铁筒子!看著还没咱尿壶大!” 孙泰在下面听得真切,心里顿时一定。 没有攻城车,没有云梯,就凭几个铁筒子想破济南城的门? 这秦王是不是在西北吃沙子吃傻了? “別管外面!给老子冲巷子!杀!!” 孙泰举刀怒吼。 然而,他的刀刚举过头顶。 嗤—— 城外,四根引信几乎同时燃尽,火星钻入炮膛。 “轰——!!!” 不是四声,而是一声重叠在一起的巨响。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紧接著便是地动山摇。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裹挟著碎木、铁片和尘土,狠狠撞在那扇孙泰引以为傲的大门上。 那扇被孙泰视为保命符的朱漆大门,在特製颗粒火药的爆轰下,,瞬间支离破碎! 巨大的门閂直接断成三截,像是枯树枝一样飞出去,深深扎入后方的土墙。 厚重的木板炸成漫天木屑,劈头盖脸地砸向门后严阵以待的盾阵。 “啊!!” 最前面那一排举著盾牌的士兵,连人带盾直接被气浪掀飞出去。 他们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悽惨的拋物线,人在空中,五臟六腑就已经被震碎,落地时口鼻喷血,眼看是活不成。 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孙泰被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嗡鸣声。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著那个原本是城门的地方。 那里已经没有门了。 只有一个巨大的、还在冒著青烟的窟窿,看到外面刺眼的阳光,和那一排排静止不动的黑色骑兵。 “这……这是雷公下凡吗……” 孙泰嘴唇哆嗦,手里的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怎么可能是人能造出来的动静? 这不合常理! 就在这时,烟尘中传来一声暴喝。 “秦王卫!墙式衝锋!” “全体——拔刀!” 鏘——! 两千把雪亮的马刀同时出鞘,那声音整齐划一。 “衝进去!把这帮吃里扒外的兔崽子,给本王踩成泥!” “杀!!!” 蹄声如雷,大地颤抖。 两千铁骑没有像传统骑兵那样挥舞长矛,而是左手勒韁,右手平举短銃,膝盖贴著膝盖,如同一堵黑色的移动铁墙,轰然涌入城门洞。 孙泰挣扎著想要站起来,想要喊人结阵。 但他看到的,是一场单方面的、降维式的屠杀。 “砰砰砰砰!” 骑兵还没接触,密集的枪声就先一步响起。 这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战术——贴脸输出加马刀收割。 那些刚从爆炸中回过神来还没来得及举起兵器的济南卫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 铅弹在如此近的距离內,几乎是把人体打成筛子。 前排倒下,后排还没看清怎么回事,那黑色的战马就已经衝到了脸上。 这一次,迎接他们的是冰冷的马刀。 借著马速,锋利的马刀根本不需要用力挥砍,只需要平举。 划过脖颈,人头落地; 划过胸膛,开膛破肚。 鲜血飆射,残肢横飞。 刚才还要为了几亩地拼命的兵痞子们,此刻终於想起被支配的恐惧。 这哪里是打仗? 这分明是割草! “鬼啊!!” “跑啊!这没法打!”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几千人丟盔弃甲,像是没头的苍蝇一样往城里乱窜。 有人被踩踏致死,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却被无情的铁蹄直接踏过。 朱樉骑著那匹黑马,慢悠悠地进城。 他根本没去看那些逃窜的士兵,目光在人群中一扫,精准地锁定正试图往尸体堆里钻的孙泰。 那身山文甲太显眼了,想装死都难。 “那个胖子。” 朱樉用马鞭指了指:“別弄死了,留口气。大侄子要这帮人的口供,要把他们肚子里的那点坏水全挤乾净。” 两个亲兵翻身下马,把孙泰从死人堆里拽出来。 此时的孙泰,屎尿齐流,那一身威风凛凛的山文甲上全是泥浆和血污。 他看著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朱樉。 他想不通。 为什么? 为什么孔家倒了,这天变得这么快? 为什么坚固的城门挡不住? 为什么这帮人杀人比杀鸡还利索? 朱樉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策马走向那条小巷。 巷口,硝烟未散。 一个身影正扶著墙慢慢走出来。 朱五身上的飞鱼服已经变成暗红色,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 他手里那把短銃还在冒著热气,脸上虽然疲惫。 “二爷。” 朱五咧嘴一笑,衝著朱樉抱了抱拳:“动静够大的啊。您要是再晚来半柱香,卑职这就得变刺蝟了。” “屁话。”朱樉翻了个白眼:“老子算著时辰呢。怎么样,没给咱近卫营丟人吧?” 朱五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和跪地求饶的济南卫,眼神变得幽深。 “二爷,这场仗打完了,但有些事儿,才刚开始。” 朱五从怀里掏出一本沾血的册子,那是他在赵千户尸体上摸出来的。 他笑容变得有些阴森。 “卑职得赶紧回趟应天府。” “太孙殿下要是看到这里面的东西,怕是……要给这大明朝,换换血了。” “这礼物,可比人头重得多。” 说到这,朱五顿了顿,目光直视著马背上的朱樉,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王爷既然也准备回去,不知道二爷,三爷,四爷这几位,有没有什么『特別的礼物』,需要我顺道带给殿下和陛下呢?” 这话一出,站在朱樉身后的副將满脸惊恐,手下意识地按住刀柄——这世上,还没几个人敢这么跟秦王说话! 这是在点秦王,也是在点所有的藩王! 朱樉缓缓转过头,那双铜铃般的大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常年在塞外杀伐养出来的凶煞之气。 他盯著朱五看了足足三息。 “你说什么?” 朱樉右手隨意地搭在腰间那柄宽背战刀的刀柄上,大拇指轻轻一推。 仓啷—— 战刀出鞘半寸,寒光刺眼,杀机毕露。 第167章 分赃现场:四叔,得加钱! “二爷。” 朱五反而笑了起来: “这一刀要是拔出来,往后这大明朝,谁还敢给太孙殿下卖命?又有谁……敢给咱们老朱家这几位爷跑腿?” “少拿那个小崽子压老子!” 朱樉被气得不轻: “从来只有本王抢別人的,还没听说过哪个兔崽子敢把手伸进本王兜里掏钱!” “你个小小的千户,张嘴就要分赃?你当本王这秦王的大印是拿萝卜刻的章?” 吼声震天,可那把刀,愣是没拔出来半分。 “二爷息怒,这哪能叫抢啊。” 朱五嘿嘿一笑:“这是殿下在教咱们……做买卖的规矩。” “规矩?” 刚刚赶到一直没吭声的晋王朱棡,阴著脸策马逼近。 “老朱家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姓人来教?” 朱棡冷笑一声: “咱们哥几个在边关喝风吃沙子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吐泡泡呢。怎么,大侄子才监国几天,就想从叔叔们身上刮油水了?” “再说,这一次的收穫,可是大侄子给我们哥仨以后出海的准备啊!” “怎么大侄子想要反悔啊?” “二爷这话说的,生分了。” 朱五也不恼。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孔家这次倒了,那可是个聚宝盆。咱们把山东这地界翻了个底朝天,不算地契,光是现银和金银財宝,折合下来怕是有三千多万两。” 听到这个数,朱樉握刀的手明显抖一下。 是啊!三千多万两! 那能养多少精骑? 能纳多少房小妾? “这么多钱,三位王爷若是全吞了……” 朱五语气变得幽幽的: “应天府那位老爷子,这会儿怕是正拿著布鞋,在奉天殿门口转悠呢。听说老爷子最近手劲儿见长,您三位觉得,这屁股……抗揍吗?” 朱樉的脸皮剧烈抽搐了几下,原本那一身凶煞气,瞬间瘪一半。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头子的鞋底子。 那玩意儿打在身上是真疼,关键是当著满朝文武的面被抽,那才叫丟人丟到姥姥家。 “咳。” 一直勒马立在最后面的燕王朱棣,终於开口: “二哥,把刀收起来。也不怕崩了刃。” “老四!你哪头的?” 朱樉回头瞪眼,一脸肉疼: “这小子要抢咱们的钱!那是白花花的银子!” “那不是抢,是买路钱,也是封口费。” 朱棣翻身下马,一身黑色甲冑隨著动作发出咔咔的脆响。 “这玩意儿,好用吧?”朱棣伸出手。 朱五二话不说,双手奉上。 朱棣接过短銃,熟练地拉动击锤,听著那声清脆的“咔噠”声,眼里闪过一丝狂热。 “在皇宫里的时候,虽然有试过,但今天这一仗,算是让本王开了眼。” 朱棣抬起头,目光扫过远处那满地的尸体: “一百人,依託地形,硬是把抗住五千人的进攻。虽说济南卫那是帮乌合之眾,但这威力也是……太嚇人了。” 他把短銃拋还给朱五,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要是咱北平的骑兵人手一把这玩意儿,哪怕遇到北元的主力,也能让他们跪下叫祖宗。” “四爷圣明。” 朱五接住短銃,趁热打铁: “殿下说了,这枪,只是个起步。后面还有打得更远的大炮,跑得更快的铁船。殿下曾许诺三位王爷,大明之外,还有万里的疆土等著诸位去裂土封王。” “可造这些东西,那是吞金兽啊!没钱,那个宏图霸业就是画饼。” 朱五指了指身后的废墟,又指了指手里的帐册: “这山东的钱,取之於民。若全进了私囊,老爷子那边交代不过去,御史台那帮喷子能把咱们的脊梁骨戳断。可若是拿出一部分,名为『上缴国库』,实则是给將来出海攒本钱……” “既堵了文官的嘴,又孝敬了老爷子,免了一顿毒打,还给自己將来留了后路。” 朱五咧嘴一笑:“这笔买卖,三位王爷不仅不亏,简直是血赚。” 朱樉把刀插回鞘里,一脸的不耐烦。 “娘的,说得一套一套的,读书人就是心眼多。”朱樉肉疼得直嘬牙花子:“你就直说吧,大侄子想要多少?” 朱五伸出四根手指。 “四百万两?”朱樉鬆了口气,“那还行,虽然也心疼,但也就是个零头……” “四成。”朱五淡定地吐出两个字。 “多少?!” 朱樉差点原地蹦起来:“四成!他怎么不去抢?!那是老子带兵镇场子弄来的!” “四成,不少了。”朱樉气得在原地转圈:“最多两成!我家里的婆娘还要买脂粉,王府还要修缮,我还要养兵……” “二哥。” 朱棣突然打断了朱樉的碎碎念。 他目光深邃,看著朱五:“四成,给他。” “老四你疯了!”朱樉不可置信地看著弟弟,“你今天是吃错药了?” “给了这四成,山东这烂摊子,雄英替我们扛。文官的弹劾,老爷子替我们压。” 朱棣走到朱五面前: “而且,这钱不是白给的。朱五,回去告诉你家殿下,钱可以给,但这『傢伙事儿』……” 他指了指那一百名锦衣卫手中的燧发枪,又指了指城外那几门刚刚发威的虎蹲炮。 “光给成品不行。我们要图纸,要工匠,要全套的生產线。特別是那个叫『开门红』的炮,我不希望下次还得求著兵部发货。” 朱五利索地行个军礼:“四爷通透!相信殿下知道三位王爷如此大方,只要钱到位,火器局的工匠和图纸,打包给您送去北平!” 朱棡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忍不住插嘴: “老四,你真信那小子的鬼话?还海外封王?別到时候钱花了,咱们也就是给他人做嫁衣。” “三哥。” 朱棣转过身,看著这满目疮痍的长街。 “时代变了。” “咱们以前打仗,靠的是拼命,靠的是刀马嫻熟。可你看今日这一战……哪怕咱们再勇,在这火器面前,也就是多挨一颗铅弹的事儿。” “雄英手里握著的,是下一个时代的钥匙。” “这四成银子,不是买平安,是买那把钥匙的入场券。” 朱棣看向朱樉和朱棡:“咱们若是不跟上,以后別说封王了,怕是连给他看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番话,说得朱樉和朱棡哑口无言。 朱樉虽然贪財,但更是个带兵的行家。 刚才骑兵衝锋时配合火器的效率,他到现在手心还在冒汗。 那种降维打击的爽快感,让他不得不承认老四说得对。 “行行行!给给给!” 朱樉一挥手,一脸晦气: “算老子倒霉!遇上你们这一家子算计精!四成就四成!但说好了,那个炮,得先给西安卫配上一百门!少一门老子都要去应天府打滚!” 朱五大喜过望:“二爷大气!卑职这就写信回京!” “等等。” 朱棣忽然叫住正欲转身的朱五。 这位燕王爷此时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似是在权衡,又似是在下什么决心。 他目光扫过那群装备精良的锦衣卫,最后定格在朱五那张年轻的脸上。 “朱五。” “四爷您吩咐。” “你这次回京之后,到时候可是要帮我好好的照看一个人。” 朱五一愣:“照看人?看谁?” 朱棣转过头,看向北平的方向。 “本王那个不成器的大儿子,高炽。” 朱樉和朱棡同时一惊。 “老四,你把你家那胖小子送去应天?” 朱樉瞪大眼:“那不等於送质子吗?老爷子还没发话呢,你这就自己把把柄送上去了?” “什么质子,难听。” 朱棣哼一声:“那小子整天只会读书,身子骨又弱,留在北平也练不出个什么名堂。既然雄英在应天搞什么新政,练什么新军……” 他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那就让他去大侄子身边好好学学。学学怎么赚钱,学学这火器怎么造,学学……这天下大势,到底要往哪儿流。” 说到这,朱棣看向朱五,眼神里带著一丝警告,也带著一丝做父亲的无奈。 “告诉你家殿下,本王把儿子交给他了。这胖小子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胜在老实,听话,算帐也是把好手。让他別客气,该使唤使唤,只要……” 朱棣的手指在腰间的刀柄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只要別让他饿瘦了就行。毕竟,那是本王花了多少粮食才餵出来的这一身肉,掉一斤我都心疼。” 朱五看著朱棣那双眼睛,心中不由得一凛。 这位燕王爷,果然是几位王爷里心思最深沉的一个。 送世子入京,表面是示弱,是表忠心。 实际上呢? 那是安插了一双眼睛,一只耳朵,甚至是一只手,直接伸到了太孙殿下的核心圈子里。 若是將来真有什么变故,这朱高炽…… “卑职明白了。” 朱五深深一拜:“卑职定会把话带到,也会护送世子平安抵京。” 朱棣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乾脆。 “走吧,二哥,三哥。这济南府的烂摊子还得咱们收拾。死了这么多人,总得给朝廷一个说法。” “说法?”朱樉狞笑一声,看著满地的尸体: “这还不简单?白莲教妖人作乱,意图谋反,幸得秦晋燕三王联手镇压,格杀勿论!至於赵千户和孙指挥使……” “那就是为国捐躯的忠烈!”朱棡阴惻惻地接茬: “到时候再从抄没的家產里拨点抚恤银子,给他们立个碑,这事儿就算圆过去了。” “至於我们,整个山东的烂摊子,还要我们哥仨来收拾。” “三位爷,高明!”朱五適时地拍了个马屁。 三位藩王策马而去,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朱五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长长地吐出胸口那口浊气。 他摸了摸后背,早已湿透一片。 “头儿。” 旁边的小旗官凑上来,一脸崇拜:“您刚才可真敢说啊!那是三个亲王啊!您就不怕他们真砍了您?” “怕?怕有个鸟用。” 朱五把那本价值连城的帐册揣进怀里,贴著心口放好。 他看著远处那渐渐沉入地平线的残阳,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 “咱们是太孙的人。只要太孙殿下不倒,这大明天下,就没人敢动咱们一根汗毛。” “收拾东西!把还能用的弹药都带上!” 朱五转身。 “回京!给殿下送钱,送人去!” …… 北平,燕王府。 一个圆滚滚的胖子正趴在桌案上,对著一碗红烧肉大快朵颐。 他吃得满嘴流油,一脸幸福,完全不知道几千里外,他那个亲爹已经把他“卖”到应天府那个龙潭虎穴。 “阿嚏——!” 朱高炽猛地打个喷嚏,手里的肉差点掉地上。 他揉了揉鼻子,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身上的肥肉颤了颤。 “怎么觉得……后背有点凉呢?” 胖子缩了缩脖子,嘟囔一句,然后又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狠狠塞进嘴里。 “不管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第168章 父慈子孝:爹,你这是拿我祭旗啊! 北平,燕王府后院库房。 朱高炽,咱们这位大明燕王世子,此刻正像摊软泥一样瘫在太师椅上。 “世子爷,您……您要不再核对一遍?” 旁边的王府管事脸都绿了,捧著那封刚从山东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家书。 “核对个屁!” 朱高炽指著库房院子里,那堆积如山的物件:“你告诉我,那是什么?” 管事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是……是锅。” “废话!本世子不瞎!我知道那是锅!” 朱高炽费力地撑著扶手站起来,一身肥肉隨著动作晃了三晃。 他走到那堆铁傢伙面前,抄起一口,指节弯曲,“噹噹”敲了两下。 声音清脆,甚至有点悦耳。 是上好的生铁。 “整整五万口铁锅!”朱高炽把锅扔回去,发出一声巨响,嚇得周围的僕役齐齐缩脖子:“我爹他是疯了吗?” “若是为了犒劳三军也就罢了,可你看看这信上写的什么!”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朱高炽一把抢过管事手里的信,嘴唇哆嗦著读道: “……著世子高炽,即刻將五万口铁锅,悉数运往关外,售予韃靼、瓦剌各部。切记,只许换马,不许收银。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读完最后四个字,朱高炽只觉得后脖颈子凉颼颼的,仿佛此时此刻,他那位杀伐果断的皇爷爷正提著刀,站在身后对他冷笑。 “资敌……这是资敌啊!” 朱高炽一屁股坐在地上,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哀嚎: “大明律例,片铁不得出关!铁是违禁品!那是能熔了造箭鏃、造弯刀的东西!父王这是要把铁送到蒙古人手里,让他们打好了刀来砍咱们的脑袋吗?” “还是说……” 朱高炽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猛地睁开,瞳孔里写满惊恐。 “爹啊!您该不会是在山东造反了吧?造反也不带这么坑儿子的啊!” 如果是以前,老爹朱棣这么干,朱高炽顶多觉得父王是在走钢丝,玩得野。 可现在不一样啊! 自己的爷爷还在那个位置上! 应天府那位刚监国的堂兄朱雄英,那是省油的灯吗? 那简直是开了天眼的妖孽! 蓝玉那个杀才,还在呢?拿什么来抵挡?拿自己身上的两百多斤的肥肉吗? 连锦衣卫都装备不用点火就能连发的火銃,连孔家那种千年门阀都被连根拔起,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父王竟然让他往草原上卖铁? 这要是被锦衣卫知道了,他朱高炽这二百斤肉,还不够给那位堂兄炼油点的天灯! “不行,我不干!这事儿打死也不能干!我还想多活两年吃点好的呢!” 朱高炽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气喘吁吁地往外冲:“备车!不,备马!去庆寿寺!我要去找那个黑衣和尚!” 管事在后面追:“世子爷!您慢点!这锅……” “锅你大爷!都给我盖起来!谁要是敢泄露半个字,本世子今晚就把他燉了!” …… 庆寿寺。 幽静的禪房內,檀香裊裊,木鱼声篤篤。 “道衍大师!大师救命啊!天塌了!” 朱高炽人还没进禪房,那带著哭腔的嚎叫声就已经先传进去。 禪房正中,一个身穿黑色僧袍的乾瘦和尚,正盘腿坐在蒲团上。 他手里捏著一枚黑色的棋子,面对著一副残局。 “世子殿下,何事惊慌至此?莫不是王爷又在外面给您添了个小弟弟?” 姚广孝的声音温和。 “哎哟我的大师哎!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说笑!” 朱高炽也不管什么礼数,一屁股坐在姚广孝对面的蒲团上。 “拍!” 朱高炽这才把那封信狠狠拍在棋盘上。 “您看看吧!我爹这是疯了!他让我把五万口铁锅卖给蒙古人!这是要把咱们全家往死路上逼啊!” 朱高炽比划一个杀头的手势,脸上的肥肉跟著乱颤:“这要是让朝廷知道了,咱们这几百口子,全得咔嚓!” 姚广孝慢条斯理地放下棋子,拿起信纸。 他看得很快,原本古井无波的三角眼,在看到“五万口铁锅”和“只换马匹”这几行字时,微微眯起来。 “有点意思。”姚广孝放下信,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有意思?大师,这是要命啊!”朱高炽急得直拍大腿: “那是铁!那帮韃子缺铁缺疯了,这锅给了他们,回头就是砍咱们脑袋的刀!” “造不出刀的。” 姚广孝声音平静。 “啥?”朱高炽愣住了,“铁怎么造不出刀?” “这铁锅极其轻薄,工艺特殊,又是生铁。草原上只有牛粪火,炉温不够,想要熔了重铸,那是痴人说梦。” 姚广孝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语气淡漠: “这锅,只能用来煮肉,炒菜。这是想用安逸日子,腐了那帮马背上蛮子的骨头。这叫『温水煮青蛙』,是软刀子杀人。” 朱高炽虽然看起来憨,但脑子转得飞快,一听这话,心里稍微安稳点:“只要不资敌就行……那就是说,这买卖能做?” “能做,而且是大赚。”姚广孝点了点头。 他没有看朱高炽,而是死死盯著信纸的末尾,那里有一行被朱棣匆匆写下的附言。 ——“速来山东!带上高炽,来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神兵利器!” “世子殿下。”姚广孝忽然开口。 “这卖锅的计策虽然阴损,但也只是小道。贫僧更在意的,是王爷在信里没细说的那部分。” 朱高炽一愣:“哪部分?” “王爷那样骄傲的人,居然会用『神兵利器』四个字。” 姚广孝站起身。 “咱们那位王爷,这辈子只信手里的刀。能让他如此推崇,甚至迫不及待想要让你我去看的……” 姚广孝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南方。 “恐怕不是锅,而是那位太孙殿下弄出来的『火器』。” “火器?”朱高炽挠了挠头:“那玩意儿我知道,也就听个响,装填还麻烦,哪有骑兵衝杀来得痛快?” “若是以前的火器,王爷绝不会如此失態。” 姚广孝冷笑一声:“信上说,要咱们把家底都带上,甚至把你也送过去。世子,您还不明白吗?” 朱高炽眨巴著小眼睛,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大师,您的意思是……那玩意儿厉害到让我爹都怕了?他这是让我去当人质,顺便当个学徒?” “是不是人质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东西能改变天下的格局。” 姚广孝眼中燃烧著两团幽火,那是野心家看到新玩具时的疯狂。 “铁锅换马这事儿,您抓紧办。办完了,咱们即刻启程。” “去哪?” “去山东!”姚广孝大袖一挥: “贫僧倒要亲眼看看,那位太孙殿下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弄出什么让王爷都低头的物件来!” 朱高炽看著眼前这个兴奋得有些变態的老和尚,心里一阵发毛。 得,合著这俩人都疯了。 一个想卖锅坑人,一个想去看炮杀人。 就我一个正常人,只想安安稳稳吃顿红烧肉! …… 三天后,北平关外。 凛冽的寒风呼啸,卷著枯黄的野草在荒原上打滚。 一支打著燕王府旗號的庞大商队,缓缓停在一处蒙汉互市的集镇口。 第169章 一口铁锅换一匹马?这特么是抢劫! 几十个穿著脏皮袍子浑身散发著陈年羊膻味的蒙古部落首领,此时眼珠子死死盯著那些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 那是贪婪,是渴望,也是刻在骨子里对大明边军的畏惧。 “燕王世子驾到——!” 隨著一声高唱,朱高炽费劲巴拉地从特製的加宽马车上挪下来。 真挪动。 他身上裹著厚重的貂裘,整个人圆滚滚的,活脱脱像是一头刚刚成精的黑熊。 “都在这儿呢?” 朱高炽眯缝著眼,扫视一圈这帮平日里在边境上烧杀抢掠现在却乖得像孙子的蛮子,脸上堆满了生意人的笑容。 “各位大汗、首领,本世子今儿个可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冒著杀头的风险,给你们送温暖来了。” 他胖手一挥。 “掀开!” “哗啦——” 油布被侍卫掀飞。 阳光下,五万口黑黝黝的新铁锅,堆叠如山,散发著一种冷硬迷人的金属光泽。 “铁!全是铁!” “长生天在上!这么多铁锅!” 一个满脸络腮鬍的部落首领激动得满脸通红,呼哧带喘地衝上来就要去摸: “世子殿下!我们要!全都要!我们用最好的皮毛换!用牛羊换!” “啪!” 朱高炽手里的摺扇毫不客气地敲在那只脏手上。 “慢著。” “谁跟你们说换皮毛了?本世子缺那点皮袄子穿?” “听好了,本世子赶时间,咱们这买卖主打一个简单直接。” “这一车锅,只换战马!而且,不要老马,不要病马,只要三岁口以上的良驹!” “一口锅,换一匹马!概不赊欠,谢绝还价!” 寒风中,一眾部落首领全傻了眼。 一口锅换一匹马? 这特么不是做生意,这简直是明火执仗的抢劫啊! 在北平城里,一口锅才几十文钱,一匹良马那可是几十两银子! 这其中的差价,比长白山还高! “世子殿下,这……这也太黑了啊!”络腮鬍首领哀嚎道。 “黑?嫌贵?” 朱高炽冷哼一声。 “嫌贵那就別买!回去继续啃你们的冷肉,喝你们的生血!等过两个月大雪封了山,我看你们怎么活!” “到时候,別说一口锅,就是十匹马,也换不来一口热汤给老婆孩子喝!” 朱高炽用扇子指了指那堆铁山: “今儿个就这五万口,这是限量版!先到先得。晚了的,就等著回去抱著战马哭吧!” “爱换不换,不换滚蛋!这大冷天的,本世子还懒得伺候呢!” 这就是阳谋。 这就是垄断。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胖子抓住整个草原的命脉——马上就要入冬了,没有炊具,在这个残酷的冬天,是真的会死人的。 看著那帮首领一个个面容扭曲,最后却不得不乖乖回去牵马的样子,朱高炽心里忽然打个突突。 这哪里是卖锅啊。 这分明是在挖蒙古人的祖坟,断他们的根! 一口锅换走一匹战马,蒙古人有了锅,煮饭更香了,日子安逸了,战马却没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温水煮青蛙? 那个远在应天府的堂兄朱雄英…… 朱高炽忍不住在心里腹誹:这山上的笋,都让他一个人夺完了吧? 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也是个魔鬼! “来人!收马!装车!看好牙口,少一颗牙本世子唯你们是问!” 朱高炽转过身,看向南方。 “大师,走吧。咱们去山东。” “去会会我那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堂兄。” …… 一路南下,顛簸得朱高炽觉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快移位。 山东地界。 和韃子换来的其中两万匹换来的战马捲起漫天黄土,硬生生给官道加了个“天然滤镜”。 朱高炽把自己塞在特製的加宽马车里,怀里死死抱著紫铜手炉。 他掀开帘子一角,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 “大师,有妖气啊。” 朱高炽感觉到不对劲: “按套路,刚打完仗的地方不都得是饿殍遍野、死人堆成山、活人哭断肠吗?您听听外面这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过年发红包呢。” 车辕旁。 姚广孝骑著一匹跟他一样瘦骨嶙峋的老马,黑僧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宛如一只老鬼。 他那双总是半眯著的三角眼往路边一扫,精光毕露。 田埂上,哪有一个逃难的? 反倒全是光著膀子的汉子,大冷天干得热气腾腾,號子声震天响。 一群穿著燕王亲卫甲冑的大兵,也不拿刀枪,手里反而攥著尺子和册子吆喝: “张老三!二亩水浇地,签字画押!这地以后姓张不姓孔!明年除了皇粮,剩下的你爱咋吃咋吃!” “这是太孙殿下的恩典!都给老子记住了!” 一个瘦得跟骷髏似的老汉,颤巍巍跪地上,捧著那张薄薄的宣纸,哐哐就是三个响头,哭声震天。 “那是燕山卫的兵。” 姚广孝勒住韁绳: “杀人的刀,现在用来分地。世子,咱们这位太孙殿下,使唤起几位王爷的兵马,顺手得很吶。” “这一招,叫釜底抽薪。” “顺手?这叫杀人诛心!” 朱高炽撇撇嘴,放下帘子吐槽: “这是拿我爹当工头,他自己落个圣人名声。大师您信不信,现在这帮泥腿子心里,太孙那是活菩萨,我爹和二叔三叔?那就是三个干苦力的包工头!” 姚广孝怪笑一声,没接茬。 但他眼底那种狂热,藏都藏不住。 乱世出英雄,而这种顛覆乾坤的手段,才是他姚广孝毕生追求的“大场面”。 …… 队伍一路晃悠,终於到济南府城下。 当那座传说中的坚城出现在视野里时,马车里原本还哼哼唧唧抱怨路不好走的朱高炽,瞬间闭嘴。 姚广孝翻身下马,他一步步走到那个曾经是南城门的地方。 不,那里已经没有门了。 甚至连城墙的缺口都显得狰狞恐怖,砖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和碎裂状。 “这……” 朱高炽从马车里探出头,看著那处断壁残垣,喉咙发乾。 “这就是信里说的……『开门红』?” “这特么是把城门送上天了吧!” 第170章 胖子入京:两万匹马换一张入学证?这也太黑了! “这……这就是信里说的『神器』?” 朱高炽站在姚广孝身后,看著那个巨大的豁口: “大师,您懂行。这得是多少投石机砸半个月才能砸成这德行?” “投石机?”姚广孝嗤笑一声: “投石机砸不出这种『溅射』伤。这墙不是被砸开的,是被一股力量硬生生撕开的。” 老和尚猛地回头,看向城內那条笔直的长街。 “人力终究有限啊……” 姚广孝喃喃自语,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癲狂: “要是以后仗都这么打……世子,咱们在北平练的那些骑射,背的那些兵书,跟烧火棍有什么区別?” “確实没区別!” 一个粗獷又疲惫的声音从城门洞里传出来。 朱棣一身戎装,没戴头盔,眼底全是红血丝。 “爹!”朱高炽膝盖一软,差点当场给跪了,脸上迅速堆起招牌式的憨厚笑容: “您老人家瘦了!儿子看著心疼啊!锅都卖了,两万匹好马,全是三岁口的壮马,全给您拉来了!嘿嘿,儿子能干吧?” 朱棣看都没看那两万匹马一眼,径直走到姚广孝面前。 “大师,看傻了吧?” 朱棣咧嘴一笑,笑容里透著股说不出的苦涩: “那天我也傻眼。一百人,就一百个锦衣卫,拿著那种不用点火的铁管子,硬生生抵挡住五千全副武装的济南卫疯狂进攻,差点还把他们反杀当猪宰!” “要不是他们弹药不够,估计就轮不到二哥出手,这五千人都不够他们吃!” “当猪宰啊!”朱棣重复一遍: “咱们引以为傲的骑射,铁甲,在那玩意儿面前,就是个笑话!” 姚广孝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王爷,那太孙殿下他……” “他是个怪物。彻头彻尾的怪物。” 朱棣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扔给姚广孝: “先別管火器了。那是杀人的东西,只要有钱就能造。但这玩意儿……这才是真正诛心的刀子。” 姚广孝双手接过。 册子很薄,封面上写著四个工整的小楷——《摊丁入亩考》。 老和尚翻开第一页。 起初神色还算平静,越往下看,他那张枯树皮般的脸就越发扭曲。 不是恐惧,是兴奋。 是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甚至想看世界燃烧的变態兴奋。 “丁银併入田赋……官绅一体纳粮……” 姚广孝的老眼像鬼火一样亮起来: “绝户计!好毒的手段!这是在挖孔家的祖坟,是在扒天下读书人的皮啊!这是要把这大明朝的天,捅个窟窿!” “毒吗?”朱棣冷笑,一屁股坐在断墙根上: “老百姓可乐疯了。这几天,那些藏在山沟里的隱户全跑出来。” “一个个抢著登记,抢著分地。济南府的粮库都快被这帮不要命的泥腿子填满了。” “要不是孔家抄家得来的粮食,估计都不够他们吃和分。!” “这哪里是毒计,这是能让大明再续命三百年的强国策!” 姚广孝猛地合上册子,仰天大笑:“王爷!这事儿,谁在办?” “我们在办。”朱棣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城內: “二哥、三哥,还有本王。我们三个藩王,现在成了大侄子手里的刀,专门负责给他在山东刮骨疗毒。” “好!好!好!” 姚广孝连说三个好字: “贫僧留下了!这山东的烂摊子,贫僧帮王爷收拾!这把刀,贫僧来帮您磨快!” “我也想看看,当这把刀砍向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偽君子时,流出来的血,到底是不是黑的!” 这一刻,那个以“造反”为毕生梦想的妖僧,终於找到比造反更有趣的游戏。 朱高炽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缩了缩脖子,儘量把自己缩成一个球,小声嘀咕: “那个……爹,大师玩嗨了,那我呢?我是不是可以回北平了?娘还在家等著我吃饭呢,今儿个厨房说有酱肘子……” 朱棣转过头,看著这个圆滚滚的儿子,眼神复杂到极点。 “回北平?吃肘子?想什么美事呢。” 朱棣走到朱高炽面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貂裘领子,动作出奇的温柔。 朱高炽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湿透后背,连那一身肥肉都紧绷起来。 完了! 老爹这么温柔,准没好事!这是要送我去填海眼啊! “高炽啊。”朱棣的大手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 “哎!爹您吩咐!只要不掉脑袋,不把儿子点天灯,儿子都干!”朱高炽带著哭腔表態。 “带著那两万匹马,还有……”朱棣压低了声音:“从孔家抄出来的战利品里,抽出整整一千万两白银。” “多少?!”朱高炽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一千万两?!爹,那是咱们全家的家底儿都比不上啊!您这是把咱们燕王府卖了?” “闭嘴!听我说完!”朱棣瞪了他一眼: “带著这一千万两,还有马,继续往南走。” 朱棣的手指,指向了那座风起云涌的金陵帝都: “去见你那位堂兄。把钱和马,亲手交给他。” “啊?” 朱高炽一张胖脸皱成苦瓜: “爹,那是真金白银啊!您这是做慈善呢?还是那朱雄英给您下蛊了?咱家不过了?” “不是白送。”朱棣凑到儿子耳边: “是用这些东西,给你买个『入学』的资格。也是给你爷爷,交一份买命钱。” “入……入学?买命?”朱高炽哆嗦一下,觉得腿肚子在转筋。 “去学学那火器怎么造,去学学这『摊丁入亩』到底怎么玩。” 朱棣看下南方: “你那几个弟弟都是只会动刀子的莽夫,这种动脑子的活儿,只能你去。若是你能把你爷爷哄高兴了,咱们燕王府,就能在这场大变局里活下来。” “那……那要是堂兄他不教呢?或者他看我肉多,爷爷看我不顺眼,想把我燉了祭旗呢?” 朱高炽是真的想哭,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拿一千万两银子去见那位杀伐果断的皇爷爷? 这不是明摆著告诉老爷子:孙儿我有钱,快来宰我吗! “他不会。” 朱棣站直身子,语气坚定: “他要变法,就需要有人干活,需要有人背锅,更需要有人当个听话的样板。” “你是燕王世子,你带著巨款去了,就是告诉天下藩王,咱们老朱家自己人还没打起来,咱们服软了。” “他会重用你,甚至会……狠狠压榨你。” 朱棣又拍了拍儿子的胖脸,手感不错。 “去吧。別给老子丟人。记住,多听,多看,少说话。要是能顺两张图纸回来,算你给老朱家立了大功。要是能把这火器的秘方搞到手……”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爹给你记头功,以后让你那几个弟弟天天给你端洗脚水!” 说完,朱棣一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滚!” 朱高炽看著老爹那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狂热已经开始跟副將索要山东地图准备大干一场的姚广孝。 合著就我是多余的? 合著就我是那个要去探龙潭虎穴、还得自带乾粮和买路財的倒霉蛋? “行!我去还不行吗!只要別把我红烧了就行!” 朱高炽咬了咬牙爬上马车,嘴里骂骂咧咧: “走!去应天!本世子倒要看看,那个把我爹嚇成这样,把妖僧迷成这样的朱雄英,到底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青面獠牙!千万白银啊……心疼死我了!” 车轮滚滚,再次启程。 …… 十日后。 “呕——!” 一声极其压抑的乾呕声从马车里传出来。 朱高炽那张圆润的大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菜色。 这一路南下,简直是在渡劫。 为了赶时间,和两万匹战马,车队没走水路,硬是从山东一路顛到应天府。 那种五臟六腑都在跳踢踏舞的感觉,让这位燕王世子觉得自己那两百斤肉都要被顛散架了,能不能凑整都不好说。 “还有多远……”朱高炽虚弱地哼哼,有气无力: “再不到,本世子就要死在路上了……到时候记得把我和红烧肉埋在一起,要肥瘦相间的那种……” 车窗外的隨从刚要回话,马车突然不想走了。 不,不是不走了。 而是那种足以要把隔夜饭都要顛出来的剧烈震动,——消失了。 车轮滚滚,没有了“咯吱咯吱”的木头摩擦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微的“沙沙”声。 “嗯?” 朱高炽睁开眼,这种突如其来的平稳,让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升天。 “怎么回事?轮子飞了?” 他挣扎著爬起来,一把掀开车帘,把那颗大脑袋探出去。 下一秒,这位见多识广的燕王世子,彻底愣住。 第171章 水泥路?这分明是烧钱铺出来的通天大道! 视野之中,原本那条满是车辙印一下雨就变成烂泥塘的官道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灰白色的巨龙! 宽! 宽得离谱! 足以让八辆马车並驾齐驱! 平! 平得嚇人! 哪怕是皇城里那要在苏杭打磨三年才能进贡的一块金砖,铺在地上也就这水平吧? 但这特么是荒郊野外啊! 这是给牛马踩、给车轮碾的官道啊! “这……这是把城墙给拆了,碾碎了铺地上了?”朱高炽心疼的腰子都疼啊。 “败家啊!这也太败家了!谁修的?这得花多少银子?这是把国库熔了铺路吗?” 更让他感到惊悚的是路两旁的景象。 没有枯黄的野草,没有瑟瑟发抖等待施捨的流民。 路边的沟渠修得笔直。 “世子爷,您坐稳嘍!” 车夫兴奋得满脸红光,扬手甩了个漂亮的鞭花: “前面就是应天府地界,这叫『水泥路』!听说前两天刚乾透,硬实著呢!咱这马车跑上去,比在运河坐船都稳!” “水泥?”朱高炽脑子里飞快搜索著这个词。 没听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这不妨碍他那个对数字极其敏感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这种规模,这种硬度,如果要用糯米汁拌石灰那一套古法来修……朱高炽只算一个开头,脑瓜子就嗡的一声。 这一里路,就能吃空一个县的粮仓! “停车!快停车!” 马车稳稳噹噹地停在路边。 朱高炽推开想要搀扶的隨从,像个肉球一样滚下车。 脚底板刚一接触那灰白色的路面,一股坚实的反震感顺著鞋底传上来。 硬! 真特么硬! 他也不嫌脏,直接蹲下身,用那胖手在路面上狠狠摸了一把。 触手冰凉,粗糙中带著一种奇异的细腻,別说石头缝,连个蚂蚁洞都没有,浑然一体。 “这哪里是路……”朱高炽喃喃自语:“这分明是一整块不知多大的石头!这是神跡?还是妖法?” 就在这时,路边树荫下传来一阵粗獷的笑声,伴隨著大海碗碰撞的脆响。 “老李头!別磨嘰了!赶紧塞!吃完了还得去三標段干活呢!工头说了,今儿个要是能把那段沟渠挖通,每人再加两文赏钱!晚上大肉管够,肥膘两指厚!” 钱? 肉? 朱高炽耳朵极其敏锐地捕捉到这两个关键词。 他顺著声音望去。 一群光著膀子的汉子正蹲在树荫下。 这群人,和朱高炽印象里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民夫”完全是两个物种。 一个个脸膛黑红,掛著汗珠,虽然看著累,但精气神足得嚇人。 最关键的是他们手里的碗。 朱高炽眯起眼。 那是堆得冒尖的白米饭! 上面竟然还盖著几片油汪汪、泛著亮光的肥肉片子! “我的老天爷……” 朱高炽只觉得一阵眩晕。 在北平,燕王府徵调民夫修城墙,能给顿掺沙子的稀粥喝,那都得被百姓跪在地上磕头喊青天大老爷。 这应天府的民夫,吃的比边军卫所里的正兵还好? 这到底是哪路神仙在撒钱? 这么折腾,多少银子也不够填这个无底洞啊! 他挤出一个憨厚的笑容:“那个……老丈,这就吃饭呢?你们这也吃的太好,比那些地主老財都吃的好啊?” 那个叫老李头的老汉瞥他一眼,见这胖子穿得一身贵气,也不敢怠慢,抹了把嘴上的油: “贵人说笑了。这是加餐!俺们这叫『工间餐』!这些天赶工,太孙殿下,一天三顿,怕大伙儿饿著没力气干活!” “一天……三顿?”朱高炽觉得自己不是进了京城,是进了什么极乐世界。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接茬,语气里满是骄傲: “贵人是外地来的吧?没见过这世面?这是太孙殿下的恩典!” “咱这不叫服徭役,这叫『务工』!只要肯卖力气,一天三十文工钱,日结!从不拖欠!还有这大米白面,管够!” 朱高炽只觉得胸口被重锤狠狠砸一下。 三十文! 日结! 管饭! 一天三顿! 他飞快地在心里拉出一张算盘。 这条路看样子至少几百里,得用多少人? 几万? 十几万? 这每天流出去的银子,怕是比长江里的水还多! 这哪里是修路,这是在给大明朝放血啊! “这钱……谁出啊?”朱高炽下意识地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朝廷哪来这么多钱?” 老李头嘿嘿一笑,用筷子指了指脚下的路: “太孙殿下说了,这叫『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再说了,这路修好了,以后商队过路得交钱!这叫什么来著……哦对,『投资』!” 投资。 又是这个词。 在老爹那封几乎是咆哮著写出来的信里,在姚广孝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妖僧嘴里,朱高炽都听过这个词。 可直到此刻,站在这一天三顿、大肉管够的民夫面前,站在这一眼望不到头的灰白色巨龙背上,他才真正明白这两个字的分量。 这哪里是简单的修路。 这是那位从未谋面的堂兄,在用海量的银子,硬生生把这大明朝的脊梁骨,一寸一寸地浇筑成铁打的! “走吧。” 朱高炽突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甚至有一丝深深的无力感。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车队后面那两万匹膘肥体壮的战马和那一千万的白银。 在山东的时候,他还觉得自己手里握著一张王炸,足以让朝廷侧目,足以给自己买个平安。 可现在…… 在这条吞金兽一样的水泥路面前,在这群吃得满嘴流油的民夫面前,他这点家底,怎么看怎么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財主进城。 “世子爷,咱……这就进城?”隨从小心翼翼地问,显然也被这场面震慑住。 “进!为什么不进?” 朱高炽胖脸上露出一股子视死如归的悲壮:“我倒要看看,那位堂兄是不是真的会点石成金!这应天府,难不成还真让他建成不用钱的龙宫了?” …… 正午,阳光刺眼。 巍峨的午门城楼投射出巨大的阴影里。 朱高炽的车队被拦下了。 不是因为那是燕王世子的车队,也不是因为检查,而是因为……堵车了。 真的堵车了。 朱高炽往那堵得水泄不通的午门瞅一眼。 就这一眼,他整个人被惊呆。 “乖乖……这格局……” 第172章 一千万两私房钱!朱元璋:好大孙,快藏起来! 只见午门广场上,左边堆的是像小山一样的白银黄金,右边是一座京观。 一边是金山银海,一边是人头滚滚。 这哪里是皇宫大门,这分明是阎王爷开的钱庄! “走!立刻进宫!去见皇爷爷!” 朱高炽用力拍了拍脸颊,脸上迅速堆起那副招牌式的人畜无害、憨厚老实的笑容。 拼狠? 他拼不过那位素未谋面的堂兄。 拼钱? 看这架势,老朱家现在富得流油。 那就只能拼“乖巧”了。 咱这一身肉,那也不是白长的,关键时刻就是用来卖萌保命的! …… 谨身殿。 朱元璋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半旧常服。 此刻,这位大明帝国的开创者正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御阶上。 “陛下,燕王世子朱高炽到了。”老太监王景弘像只老猫一样轻手轻脚地飘过来,压低嗓子稟报。 “哦?老四家那个小胖子来了?” 朱元璋老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让他滚进来。老四那个杀才,打仗是一把好手,生儿子倒是生了个麵团捏的,也不知隨了谁。” 片刻后。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真的像球一样,“滚”进大殿。 “孙儿高炽,叩见皇爷爷!皇爷爷圣躬金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高炽声音更是洪亮中带著几分发自肺腑的孺慕之情,听得人心里那叫一个熨帖。 “行了行了,別磕了,再磕那地砖都要让你砸裂了。” 朱元璋眼睛上下打量著费劲爬起来的孙子,眉头微皱隨即又舒展开来: “比上次见更胖了。老四是怎么养的?把你当年猪餵呢?” “嘿嘿,皇爷爷教训得是。” 朱高炽也不恼,那张胖脸上笑得只见牙不见眼: “父王常说,孙儿虽不成器,读书练武都不行,但胜在心宽体胖,能吃是福。” “再说了,到了皇爷爷跟前,孙儿看著您老人家身子骨硬朗,这心里高兴,一高兴就想多吃两碗。” “油嘴滑舌。”朱元璋笑骂一句。 这孙子,看著憨,心里透亮著呢。 说话这艺术,比他那个只会梗著脖子要军费、一言不合就想砍人的爹强多了。 “说正事。这次老四让你进京,都带了什么?”朱元璋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问道。 其实锦衣卫早把清单送到了案头,但他就是想听这胖孙子亲口说。 这是一种態度,也是一种试探。 朱高炽赶紧从怀里掏出那本贴身藏著、被体温捂得热乎乎的礼单,双手高举过头顶,毕恭毕敬。 “回皇爷爷!父王在山东打了胜仗,也不敢居功。特让孙儿送来战马两万匹!全是草原上刚骗……咳,刚换来的三岁口良驹,个顶个的壮实,给咱们大明京营换换血!” “嗯,不错。” 朱元璋点了点头,脸上没多少波澜。 大明缺马,尤其缺这种能冲阵的良马。 老四这事儿办得地道,有心了,但也仅仅是“有心”而已。 “还有呢?”朱元璋接著问。 朱高炽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那双小眼睛里透出一股子“豁出去”的光芒。 “还有……现银,一千万两。” “噗——!!!” 刚喝进嘴里的茶,直接化作一道水雾,精准打击,喷旁边王景弘一脸。 “多少!” 朱元璋站起身: “你说多少?再说一遍!一千万两!” “是……是一千万两。” 朱高炽缩了缩脖子,被老爷子这吃人的反应嚇了一跳,一身肥肉跟著哆嗦: “是父王抄了孔家……咳咳,是剿灭白莲教乱党所得的『赃款』。父王说,这钱烫手,他不敢留,全让孙儿送来孝敬皇爷爷,给您买点茶喝。” 朱元璋死死盯著朱高炽,那眼神不像是看孙子,像是在看一尊纯金打造的活財神。 刚才在午门,那一车车进去的虽然也是银子,但那是国库的钱! 是要拿去修路、造船、给百官发俸禄的,是要花出去的! 但这燕王送来的…… 这可是私房钱啊! 是可以直接进內帑,那是他老朱自家的钱!这性质能一样吗! “好!好!好!这才是朕的好大儿!这才是朕的好大孙!” 朱元璋连说了三个好字,大步流星走到朱高炽面前。 “老四是个孝顺的!你也是个懂事的!” 朱元璋转头衝著王景弘咆哮: “还愣著干什么?快!传咱的口諭!让亲军卫去接手!把车直接拉到后面內库去!” 说罢,他又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 “记住!走后门!千万別走午门了!” “千万別让大孙子知道!要是让他知道朕又进了一千万两,他又要来抢,把这钱骗去填午门的窟窿!朕一文钱都不给他!” 朱元璋此时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开国皇帝的威严? 活脱脱像是一个刚在地里刨出了金元宝的老农,那股子要把钱藏进鞋底板里的机警劲儿,看得朱高炽目瞪口呆。 这就是传说中杀人如麻的洪武大帝? 这分明就是个看不住钱包的守財奴啊! “嘿嘿,皇爷爷,这钱……您收著舒心就好。”朱高炽陪著笑,心里却是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买命钱,算是交对了! “舒心!太舒心了!”朱元璋搓著手,看著这个胖孙子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喜庆。 以前只觉得这小子太胖,不像朱家人。 现在看来,胖点好啊! 这叫什么? 这叫富贵相! 这叫招財猫! “高炽啊,既然来了,就在宫里住下,把这儿当自己家。” 朱元璋心情大好,语气慈祥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以后你就跟著你大哥,好好学,好好看。咱们老朱家的江山,以后还得靠你们兄弟帮衬著。” 提到“大哥”。 朱高炽心里一动,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这一路南下,看多了水泥路的神跡,看多了午门的银山,心里对那位传说中“死而復生”手段通天的堂兄早已好奇到极点。 那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皇爷爷,” 朱高炽小心翼翼地问道,眼神里带著三分期盼七分忐忑: “孙儿正想去拜见大堂兄。不知皇兄现在何处?是在文华殿批奏摺?还是在火器局试新炮?” 在他想来,像朱雄英那样的狂人,此时此刻一定是在某个能够掌控全局的地方,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决胜千里之外。 然而。 听到这话,朱元璋的老脸,突然僵住。 那种兴奋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古怪的神色。 “那个混帐东西……” 朱元璋咬牙切齿地哼一声: “他在大牢里。” “在……大牢里?!” 朱高炽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瘫在地上。 那种並不標准的跪姿在御阶前显得格外滑稽。 “皇爷爷!” 朱高炽嗓音里带著哭腔,那双小眼睛惊恐地在朱元璋脸上乱瞟,脑子里瞬间脑补出一场“皇长孙功高震主,洪武大帝挥泪斩马謖”的宫廷伦理大戏。 完了! 全完了! 连那个能造出不用火点的神枪能修出像石头一样硬的路、能把孔家连根拔起的大堂兄都被下大狱! 那可是皇奶奶和皇爷爷最爱的宝贝! 那我算个屁啊! 我就是个送快递的! 我带著一千万两银子来,这是给自己买棺材板的吧! “皇爷爷饶命啊!” 朱高炽把头磕得邦邦响: “孙儿什么都不知道!孙儿只是个送钱的!父王在北平也就是多吃了几只鸭子,绝对没有不臣之心啊!” “您要是看我们爷俩不顺眼,把我们发配去养马也行,千万別杀头啊!” 第173章 孔圣人是假的?王御史,你的脊梁骨断了! “皇爷爷……求您了……给个痛快吧……” 朱高炽带著哭腔:“要是真要砍头,能不能先让孙儿吃顿饱饭?路上饿得慌,做饿死鬼没面子……” “噗——!” 原本板著脸装深沉的朱元璋,终於没绷住,一口热茶化喷出来。 “起来!给咱滚起来!” 朱元璋顺手抄起桌上一本奏摺,劈头盖脸地的砸去,笑骂道: “哪个混帐跟你说他要被杀头了?谁跟你说他造反了?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板油吗?” “啊?” 朱高炽的小眼睛里写满迷茫: “不……不是您说他在大牢里吗?这大明朝,除了造反和贪污,谁家正经人没事往詔狱里钻啊?” “他那是自找的!那是……那是去撒泼!” 提到这事儿,朱元璋就气得牙痒痒: “那个小王八蛋,放著好好的监国不当,非要跑去镇抚司的詔狱里蹲著。说什么……他要干一件大事!” 老爷子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但眼角的褶子里却藏著得意。 “他还跟咱叫板,说朝堂上的官儿都是磕头虫,软骨头,没意思。大牢里关著的那些硬茬子,才是大明朝剩下的脊梁骨,他要去给那帮人『正正骨』。” 朱元璋低头看著还没完全爬起来的胖孙子,冷哼一声: “你以为咱愿意关他?咱是管不了他!你去!你现在就滚去詔狱,把你那个混帐英哥给咱拽出来!告诉他,別在那儿磨洋工了!” “还有!”朱元璋指著案头那堆积如山的奏摺:“让他赶紧回来干活!这一天几百本摺子,想累死咱这把老骨头吗!” 朱高炽彻底听傻了。 合著不是坐牢,是去大牢里“搞团建”? 还要去给犯人“正骨”? 这位英哥的爱好……是不是稍微有点变態了? “孙儿……这就去。”朱高炽手脚並用从地上爬起来。 只要不是全家抄斩,別说去詔狱,就是去乱葬岗蹦迪他都敢。 “慢著。” 朱元璋忽然叫住正要往外溜的胖子。 朱高炽浑身一激灵:“皇爷爷,您还有何吩咐?是不是看孙儿太瘦,要赏点御膳房的肘子带路上吃?” 朱元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高炽啊,你这身肉,去了詔狱正好。那地方阴气重,你阳气足,扛造。” “去好好看看你那个大哥。看看他的手段,看看他的心。看明白了,你就知道以后该怎么在他手底下討生活了。” “去吧,別给老朱家丟人。” 。。。。。。。。。。。 镇抚司,詔狱。 朱高炽站在那扇漆黑沉重的铁门前,,觉得一股阴湿的寒气顺著脚底板直衝天灵盖,两条腿肚子直转筋。 “世子爷,请吧。” 两名锦衣卫面无表情地推开大门,动作像是在请君入瓮。 朱高炽硬著头皮往里挪。 甬道狭长潮湿,墙壁上渗著不知是水还是血的暗红色液体,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发霉和血腥混合的怪味,活像个吃人的魔窟。 “啊——!!” “招!我招!別拔了!我全招!” 深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悽厉惨叫,嚇得朱高炽浑身肥肉一颤。 “英哥啊英哥……你这是什么阴间爱好啊……” 朱高炽在心里疯狂吐槽:“放著暖阁不待,非要来这种鬼地方受罪?这特么不是变態是什么?” 然而,带路的锦衣卫校尉並没有把他引向那些掛满刑具的“屠宰场”,而是七拐八绕,一直走到詔狱的最深处——那是专门关押朝廷重犯的“天字號”牢房。 越往里走,惨叫声反而越小,空气中那股腐臭味也散了,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股…… 茶香? 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檀香味? 朱高炽小眼睛猛地睁圆。 没错! 是正宗的雨前龙井! 还是那种有钱都买不到的极品! “这……” 校尉停在一间牢房前,躬身行礼:“世子爷,太孙殿下就在里面。” 朱高炽探出半个大脑袋,往里一瞅。 这哪里是牢房? 这分明就是个低调奢华的私人会所! 原本阴暗潮湿的牢房被彻底打扫过,地上铺著厚厚的乾草,乾草上竟然还铺一层名贵的波斯地毯。 一张不知从哪搬来的紫檀木太师椅摆在正中,旁边还有个红泥小火炉,正咕嘟咕嘟煮著茶,热气腾腾。 而那个传说中“死而復生”手段通天的皇长孙朱雄英,此刻正翘著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卷书,神情愜意。 在他对面,跪坐著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虽然衣衫凌乱,头髮花白。 他死死盯著朱雄英,眼神里满是不屈与愤恨。 “王大人,三天了,还是这副死样子?” 朱雄英放下书。 “太孙殿下,若是想羞辱臣,大可不必!” 王简的声音带著视死如归的决绝: “臣这颗头,就在脖子上。您若是想要,拿去便是!想用好茶好水收买臣?想让臣对您那种离经叛道的『新政』低头?做梦!” “收买?” 朱雄英轻笑一声:“你也太高看你自己了。孤若是想杀你,还要在乎这些事情吗?” “你自詡清流,自詡刚正不阿,觉得孤在午门杀的那些贪官那是乱政,是暴行,是在挖读书人的根,对吧?” “难道不是!” 王简嘶吼道: “你在午门直接砍杀差不多一千官员,全部不经过三司会审,砍头剥皮,这就是断了天下读书人的脊樑!就是……” “行了,別嚎了。” 朱雄英不耐烦地摆摆手,目光落在门口那个正在发抖的肉球身上。 “哟,胖子,来了?” 朱高炽浑身一激灵,赶紧把那只跨进去一半的脚收回来也不是,放下去也不是,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英……英哥,好兴致啊……嘿嘿,弟弟我是不是打扰您雅兴了?要不……我先在外面候著?” “进来。”朱雄英言简意賅。 朱高炽缩著脖子,贴著墙根溜进来,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就是燕王叔家那个算盘精?” 朱雄英指了指朱高炽,对王简说道: “正好,他是刚从山东回来的。有些事,孤说了你不信,觉得孤是在骗你。那就让他来说。” 说完,朱雄英看向朱高炽:“高炽。” “哎!在!英哥您吩咐!”朱高炽条件反射地立正,一身肥肉乱颤。 “告诉这位王大人,这次你父王在山东抄孔家,一共抄出了多少银子。” 朱高炽职业病瞬间发作。 提到数字,他张口就来: “回英哥,经过初步清点,孔府地窖藏银……那个,折合现银大概三千四百万两。这还不算古玩字画、黄金珠宝。若是全算上,怕是……奔著五千万两去了。” “轰——!” 王简眼珠子瞪得滚圆:“多……多少!” 三千……多万两! 大明国库一年的收入才多少? 这孔家,富可敌国! “別急,还没完呢。”朱雄英把玩著手里的茶盏:“接著背。田產呢?隱户呢?” 朱高炽偷偷瞥一眼王简那张惨白的脸,继续补刀: “查出隱瞒不报的私田,共计四十二万顷。私藏黑户、奴僕、家丁……大概八万人。还有……” 朱高炽声音都有些颤抖: “还有卖身契。从孔府密室里搜出来的卖身契,足足装了八大箱。上面按手印的,不光是佃户,还有……还有不少良家女子的人皮画。” 王简的呼吸开始急促。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圣人之后……诗礼传家……怎么可能……” “诗礼传家?” 朱雄英冷笑一声: “这才哪到哪!你可要做好准备啊!” “更震撼的消息可在后面!” 第174章 詔狱诛心!这一刀,斩断千年文脉 朱高炽声音压得极低: “英……英哥,真说啊?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哪怕我是藩王世子,估计走在大街上也能被全天下的读书人用唾沫星子给淹死。这可是挖绝户坟、断子绝孙的勾当啊……” “怕什么。” “现在整个山东那边都传遍,这消息估计也要很快都要传遍整个天下。” “天塌下来,孤顶著。你只管背书,把你肚子里那些陈年烂帐倒出来就行。” 对面,跪在地上的王简脖子上青筋暴起。 “世子殿下!” 王简发出一声冷笑: “下官敬你是陛下血脉,但这孔家乃是圣人苗裔,千年的传承,是天下的文脉所在!你若想编造什么贪墨的罪名,儘管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但你若是想在血统上泼脏水,你就不怕遭天谴吗?你就不怕夜半时分,孔圣人入梦问罪吗!” “问罪?” 听到这两个字,朱高炽也不装怂了,甚至还有点想笑。 “王大人,既然你非要聊圣人,那咱们就聊聊数据,聊聊族谱。” “我父王在孔府最底层的密室里,找到一些好东西。” “什么?”王简一愣,本能地反驳,“你休要顾左右而言他!” 朱高炽根本没理他: “宋室南渡,金兵攻破曲阜。那时候兵荒马乱,真正的衍圣公孔端友,早已隨著宋高宗南下去了临安,在南方扎了根,那是南宗。” 王简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但他依旧梗著脖子,死鸭子嘴硬:“那又如何?北宗留守曲阜,守护林庙,同样是圣人之后!” “圣人之后?” 朱高炽嘆了口气:“当年留在曲阜守庙的,確实有人。但他不是孔家人,他是孔家扫地的一个家奴。” “金人为了安抚汉人,需要一个『孔圣后人』当吉祥物,用来粉饰太平。那个姓孔的家奴,为了活命,也为了那泼天的富贵,就把主家的姓氏冠在自己头上。” “元朝来了,这帮假孔家人跪得比谁都快。为了保住爵位,他们甚至把自家的女儿洗剥乾净,送给蒙古贵族当小妾,甚至不惜让家族里的女人去伺候那些不洗澡的韃子。” “王大人,你拜了一辈子的圣人之后,你心心念念维护的『天下斯文』……其实,特么的是一个家奴的种!是金人的狗!是元人的奴才!” “那一身圣人血,早就在几百年前,断得乾乾净净了!你现在跪舔的那帮人,身体里流的血,比阴沟里的老鼠还脏!” 牢房里王简整个人瘫坐在那里。 他不信。 他不敢信。 “假的……全是假的……” 王简嘴唇哆嗦著:“这是构陷……这是朝廷为了变法,故意编造的……太孙,你好狠毒的心……” “编造?” 一直没说话的朱雄英站起身。 “王简,你是个聪明人,別再装傻了。” “其实这种传闻,坊间早就有了,对不对?南孔北孔爭了几百年,为什么歷朝歷代都承认北孔?” “不是因为他们是真的,而是因为他们听话。因为他们就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皇帝让他们是孔子,他们就是孔子;皇帝让他们是狗,他们就会汪汪叫。” “你其实心里也怀疑过,对吧?” “那个除了兼併土地、欺男霸女、给异族磕头之外一无是处的家族,真的配流淌圣人的血吗?看看他们干的那些事,哪一点像圣人?” “只不过,你不愿意信。因为信了,你这几十年的书就白读了。你心里的那座庙,就塌了。你为了维护一个虚假的偶像,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王简抬起头。 他的嘴唇囁嚅著,似乎想反驳,想大骂,想引经据典地呵斥这个离经叛道的皇长孙。 可是……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家奴…… 金人的狗…… 元人的奴才…… 这些话,在他最为骄傲、最为看重的“道统”上来回拉扯,锯得鲜血淋漓,锯得他灵魂剧痛。 “啊……” 王简的眼神失去焦距。 “没了……斯文扫地……都没了……” “都没了……” 对於一个把“圣人教诲”当成生命全部的纯粹儒生来说,得知自己守护了一辈子的神像其实是一坨镀了金的狗屎,这比杀了他还要残忍一万倍。 这就是朱雄英的手段。 “走吧。” 朱雄英直起身,他看都没再看一眼那个已经废掉的御史。 朱高炽看著地上的王简。 胖子圆润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又被一种深深的敬畏所取代。 他原本以为这位英哥只是手段狠辣,杀人如麻。 现在看来,自己还是太年轻了,格局太小了。 杀人? 太低级了。 这位爷,玩弄的是人心,是规则,是整个大明的根基。 “英哥……咱……咱去哪?” 朱高炽小跑著跟上,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也被这尊杀神给“降维打击”一下。 “带你去看点好东西。” 朱雄英头也不回: “既然旧的庙塌了,咱们总得给天下的读书人,造几尊新神像不是?不然这帮人閒下来,可是会闹事的。” …… 离开詔狱,外面的阳光刺得朱高炽眯起了眼。 但他没敢多问,老老实实地跟著朱雄英的步輦,一路往皇宫的最深处走去。 越走越偏,越走越荒凉。 周围的金吾卫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穿著黑色劲装面无表情的精锐。 这帮人身上的煞气,比詔狱里那些刽子手还要重,一看就是手里攒著无数人命的主儿。 最后,两人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偏殿前。 这座宫殿连个牌匾都没有,窗户全部被厚厚的黑布蒙死,密不透风。 “殿下!” 壮汉见到朱雄英,单膝跪地。 “朱五?”朱高炽嚇一跳。 他听说过这人。 这是朱雄英身边最忠心的一条恶犬,之前只不过是一个小旗,后面救下过珠雄鹰,祖坟冒火那种,一路直上。 “起来吧。”朱雄英摆摆手:“里面怎么样了?” “回殿下,那帮老阉狗和工匠都快累吐血了,不过按您的吩咐,第一批『货』已经赶出来。” 朱五咧嘴一笑。 “货?” 朱高炽听得云里雾里:“什么货?英哥你还要做生意?这宫里还能开黑店不成?” “这生意,可比你卖马赚钱多了。这是无本万利的大买卖。” 朱雄英神秘一笑,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吱呀—— 大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子浓烈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陈旧的纸张味、发霉的浆糊味、烧焦的烟燻味,甚至还夹杂著一股子淡淡的尿骚味。 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化学武器”。 “呕——!” 朱高炽差点没当场吐出来,赶紧用袖子死死捂住鼻子: “咳咳!这……这是茅房炸了?还是谁把咸鱼放餿了?这味儿也太冲了吧!” 等到眼睛適应殿內的昏暗,朱高炽彻底傻眼。 只见宽敞的大殿里,几十个老太监和光著膀子的工匠正忙得热火朝天。 有人在用一种黄褐色的液体往崭新的宣纸上喷洒,让纸张迅速泛黄; 有人正拿著火把,小心翼翼地燻烤著书页的边缘,製造出那种岁月侵蚀的焦糊感; 还有的人更绝,直接把写好的书扔进一堆特製的烂泥里,狠狠踩上两脚,再捞出来晾乾,甚至还有专门的人负责在书页里塞几只死虫子。 “这……这是在干啥?” 朱高炽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英哥,你们这是在造假画骗钱?这……这也太不讲究了吧!” 他隨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本已经“做旧”完成的书。 书封残破不堪,纸张泛黄髮脆,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颗粒感,上面还有虫蛀的痕跡,散发著一股来自歷史深处的陈腐气息。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那帮工匠的骚操作,朱高炽绝对会以为这是从哪个汉代古墓里刚挖出来的孤本! 这也太逼真了! “骗钱?” 朱雄英从他手里接过那本书,眼神里满是欣赏。 “庸俗。胖子,你的格局要打开。” “高炽啊,你想想,咱们既然把孔家的神像砸了,那读书人心里空落落的,没个寄託怎么行?” “人一旦没了信仰,就会变成疯狗。所以,咱们得给他们换个新饲料。” 朱雄英隨手翻开那本“古籍”,指著上面一行行字跡古拙的经文。 “你从山东”考古“带回来的资料,这可是把孤嚇到啊。原来孔圣人当年真正的教诲,都被后世那帮腐儒给篡改了!“ 其实孔圣人,那是相当的开明,相当的……务实。” 朱雄英將书皮展示给朱高炽看,上面赫然写著四个古朴大字—— “你看这本,《论语·真解》。” 第175章 燕王世子背锅记:这真不是我挖出来的! 朱高炽手里捧著那本《论语·真解》,翻开第一页。 只一眼,这位燕王世子那眼睛差点掉下来。 “子曰:君子爱財,取之有道。何为道?通商惠工,流货通资,此乃天地之大道也!” “无商不活,无工不富,农为本,商为血,血不流则人亡,商不通则国僵!” 朱高炽脸上的肥肉开始疯狂抽搐。 他又硬著头皮往下翻了几页,越看心越凉。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何以足食?非唯耕也,海內之货通,海外之宝入,则仓廩实!” “何以足兵?匠作兴,火器利,甲冑坚,则四夷服!” “故圣人治世,必先重工利商,而后教化!” “啪!” 朱高炽猛地把书合上,他抬起头,满脸惊恐地看著对面那个正一脸淡然的朱雄英:“英……英哥,这……这是孔圣人说的?” “怎么?” 朱雄英看著他,似笑非笑:“不像吗?这可是『圣人微言大义』啊。” “这哪是不像啊!这简直就是……” 朱高炽把“胡说八道”四个字硬生生咽回肚子里,换个委婉的说法: “这……这跟我在北平读的《论语》,它不是一个版本啊!我也没少挨先生板子,可从来没听说过孔圣人教唆咱们去海外做生意,也没提过要造火器啊!” “那可是春秋时候,哪来的火器?这不是扯……咳,这不是穿越了吗?” “那是以前的版本错了,那是盗版。” 朱雄英语气平淡得嚇人: “歷史嘛,就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高炽啊,你要知道,孔圣人的话传了几千年,经过秦火,经过汉儒,又经过宋朝那帮理学老头子的手,早就被人改得面目全非了。” “那些腐儒为了让百姓像猪羊一样听话,故意刪改了圣人的真意,搞了版本阉割。” “他们把圣人那种开拓进取、务实求真的精神都给切了,只留下『君君臣臣』这种让人跪在地上的糟粕。” “而这一本,才是真正的原版!官方正版!” “是你父王燕王朱棣,在山东孔府最隱秘的地下密室里,在孔家歷代家主的灵位底下,亲手挖出来的铁证!” “啥!” 朱高炽瞪大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带著被冤枉的委屈: “英哥!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啊!这……这是我爹挖出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我就是从山东回来的啊!那车队里装的是马和银子,清单还是我亲自核对的!” “每一匹马我都摸过,每一箱银子我都数过!绝对没有这几箱破书啊!” 朱高炽急得汗都下来,这也太冤了! 这哪里是铁证,这分明就是一口巨大的黑锅啊! “英哥,您別玩我了!这东西要是传出去,说孔圣人教唆大家去做买卖,还要造火器去打四夷,那帮翰林院的老头子能直接撞死在午门上!” “全天下的读书人能用唾沫星子把我们燕王府给淹了!” “我爹要是知道背了这么个黑锅,他能连夜骑马从山东杀进京城来揍我啊!” 看著急得快要哭出来的胖子,朱雄英冷哼一声。 “高炽,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 “孤说是你带回来的,那就是你带回来的。这车队进了应天府,清单上有什么,孤说了算。” “你也是读过书的人。你告诉孤,什么叫真理?” 朱高炽下意识回答:“圣人之言……便是真理。” “错!” 朱雄英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朱高炽面前晃了晃: “拳头大,才是真理。掌握了话语权,才是真理。” “几千年来,那帮文官用他们篡改过的儒学,编织了一张大网。” “他们告诉百姓,商人是贱业,工匠是奇技淫巧,出海是违背祖制。” “他们用这张网,把华夏民族锁在了土地上,锁成了只会低头刨食的农夫!” “他们把『重农抑商』捧上神坛,是因为他们自己兼併了土地,他们不需要商业,他们只需要佃户!” 朱雄英回身死死的看著朱高炽,眼里却是一股莫名的火焰: “现在,孤要撕碎这张网。但是,光靠杀人是不够的。杀了一批旧儒生,还会长出一批新的。” “要想彻底改变,就得用魔法打败魔法!” “既然他们信孔子,那孤就给他们造一个全新的孔子!” “一个支持开海、支持商业、支持扩张、支持格物致知的孔子!“ ”一个全新的版本!” 朱雄英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本书,扔给朱高炽: “接好了!这本是《孟子·別传》,也是你带回来的!” “里面记载了孟子当年是如何痛斥那些不思进取的懒汉,如何鼓励齐王发展手工业的!” 朱高炽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本《孟子·別传》。 他彻底傻了。 这堂兄……是要给全天下的读书人换个脑子啊? 这哪里是修路造枪,这是在挖大明朝文官集团的祖坟! 而且还要让我爹递铲子! “英……英哥……” 胖子小眼睛里闪烁著一种复杂的光芒:“您这……太狠了。这简直是绝户计啊!” “从春闈起,科举改制。” 朱雄英坐回椅子上:“以后的乡试、会试,不再只考八股文章。所有的考题,都要从这本《论语·真解》和《孟子·別传》里出。” “谁能把『无商不活』解释得通透,谁能把『工为国之筋骨』论证得精彩,谁就是大明的状元!” “嘶——” 朱高炽倒吸一口凉气。 只要朝廷把这本假书定为“国定教材”,只要考试考这个,那帮视功名如命的读书人,就算心里明知道这是假的,嘴上也得把它背得滚瓜烂熟,还得写出花团锦簇的文章来歌颂它! 背著背著,演著演著,假的也就成真的了。 这一招,比秦始皇焚书坑儒还要毒辣一万倍! “可是……万一有人跳出来质疑版本来源,毕竟北方的孔家没有了,可是南方的孔家还在啊?”朱高炽还是有些不放心。 “那就让他去跟孔家的列祖列宗去聊。” “加上会有人告诉他们这是真,现在外面的那些才是假的!” 朱雄英看向詔狱方向,內心暗至思索: “王大人,你可千万別让我失望啊。” 第176章 一夜白头!既然圣人已死,那便由我来重塑金身! 詔狱深处,王简还维持著跪坐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面前地毯。 这玩意儿花纹繁复,绕来绕去,像极那个一旦陷进去就出不来的大明官场,也像极那张把他捆几十年的儒家大网。 “假的……” “全是假的?哈……” 他的声音难听得要命。 就在半个时辰前,朱高炽带来的消息已经把他的信仰彻底崩溃。 ——孔家,跪了金人,当了狗。 ——圣人的血统,百年前就断根。 ——他跪了一辈子的衍圣公,其实就是个扫地家奴留下的种。 “噗!” 王简弯腰,一口老血毫无预兆地喷出来。 鲜红的血溅在地毯上,但他根本没去擦,反而咧开嘴,痴痴地笑出声。 “呵呵……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癲,在空荡荡的牢房里迴荡。 “王简啊王简,你读了四十年圣贤书,自詡清流,自詡刚正……结果呢?” 他抓起手边那个精致的紫砂茶盏——那是刚才朱雄英喝剩下的。 “啪!” 茶盏被狠狠砸在墙上,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泼他一脸。 “你就是条狗!你是一条替蛮夷看家护院、替家奴摇尾乞怜的瞎眼狗!” 他双手死死抓进自己的头髮里,恨不得把脑子里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微言大义”、“君子之道”统统抠出来,扔进粪坑里冲走。 源头都是脏的,流下来的水能喝吗? 庙里的神像肚子里塞的是烂草和狗屎,那他这些年烧的香,磕的头,到底是在拜谁? 拜一坨屎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噁心感,顶得他想吐,想把苦胆都吐出来。 “我不信……我不信……” 王简踉蹌著爬起来,脑袋撞到了桌角,磕破一大块皮,血顺著眼角流下来,把他的视线染得一片血红。 “仁义礼智信……怎么可能是假的?怎么可能是为了把汉人驯成猪羊?” 他扑到那堆稻草上,两只手在半空中乱抓,像是想抓住那些正在崩塌的信仰碎片。 “要是没了这些……大明怎么办?读书人怎么办?难道真像太孙说的,去逐利?去行商?去做那些下九流的勾当?” 突然,他僵住。 王简的脑子里,冷不丁浮现出朱雄英临走前留下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嘲笑,也没可怜他,就只有一种冷酷到极点的平静。 ——“歷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既然旧庙塌了,咱们总得给读书人,造几尊新神像不是?” 王简的眼皮狠狠跳两下。 他慢慢地,靠著冰冷的墙壁坐了下来。 “新神像……” “如果是真的孔圣人已死……如果现在的孔家是一群披著人皮的恶鬼……” 王简看著自己满手的血,眼神原本是空洞的,可慢慢的,那空洞里燃起一团鬼火。 “那为什么……不能由我来造一个真的?” “如果谎言能救世,那这谎言,就是大道!” “如果真相只会让天下大乱,让蛮夷再次践踏中原,那这真相……老子不要也罢!” 想通这一节,一股子寒气顺著尾椎骨直衝天灵盖,紧接著,全身的血都烧起来。 那是一种绝望到极致后的疯狂。 那是发现神死了以后,信徒决定自己成魔的决绝。 这一夜,詔狱的天字號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负责看守的狱卒老李头,在门外提心弔胆地守一宿,生怕这位御史大人想不开撞墙死了。 毕竟陛下只说关人,没说杀头,真死在自己手里,那全家都得陪葬。 直到第二天清晨。 “老李头。” 牢房里传出一个声音。 老李头嚇一激灵,赶紧趴在观察口往里看: “哎!王大人,您……您是要水还是要吃的?昨儿晚上的饭您可一口没动啊……” 话没说完,老李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只见昏暗的牢房正中央,王简端坐在稻草堆上。 他那身官服皱皱巴巴,全是血跡和尘土。 最嚇人的是—— 一夜之间。 这位原本只是两鬢有点花白的御史,此刻,满头头髮竟然全白! 王简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上,没愤怒,没悲痛,连那股子读书人的酸腐气都没。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慌的平静。 那双眼睛亮得嚇人,布满血丝,深不见底。 “我不饿。” 王简淡淡开口。 “去,告诉太孙殿下。” “罪臣王简,想通了。” “罪臣想求一本……真正的《论语》。” …… 半个时辰后。 还是那座偏僻破败、连牌匾都没有的无名宫殿。 那股子混合著旧纸发霉、火烤焦糊和尿骚味的怪味道依旧冲鼻子,但王简走进去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就那么披散著一头白髮,穿著带血的囚服,走得极稳。 大殿深处,朱雄英正拿著一本书在看,身后的朱高炽正指挥著几个工匠往那堆“古籍”上撒灰做旧。 听到脚步声,朱雄英转过身。 看到那个满头白髮的人时,连一向淡定的朱雄英,眼角也微微跳一下。 “豁!王大人,您这……” 朱高炽手里抓著一把土,直接看傻了:“您这是练了什么神功?这就……白了?一夜白头啊?” 王简根本没理会胖子的咋呼。 他走到朱雄英面前,没行跪拜大礼,而是像个求道的学徒一样,深深地作一个大揖。 “殿下。” 王简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臣昨夜在狱中苦思,忽觉往日所学,皆是狗屁糟粕。臣想借殿下手中的『真经』一阅。” 朱雄英看得出来,眼前这个人,心里的那个“王简”已经死了。 现在站在这儿的,是一个为了某种目的重生的怪物。 “都在这儿了。” 朱雄英隨手將手里那本刚刚做旧完成的《论语·真解》递过去。 王简双手接过。 翻开第一页。 上面赫然写著—— “子曰:君子不器。何为不器?不拘泥於物,不受制於形。商通天下则国富,工利万民则国强。此乃天地之大德。” 这特么分明就是胡说八道。 这简直就是离经叛道到极点。 若是放在昨天,王简会毫不犹豫地把这本书撕得粉碎,然后一口唾沫吐在朱雄英脸上,骂他乱臣贼子。 但此刻。 “妙啊……” 王简喃喃自语,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原来这才是圣人本意……原来我们都错了……错得离谱!” 他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朱雄英: “殿下,既然圣人说了『商通天下』,那如今朝堂上那些阻挠开海、把持土地、视商贾如仇寇的袞袞诸公……” “他们算个什么东西?” 朱雄英走近一步。 “他们啊……”朱雄英轻声道:“他们是偽君子,是窃据庙堂的国贼,是曲解圣意的罪人。” “那就该杀。” 王简接话接得极快,快得让一旁的朱高炽都打了个哆嗦。 “既然是罪人,那就该杀个乾乾净净。” 王简紧紧抱著那本假书:“殿下,这书,得有人去讲。这道理,得有人去传。” “那些老顽固,臣比您熟。他们平时装什么清高,裤襠里那点破事,软肋在哪,痛脚在哪,臣闭著眼都能摸到。” “这把刀,臣愿意当。” “臣愿意替殿下,替这……『真正的圣人』,去清理门户!” 说到最后四个字,王简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神圣的光辉。 那是殉道者的光辉。 哪怕他殉的道,是假的,他也认了。 朱高炽在旁边看著,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他压低声音:“英哥……这老头是不是疯了?这眼神怎么比詔狱里的刽子手还嚇人?您这是养蛊啊……” 朱雄英没搭理胖子,只是看著王简,眼底闪过一丝讚赏。 “王简。”朱雄英开口。 “臣在。” “这本书,孤打算刊印天下。但光有书不行,没个大儒出来背书,怕是那帮人要在午门撞柱子。” “臣明白。” 王简直起腰,那一头白髮在昏暗的大殿里显得格格不入。 “臣这就回去写奏摺。臣要弹劾国子监祭酒,弹劾翰林院学士,弹劾那些抱著偽书误国、还在那儿之乎者也的蠢货!” “臣要告诉天下人,孔家虽然烂透了,但圣道没绝!” “这道……就在殿下手里!就在这通商惠工、富国强兵的大道之中!” 说完,王简再次深深一拜,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王简的一只脚已经迈过高高的门槛,他突然顿住。 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大殿深处。 “殿下。” 王简的声音的冷漠让人心头髮慌:“这把刀,臣当了。但这刀柄太滑,全是血,容易伤了握刀人的手。” 昏暗的大殿深处,朱雄英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著《论语·真解》,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王大人有话直说。孤不喜欢猜哑谜。” 第177章 爹,您把我们卖给那个白眼狼了? “臣那两个不成器的女儿……” 王简脊背微微佝僂一下,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御史,只是个老父亲关心女儿的样子: “她们还在锦衣卫的詔狱偏院里。臣这一去,是要挖儒家祖坟的。” “天塌下来,臣这把老骨头不怕砸,碎了也就碎了,但她们……身子骨太脆,扛不住这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 朱雄英的手指停住。 “锦衣卫不会动她们。” “孤保了。” “不够。” 王简转过身,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朱雄英,声音带著疯狂: “殿下,您既然要重塑圣人金身,就该知道这世上想吃人肉喝人血的偽君子有多少!” “臣明日一旦上书,便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 “这大明虽大,除了殿下的东宫,哪里还有她们的容身之所?” 一旁的朱高炽手里抓著做旧用的泥巴,嘴巴微张,彻底听傻了。 这老头……是在託孤? 不,这分明是在做交易! 拿他这条必死的老命,拿他即將掀起的滔天巨浪,换两个女儿的一世荣华,或者说……仅仅是一世平安。 朱雄英沉默片刻。 “王简,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人。” “成交。” …… 曾经被贴上封条的王府,如今大门洞开。 门口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锦衣卫虽然还没撤走,但態度已经变得极为古怪——既不阻拦,也不行礼,只是抱著绣春刀,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著走进来的老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王简推门而入。 院子里静得可怕。 “爹!” 一声惊呼打破死寂。 西厢房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两个身影跌跌撞撞地衝出来。 跑在前面的是二女儿王晴,小姑娘眼睛肿得像桃子,显然是哭了很久。 后面跟著的是大女儿王淑,虽然面色苍白,但手里还死死攥著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 然而,当她们看清站在院子中央的那个人时,两人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那是她们的父亲吗? 原本乌黑的头髮,此刻白得像雪。 那身平日里熨烫得一丝不苟的御史官袍,如今沾满黑红的血跡。 “爹……您的头髮……”王晴捂著嘴,眼泪瞬间决堤, “呜呜呜……他们把您怎么了?是不是那个混蛋……是不是那个该死的白眼狼打您了?” 王淑眼圈也红了,但她更愤怒。 她丟下木棍,几步衝到王简面前,伸手想要去扶父亲,却又怕碰到他的伤口,手悬在半空直哆嗦。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个『周山』不是好东西!” 王淑咬牙切齿: “当初咱们姐妹真是瞎了眼!在他落难的时候给他吃给他喝,还带他回家。” “甚至为了救他,还差点……没想到他翻身成了皇太孙,第一件事就是拿咱们家开刀!” “这种恩將仇报的畜生!这种没人性的白眼狼!他就该死在那个破庙里!” 王晴也哭著附和:“爹,咱们去告御状!咱们去找陛下!我就不信这大明朝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王淑捂著脸,整个人被打懵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父亲。 从小到大,父亲连一句重话都捨不得对她说,今天……竟然动手打了她? 王简的手悬在半空,还在微微颤抖。 “爹……”王晴嚇得止住哭声。 “闭嘴!” 王简的声音带著歇斯底里的暴躁:“谁教你们这么说话的?那是当今太孙殿下!是大明未来的储君!那是……那是……” 他说不下去了。 那是他现在的“神”。 是他为了那本《论语·真解》,为了那个能够“富国强兵”的新世界,必须献祭一切去追隨的主! “爹,您疯了吗?” 王淑眼泪夺眶而出:“是他把您害成这样的!是一夜白头啊!您还要护著他?他给您灌了什么迷魂汤?” “害我?” 王简突然笑的那么绝望。 “傻丫头,他是在救我……不,他是在救这天下的读书人!” “救这大明的万世基业!现在的儒家烂透了,爹要给大明换个活法!” 王简不再解释。 因为他知道,解释不通。 那些宏大的、疯狂的、即將把整个儒林搅得天翻地覆的计划,这两个养在深闺的女儿听不懂,也不需要懂。 她们只需要活下去。 “去收拾东西。” 王简转过身,背对著两个女儿,不再看那两张梨花带雨的脸: “只要细软和贴身衣物,其他的都不要了。哪怕是你要的那本诗集,也给老子烧了!” “收……收拾东西?”王淑愣住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爹,我们要去哪?是被流放吗?还是……回老家?” “去东宫。” 王简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感觉心臟被狠狠攥一下。 “去……哪?”两姐妹以为自己听错。 “去太孙殿下那里。”王简抬起头,看著头顶四四方方的天空:“我已经把你们……送给他了。” “轰!”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把两姐妹彻底劈傻了。 送? “爹!”王淑尖叫起来: “您在说什么胡话!您可是御史!是清流!您怎么能……怎么能做出卖女求荣这种事?” “况且……况且那个人是他啊!是我们救过的那个……” “正因为是他,你们才能活!” 王简回身,那双赤红的眼睛嚇得两个女儿连连后退。 “你们以为这事儿完了吗?啊?!” 王简咆哮著: “爹接下来要做的事,是要挖了全天下读书人的祖坟!” “是要把孔圣人的牌位砸个稀巴烂!是要跟这全大明的官儿拼命!” “等到明天早朝之后,咱们王家就是全天下的公敌!” “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偽君子,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把咱们家撕成碎片!连地里的蚯蚓都要被竖著劈成两半!” “这宅子保不住!爹的命也保不住!” “除了东宫!除了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太孙殿下!这大明朝没有任何地方能护得住你们!” “也没有任何一条狗敢在他的地盘上乱叫!” 王简大口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不想吼,但他必须吼。 他得把这两个傻丫头骂醒,骂到怕,骂到滚。 “爹……”王晴已经被嚇傻了,只会机械地流泪。 王淑却听懂了。 她看著父亲那满头的白髮,看著那双疯狂却又绝望的眼睛,突然明白一切。 这不是卖女求荣。 这是……託孤。 父亲,是要去赴死。 “一定要去吗?” 王淑的声音颤抖著,带著最后的希冀: “咱们辞官不行吗?咱们回老家种地不行吗?为什么非要……非要去做那种必死的事?” 王简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想起了那本散发著焦糊味的假书。 为什么? 因为他看见了“道”。 哪怕那“道”是朱雄英编出来的,哪怕那本书是做旧的假货,哪怕那是谎言。 但他看见了只要照著做,大明就能没有饥荒,就能兵强马壮,就能不再受那些腐儒的鸟气,就能让汉人的脊梁骨哪怕断也能接上。 既然看见了光,谁还愿意回到烂泥里去当蛆虫?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不做,爹死不瞑目。” 王简走上前,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头。 但手伸到一半,他又缩了回来。 太脏了,全是血。 “去吧。”王简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嘆息: “那小子……虽然手段狠了点,心黑了点,但他重情义。” “你们救过他,只要你们不犯蠢,不跟他对著干,他保你们一世荣华没问题。” “到了那儿,收起你们的大小姐脾气。別把他当恩人,更別把他当仇人。就把他当主子伺候。活著……比什么都强。” “记住了吗?” 王淑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嘴唇渗出血丝。 她盯著父亲看了许久,最终,重重地点点头。 “女儿……记住了。” 半个时辰后。 一辆没有任何標记的黑色马车停在了王府侧门。 赶车的正是朱雄英的心腹,锦衣卫千户朱五。 王淑和王晴各提著一个小包裹,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家门。 王简没有送出来。 他就坐在正堂的那把太师椅上,手里捧著那本还散发著尿骚味和焦糊味的《论语·真解》。 马车轔轔,碾过青石板路,向著那座巍峨深邃的皇宫驶去。 车厢里,王晴缩在姐姐怀里,哭得眼睛都睁不开:“姐,咱们真的要给那个……那个坏蛋当……当侍女吗?” 王淑透过车帘的缝隙,看著渐渐远去的家门,眼神从最初的迷茫,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 “不当侍女。” 她擦乾了眼角的泪,想起父亲那一夜白头,想起父亲口中即將到来的腥风血雨,想起那个坐在深宫中操盘一切的少年。 “既然父亲把命都押在他身上了。” “那咱们……就得替父亲把这份本钱,连本带利地討回来。哪怕是在东宫,我们也得活出个人样来。” …… 王府正堂。 听到马车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王简两行浊泪,顺著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庞滑落,滴在那本“圣贤书”上。 “走了好……走了乾净……” 他喃喃自语,隨后猛地抓起案上的狼毫笔,饱蘸浓墨。 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奏摺。 王简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悲戚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狂热与杀意。 笔锋落下,力透纸背,墨汁飞溅如血。 標题只有八个大字,却字字如刀,杀气腾腾—— 《劾衍圣公欺世盗名暨请立新学疏》! “孔家,还有那帮抱著老皇历不撒手的老东西……” 王简一边写,一边发出夜梟般渗人的冷笑,迴荡在空荡荡的王府。 “洗乾净脖子,等死吧!” “我王简,来给你们送终了!” 。。。。。。。。。 翌日,五更天。 奉天殿外的广场上,百官列队。 今天的气氛,比这鬼天气还要阴森。 往日里还得互相拱手寒暄几句的老油条们,今儿个一个个把嘴闭得比蚌壳还紧,眼观鼻,鼻观心。 但是所有人的余光,都忍不住往队尾瞟。 那里站著一个人。 满头白髮,但是红光满脸,眼神亮的嚇人。 第178章 朝堂杀疯了!王御史一人单挑全大明! “那是……王简?” 工部左侍郎李原名瞅半天才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这老货……是让人把魂儿给抽了吗?” 站在队伍末尾的王简,身上的官服簇新,可穿在他身上却像是空荡荡的直晃荡。 但他那精气神却骇人得很,透著一股子绝决的死气。 最嚇人的是他那一头乌纱帽都压不住的头髮—— 全白了。 这才多久时间,之前头髮还是花白,一夜之间全白,连髮根都是白的。 “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 礼部尚书李原嘆了口气,颇有些兔死狐悲的唏嘘: “王御史这怕是为了咱们读书人的脸面,生生熬干了心血。这才是吾辈楷模啊!” “何止是脸面!” 刑部尚书开济咬著后槽牙低声道: “这叫以身饲虎!我看王大人这架势,今天怕是要死諫!他是要用这把老骨头,硬生生崩掉太孙两颗牙!是个狠人!” “诸位!” 李原名眼圈通红: “待会儿王大人若是触怒龙顏,咱们可不能当缩头乌龟!今日若不保下王大人,明日那詔狱里的惨叫声,就是咱们的下场!唇亡齿寒啊!” “李大人放心!咱们人多,怕个鸟!” “对!跟那杀才拼了!法不责眾!” “都察院绝不退缩!” 一股子悲壮的情绪在文官堆里传递。 在他们眼里,那个满头白髮的老头,此刻就是圣人教诲的活体丰碑,是抵挡陛下那把屠刀的最后一道大闸。 “啪!啪!啪!” 净鞭三响。 “上朝——!” 老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长空,那扇沉重的朱红殿门缓缓推开。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板著,看不出喜怒。 而在丹陛左侧的监国位上,朱雄英正歪著身子靠在那儿。 他手里盘著一块温润的玉佩,眼神玩味地在王简那一头白髮上转一圈。 行礼,入列。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太监的公鸭嗓刚落下。 “臣,都察院左僉都御史,王简,有本要奏!” 这声音带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疯劲儿。 来了! 文武百官精神一震。 李原名死死攥著手里的笏板,隨时准备衝出去当那个“仗义执言”的英雄,连腹稿都打好三千字。 朱元璋眼皮子都没抬:“讲。” 王简那一头刺眼的白髮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扎眼,透著一股子绝户般的死气。 走到大殿正中。 他的视线直勾勾地盯著虚空。 “臣今日不弹劾朝政,不弹劾百官,更不弹劾太孙殿下。” 王简的声音在大殿里迴荡,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嗯? 刚准备好满肚子腹稿一只脚已经迈出去半截的李原名僵住,那只脚悬在半空,放也不是,收也不是,尷尬得想抠地缝。 不弹劾太孙? 那你这一头白髮是染著玩的? 那你这视死如归的架势是摆给瞎子看的? 眾目睽睽之下,王简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沾著乾涸血跡的奏摺,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臣今日要弹劾的,是这天下读书人的『祖宗』。” “臣请陛下下旨,削去孔家『衍圣公』封號!查抄曲阜孔府!將孔家上下,即刻捉拿归案,明正典刑,满门抄斩!” 李原名的下巴差点砸脚面上,眼珠子瞪得快要脱窗。 刑部尚书开济更是狠狠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昨晚假酒喝多出现幻听。 弹劾谁? 孔家? 衍圣公? 这老头疯得不轻啊! 那是圣人苗裔! 那是天下文脉的吉祥物! 你一个读圣贤书长大的御史,居然要抄了圣人的家? 还要满门抄斩? 这已经不是欺师灭祖,这是要在所有读书人祖坟上蹦迪啊! “王简!!” 礼部尚书李原顾不得什么御前失仪直接跳出来,指著王简的鼻子坡口大骂: “你……你失心疯了不成!那是至圣先师的后人!是天下的文脉!你这是数典忘祖!你这是要让天下读书人戳断你的脊梁骨!你死了也没脸见列祖列宗!” “放肆!简直是放肆!” 翰林院的几个老学究也气得鬍子乱颤:“王简,你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圣人之后岂容你这般污衊!” “疯狗!这是一条疯狗!请陛下將此獠乱棍打出!”户部尚书范敏也跟著怒吼。 刚才还想保王简的那帮人,现在恨不得一人一口把他生吞了。 “脊梁骨?” 在一片辱骂声中,王简缓缓转过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红眼睛盯著李原。 “李大人,你跟老夫谈脊梁骨?” 王简往前逼近一步,身上那股天下为我独醒的气势逼得李原下意识后退。 “那我问你,当曲阜孔府的地窖里,藏著三千四百万两白银的时候,你的脊梁骨在哪?” 轰——! 这个数字把所有人的脑瓜子炸得嗡嗡作响。 “多……多少!” 户部尚书范敏失声尖叫: “三千四百万两?!放屁!放你娘的屁!大明一年的国库才几个子儿?他孔家难不成把地皮都颳了三尺?” 这数字太离谱了! 这特么是富可敌国啊! 王简根本不理会他的尖叫,继续字字带血的语调说道: “当孔府霸占良田四十二万顷,让整个曲阜周边的百姓沦为农奴,卖儿卖女只为求一口泔水喝的时候,李大人,你的脊梁骨在哪?” “当孔府的密室里,搜出八万张卖身契,其中甚至还有从良家女子身上剥下来的人皮做成的『美人图』,供那些『圣人之后』日夜把玩的时候……” 王简踏前一步,吼声如雷: “你的脊梁骨,是在那人皮画上,还是在那堆满金银的骯脏地窖里!” 李原被这股同归於尽的煞气逼得踉蹌后退,脚后相拌,一屁股坐在地上。 “胡说……这是胡说八道!” 李原名衝出来,浑身都在哆嗦: “这是构陷!这是栽赃!孔家乃诗礼传家,怎会做出如此禽兽不如之事!王简,你定是被奸人蒙蔽!” “说!你是受了谁的指使!” 说著,李原名恶狠狠地看向高台上的朱雄英,那眼神恨不得吃人。 全场文官都把目光投向了监国位,意思很明显:太孙,你玩得太脏了! 朱雄英察觉到目光,他懒洋洋地抬起头,一脸无辜: “李大人,看孤做什么?这锅孤可不背。王大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孤那儿还有一车孔府的原始帐本呢。” “怎么,李大人想看?孤这就让人拉上来,当场给您念念?” “我不信!我死也不信!” 李原名跪倒在地,对著朱元璋把头磕得咚咚响: “陛下!此乃动摇国本之言啊!” “衍圣公乃是国之祥瑞,若是因这些莫须有的罪名被废,恐天下士子寒心,恐上天降下灾谴啊!陛下三思啊!” “灾谴?” 王简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灾谴?” 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著满朝文武: “你们怕老天爷降罪?你们怕孔圣人发怒?” 王简从怀里摸出一本散发著焦糊味和怪味的旧书,高高举起,眼神狂热: “那我就告诉你们,什么才是真正的天谴!” 第179章 笔如刀,字如狱!请诸公赴死! “因为你们拜的那群东西,根本就不姓孔!那就是一群给金人当狗、给元人当奴才的杂种!” “你们对著一群家奴的后代磕了几百年的头,你们这群蠢货,半夜就不怕真正的孔圣人从坟里爬出来,一把掐死你们吗?!” 王简的声音带著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寒: “你们供在神坛上几百年的衍圣公……是个冒牌货!” 轰——! 这就不是揭短了。 这是在挖坟。 这是拿著铁锹,把在场所有读书人引以为傲的“道统”,连根刨起,再当著他们的面泼上一桶热翔。 刚才还只是震惊三千万两白银的朝堂,此刻彻底疯狂。 “住口!!” “逆贼!!” “疯了!这就是个疯子!快叉出去!”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臣气得浑身乱颤,要不是旁边有金吾卫按著刀柄,眼神冷得像看死人,这帮人早就衝上去把王简生吞活剥。 “怎么?急了?” 王简站在风暴中心,对周围的唾沫星子视而不见。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撕裂般的快意: “北宋靖康,金兵南下!” “真正的衍圣公孔端友,早就背著圣人像,跟著宋室南渡去了!留在曲阜看门的,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扫地家奴!” “那个家奴为了活命,偷了主家的姓,窃了圣人的名!对著金人磕头喊爹,对著元人摇尾乞怜!” “为了那一顶『衍圣公』的破帽子,为了討好异族主子,他们甚至把自己的妻女洗剥乾净,像是送牲口一样送进蒙古人的大帐!” 王简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一一扫过那些面无人色的高官。 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那种看著可怜虫的悲悯。 “诸位大人,平日里引经据典,张口闭口圣人教诲,自詡清流。” “可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跪拜的那个神位上,坐著的其实是一个家奴的种!” “你们视若珍宝、誓死捍卫的『道统』,其实是金人拴狗的链子!是元人擦脚的裹脚布!” “我们……都被骗了啊!哈哈哈哈!” 王简笑得前仰后合,眼泪混著脸上乾涸的黑红血跡淌下来,那模样,既狰狞,又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悲凉。 “假的……全是假的……” 李原名这回是真的扛不住。 他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地上,双目失焦。 其实这段歷史,读过书的人,谁心里没点数? 谁不知道南孔北孔的事儿? 但谁敢说? 那是大明的脸面! 那是读书人的神主牌! 大家都在装睡,都在粉饰太平,都在哪怕闻到了臭味也假装那是檀香。 可现在,王简这个疯子,一把扯下这块遮羞布。 不仅扯了,他还把那血淋淋、烂糟糟的真相,直接甩在这金鑾殿的正中央,逼著所有人看! “这……这极其不合常理……不可能……” 翰林院的一位老学士捂著胸口:“我不信……圣人血脉……怎么可能是杂种……” 噗! 一口老血直接喷了三尺高。 老学士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活生生被气晕。 大殿內乱成一锅粥。 有人嚎啕大哭,有人破口大骂,还有人呆若木鸡。 在一片鬼哭狼嚎中,王简却慢慢止住笑。 他转过身,面向御座之上的朱元璋。 这一刻,他身上的癲狂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復燃后的死寂,一种把命交出去后的坦然。 “陛下。” 王简双手高举那本沾血的奏摺。 “旧的庙,已经塌了。” “既然那孔家是一群欺世盗名的家奴,是一群吸食民脂民膏的恶鬼,那还要他们何用?” “臣,王简,恳请陛下——废黜偽圣!焚毁偽经!” 说到这八个字,王简抬头。 他那双赤红的眸子里,哪里还有半点颓废? 那是狂信徒在看到新神降临时的狂热。 “既然世上已无真孔子……” “那便由大明,为天下读书人,再造一个真正的圣人!再立一个真正的大道!” 瘫在地上的李原名猛地抬头,死死盯著那个疯子一样的背影,一股寒气顺著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他终於明白了。 王简今天来,不仅仅是为了杀人。 他是要诛心! 他是要毁了他们这些人赖以生存的根基,把旧房子拆得片瓦不留,然后在那片废墟上,种出一个从未见过的怪物! “再造圣人?” 一直沉默如山的朱元璋,终於开口。 老皇帝身子微微前倾。 “王御史,你好大的口气。这圣人,是你想造就能造的?” “臣不能。” 王简毫不犹豫地跪下。 咚! 额头撞击金砖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再抬头时,鲜血顺著他的额头流下,划过鼻樑,让那张脸显得更加狰狞,却又透著一股诡异的神圣感。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论语·真解》。 “但……圣人显灵了。” 王简高举那本偽书,双手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剧烈颤抖: “这是秦王、晋王、燕王三位殿下在孔府地下最深处的密室,歷经多日,才挖出来的真经!” “此乃圣人亲笔!是被那些腐儒家奴篡改之前的真正教诲!” “商通四海!工利万民!这……才是圣人真正想要告诉我们的富国强兵之道啊!!” 高台上。 监国位。 朱雄英看著下方那个宛如疯魔般的背影,原本百无聊赖的神情微微收敛。 他单手支颐,目光幽深,满意地看著王简。 突然金鑾殿內,一道声音响起。 “荒谬……” 人群中,一个颤巍巍的声音。 只见文官队列的最前方,翰林院掌院学士,年过八旬的陶安,在两个年轻编修的搀扶下,哆哆嗦嗦地走出来。 这位宋老夫子,平日里连老朱都要敬他三分。 他是大明的活字典,是士林的一桿老旗,平日里这会儿早就该闭目养神。 可现在,他那张满是老人斑的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抽搐。 “王简……” 陶安一把推开搀扶他的后生,浑浊的老眼死死盯著王简。 “你疯了不打紧……可你不能拉著天下的读书人陪葬啊!” 陶安的声音嘶哑: “你说衍圣公是假的……你说圣人血脉断了……证据呢?啊?” “就凭你一张嘴?就凭你那一本不知道从哪个耗子洞里挖出来的破书?” “你知道这话说出口,天下要死多少人吗?” “大明的文脉要是断了,你王简就是千古罪人!你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隨著陶安的带头,那几个原本被嚇傻的老学究终於找到主心骨。 礼部侍郎、国子监祭酒、太常寺卿…… 这群平日里走路都要喘三喘的老头子,此刻一个个红著眼睛,呼哧呼哧地围上来。 “乱臣贼子!这分明是妖言惑眾!” “陛下!王简这廝定是得了失心疯,请陛下立刻將其仗杀!仗杀啊!” “若是信了这疯子的话,我大明还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间?圣人门徒,岂容如此羞辱!” 面对这群加起来好几百岁的老头子的围攻,王简非但没退,反而笑起来,还是笑的非常的猖狂那种。 “哈哈哈哈。。。。。。。。” 第180章 抡语:孔子身高九尺,你跟我讲以德服人? 王简对著陶安行一个礼。 “陶老大人,您今年八十有二了吧?” 这一问,没头没脑,突兀得很。 陶安一愣,鬍鬚气得乱颤:“老夫年岁几何,与你这逆贼何干!” “八十二年啊……” 王简嘖嘖两声,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可怜虫: “读了八十二年的假书,拜了八十二年的假神。临了临了,还要护著那个给你脖子上套狗链子的假主子。” “你——!噗!” 陶安指著王简,一口气没上来,脸憋成猪肝色。 “別急著死。” 王简踏前一步。 他手一挥,指向大殿东南角。 那里有个不起眼的角落,摆著张小案桌。 案桌后头,坐著个不起眼的中年人。 这人手里捏著笔,面前摊著史册。 起居注官,董伦。 不管大殿里吵得天翻地覆,哪怕是把房顶掀,董伦就像个聋子、瞎子,只顾低著头,笔走龙蛇。 他在记录。 记这一刻说的每一个字,记这一刻每个人的丑態。 “看见了吗?” “诸位大人,睁开你们的老眼看看!” “董大人手里的那支笔,可没停过!”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拽向那个角落。 正在奋笔疾书的董伦动作一顿。 他缓缓抬头,面无表情地扫了眾人一眼,那眼神冷漠得可怕。 然后,他又低下头,蘸了一口浓浓的黑墨,继续写。 刷刷刷……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大殿里继续响起。 几个老学究的脸瞬间就白了,毫无血色。 怕死? 到了这岁数,半截身子埋黄土的人,早就不怕死了。 他们怕的是那个字——臭! 遗臭万年! 他们怕在史书里,自己变成一个个笑话,变成维护“偽圣”、给“家奴”捧臭脚的瞎眼蠢货,被后世子孙戳著脊梁骨骂! 王简实在太懂他们。 “诸位大人,猜猜看,董大人现在写到了哪一句?” “是在写陶老大人『不辨是非,认贼作父』?” “还是在写国子监祭酒『尸位素餐,甘为家奴走狗』?” “你胡说!!” 陶安尖叫一声,整个人都在哆嗦,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老夫……老夫一生清白!老夫是为了维护正统!你这疯狗,休想污老夫清誉!” “清誉?你也配?” 王简把那本带著焦糊味和尿骚味的《论语·真解》,“啪”地一声狠狠拍在陶安的胸口。 “陶安!你自己睁大眼睛看看!” “真正的孔圣人,那是身高九尺的山东大汉!那是能开硬弓、能驾战车、周游列国佩剑杀人的猛士!” “他老人家说『君子不重则不威』,意思是你练得不够壮实,打人就没威严!”“到了你们嘴里,就变成了穿得不够庄重就没有威严?” “他老人家说『以直报怨』,意思是別人打你一拳,你就得堂堂正正打回去,把对面打服为止!” “到了你们这群腐儒嘴里,就变成了忍气吞声?” “看看现在的孔府!一个个养得白白胖胖,手无缚鸡之力,见著金人就跪,见著元人就拜!” “这就是你们维护的道统?” “如果孔圣人真是个教人下跪的软骨头,那这几千年来,我汉家儿郎的血性去哪了?” “是被狗吃了吗?还是被你们这群只会之乎者也的老东西给阉了?!” 轰! 这番话,不仅仅是在骂人,这是在杀人诛心。 这是把这几百年来的理学根基连根拔起,扔在地上踩碎,最后还要撒把盐。 陶安想反驳,想引经据典,想说“仁者爱人”,想说“克己復礼”。 可是…… 脑海里,那个跪在金人脚下的衍圣公,和王简口中那个佩剑杀人、武德充沛的孔子,两个形象在疯狂打架。 “难道……真的是我们错了吗……” 旁边一个老学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抓著稀疏的头髮,发出绝望的哀嚎: “那我读了一辈子的书……到底算什么?算个屁吗?” 大殿高处,监国位上。 朱雄英看著下面那群崩溃的老头,脸上没太多表情,只是眼神里透著股看戏的玩味。 火候到了。 “王简。” 朱雄英的声音在朝堂里响起。 正在发疯的王简转身,对著朱雄英深深一拜。 “臣在。” “既然这几位老大人都不信你那本书是真的,不如……你就当著满朝文武,当著这天下史官的面,念几句。” 朱雄英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如死灰的官员: “也让大家听听,咱们这位『真圣人』,到底给后世子孙,留下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教诲。” “遵旨!” 王简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那本《论语·真解》。 他缓缓翻开第一页。 大殿內,大家全部安静下来。 就连刚才还在哀嚎的陶安,也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 他们都想知道,这本把衍圣公拉下神坛的“真经”,到底写什么鬼东西。 王简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子曰:君子不器!” 这四个字,大家都熟。 可王简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世界观崩塌。 “何为不器?不为物用,不为形拘!” “农耕于田,工利於器,商通於海,皆为大道!” “故,无农不稳,无工不强,无商……则不活!” “圣人云:格物致知,方能诚意正心!何为格物?” “造大船以征四海,是格物!” “铸火器以御外辱,是格物!” “算筹算尽天下之利,亦是格物!” “这,才是圣人原本想要告诉我们的道理!这,才是华夏永不沉沦的脊樑!” 陶安瘫坐在地上:“异端……这是异端邪说……商贾贱业,怎可与大道並列……” 可是,他的声音太小了,虚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角落里。 史官董伦的手一直在抖,但他没有停笔。 他一边擦著额头上的冷汗,一边在史册上,颤抖著写下一行註定要震撼后世的文字: “洪武二十五年,冬。御史王简,於奉天殿,请立新学。斥腐儒,废偽圣,言『工字不出头,万古如长夜』……” 奉天殿內王简那几句离经叛道的“格物致知”,简直是把这些大明最顶尖的聪明的世界直接崩碎。 “疯了……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刑部尚书开济艰难地咽唾沫,他是管刑律的,平日里审过的死囚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样的狠人没见过? 可他从没见过像王简这么不要命的。 这哪里是在念书? 这分明是在给整个大明朝的文官集团念悼词! 翰林院掌院陶安瘫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著王简手里那本所谓的“真经”,脑子里嗡嗡乱响,只有一片浆糊。 北孔烂了。 这一点,在王简拋出那三千四百万两白银和“家奴替主”的惊天丑闻后,陶安心里就跟明镜似的——保不住了,神仙也保不住。 那群曲阜的蠢货,为了討好异族,吃相太难看,把读书人的脸都丟尽。 但是! 儒家不能倒! 孔孟之道不能亡! 这解释经典的权力,绝不能落到一个疯子手里! 如果真按王简这么搞,以后读书人都去经商、去打铁、去造火炮……那他们这些读死书的人,还有什么活路? “慢……慢著!” 陶安猛地咬破舌尖,一股子腥甜味让他那昏聵的脑子清醒几分。 他一把推开搀扶他的年轻编修,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 “王简,你要造神,老夫拦不住你……” 陶安喘著粗气,死死盯著那个白髮御史:“但你要动摇国本,除非从老夫的尸体上跨过去!” 第181章 抡语现世:朝闻道,夕死可矣! “王简,老夫承认,你说得对!” 陶安这一出声,把周围刚想上来骂人的官员都喊懵。 陶老大人……降了? “曲阜北宗,那是金人的狗,是元人的奴!他们没资格代表圣人!”陶安指著殿外北方大义凛然。 “但是!” 陶安话锋一转,那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南方:“北宗虽烂,圣人血脉未绝!当年衍圣公孔端友隨宋室南渡,定居衢州,那是真正带著圣人画像、背著楷木像走的嫡系正统!” “大宗南渡,血脉尚存!” 陶安声音带著孤注一掷:“这天下的经义,到底怎么解,那得由南孔的后人说了算!得由圣人的直系血脉来定夺!轮不到你王简拿著一本不知道哪儿来的野书,在这儿信口雌黄!” 这一招,叫断尾求生。 既然北边臭了,那就切了,把正统的大旗扛到早已默默无闻的南孔肩上。 只要把解释权交还给孔家人,不管是南是北,那终究还是在他们儒家的圈子里打转,轮不到皇权和这个疯子插手。 群臣眼睛一亮。 “对啊!还有南孔!” “陶老大人高见!圣人血脉才是正统!” “请陛下下旨,召南孔家主入京辩经!” 刚才被王简压得抬不起头的文官们,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一样,要把王简生吞活剥。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反扑,王简没有慌。 “辩经?” 王简歪著头,看著陶安:“陶老大人,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什……什么?”陶安被他那眼神盯得心里发毛。 “谁告诉你,我在跟你们讲道理?”王简往前迈一步。 “陶安,你读了一辈子书,大概是忘了,咱们那位至圣先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简一边说,一边解开自己袖口的扣子,把那宽大的官服袖子一点点捲起来,露出了那是虽不粗壮的小臂。 “据《史记》载,孔子身长九尺六寸,人皆谓之『长人』而异之。” 王简比划一下高度,那高度,得仰著头看。 “换算成现在的尺码,圣人身高接近两米,山东大汉,膀大腰圆!” “他老人家精通六艺,这『射』与『御』,可是看家本事!开得强弓,驾得战车!力能搏牛,徒手能掀起城门!” 王简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 陶安就哆哆嗦嗦地往后退一步。 “你……你想干什么……”陶安慌了。 这画风不对啊! 咱们不是在討论经义吗? 你怎么开始聊圣人的体格了? “我想干什么?” 王简停在陶安面前。 “我是想告诉你,圣人他老人家当年周游列国,那是腰里挎著剑的!那是带著三千个能打的弟子,开著战车去『讲道理』的!” “如果道理讲不通,那就讲物理!” 王简猛地抬手,做一个劈砍的动作,嚇得陶安一屁股坐在地上。 “啊——!” “你看,这就叫『君子不重则不威』。” 王简居高临下地看著瑟瑟发抖的陶安,冷笑道:“意思是,君子下手如果不重,就树立不了威信!打得不够狠,就没人听你说话!” 噗——! 站在不远处的武將队列里,蓝玉没忍住,直接笑喷了。 这特么也可以? “胡说八道!简直是辱没斯文!” 李原名气得鬍子都在抖:“圣人那是教化万民!『仁者爱人』!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成了……” “成了土匪?” 王简接过话茬,转过身,那双赤红的眼睛扫视全场:“仁?你知道这个『仁』字怎么写吗?”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划。 “左边是个『人』,右边是个『二』。” “意思就是,要把人……劈成两半!” 大殿內就连龙椅上的朱元璋,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解释……虽然荒谬,但听著怎么就那么带劲呢? “还有『朝闻道,夕死可矣』。” 王简现在的状態已经彻底疯魔,他仿佛看到了那个两千年前手持长剑肌肉虬结的壮汉,正站在他身后,对他点头微笑。 “你们以为是早上听了道理,晚上死都行?” “错!” “圣人的意思是:早上打听到了你去哪条道,晚上我就过去弄死你!” “这就是圣人的血性!这就是我汉家儿郎该有的脊樑!” 王简猛地转身,对著北方,对著那虚无的孔子像,重重一拜。 “这几百年来,你们把圣人阉割了!把他塑造成了一个只会磕头作揖、只会之乎者也的泥菩萨!” “你们把『以德报怨』掛在嘴边,却忘了圣人后半句说的是『何以报德?以直报怨!』別人打你一巴掌,你就得大耳刮子抽回去!这才是真正的儒家!” 王简的声音在大殿里迴荡,带著一股子令人热血沸腾的野性。 “既然你们要讲血脉,要讲南孔。” “好!” 王简从怀里掏出那本《论语·真解》,高高举起。 “不用请他们入京了。因为这本书,就是给他们看的!也是给天下人看的!” “谁要是觉得这书里写得不对,觉得『商通四海』是错的,觉得『工利万民』是邪说……” 王简的目光死死盯著地上的陶安,又扫过那一群面色惨白的文官。 “那就请他也写一本书出来!” “然后咱们就在这奉天殿外,摆下擂台!不比文章,不比口才!” “咱们就比谁的拳头硬!比谁的剑更利!学学圣人当年的规矩!” “谁贏了,谁就是真理!”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陶安此时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这一辈子,在书堆里打滚,玩的是引经据典,斗的是心眼子。 可现在,王简直接把桌子掀了,还要拿桌子腿砸他的脑袋。 这种“秀才遇到兵”的无力感,让他绝望。 “陛下……” 礼部尚书李原颤巍巍地跪爬出来,对著朱元璋磕头:“此獠……此獠在大殿之上公然宣扬暴力,扭曲圣意,这是要毁了我大明的教化啊!请陛下圣裁!” “教化?” 一直沉默的朱元璋终於开口。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老爷子现在心情不错。 非常不错。 朱元璋最討厌的是什么? 就是这群读书人满口的仁义道德,其实一肚子男盗女娼。 还要用那一套酸腐的规矩来束缚他的手脚。 现在好了,王简这把刀,不仅快,而且砍得位置极其刁钻。 “咱倒是觉得,王御史说得有点道理。” 朱元璋慢悠悠地说道。 “当年咱打天下的时候,靠的可不是嘴皮子。圣人要是真像你们说的那样,只会让人忍气吞声,那这汉人的江山,早特么没了!” 这是直接给这件事定性。 所有的文官心里都是一凉。 完了。 陛下这是拉偏架啊! 就在这时,一直歪在监国位上看戏的朱雄英,突然笑一声。 “陶老大人刚才说,要请南孔入京?” 第182章 抡语现世:孔子身高两米,你跟我讲以德服人? “真不巧,或者说……真巧。” 朱雄英语气轻快: “孤在半个月前,刚好派锦衣卫去了一趟衢州『请人』。算算日子,这会儿人应该已经过了长江,正要在应天府码头下船呢。” 轰——!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听在眾多文官的耳中,却比惊雷还要恐怖。 半个月前? 那时候王简还没疯,孔府被抄的消息甚至还没传回京城,满朝文武还在做著太平盛世的春秋大梦。 这位太孙殿下……是从一开始就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 他早就料到北孔会烂透,早就备好了南孔这颗棋子来填坑? 这是何等恐怖的布局! “殿下……您……”陶安看著那个年轻得过分的殿下,一股寒气顺著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这哪里是储君,这分明是个把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间的妖孽! “怎么,陶老大人不高兴?” 朱雄英身子微微前倾: “孤可是贴心地帮你们把心心念念的『正统』请来了。到时候,让那位南宗家主和王御史好好『聊聊』。” “孤也很想知道,是南宗家主的嘴硬,还是王御史手里那本……哦不对,是圣人手里的剑更硬。” 大殿中央。 王简听到这话,他朝著朱雄英重重一拜:“臣,恭候南宗家主!定与他好好『切磋』一番圣人留下的……物理!” “呃……”陶安两眼一翻,这次连气都没喘匀,直挺挺地晕死过去。 …… 下朝了。 这个消息就像是长翅膀的瘟疫,不出一个时辰,就把整个应天府掀起滔天巨浪。 这大概是大明开国以来,最荒诞、最割裂、也最让人热血沸腾的一个下午。 秦淮河畔,“醉仙居”酒楼。 平日里,这里是文人骚客吟诗作对、伤春悲秋的地界,今儿个却被一群五大三粗、满身煞气的汉子给包圆。 “砰!” 一只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桌子上。 “他娘的!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凉国公蓝玉一只脚踩在太师椅上,手里抓著一本还没装订好的薄册子。 那册子纸张粗糙,散发著一股子刚出炉的油墨味,封面上印著几个狂草大字——《论语·真解》。 在他周围,围著一圈淮西勛贵。 常茂、李景隆、傅友德……这帮平时看见书就头疼、听见“之乎者也”就想打瞌睡的杀才,此刻一个个伸长脖子,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 “舅爷,这上面真这么写的?”常茂是个粗人,认字不多,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把眼珠子贴纸上。 “废话!老子还能骗你?这可是御史台盖了章的真经!” 蓝玉灌了一口烈酒,把那册子抖得哗哗作响:“小的们,都给老子听好了!这一句——『君子不重则不威』!” “以前那帮酸儒跟咱们说,这是让人穿衣服要庄重,走路要稳当。呸!放他娘的狗屁!” 蓝玉猛地站起来,比划了一个大开大合的劈砍动作: “王御史那是真懂行啊!人家说了,圣人的意思是——你下手不重,就树立不了威信!” “你得把人打疼了、打怕了、打服了,那才叫威风!那才叫君子!” “好!!” “彩!!” 周围的武將们齐声喝彩,那是发自肺腑的舒坦。 多少年了? 自从大明立国,他们这帮提著脑袋打天下的武將,就被那帮读过几天破书的文官压得抬不起头。 动不动就是“有辱斯文”,动不动就是“不合礼制”,憋屈得要死。 现在好了。 原来你们的老祖宗孔圣人,才是这天下最大的暴脾气! 才是咱们武人的祖师爷! “再听这句!这句更带劲!” 李景隆可是个聪明人,他悟性极高,指著书上一行字兴奋地喊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那帮文官天天拿这句骂人绝户。其实错了!大错特错!” 李景隆兴奋得脸皮涨红: “王大人的意思是:这第一个搞事的人啊,是因为他没有后顾之忧!” “就是干完了坏事不用怕报復!这就是鼓励咱们大胆干啊!只要把对方弄死了,哪还有什么后果?” “哈哈哈哈!这才叫圣人!这才是我汉家儿郎该拜的祖宗!” 蓝玉狂笑,一把扯开领口,露出满是刀疤的胸膛: “要是早知道《论语》是这么个读法,老子当年肯定考个状元回来!还轮得到那帮酸秀才在朝堂上嘰嘰歪歪?” “来人!” 蓝玉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去!给老子买!这书有多少买多少!发给军营里的兄弟们!人手一本!让大家都学学,以后谁再跟文官吵架,就拿这书上的道理懟死他们!” “懟不过就动手,反正圣人说了,能动手別嗶嗶!那是给圣人丟脸!” …… 如果说武將那边是过年,那国子监这边,就是大型奔丧现场。 大成殿前。 几千名监生穿著儒衫,黑压压地跪一地,哭声震天,哀嚎遍野。 “塌了……这天塌了啊……” 一个老学究模样的博士,手里捧著那本《论语·真解》。 他死死盯著上面那句“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注释——【早上打听到了去你家的路,晚上就去弄死你】。 他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一口老血硬是憋在嗓子眼,吞不下去吐不出来,那简直是要他命啊。 “妖书!这是妖书!这是要毁了斯文啊!” 老博士悽厉地嘶吼,把那本书狠狠摔在地上,还上去踩了两脚: “王简那个疯子!他这是在掘咱们的根啊!圣人教化,怎么就变成了流氓斗殴?” “这种书要是传下去,这天下还有咱们读书人的活路吗?以后谁还敬我们?” “老师!” 一个年轻监生红著眼睛站起来,手里竟然还拿著火摺子,满脸的惊恐与愤恨: “这书正在街面上流传!那些锦衣卫……那些天杀的锦衣卫,在免费发书!” “连杀猪的张屠夫手里都拿了一本,正跟人吹嘘说孔圣人要是活著,肯定是个杀猪的好手,那刀法绝对是一绝!” “噗——!” 老博士终於没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在孔子的塑像前。 “耻辱……奇耻大辱!” 这时,一个阴沉得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从大殿深处传来。 眾人回头,只见国子监祭酒宋訥穿著一身素白的丧服,披头散髮地走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信仰崩塌后的绝望与疯狂。 “哭什么?哭能把圣人的清白哭回来吗?哭能让那个『肌肉孔子』变回原样吗?” 宋酒走到眾人面前,目光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孔:“朝堂之上,陛下被奸人蒙蔽,太孙……太孙殿下助紂为虐。” 宋祭酒的声音带著绝望: “如今,王简那个疯狗还要把这种脏水泼到圣人身上,把我们的神变成一个流氓头子。咱们能怎么办?难道要眼睁睁看著斯文扫地?” 全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唯有一死。” 宋祭酒缓缓抬起头: “咱们去午门。咱们去死諫。用咱们的血,把这被顛倒的乾坤,给洗回来!让天下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读书人风骨!” “对!死諫!” “跟他们拼了!” “让他们看看吾辈的脊樑!” 几千名年轻气盛的监生被点燃。 那种悲壮的自我感动情绪,让他们瞬间失去理智。 …… 东宫,偏殿。 王淑坐在窗边,手里也捧著一本刚刚送来的《论语·真解》。 她的妹妹王晴缩在旁边,小脸煞白:“姐……外面都在传,说爹疯了。说爹是……是魔头,是要把读书人都杀光的魔头。” 第183章 读书人的疯狂:把那个姓孔的绑去午门! “姐……这……这上面写的……” 小丫头声音带著哭腔:“『君子不重则不威』,说是……说是打人下手不重,就树立不了威信?” 她脑子里忍不住浮现出自家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爹,突然变成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手里拎著板砖拍人的模样。 “爹爹他……他是真疯了吗?” “这种话要是传出去,外面那些读书人还不把咱家祖坟给刨了当柴火烧?” 王淑坐在窗边,神色冷淡。 “慌什么。” 她连头都没回,看著远处巍峨的奉天殿顶: “刨祖坟?咱家祖坟在山东老家,要是那群只会在嘴皮子上逞能的腐儒真有种去刨,我反倒高看他们一眼,敬他们还有三分血性。” “可是……可是外面都在骂爹爹是『魔头』,是『斯文败类』……” 王晴吸了吸鼻子,把那本“妖书”当烫手山芋一样扔在桌上: “姐,咱们怎么办啊?太孙殿下也不管管,就把咱们关在这儿,也不给个准话……” 王淑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本书。 “二丫头,你记住了。” 王淑转过身,死死盯著妹妹的眼睛:“爹爹没疯。他这是在拿命给咱们王家博一个前程,也是在给这天下换个活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她手指重重点在书页上那行字上。 “你看这句,『工利万民,商通四海』。若是放在以前,哪个读书人敢放这个屁?说了就是离经叛道,就是数典忘祖。” “但现在,爹爹把这层遮羞布给撕了。” “这书虽然看著荒唐,满纸暴戾,但它有一点好——它活泛。” “活……活泛?”王晴眨巴著大眼睛,听得云里雾里。 “对,活泛。” “比那些只会教人磕头、教人做奴才、教人把脑子读死的书,活泛一千倍!” 王淑合上书:“爹爹是把自己的名声当柴火烧了,想给这大明朝,烧出一把真正的火来。” 说到这,王淑转头看向东宫正殿的方向,眼神复杂。 那个总是带著玩味笑容、让人捉摸不透的少年储君…… “至於太孙殿下……”王淑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他把咱们关在这儿,不是不管。” “这才是最大的『管』。只有在这东宫里,外面的那些疯狗才咬不到咱们。” “咱们越安全,爹爹在前台唱戏才越没后顾之忧。” 王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有些担忧:“那……那要是爹爹输了呢?” 殿內静得可怕。 半晌。 “那就陪他一起死。” 王淑的声音温柔而坚决:“咱们王家的女儿,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 应天府,下关码头。 今日的长江水似乎都比往日沸腾。 本该是商船卸货、脚夫吆喝的时辰,此刻码头上却被密密麻麻的青衫儒袍给挤爆。 放眼望去,全是乌纱攒动,人头涌动如潮水。 国子监的监生、翰林院的编修、六部的低阶官员,甚至连一些赋閒在家的老儒生都拄著拐杖颤巍巍地赶来。 几千號读书人挤在一起。 他们的脸上带著同一种表情——焦急,狂热,还有一种溺水之人看到最后一根浮木时的癲狂。 “来了吗?来了吗!” 礼部侍郎李原名垫著脚尖,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 “李大人,別挤!我的鞋!有船影了!”旁边一个国子监的博士被挤得惨叫。 “快看!孔字旗!” “那就是圣人的船!” “南宗!那是南宗的旗號!”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我大明文脉有救了!” 人群中瞬间爆发出一阵哭天抢地的呼喊。 这哪里是迎接贵客,简直就是癲狂。 有人跪地磕头把脑门磕出血,有人举臂高呼嗓子都喊劈,更有人激动得浑身抽搐,白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孔夫子诈尸还魂。 维持秩序的五城兵马司兵丁被挤得东倒西歪,根本拦不住这群已经彻底疯魔的读书人。 江面上,一艘掛著巨大“孔”字旗號的大船,缓缓靠岸。 “咣当!” 跳板刚一搭上,还没等船停稳,李原名就第一个衝上去。 “衍圣公!衍圣公啊!” 李原名双手死死扒著船舷,涕泪横流:“您可算来了!您再不来,这天底下的读书人都要被那个王简逼死了啊!” 船舱帘子掀开。 一个身穿素色儒衫、面容清瘦的中年人走出来。 正是南孔家主,孔彦绳。 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眼底带著两团乌青,显然这一路並不好过。 刚一露面,孔彦绳就被眼前这万头攒动、哭声震天的场面给震懵。 “这……这是……” 孔彦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扶著门框,腿肚子有点转筋。 这帮人……是要吃人吗? “孔公!!” 下面数千名读书人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请孔公入京!拨乱反正!” “请孔公去午门!诛杀妖邪!正本清源!” “咱们的道理讲不过那群流氓,只能请您这位活祖宗出来说话了啊!” 孔彦绳看著下面那一张张扭曲、狂热、甚至带著几分狰狞的脸,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嘴唇蠕动几下,似乎想解释什么。 “诸位……诸位且慢……” 他的声音在震天的呼喊声中显得无比微弱:“在下……在下有些事需要先说明,其实……” “哎呀!都火烧眉毛了,还说什么明!” 国子监祭酒宋訥披头散髮地衝上来。 他一把拽住孔彦绳的袖子,根本不容孔彦绳拒绝。 “孔公!现在的局势,已经容不得半点犹豫了!” “那个王简在朝堂上公然宣称圣人是身高九尺的壮汉,说《论语》是教人打架杀人的暴书!” 宋訥一边说,一边死命地把孔彦绳往船下拽: “他还说北宗是家奴,要废黜衍圣公!现在只有您!” “只有您这位南渡的正统血脉,才能压住那个疯子!您就是我们的天!您必须是我们的天啊!” “我……我知道,但是……”孔彦绳被拽得踉踉蹌蹌,帽子都歪了,却根本挣脱不开这帮陷入疯狂的老头子。 他拼命想回头看一眼船舱,眼神里带著一种极度的恐惧和求助。 別拉我啊! 里面还有人没发话呢! “別但是了!轿子!轿子呢!” 李原名大手一挥。 一顶早就准备好的八人抬大轿衝过来。 一群平日里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他们不由分说,七手八脚地把孔彦绳架起来,直接塞进了轿子里。 “起轿——!” “去午门!” “找陛下评理去!” “让那个王简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圣人风骨!” 孔彦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机会说出口,就被这股狂热的人潮裹挟著,晃晃悠悠地朝著皇宫的方向涌去。 码头上,喧囂声渐行渐远,只留下一地踩丟的鞋子和挤掉的乌纱帽。 直到那数千人的队伍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原本拥挤嘈杂的码头,突然变得空旷而安静。 那艘刚才还被万人朝拜的“孔”字大船,静静地停在江边。 船舱的帘子,再一次被掀开。 一只穿著黑色官靴的脚,稳稳地踩在甲板上。 青龙走出来。 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手里拎著一把连鞘的长刀,脸上带著几分看戏的嘲弄。 他站在船头,看著远处那群像是蚂蚁一样涌向午门的人群,又看了看那个被架在轿子里连反抗都做不到的“衍圣公”。 “大人。” 一名乔装成船夫的锦衣卫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就这么让他们把人带走了?这孔彦绳胆子小,刚才要是乱说话……” 第184章 午门修罗场:左手金银山,右手人头塔 午门。 这里是大明的脸面,是颁布詔书的地方。也是此时此刻,全天下最诡异的修罗场。 冬日的日头白惨惨的,照在广场上,硬是折射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光,一种叫富贵,一种叫死亡。 广场左侧,是一座山。 一座真正意义上的“金银山”。 那是锦衣卫连夜从应天府贪官豪绅家里抄出来的家底。 三千四百万两白银,加上难以计数的黄金、珠宝、古玩字画,就这么赤裸裸地堆在地上。 那银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那金光,晃得人心神摇曳。 而广场右侧,是一座塔。 一座由一千多颗应天府落马贪官的人头,整整齐齐码放而成的“京观”。 左边是贪来的命,右边是丟掉的命。 “起轿——落!” 隨著轿夫一声悠长的吆喝,那顶承载著大明文脉最后希望的八抬大轿,稳稳地落在午门的正中央。 不偏不倚,恰好就卡在这座“金山”和那座“尸塔”的中间。 “请孔公下轿——!” 几千名跪在地上的读书人,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吶喊。 那声音里带著哭腔,带著委屈,更带著一种终於把家长盼来的宣泄。 轿帘內。 孔彦绳的手在抖。 他透过轿帘的缝隙,左眼看见那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財富,右眼看见那是他做梦都会嚇尿的人头。 “这……这就是应天府?”孔彦绳咽了口唾沫:“这是……这是要老夫的命啊……” 他不想下去。 打死也不想下去。 这哪里是来辩经的? 这分明就是让他来当炮灰的! “孔公?孔公!” 外面传来礼部侍郎李原名焦急的催促声。 李原名此时已经顾不上什么礼仪了,他一把掀开轿帘,急得眼珠子通红。 “孔公!万千学子都在看著您!那个疯子王简就在对面!您快下来啊!” 孔彦绳被嚇了一哆嗦,身子下意识地往轿子深处缩: “李大人……我看……我看今日天色不好,不宜……不宜出门,要不改日……” “改日?哪还有什么改日!再改日咱们脑袋都得上那边那座塔!” 李原名一把拽住孔彦绳的手腕,哪还有半点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样子。 “孔公!您睁开眼看看!看看那些跪在地上的读书人!” 李原名指著身后那乌压压一片的人群,声音悽厉: “那王简把咱们读书人的脸皮剥下来,扔在地上踩!他在朝堂上说圣人是土匪,说我们是阉人!” “现在,只有您!只有您这位南宗正统,能告诉天下人,什么是真正的『仁』,什么是真正的『礼』!” “您要是缩回去,这大明的文脉就断了!咱们这些人,以后就只能去学打铁、去学杀猪了!” 孔彦绳被这股蛮力拽得踉踉蹌蹌,半推半就地被扯出轿子。 刚一脚踩在午门的金砖上。 轰——! 左边是铜臭味,右边是腐尸味,两股味道混合在一起,差点把这位圣人后裔熏个跟头。 孔彦绳膝盖一软,差点当场给跪下行个大礼。 “扶住!快扶住孔公!” 旁边的国子监祭酒宋訥眼疾手快,一把架住孔彦绳的胳膊。 宋訥凑到孔彦绳耳边:“孔公,站直了!別忘了,您现在代表的是圣人!哪怕腿断了,也得是用骨头撑著站住!” 孔彦绳脸色惨白,被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架著。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前方。 在金山与尸塔的尽头,奉天殿高耸的台阶之下,摆著一张太师椅。 椅子上,坐著一个满头白髮的中年人。 那人正在擦书。 在他身后,站著两个年轻人。 他们穿著最粗糙的麻布衣裳,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精壮的小臂肌肉,死死盯著这边。 只有两个。 而在午门广场的两侧,在那些文武百官的队列末尾,还站著四个穿著光鲜亮丽官服的年轻人。 他们低著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襠里,根本不敢看那边的白髮人,也不敢看那两个昔日的同窗。 那是背叛者。 孔彦绳觉得自己的牙齿在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响声。 “那就是……王简?” “正是此獠!” 李原名咬牙切齿,手指向王简。 紧接著,李原名深吸一口气,开始他的表演。 他转身面向那些跪地的学子。 “诸位!看看这遍地的黄白之物!” “这是什么?这是应天府那些贪官搜刮的民脂民膏!本该充公入库,如今却被他堆在这里,这是对斯文的羞辱!” “再看看那边!” 李原名手指猛地指向那座京观:“那是野蛮!是暴行!是只有未开化的蛮夷才会干的事情!” “他把人头堆在皇宫门口,是在恐嚇谁?是在恐嚇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吗?” “不!他是在恐嚇真理!” 底下的读书人被这一番话煽动得热血沸腾,一个个眼珠子充血,恨不得衝上去生撕王简。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孔公!请您开口!用圣人之言,镇杀此獠!” “孔公!您说句话啊!” 无数双期盼的眼睛,死死盯著孔彦绳。 那些眼神太重了,重得孔彦绳觉得自己快被压窒息。 他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他也知道什么是“仁义礼智信”。 可是…… 可是对面那个擦书的老头,为什么看起来比那边的人头塔还嚇人啊? 孔彦绳哆嗦著嘴唇,看向身边的李原名,压低声音哀求道: “李大人……这……这人头也太……能不能先撤了?或者……或者咱们换个地方聊?去翰林院?去国子监?这味儿太冲了……” 李原名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 “撤什么撤?这就是证据!” 李原名低吼道:“孔公,您只要走过去,指著王简的鼻子骂他一句『暴虐无道』,剩下的,交给我们!” “只要您开了这个头,这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 “我们要的,是您这块招牌!这块南宗正统的金字招牌!” 孔彦绳明白了。 自己就是个牌位。 这帮人根本不在乎自己怕不怕,他们只需要借自己的嘴,说出他们想说的话,夺回那个叫“话语权”的东西。 只要自己把王简定性为“异端”,那这几千万两银子……是不是也有说法了? 那这朝堂上的位置……是不是也就稳了? 利益。 全都是利益。 孔彦绳深吸一口气,他毕竟是孔家家主,虽然怂,但还没傻。 他知道今天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进一步……或许还有荣华富贵。 他强行挤出一丝威严。 “扶……扶老夫过去。” 李原名和宋訥大喜过望,连忙一边一个,架著孔彦绳,跨过金银山的阴影,走向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白髮疯子。 距离越来越近。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王简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疯狂,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来了?” “南宗家主,孔彦绳?” 孔彦绳被这眼神盯得头皮发麻,他强撑著胆气的喝道: “正是老夫!王简,你……你身为朝廷命官,你却如此有辱斯文,你……你可知罪?” 第185章 物理儒学:给孔圣人的一点肌肉震撼 “王简!孔公问你话!你是聋了还是哑了吗?” 礼部尚书李原名呵斥著王简。 可王简没动。 他完全把面前这几千號红著眼睛、恨不得生吞他的读书人当成空气。 “狂悖!目无尊长!简直是疯了!” 孔彦绳站在李原名身侧,原本还在打摆子的小腿肚,被这铺天盖地的声浪给硬生生撑住。 他偷偷回头瞄一眼,身后乌压压一片跪地的学子,那就是他的人气,是他的胆。 这么多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这疯子淹死。 怕个球! 孔彦绳端起圣人后裔那种特有的拿腔拿调: “王御史,老夫虽久居衢州,也知你乃科举正途出身。既读圣贤书,当知天地君亲师!老夫乃先圣第五十三世孙,身上流的是圣人的血!” 说到这,他指著王简喝道: “你见我不拜,是无礼;坐而受责,是无耻;在大殿之上胡言乱语,篡改经义,那是无道!” 这一套排比甩出来,掷地有声。 “无礼!无耻!无道!” 国子监那边的几千名监生瞬间被点燃,一个个脖子上青筋暴起,扯著嗓子嘶吼。 “孔公说得对!这人就是我大明儒林的毒瘤!” “扒了他的官皮!砸烂他的妖书!” “若是让这种疯子继续窃居高位,咱们读了一辈子的书,岂不成了笑话!” 外围被锦衣卫用绣春刀鞘隔离开的百姓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在看这一出不要钱的大戏。 “乖乖,这阵仗,当年杀胡惟庸也没这么热闹吧?”一个卖烧饼的老汉缩著脖子,把手揣在袖筒里嘀咕。 “你懂个屁!”旁边一个穿著破旧儒衫的年轻书生一脸狂热: “那是孔家人!活祖宗!王简那个疯子说什么孔圣人是彪形大汉,还要拿剑砍人,这不扯淡吗?圣人那是天上文曲星,是讲道理的!” “可是……”老汉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堆积如山的银子:“太孙殿下抄出来的这些银子,可都是实打实的贪官钱啊。这钱要是能发给咱们……” “俗!俗不可耐!”年轻书生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钱算什么?圣人教化才是国之根本!要是连圣人的面子都不要了,这大明还是大明吗?” 百姓们大多闭了嘴。 在几千年的惯性下,他们本能地畏惧那个高高在上的“孔”字。 王简刚才给的那点希望,在这铺天盖地的討伐声中,就像风中的火苗,隨时都会熄灭。 午门广场中央。 所有的压力都在王简一个人身上。 几千双眼睛,几千张嘴,匯聚成一股无形的巨力,仿佛下一秒就要把那个白髮孤影碾成粉末。 李原名见火候到了,转身对著孔彦绳深深一揖,隨后高举双手,对著在场所有人嘶吼: “诸位!今日孔公在此,便是天理在此!那王简不是说要讲『物理』吗?好!咱们今日就让他看看,什么是浩然正气!什么是眾怒难犯!” 他猛地转身,指著王简: “王简!你回头看看!那是累累白骨!你低头看看!那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 “你用酷吏手段,行暴虐之事,如今更是为了媚上,不惜污衊先圣!你还有什么脸面面对这天下的读书人?!” “你若还有一丝良知,就该立刻跪下!” “向孔公谢罪!向天下读书人谢罪!然后自裁於此,以谢天下!” “跪下!” 宋訥披头散髮,状若厉鬼,带头嘶吼。 “跪下!!” 几千名监生、官员,同时向前逼近一步。 那种排山倒海的气势,就连负责警戒的锦衣卫都觉得胸口发闷,握著刀柄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已经不是辩理了。 这是逼宫。 这是要用唾沫星子把王简活活淹死,用吐沫把他钉在耻辱柱上。 就在这声浪达到顶峰的时候。 王简缓缓抬起头。 满头枯雪般的白髮在寒风中微微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 他看著面前那个色厉內荏的孔彦绳,看著那个满脸正义的李原名,又扫过那群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狂热学子。 最后,他的目光钉在了孔彦绳脸上。 王简双手撑著太师椅的扶手。 慢慢地。 一点一点地。 站了起来。 隨著他的起身,原本喧囂的广场,竟然诡异地出现寂静。 他要干什么? 动手? 李原名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挡在孔彦绳身前,声音发颤:“你……你想干什么?大庭广眾之下,难道你还敢行凶不成?!” 孔彦绳更是嚇得脸色煞白,死死抓著李原名的袖子,刚才那股子圣人后裔的威风瞬间泄一半。 他感觉王简看他的眼神,根本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块案板上的肉。 “孔公莫怕!咱们这么多人……”宋訥在旁边打气。 王简没有说话。 他只是迈开腿,一步,一步,朝著孔彦绳走去。 王简走到了距离孔彦绳只有三步的地方,停下了。 他比孔彦绳高出半个头,虽然消瘦,但那种压迫感让孔彦绳觉得呼吸都困难。 孔彦绳想要后退,可是后面被李原名和宋訥死死顶著,退无可退。 他只能硬著头皮开口:“王……王简,公道自在……自在人心……” 王简看著他。 然后,在数千双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王简做一个动作。 他双手交叠,举过头顶,腰身下弯。 这是一个標准得不能再標准的作揖大礼。 一躬到底。 对著孔彦绳。 或者说,对著孔彦绳那个方向。 “孔公,远道而来,辛苦了。” 这一拜,把所有人都拜懵了。 李原名愣住了,那指著王简的手指僵在半空。 宋訥傻眼了,张大的嘴巴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下巴差点脱臼。 孔彦绳更是如遭雷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嗡嗡的响声。 怎么回事? 服……服了? 那个叫囂著“以直报怨”、要跟圣人比拳头的疯子王简,服软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一阵压抑不住的狂喜爆发。 “拜了!他拜了!”李原名激动得浑身颤抖:“孔公!您看见了吗?他向您低头了!邪不胜正!邪不胜正啊!” “贏了!咱们贏了!” 国子监的学子们更是喜极而泣,有人甚至相拥痛哭仗。 “我就知道!哪怕他是疯狗,在圣人血脉面前,也得低头!” “这就是道统的力量!这就是教化的力量!” “王简知错了!他怕了!他终究还是个读书人,知道不能数典忘祖!” 欢呼声瞬间响彻云霄,比刚才的討伐声还要响亮十倍。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大获全胜的宣泄。 他们不需要动刀动枪,只需要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就能逼退最凶恶的敌人。 在这漫天的欢呼声中,孔彦绳只觉得整个人都飘了起来,双脚像是踩在棉花上。 刚才的恐惧烟消云散。 他看著面前保持著行礼姿势的王简,心中那股子优越感油然而生。 也是,我可是孔家人。 这天下,谁敢不给孔家面子? 看来这王简也就是个纸老虎,嚇唬嚇唬人还行,真见到了真佛,还不是得乖乖磕头?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孔彦绳捋了捋鬍鬚,努力压住笑意: “王御史既然知晓礼数,那就好办了。只要你当著天下人的面,烧了那本妖书,辞官归隱,老夫或许可以向陛下求情,饶你一命……” 然而。 保持著鞠躬姿势的王简,並没有直起身。 他低著头。 没人看见他的表情。 也没人听见他在那震天的欢呼声中,低声呢喃的一句话。 “先礼……后兵。” 王简缓缓直起腰。 隨著他的动作,他那宽鬆的官服袖口滑落,露出一双与他文官身份极不相符的手臂。 肌肉紧绷,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他看著满脸得意的孔彦绳,看著狂欢的李原名,看著那些仿佛打了胜仗般的读书人。 “孔公。” 王简的声音提高。 “既然礼数到了,那咱们是不是该按照圣人的规矩,来聊聊这『道理』二字,究竟该怎么写了?” 他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解开领口的扣子。 一颗。 两颗。 锁骨之下,是蕴含著爆炸性力量的肌肉。 “圣人云:君子六艺。” 王简活动一下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今日,王某不才,想请孔公,还有在座的诸位大人……” 他往前一步。 王简咧嘴一笑: “赐教!” 第186章 《论语》新解:给圣人亿点点肌肉震撼! 阳光惨白,直勾勾地打在王简赤裸的上身上。 这绝对不是一个读书人该有的配置。 那层苍白病態的皮肤下,包裹著的不是软肉,而是一块块的肌肉。 肌肉线条呈现出一种极度致密的流线型。 每一束肌纤维都仿佛隨时能崩断,爆发出徒手撕裂虎豹的怪力。 这具充满暴力美学的躯体,上面顶著的却是一颗满头枯雪的头颅。 这种极端的割裂感,把在场所有人的脑瓜子嗡得一声砸懵。 “这……这这成何体统!” 礼部侍郎李原名第一个回魂,指著王简的手指抖成了筛糠: “光天化日!大庭广眾!你身为朝廷御史,竟然……竟然赤膊上阵!简直是有辱斯文!斯文扫地啊!” “斯文?” 王简晃了晃脖子,颈椎骨发出“咔咔”几声脆响。 “李大人,书读了一辈子,脑子读傻了?我问你,当年孔圣人周游列国,被困陈蔡,几天没吃饭,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李原名下意识地背书:“自然是……自然是圣人德行高尚,感化了……” “放屁。” 王简的声音带著尔等不爭气的意思。 “战国乱世,礼崩乐坏。路上到处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强盗、吃人不吐骨头的军阀。” 王简往前迈一步,胸大肌隨著动作剧烈跳动:“你靠嘴去感化?怕是还没张嘴,就被做成肉羹分著吃了。” “圣人能周游列国毫髮无伤,靠的不是嘴皮子!是这一身能把牛头硬生生拧下来的力气!是能拉开三百斤硬弓的麒麟臂!” “一派胡言!疯子!” 国子监祭酒宋訥声音带著信仰破碎之感:“圣人云:子不语怪力乱神!圣人从来不谈论暴力神鬼之事!” “呵。” 王简笑了。 那个笑容竟然显出一种诡异的狰狞感。 “宋祭酒,你的书,確实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王简说著,慢慢转过身。 “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 隨著他的转身。 只见王简深吸一口气,双臂向身体两侧猛然展开,背部肌肉群绷紧。 轰——! 原本平整的背部,此刻肌肉群疯狂隆起、挤压、变形。 斜方肌高高耸起如同险峰,背阔肌向两侧展开如同鬼翼,而在脊柱中央。 那些错综复杂的肌肉群在极致的挤压控制下,竟然诡异地呈现出一个清晰可辨、狰狞无比的汉字形状。 那是一个—— “德”字! 虽然抽象,虽然扭曲,但那个字形大家却是都可以认出来。 “子不语,怪、力、乱、神。” 王简背对著眾人,声音低沉: “圣人的意思是——老子不想跟你废话,並且施展出『怪力』,把你打得神志不清!” 就连远处不知情的看门狗都夹紧了尾巴。 午门广场上,数千名读书人的下巴集体脱臼,脑海中几十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崩塌成了粉末。 这是什么阴间解释? 这是什么鬼背影? 那个由肌肉硬生生挤出来的“德”字,仿佛活过来,正对著他们露出狰狞的狞笑。 问他们:感动吗?不敢动。 “这……这就是……以德服人?” 一个年轻的监生两眼发直,喃喃自语。 他感觉自己二十年的书白读了,甚至觉得自己那细胳膊细腿简直是对圣人的侮辱。 王简缓缓转过身,背上的肌肉群重新平復。 他看向早就被这一幕嚇得魂飞魄散的孔彦绳。 “孔公。” 王简走到孔彦绳面前,那高大的阴影直接將这位“衍圣公”整个吞没。 “您是家主,孔家传承千年,肯定有外人不知道的秘典。” 王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孔彦绳脸上,语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您告诉大家,我说得对不对?这《论语》,本来就是这么解的,对吧?” 孔彦绳想说话,但他的余光不受控制地乱瞟。 左边,是几千万两白银堆成的金山,那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泼天富贵。 右边,是一千多颗人头垒成的京观,那些空洞的眼眶都在盯著他,那是拒绝合作的下场。 而最让他胆寒的,是远处那艘船头上站著的男人——青龙。 那个代表著皇太孙,甚至代表著洪武大帝意志的男人,正抱著刀,似笑非笑地看著这边。 那眼神里没有催促,只有一种看死人的淡漠。 青龙的手指轻轻在刀鞘上敲击。 如果说“不”…… 孔彦绳脑子里闪过北孔被抄家灭族的惨状。 北孔都没了,他一个南孔算个屁? 在这个疯子王简和那帮锦衣卫眼里,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杀的。 但如果说“是”呢? 孔彦绳的脑子突然转得飞快。 承认这套理论,確实荒唐。 但这不仅仅是保命啊! 看看这堆积如山的银子,那是给“合作伙伴”的诚意! 而且,如果圣人真的是这种“武力爆表”的设定…… 那作为圣人后裔的孔家,岂不是从“文弱书生”摇身一变,成了天下最能打的家族? 只要定义权在自己手里,这“物理儒学”就是孔家新的护身符! 谁敢不服? 不服我就让王简这个疯子去跟他讲“道理”! 这是一笔交易。 一笔用祖宗名声换取现实利益和政治地位的超级交易! 风险? 在这个皇权如刀的年代,不站队才是最大的风险! 现在的“正统”不是几本破书,而是朱家手里的刀! 想通这一节,孔彦绳眼中的恐惧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梭哈后的亢奋和一种奇怪的“觉悟”。 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第187章 物理儒学!五十斤石锁都举不起来,你配叫读书人? “孔公!您说话啊!您倒是骂他啊!” 礼部侍郎李原名急得直跺脚,他还以为孔彦绳是被王简那一身腱子肉给嚇傻: “此獠在大庭广眾之下光著膀子,这是有辱斯文!这是褻瀆……” “闭嘴!” 一声暴喝,把李原名后半截话硬生生噎回肚子里。 李原名愣住。 在场几千號读书人都愣住。 因为吼这一嗓子的,不是那个疯子王简,而是他们寄予厚望的孔彦绳。 只见孔彦绳脸上原本的惊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了新大陆般的……狂热。 “错了……错了!哪怕我们读了一辈子的书,全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孔彦绳双手颤抖,指著已经慢条斯理穿好衣服的王简: “李大人,宋祭酒,还有在场的诸位同僚!你们把眼皮子撑开看看!好好看看王御史这副身板!” “这才是圣人遗风!这才是真正的儒家气象啊!” 国子监祭酒宋訥披头散髮地站在那,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孔……孔公?您是不是被魘著了?这分明是粗鄙武夫……” “莽夫?荒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孔彦绳往前一步,一把推开扶著他的宋訥。 他几步衝到王简面前,整了整衣冠。 然后,在无数双震惊的目光中,他对王简行一个標准的晚辈礼。 腰弯成了九十度,恭敬得令人髮指。 这一拜,把底下那些还在指望“南宗正统”主持公道的监生们,拜得心都要碎。 这哪里是请来的救兵,这分明是敌军的臥底啊! “诸位难道忘了先祖的史料记载吗?” 孔彦绳直起腰,转身面向眾人。 “史书记载,先祖孔子身高九尺六寸!九尺六寸啊诸位!换算到现在,那是两米多的巨汉!世人皆称『长人』!” 孔彦绳越说越来劲,一边说还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 “当年先祖被困陈蔡,七日没吃饭,要是没有那一身拔山扛鼎的力气,怎么能带著一群弟子杀出重围?“ ”怎么能周游列国,让那些诸侯都不敢造次?” “那些国君对先祖以礼相待,难道仅仅是因为先祖书读得好吗?” 孔彦绳冷笑一声: “不!是因为先祖能单手举起几千斤的城门栓!是因为先祖那一身的腱子肉!“ ”是因为先祖手里的剑,比他们的道理更硬!比他们的命更硬!” “这……”宋訥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想要反驳,却发现脑子里一片浆糊。 因为孔彦绳说的……居然全是史实。 只是几千年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选择性失明,把那个能手撕虎豹的山东大汉,美化成温文尔雅的老头子。 “再看这一句!” 孔彦绳从怀里掏出那本之前被他视为“妖书”的《论语·真解》。 “王御史书中解註:『君子不重则不威』。世人都解作『君子不庄重就没有威严』。” “错!那是大错特错!简直是误人子弟!” 孔彦绳扯著嗓子大吼: “王御史解得对!这句话的真意分明是——君子要是下手不够重,打人不够狠,你就没有威严!“ ”你就镇不住那些宵小之徒!这就是物理!这就是天道!” 几千名读书人的世界观,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他们看著那个站在台阶上、唾沫横飞、一脸狂热的孔家人,只觉得这个世界太疯狂。 这就是他们盼望的救兵? 这就是他们心心念念的道统守护者? 这他妈分明就是最大的叛徒! 是捅向文人胸口最狠的一刀! “孔彦绳!你……你数典忘祖!你为了苟活,竟然……竟然把圣人之言曲解成这种强盗逻辑!” 宋訥气得浑身发抖。 “我数典忘祖?”孔彦绳回头,眼神凶狠得像是一条护食的恶犬。 “宋大人,这书里的道理,逻辑严密,证据確凿!怎么就是数典忘祖了?” 孔彦绳几步衝到宋訥面前,逼视著这个不知变通的老顽固: “反倒是你们,把先祖传下来的『射、御』这等杀人技艺全都丟了,把儒家修成了只会磕头念经、手无缚鸡之力的娘娘腔!“ ”你们才是让圣人蒙羞的罪人!你们才是大明的废物!” “秦汉时期,那个读书人不是六艺精通,上马可平叛敌军,下马可治国,安享太平。” “而如今,看看尔等,手无缚鸡之力。” “別说骑马提剑平天下,让一个只在尔等面前,你们能杀吗?” “你……你……” 宋訥被气的差点吐血。 但是他又无法反驳,因为孔彦绳不单单是孔家现在唯一的代表。 更重要的一点,他说的都是事实! 如今这世道变了。 黑的变成了白的,鹿变成了马。 最可怕的是,指鹿为马的人,正是养鹿的人。 想到这里! “噗——!” 宋訥仰天喷出一口老血,他最终还是没忍住。 他白眼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祭酒大人!!” “快来人啊!祭酒大人气晕过去了!” 周围的国子监监生们乱作一团,哭喊声一片。 王简冷漠地看著这一幕。 他没有笑。 他只是微微侧头,看向远处那些早已目瞪口呆的武將队列。 大將军蓝玉正站在那,嘴里嚼著一根枯草棍,看著孔彦绳的表演: “他娘的,精彩!真他娘的精彩!老子打了一辈子仗,也没见过这么精彩的仗!“ ”这姓孔的老小子,不要脸起来颇有老子当年的风范啊!是个混帐苗子!” 王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还在那喘著粗气的孔彦绳。 “说得好。” 王简淡淡地开口。 仅仅这三个字,让孔彦绳原本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瞬间鬆弛,差点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过关了。 赌对了。 他后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湿透了,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活下来了,而且抓住了新的救命稻草。 “既然孔公也认可本官的註解。”王简的声音突然拔高。 “那就传太孙殿下的钧旨!” “从即日起,《论语·真解》定为国子监、各省府州县学宫唯一指定教材!” “刊印一百万册,发往天下!” “凡大明读书人,科举考试,不再只考文章策论,那是娘们干的事!” 王简伸出一根手指: “加试『举石』、『射箭』、『负重』!凡手无缚鸡之力者,一律革除功名!“ ”凡若是连五十斤石锁都举不起来的废物,也配谈治国平天下?也配做我大明的官?” 这道命令,比刚才孔彦绳的背叛还要致命。 底下的读书人彻底绝望了,一个个面如死灰。 让他们去练武? 让他们这些平日里连砚台都要书童磨、走路都要人扶的文曲星去举石锁? 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这是要让他们死啊! “不!这不公平!” 一个年轻的进士受不了这刺激,绝望地大喊: “我是读书人!我是圣人门徒!怎么能去干粗鄙武夫的苦力活?” “粗鄙?” 王简一步步走到那个进士面前,看著这个细皮嫩肉的傢伙。 “刚才孔公不是说了吗?” 王简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那个进士瘦弱的肩膀。 哪怕没怎么用力,那个进士也被拍得一个趔趄,差点跪下。 “圣人……可是能徒手举起城门的。” “你想当圣人门徒?想学圣人?” 王简指了指旁边五城兵马司的一块拴马石,那是用来拴战马的,少说也有几百斤重: “去,把它举起来。举起来,我就认你是读书人。举不起来……” “那就是欺世盗名之徒,是侮辱圣人的骗子!给我拖下去,打!” “练!给本官往死里练!” “练不死,就往死里练!什么时候大明的读书人能像先秦汉儒生那样,上马能杀敌,下马能牧民,什么时候再来跟我谈什么斯文!” 午门广场上,哀鸿遍野,哭声震天。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用鼻孔看人的文官老爷们,此刻一个个看著自己那双只拿过笔的手,好像看到了自己未来在校场上被操练得生不如死的地狱惨状。 而另一边。 孔彦绳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第188章 物理儒学:朝闻道?不,是早上打听你去哪条道! 孔彦绳看著底下那群面如死灰的读书人。 人就是这副德行,脸皮这东西,只要自己主动撕下来扔在地上踩两脚,这世上就再没什么能让他害怕的玩意儿。 当圣人? 哪怕是南宗正统,也得看皇爷的脸色,隨时可能掉脑袋。 但当狗就不一样了。 既然这新世道不论资排辈,只论拳头大小,那作为圣人后裔,孔家的拳头凭什么不能是最大的那个? 王简说得对啊! 简直太他娘的对了! “怎么?都哑巴了?” 孔彦绳走到一名瘫软在地的国子监博士面前。 那博士手里死死攥著一本《孟子》,看孔彦绳的眼神,活像看见厉鬼索命。 “平日里,你们一个个把仁义道德掛嘴边,鼻孔朝天。” “怎么动了真格,要见真章了,一个个全成了软脚虾?” 突然,孔彦绳弯下腰,一把抓过那本《孟子》。 “刺啦——!” 当著几千名读书人的面,这位孔家家主,把亚圣的书,撕了个粉碎! “不——!那是圣贤书啊!!” 那名博士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疯了似的想扑上来抢救那些碎纸片。 “滚一边去!” 孔彦绳抬起脚,结结实实地踹在对方身上。 “留著这种误人子弟的废纸擦屁股都嫌硬!” 孔彦绳满脸兴奋之色,这也是他第一次对著先辈圣人干出来这种事情: “都给老夫竖起耳朵听好了!从今天起,孔家祖训改了!” “南宗子弟,三岁给老子练扎马步,五岁练石锁!十岁要是拉不开一石的硬弓,就给老夫滚去猪圈餵猪!他不配姓孔!” “至於《论语》……” 孔彦绳转身,对著那个还在扣扣子的疯子王简,双手抱拳,深鞠一躬。 “王御史解得好!解得妙啊!老夫刚才在轿子里就在琢磨,先祖那句『朝闻道,夕死可矣』,到底是个什么鸟意思。” 他手指直直地戳向礼部侍郎李原名。 “以前那些腐儒酸丁,非说是『早上明白了道理,晚上死也值得』。呸!狗屁不通!放他娘的狗臭屁!” 孔彦绳几步衝到李原名面前嘶吼著: “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早上打听到了你去哪条路(道),晚上你就得死!” “这就是先祖的规矩!这就是孔家的『道』!谁不服?谁敢不服?!” 轰——! 这一句解释,把在场所有读书人脑子里一辈子的圣人之道砸到十八层地狱。 “疯了……这是疯了……” 李原名双目无神。 “这不是孔孟之道……这是修罗道!这是魔道啊!!” 李原名突然发出一声悽厉的怪叫。 他一把抓下头上的乌纱帽,狠狠地摔在地上,还不解气,抬起脚拼命地踩,一边踩一边嚎: “我不当官了!这官谁爱当谁当!这是什么狗屁世道!” “圣人变成了屠夫,读书变成了练武,这书还读个屁!读个屁啊!!” 隨著李原名的崩溃,整个午门广场就像是被他感染一般。 绝望这东西,是会传染的,而且比瘟疫还快。 “骗子!都是骗子!咱们寒窗苦读二十年,头悬樑锥刺股,图的是个什么?” 一个国子监的监生突然嚎啕大哭,从怀里掏出自己视若珍宝的文章。 那些他熬干了心血,原本准备呈给皇上的治国策论,此刻被他疯狂地撕碎,一把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乾呕。 “吃!吃了它!都是废纸!都是骗人的鬼话!” “呜呜呜……我要回家……我不考了,我手无缚鸡之力,我连桶水都提不动,这以后让我怎么活啊……” 有人跪在地上拿头撞地,把脑门磕得血肉模糊,似乎想把这个噩梦磕醒; 有人把隨身带著的笔墨纸砚统统砸烂,黑色的墨汁溅一地; 还有人指著孔彦绳破口大骂,骂著骂著一口气没上来,白眼一翻,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原本代表著大明最高尊严的午门,此刻群魔乱舞。 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他们高人一等的资本,在这一刻,被他们最信任的“活祖宗”,亲手砸个稀巴烂,还顺便吐了口唾沫。 国子监祭酒宋訥刚刚被掐人中醒过来,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这幅人间炼狱。 老头子呆滯了半晌,两行浊泪顺著满是褶子的脸颊流了下来。 完了。 全完了。 大明读书人的脊樑,今天不是被弯了,是被连根打断了。 王简站在太师椅旁,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袖口。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还在那亢奋地训斥学生孔彦绳。 这人,够狠。 但也只有这种为了活命连祖宗都能卖的人,才能在这把火里活下来,还要活得比谁都滋润。 …… 午门城楼之上。 两道身影並肩而立,將底下的乱象尽收眼底。 寒风把明黄色的龙袍吹得猎猎作响,朱元璋双手撑著粗糙的城墙垛子,底下传来的哭嚎声、咒骂声,听在他耳朵里,简直比教坊司的小曲儿还动听。 老皇帝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嘿,有意思,真他娘的有意思。” 朱元璋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大孙子,眼里全是笑意: “大孙,你看看那帮酸秀才。平日里一个个在朝堂上引经据典,鼻孔看人,好像天下的道理都被他们一家占尽了。” “咱要是杀他们,他们还要把脖子伸长了,大喊什么『留取丹心照汗青』,好像咱是个暴君,成全了他们的名声。” “可现在呢?嘖嘖,你看看那熊样,比咱当年在凤阳要饭的时候还不如。那一脸的惨相,哪还有半点读书人的体面?” 朱雄英负手而立。 “爷爷,这叫杀人诛心。” 朱雄英的声音透著股彻骨的寒意: “用刀杀他们,那是给他们送名垂青史的机会,便宜了他们。” “这帮人不怕死,他们怕的是『道』没了。没了道,他们就是一群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到了街上,连要饭都抢不过乞丐。” “我们华夏民族的脊梁骨就是被他们这种玩意给打断,不然蒙古韃子能入驻我们神州大陆。” “爷爷,要是让他们这样子再这么下去,再来一次神州陆沉,那是我们华夏民族的苦难啊!” 朱雄英想到后世的两百年以后,就是有这么异族入主中原,那怕是后世,建立起来新的国度,在他穿越之前,那股华夏民族的骨气,那种气势,还没接上! 但是这一次,他来了,这种事情,坚决不会发生! 朱元璋讚赏地看了大孙一眼,又把目光投向那个正在下面耀武扬威的孔彦绳。 “不过,这个姓孔的小子……” 朱元璋眼睛眯了眯: “这小子变脸变得倒是快,是个狠角色。刚才那一出『朝闻道』,连咱都差点被他忽悠瘸了。这种人,脑后有反骨,也是把双刃剑啊。” “爷爷放心。” 朱雄英笑了:“他不是双刃剑,他顶多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拔了牙的狗。” “以前孔家能呼风唤雨,是因为他们手里捏著读书人的解释权,那是他们的骨头。” “现在?他把读书人全得罪光了,把祖宗的牌位都砸了。” “除了依附皇权,依附咱们爷俩,他还能去哪?” “天下虽大,没他的容身之处了。” “他现在叫得越凶,咬以前的同类咬得越狠,以后在咱们面前,跪得就越低。” 朱雄英眼神中闪过冷厉之色:“狗要是听话,就赏根骨头;要是不听话,那就燉了吃肉,反正也就是一锅汤的事。” 朱元璋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好!好小子!这点像咱!真像咱!比你爹那个榆木脑袋强多了!” 老皇帝笑罢,大手一挥,指了指下面: “既然这戏唱到了高潮,咱们也该收场了。让那个孔彦绳进来吧,咱倒要看看,这条新收的狗,除了会咬人,还能给咱们叼回来点什么乾货。” “是。” 朱雄英微微欠身,隨后对著身后的黑暗处打个手势。 …… 半个时辰后。 东宫,文华殿偏殿。 第189章 只有大明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朱雄英站在窗边,手里拿著一把纯钢打造的剪刀,正在修剪一盆造型古拙的罗汉松。 “咔嚓。” 那把剪刀极其锋利,钢口咬合的声音清脆悦耳。 孔彦绳站在殿中,没有跪。 他那双原本因为养尊处优而略显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跳动著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 午门那一跪。 孔彦绳很清楚,自己跪掉的不仅仅是膝盖,还有孔家千百年来在读书人心中那“不可侵犯”的神圣光环。 他亲手把读书人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还狠狠踩了两脚。 从今往后,这天下的读书人,要么按照王简那个疯子的路子,练武当狗; 要么,就只能抱著那些被撕碎的圣贤书,去死,去被这个新时代拋弃。 这代价太大了。 大到如果孔家列祖列宗泉下有知,怕是能集体掀开棺材板,爬出来掐死他这个不肖子孙。 但是,孔彦绳不后悔。 他看著那个背对著自己的少年背影。 他很清楚,在眼前这位太孙殿下这里,摇尾乞怜是没用的。 哪怕你把心掏出来放在盘子里呈上去,这位主儿恐怕也会嫌腥气。 在朱家人的棋盘上,唯一的活路,就是证明自己这把刀够快。 证明自己这条新收的狗,叫声够响,咬人够狠。 不然就要和北孔一样,沦为歷史的尘埃! “殿下。” 孔彦绳开口。 “午门那边,戏唱完了。那帮腐儒的脊梁骨,老夫亲手给您打断了。哪怕是宋訥那个老顽固,这会儿也被气得吐血三升,抬回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完全没有把自己当成那些“腐儒”的一员。 “从今往后,这天下的读书人,只有两条路。要么,练出腱子肉,给大明当开疆拓土的狗;要么……就只能变成被时代淘汰的废物。” 朱雄语气听不出喜怒:“做得绝。” “连自家老祖宗的《论语》都敢这么解,『朝闻道』变成了『找死道』。孔公,你比我想像的,要有种得多。” 这话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讽刺。 但孔彦绳不在乎,他只能把它当成夸奖。 “都是殿下教导有方。” 孔彦绳那张一向以“温润儒雅”著称的脸上,此刻竟然露出一丝略显狰狞的笑容。 “老夫在轿子里想明白了。什么圣人,什么教化,什么万世师表,说到底,手里没刀,那就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这世道,真理永远只在射程之內——这也是您教王御史的那套『物理』。既然要讲物理,那我孔家,自然要当力气最大的那个。” “很好。” 朱雄英停下手中动作,转身看著孔彦绳。 “既然你交了投名状,把全天下的读书人都得罪光了,孤自然也不会食言。” 朱雄英走到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旁,伸手在案上的一卷早已备好的羊皮纸。 “过来,孔公。看看孤给你和儒家准备的……『封地』。” 孔彦绳的心臟猛地跳漏一拍。 封地? 这才是重头戏! 他费了这么大劲,甚至不惜把自己变成儒林败类,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给孔家找一条在皇权碾压下还能继续富贵千年的新路吗?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因为激动,脚步甚至有些踉蹌。 目光急切地落在那张羊皮卷上。 那是一张地图。 但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张《大明坤舆图》,也不是前朝流传下来的《华夷图》。 这张图的绘製手法极其精细,山川河流的走势怪异而陌生。 大明那辽阔的疆域,被挤在地图的最右侧,只占了一个小小的角落。 而在这张图的中央偏左,有一块巨大的陆地。 形状像是一颗倒掛著的桃子,又像是一个巨大的倒三角形,沉甸甸地悬掛在高耸入云的雪山之下,直插进那片浩瀚的深蓝海域之中。 “这是……” 孔彦绳眯起眼睛,试图辨认地图上那些標註的古怪地名,却发现很多字他都认得,连在一起却不知道是哪。 “天竺。” 朱雄英的手指,越过高耸的喜马拉雅山脉,重重地点在那块倒三角区域的平原上。 “也就是你们那些书里说的,身毒(yuandu)。” 孔彦绳愣一下。 原本眼里的那股亢奋光芒,瞬间暗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错愕和失望。 天竺? 那不是唐三藏去取经的地方吗? 那不是传说中遍地和尚、毒虫猛兽横行的蛮荒之地吗? 太孙殿下费了这么大周章,难道就是为了把孔家流放到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去“教化蛮夷”? 这和流放三千里有什么区別! “殿下……” 孔彦绳的语气里带上被戏耍的愤怒:“若是让孔家去这等蛮夷之地……教化不开化的野人,恐怕……恐怕有负圣人所託啊。” “蛮夷?” 朱雄英绕过书案,走到孔彦绳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孔公,你是地主,也是行家。孤问你,这大明最好的江南水田,风调雨顺,精心伺候,一年能產多少粮?” 孔彦绳不明白话题为什么跳跃这么快,但涉及土地收益,他本能地回答: “江南上田,若是一年两熟,精耕细作,若是老天爷赏饭吃,顶天了也就是三四石。” “那里。” 朱雄英的手指,在那块倒三角的平原上画一个圈。 “一年三熟。” 简单的四个字,直接把孔彦绳砸懵。 “什么?!一年……三熟!”孔彦绳猛地抬头,满脸的不敢置信。 “不仅如此。” 朱雄英继续输出著顛覆他认知的暴论: “那里没有冬天。日头毒辣,雨水充足。你都不用像在大明这样伺候祖宗一样伺候庄稼。” “把种子往地里一撒,日头一晒,水一浇,那庄稼就像疯了一样长。插根筷子都能发芽,扔把米都能长出一片稻田。” “而且,那里平原广阔,比咱们的中原还要大。土地肥得流油,抓一把土都能攥出油来。” 孔彦绳的呼吸瞬间粗重无比。 作为地主阶级的总头子,他对土地的肥力有著比对女人还要强烈的敏感。 一年三熟? 插筷子发芽?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哪怕是一头猪去管,那也是泼天的財富! 意味著取之不尽的粮仓! 意味著孔家可以拥有比在北方山东还要大十倍、百倍的田產! 刚才的失望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贪婪”的火焰,在他眼中熊熊燃烧。 “殿下……此话当真?”孔彦绳的声音都在抖。 “孤骗你作甚?大明的船队早就去过了。”朱雄英隨口扯了个谎,给这份情报背书。 其实这不仅是锦衣卫的情报,更多是他脑子里关於后世印度次大陆的记忆。 那个地方,在这个时代,確实是农业文明的天花板。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朱雄英看著孔彦绳眼里的贪婪,知道火候到了。 单纯的財富,只能打动地主。 要想打动这位“圣人后裔”,要想让孔家死心塌地地去那边搞事,还得给他们一样东西—— 权柄。 一种在大明绝对无法获得的、至高无上的权柄。 朱雄英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这册子的封皮没有任何字,里面密密麻麻写满朱雄英亲手整理的內容—— 结合了锦衣卫带回来的只言片语,加上他前世对那个神奇国度“种姓制度”的深刻理解。 第190章 婆罗门?不,那是圣人转世! “打开瞧瞧。” “这可是孤费了大力气,特意给孔公,给天下读书人找回来的『真经』。” 孔彦绳手心里全是汗,颤巍巍地翻开第一页。 只扫了一眼,他的老脸就皱成苦瓜。 “婆罗门……剎帝利……吠舍……首陀罗?” 孔彦绳抬起头,眼神里除了茫然,还夹著三分读书人特有的傲气和不屑: “殿下,这不就是番邦蛮夷那一套吗?那些天竺阿三,一个个黑得像炭,跟未开化的猴子似的,他们的规矩,能有什么大用?” “蛮夷?” 朱雄英脸上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 “孔公,格局小了。” 朱雄英在那书页上轻轻点了点: “你把这『婆罗门』三个字,在心里换成『大儒』;把『剎帝利』,换成『勛贵武將』;把『吠舍』,换成『商贾百姓』。” 说到这,他身子微微前倾: “至於这『首陀罗』和『达利特』嘛……你就当成是『愚民』和『贱籍』。来,孔公,受累再读一遍。” 孔彦绳一怔。 他下意识地按照朱雄英教的法子,在脑子里搞了个词语替换。 视线再次落在那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这一次,字还是那些字,意思却全变。 “婆罗门(大儒)者,从造物主之口而生,洁净无垢,掌管祭祀与解释经典,乃人间之神。无论犯下何等罪孽,国王不可杀之,不可刑之,只可流放。其名讳即尊荣,所到之处,万民跪拜,供奉钱財妻女,视为无上荣耀……” 啪嗒。 孔彦绳手一抖,差点没拿稳册子。 一股子凉气顺著脚后跟直衝天灵盖,激得他头皮发麻,浑身汗毛都竖起来。 这是什么阴间……哦不,这是什么阳间大道! 这他娘的不就是儒家那帮老头子,做梦都想搞成的终极形態吗! “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孔彦绳嘴唇哆嗦著:“这书上写的……这婆罗门,竟然真的不用交税?不用服役?甚至……杀了人都不用偿命?” “不仅不用偿命。” 朱雄英的声音轻飘飘:“在那个地方,这套规矩不是律法,是神諭。是刻在那些贱民骨头缝里的钢印。” “那些底层的首陀罗和达利特,也就是你眼里的贱民,他们生下来就信这套。” “他们觉得,自己活著的唯一意义,就是把血汗榨乾了供养婆罗门。” “你把他们往死里踩,他们不仅不造反,还得跪在地上谢恩,觉得这是在『积德』,是为了下辈子投胎能当个人。” 朱雄英凑近孔彦绳那张因为充血而涨红的老脸: “孔公,在大明,你们想兼併点土地,还得防著锦衣卫查帐,防著御史弹劾,晚上睡觉还得怕老百姓拿锄头砸门,对吧?” 孔彦绳拼命点头,脖子都要摇断了。 何止是怕,简直是提心弔胆! 特別是洪武爷这把屠刀悬在头顶,贪点钱跟玩命似的。 “但在天竺……” “地,全是你们的。人,全是你们的。他们种出来的粮食,你们拿走九成九,剩下那一丟丟让他们饿不死,他们还得爬过来亲吻你的脚趾头,感谢大老爷赏饭吃。” 轰隆——! 孔彦绳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 去他娘的大同社会! 去他娘的圣人教化! 眼前这个才是天堂! 这才是读书人该去的地方! “这……这简直是……”孔彦绳死死捧著那本册子: “这简直是把『礼』字,刻进了老天爷的眼珠子里啊!” “这不叫礼。” 朱雄英冷笑一声: “这叫阶级锁死。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生下来就得去阴沟里打洞,永世不得翻身。” “在那边,一旦这套东西搞起来,读书人……哦不,新婆罗门,就是神。活著的、喘气的神。” 朱雄英背著手,看向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在大明,皇权压著你们,律法管著你们。” “但在天竺,只要你们手里握著这本『经典』,握著解释权的笔桿子,再配合上你们刚才学会的『物理儒学』作为刀把子……” 他猛地回头:“谁敢不服?” 孔彦绳二话不说,把那本册子猛地往怀里一揣,贴著胸口肉放著,生怕被人抢了去。 他再抬起头时,那双老眼里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颓废和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狂热。 “殿下……”孔彦绳声音带著紧张之感: “这种好地方……真的……真的归我们?” “不是归你们。”朱雄英纠正道:“是归『大明儒家』。” 朱雄英走回桌边:“大明人太多,地太少。读书人也太多了,多到为了一个七品芝麻官,几万人把狗脑子都打出来了。” “你们在朝堂上拉帮结派,在乡下兼併土地,图个啥?不就是为了点特权,为了点碎银子吗?” “现在,孤给你们指条明路。” 朱雄英盯著孔彦绳: “带著那些在大明混不下去的读书人,带著那些整天只会空谈误国、除了嘴硬一无是处的废物……滚去天竺。” “去把那里原本的婆罗门干掉,把他们的神像砸了,换成孔圣人的像。” “去告诉那些贱民,以前的神死了,现在的神,姓孔!” “以后,你们就是天竺的『新婆罗门』。” “至於怎么让那些人信服……” 朱雄英瞥了一眼孔彦绳:“孔公,你在午门不是已经『悟』了吗?” 孔彦绳愣了半秒,隨即爆发出一阵怪笑。 “悟了!彻底悟了!” 孔彦绳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意:“道理讲不通,就讲物理!《论语》感化不了,就用刀剑感化!” “反正那些贱民听不懂圣人言,那就打到他们听懂为止!打服了,自然就是顺民,就是最好的『礼』!” “妙啊!实在是妙不可言!” “在大明,我们是被拔了牙的狗。去了天竺,我们就是牧羊的狼!” 孔彦看向朱雄英,眼里闪烁著精光:“殿下,这事儿,老夫干了!只是……” “光靠我们孔家一家,恐怕吃不下这么大的盘子。……” 第191章 新婆罗门:大明士绅读书人的海外再就业 “吃不下?” 朱雄英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迴荡。 “孔公,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觉得,这天下最难管的是什么?” 孔彦绳还沉浸在那本小册子描绘的“神之国度”里,想著自己把整个孔家搭进去,都吃不下的问题! 被这一问,眼皮狂跳: “回殿下,自古治民如牧羊。这最难的,莫过於人心。人心似水,民怨如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啊。” “错了。” 朱雄英走到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手指沿著大明的万里长城重重划一圈。 “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是这世上最难管的,也是这世上最不安分的。” 朱雄英转过身,那双眼睛看得孔彦绳心里发毛: “孔公,你们孔家读了几千年的书,还没活明白吗?” “汉唐以来,儒家费尽心思讲什么三纲五常,讲什么君臣父子,把嘴皮子都磨破了。可结果呢?” “陈胜吴广喊一句『王侯將相寧有种乎』,这天下就反了。” “我爷爷当年拿个破碗下山,转头就能把元朝的龙椅给拆了当柴烧。” 孔彦绳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全天下大概也只有这位皇太孙敢当著圣人后裔的面,把那一层蒙在权力上的遮羞布撕得稀巴烂,还顺手撒把盐。 “在大明,你们这些士大夫想兼併几亩地,想多收几斗租,都得提心弔胆。” “防著百姓造反,防著锦衣卫查帐,还得防著我爷爷那把屠刀。” “为什么?因为这土地上的每个人,骨子里都信那一套——只要我不认命,我就能翻身,我就能把皇帝拉下马。” “所以,你们儒家在这里,统治成本太高了。你要教化他们,要哄著他们,要给他们留口饭吃。累不累?” 孔彦绳喉咙发乾。 累吗? 那是真累啊! 简直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他想起这些年孔家在山东,看著风光无限。 可那些泥腿子看孔府高墙的眼神里,藏著多少刀子? 只要大明这棵大树晃一晃,那帮泥腿子绝对第一个衝进孔府,把那几千年的圣人牌位劈了烧火做饭! 这不,北孔不就是这样子被这位殿下点点火,就成为了灰烬吗? 要不是如此,也轮不到他这个南孔家主的机会! “但天竺不一样。” 朱雄英的手指点在地图那块倒三角形的南端: “在那里,这套册子上的规矩已经行了几千年。” “那里的百姓,脑子里没长反骨。他们不信『寧有种乎』,他们信『命』,信『业报』。” “他们觉得,这辈子被你们踩在脚底当泥巴,是因为上辈子造了孽。” “你要是拿鞭子抽他们,他们不仅不恨你,还得跪下来给你磕头,求你多抽几下,好把罪孽消了。” “只要你告诉他们,好好给孔家当狗,下辈子就能投胎进你们孔家的大门……” 朱雄英轻笑一声:“孔公,你想想那场面。不需要锦衣卫巡视,不需要军队镇压。” “你只需要坐在那高高的神坛上,读读经,讲讲『礼』。” “那些人就会把刚打下来的粮食、刚赚到的银子,甚至他们的妻女,都恭恭敬敬地捧到你面前。” “那种日子,是不是就是你们儒家做梦都想要的『大同世界』?” 轰隆! 孔彦绳死死的捂住怀里的书! 这哪里是流放? 这是天堂啊! 这不就是先祖梦寐以求的,那个等级森严萝卜必须待在坑里的“周礼”之国吗? 在大明,这套东西是骗人的鬼话,总有人想打破它。 但在天竺,它居然是实实在在的刻进所有人骨头缝里的铁律! “这……这简直是……” 孔彦绳嘴唇哆嗦著: “这才是真正的『教化』啊!不动干戈,万民臣服;不费分文,万民供养。” “这……这便是圣人所言的『垂拱而治』!这就是大道啊!” 这一刻,孔彦绳眼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 他突然觉得,以前北边孔家在山东占的那点地、爭的那点名声,简直就像是乞丐在抢泔水桶里的剩饭。 而太孙殿下递给他的,是一整个可以隨意揉捏、绝对听话的帝国! “所以,孤才说,你孔家一家吃不下。” “大明就这么大,肉早就分完了。爷爷这些日子杀的人够多了,他老人家其实心善,不想造杀孽。” “可那些士绅、那些大户,一个个像吸血的水蛭一样叮在大明身上。” “不给他们找个新地盘吸血,他们早晚得把大明吸乾,或者被爷爷连根拔起,剁碎了餵狗。” “孔公,你是聪明人。” “你去,当这个领头羊。” “告诉那些在江南、在江北、在山东混不下去的家族。告诉那些还在盯著百姓手里那三瓜两枣的士绅。” “別在大明內卷了。去天竺,去南洋!大明给他们船,给他们炮,给他们第一批压阵的兵马。” “去了那里,他们就是新的婆罗门,是剎帝利。” “他们可以建庄园,立家法,想怎么玩怎么玩。” “只要每年给大明交够了矿產和粮食,在那片土地上——他们就是神!” 呼——呼—— 孔彦绳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这不仅是求生,这是立地成佛! 是带著全天下的地主老財一起飞升! “殿下……老夫……老夫懂了!” 孔彦绳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这是必须要磕,这磕头他心服口服。 这个是给全天下的读书人找到最好的路子! “老夫这便去联络那几家!” “他们这些日子正被王简那个疯子嚇得魂不附体,只要老夫把这『真经』给他们一看,告诉他们这世上还有这种好地方,他们就是砸锅卖铁、卖儿卖女,也得跟著老夫去天竺走一遭!” “不急。” 朱雄英却是缓缓的一笑: “先让他们见识见识『物理』的厉害。人不被逼到绝路上,是不会想跳墙的。” “王简那边,会把《论语·真解》往死里推行。那些读了一辈子死书、连只鸡都不敢杀的废物,大明不需要。” “大明要的,是能提著剑去海外跟蛮夷讲《论语》的狠人。” 朱雄英隨手从桌上拿起一枚印章,扔给孔彦绳。 “去吧。让那些老顽固们自个儿选。是愿意在家里等著被查抄、被剥皮实草;还是愿意跟著你,去外面当一个言出法隨、受万民供奉的——人间真神。” 孔彦绳慌忙接住那枚印章,手掌冰凉,心却是滚烫的。 他倒退著走出偏殿。 偏殿內,朱雄英重新拿起剪刀,对准那盆罗汉松上一根旁逸斜出的枝条。 “咔嚓。” 枝条落地。 “树要长得直,就得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杂枝剪了。” 朱雄英喃喃自语:“剪了,还能拿去別的地方插条,也算是物尽其用。” …… 几日后。 金陵城最隱秘的一处私家园林——醉月林。 平日里,这里是江南顶级文人墨客吟诗作对的风雅窟。 但今日,园林的四周却由孔家的死士守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坐在席位上的,个个都是跺跺脚江南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有江南陈家的家主、有曾在內阁任职的致仕大佬、还有把持著东南漕运半条命脉的士绅巨贾。 只是此刻,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佬们,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王简在午门外搞的那场“肌肉震撼”和“五十斤石锁论”,已经成悬在他们脖子上的鬼头刀。 这一刀要是落下来,断的不仅是他们的头,更是他们把持了千年的道统根基! 第192章 格局打开:在大明你是狗,在海外你是神 金陵城郊,醉月林。 敞厅里地龙烧得通红,可坐在这里的几个江南士绅,却觉得后脑勺嗖嗖冒凉气。 陈迪稳坐在上位,双目微闭。 “孔公,金陵的茶虽好,但若是喝得连祖宗名讳都从嗓子眼里烫没了,这茶不喝也罢。”陈迪眼皮塌拉著。 孔彦绳没接话。 他正坐在客位,眼神確实透著一股疯狂之色。 “陈老,茶得烫著喝才能压住邪。这金陵城的风向变了,邪气重得紧。”孔彦绳声音沙哑。 “邪气?” 下首坐著的沈荣嗤笑一声。 这胖子是沈家的远亲,手里捏著半个江南的蚕桑命脉,那肚子上的肥肉把太师椅塞得满满当当。 “孔公,您在御街上那两嗓子,可比邪祟厉害多了。『朝闻道』成了打听路,『君子不重则不威』成了下手要狠。” “您这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孔家列祖列宗若是显灵,怕是要亲手拧下您的天灵盖。” 孔彦绳扫了沈荣一眼:“沈掌柜,生意人看的是帐本,圣贤书里的『物理』,你听个响就行,別往心里去。” “放肆!” 钱家名宿钱寨猛地一拍桌子。 “孔彦绳!你是南宗领袖,是咱们读书人的命根子!” “你给那疯子王简当狗也就罢了,竟敢公然刨咱们的根!你这是想让天下读书人断了传承吗?” 厅里几个士绅纷纷冷哼,眼神里全是嫌恶。 这帮人加起来,几乎能左右大明半年的税收。 更不要说他们身后还有著整个大明的士绅阶层。 这是一股哪怕是朱元璋都无可奈何的力量。 “钱老,別急。” 陈迪摆摆手,压住眾人的怒火。 他死死盯住孔彦绳: “彦绳,你老了,被北边那场血嚇破了胆,我们理解。但孔家是咱们的旗子,若是旗杆烂了,咱们不介意换根新的。” 孔彦绳讥笑一声。 “换一根?” “令郎承庆,前不久我们已经在衢州见过了。” 沈荣慢条斯理地摩挲著腰间的玉佩: “那孩子不错,懂礼数,讲克己復礼。他觉得,你这个当爹的最近受了惊嚇,得了癔症,该送去养老了。” “至於家主的位子,他担得起。” 这是要废了自己。 孔彦绳心底冷笑。 这帮老狐狸,总觉得这天下是一盘棋,他们是执棋的。 “哈哈哈哈!” 孔彦绳突如其来的狂笑嚇得眾人一愣。 他扶著桌子站起来,身子往前探,死死盯著陈迪的眼睛。 “陈迪,你自以为聪明,可知北孔是怎么没的?” 陈迪皱眉:“不是朱家那三位动的手……” “乱他娘的屁!”孔彦绳直接爆粗口: “那是锦衣卫的刀!是太孙殿下亲手系的死扣!朱元璋爷儿孙三代,什么时候打算跟你们讲过道理?” 他往前逼一步,气势凶狠: “你们觉得只要不犯法,老朱就拿你们没办法?觉得读书人杀不完?” “看看王简那本《真解》吧!只要那书进了国子监,不出十年,大明的官全是练武出身的狠人。" “他们不认你们的世家门望,只认朱家的刀!” “到时候,你们手里那些地契,跟废纸有什么区別?” 厅里死寂。 这帮大佬面面相覷,后背都被冷汗打湿。 “所以……”陈迪的声音有些发虚:“你是来当说客,要把我们一网打尽?” 孔彦绳坐回位子,把声音压到最低: “原本我是想跟你们一起死的。但我命大,太孙殿下给了一条活路。” 他猛地从怀里甩出一张羊皮地图。 “这是什么?”沈荣探头过去光。 “生路。” 孔彦绳手指在地图那个倒三角区域重重一按: “这里,一年三熟。土是黑的,捏一把都能出油。最重要的是,那里的人,比大明的百姓听话一万倍。” 他又掏出朱雄英给的那本小册子,在眾人面前一晃。 “殿下说了,大明容不下这么多聪明人。与其在这內卷等死,不如去天竺。” “在那里,你们不用担心造反,因为那里的规矩已经帮你们把人的脑子锁死了。” “在那里,你们就是『婆罗门』,是行走的神!” “什么是婆罗门?”吴庸愣愣地问。 “就是大儒!” 孔彦绳双眼布满血丝,满是癲狂: “比在大明还要威风的大儒!你们的话就是天命,家族就是永恆!” “那里没有皇帝压著,没有律法管著,你们的话,就是道理!” 陈迪的手颤抖著摸上那张地图。 这些人的呼吸瞬间急促。 在绝对的特权面前,什么圣贤气节,全是放屁。 “你说的地方……真有?”钱寨声音沙哑。 “大明的宝船刚回来,还能有假?” 孔彦绳幽幽地看著他们: “殿下给船,给炮,甚至可以给你们一部分兵。” “只要你们带走族人和那些多余的读书人,帮大明去开荒收粮……陈老,您还想让承庆送我去养老吗?” 陈迪老脸上的褶皱舒展开,露出一个极温和的笑: “彦绳,瞧你说的,承庆那孩子不懂事,正需要跟著你去天竺歷练歷练。” 沈荣更是嘿嘿一笑:“一年三熟?要是真的,我沈某人要在那里盖一座比南京城还大的绸缎行!”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敞厅,瞬间变成大型“海外创业討论会”。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孔家死士神色仓惶,直接推门而入,在孔彦绳耳边低语几句。 “噹啷!” 孔彦绳手里的冷茶杯摔了个粉碎。 “你说什么?太孙殿下……他亲自去了那个地方?” 眾人一愣:“去哪了?” 孔彦绳没理会他们,自言自语道:“疯了……他在这种时候,怎么敢去那儿?” 第193章 所谓真理,不过是口径与射程 太仓,刘家港。 这里是大明的咽喉,也是朱雄英给即將到来的“新世界”,准备的第一把暴力钥匙。 朱高炽觉得自己快要当场去世。 他那圆滚滚的身躯被这一路顛簸折腾得够呛,那一身富贵膘隨著急促的呼吸,极其有节奏地上下浪涌。 虽说才十六岁,但这体格让他走几步路就像是在拉风箱。 “大……大兄。” 朱高炽两条腿肚子直打摆子: “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这都出城快八十里了,再走……再走弟弟这百十斤肉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他心里苦得跟吃了黄连似的。 在北平的时候,他也就是帮著父王算算帐、管管后勤,顶多被那个练武成痴的二弟朱高煦嘲笑两句“肥猪”。 可到了金陵,这位死而復生的太孙大兄,那是真不拿人当人使唤啊。 “交代?” 走在前面的朱雄英脚步一顿。 朱雄英转过身,语气玩味: “高炽,你这身肉確实该练练了。你是燕王世子,以后是要替大明管大帐的。身子骨若是垮了,大明那泼天的富贵,你背得动吗?” “背……背得动,只要有口吃的,弟弟就能背。” 朱高炽咧嘴,露出一脸憨厚无害的笑,心里却在疯狂腹誹: “大明富贵?我看是大明黑锅吧!谁不知道我和我爹,还有那两位叔叔,替你背了多少黑锅?这富贵太重,小心压死人啊!” “別装傻。”朱雄英隨手將马鞭扔给身后的护卫:“抬头,看看孤给你准备的『帐本』。” 朱高炽下意识地抬起头。 下一秒,他那双总是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此刻瞪得滚圆,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 前面的视野豁然开朗。 原本平静的江面上,赫然耸立著一座座“山”。 不,那不是山。 那是银子! 是无数堆积成山的银子漂在水上! “我的个乖乖……”朱高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看过工部的造船帐册,上面写著“长四十四丈,阔一十八丈”,当时他还在心里骂这帮工匠吹牛皮不打草稿。 可现在,当一艘长达一百四十米、有十几层楼高的木质巨舰真真切切地横亘在眼前时,那种压迫感简直让人窒息。 这哪里是船? 这分明就是一座漂浮在水上的紫禁城! 最中间的那艘宝船,通体漆著防腐的大漆,在阳光下泛著幽深冷硬的光泽。 九根巨大的桅杆直插云霄,仿佛要將这天都捅个窟窿。 而在这样的巨兽身边,还簇拥著十几艘稍小一號但也足以碾压任何番邦战舰的二號宝船。 它们静静地停泊在港湾里,隨著波涛微微起伏,发出的“嘎吱”声。 “这……这得烧多少钱啊!” 朱高炽的第一反应不是壮观,而是肉疼。 作为天生的会计,他脑子里的算盘珠子瞬间噼里啪啦乱响。 木料、桐油、铁钉、工匠、帆布……这哪是船,这就是个无底洞! “大兄,这就是你在信里说的『绝对划算』?” 朱高炽哆嗦著嘴唇,指著那些船:“这玩意儿开出去一趟,得烧掉咱们燕王府几年的岁入?这哪里划算了?” “格局小了。” 朱雄英背著手:“高炽,你只看到它吃银子。但在孤眼里,它们是铲子。” “铲子?”朱高炽一愣。 “用来给大明,从全世界铲黄金的铲子。” 朱雄英迈步向码头走去: “跟上。带你见见这把铲子的『锋刃』。今天孤让你看看,那几百万两银子,到底听了个什么响。” 码头上,早已清场。 朱高炽费力地挪动脚步,刚转过一道为了防风而砌筑的高墙,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浑身的肥肉一紧。 宽阔的校场上,整整齐齐地站著两个方阵。 一万人。 整整一万人,就像是一万根钉在地上的铁桩子,纹丝不动。 他们身上没有穿大明卫所常见的臃肿棉甲,而是换上一种奇怪的、贴身的短打军服,外面套著一层泛著青光的半身板甲。 没有长枪,没有大刀。 每个人的手里,都端著一根黑黝黝的铁管子。 方阵最前方,两员將军披掛整齐,见到朱雄英到来,立刻单膝跪地,甲叶碰撞的声音整齐划一,如同金铁交鸣。 “末將蓝春!” “末將蓝斌!” “参见太孙殿下!参见世子殿下!” 这两人正是凉国公蓝玉的儿子。 此时的他们,早已褪去曾经身为顶级勛贵二代的骄纵,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上,写满对力量的狂热崇拜。 朱雄英摆摆手:“起来吧。给咱家这位心疼银子的世子爷演练演练。免得他总觉得,孤是在拿著国库的钱打水漂。” “是!” 蓝春站起身,转身面对那一万人的方阵,没有废话,猛地挥动手中令旗。 “哗啦!” 一万人同时动作。 举枪,平端,侧脸,瞄准。 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繚乱,整齐得如同一个人在照镜子。 朱高炽看著那些细长的铁管子,眉头皱成“川”字。 “大兄,这不就是燧发枪吗?” 朱高炽指著那些枪,语气里满是怀疑: “我看过我爹说过,说这玩意儿不需要火绳,风雨无阻,八十步破甲。” “可……就这根细管子?能比咱们边军的强弓硬弩还好使?那一桿枪的造价可是四两银子啊!” 作为燕王世子,他对数据倒背如流,但他打心底里不信。 纸上得来终觉浅,四两银子一根烧火棍,在他看来就是败家。 朱雄英没解释,只是对著蓝春点了点头。 蓝春咧嘴一笑。 “全体都有!三段击——预备!” 隨著一声令下,第一排士兵单膝跪地,第二排半蹲,第三排直立。 “放!” 砰!砰!砰!砰! 不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鞭炮声,而是连成一片的雷鸣! 白烟腾起,遮蔽了视线。 但那还没完。 第一排刚开火完毕,立刻退后装填,第二排已经顶上来。 “放!” 又是如墙而进的弹雨! 紧接著是第三排! 这一轮轮的枪声,如同没有间隙的暴雨,根本不给敌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火药味。 朱高炽捂著耳朵。 他在烟雾瀰漫中,看到了远处那排用来当靶子的木板和稻草人。 不是被打穿。 是碎了。 全碎了。 那些穿著厚厚皮甲的稻草人木屑横飞,断肢残臂撒一地。 最恐怖的是那几块一寸厚的硬木板,直接被打成筛子,甚至有的直接被打烂从中间断开。 “这……” 朱高炽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肚子上的肥肉。 这要是挨上一发,自己这身膘怕是连个响都听不见就没了。 “原来我爹说的八十步破甲……”朱高炽喃喃自语:“原来不是吹牛逼啊。” “这就把你嚇到了?” 朱雄英看著已经停止射击正在快速清理枪管的士兵,语气平淡: “这只是给他们用来防身的小玩意儿。真正用来跟別人『讲道理』的大傢伙,在那边。” 第194章 没良心?不,这叫物理超度! 朱高炽看著眼前那一排奇怪的东西,原本就小的眼睛更是眯成一条缝。 没有威风凛凛的炮管,没有精雕细琢的龙纹。 摆在面前的,就是几个被半埋在土里的……大铁桶? 那铁桶看起来粗製滥造,壁厚得惊人,与其说是兵器,不如说是工部那些只会偷工减料的铁匠打坏的废料。 “大……大兄。” 朱高炽指著那几个铁桶:“这就是你说的……跟別人讲道理的大傢伙?” 他往前挪了两步,探头看了看桶里。 空空荡荡。 “这玩意儿甚至连个轮子都没有!”朱高炽忍不住吐槽:“咱燕王府虽然穷,但也见过洪武大炮。那大傢伙,铜铸的,光是炮架就要四匹马拉。这几个铁疙瘩……也就是听个响吧?” “听响?” 朱雄英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家这个胖堂弟。 “高炽,你知道这世上最动听的声音是什么吗?” 朱高炽愣一下,下意识地想接话:“数钱声?” “俗。” 朱雄英转过身,对蓝春打个手势。 “最动听的声音,是当你把道理讲不通的时候,它能帮对方把脑子里的水,和身体里的血,一起排乾净。” 蓝春咧开嘴,那种笑意让朱高炽觉得后背发凉。 只见几个壮汉赤著膊,哼哧哼哧地抬著几个巨大的圆形布包走过来。 那布包鼓鼓囊囊的,用油纸和麻绳捆得死紧,看著就像是老太太上街买的一大包棉花。 “这又是啥?”朱高炽一脸茫然。 “药。”朱雄英淡淡道:“专治各种不服。” 壮汉们將那些巨大的“药包”塞进铁桶里,又在底部塞进去了拋射用的火药包。 没有繁琐的校准,不需要精密的测量。 只要大方向没错,这玩意儿主打的就是一个——眾生平等。 “捂上耳朵。” 朱雄英好心地提醒一句,顺手从袖子里掏出两个棉花球塞进自己耳孔里,然后张大嘴巴。 朱高炽看著大兄这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他虽然觉得这铁桶不靠谱,但还是老老实实地伸出胖手,死死堵住耳朵。 蓝春挥动令旗。 嗤—— 引信燃烧的青烟在海风中显得微不足道。 下一瞬。 轰! 轰! 轰! 朱高炽感觉脚下的地面猛地跳了一下。 是真的跳了一下! 他那两百斤的肉身,竟然在这一瞬间被震得离地半分! 紧接著,几个黑乎乎的大圆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拋物线,慢悠悠地落向三百步开外的那片乱石滩。 那片乱石滩上,早就用石头垒起几座模擬的碉堡和城墙,虽然不如真的坚固,但也都是实打实的花岗岩。 “这软绵绵的……”朱高炽刚想鬆开手嘲笑一句。 但他的话音还没出口,就被硬生生地噎回了肚子里。 因为那边,亮了。 一团刺眼的橘红色火光,在这一刻彻底宣泄而出。 那光芒太亮,亮得盖过正午的日头。 紧隨其后的,是衝击波。 那肉眼可见的气浪,横扫过乱石滩上的一切。 轰隆隆——!!! 巨响这才迟迟传来。 朱高炽眼睁睁地看著,那些坚硬的花岗岩堡垒,不是被炸塌了,而是……消失了。 石头像是麵粉一样被揉碎,连带著周围的树木、杂草,全部被这股恐怖的力量撕成了碎片,拋洒向几十米的高空。 甚至连那片海滩都被掀起一层皮,海水倒灌,泥沙俱下。 朱高炽张著嘴,嘴唇哆嗦著,两腿之间有些发软。 如果不是旁边的护卫扶了一把,这位燕王世子恐怕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良久,硝烟散去。 那里哪还有什么乱石滩? 只剩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巨大弹坑,还在往外冒著焦黑的烟气。 “这……这这这……” 朱高炽指著那片废墟:“这是人干的事儿?这……这一炮下去,那是连全尸都拼不起来啊!” 他是个算帐的,脑子里就有了画面。 这要是砸在人堆里……別说是披甲了,就算是躲在城墙后面,光是这震动都能把人的五臟六腑给震碎吧? “如何?” 朱雄英摘下耳塞。 “这东西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药多,管饱。” “它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没良心炮』。” 朱高炽喉结艰难地滚动:“確……確实没良心。这玩意儿要是用在两军阵前,那简直就是……就是屠杀。” “不,高炽,你错了。” 朱雄英走到朱高炽面前。 “这不叫屠杀,这叫『物理超度』,这叫『慈悲』。” “当你能在一瞬间让敌人灰飞烟灭的时候,战爭结束得就会很快。死的人反而会更少。这就是大明的慈悲。” 朱高炽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两岁的堂哥,只觉得那张俊美的脸庞下,藏著一只择人而噬的猛虎。 他乾笑两声,本能地想要后退:“大兄高见,高见……那个,戏也看完了,弟弟身子骨虚,受不得惊嚇,这就回金陵给大兄看家护院去,户部那边还有几本烂帐没平……” 说完,朱高炽转身就要开溜。 这地方太危险了! 这人太危险了! 还是回燕王府那个穷窝里待著安全,虽然偶尔会被老爹抽两鞭子,但起码不会被这种没良心的玩意儿炸上天啊! “站住。” 身后传来两个字,朱高炽立马停住脚步。 “谁让你回金陵了?” 朱雄英的声音里带上戏謔:“孤给你准备了最好的上房,就在那艘最大的宝船上。收拾收拾,一刻钟后,隨孤出海。” 朱高炽慢慢转过身,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苦瓜,原本就小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出……出海?” 朱高炽扑通一声,毫无形象地直接抱住旁边一根拴马桩,开始撒泼。 “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大兄!您饶了我吧!我这体格您是知道的,別说出海了,就是过个长江我都晕船啊!” “而且我是燕王世子啊!我不通水性,我上有高堂老父,下有……呃,还没下,但我还想留个后啊!” 朱高炽演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我晕船真的很严重,胆汁都能吐出来!我就適合在陆地上给您算算帐,真的!这种在大海上搏命的活儿,您让二弟高煦来,那小子皮糙肉厚,耐造!” 为了不去,他毫不犹豫地就把亲弟弟给卖了。 朱雄英也不生气,只是静静地看著他在那演。 等朱高炽嚎得嗓子都哑,朱雄英才慢悠悠地开口。 “孤这次去的地方,叫东瀛。” “哦……那也是海啊!”朱高炽还在挣扎。 “那里有个地方,叫石见。” 朱雄英走到朱高炽身边道: 第195章 大明真理:口径即正义,白银即天军! “高炽,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鬼地方!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朱高炽闭著眼瞎喊。 “那一座山,全是银子。” 朱高炽那紧闭的眼皮子跳了跳,缓缓睁开一条缝。 他鬆开一只抱著木桩的手,有些迟疑,又有些不敢置信地掏掏耳朵。 “啥?大兄你说啥?” 朱雄英看著这个滑稽的胖堂弟,脸上没有嘲笑,只有一种极其认真的神情。 “我说,我们要去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山。” 朱雄英伸出手,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个巨大的轮廓: “那座山不需要挖深井,也不需要像炼丹一样从石头缝里一点点提炼。“ ”你就拿著咱们大明扫大街的扫帚,往地上一扫,簸箕里装的不是土,是银子。” “不可能!” 朱高炽本能地反驳。 提到专业领域,他的智商占领高地: “凡天下银脉,皆藏於深岩,伴生铜铅,需火烧、需水洗、需汞炼,百斤矿石难出一两银。“ ”哪有地皮上长银子的道理?那是神话本子里的聚宝盆,是骗三岁小孩的!” “孤没空跟你讲神话。” 朱雄英竖起三根修长的手指,在朱高炽眼前晃了晃。 “石见国。那地方有一座大矿,银脉就在地表,露天的。“ ”只要咱们刚才试射的『没良心炮』往上一轰,把表面的土层炸开,下面就是白花花的银子,那是老天爷追著餵饭吃。” 朱雄英声音带著无法抗拒的诱惑力:“你知道那里一年能產多少吗?” 朱高炽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也是见过大钱的,那个孔家的一千万俩白银还是他从山东运到应天。 “多……多少?哪怕是一年十万两,那也是……” “三百八十万两。” 朱雄英淡淡地吐出一个数字。 朱高炽的呼吸一滯。 “这还只是咱们用笨办法隨便挖挖。若是上了咱们大明最新的冶炼法子,一年五百万两,跟玩儿似的。” 朱雄英看著朱高炽那双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补上最后一刀:“而且那地方储量惊人,照这个速度挖,至少能挖几百年。” 轰! 朱高炽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炸药,是烟花,是漫天金雨的烟花! 五百万两? 还是每年?! 这是个什么概念? 洪武爷为了省钱,把官员的俸禄剥削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恨不得把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 为了省钱,北边的长城有的地方还是夯土的,一下雨就塌。 大明如今一年的国库岁入折合成银子,满打满算也就是这个数! 这一座山,抵得上大明一年的国税? 若是有了这笔钱…… 燕王府还用为了几千匹战马的草料钱愁得掉头髮? 边军的兄弟们还用穿著打补丁的鸳鸯战袄去跟蒙古人拼命? 户部那些老扣子还敢在朝堂上为了几万两银子的賑灾款喷得满地口水? “这……这是真的?” 朱高炽的声音带著颤音。 “那是无主之物。” 朱雄英轻描淡写地加一把火: “现在那地方正乱著呢,几十个所谓的『大名』,其实就是几十个村长带著几百个村民在那打群架,叫什么战国时代。“ ”谁拳头大,谁就能把那银子装进自家兜里。” 他嫌弃地看朱高炽一眼,作势要走: “既然你不想要,那行。孤让老二高煦来。“ ”那小子虽然脑子直了点,但要是告诉他有五百万两银子让他隨便造,让他把那山给孤平了,他估计能乐得把后槽牙都笑出来。” “蓝春!”朱雄英提高声音:“去叫人,把世子爷送回金陵,咱们换人……” “慢著!!!” 一声暴喝。 只见刚才还抱著柱子死活不撒手的朱高炽,这会儿动作矫健得像只灵活的胖海豹。 他“蹭”地一下站直了身子,原本那张充满畏惧的苦瓜脸,变得正气凛然。 “大兄!您这是什么话!” 朱高炽义正言辞,痛心疾首: “国事为重!弟弟身为朱家子孙,既然知道海外有蛮夷占据如此宝地而不自知,暴殄天物,那就是对老天爷的不敬!“ ”那就是对大明列祖列宗的不孝!” 他快步走到朱雄英身边: “这银子……哦不,这石见乃是自古以来……咳咳,总之,为了大明,为了皇爷爷,这趟海,弟弟必须出!谁拦我跟谁急!” 他也不喊晕船了,也不喊怕死了。 开什么玩笑? 五百万两一年的买卖! 哪怕是让他朱高炽现在跳下去游过去,他都要去那座山上啃下一块石头来尝尝咸淡! 这就是命根子啊! 这就是大明的血袋子啊! “不晕了?”朱雄英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晕?”朱高炽豪气干云: “在五百万两银子面前,晕船算个屁!只要钱到位,我能在船上给大兄翻跟头!三百六十度那种!” 他看向那艘停泊在港口的巨大宝船。 刚才看著还觉得那是吞噬生命的深渊巨口,现在再看? 那哪里是船? 那分明是运財童子! 那是金光闪闪的大宝贝! 那高耸的桅杆,就是通往富贵的阶梯! “蓝將军!还愣著干什么!” 朱高炽衝著旁边看呆了的蓝春吼道: “快!扶我上去!动作要快!要是让別人抢了先,那咱们就是大明的罪人!快点!那个谁,把我的算盘拿来,纯金那个!” 看著朱高炽火急火燎往栈桥上跑的背影,蓝春脸皮忍不住抽动。 这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殿下……”蓝春走到朱雄英身后,压低声音: “世子殿下这……这为了钱连命都不要的劲头,末將是服气的。不过……那石见银山,真有那么多?” 他是个粗人,但也知道银子难挖。 大明现在缺银子缺疯了,要是真有这么多,那就是泼天的祥瑞。 “只多不少。” “那是老天爷赏给咱们汉人的饭,可惜那帮倭人端著金饭碗要饭,守著宝山不会用。“ ”既然他们守不住,那就让大明来替他们守。咱们是大国,得有大国的担当,帮邻居保管財物,这很合理,对吧?” “但是我有一个要求,那些倭人,立威不立德。” “小表舅,大伯当年在蒙古乾的那些事情,我很喜欢。” …… 登上宝船。 真正站在甲板上,那种震撼感比在下面看还要强烈百倍。 脚下是厚实的柚木板,每一块都被桐油浸泡得发亮,散发著好闻的木香。 巨大的桅杆直插云霄,风帆已经升起了一半,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而在船舷两侧,一排排漆黑的炮口探出头来,那是大明的獠牙,冷酷而狰狞。 朱高炽这会儿正围著一门“没良心炮”转悠。 一边看一边嘖嘖称奇,嘴里念叨著“这玩意儿一定要多带点”、“火药管够”、“这一炮下去能炸出多少矿土”之类的话。 第196章 朱高炽的算盘:吐出去的,必须用银子补回 太仓码头,朱雄英负手而立,平静地注视著那支如同海上巨兽般的舰队缓缓离港,直至它们化作水天相接处的一抹墨痕。 “殿下……世子爷他,真没事儿吧?” 身后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眼皮子直跳,实在没忍住低声问一句。 刚才上船那会儿,他可是瞧得真真的,那位世子爷几乎是被俩壮汉像是抬年猪一样架上去的,那两条圆滚滚的腿肚子,抖得跟风中的筛糠没两样。 “能有什么事?” 朱雄英转过身,脸上掛著从容笑意。 “老蒋啊,你要记住,人的潜力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会有的。尤其是当一个人面前摆著一座只需要弯腰就能捡钱的银山时。” 朱雄英迈步走向早已备好的马车: “高炽这胖子,看著软糯像个糰子,实则骨子里那股韧劲儿比谁都强。只要死不了,他就能把那座山给我连根拔起,搬回大明。” “回宫。老爷子那边,怕是茶都凉了,正等著孤去给个说法呢。” 。。。。。。。。。。 大洋之上,惊涛拍岸,捲起千堆雪。 对於没出过海的旱鸭子来说,大海的浪漫仅限於岸边那一盏茶的功夫。 一旦真把自己扔进这茫茫深蓝里,那就是进滚筒洗衣机——纯纯的炼狱。 “呕——!!!” 旗舰“定远號”最宽敞的底舱臥房內,一声悽厉的乾呕,硬是压过船板被海浪挤压发出的“嘎吱”惨叫。 朱高炽整个人掛在一个特製的、半人高的大木桶边上。 此时的他,软塌塌的,连根手指头都懒得动弹。 那张原本富態红润的脸,此刻泛著一种诡异的菜绿色,看著就让人倒胃口。 “世……世子爷……” 蓝春一身轻便软甲,手里端著铜盆,看著眼前这团不断抽搐的肥肉,这位在漠北杀人如麻的狠角色,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 “別……別叫我爷……” 朱高炽艰难地抬起一只胖手,气若游丝地摆了摆: “我现在……就是案板上的肉,阴沟里的泥……甚至不如一条咸鱼……” “呕!” 话没说完,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蓝春嘆了口气,把水盆放下,劝道: “世子,实在不行,咱们返航吧?太孙殿下要是知道您折腾成这副鬼样子,定然不会怪罪的。“ ”这才出海三天,您连苦胆水都要吐干了,再这么下去,人得废了。” “返……返航?” 刚才还半死不活的朱高炽,脖子一梗,转过头来。 那双因为充血而通红的小眼睛里,没有眼泪,反而迸射出一道令人胆寒的精光——那是守財奴看到自家金库被烧时的眼神。 “回个屁!” 朱高炽呼哧呼哧喘著粗气,一把抹掉嘴角的秽物,咬牙切齿: “往回走……还得吐三天!往前走……只要再忍一忍,那就是银子!是白花花的银子!五百万两啊!” “蓝春!你个莽夫懂个球的帐!你知道五百万两能造多少这种大船吗?能买多少石粮食吗?” 蓝春嘴角疯狂抽搐:“末將只知道,您要是真死在船上,太孙殿下绝对会把末將绑在炮口上,给您放个超大的烟花。” “死不了!只要有口气,就不算亏本!” 朱高炽发了狠,费力地撑起那几百斤的身子,挪到床边的小桌旁。 桌上琳琅满目,全是硬菜。 烧鸡、酱肘子、风乾牛肉,甚至还有两盘绿油油的青菜和几颗金贵的橘子。 在蓝春惊恐的注视下,上一秒还在狂吐不止的朱高炽,抓起一只油汪汪的烧鸡,根本不管手上干不乾净,张开血盆大口就狠狠咬下去。 “吧唧!吧唧!” 这一幕实在太过魔幻。 一边是脸色惨白、虚弱得仿佛隨时要断气的病人; 一边是狼吞虎咽、仿佛饿死鬼投胎的饕餮。 “世子……您……您这刚吐完,胃壁都痉挛了,受得了吗?”蓝春感觉自己的胃都在跟著抽筋。 “你懂个屁!” 朱高炽嘴里塞满了鸡肉,含糊不清地骂道: “就是因为吐空了,才得赶紧补仓!肚子里没货,吐出来的就是酸水,是元气,那是折寿的!” 他艰难地咽下一块没嚼碎的肉,噎得直翻白眼,抓起旁边的凉水猛灌一口,紧接著又把魔爪伸向了酱肘子。 “只要吃进去……哪怕这肉只在肚子里待一刻钟,那也能榨出点油水来!就算是吐……吐肉也比吐血强!“ ”这叫什么?这叫止损!懂不懂!这是算帐的大学问!” 朱高炽一边说著,一边眼泪汪汪地啃著猪蹄。 太难受了。 真他娘的难受啊! 每一次船身的晃动,都像是在他的脑浆里疯狂搅拌。 胃里更是火烧火燎。 但他不能死,更不能退。 燕王府那个穷得叮噹响的家底,全指望他这一趟回血了。 要是空著手回去,或者半道儿溜回去,不用那个心黑手辣的大兄动手,他亲爹朱棣就能抽出玉佩腰带,把他抽成个陀螺! “我吃!老子吃穷这龙王爷!” 朱高炽带著哭腔,发狠地咀嚼著。 接下来的半个月,定远號上的所有船员都见证一个医学奇蹟。 或者说,一个关於“吃”的怪谈。 这位尊贵的燕王世子,凭藉一己之力,拉高整艘船的伙食消耗。 他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趴在桶边吐得死去活来,然后爬到桌边吃得昏天黑地。 吐了吃,吃了吐,循环往復,生生不息。 那种对食物近乎偏执的执著,让那些在海上討生活几十年的老水手都看得头皮发麻,直呼“是个狠人”。 如果说太孙殿下是靠杀伐果断让人敬畏,那这位世子殿下,就是靠这股子“要钱不要命”的狠劲,硬生生贏得全船上下的瑞思拜。 。。。。。。。。。。。。 金陵城,雨花台。 此处地势高绝,江流如练尽收眼底,平日里是文人骚客登高赋诗、无病呻吟的风雅地。 但今日,醉月林最深处的“听涛阁”。 暖阁內,几盏上好的雨前龙井早就凉透。 江南士绅的话事人陈迪,他此刻眼睛闭著,但是確实胸口起伏可见心情並不稳定! 沈荣额头上油汗密布,不停地拿帕子抹,那双平时精明的小眼睛,此刻死死盯著紧闭的大门。 角落里,还有几个鬚髮皆白的老头子,正撅著屁股,凑在烛火下翻著几本发黄的古籍。 那架势比考状元还认真,恨不得把书页都给吃下去。 第197章 士绅们疯了!那是圣人给我等读书人的「应许之地」 “陈老,这茶都换了三滚了,若是再换,这味儿就跟刷锅水没两样了。” 沈荣手里那盏茶杯被重重顿在桌上。 啪的一声脆响。 “那姓谢的探子是属乌龟的吗?爬也该爬回来了!太仓到金陵,快马不过两个时辰,这都大半天了,黄花菜都凉透了!” 主位上,陈迪闭著眼,但是眼皮下的眼珠子一直转动著,表示出来他的內心並不平静。 “沈老板,养气。” 陈迪声音很轻,但是却是有著一丝的紧张之感。 “生意做大了,怎么性子反倒越发毛躁?孔公既然说了那是『活路』,咱们就得有走独木桥的耐心。” “急?急能急来银子,还是能急来命?” “活路?我看是鬼门关!” 沈荣嗤笑一声。 “那朱家太孙是什么人?那是能把死人说活、把活人剥皮的主儿!" “他在太仓搞那么大阵仗,万一不是去发財,而是要把咱们这帮人装船沉江餵王八呢?” “慎言!” 屋內几个正埋头翻书的老学究被这嗓子嚇得手一哆嗦。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 “报——!” 听涛阁那扇精雕细琢的红木大门,被人推开。 那是谢家的金牌斥候,號称“草上飞”,平日里最是稳重。 可此刻,这人浑身湿透,髮髻散乱。 “说!”陈迪猛地睁开眼:“见著什么了?” 那探子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船……山!山一样的船……遮天蔽日啊!” “说人话!”沈荣急得想从椅子上跳起来。 “宝船!比洪武爷当年的还要大!大得多!” 探子双手在空中比划出一个极其夸张的弧度。 “光是主桅杆就有十丈高!小的趴在江边芦苇盪里,抬头看去,那船舷就像是一堵推不倒的城墙!根本看不到头!” “一共多少?”陈迪身子前倾。 “大船二十余艘,中小战船不计其数……但这都不是最嚇人的。” 探子深吸一口气,浑身开始剧烈颤抖,那是生理性的恐惧,演不出来。 “小的看见他们在试炮。不是咱们见过的铜將军,也不是红衣炮,是几个铁桶……就几个看起来破破烂烂的铁桶!” “轰的一声!” 探子猛地缩了一下脖子。 “几百步开外的乱石滩,眨眼间就没了!真的没了!地皮都被掀起来两丈高!” “小的隔著二里地,都被那气浪震得从树上掉下来……那根本不是凡间的兵器,那是雷公的锤子!是天罚!” 屋內沈荣脸上的肥肉哆嗦一下。 这种武力…… 这种完全不讲道理、降维打击般的武力…… “你是说……那是太孙殿下搞出来的?”钱家名宿钱寨从古籍堆里抬起头。 “千真万確!小的亲眼看见太孙殿下就在现场!” 探子又拋出一个更加重磅的消息。 “而且……而且燕王世子也在!” “谁?” 沈荣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猛地瞪圆:“朱高炽?那个死胖……咳,那个算盘精?” “正是!”探子肯定地点头。 “那个世子殿下……小的亲眼看见他被人架上船,但他不是被抓上去的,他是自己抱著金算盘衝上去的!” “那动作比兔子还快!一边跑还一边喊著什么『五百万』、『我的银子』、『谁拦我跟谁急』!” 沈荣转头看向陈迪,那张原本写满惊恐的脸上,此刻竟然泛起一层诡异的潮红。 “陈老!” 沈荣的声音兴奋无比:“稳了!这事儿稳了!” 陈迪那浑浊的老眼里,也终於有了波动。 如果是朱雄英一个人,他们还会怀疑这是个要把他们骗去杀的局。 毕竟那位爷行事乖张,杀人不眨眼,是个疯子。 但朱高炽? 全大明谁不知道,那位燕王世子就是个人形貔貅! 这胖子看似憨厚,实则精明到了骨子里,只要是从他手里漏出来的沙子,那都得是金粉做的! 那是大明商界的风向標啊! “朱高炽那个铁公鸡,连自己亲爹的军费都要扣扣搜搜地算计。” 沈荣激动得搓著手:“能让他这种贪生怕死、无利不起早的胖子,不要命地往船上冲……那海外得有多大的利?” “五百万……” 陈迪喃喃自语,咀嚼著这个数字,眼神逐渐从恐惧变成贪婪:“若是真的,那孔彦绳给的那张图,怕就是真的了。” “诸位!诸位!找到了!” 角落里,一个鬚髮皆白的老学究突然发出一声怪叫。 他捧著一本几乎要散架的《大唐西域记》残卷。 “孔公说的那个『婆罗门』,真的有!书上有载!” 老学究把书摊在桌上,枯瘦的手指颤抖著指著其中一段模糊的文字: “你们看!『天竺之国,人分四等。婆罗门者,净行也,守道居正,为世之神……剎帝利者,王种也……首陀罗者,农人也,如牲畜,如草芥,生杀予夺,皆由上种!』” 这一段晦涩的古文,在此刻这帮士绅听来,简直比这世上最美妙的仙乐还要动听。 “如牲畜……如草芥……” 钱寨眯著眼,反覆念叨著这几个字,脸上露出一种病態的陶醉。 “也就是说,在那地方,咱们杀个泥腿子,不用去衙门打点?不用担心御史弹劾?甚至……不用赔钱?” “赔个屁!” 那老学究激动无比: “书上说了!下等人若是敢看上等人一眼,都要被挖眼!若是敢碰到上等人的影子,都要被剁手!” “那是天条!是规矩!是那个地方的老天爷定的理!” 在场的所有人,呼吸都粗重起来。 大明虽好,但朱元璋太狠。 这位洪武大帝把他们当贼防,剥皮实草的律法悬在头顶,让他们连兼併几百亩地都要偷偷摸摸,玩个丫鬟还得担心被锦衣卫记在小本本上。 这哪里是人过的日子? 这简直是在坐牢! 可是那里…… 那里没有朱元璋。 那里没有《大明律》。 那里只有神! 而他们,就是神! “这……这才是读书人该去的地方啊!” 陈迪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原本佝僂的腰背竟然奇蹟般地挺直,仿佛年轻二十岁。 “孔彦绳没骗我们……那是流著奶和蜜的应许之地,更是吾辈施展『圣人教化』的绝佳场所!” 陈迪的声音高亢: “把那些蛮夷教化成听话的狗,让他们懂得尊卑有序,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功德吗?这是圣人之道啊!” “陈老,那咱们……走?” 沈荣试探著问,眼里闪烁著贪婪的绿光: “我沈家的织造机,若是搬过去,用那些不给钱就能用的『首陀罗』来干活,连工钱都省了……这一匹丝绸的利,起码能翻三番!不,五番!” “走当然要走。” 陈迪停下脚步,转过身,背著光,脸上的阴影显得格外狰狞。 “但是,家里的东西,也不能就这么扔了。” 第198章 摇人?把你家祖坟里的老古董都挖出来了? “走是要走,但这姿势,得漂亮。” 陈迪那保养的非常修长的手指,指著地图: “孔彦绳那是丧家犬,被逼得没法子。咱们是谁?咱们是江南的主心骨!” “咱们去那边,叫『教化』!是把圣人的光辉带给那帮没开化的野猴子!这是什么?这是大功德!是大义名分!” 沈荣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 他从怀里掏出金算盘,拨珠子的手速快得像抽风: “陈老,名头这种虚的先放放。我就问一句,咱们人走了,这苏州、松江几万顷的桑田,那一排排能生金蛋的作坊,真就不要了?” “太孙那是明抢,说是置换。”钱寨眉头皱起:“咱们去当『神』,这大明的根基,就得交公。” “交?凭什么交?” 陈迪冷笑一声: “沈胖子,你做买卖还知道漫天要价。太孙画个大饼,咱们就得把自己饭碗砸了?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他慢悠悠坐回太师椅:“海外的神,老夫要当;大明的主,老夫也得做。小孩子才做选择,老夫全都要。” 沈荣绿豆眼骨碌碌直转:“您的意思是……赖帐?”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赖?”陈迪冷笑著: “那叫『留根』!咱们去天竺是为国开荒,朝廷不给赏赐就算了,还要抄家?这传出去,太孙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田,还是咱们的田;人,还是咱们的人。换个名头,掛在旁支名下,咱们就是那地下的树根。” 陈迪压低嗓子:“在那边,咱们抽蛮夷的血;在这边,咱们继续吸大明的髓。两头吃,这才叫万世不朽!” 嘶—— 屋里响起一片抽冷气的声音。 这太黑了。 这是要在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玩灯下黑,在老虎嘴里拔智齿啊! “这……能成吗?”钱寨心里直打鼓,他是怕了朱元璋和那个太孙: “那位爷虽然年轻,可手里的刀快啊,孔家都被他整成什么样了……” “他狠?那是他没踢到真正的铁板!” 陈迪起身,几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欞。 外头烟雨朦朧,金陵城的繁华尽收眼底。 “朱家也就是靠刀把子硬。但在读书人心里,在他朱元璋杀不绝的士林里,还有几尊大佛,是他朱家都不敢动,还得供在神龕上的!” 沈荣脑子里灵光一闪,肥肉一抖:“您是说……棲霞山上装死的那几位?” “正是!” 陈迪转过身: “那几位老祖宗,从元朝末年就躲在山上。张士诚请不动,陈友谅请不动,就连当今万岁爷登基,三次下詔,都被骂了回来。” “那是活著的圣人,是天下读书人的祖宗!他们咳嗽一声,比圣旨还管用!” 陈迪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 “我这就修书。就说太孙为了敛財,逼迫士绅去海外送死,要断了圣人苗裔!请老祖宗出山,进京『死諫』!” “只要这几块活牌坊往奉天殿门口一跪……” 陈迪笑得狰狞: “他朱雄英就是有通天的手段,也得乖乖低头认错!到时候,这海外封王的条件,还不任由咱们开?” 沈荣听得热血沸腾: “高!实在是高!要是能请动这几尊大神,咱们不仅能去海外发財,还得让朝廷给钱、给粮、给船送咱们去!” “这就叫——挟名望以令天子!” 陈迪把笔一掷。 “备轿!我要亲自上棲霞山!告诉所有人,这天,要变了!” …… 三日后。 金陵城的气氛有点异常。 这股异常,来自正阳门外缓缓挪进来的一队牛车。 没马车,没仪仗。 只有几辆破烂得快散架的牛车,轮轴乾涩,吱呀作响。 车上坐著的,是几个乾瘪得像风乾橘皮的老人。 他们穿著宽袍大袖,样式古旧。 头髮花白且乱,隨便插根木簪。 有的闭眼假寐,有的摇头晃脑背书,对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视若无睹。 但这队看似寒酸的车队,却让整个金陵官场全部都动盪起来。 礼部尚书赵瑁站在城门口,腰弯得非常低。 “那是……吴郡顾野王?我的天,他不是发誓『饿死不吃朱家饭』吗?” “还有那个!浙东章心斋!当年万岁爷让他当祭酒,他指著万岁爷骂『沐猴而冠』,差点被砍头,还是马娘娘求情才保下来的……” “祖宗哎……这些活化石怎么都爬出来了?” 赵瑁腿肚子直转筋。 这帮人,每一个单拎出来,资歷都能压死人。 他们代表的不是官位,是“道统”,是解释孔孟之道的最终裁决权。 在这群人眼里,朱元璋是“土匪头子”,朱雄英是“黄口小儿”。 他们自带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傲慢——我看不起你,哪怕你是皇帝,你也只是个掌权的粗人。 牛车停下。 最前头那辆车上,一个瘦得皮包骨的老头在陈迪的搀扶下,哆哆嗦嗦地爬下来。 他没搭理跪了一地的官员,而是抬头瞥一眼那巍峨的城墙。 “俗。” 老头嘴里蹦出一个字:“一股子暴发户的土腥味。金陵那点王气,全被这铜臭味熏没了。” 陈迪在旁边赔笑,腰弯成九十度: “章老说得是。如今朝堂上全是利慾薰心之辈,太孙年幼,被奸人带坏了,竟要行商贾贱业,还要把咱们读书人往死路上逼……大明危矣!” 章心斋那双昏黄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明之色: “荒唐!朱重八虽然是个粗鄙武夫,好歹还知道尊师重道。如今这小的,倒是反了天了?” “老夫既然下山,就是要替圣人,好好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 他转过头,对著身后那一排牛车喝道: “老友们!走!去皇宫里逛逛!看看这大明的朝堂是个什么阎王殿!看看那所谓的『太孙』,敢不敢当著天下人的面,动我们这几把老骨头!” “同去!同去!” 几声苍老的应和。 陈迪跟在旁边,看著这群活古董浩浩荡荡往皇宫碾去,眼神露出得意之色。 这就叫势。 任你有千军万马,我有“清流”护体。 朱雄英,这一局,我看你怎么破! …… 皇宫,谨身殿。 预想中的惊慌失措並没有发生。 朱雄英坐在一张宽大的花梨木椅上,手里捏著一份刚送进来的密奏。 里面正是那几位老人的资料! 殿內安静得可怕。 他看著密奏上的內容,不仅没慌,反而轻轻笑出声。 第199章 圣人抡语?不,这是物理劝学! 谨身殿內,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刚才匯报的消息,放在任何朝代都足以让帝王头疼—— 一百多號平均年龄超过八十岁的当世大儒,正坐著牛车,要把皇宫的大门给堵了。 “你是说,章心斋那个老东西,还有顾野王,都来了?” 朱雄英手里剥著个橘子,漫不经心地问。 “回殿下,正是。”蒋瓛声音带著苦涩: “不止这二位,还有浙东的叶子奇,早已隱居烂柯山的范祖禹……这些人加起来,岁数能有一千岁。” “他们就在午门外,也不跪,就那么坐著。说是要替天下读书人,向太孙殿下討个『理』。” 朱雄英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舒展。 “来得好啊。” 朱雄英冷笑著:“孤正愁天竺那边『婆罗门』的人选不够分量。这帮老傢伙,资歷够,名望高,骨头硬。打包送过去,往恆河边上一坐,那帮阿三还不得把他们当活神仙供起来?” “蒋瓛。” 朱雄英站起身,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算计: “去,让工部准备几十个带透气孔的大木箱子。要在里面铺上最好的丝绸,备上足够的参汤。这可是咱们大明的『文化瑰宝』,运去海外的路上,要是磕著碰著,孤唯你是问。” 蒋瓛猛地抬头,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打包? 运走? 那可是连洪武爷都要礼让三分的“活祖宗”啊! 您这是要发配流放? 还要用木箱子装? “你敢!” 一声浑厚苍老的怒喝从屏风后传出。 朱元璋背著手,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他狠狠瞪了自家大孙一眼,没好气地骂道: “混帐东西!那是章心斋!那是顾野王!当年咱打天下的时候,请了他们三次!" “三次!连门都没让咱进!张士诚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朱元璋走到龙椅旁,一屁股坐下,端起茶盏:“这些人,是咱们汉家衣冠的脸面。你可以杀贪官,可以宰奸商,但对这些人,你得敬著!这就是规矩!” “皇爷爷,规矩是人定的。” 朱雄英也不怕,笑嘻嘻地凑过去给老爷子捏肩: “您想啊,他们在国內,除了骂咱们爷俩是暴发户,还能干啥?不如送出去发挥余热。这叫物尽其用。” “用个屁!”朱元璋把茶盏重重一顿: “待会儿人进来了,你给咱把嘴闭严实了!要是气死一两个在殿上,你爹能从坟里爬出来抽你!” 正说著,殿外的小太监尖著嗓子通报: “宣——章心斋、顾野王、叶子奇、范祖禹覲见——” 朱雄英耸耸肩,退到一旁。 並没有预想中的三跪九叩。 殿门口,四个鬚髮皆白的老人,互相搀扶著,颤巍巍地跨过门槛。 他们太老了,老得皮肤像是一层乾枯的羊皮纸掛在骨头上,身上的儒衫洗得发白。 为首的章心斋,手里拄著一根不知什么木头做的拐杖,那拐杖头已经被盘得油光鋥亮。 他们没跪。 朱元璋也没恼,反而主动欠欠身子:“几位老先生,身子骨可还硬朗?赐座。” 小太监们立刻搬来四个软墩子。 章心斋浑浊的老眼扫一圈大殿,视线在朱雄英身上停顿片刻,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 “铜臭味。” 章心斋开口:“好好的金鑾殿,一股子算盘珠子的铜臭味。洪武爷,您这大明江山,是要改姓『商』了吗?” 这开场白,够冲。 朱元璋面色微僵,打了个哈哈:“老先生说笑了。国库空虚,孙儿不懂事,想些法子贴补家用罢了。” “贴补家用?” 旁边的叶子奇冷笑一声:“把士绅逼得要跳江,把祖宗之法当儿戏!听说太孙还要造什么大船去海外找银子?荒谬!圣人教化之地,岂能言利?” 宫墙外,一直在暗中观察动静的陈迪和沈荣,若是听到这番话,怕是要乐得在大街上翻跟头。 这正是他们要的效果! 用辈分压人! 用圣贤道理压人! 朱雄英站在一旁,眼皮子都没抬,只是盯著叶子奇手里那本卷边的书。 那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封皮上写著两个大字——《论语》。 “几位老祖宗。”朱雄英突然开口,截断了叶子奇的喷涌:“既然你们提到了圣人教化。孤倒是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二。” 章心斋拐杖一顿:“黄口小儿,也配谈圣人?” “谈谈嘛,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朱雄英笑得人畜无害,“敢问老先生,孔夫子周游列国,靠的是什么?” “自然是仁义道德!”顾野王接话,语气傲然。 “错。” 朱雄英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靠的是他老人家身高九尺六寸,力能扛鼎。靠的是他手下三千弟子,七十二堂口……哦不,七十二贤人,个个都能以一当十。” 大殿內朱元璋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蒋瓛把头埋得更低——他怕自己笑出声来会被灭口。 章心斋那几根稀疏的白眉毛抖动。 “你……你说什么?” “孤说,所谓的『仁』。”朱雄英比划一个“切”的手势:“就是把人一分为二。既然不想听道理,那就物理拆解。” “所谓的『朝闻道,夕死可矣』。”朱雄英继续胡扯:“意思是,早上打听到了去你家的道,晚上你就得死。” “一派胡言!有辱斯文!”范祖禹气得鬍子乱颤,举起手里的笏板就要打人:“这是哪里来的歪理邪说!这是对圣人的褻瀆!” 朱雄英不退反进,往前走一步,眼神变得锐利逼人。 “褻瀆?那你们告诉我,为何大宋讲了一辈子仁义道德,却被蒙古人的铁蹄踏成了肉泥?为何你们满嘴的礼义廉耻,却挡不住异族的弯刀?” “因为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內!” 朱雄英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 “孔夫子的佩剑叫『德』,他的道理,是建立在他能一拳打死一头牛的基础上的!没有雷霆手段,莫行菩萨心肠!这,才是儒学的真諦!” 朱元璋捂住额头。 完了。 这下这帮老学究非得气得当场撞柱子不可。 然而。 预想中的咆哮和撞墙並没有发生。 章心斋死死盯著朱雄英,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原本的愤怒正在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看不懂的光芒。 他颤颤巍巍地举起那本《论语》。 “小子。”章心斋的声音不再嘶哑,反而带著一丝颤音:“你刚才说……孔夫子的剑,叫『德』?” 朱雄英一愣。 “你刚才说……朝闻道,是早上打听去你家的路?”叶子奇也凑了过来。 “呃……是?”朱雄英有点摸不准这帮老疯子的脉。 下一秒。 章心斋突然仰天大笑。 第200章 大儒觉醒?还是大儒黑化! “哈哈哈哈——!” 章心斋笑得前仰后合,那笑声带著一股子撕裂般的痛感。 这位曾经指著朱元璋鼻子骂,绝食抗议也要爭一口“读书人风骨”的当世大儒,此刻却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冲刷著满脸的沟壑,狼狈,却又透著一股疯魔般的解脱。 “章老!您这是……” 朱元璋“蹭”地一下从龙椅上弹了起来,大步就要往下冲。 他是真怕这老倔驴一口气没喘匀,直接把自己笑死在谨身殿里。 这几尊大佛要是死在宫里,那天下的读书人能把朱家的脊梁骨给戳烂,唾沫星子都能把这皇宫给淹了! 可章心斋根本没理会皇帝。 他踉蹌著冲向朱雄英,那一双枯瘦如鸡爪的手,死死抓住朱雄英明黄色的袖口。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章心斋的声音带著一种撕心裂肺的狂热: “老夫读了一辈子的书,修了一辈子的身,原来都读到了狗肚子里!都修成了那没骨头的烂泥!废物!都是废物!” “圣人周游列国,诸侯敬畏,我不信是因为那一两句『有朋自远方来』!” “我早该想到的……在那个礼崩乐坏、吃人都不吐骨头的乱世,若是没有能把诸侯脑袋拧下来的力气,谁他娘的会听你在那儿瞎叨叨什么克己復礼!”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同样呆若木鸡的三位老友,嘶吼道: “老叶!老范!老顾!咱们错了!咱们全都错了!” “咱们把屠龙术,练成了绣花针啊!” 浙东名宿叶子奇,此刻正捧著那本卷边的《论语》,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啊……” 叶子奇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抖,越来越冷: “当年……当年元人的铁骑踏破江南的时候,咱们在干什么?” “咱们在书斋里谈心性,讲天理。” 叶子奇猛地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他仿佛又回到那个炼狱般的年代。 “那天,蒙古人的百夫长闯进书院,把我的老师……把那样一位饱读诗书的大儒,像拖死狗一样拖到泥地里!” “老师跟他讲道理,讲不杀士大夫……结果呢?” 叶子奇的声音变得悲痛无比: “结果那蛮夷一刀砍下来,拿老师的头盖骨当酒碗!拿咱们的圣贤书擦那一刀的血!” “他们把汉人分四等!咱们读书人甚至排在乞丐后面!『九儒十丐』啊!” “在他们眼里,咱们就是两条腿的羊,想杀就杀,想吃就吃!” “哪怕咱们跪在地上把头磕烂了,求他们听一句圣人教诲,换来的是什么?” “是弯刀!是马鞭!是全家老小的脑袋掛在城墙上风乾!” “呜呜呜……” 顾野王大哭起来,双手狠狠地抓挠著自己的头髮,髮髻散乱,状若疯癲: “若是早悟出这个道理……若是早知道手里有剑才能讲理,当年我吴郡百姓,何至於被屠得十室九空?” “我们学了一辈子的『仁』,结果只能眼睁睁看著妻女受辱,看著山河破碎!” “这种『仁』,修来何用?修来何用啊!!” 这种情绪的爆发,是具有传染性的。 那是积压整整一代汉人知识分子的血泪。 他们从元朝那个暗无天日的时代活下来,脊梁骨早就被打断了。 他们之所以死守著程朱理学,变得迂腐、固执,是因为他们被杀怕了,被打服了。 只能躲进故纸堆里,用这点可怜的“道德优越感”来麻醉自己,假装自己还站著。 可现在,朱雄英把那层遮羞布一把扯下来。 他递给他们一把血淋淋的刀,並告诉他们: 不是你们的道理不对,是你们手里没傢伙!这把刀,才是圣人真正的遗物! 这种衝击,击碎他们的顽固,释放他们心底最深处的痛感与怒火。 那种无力回天、只能看著蛮夷在华夏大地上肆虐的悲哀,在这一刻,变成復仇的火焰。 朱雄英看著这几个陷入癲狂的老头,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灿烂。 这就对了。 只有经歷过极致黑暗的人,才最渴望力量。 “几位老先生。” 朱雄英慢条斯理地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本已经散架的《论语》。 “书是好书,看怎么用。” 他语气幽幽:“若是拿来修身养性,它就是擦屁股纸,连异族的一根毛都挡不住;可若是拿来教化蛮夷……” 朱雄英把书递迴给叶子奇: “那就是征服世界的檄文,是审判异族的法典。” “啪!” 叶子奇一把抢过那本书。 “把人一分为二,那才叫仁!” 叶子奇红著眼睛,对另外几个老头吼道: “殿下说得对!没有雷霆手段,莫行菩萨心肠!手里没剑,跟那帮畜生讲个屁的仁义!” “殿下!” 章心斋一把甩开朱雄英的袖子,转身指著朱元璋,那一脸的褶子都透著杀气:“陛下!老臣要弹劾!” 正端著茶杯压惊的朱元璋一脸懵逼,手一哆嗦:“你要弹劾谁?咱大孙?” “老臣要弹劾宋儒!弹劾那帮把圣人教义改得软趴趴、害得咱们汉人当了几百年孙子的腐儒!” 章心斋怒髮衝冠,花白的鬍子根根倒竖:“就是他们,阉割了华夏的血性!说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全是放屁!” “从今日起,老夫要学习殿下从孔家祖宅立挖出来的《论语》!把那些被刪改的、被曲解的真理,全都找回来!” “还有!” 章心斋大步走到朱元璋面前。 他手指颤抖地指著老朱: “陛下!您刚才想说什么?想阻拦殿下?您懂个屁的圣人!” 哐当! 朱元璋手里的茶盖彻底掉进杯子里,溅一手烫水。 这老东西疯了? 真疯了? 当年咱卑躬屈膝请他出山,他连正眼都不夹咱一下,现在敢指著鼻子骂咱不懂圣人? “咱……”朱元璋刚要张嘴骂娘。 “您就是个马上皇帝!” 章心斋毫不客气地打断: “您只知道杀人的肉身,却不懂怎么征服人的魂魄!殿下这是大智慧!这是要把圣人的光辉,像铁锤一样砸进那些蛮夷的脑子里!” “这叫物理教化!这才是大道!这才是汉家衣冠该有的霸气!” 朱元璋被懟得哑口无言,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他扭头看向朱雄英,眼神里写满疑问: 大孙,这帮老疯子你究竟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这还是那帮张口闭口“有伤天和”的酸儒吗? 朱雄英耸耸肩,一脸无辜地眨眨眼,仿佛在说:爷爷,我只是给他们打开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几位老祖宗,別光顾著激动,容易脑充血。” 朱雄英適时地插话,声音像是个诱人犯罪的恶魔:“既然道理通了,那咱们是不是该谈谈实务了?” 第201章 既然孔夫子能成圣,诸位为何不能成「子」? “殿下……” 章心斋那张如同枯树皮般的脸皮抽搐著。 “您刚才说的『物理教化』,老夫……悟了一半。但还有一半,堵在心口,难受!真他娘的难受!” 朱雄英没急著接话。 “章老,堵在哪儿?”朱雄英微笑的看著几位老人: “是觉得把圣人道理变成杀人技,有辱斯文?怕步子迈太大,扯著蛋?” “屁的斯文!” 章心斋爆一句粗口。 老头子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布满血丝: “老夫是怕……名不正,言不顺!咱们这么改,那是篡改经义!那是欺师灭祖!” “这要是传出去,百年之后史书上怎么写?” “后世读书人会不会把老夫的棺材板掀了,拉出来鞭尸?” 旁边一直装深沉的顾野王也长嘆一声: “是啊,殿下。理,是这个理。拳头硬了,道理才有人听。” “可咱们毕竟是读书人,这『解释权』若是偏得太狠,那就是邪道,是魔教!” “咱们这把老骨头,死不足惜,可不能把孔孟之道变成……变成土匪窝里的黑话啊。” 说到底,还是包袱重。 他们想硬,想狠,想报仇雪恨,但那块刻著“仁义礼智信”的贞节牌坊背了几十年,早就长在肉里了,硬撕下来,疼! 朱元璋撇撇嘴刚想骂两句矫情,却见朱雄英摆摆手,示意老爷子稍安勿躁。 “几位老先生,孤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不需要解释。因为他们活著,就是道理,就是天条。” “当年的蒙古人,他们有经义吗?有个屁!” “他们只有马刀,只有弓箭。他们杀进中原,把汉人的脊梁骨打断,把你们的老师像拖死狗一样踩在泥里。” “那时候,你们的『正统』在哪里?你们的『解释权』在哪里?” 叶子奇的肩膀微微颤抖。 “现在,大明立国了。” 朱雄原本戏謔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如渊:“可孤发现,这脊梁骨,好像还没接上,还是软的。” “怎么没接上?”范祖禹梗著脖子不服气: “如今朝堂之上,皆是读圣贤书的君子,满朝朱紫……” “君子?” 朱雄英嗤笑一声,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 “是那种看到蛮人来了,只会哭喊『有伤天和』的君子?” “是那种为了不打仗,寧愿把大把银子送给蛮夷买平安的怂包君子?” “还是那种,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为了自家那几亩桑田,敢跟朝廷玩心眼、搞兼併的『偽君子』?” 这一连串的反问,抽得四个老头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种『道』,修来何用?擦屁股都嫌硬!” 朱雄英猛地站起来。 “这种软骨头的儒学,留著就是祸害!” “就是给以后再次入关的蛮夷,提前培养好带路的奴才!是给汉家儿女餵慢性毒药!” 章心斋的手在颤抖,他想反驳,想维护读书人的尊严,却发现朱雄英说的一切都是没错。 因为他知道,太孙说得对。 如今的士林风气,確实烂了,烂在根子上,那是从宋朝开始就养成的“怯懦”,是刻进骨子里的“虽远必株”。 “那……殿下以为,该如何?”章心斋的声音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朱雄英走下御阶,一步步走到四个老头面前。 “不仅仅是改书。” 朱雄英的声音变得极轻: “是要正本清源。是要告诉天下人,孔夫子当年腰佩长剑,不是用来切肉做刺身的,是用来砍人的!” “是要告诉后世子孙,汉唐气象,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是靠拳头一寸寸打出来的!” “这本书,在你们手里,是『忍』字经,是乌龟壳。” “但在孤希望看到的未来,它应该是『战』字书!” “是每一个汉家儿女,在面对外敌时,能一边背诵,一边把刀捅进敌人胸膛的精神武装!是杀人的胆!” “我要你们,把这根脊梁骨,重新立起来!换成钢的!” 轰——! 四个老头只觉得脑子里完全一片空白。 立脊樑! 这是多大的宏愿? 这是多重的担子? 这可是要万古流芳的大事啊! “可……” 顾野王眼神里既有恐惧又有渴望: “这么大的事,仅凭我们几把老骨头……谁会信?天下读书人,谁会认我们?” 朱雄英弯下腰,视线与章心斋齐平,眼神里闪烁著狂热的光芒。 “章老,顾老,叶老,范老。”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孔丘,为何被称为孔子?” “孟軻,为何被称为孟子?” 章心斋一愣,下意识回答:“自是因为他们开宗立派,阐述大道,为万世师表……” “没错。” 朱雄英打断他: “那既然他们能成『子』,能成『圣』……诸位,为何不能?” 静。 绝对的死寂。 就连龙椅上的朱元璋,此刻也把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大鸭梨。 他听到了什么? 这混帐小子在说什么?!他在批发生圣人?! 章心斋感觉自己的心臟停止了跳动,紧接著,又开始以一种要把胸腔撞碎的频率疯狂搏动。血液直衝天灵盖,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殿……殿下……”他感觉天旋地转,双腿发软,“慎言!此乃……此乃……” “此乃大爭之世!”朱雄英根本不给他退缩的机会,语气激昂如同惊雷,“旧的儒学已经死了,死在元人的弯刀下!新的儒学,需要人来以此立教!需要人来重新定义什么是『仁』,什么是『义』!” “谁做成了这件事,谁就是新儒学的祖师爷!” “谁把这套『物理教化』推广到海外,让万邦臣服,让孔孟之道成为全世界唯一的真理……” 朱雄英猛地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世界,也像是在拥抱这四个老头那即將爆发的野心: “那他,就是继往开来的『子』!” “章子!” “叶子!” “顾子!” “范子!” 这一声声称呼砸在四个老头最脆弱的那个点上。 读书人图什么? 金银?那是俗物! 权势?那只是过眼云烟! 他们图的,是名! 是身后名! 是配享孔庙,吃冷猪肉! 是千秋万代之后,依然有人在书斋里,对著他们的画像磕头,尊称一声“圣人”! 若是能成“子”……若是能和孔孟並列…… 章心斋的呼吸变得粗重如牛,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竟然爆发出比年轻人还要炽热的精光。 “咕咚。” 不知是谁咽一口唾沫,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响亮。 叶子奇缓缓抬起头,那张脸上,再也没有之前的迂腐与惊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將奔赴战场的决绝,甚至带著一丝……狰狞。 他低头看一眼手里那本《论语》。 其实他刚才就感觉到了,这纸张的触感不对,太新了; 这墨跡的味道也不对,虽然做了旧,但若是细闻,还有股淡淡的松烟香。 这书,十有八九是这位太孙殿下找人现编的。 甚至可能就是前不久刚写出来的! 但是…… 那又如何? 真的是孔子亲笔写的,还是太孙昨晚编的,重要吗? 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书能让他们成圣! 能让汉人把刀架在蛮夷脖子上讲道理! “殿下……”叶子奇的声音不再颤抖:“若是按您的意思……这《论语》里的『君子不重则不威』……” 朱雄英眼神玩味:“叶老觉得该怎么解?” 第202章 这哪是种姓制度?这分明是遗失的「周礼」! “殿下,这『君子不重则不威』,老夫算是彻底琢磨透了!” 章心斋那老脸此刻红得嚇人,像是迴光返照。 “若要让蛮夷畏威怀德,首要之务,便是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重』!” “哦?章老以为,何为重?”朱雄英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捧哏。 “下手重!刑罚重!心机重!” “打得他们骨断筋折,打得他们爹妈不认,他们自然就懂了什么叫『威』!” “这正是圣人教诲我们,要对不开化之辈行『雷霆手段』,也就是……物理超度!” 龙椅上,朱元璋看著这几个半个时辰前还要死諫、满嘴仁义道德的老学究,现在一个个眼冒绿光,比梁山上的土匪还像土匪。 老朱只觉得牙花子疼,乾咳两声:“咳咳,那个……几位老先生,咱们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了点?这转弯有点急啊。” “陛下此言差矣!” 叶子奇猛地回头,那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仿佛朱元璋才是那个没文化的粗人。 “这怎么能叫步子大?这是为了光復圣道!是为了把咱们汉人的道理,讲给全世界听!” “哪怕是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讲,那也是为了他们好!是为了救赎他们骯脏的灵魂!” 朱雄英强忍著笑意,看著火候差不多了,適时地拋出了第二块更肥的肉。 “几位『圣人』备选。”朱雄英特意在“备选”二字上,拖长尾音。 这话一出,四个老头的耳朵一动,眼睛睁的大大。 备选? 也就是说,这泼天的富贵,还有可能落不到自己头上? “孤给你们看样好东西。” 朱雄英一挥手,几个小太监立刻展开一幅巨大的地图。 那不是大明的一统江山图,而是一幅详尽的——天竺形势图。 朱雄英掏出一根细长的教鞭,轻轻点在地图上那块像倒三角一样的陆地上。 “这里,就是天竺。” 朱雄英的声音充满诱惑:“你们以为,孤让你们去那里,仅仅是为了教化那些野人?为了那一亩三分地?” 范祖禹探头探脑,一脸茫然:“不然呢?难道是为了抢……咳,是为了徵收他们的金银?” “俗!太俗!” 朱雄英一脸的鄙夷: “范老,您的格局小了。金银那种阿堵物,那是陈迪、沈荣那种商贾才在乎的破烂。咱们是读书人,咱们图的是什么?是制度!是规矩!是言出法隨的天条!” 四个老头面面相覷,不明觉厉,但眼神却愈发炙热。 “在那个地方。”朱雄英用教鞭在地图上画了个圈,语气变得神圣而庄严:“有一套流传了千年的规矩,叫『种姓』。” “那里的人,从娘胎里出来,就被分成了四等。” “第一等,叫婆罗门。” 朱雄英看向章心斋:“这一等人,不用种地,不用纳粮,不用服役。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解释经典,也就是——掌管『道』。” 章心斋的心臟疯狂的跳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嘍”一声。 “他们杀人,不犯法。若是有人敢杀他们,那就是褻瀆神灵,要下十八层地狱。哪怕是那里的国王见到他们,都要行跪拜大礼,甚至还要喝他们的洗脚水,以示虔诚。” “什么!”顾野王惊呼出声。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厌恶,只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羡慕。 喝洗脚水? 这是何等的尊贵! 这是何等的体统! 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待遇啊! “第二等,叫剎帝利,也就是王公贵族,负责打仗和管理,但必须听婆罗门的。” “第三等,吠舍,商贾牧人,负责赚钱养活上面两等人。” “第四等,首陀罗,那就是两脚羊,是奴隶,是牲口。” 朱雄英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而且最妙的是,那里的规矩定死了——下等人永远是下等人,世世代代,子子孙孙,永世不得翻身!这就是他们的『天理』!” 大殿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迴响。 这种制度,对於受够了皇权压制、受够了朱元璋剥皮实草威胁的士大夫来说,简直就是至高无上的毒品! 过了许久,叶子奇才颤抖著声音开口:“这……这哪里是什么蛮夷的规矩?” 他扑到地图前,浑浊的老眼里流下两行热泪,手指哆哆嗦嗦地摸著那块地图:“这分明就是咱们老祖宗遗失的『周礼』啊!” “周礼?”朱元璋听愣了,这咋还能硬扯上周礼? 这帮老东西还要不要脸了? “陛下您想啊!”叶子奇激动得手舞足蹈,花白的鬍子乱颤: “孔夫子毕生所求是什么?是『克己復礼』!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就是极致的等级啊!这就是绝对的秩序!” “那个什么婆罗门,不就是咱们儒家梦寐以求的『士』的终极形態吗?” “不用干活,只管读书修道,万民供养,王权都要低头……” 章心斋喃喃自语,脸上的表情逐渐从震惊变成了贪婪,那种对绝对特权的贪婪,让他原本清高的面孔显得有些狰狞:“这就是『大同』!这就是『大治』之世!” “错了!” 范祖禹大叫起来:“以前咱们觉得把人分三六九等不好听,那是咱们没分明白!在那个地方,咱们就是神!是天!咱们的话就是法!就是金科玉律!” 朱雄英看著这群已经彻底陷入癲狂的老头,心中冷笑:果然,只要诱惑足够大,什么道德洁癖都是狗屁。只要给足了特权,圣人也能变魔鬼。 “可是……” 朱雄英突然嘆了口气,一脸的为难,眉头都皱成了“川”字: “这地方虽好,但这『神』的位置,怕是不好坐啊。” 章心斋回头眼神凶狠得像护食的狼,谁敢动他的肉,他就咬断谁的喉咙: “为何?谁敢拦老夫成圣之路?老夫这就去跟他『物理』讲理!我不信他的头盖骨比我的拐杖还硬!” “不是蛮夷。”朱雄英摇摇头,一脸无奈,“是咱们自己人。” “自己人?” “对啊,陈迪,沈荣,还有江南那帮士绅。”朱雄英一脸无辜:“他们也想去。而且,他们只想去赚钱。” “他们觉得,那个地方人傻钱多,去了就是为了把地占了,种桑养蚕,把人都变成奴隶给他们干活。至於什么教化,什么圣人道理,他们根本不关心。” 朱雄英语气里满是惋惜: “孤原本想著,让诸位老先生去当这『婆罗门』,建立万世不拔之基。可那帮士绅说了,他们出了船,出了钱,到了那边,规矩得由他们定。” “他们说……”朱雄英压低了声音: “说你们这帮老骨头,除了会背书,屁用没有,去了也是浪费粮食,不如把你们留在大明,安心的教导百姓,免得侮辱你们的圣人教导。” 第203章 既然是圣人门徒,那隨身带把锤子很合理吧? “他们……说什么?” 范祖禹向前一步,死死盯著朱雄英:“殿下,您再说一遍?那帮满身铜臭的贱商,说老夫……没用?” 朱雄英很是无辜地摊开手,嘆了口气: “范老,不是孤说的。是那帮士绅说的。他们说,去天竺那是为了发財,为了抢地盘。” “你们几位去了能干啥?给猴子讲《大学》?还是给野人背《中庸》?这不是浪费船票嘛。” “混帐!混帐至极!” 章心斋气得浑身乱颤。 “那是圣人预留的应许之地!是吾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道场!” “这帮虫豸,竟然只想著用那里来养蚕织布?还嫌弃老夫占地方?” 老头子的胸膛剧烈起伏,那是被气的,更是被那种神圣理想被玷污后的愤怒所点燃的。 “什么叫没用?” 叶子奇把袖子一擼,露出瘦骨嶙峋却青筋暴起的手臂,咬牙切齿: “老夫当年背著八十斤书箱走得比马快!他们这帮坐轿子都要人扶的废物,敢说老夫没用?” “他们想独吞。” 朱雄英適时地补了一刀,语气幽幽: “他们想把天竺变成他们的私產,不想让『婆罗门』骑在他们头上。“” 毕竟,在那边要是有了『神』,他们怎么好肆无忌惮地捞钱呢?” 这一句话,算是彻底捅马蜂窝。 那是断人成圣之路啊! 这比杀人父母还要严重一万倍! “反了……反了天了!” 顾野王原本是个最讲究仪態的人,此刻头髮散乱,双眼赤红:“商贾贱业,竟敢妄议圣道!竟敢阻挠吾等成『子』!” 他猛地转身,看向朱元璋,那眼神凶狠得把老朱都嚇一跳。 “陛下!老臣记得大明律,商人穿丝绸都要治罪,是不是?” 朱元璋愣愣地点头:“啊……是,咱是定过这规矩,但后来……” “那就行!”顾野王根本不听后面那半句,大手一挥,杀气腾腾: “一群违背祖制的乱臣贼子!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视听!” “咳咳。” 雄英赶紧把这群快要衝出去咬人的老头子拦住:“几位老祖宗,稍安勿躁。杀人容易,但这『理』,得讲通了才行。” 章心斋呼哧带喘地停下脚步。 “殿下,您说,这理怎么讲?” 章心斋带著怒焰: “是用刀讲,还是用火炮讲?老夫虽然年纪大了,但这手里只要有傢伙,我也能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君子不器』——就是君子不挑兵器,拿什么都能杀人!” 朱雄英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这就对了。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只要利益给得足,別说让他们杀人,就是让他们去把孔庙拆了重建,他们都能引经据典给你找出一百条理由来。 “几位想去天竺当『神』,想在那边建立种姓制度,让万民供养。这没问题,孤支持,皇爷爷也支持。” 朱雄英指了指上面还处於懵逼状態的朱元璋:“但是,大明是根,天竺是叶。根若不正,叶子怎么能茂盛?” “现在的士林,风气太软。那些读书人,读的都是被阉割过的书,跪久了站不起来。若是带著这种思想去天竺,怕是还没把別人教化了,先被別人同化了。” 朱雄英走到四人中间,语气变得严肃而沉重。 “所以,要想成『子』,要想去天竺当那至高无上的婆罗门,得有个投名状。” “什么投名状?”四人齐声问道。 “整风。” 朱雄英嘴里吐出两个字, “把大明的读书人,从头到脚,给孤清洗一遍。” “把那些软骨头的、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只想捞钱不想强国的偽君子,统统剔除出去!” “孤要的是一套全新的、带血的、硬邦邦的儒学!” “你们能做到,船票就是你们的。做不到……” 朱雄英耸耸肩:“那这天竺,还是让陈迪他们去种桑树吧。” “休想!” 叶子奇发出一声怒吼。 “那是圣人的地盘!谁敢种桑树,老夫就把他种进土里当肥料!” 他转头看向其他三人,脸上的表情狰狞中透著一种神圣的使命感: “诸位老友,殿下说得对。『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咱们要去外面当神,就得先把家里的鬼给捉乾净!” “陈迪……沈荣……” 章心斋念叨著这两个名字, “这两个狗东西,平日里看著恭顺,没想到背地里藏著这等祸心。想把我们当牌坊立著?用完就扔?” “好,很好。” 章心斋左右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金殿角落里,那里放著几个刚才小太监用来敲钉子的铜锤。 他颤巍巍地走过去,弯下腰,捡起一把铜锤。 沉甸甸的,手感很好。 “章老,您这是?”朱元璋忍不住开口,眼皮子直跳。 章心斋把铜锤往袖子里一揣,宽大的儒袖正好盖住,只露出那油光鋥亮的拐杖。 他回过头,对著朱元璋行了一个標准的儒家揖礼,动作优雅,神情庄重,仿佛刚才那个要去杀人的老疯子不是他。 “陛下,殿下。” 章心斋的声音恢復了古井无波的平静,只是那语气里,多了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老臣几人,忽然有所感悟。孔夫子当年周游列国,车上除了书,必定还带著防身的傢伙。” “既是圣人门徒,隨身带把锤子防身,很合理吧?” “这不仅是防身,更是为了……以德服人。” 范祖禹也跑过去,捡了一根用来挑灯芯的铁棍,往腰带上一別,理直气壮地点头: “然也!《左传》有云:『止戈为武』。手里没有傢伙,怎么止戈?老夫这也是为了弘扬武德!” 朱雄英看著这四个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老头,满意地打个响指。 “那就有劳几位『子』了。” “去吧,门外那些人,正等著你们的好消息呢。” …… 午门外,广场上。 雨早就停了,但空气依然湿冷。 陈迪、沈荣,还有一大帮江南出身的官员,此刻正眼巴巴地盯著那扇紧闭的宫门。 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刚才,隱隱约约能听到谨身殿里传来的咆哮声,还有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 “听听!听听!” 沈荣一脸肥肉兴奋得直哆嗦,压低声音对旁边的陈迪说道:“陈老,您听见没?砸东西了!这是真动了肝火啊!” 陈迪也是一脸得意,抚摸著鬍鬚。 “章老他们的脾气,我是知道的。那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太孙想要拿捏他们?嫩了点!” “这里头的动静越大,说明吵得越凶。这说明什么?” 陈迪冷笑一声: “说明咱们的计策成了!这几位老祖宗,肯定是指著万岁爷和太孙的鼻子在骂呢!” 旁边的钱寨也是一脸崇拜:“不愧是当世大儒啊!敢在谨身殿砸东西,也就是他们了。换了別人,脑袋早就搬家了。” “这就是读书人的气节!” 陈迪挺直了腰杆,仿佛那在殿里砸东西的人是他自己: “咱们就在这儿等著。等待会儿老祖宗们出来,咱们就眾星捧月般把他们迎回去。到时候,看那太孙还怎么逼咱们交出田產!” “对!不仅不交,还得让他赔钱!赔咱们的精神损失费!”沈荣眼里的贪婪快要溢出来。 就在这群人做著美梦,甚至开始在那边规划以后去天竺怎么剥削野人的时候。 “吱呀——” 厚重的宫门,缓缓开启。 第204章別跑!老夫还要教你什么是「君子不重」!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那两扇朱红色的宫门缓缓的被打开。 四个身穿儒衫、身形佝僂的身影走了出来。 这四位加起来快四百岁的老爷子,硬是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那气场,比刚才还要囂张跋扈。 为首的章心斋,额前一缕白髮倔强地飘著,透著股疯魔劲儿。 “出来了!老祖宗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钱寨这一嗓子嚎得跟狼叫似的。 他第一个衝出人群,膝盖比脑子反应还快,“噗通”一声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恭迎几位老先生凯旋!为您老的錚錚铁骨贺!” 这一跪,直接触发多米诺骨牌效应。 哗啦啦—— 刚才还站得笔直满脸矜持的一百多號官员豪商,瞬间矮一大截。 风吹麦浪似的,跪得那叫一个整齐划一。 “老先生受苦了!” “这才是吾辈楷模!太孙那黄口小儿没敢把你们怎么样吧?” “正道的光啊!照在了大地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马屁声如钱塘江大潮般涌来。 作为士绅领袖,陈迪迅速整理一下官袍。 他脸上迅速掛起那种“三分悲悯、三分敬仰、四分沉痛”的专业表情,快步迎上去。 这时候必须得由他来搀扶英雄,这一幕將来可是要写进族谱,供后世子孙瞻仰的。 “章老!” 陈迪走到跟前,深深一揖到底,声音里带著哭腔: “让您受罪了!谨身殿那是人待的地方吗?那是龙潭虎穴啊!” “您这么大岁数,要是气出个好歹,咱们大明的读书人就像断了奶……啊不,断了脊樑啊!” 章心斋停下了脚步。 身后,叶子奇、顾野王、范祖禹也齐齐剎车。 四双布满红血丝老眼,死死钉在陈迪身上。 陈迪后背的汗毛瞬间竖起来。 不对劲。 这眼神太不对劲了! 不像是受了委屈要找人倾诉,倒像是一群饿了半个月的老狼,突然看见一只肥嫩流油的小白兔。 那种眼神里不仅没有疲惫,反而透著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亢奋? “你就是陈迪?”章心斋歪著脑袋,上下打量。 “正是晚辈。”陈迪头皮发麻,强撑著笑脸: “晚辈已经在秦淮河『醉杏楼』包了场,全是上好的素斋,特意给几位老先生压惊……” “压惊?” 章心斋突然咧嘴一笑,露出口中残存的几颗牙齿,笑得像个慈祥的老恶魔:“我压你娘个腿!” 这一声震得陈迪耳膜嗡嗡作响。 老祖怎么说粗口? 这等如此粗鄙的话怎么会是出自老祖的嘴里! 还没等他大脑处理完这条信息,就见章老先生那宽大的袖袍猛地一挥—— 呼! 一道黄澄澄的残影,直奔陈迪的面门砸来。 陈迪毕竟是老油条,求生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把脑袋往旁边一偏。 鐺!!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一把原本用来钉地毯角的实心大铜锤,擦著陈迪的耳轮飞过,狠狠砸在他身后的汉白玉栏杆上。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广场,瞬间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所有人张大嘴巴,下巴差点砸到脚面上,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 这……这就是所谓的“以德服人”? 这就是读书人的“舌战群儒”? 陈迪僵硬地扭过脖子,看了一眼那个的铜锤,又看了一眼章心斋手里那根跃跃欲试的拐杖。 “章……章老?您这是……几个意思?” “几个意思?” 章心斋嘿嘿冷笑,从袖子里又慢吞吞掏出一块备用的铜镇纸: “老夫问你,是不是你个龟孙提议,要把老夫送到天竺去种桑树?” 陈迪大惊失色,连连摆手:“冤枉!天大的冤枉!晚辈是想请几位去天竺教化万民,那是圣人……” “放屁!” 这回动手的是叶子奇。 这位以“严谨考据”闻名的大儒,不知从哪摸出一根挑灯芯用的粗铁棍,一步跨出,微微颤颤的样子,生怕他一下子就倒在地上啊!。 啪! 铁棍结结实实地抽在陈迪的小腿迎面骨上。 “嗷——!!” 陈迪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抱著腿就开始单脚跳。 “教化万民?那是老夫的事!那是神的职责!” 叶子奇挥舞著铁棍,唾沫星子喷陈迪一脸: “你们这帮满身铜臭的傢伙想干什么?想把天竺变成你们的后花园?” “想拿老夫当那个什么『吉祥物』?还嫌弃老夫占地方费粮食?” “误会!这绝对是信息误差!” 旁边的沈荣见势不妙,爬起来就要往人群后头缩。 只要我缩得够快,棍子就追不上我。 “那个胖子!给我站那儿!” 范祖禹虽然年纪最大。 他一眼锁定企图开溜的沈荣,举著手里的象牙笏板,迈开腿磕磕碰碰的就追上去。 “你是沈荣吧?听说你家里光桑田就有三万亩?还要去天竺继续圈三十万亩?” 沈荣看著那个跌跌撞撞衝过来的老头,嚇得魂飞魄散。 他不是怕挨打。 范祖禹都九十多了,走路都在晃,那笏板拍身上能有多疼? 也就是挠痒痒,甚至还有点舒服。 他怕的是这老祖宗摔著啊! 这要是范祖禹追他的时候脚下一滑,或者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驾鹤西去…… 那明天全天下的读书人能把他沈荣一家老小生吞活剥了! 这哪里是追杀,这是顶级碰瓷啊! “老祖宗!您慢点!哎哟喂您慢点啊!” 沈荣一边跑,一边还得回头看,甚至还得放慢脚步等一等:“前面有台阶!您看路!千万別崴了脚!” “別跑!站住!让老夫给你讲讲什么叫『克己復礼』!” 范祖禹气喘吁吁,脸色涨红。 “我不跑!我不跑您別追了!” 沈荣心態崩了,乾脆两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双手抱头: “您打!您打死我算了!您可千万別动气,千金之体啊!” 范祖禹衝到跟前,高高举起笏板。 “咳咳咳……咳咳……” 板子还没落下,老头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沈荣嚇得亡魂大冒,不仅不敢躲,反而凑过去一把扶住范祖禹,一边给老头顺气,一边带著哭腔冲周围看戏的人喊: “快!快叫太医!老祖宗岔气了!谁带水了?哪怕有口痰也行啊!” “滚……滚一边去!” 范祖禹一把推开沈荣那满是肥油的手,缓过一口气,手里的笏板软绵绵地拍在沈荣脸上。 啪。 声音清脆。 伤害性极低,侮辱性极强。 “这一板子,是替圣人打的!打你个唯利是图的奸商!” “是是是!打得好!打得妙!这板子真响亮!简直是天籟之音!” 沈荣把大胖脸主动凑过去,一脸諂媚:“老祖宗,您手疼不疼?要不我拿头撞墙给您听个响?只要您消消气,怎么都行!” 午门外,上演一出大明建国以来最荒诞的闹剧。 一百多个平时跺跺脚江南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被四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追得鸡飞狗跳。 有人被拐杖敲了脑壳,还得赔笑问老先生累不累; 有人被扯烂了官袍,还得说是这布料质量太差,配不上老先生的手劲; 陈迪最惨,享受了章心斋和叶子奇的“混合双打”。 一边跳脚一边还得护著这俩老祖宗別被地缝绊倒,嘴里还得喊著“打得好,这才是圣人教诲”。 突然一道声音响起! “住手!都给孤住手!” 朱雄英这嗓子喊得那是恰到好处,既没有早一分让陈迪少挨两棍子,也没有晚一分让范老祖气喘不过来。 他快步衝下台阶,一脸“痛心疾首”地拨开还在拿笏板猛敲沈荣大光头的范祖禹。 “几位老先生,这是作甚?这是作甚啊!” 第205章 想当神?那就留在大明被剥皮吧! 朱雄英扶著范祖禹,一边替老头顺气,一边用一种责怪的眼神看著陈迪等人: “陈老,沈老板,你们也是。几位老祖宗年纪大了,火气旺,你们顺著点不就行了?非得拿脸去撞人家的棍子?” 陈迪捂著肿起老高的迎面骨,疼得齜牙咧嘴,心里那个冤啊。 那是我想撞吗? 那是这老祖宗追著我打啊! 但他敢怒不敢言。 这一顿“物理劝学”,算是把这帮平日里眼高於顶的士绅彻底打懵。 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自己好不容易请来的老祖,怎么进去一趟宫殿之后,回来暴揍自己呢。 “太孙殿下……” 陈迪衣冠不整,惨兮兮地拱手:“老臣……老臣也是一片赤诚之心,想迎几位老先生回府……” “回什么府?” 章心斋把那柄铜锤往袖口里一塞,冷哼一声: “老夫现在的府邸就是这谨身殿!老夫要隨侍御前,时刻准备著为这新的『圣人之道』添砖加瓦!” 朱雄英赶紧打圆场,脸上掛著和煦如春风的笑,但这笑容落在陈迪眼里,怎么看怎么像只刚偷鸡的小狐狸。 “行了行了,都別在门口现眼了。” 朱雄英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几位老先生既然已经悟透了『物理教化』的真諦,那有些话,孤也就不藏著掖著了。陈老,沈老板,还有诸位当家的,都进殿吧。” 他目光扫过那一百多张惊魂未定的脸:“这天竺能不能去成,这『婆罗门』的神位能不能坐稳,咱们还得进去,把帐算明白了。” …… 谨身殿內。 刚才还喊打喊杀的四个老头,此刻正襟危坐,手里摩挲著刚才行凶的兵器,眼神如看自家不成才的晚辈般盯著下方的士绅们。 朱元璋依旧坐在龙椅上,一副“儿孙自有儿孙福,咱就看戏不说话”的架势。 但这殿里谁敢忽视这头老龙? 朱雄英站在巨大的天竺地图前。 啪。 啪。 啪。 这声音敲在沈荣的心坎上,跟刚才那笏板打脸的声音重合,嚇得他脸上横肉直颤。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那位年轻的殿下。 “诸位。” 朱雄英开口。 “孤知道,你们想去天竺。毕竟,谁不想当人上人?谁不想子子孙孙万世不替?” 底下没人敢接话,但每个人眼里的贪婪光芒是藏不住的。 那种“种姓制度”,简直就是为他们这群既得利益者量身定做的天堂。 哪怕刚才挨了打,这会儿心里想的还是那个“婆罗门”。 “但是……”朱雄英话锋一转,教鞭指向地图上那块倒三角大陆:“你们真以为,去了那里,就能直接当神仙?” 他冷笑一声: “那是天竺!那里虽然没有统一的王朝,但大大小小的土邦几十个!” “有象兵,有弯刀,有几千万甚至上亿的土著!他们信的神,可不是孔夫子!” “你们带著银子去,带著丝绸去,带著那点可怜的家丁去……” 朱雄英身子前倾盯著沈荣:“沈老板,你那身肥膘,在天竺人眼里,是不是跟行走的红烧肉差不多?” 沈荣脖子一缩,冷汗瞬间下来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黑瘦的手向他伸来,要把他撕碎。 “还有陈老。”朱雄英看向陈迪, “你刚才被章老一锤子差点砸懵,这就是教训。” “若是到了天竺,那些土邦王公不听你的圣人道理,直接挥刀砍过来,你打算怎么办?” “用你的官威嚇死他们?还是用你那三寸不烂之舌去感化他们的弯刀?” 陈迪脸色尷尬,囁嚅道:“这……这不是有朝廷大军吗?不是有沐王爷他们吗?” “朝廷?” 朱雄英嗤笑出声。 “朝廷凭什么帮你们?嗯?”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站在陈迪面前: “大明的军队,是吃皇粮的,是保卫大明疆土的。凭什么跨海万里,去帮你们抢地盘、抢奴隶,让你们在那边作威作福,当土皇帝?” “这……”陈迪语塞。 是啊,凭什么? 这帐算不过来啊。 朱雄英摊开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你们是生意人,讲究个等价交换。你们想让大明的坚船利炮给你们开路,想让那四位『圣人』给你们构建理论体系,甚至想让朝廷给你们背书……” “这可都是要成本的。” 钱寨这时候壮著胆子问一句:“殿下,那您的意思是……我们要交税?三成?还是五成?只要能去,咱们认了!” 只要能当神,钱算什么? “肤浅。” 朱雄英摇摇手指,一脸的恨铁不成钢:“钱老,刚才章老打你那一棍子,看来还是没把你打醒。这是钱的事儿吗?” 他猛地转身,背对著眾人,看著那幅地图,声音变得幽幽的低语。 “天竺这块肉,太大了。大到如果是散著吃,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你们要是心思还在大明,还想著家里的那几万亩良田,还惦记著江南的园子,还想著两头通吃……” 朱雄英回头,眼神狠狠地剐在每个人脸上:“那孤劝你们,趁早死心。留在家里等著被剥皮实草吧,別去外面丟人现眼了。” 这一句话,直接把眾人的后路给堵死。 陈迪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听懂了。 这是要让他们……破釜沉舟? “殿下的意思是……”陈迪的声音有些无奈,他已经猜到自己这些人的算计已经被朱雄英看透: “我们要放弃大明的基业?” “不是放弃,是置换。” 朱雄英打了个响指。 旁边的小太监立刻捧上来一摞厚厚的契约文书。 “这是孤擬定的一份《大明-天竺资產置换协议》。” 朱雄英隨手拿起一本,扔到陈迪怀里。 “很简单。你们把在大明的所有田產、地契、店铺、工坊,全部交割给朝廷。哪怕是你家祖坟那块地,也得先抵押了。” 轰——! 这下子,大殿里大家都以为自己听错! “什么?!全交?这怎么行!” “这是祖產啊!是不孝啊!我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殿下,这……这也太狠了!我们要是交了,万一天竺那边不成,我们岂不是成了叫花子?” 沈荣急得那一脸的肥肉都在抗议。 这是要挖他们的根啊! 朱雄英冷眼看著这群跳脚的士绅,他知道这些傢伙真的肉疼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把这群吸血鬼在大明的根给拔了,怎么能让他们死心塌地去祸害……啊不,去建设天竺? 怎么能让他们变成大明最锋利的对外獠牙? 突然一道淒凉的声音响起来! 陈迪大喊起来:“殿下啊,这不可以啊,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不能换啊!” 第206章 別演了,变脸比翻书快! 陈迪那身被章心斋扯成布条的锦衣,此刻成最完美的“卖惨战袍”。 “陛下啊!太孙这是要挖了老臣的心肝肺啊!” 陈迪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一脸,嗓音沙哑中带著三分委屈七分绝望: “那几千亩薄田,是陈家十几代人,从牙缝里一个个铜板省出来的!” “那是祭祀祖宗的香火钱,是陈家的根啊!若是把这根基给断了,老臣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是啊陛下!” 旁边的沈荣也跟著乾嚎,一身肥肉隨著哭声波浪般颤抖: “草民就是个做小本买卖的,没了铺子和作坊,那就是被拔了毛的鸡,这寒冬腊月的,只有冻死饿死的份啊!” 一时间,大殿內哀鸿遍野,哭声震天。 这群平日里跺跺脚江南都要抖三抖的大佬们,此刻一个个比天桥底下抢餿馒头的乞丐还惨。 他们太懂朱元璋了。 这位布衣皇帝虽然杀人如麻,剥皮实草不眨眼,但骨子里还是那个凤阳老农。 他最听不得“祖宗”、“香火”、“绝后”这类词儿。 他们在赌。 赌朱元璋那点残存的“仁君”包袱,赌皇权还要点脸面,吃相不能太难看。 只要老朱心一软,这“置换”的事儿,就能黄! 龙椅上。 朱元璋眼皮耷拉著,像是睡著了。 只有那根布满老茧的手指,在扶手上的龙头上轻轻敲击。 朱雄英站在一旁,嘴角掛著看戏的笑。 哭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嗓子都快冒烟。 陈迪见上面没动静,哭声稍微收敛一些,偷偷抬起浑浊的老眼,想观察一下龙顏。 这一看,他心臟猛地抽搐一下。 朱元璋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歪著头盯著他。 “哭完了?” 老朱的声音沙哑。 大殿內的哭声,戛然而止。 “咱本来还想著,大孙子这主意有点损。” 朱元璋慢吞吞地站起来。 “让你们拿家產换那个什么天竺的『神位』,咱觉得是亏了你们。毕竟背井离乡的,谁都不容易。” 陈迪心中狂喜,成了! 陛下果然还是念旧情的! 他正要顺杆往上爬,谢主隆恩。 “但是!” “咱看你们这劲头,是不想换啊。” 老朱咧嘴一笑,那笑容比阎王爷还渗人:“既然不想换,那就不换了,强扭的瓜不甜嘛。” 还没等陈迪那口气松到底,朱元璋接下来的话,差点把他嚇死。 “二虎!” “臣在!” 大殿阴影处,锦衣卫指挥使二虎如同鬼魅般浮现。 “带人去江南,抄家。” 朱元璋语气平淡:“既然陈大人他们捨不得这祖產,那就帮他们『体面』一下。” “查查他们的税。咱记得大明律,隱匿田產者,斩。欺男霸女者,斩。勾结官府者,剥皮实草。” 老朱掰著手指头,如数家珍: “陈迪,你家那几千亩地?呵,咱没记错的话,当年张士诚兵败,那一片可是军田。” “怎么几十年一过,就成你祖產了?你祖宗姓张啊?” 陈迪的脸上汗珠子像黄豆一样往下滚,连辩解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还有那个胖子。” 朱元璋手指一点沈荣: “你那三万亩桑田,掛在十几个死人名下避税,真当锦衣卫是吃乾饭的? “要不要咱让二虎把那几个『死人』从坟里刨出来,陪你聊聊?” “全抄了。” 朱元璋厌恶地挥挥手: “既然不想做买卖,那就做死人。咱直接抢,比换东西省事多了。 “大孙子说得对,跟死人讲道理,最痛快,还不用费唾沫。” 二虎面无表情地应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走。 这一刻,所有的哭惨、所有的道德绑架、所有的祖宗规矩,在赤裸裸的屠刀面前,脆弱得像张湿透的草纸。 这群士绅终於惊恐地想起来。 上面坐著的这位,不是宋朝那个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软弱皇帝。 他是朱元璋。 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人不眨眼的洪武大帝! 他说了抢,那是真的会连地砖都给你扒走啊! “別!陛下息怒!陛下且慢啊!” 陈迪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前挪了几步,那动作敏捷得根本不像个花甲老人。 下一秒,奇蹟发生了。 那张刚才还写满悲愤的脸,此刻竟然瞬间平静下来。 眼泪?干了。 鼻涕?袖子一抹没了。 那股子死了爹娘的惨状?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迪整理一下破烂的衣冠,挺直了腰杆,双手行了一个標准的官礼。 “陛下,咱们……还是谈谈生意吧。” “噗嗤。” 朱雄英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啪!啪!啪!” 朱雄英鼓著掌,满脸戏謔: “陈老,就您这变脸的绝活,不去天桥卖艺真是大明的损失。孤早就说了,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啊?” 陈迪脸上没有丝毫尷尬,反而露出一种极为务实的精明——那是商人在面对不可抗力时,迅速止损的本能。 “殿下见笑。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刚才那是『漫天要价』的过场,是求生本能。” 他看了一眼满脸杀气隨时准备下令动手的朱元璋:“现在……到了『坐地还钱』的时候了。” 旁边的沈荣也立刻停止了颤抖,那双绿豆眼里也不哭,闪烁著算盘珠子般的光芒。 既然那层遮羞布被朱元璋粗暴地扯下来了,既然刀架在脖子上了,那就没必要装了。 保命要紧! 而且……若是真能换来天竺的特权…… “置换可以。”陈迪沉声道,声音里透著一股狠劲:“但是殿下,您那份契约上的价码,太低。我不服。” “哦?”朱雄英挑眉:“孤拿整个天竺的『婆罗门』特权,换你们在大明的瓶瓶罐罐,还低?” “殿下,明人不说暗话。” 陈迪深吸一口气,伸手入怀。 锦衣卫的手按在刀柄上,但陈迪掏出来的不是匕首,而是一本巴掌大小、发黄起毛的线装册子。 这册子一看就是贴身藏著的,带著体温。 “朝廷户部的黄册上,记著我陈家有良田四千三百亩,桑田一千二百亩,铺面三十六间。” 陈迪翻开册子,语气平淡,“那是给朝廷看的,也是给陛下交税用的,是面子。” 朱元璋眯起眼睛。 他预感到,自己要看到一些不得了的东西。 “但这本,是里子,是给子孙留的后路。” 第207章 老朱的四十米大刀已经按捺不住! 朱雄英没动,下巴微扬,冲二虎递个眼色。 二虎那张常年没表情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走过去一把接过册子。 他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二虎的脸皮和眼睛一直在跳动,那双握惯绣春刀、砍人脑壳都不带抖的手,此刻捏著这薄薄的纸页,竟有些拿不住。 他不敢念。 二虎为难的看向朱元璋。 “念。” 老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咱倒要听听,这『里子』里头,到底藏了多少跳蚤。” 二虎深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紧张:“苏州府长洲县,陈家祖宅周边,上田……四万八千亩。” “啪!” 一声脆响。 朱元璋手里的茶盏狠狠砸在金砖上,碎瓷片四溅。 四千三百亩对四万八千亩。 十倍。 整整十倍! 但这仅仅是个开胃菜。 既然窗户纸都捅破了,跪在地上的陈迪反而不抖。 “陛下,不用劳烦锦衣卫的大人了,老臣自己报!” 陈迪声音洪亮,在大殿上空迴荡: “长洲县那点地只是个零头!老臣在松江府还有隱田六万亩,那是掛在三个『绝户村』名下的;“” 在嘉兴,还有两万亩桑田,那是为了避开『重农抑商』的国策,全记在了一座荒废的道观名下!” “此外,老臣家里藏著织机八百张,染坊十二座!” “至於人……” 陈迪抬起头,直视著那位即將暴走的洪武大帝: “除了官册上的家丁五十人,老臣各个庄子上,还有依附的佃户、织工、染工、船夫、护院,共计……一万三千六百二十四口!” “这些人,不纳皇粮,不服徭役,不知大明律法,只认我陈家的家法!”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他想杀人,他的大刀已经按耐不住! 他杀了一辈子的贪官,杀得人头滚滚,以为这大明早就是铁桶江山。 可现在,这个跪在地上的老东西亲口告诉他,仅仅一个陈家,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藏了一个“国中之国”! “一万三千人……” 朱元璋气极反笑:“好啊,好得很。咱的大明律,在你眼里就是张擦屁股纸?” “陛下!” 旁边的沈荣见陈迪把老底都掀了,顿时急了。 这哪里是在认罪? 这分明是在竞標! 这可是去天竺当“婆罗门”的投名状! 谁出的本钱多,谁將来在新大陆的话语权就重! 这时候要是再藏著掖著,那就是跟自己的子孙后代过不去! 那个刚才在午门外被范祖禹追得满地爬的胖子,此刻展现出令人咋舌的魄力。 “草民没有陈大人那么多地,地那种东西,回本太慢!” 沈荣从怀里掏出一本比陈迪那本还厚的帐册,大吼道:“草民只有船和作坊!” “海船!四百料的一百二十艘,两千料的遮洋船八艘!平时都藏在太湖芦苇盪里,或者掛著『运粮船』的旗號走漕运!” “织工!草民手底下的织工,日夜轮班,人歇机不歇,共有七万人!” 沈荣喊得脸红脖子粗: “还有私盐的贩子、矿山的矿工,加起来……少说也有十万之眾!” “还有我!” 钱寨也不甘落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地契挥舞著: “我在江西有三座铜矿!虽然是私采的,但那出铜量比工部管的还要高三成!” “我有钱庄!江南七省的匯票,我钱家占三成!” 疯了。 全疯了。 这群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动不动就哭穷喊冤、说朝廷与民爭利的士绅们,此刻像是在搞一场“炫富大赛”。 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天文数字从他们嘴里蹦出来,这简直就是往朱元璋的心窝子里捅刀子。 隨著他们的自爆,一幅真正的大明版图,在朱雄英面前缓缓展开。 那不是朱元璋掛在墙上的疆域图。 而是一张由私田、私兵、私矿、黑金构成的,庞大而恐怖的血管网。 这张网,死死吸附在大明的肌体上,贪婪地吮吸著帝国的养分,壮大著这群硕鼠。 他们,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无冕之王。 朱元璋的手死死抓著龙椅的扶手。 杀意,在大殿內瀰漫。 他想杀人。 他想把这群人全都拖出去,剥皮实草,哪怕把江南杀得十室九空也在所不惜! “爷爷。” 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搭在朱元璋那颤抖的手背上。 朱雄英站在御阶之上,神色平静得可怕。 他看著下面那群因为贪婪和恐惧而面容扭曲的士绅,眼神冷漠。 “爷爷,別动气。” 朱雄英的声音带著一股奇异的安抚力: “杀了他们,这些钱,这些地,这些人,就会像沙子一样散掉。到时候,天下大乱,得利的还是下一批『陈迪』和『沈荣』。” 朱元璋转头,赤红著眼盯著自己的大孙子:“那你说咋办?就看著这群硕鼠把咱的大明掏空?” “掏空?” 朱雄英声音透著股凉薄:“不,爷爷。以前是掏空,但现在……” 他转身看著陈迪等人,语气玩味: “陈老,沈当家,还有诸位。孤替皇爷爷算笔帐。就凭刚才你们报出来的这些家底,若是按大明律,够把你们九族连连看玩上十遍不止。” 陈迪脸上的亢奋僵一下,但就切换成卑微、却又透著精明的表情。 “殿下,这帐若是只在大明算,老臣確实死不足惜。” 陈迪拱手,眼神灼灼:“但殿下刚才不是说了吗?『置换』。我们要去天竺,去当那婆罗门。这些家底,就是我们买船票的钱!” “聪明。” 朱雄英打了个响指:“孤就喜欢跟聪明人说话。既然大家把里子都翻出来了,那孤也不玩虚的。”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天竺地图前,手重重地敲击在地图中心。 “你们在大明的所有非法所得,土地、作坊、矿山,全部充公。作为交换……” 朱雄英停顿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贪婪的脸。 “第一,朝廷册封你们为『天竺开拓侯』,世袭罔替。” “虽然在大明没有实权,但在天竺,你们就是土皇帝。 “你们打下来的地盘,除了名义上归属大明,要插大明龙旗,剩下的,税收、立法、甚至是……初夜权,归你们自己定。” “咕咚。” 大殿里响起一片整齐的咽口水声。 初夜权这种词太直白,但他们听懂了背后的含义——那是绝对的统治权! 是在大明永远不可能拥有的、做梦都不敢想的权力! “第二。” 朱雄英竖起第二根手指: “大明会给你们提供武力支持。那些让你们头疼的土邦王公、象兵部队,朝廷的大军帮你们平。但这军费,得你们出。” “出!砸锅卖铁我们也出!” 沈荣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恨不得现在就掏银子:“只要能让咱们在那边圈地,要多少银子殿下您开口!” “別急,还有第三。” 朱雄英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你们刚才报出来的那些隱户、织工、私兵,加起来少说也有四五十万人吧?” 陈迪点头如捣蒜:“差不多。若是算上家眷,百万也是有的。” “这百万人,是大明的子民。” 朱雄英的声音冷下来: “虽然被你们藏起来了,但他们骨子里流的是汉人的血。” “孤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是诱惑也好,是画饼也罢,你们要把这百万人,带去天竺。” “但是——” 第208章 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 “但是,这一百多万人,要是被绳子捆著上船的……” 朱雄英慢条斯理地走下御阶。 他停在沈荣面前。 “沈老板,你是个生意人,这笔帐你会算。几十万手里拿著锄头、心里憋著恨的农夫和织工,跟你们到了万里之外。那是去给你们干活的吗?” 朱雄英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低沉: “那是去吃你们肉、喝你们血的。” 咯噔。 沈荣那一身肥肉被嚇的狠狠抖了两下。 他脑子里已经有了画面——月黑风高,几万个泥腿子拿著草叉衝进他的黄金帐篷,把他像杀猪一样掛起来…… “殿……殿下……”沈荣双腿打摆子:“那……那咋办啊?” “简单。” 朱雄英笑的非常得意: “得让他们求著去。不仅是求著去,还得是哭著喊著、把门槛踏破了也要跟你们走。” 他目光扫过这群大明最顶级的吸血鬼: “论起做生意,孤不如你们;但论起怎么给穷人『画饼』,怎么把黑的说成白的……诸位,这是你们的看家本领吧?” 陈迪那双浑浊的老眼亮了一下。 他听懂了。 这是让他们去忽悠! 去画一个大大的、香喷喷的、能把人馋得流哈喇子的超级大饼! “殿下。”陈迪试探著往前凑了半步:“若是……若是咱们把那天竺,描绘成遍地黄金、树上都长著肉包子……这算不算欺君?” “欺君?” 朱雄英直接笑出了声:“陈老,格局小了。出了大明海疆,你就是那片地头上的『天』。你会判自己欺君吗?” 陈迪那种唯唯诺诺的奴才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饿狼看到鲜肉时的绿光。 “既然殿下都给咱们兜底了……” 陈迪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转头看向沈荣,语气急促:“沈胖子!你那织坊里的工人,平时不是总闹腾工钱低、娶不上媳妇吗?” 沈荣也是一点就透的老江湖,那一脸横肉兴奋地乱颤: “对啊!我就告诉他们,到了天竺,咱们一人发一百亩地!还是那种不用施肥、插根筷子都能发芽的黑土地!谁去谁是地主!” “格局再大点!” 钱寨也挤过来,眼里的光比刚才看金子还亮: “告诉他们,那边女人多!土邦的婆姨不要彩礼,只要是个大明男人,去了就是香餑餑,一人发两个老婆!想生几个生几个!” “还得加一条重磅的!” 陈迪越说越上头:“就说那边没有徭役!没有锦衣卫半夜查房!到了那边,只要听咱们的话,那就是神仙日子!谁去谁就是人上人!” “妙!绝绝子!” 沈荣激动得在原地转圈,搓著手掌: “咱们回去就搞个『誓师大会』!摆上几百坛好酒,再杀几口猪,把那些泥腿子灌得迷迷糊糊热血沸腾,这时候再把卖身契……啊呸,是『招募令』拿出来让他们按手印!” 大殿之上,群魔乱舞。 这群刚才还在哭爹喊娘的士绅,此刻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態。 他们在热烈地討论著,如何用最完美的谎言,將这片土地上最底层的血肉,骗上那艘驶向未知的海船,去为他们的野心铺路。 龙椅上。 朱元璋冷眼看著这一幕。 他没说话。 他厌恶这些人,甚至想现在就让二虎把他们全剁了餵狗。 但他更清楚,大孙子是对的。 恶人,就得用在恶处。 与其让他们留在大明祸害咱的百姓,不如放出去祸害別人。 这叫废物利用。 “还有。” 朱雄英突然开口,打断了他们的狂欢:“孤再送你们一份大礼,保你们这饼画得圆。” 眾人立马闭嘴,整齐划一地看向朱雄英。 “去了那边,人生地不熟,人心容易散。” 朱雄英指了指旁边一直没吭声、抱著铜锤和铁棍的章心斋等四位老学究: “这四位『当世圣人』,会隨船同行。” 陈迪的脸皮狠狠抽搐一下。 带这四个老祖宗? 这哪是带帮手,这是带了四尊活阎王啊! 这要是半路上背错一句《论语》,不得被一锤子砸进海里餵鯊鱼? “別这副死了爹的表情。” 朱雄英语气玩味: “你们想想,当那些百姓到了陌生地方,心里发慌的时候,是听你们这些满身铜臭的商人的,还是听这几位德高望重、能引经据典的老神仙的?” 陈迪一愣,隨即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高!殿下这一手,实在是高!” 陈迪这回是真心实意地拱手: “有几位老先生在,那就是竖起了『王道教化』的大旗!只要老先生们说一句『此乃天命所归』,那些泥腿子还不乖乖给咱们卖命?” 这叫什么? 这就叫官方背书! 这就叫信仰加持! 旁边,章心斋傲然抬头,鼻孔朝天冷哼一声: “哼,老夫去,可不是为了帮你们这些奸商坑蒙拐骗。” 老头子一脸正气凛然:“老夫是为了……为了传播圣人大道!为了让那些蛮夷之地,沐浴王化!为了给这片天地,立下新的规矩!” “对对对!王化!全是王化!”沈荣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您老说是啥就是啥,只要人听话就行!” “行了。” 火候到了。 朱雄英转头冲二虎点点头。 二虎依旧那副死人脸,捧著一摞厚厚的文书走下御阶。那是早就擬好的《资產置换及天竺开拓协议》,每一页都透著要把人骨髓吸乾的狠劲。 “既然都商量好了,那就画押吧。” 朱雄英语气平淡:“把字签了,你们在大明的地、矿、钱,就都归国库了。换来的,是这张通往『极乐世界』的船票。” 没有任何犹豫。 哪怕一秒钟的迟疑都没有。 刚才还把祖產看得比命还重、哭著喊著对不起列祖列宗的陈迪,抢过毛笔,在那张卖身契上籤下名字的时候,手稳得像是在写这辈子最得意的书法作品。 沈荣更是急不可耐,生怕晚了一步船票就没了,直接咬破手指,狠狠按了个血手印。 他看著那个鲜红的指印,嘿嘿傻笑,眼里全是癲狂: “值!真他娘的值!我有预感,这一把,我要把沈家变成『沈国』!到时候我也弄个国王噹噹!” 一百多號士绅,排著队,在锦衣卫绣春刀的注视下,完成一场大明歷史上规模最大的“分赃”仪式。 一炷香后。 二虎抱著那摞沉甸甸的契约回到御阶之上。 朱元璋隨手拿起一本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的资產清单,让这位见惯大场面的开国皇帝都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光是现银和匯票,加起来就有两千三百万两。 这还不算那些无法估价的数万亩良田、上千间黄金地段的商铺和垄断级別的工坊。 这群人,哪里是富可敌国? 他们每个人都是一个行走的国库! “慢著。” 就在眾人签完字,沉浸在即將成为“婆罗门”、享受初夜权的美梦中时,陈迪脸色微微一变。 他上前一步,有些尷尬地搓著手,眼神飘忽: “殿下,陛下。这契约签是签了,这资產也全都交割了。可是……这钱,怎么算?” “什么怎么算?” 朱元璋眼皮子一抬,那股子杀气瞬间溢了出来。 陈迪嚇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著头皮,陪著笑脸说道: “陛下,您看啊。我们要带那么多人出海,这就是吞金兽啊!” “买船得要钱吧?买粮草得要钱吧?还得买兵器、火药,还得给那些泥腿子发安家费……” “按照这契约上的置换条款,朝廷得先把我们的资產『买』下来,把置换的银子给我们,我们才有本钱去採购物资出海啊。” 陈迪说著,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大殿外。 那是午门的方向。 刚才他们进宫的时候看得真真的,午门广场上堆满了银箱子,那是之前朱雄英抄家所得,放在这儿当皇家银行保证金的。 “那边的银子……是不是能先拨给我们一部分?”沈荣也眼巴巴地看著:“哪怕给个三成?让我们先把架子搭起来也行啊。” 大殿里所有人都盯著朱元璋和朱雄英。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这就好比做生意,朝廷强买强卖把他们的地收了,总得给点流动资金让他们去新地盘开荒吧? 没钱? 难道让他们游过去? 朱元璋的脸黑得像锅底。 午门那笔钱? 想都別想! 那是大明银行的底裤! 是用来稳定宝钞信誉的定海神针! 谁敢动那个钱,老朱能直接把他皮剥了做成鼓! “怎么?咱的大明宝钞不还没给你们印吗?” 朱元璋开始耍无赖:“回头让户部加个班,给你们印几车宝钞带著!够不够?” 陈迪脸都绿了,哭丧著脸:“陛下……这……去天竺买东西,人家土著不认宝钞啊……人家只认真金白银啊……” 气氛僵住了。 朱元璋確实拿不出现银。 国库里的耗子都饿得离家出走好几年了,哪来的几千万两银子给这帮人兑现? 就在陈迪等人心生绝望,觉得这趟出海可能要变成流放的时候。 “谁说没有钱了?” 一道清朗的声音,打破死寂。 第209章 没钱?隔壁邻居家多的是! “没钱?” 朱雄英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他的手指並没有指向遥远的天竺,而是向东,轻轻一滑,停在大明海疆之外,那个狭长的像一条虫子似的岛屿上。 “陈老,沈老板,你们做生意的,要是自个儿本钱不够,通常会怎么办?” 陈迪正处在“钱袋子被掏空”的绝望中,听见这话,下意识地回道:“那……那自然是找亲戚朋友借,或者……把別家的铺子盘下来。” “借?太慢。” 朱雄英摇摇头,手指在那个岛屿的位置重重点了两下。 “要想富,先修路?不,那是治国。” “要想富,去抢……哦不,去『搬』邻居家的。” 大殿內一片死寂。 只有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端起茶盏抿一口,发出吸溜一声。 老头子眼皮都没抬,显然对大孙子这种强盗逻辑適应良好,甚至还有点想嗑瓜子。 “殿下……您是指……”陈迪看著那个位置:“倭国?” “倭国有个地方,叫石见。” 朱雄英语气平淡:“孤得到確切消息,那地方有座山。不算高,土也不肥。” 沈荣苦著脸:“殿下,咱们去天竺是要种地,这破山有啥用……” “那是座银山。” 沈荣那张苦瓜脸瞬间凝固,绿豆眼里原本灰败的神色,腾地一下冒出了光。 “银……银山?”陈迪的声音都在发颤:“殿下,这玩笑开不得……多大的银山?” 朱雄英伸出两根手指。 “也不大。就是那种……你拿著锄头下去,一铲子土里,半铲子是银疙瘩。“ ”若是运气好,甚至不需要炼,把面上的土扒开,就能看见白花花的银脉,跟树根一样盘在那儿。” 咕咚。 大殿里,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 这是什么概念? 这哪里是山? 这分明就是在大明家门口放一个没上锁的金库! “这……这能有多少?”沈荣的呼吸变得粗重:“几百万两?” “几百万?”朱雄英嗤笑一声:“沈胖子,你把格局打开。” 他竖起一根手指。 “至少这个数。而且,这还只是地皮上的一层。” “一千万两!”陈迪惊呼。 朱雄英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们。 那种沉默,让这群贪婪的士绅心中升起一个更可怕、更疯狂的猜测。 “难道是……一……一万万两!” 沈荣感觉自己的心臟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那股子眩晕感让他差点当场幸福得晕过去。 大明立国这么多年,国库一年的岁入才多少? 如果真有这样一座山…… “那……那还等什么!” 沈荣突然跳起来,浑身的肥肉都在共振:“殿下!船呢?兵呢?草民……不,臣这就去组织人手!哪怕是用牙啃,臣也要把这座山给啃回来!” 只要有了这座山,什么天竺启动资金? 这就是把去天竺的路铺上金砖都够了! “別急。” 朱雄英摆摆手,示意这群红了眼的饿狼稍安勿躁。 “这座山,是有主的。那是倭国大名,大內氏的地盘。” “去他娘的大內氏!” 钱寨这时候也不装什么斯文败类了,挽起袖子,露出乾瘦的手臂,满脸狰狞: “那是咱大明的银子!只不过是暂时寄存在他那儿!谁敢拦著,老夫让家里的私兵把他剁成肉泥!” “对!抢回来!那是圣人教化所需的『经费』!” 章心斋这时候也不装清高了,挥舞著手里的铜锤:“谁敢阻挠圣人大道,就是异端!就是蛮夷!当诛!” 看著这群被贪慾武装到牙齿的士绅,朱雄英满意地点点头。 要的就是这股子疯劲儿。 这帮人在大明窝里横,那是祸害; 放出去抢別人,那就是大明最锋利的獠牙。 “放心。”朱雄英慢条斯理地说道:“孤的堂弟,燕王世子朱高炽,早前已经带著大明水师出发了。这时候……估摸著已经到了。” “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回去收拾人手,跟著后续的运输船队过去。” 朱雄英停顿一下。 “去搬银子。” …… 东海。 巨浪滔天。 大明的宝船舰队像是一座座移动的钢铁堡垒,撞碎了前方三米高的浪头。 旗舰,“定远號”上。 “呕——!” 一声悽厉的呕吐声从甲板上传来。 朱高炽整个人趴在船舷上,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栏杆,恨不得把胆汁都给吐乾净。 他那原本圆润红润的胖脸,此刻蜡黄蜡黄的,像是一张陈年的草纸。 “世……世子殿下……” 旁边的小太监急得团团转,手里捧著漱口水和毛巾,却根本插不上手: “您慢点吐……哎哟,今天这都吐了第八回了,太医!快叫太医!” “滚……滚一边去!” 朱高炽艰抹了一把嘴角的秽物。 他感觉天旋地转,每一次船身的顛簸,都让他想死。 但他不能死。 更重要的是…… 银子! 那可是无数的的银子! “拿……拿来!”朱高炽虚弱地伸出一只胖手。 小太监一愣:“啥?世子您要啥?盆吗?” “盆你个大头鬼!烧鸡!孤的烧鸡!” 朱高炽红著眼睛吼道。 小太监嚇一跳,赶紧从旁边的食盒里拎出一只油汪汪的烧鸡递过去。 朱高炽抓过烧鸡,也不管手上有没有油,张开大嘴,恶狠狠地要在鸡腿上。 撕拉! 一大块鸡肉连皮带骨被他撕下来,他在嘴里胡乱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呕——” 刚咽下去,一阵反胃感涌上来,他又趴回船舷,把刚才吃的连同胃酸一起吐进海里。 “世子……別吃了……求您別吃了……”小太监都要哭了:“您这胃受不了啊!” “闭嘴!” 朱高炽一边喘著粗气,一边再次举起手中的残鸡。 “吐了……就得吃!不吃……哪有力气吐?没力气……怎么熬到倭国?” 他狠狠地又咬了一口,满嘴的油腻混合著海水的咸腥味,这滋味简直比吃屎还难受。 但他必须吃。 只有填满这个胃,他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著,才有力气去面对即將到来的杀戮。 他朱高炽,虽然胖,虽然晕船,但他也是老朱家的种! 老朱家的人,只要看见了肉,就没有鬆口的道理! “报——!” 瞭望塔上,突然传来一声破音的嘶吼。 “看见了!看见陆地了!” 这一声喊,对於朱高炽来说,比太上老君的仙丹还管用。 他扔掉手里的鸡骨头,也不管胃里的翻腾,连滚带爬地扑到船头,一把抢过旁边千户手里的千里镜。 镜头里。 灰濛濛的海岸线逐渐清晰。 第210章 別怕,小倭寇,这是大明给你送的温暖 石见国,大森银山脚下。 这里是本州岛西部最繁华的据点,也是大內氏家族金库的心臟。 海风带著咸湿和鱼腥味,混杂著山顶冶炼场飘下来的硫磺气,在日本人鼻子里,这就是银子的味道。 大內义弘盘腿坐在铺著榻榻米的矮几后,手里晃著一只粗陶酒盏。 “我就喜欢听那锤子砸石头的声音。” 大內义弘把酒泼进嘴里,那张满是风霜和刀疤的脸上,肌肉鬆弛地堆在一起。 他指了指山上那些像蚂蚁一样背著矿石的劳工,又指了指远处的海面。 “中原那边的商人,最近都不敢来了吧?” 坐在他对面的是家臣杉重运,正跪坐著帮主公倒酒,脸上掛著諂媚的笑: “主公,那大明才初定不久,他们自己都搞不定呢。咱们的武士去那边做『生意』,那就是狼进了羊圈。听说前阵子,又有几船丝绸和瓷器被运回来了?” “那是他们蠢。” 大內义弘嗤笑一声,抓起一条生鱼片塞进嘴里大嚼: “明国人,地大,人多,但骨头软。他们的皇帝老了,只会杀自己人。咱们大和武士的刀,只要一亮出来,他们那所谓的卫所兵,裤子都得尿湿。” 周围几个陪酒的武士哄堂大笑。 “主公说得对!明国的船,都是些只能在河里划的棺材板!” 一个留著月代头的武士道:“上次我去寧波附近转了一圈,他们的水师战船看到咱们的安宅船,跑得比兔子还快!” “可惜啊。” 大內义弘把空酒盏往桌上一顿,眼神里透著股贪婪: “这银山虽好,但挖得太慢。还是直接去明国抢来得快。等入了春,风向变了,咱们再组织一支船队,去那个叫……叫什么苏州的地方转转。” “主公英明!” 眾武士举杯。 就在这推杯换盏、气氛热烈得像是已经把苏州城搬空了的时候。 “报——!!” 悽厉的喊声响起。 一个足轻连滚带爬地衝进大厅。 “八嘎!”杉重运猛地站起来:“没看到主公在雅兴吗?慌什么!天塌了?” 那足轻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是筛糠,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外面。 “船……船……” “船什么船?”大內义弘皱著眉,一脸的不耐烦:“咱们的船队回来了?那是好事,值得你嚇成这样?” “不……不是……” 足轻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写满了见鬼般的恐惧:“是大船!好大的船!山……山动了!” “疯了。” 大內义弘骂了一句,抓起旁边的太刀插在腰间,大步往外走:“我倒要看看,什么东西能把你嚇成这副德行。要是敢谎报军情,我就拿你的脑袋当下酒菜。” 一行人骂骂咧咧地走出寨子,沿著山路上高处的瞭望台。 此时,海面上的雾气正浓,白茫茫的一片。 “哪来的船?”杉重运四处张望,只看到白雾翻滚:“主公,这小子怕是喝多了猫尿……” 话音未落。 呜——!!! 一声苍凉、厚重,仿佛来自远古巨兽的號角声,穿透厚重的海雾,迴荡在天空。 大內义弘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这绝不是日本那种只有几百料的小船能发出的声音。 紧接著,海风变大,那层遮天蔽日的白雾,被粗暴地撕开。 “那……那是……” 杉重运的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咯咯声。 海面上。 一头巨兽。 不,是一群巨兽。 黑色的船体像是一座座移动的城池,巍峨高耸的桅杆直插云霄,巨大的风帆遮蔽了阳光,在海面上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 那最大的那艘船,船头雕刻著狰狞的兽首,船舷高得让人绝望,仿佛只要轻轻碾压过来,大內引以为傲的安宅船就会像鸡蛋一样碎掉。 而在那巨兽的身侧,还簇拥著数十艘同样庞大的战舰,它们排成一条黑色的长城,硬生生把这片海域给填满! “这……这是山吗?”一个武士手里的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的船……” 大內义弘感觉自己的腿肚子在转筋。 他引以为傲的“海上霸权”,在这支舰队面前,就像是一个孩童拿著木剑在挑战全身板甲的巨人。 这是降维打击。 …… 此时。 大明宝船,“定远”號旗舰。 朱高炽手里拿著个还没啃完的烧鸡腿,站在高耸的船楼上,打量著远处那座矮小的岛屿。 “就那儿?”朱高炽指了指那座光禿禿的山头。 “回世子爷,坐標没错。” 蓝春站在旁边,单脚踩著船舷:“看到山腰上那些寨子没?那就是银矿的入口。嘖嘖,这帮矮子防御挺松啊,连个像样的炮台都没有。” “那是他们没见过真正的炮。” 朱高炽语气里的帐算得门儿清:“大堂哥说了,这座山一年的產量,够给北伐大军发半年的餉。现在让这群矮子占著,那就是国有资產流失。” “那是咱们大明的银子。” 朱高炽转过头,那张平日里憨厚老实的胖脸上,此刻没有什么杀气,只有一种生意人看到欠债不还的老赖时的那种“讲道理”的神情。 “蓝春啊。” “末將在!” “跟他们打个招呼。”朱高炽指了指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的码头:“既然是邻居,咱们第一次上门,得送点特產,显得咱们大明礼仪之邦。” “懂了。” 蓝春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他转身,对著甲板上那些正赤裸著上身、喊著號子的炮手们挥了挥手。 “所有人听令!” 蓝春的声音在海风中想起。 然后水上,旗手纷纷的开始动作起来! “右满舵!侧舷对准码头!” “打开炮窗!” 嘎吱——嘎吱——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绞盘声,宝船侧面那一排排原本紧闭的木窗被推开。 一个个黑洞洞的、闪烁著冷冽金属光泽的炮口。 …… 岸上。 大內义弘终於从那种石化状態中反应过来。 “敌袭!!是敌袭!!” 他拔出太刀:“快!所有人上船!那是明国人!別让他们靠岸!用火矢!用接舷战!” “主公!来不及了!船太大了!靠不上去啊!”杉重运绝望地喊著。 码头上的倭寇乱成一团。 有人往船上跑,有人往山上跑,还有人跪在地上对著那巨大的宝船磕头,以为是海神显灵。 “八嘎!都给我站起来!那是木头做的!只要是木头就能烧!” 大內义弘还在试图维持秩序,他抓过一把长弓,想要对著那海上的巨兽射击。 可是,距离太远了。 他的箭还没飞出一半,就无力地坠入海中。 而就在这时。 他看到那艘巨舰的侧面,突然冒出一团团橘红色的火光。 紧接著,是一股浓烈的白烟升腾而起。 “他们在干什么?放烟花?” 大內义弘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下一秒。 轰——!!! 声音是滯后传来的。 那种声音,大內义弘这辈子都没听过。 不像是雷声,更像是天崩地裂。 空气在震动,耳膜在一瞬间被撕裂,剧痛让他下意识地捂住耳朵。 咻——咻——咻—— 第211章 阎王点卯:听说你们嫌明军的炮是哑的? “噗。” 一声闷响。 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那颗带著呼啸风声嚇得大內义弘差点当场拉裤兜子的黑色铁球,就这么直挺挺地砸进寨子门口的烂泥地里。 铁球在地上弹了两下,顺道碾死一只倒霉的甚至来不及叫唤的土狗,最后撞在一块栓马石上,不动了。 场面一度十分尷尬。 只有海风卷著沙尘,呼呼地往人脸上拍。 大內义弘从一块作为掩体的磨盘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恐惧还未完全褪去。 “没……没响?” 旁边的家臣杉重运也是一脸懵逼,他哆哆嗦嗦地站起来。 “主公……好像……是个哑炮?” 杉重运壮著胆子,用刀尖捅了捅那颗还在冒著热气的铁球。 “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铁球纹丝不动。 “八嘎!嚇死老子了!” 杉重运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紧接著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狂笑:“主公!这就是明国人的火炮!这就是个实心的铁疙瘩!” 大內义弘愣了两秒,一股巨大的羞耻感瞬间直衝脑门。 刚才自己那副抱头鼠窜的德行,肯定被手下全看见了! 为了找回作为武士的尊严,大內义弘猛地跳出来,一脚狠狠踹在那颗铁球上。 儘管脚趾头传来钻心的疼,但他还是硬著头皮,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狂傲表情。 “我就说嘛!明国人除了会造大房子,还会干什么?” 大內义弘指著远处海面上那支庞大的舰队:“看见没?船大有个屁用!这就是个纸糊的老虎!看著嚇人!” “这么远的距离,这炮弹飞过来都软了!连个坑都没砸出来!” 周围的倭寇们见状,也纷纷从地上爬起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种对未知的恐惧一旦消失,取而代之的就是变本加厉的囂张和无知。 “主公说得对!明国的火药估计都受潮了!” “这铁球还没我的饭糰硬!哈哈哈!” “哎哟,嚇得我刚才把刀都扔了,原来是给我送铁来了?这铁看著成色不错,能打把好刀!” 大內义弘看著手下们恢復了士气,心里的最后一点担忧也餵了狗。 他拔出太刀,指著海面,满脸狰狞的嘲弄: “小的们!別怕!他们这就是虚张声势!” “这种大船,转身都费劲!这就是活靶子!” “把咱们的安宅船都推出来!等他们敢靠岸,咱们就跳帮!上了船,这些只会种地的明国人,就是待宰的猪玀!” 寨子里响起了一片鬼哭狼嚎的怪叫声,有的倭寇甚至脱了裤子,对著海面上的宝船拍打著屁股,极尽挑衅之能事。 …… “定远”號宝船,高耸的指挥台上。 朱高炽看著岸上那群像是猴子一样上躥下跳的倭寇。 “蓝春啊。” 朱高炽指著那边问道:“他们那是干啥呢?跳大神?” 蓝春放下手里的单筒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掠过一抹看死人的冷意。 “回世子爷,他们在庆祝呢。” “庆祝?”朱高炽一脸的不解:“咱们都把炮管子懟他们脸上了,他们庆祝个啥?庆祝投胎不用排队?” “他们大概以为,咱们的炮是哑的。” 蓝春转身,不再看那些註定的尸体。 他走到一旁的巨大的海图桌前,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刚才那一发,是『基准弹』,测风速和距离用的。” 蓝春的声音平静:“海上风大,湿度高,再加上船体晃动。若是直接齐射,容易浪费弹药。” “太孙殿下教导过:勤俭持家,精准打击。毕竟,口径即正义,但射程是真理。” “哦——” 朱高炽恍然大悟,隨即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捂著胸口: “对对对,得省著点。这火药里面加了那种什么……颗粒?” “死贵死贵的。大堂哥说了,每一发炮弹打出去,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世子爷放心,这笔帐,咱们马上就找他们连本带利收回来。” 蓝春整个人透出一股肃杀的军威。 他看向甲板上的旗手,右手猛地向下一挥。 “传令!” “第一轮试射数据修正完毕!” “仰角抬高半寸!装药量增加三成!全员换装『地狱火』高爆开花弹!” “各舰听令,侧舷列阵!右满舵!给老子把那个山头削平!” 隨著蓝春的命令,巨大的宝船甲板上,令旗飞舞。 红色的旗帜落下,黑色的旗帜升起,那是死神的邀请函。 紧接著,海面上出现一幅让大內义弘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画面。 那些原本船头对著海湾的巨大战舰,竟然开始缓缓转动庞大的身躯。 它们並没有像大內义弘预想的那样笨拙地掉头逃跑,而是整齐划一地,將那长满了“刺”的侧面对准岸边。 “定远”號之后,是第二艘、第三艘…… 整整十艘巨型宝船,再加上二十艘千料战舰,在海面上排成一条令人窒息的黑色钢铁长城。 咔嚓——咔嚓—— 所有的炮窗,在同一时间全部打开。 这一刻,黑洞洞的炮口密密麻麻,如同蜂巢一般,在阳光下闪烁著令人心悸的幽光。 …… 岸上。 正在带著手下狂笑的大內义弘,笑声突然停止。 他作为海盗的本能让他感到一丝极其不妙的气息。 那些船……为什么要横过来? “主公!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杉重运有些发懵,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横著……横著不是把肚子露给我们打吗?” 大內义弘的眼珠子差点瞪裂。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些黑洞洞的窗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推出来。 不是那种老旧的的佛朗机炮。 那是一根根粗壮得嚇人、通体漆黑、散发著冰冷金属质感的长管! “不好……” 大內义弘的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彻骨的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跑!!!” 这一声嘶吼。 但一切都太晚了。 海面上,蓝春站在船头,看著那群终於意识到死亡降临的螻蚁,轻轻吐出一个字。 “放。” 轰——!!! 这一瞬间,天地失声。 这绝对不是大內义弘认知中的火炮声。 这不是“砰”的一声,而是几十上百声巨响叠加在一起! 海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按压一下,白色的硝烟瞬间腾起,如同一堵通天彻地的高墙,遮蔽所有的视线。 而在那白墙之中,无数肉眼难辨的黑点,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如同死神的暴雨般倾泻而下! 这一次,不再是实心铁球。 那是大明兵仗局最新研製的“地狱火”开花弹! 钢製的弹壳內,填充著经过颗粒化处理的高纯度火药,以及上百枚细小的铁钉和铅珠! 咻——咻——咻—— 死亡的啸叫声仅仅持续一瞬。 接著,便是毁灭。 轰隆隆隆——!!! 第212章 只要当量足,口径即正义 大內义弘预想中那种惊天动地爆炸,並没有出现。 半空中,那些呼啸而至的黑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暂停键。 紧接著,一连串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爆裂声在头顶炸响。 “啵、啵、啵……” “这又是什——” 大內义弘的话直接噎在了嗓子眼,因为他看见了“雨”。 红色的雨。 带著火星、裹挟著死亡高温的金属暴雨! 那是几十枚“地狱火”开花弹在半空同时解体。 经过特殊造粒工艺处理的黑火药,在极短的时间內释放出恐怖的动能。 推著数万枚淬火的铁钉、铅珠和碎瓷片,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铁网,朝著码头狠狠地罩下来! 如果说刚才的实心弹是点名,那现在就是——清场。 “轰——!!!” 迟来的音爆声终於砸在地面上。 空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点燃,肉眼可见的衝击波像是一把透明的巨铲,將码头上的一切狠狠掀翻! “噗噗噗噗噗——!” 这声音密集得让人牙酸,像是几百把菜刀同时剁在烂西瓜上。 那个刚刚脱了裤子、正撅著屁股对著宝船挑衅的倭寇,动作直接定格。 他的身体像是被无数根看不见的线猛地提拉一下,每一抖,身上就炸出一团妖艷的血雾。 他低下头,茫然地看著自己的胸口。 哪还有什么胸口? 那里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烂肉,十几根铁钉深深地嵌在白森森的骨茬里,滋滋地冒著热气和肉香。 “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他想叫,但喉管里涌出来的全是粉红色的血沫子,人像是一滩烂泥,啪嘰一声糊在了地上。 这仅仅是个开始。 码头上,那些举著太刀、嗷嗷叫著要“跳帮”的武士们,瞬间如同被收割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什么祖传的大鎧? 什么武士的荣耀? 在高速飞行的铅珠面前,眾生平等。 木质的安宅船甲板直接被射成了马蜂窝,木屑混杂著碎骨和血肉,在空中炸开一团团诡异的红雾。 整个码头,如同被丟进一台巨大的绞肉机里,连一块完整的木板都找不出来! “嗡——” 大內义弘只觉得脑子里有一万只苍蝇在飞,耳朵里流出温热的液体。 他命大,在炮弹炸开的前一瞬,野兽般的直觉让他猛地扑倒在一块巨大的拴马石后面。 “叮叮噹噹——!” 头顶上传来密集的金属撞击声,火星四溅。 几颗崩飞的铁钉擦著他的头皮飞过,那种灼热的刺痛感让他差点尿了裤子。 紧接著,一股温热且腥臭的液体,哗啦一下泼他一身。 大內义弘哆嗦著抹一把脸。 全是红的。 还有些滑腻腻的块状物。 他转过头,眼珠子猛地外凸,眼眶因为极度的惊恐而撕裂。 刚才还在他身边拍马屁、说要去给明国人打铁做刀的家臣杉重运,此刻正跪在地上。 杉重运手里还握著刀柄,但脖子以上……空了。 只有那具身穿具足的身体,还在因为神经反射而剧烈抽搐,断颈处像是喷泉一样,把热血洒向天空。 “呕——!” 大內义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直接吐了出来。 这是什么? 这他娘的是什么! 这不是打仗,这是屠杀! 是把十八层地狱搬到人间! 明国人……明国人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妖术?! …… 海面上,硝烟浓烈得有些呛人。 “定远”號宝船之上。 朱高炽看著远处岸上腾起的血雾和火光,那张圆滚滚的胖脸狠狠抽搐了一下。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疼。 肉疼,心疼,肝疼,浑身都疼! “蓝春!” 朱高炽用看败家子的眼神死死盯著身旁的蓝春,声音都在抖:“停!停停停!別打了!再打我就跳海给你看!” 蓝春正举著手准备下令第二轮齐射补刀,闻言一愣,眉头微皱: “世子爷,按照《神机营操典》,由於没有观测到敌军彻底丧失抵抗力,还得两轮覆盖,叫『火力延伸』。” “延伸个屁!” 朱高炽跳著脚,指著那些还在冒烟的炮管子: “你会不会算帐?你知道那一发『地狱火』多少钱吗?” “那是五两银子!还是库平银!那一轮齐射下去,几千两银子就听了个响!都没了!” 朱高炽捂著心口,一脸的痛心疾首。 “几千两啊!够我在北平吃多少顿烤鸭了?你个败家玩意儿!” “你看那些矮子,都碎成渣了!拼都拼不起来!还要什么火力延伸?” 朱高炽指著那被硝烟燻黑的码头: “而且那码头还得留著运银子呢!你要是给炸平了,回头还得花钱修!那都是本世子的钱!是我的银山!我的!!” 蓝春嘴角抽了抽,看著这位钻进钱眼里的世子爷,有些无奈地放下手。 这位爷,刚才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现在一提到钱,腰不酸了腿不疼了,精神头比谁都足。 “传令,停止炮击。” 蓝春转身,原本的无奈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森然的军威。 他看著身后那群杀气腾腾的神机营士兵,抽出腰间的指挥刀。 “换装!登陆艇准备!” “既然世子爷要省钱,那就让兄弟们辛苦一趟。” “下去,把那些还在喘气的,手动清理乾净。记住,太孙殿下说了,不要俘虏,只要银子。” “是!!” 震天的应诺声中,巨大的宝船侧面,绞盘嘎吱作响。 几十艘特製的平底登陆艇被缓缓放入海中。 船头包著铁皮,船舷两侧架著轻型佛朗机炮,每一艘船上,整整齐齐坐著三十名全副武装的新军。 他们没有穿那种臃肿的鸳鸯战袄,而是清一色的暗红色板甲,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头上戴著宽檐铁盔,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漠然的眼睛。 他们手里端的,不是长枪大刀,而是枪管鋥亮、安装了三菱刺刀的“洪武式”燧发枪。 …… 岸上。 硝烟渐渐被海风吹散。 原本如同世外桃源般的大森银山脚下,此刻连块好地皮都找不出来,泥土都被翻了好几遍,变成暗红色的焦土。 倖存下来的倭寇不到三成,而且大半都带著伤。 他们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张大嘴巴发出无声的哀嚎。 “咳咳咳……” 大內义弘推开压在身上的半截尸体,踉踉蹌蹌地站了起来。 他身上那件华丽的大鎧已经被熏得漆黑,头盔早就不知去向,披头散髮。 “八嘎……八嘎……” 他嘴里无意识地咒骂著,握著刀的手剧烈颤抖,虎口早已震裂。 恐惧。 这种仗,根本没法打! 但作为这片土地的主人,作为大內氏的家督,骨子里那股疯狂的赌徒心理让他没有立刻逃跑。 跑? 往哪跑? 后面就是海,前面是山,没了银山,大內家也是个死。 “没……没动静了?” 他抬起头,透过还未散尽的烟尘,看著海面。 那恐怖的雷声停。 “哈哈……哈哈哈……” 大內义弘突然发出一阵神经质的狂笑。 他挥舞著手里卷刃的太刀,对著周围那些嚇傻了的部下嘶吼: “看啊!停了!他们的妖法用完了!” “明国人没火药了!” 大內义弘双眼通红: “我就知道!那种雷声不可能一直响!那是天罚,是要折寿的!” “他们就是仗著船大!只要没了炮,他们就是一群只会种地的软脚虾!” 他指著海面上那些正在划过来的小船:“看!他们下来了!那船那么小!只有几十个人!” “哪怕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 “小的们!” 大內义弘一把抓过身边一个还在哆嗦的足轻,狠狠抽了两耳光:“给我站起来!不想死的就给我站起来!” “这里是我们的地盘!是大和武士的战场!” “衝下去!趁他们还没站稳,把他们赶下海!哪怕是用牙咬,也要咬断他们的喉咙!抢了他们的船,那些財宝就是我们的!” 在这种绝境之下,倭寇骨子里那种亡命徒的凶性被彻底激发出来。 横竖是个死,不如拼了! 哪怕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杀!!” “板载!!” 几百个倖存的倭寇,有的拿著长刀,有的举著削尖的竹枪。 他们双眼血红,发出一阵阵野兽般的嚎叫,疯狂的地朝著滩头衝去。 第213章新军神机营VS武士道:矮骡子们,时代变了!1 海浪卷著暗红色的泡沫,一遍遍冲刷著大森银山脚下的烂泥滩。 几十艘平底登陆艇船头那层厚实的铁皮直接撞开海滩上的碎石。 “哐当!” 跳板重重砸在沙滩上。 並没有那种乱鬨鬨的喊杀声。 只有整齐划一、沉闷得像是重锤砸地的脚步声。 “咔、咔、咔。” 一排排身穿暗红色半身板甲、头戴宽檐铁盔的大明新军士兵,面无表情地踏上这片土地。 他们的身高普遍在五尺五寸以上,常年的肉蛋奶供应和高强度训练,让他们看起来像是一堵堵移动的铁墙。 反观那群正哇哇乱叫著衝下来的倭寇,大多只有四尺出头。 最好的具足也就是几块涂了漆的竹片和生牛皮,手里的太刀虽然亮,但在那成排的刺刀面前,显得像是小孩手里的玩具。 “一字横队,三列展开。” 蓝春第一个跳下船,皮靴踩进混著血水的泥沙里。 他拔出长刀。 “別乱,平时怎么练的,现在就怎么打。” 蓝春扫了一眼百步开外那群像是野狗一样扑过来的倭寇: “记住,別让这些脏东西靠太近,这身板甲还得留著阅兵呢,沾了血不好擦。” “殿下可是说过,岐阳王当年在蒙古做的事情,他很喜欢!“ “是!!!” 三百名神机营士兵迅速散开,第一排单膝跪地,第二排微蹲,第三排直立。 三百支洪武式燧发枪平举。 “为了大內家的荣耀!!” 大內义弘冲在最前面,他披头散髮,那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只有孤注一掷的疯狂。 一百步。 “他们不动!他们怕了!” 大內义弘看著那些呆立不动的明军,心中狂喜。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在他看来,在这个距离上,火绳枪根本没有准头,而且装填极慢。 只要衝进三十步內,那就是太刀的天下! “哪怕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衝上去!砍断他们的腿!” 倭寇们被这种绝境下的狂热煽动,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挥舞著破烂的兵器,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八十步。 七十步。 蓝春看著那个带头衝锋的矮个子。 “这帮矮子,腿短跑得倒挺快。” “放。” “轰——!!!” 第一排的一百支燧发枪同时击发。枪口喷出的白色硝烟瞬间连成一片,形成一道长达数十丈的云墙。 正在衝锋的大內义弘只觉得眼前猛地一花。 紧接著,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噗噗”声。 那种声音,就像是无数个烂熟的西瓜被同时砸碎。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 刚才还跟在他身后哇哇乱叫的几十个精锐武士,此刻像被狠狠撞回去。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家臣,胸口直接炸开一个拳头大的血洞,內臟碎片混著断裂的肋骨从后背喷出三米远。 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就被巨大的动能掀翻在地,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整整一排人,齐刷刷地倒下,像是被割倒的麦子。 “纳……纳尼?” 大內义弘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火枪? 这是火枪? 为什么不用点火? 为什么威力这么大? 还没等他想明白。 “第二列,放!” 蓝春的声音穿透硝烟。 “轰——!!!” 又是一轮齐射。 这一次,铅弹不仅仅是撕碎肉体,更是直接击溃倭寇最后的一丝心理防线。 那些侥倖躲过第一轮的倭寇,眼睁睁看著身边的同伴脑袋像烟花一样炸开,红白之物溅了自己一脸。 恐惧。 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对这种无法理解的力量的恐惧,瞬间压垮所谓的武士道精神。 “妖术!这是妖术!” “跑啊!根本靠不近!”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倭寇瞬间崩溃,扔下刀转身就跑。 “第三列,放!” 这根本不是战爭。 这就是一场排著队的处决。 远处,“定远”號的甲板上。 朱高炽举著单筒望远镜,一边看一边嘖嘖称奇。 “哎哟,这一枪打得好,脑袋都没了。” 朱高炽那张胖脸上却带著几分肉疼: “蓝春这败家子,打一群穿草鞋的至於用齐射吗?” “这一轮下去又是几十两银子……不知道让那帮兵瞄准点打吗?多浪费啊。” “世子爷。” 旁边的副將有些无语:“这……这是打仗,讲究个气势。” “气势个屁,我看就是烧钱。” 朱高炽嘟囔道:“回头得从那帮矮子身上把火药钱榨出来,不然这生意亏本。” 此时,滩头上。 大內义弘並没有死。 也许是命大,也许是长得太矮,前面两轮齐射竟然都让他躲过去。 看著满地的碎尸,听著耳边如同地狱般的哀嚎,这位石见国的霸主终於崩溃。 他没有什么切腹自尽的勇气。 他怪叫一声,手脚並用地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朝著山上那条隱秘的小路狂奔。 只要进了山,只要钻进林子,这群笨重的明国人就抓不住他! “想跑?” 蓝春眯起眼睛,看著那个连滚带爬的身影。 “蓝武。” “在。” 一个身材消瘦眼神锐利如鹰的士兵从队列旁走出。 他手里拿著一把明显加长枪管的燧发枪,枪管上甚至还装一个简易的望山。 “留活口,世子还要问话。”蓝春指了指那个正在拼命往山上爬的黑点:“把腿卸了。” 蓝武没有废话,半跪在地,枪托死死抵住肩窝。 呼吸变得绵长。 那个正在逃窜的身影在他的视线里上下顛簸。 预判,风速,提前量。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二百步外,正在手脚並用爬坡的大內义弘,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左膝盖位置暴起一团血雾,整个小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反向折断。 “啊啊啊啊——!!!” 悽厉的惨叫声响彻山谷。 大內义弘从坡上滚了下来,抱著残废的腿在泥地里打滚。 “全军上刺刀!” 蓝春抽出腰间的雁翎刀,对著前方狠狠一劈。 “一个不留,清理乾净!” “咔嚓!” 整齐的金属撞击声。 三百把三棱刺刀被卡在枪口上,闪烁著嗜血的寒光。 “杀!!!” 明军士兵迈著大步冲入溃散的倭寇群中。 身高的优势在肉搏战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些试图反抗的倭寇,手里的太刀还没举起来,就被居高临下的刺刀狠狠扎穿喉咙或者胸膛。 三棱刺刀造成的伤口根本无法止血,血像是喷泉一样往外涌。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一刻钟后。 枪声停歇。 滩头上再也没有一个站著的倭寇。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 蓝春踩著满地的尸体,走到还在哀嚎的大內义弘面前。 他看著这个满身泥污的“大名”。 “你是这儿的头?”蓝春用靴子尖踢了踢大內义弘的脸。 大內义弘疼得浑身抽搐,但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日语:“八嘎……我是……大內氏……” “听不懂。” 蓝春皱了皱眉,转头看向旁边的通译:“他说啥?” “大人,他在骂人,还说他是这里的领主。” “领主?”蓝春嗤笑一声,一脚踩在大內义弘那条断腿的伤口上,狠狠碾两下。 “啊!!!”大內义弘疼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现在这里归大明了。” “老实点,带我去你的库房。不然把你另一条腿也卸了。” …… 半个时辰后。 原本还一脸肉疼、抱怨蓝春浪费弹药的朱高炽,此刻正站在山腰处的大內氏寨子里。 但他没说话。 因为他说不出话来了。 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燕王世子,此刻正张大著嘴巴,嘴角还掛著一丝可疑的晶莹液体。 在他的面前。 寨子最深处的几间仓库大门已经被暴力破开。 没有那种整齐码放的精致感。 银子。 全是银子。 大块的银锭,散碎的银沙,甚至还没来得及提炼的高品位银矿石,就像是垃圾一样,乱七八糟地堆满整整三间屋子! 有些银子甚至因为堆放太久,表面氧化发黑,但这丝毫不影响它们散发出的那种令人窒息的財富光芒。 “这……这这这……” 朱高炽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摸,却又像是怕这一切是幻觉。 “报——!” 负责清点战利品的军需官一路小跑过来,声音都变调。 第214章 疯了!这哪是银山?这根本就是银子做的山!1 “报……报世子爷……” 军需官的声音居然带著颤抖,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大明將士居然如此表现。 “这帐……没法算。这根本就没法点!” “点不清楚?” 朱高炽眉头一皱: “怎么?你那算术是那个教书先生教的?这才几间库房,你跟孤说点不清楚?是不是偷懒了?” “不……冤枉啊世子爷!不是库房的事……” 军需官抬起头,那双眼睛直勾勾的。 他哆哆嗦嗦地指著身后的仓库內壁: “世子爷,库房里的银锭子咱们能数。可是……可是您看那墙!您看看那地!” “墙怎么了?墙上还能长出金花来?” 朱高炽骂骂咧咧地站起身,那一身肥肉隨著动作晃了晃。 他顺著军需官颤抖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仓库的一角,刚才可能是蓝武那一枪没压住,子弹崩掉一大块墙皮。 裸露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黄泥,也不是青砖。 在昏暗跳动的火把光照耀下,那断茬处並没有泥土的土腥气,反而反射著一种灰扑扑、却沉甸甸的光泽。 朱高炽愣一下。 作为从小就在算盘珠子里打滚的燕王世子,他对钱的味道,比狗闻见肉骨头还灵敏。 他挪动著沉重的步子,走到墙角。伸出那只养尊处优的手,死死扣住那块断茬,用力一掰。 “咔吧。” 一块巴掌大的“石头”被硬生生掰下来。 沉。 坠手。 这手感不对! 比同体积的花岗岩重至少两倍! 朱高炽把那块“石头”凑到火把底下,绿豆眼眯成一条缝,左右端详半天。 突然,他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腮帮子发酸的动作—— 他张开血盆大口,对著那满是灰尘的石头,“咔嚓”就是一口! “嘎嘣!” 这声音脆得让人怀疑他的后槽牙是不是当场崩飞。 但朱高炽没喊疼。 相反,他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狂热。 他把石头拿开,借著火光,死死盯著那上面留下的两排牙印。 牙印深处,那一层灰扑扑的氧化层被咬破,透出一股子雪亮、纯粹、足以让任何人心跳骤停的银白! “嘶——” 朱高炽猛地抽了一口凉气,感觉一股电流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咳咳咳……这是富矿……不,这他娘的是伴生矿!” 朱高炽的声音简直要刺破屋顶: “这帮败家玩意儿!暴殄天物啊!这墙是用高品位的银矿石直接砌的?!他们拿银子盖猪圈?!” “回世子爷……” 军需官此刻已经彻底处於癲狂状態,说话都带著颤音: “不仅仅是墙!刚才兄弟们往下挖了挖,这地基……这地基下面三尺,全是这种石头!” “这就是坐在一座银疙瘩上盖的房子啊!这哪里是山,这就是一座银子堆出来的山!” 朱高炽站在那里,手里死死攥著那块被他咬过的矿石。 他的胖脸,此刻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 这座山,不是山。 这是大明的国运! 这是北伐那几十万大军的粮草! 是无数把崭新的燧发枪! 是神机营轰鸣的火炮! 更是他朱高炽这辈子哪怕只拿三成,也能吃到吐、甚至能把他爹燕王府都买下来的泼天富贵! “蓝春!!”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哪还有半点之前要把胆汁吐出来的虚弱模样? “在!” 正在外面擦拭刀上血跡的蓝春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身板甲鏗鏘作响,神色虽然冷峻,但眼底也藏不住那一抹震撼。 “传令下去!全军登陆!” 朱高炽转过身,那双平时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此刻燃烧著两团幽绿的鬼火,亮得嚇人: “那十艘宝船上的神机营主力,还有那二十艘千料船上的辅兵、马夫、伙夫,全都给孤弄下来!” “哪怕是餵马的,也得给孤拿著铲子下来!” “封锁!彻底封锁!” “从现在开始,这只岛上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甚至连这里的海鸥,都不准离开这片海!” “谁要是敢往外递半个字的消息,孤把他九族都填海里餵王八!” 蓝春微微一怔,有些迟疑:“世子,全军登陆?那些千料船上的輜重……” “还要什么輜重!有这银山,哪怕是用银子买路,也能把路铺回金陵去!” 朱高炽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两个圈: “发了……这就不是发財的事儿!让弟兄们都下来看看,咱们大明这次没白跑!咱们这是给大明挖回了一个未来!” …… 呜——呜——呜—— 苍凉厚重的號角声,再次响彻海面,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急促、都要昂扬。 海面上,那如同海上城池般的三十艘巨舰,开始集体压向岸边。 巨大的跳板被放下,发出“哐当”的轰然巨响。 紧接著,是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脚步声。 咚!咚!咚! 不是几百人,不是几千人。 是整整一万三千名全副武装的大明远征军! 黑色的盔甲连成一片,如同黑色的潮水,顺著码头,漫过海滩,涌向大森银山。 战马嘶鸣,铁甲鏗鏘。 那种沉默却磅礴的压迫感,足以让天地变色,让任何敢於窥探的宵小肝胆俱裂。 他们列队整齐,即便刚刚经歷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依然保持著令人窒息的纪律。 除了甲叶碰撞的声音,听不到一丝杂音。 这就是大明的脊樑! 这就是即將横扫世界的新军! 队伍最前方,各营千户、百户集结在被砸开的仓库前。 当他们看到那满仓隨意堆放的银锭,看到被撬开的地砖下露出的雪亮银光时,原本肃杀的气氛,变了。 那是穷了一辈子的汉子,突然看见金山银海。 呼吸声开始变得粗重。 无数双眼睛渐渐充血,喉结上下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比海浪声还要清晰。 “世子爷……” 之前那个胆子大的百户,磨磨蹭蹭地凑到最前面,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朱高炽手里的那块矿石: “咱们出来的时候……太孙殿下说的那话……还算数吗?” 这句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上万双耳朵,瞬间竖了起来,比兔子还灵。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朱高炽的那张嘴,生怕漏掉一个字。 太孙殿下临行前说过:此次出海,所得財物,三成归入库,三成归內帑,剩下三成,归全军將士平分! 当初听到这话,大家只当是上面画的大饼,听听就算。 毕竟自古以来,当兵的能拿足餉就不错了,谁见过真给三成的大方主子? 能不剋扣赏银就谢天谢地。 可现在…… 看著这漫山遍野的银光,所有人的心里都像是有只猫爪子在疯狂地挠。 如果这满地的银山真能分三成…… 那得是多少钱? 那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啊! 朱高炽看著那一张张期盼、焦灼、甚至带著点贪婪,却依然强忍著没有乱动的面孔。 他满意地笑了。 这就是太孙要的兵。 看见银子眼红是人性,看见银子不动手抢是军纪! 能忍住不抢,这就是虎狼之师! “怎么?怕孤赖帐?” 朱高炽一脸的云淡风轻: 第215章 太孙兑现承诺:三成!全是你们的! “蓝春。”朱高炽突然开口。 他从怀里拿出来一张手諭,这是临走的时候,朱雄英给他的! “末將在。” “念。”朱高炽把那张手諭递过去,还不忘嘱咐一句:“嗓门扯大点,让后面战船上的兄弟们都能听见。” 蓝春接过手諭,扫一眼內容,眼皮子猛地一跳。 太孙殿下,还真是个狠人啊。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山谷间炸开: “奉皇太孙令!凡我大明远征军,跨海征伐,扬我国威!” “此次所获一切財物、矿產,除朝廷定额与內库所需,“其余三成,准予全军將士按职级、军功回归之日均分!”” “此令,即刻生效!太孙金口玉言,绝无虚言!” 三成。 真的给三成! 百户赵铁柱感觉自己的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攒够十两银子,回老家盖三间大瓦房,再娶个屁股大好生养的媳妇,生一炕头的娃。 可现在……眼前这座山,这一仓库又一仓库堆积如山的银子……三成?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是多少? 一百两? 一千两? 他那只有十以內的算术水平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辈子,甚至下辈子、下下辈子,老赵家的祖坟都要冒青烟! “还愣著干什么?等天上掉馅饼呢?” 朱高炽看著这群傻眼的兵,隨手把手里那块沉甸甸的银矿石往赵铁柱怀里一扔:“接著!这是定金!每个人都有!” 赵铁柱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块石头,入手那种压手的坠感,让他差点叫出声来。 他低下头,根本顾不上脏不脏,学著刚才朱高炽的样子,张开大嘴,对著石头狠狠就是一口。 “咯嘣!” 嘴里满是铁锈和泥土的腥味。 但这股味儿,真他娘的香! 这是银子的味道! 是实实在在的富贵味! “真的……是真的……” 赵铁柱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杀气腾腾的眼睛此刻布满闪闪的银子之色: “兄弟们!是真的!太孙殿下没骗咱们!这山是咱们的了!!” 这一声吼,彻底引爆压抑已久的火山。 “万岁!!” “太孙殿下万岁!!” “发財了!这下真的发財了!我就知道跟著太孙有肉吃!” 不需要任何人动员,甚至不需要鞭策。 海面上,原本还在按部就班放下登陆艇的舰队,彻底疯狂起来。 听说岸上有银山,还要分三成,那些留守在船上的辅兵、伙夫、甚至是被拉来做嚮导的老船工,眼珠子瞬间绿。 “快!划船!把锅扔了!带什么锅!带铲子!带麻袋!”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我是工兵营的,我有八十斤的大锤!” “去你娘的工兵营!老子是火头军,老子的炒菜勺子也能挖银子!谁拦我发財我跟谁急!” 原本整齐肃杀的登陆场面,瞬间有失控的跡象。 这哪里还是军队,简直就是一群红眼的蝗虫。 “呛——!” 蓝春脸色一黑,手里的指挥刀猛地出鞘,刀锋狠狠拍在身旁的木柱上,木屑横飞。 “肃静!!” 刚才还乱鬨鬨往跳板上挤的士兵们,条件反射般地停下脚步,身体僵硬地立正。 刻在骨子里的军纪,终究还是压过贪婪的本能。 “乱什么乱!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蓝春大步走到码头边缘,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些躁动的小船: “看看你们那点出息!几块石头就把魂勾走了?都给老子排好队!” “前军变后军,向外扩散五里警戒!防止有漏网的倭寇反扑!” “中军卸甲,只留板甲,全员换工兵铲!” “后勤营、杂役营,把所有的麻袋、板车、箩筐都给老子拿下来!哪怕是装马粪的筐,洗乾净了也能装银子!” “谁要是敢为了抢地盘打架,老子直接把他扔海里餵鯊鱼!这银子,他一个子儿也別想拿!听懂了吗?!” “听懂了!!!”回应声震天动地。 蓝春的命令清晰、狠辣,稳住局面。 但所有人都听出来——蓝將军这话里话外,那是默许大家“开干”的意思! …… 一炷香后。 大森银山,这座曾经属於大內氏的私人金库,彻底沦陷在大明军队的“人海战术”之下。 这不是打仗。 这是一场有组织、有纪律、高效率的暴力“搬家”。 或者更准確地说,是物理层面的“拆家”。 “嘿哟!嘿哟!” “一二!起!” 原本用来存放粮食的仓库被瞬间腾空,一袋袋上好的大米被粗暴地扔到外面——占地方! 滚一边去! 现在这地界,寸土寸金,放什么大米? 几个身体强壮的新军士兵,正围著一面墙壁较劲。 “班头,这墙太硬了,撬不动啊!”一个年轻士兵拿著工兵铲,急得满头大汗。 这墙是大內义弘那个败家子用高品位银矿石混著粘土砌的,结实得要命,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笨死你算了!” 被称为班头的老兵啐一口唾沫,把背上的燧发枪往旁边一放,从腰间摸出一根平日里用来通枪管的精钢通条,直接插进砖缝里: “用力!別用蛮力!顺著纹路撬!这一块砖要是弄碎了,那就全是渣子,不好装袋,漏了咋办?” “咔嚓。” 一声脆响,一块足有二三十斤重的“矿石砖”被完整地撬下来。 老兵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也不管上面的灰,直接用脸蹭了蹭: “嘖嘖,看看这成色,起码含银两成!这一块砖,回去就能换一头牛!” “才一头牛?”旁边的小兵不屑地撇撇嘴,挥舞著铲子又撬下来一块: “俺娘说过,有了钱先买地。这一块砖,在俺们凤阳老家,能买两亩上好的水浇地!这辈子吃喝不愁了!” “少废话!快装筐!后面的人等著呢!” 不仅仅是仓库。 整个山寨,连地上的石板路都被撬开。 因为有个眼尖的伙夫发现,这铺路的石板,居然也是低品位的银矿石! 虽然含银量不如墙壁高,但也比大明那边费劲巴拉挖出来的贫矿强一百倍! 於是,一群拿著大铁勺、背著行军锅的火头军,加入撬地砖的行列。 所过之处,那是真的连地皮都刮三层,连个老鼠洞都被掏空看看有没有私房钱。 朱高炽站在高处,看著下面这热火朝天、尘土飞扬的场面,胖脸上那种痛心疾首的表情终於彻底消失。 “嘖嘖嘖,这帮兔崽子,平时训练要有这一半的劲头,我都敢带著他们去打漠北了。” 朱高炽手里抓著一把炒黄豆,“嘎嘣嘎嘣”嚼得正香,含糊不清地说道: “看来大堂哥说得对,这银子啊,才是第一生產力。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古人诚不欺我。” “世子爷。” 蓝春一身尘土走了过来,手里还拎著把卷刃的工兵铲——显然这位指挥官刚才也没忍住,亲自下场挖两下过过癮。 “怎么?蓝大將军也手痒了?”朱高炽笑眯眯地调侃道。 “这土太硬,不好挖。” 蓝春没接这茬,而是把铲子往地上一杵,神色有些凝重:“世子,刚才工兵营探过了。这底下……深不见底。” “什么意思?”朱高炽绿豆眼瞬间亮起来。 “这地基下面,全是富矿。” 蓝春跺了跺脚,声音压低几分: “咱们现在挖的,只是大內家露在外面的一点皮毛。按照这走势,整座山腹里,恐怕是一条巨型的银矿脉。咱们这点人……挖不动。” “而且……” 蓝春看了一眼远处那些累得呼哧带喘却还不肯停下的士兵,眉头微皱: “弟兄们是能挖,但咱们毕竟是兵,不是矿工。挖挖墙角、撬撬地砖还行,真要开山凿石,往深了挖,这效率太低。” “而且这种苦力活,让咱们大明精锐去干,太掉价。若是累坏了身子,回头怎么打仗?” 朱高炽把嘴里的黄豆咽下去,那双眯缝眼中闪过一丝精商特有的狡黠。 他转过身,伸出胖乎乎的手指,遥遥点了点远处那个被蓝武一枪崩断腿、正抱著残肢在泥坑里惨叫的大內义弘。 “蓝春啊,你这脑子怎么就转不过弯来呢?” 朱高炽嘴角咧开,却让人背脊发凉: “谁说要咱们自己动手了?这不就是现成的『劳动力』吗?” “传令下去,把那个断腿的给我提溜过来。” “告诉他,想活命吗?想吃饭吗?那就拿起镐头给我挖!挖不够数,就把另外两条腿也给孤卸了!” 第216章 锦衣卫祖传非遗:专治各种不服! “吸溜——” 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的嗦面声,硬生生把这修罗场的死寂给搅散。 朱高炽屁股底下大咧咧地垫著一块刚撬出来的银矿石,手里捧著个比他脸还大的海碗。 那是刚出锅的油泼麵,红油辣子铺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他吃得那叫一个专心致志。 “世子爷,这矮子是个死硬派。” 蓝春走过来,隨手把雁翎刀在旁边一具尸体衣服上蹭了蹭。 他的脸上写满不爽: “刚才把他一条残腿好生折腾,又削了三根指头,愣是咬著后槽牙不鬆口。一直在那鬼叫什么『武士魂』,听得老子脑仁疼。” 三丈开外。 昔日的石见国霸主、大內氏家督大內义弘,此刻被大字型捆在粗糙的原木上。 他左腿膝盖以下空荡荡的,断口处刚用火药燎过,焦黑一团。 右手少了三根指头,血顺著手腕滴滴答答往下淌,在泥地上匯成个暗红色的小洼。 即便惨成这样,这老鬼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依然死死瞪著那个正在吃麵的胖子,恨不得扑上去咬下一块肉来。 “八嘎!!” 大內义弘声音被身体上的痛感压抑著:“杀了我!大內家的武士,只有战死的鬼,没有投降的人!” “我有银子!很多银子!但我就是全部扔进海里餵鱼,也不会给你们这群强盗留一个铜板!” “我会化作厉鬼,日日夜夜趴在你们背上……” 旁边的通译嚇得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翻译:“世子……他在骂街,说要做鬼弄死咱们,还说一个子儿都不给。” “吸溜——嗝。” 朱高炽摇摇头。 “做鬼?” 朱高炽脸上瞬间堆起那一团標誌性的“和气生財”笑意。 “蓝春啊,咱们是来做生意的,时间紧,任务重。太孙还在应天府等著数钱呢,孤可没空听个死瘸子讲聊斋。” “懂了。”蓝春手腕一翻,刀锋在火把下泛起寒光:“那就砍了,换下一个。我就不信这几百號人全是硬骨头。” “慢著。” 朱高炽摆摆胖手:“砍了多浪费?这好歹是一方诸侯,脑子里肯定装了不少乾货。” 他指了指脚下坑坑洼洼的地面: “光这露天的一层皮就这么多银子,他经营这破岛上百年,能没点私藏的硬货?” “这就好比杀猪,你把肉吃了,骨头汤却倒了?那叫败家!那是亏本买卖!” 朱高炽目光扫过周围一圈神机营的兵: “咱们是文明之师,別整天就知道砍砍杀杀,那是莽夫干的事。咱们军中,有没有懂『技术』的人才?” 周围的大头兵们面面相覷。 排队枪毙他们在行,上刺刀捅人也没问题。 但这撬嘴的技术活,那是刑部大牢里老爷们的专业,他们这些粗人哪会这个? “要是没人会,那就还是直接……” 蓝春有些不耐烦,手里的刀已经举起来。 “报告!!” 人群后方,突然挤出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眾人下意识让开一条道,只见一个身材瘦小的士兵钻出来。 这人一身鸳鸯战袄脏得发亮,腰里別著把剔骨尖刀。 “哪个营的?”蓝春眉头一皱,这兵看著邪性。 “回將军,后勤丙字营,平时负责给马杀虫、治口蹄疫的,小的叫沈七。” 沈七虽然面对著贵人,但那双细长的三角眼却不看人,而是时不时往架子上的大內义弘身上瞟,透著股说不出的阴冷劲儿。 “兽医?”朱高炽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他:“这可是个大活人,你那治牲口的法子,能通用?” 沈七嘿嘿一笑。 “世子爷,这您就外行了,畜生和人,有时候没啥区別。” 沈七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自豪: “小的家里往上数三代,那都是吃皇粮的。小的爷爷,当年在镇抚司詔狱里,那是专门负责『刷洗』器具的头牌旗官。” 镇抚司。 这三个字一出。 蓝春下意识摸了摸后脖颈子。 那是洪武爷手里的刀,是让大明朝文武百官半夜做噩梦都能嚇尿裤子的地方。 他们全家才刚刚从哪里出来的! “哟,还是家学渊源。”朱高炽眼睛亮起来: “行!专业的事就得交给专业的人办。沈七,这货归你了。孤就一个要求。” 朱高炽竖起手指: “一炷香。孤要知道他內裤是什么色的,还有,这破岛上除了银子,到底还藏了什么值钱的宝贝。少一个铜板,孤唯你是问。” “一炷香?”沈七瞥了一眼还在那乱吼的大內义弘。 “半柱香就够了。这种蛮夷,骨头轻,没见过大明朝的真正世面。” 沈七说著,从怀里掏出一个黑布包。 他来到大內义弘面前。 大內义弘看著这个不起眼的瘦猴子,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这人的眼神不对劲,不像是看人。 “八嘎……你想干什么?!我是大內氏的家督……” “嘘——” 沈七竖起一根满是老茧的食指,贴在嘴唇上。 “別吵,这是个精细活,手一抖就不好玩了,坏了手艺。” 沈七把布包在旁边的刑架上摊开。 没什么嚇人的烙铁、鞭子。 只有几把奇形怪状的小刀,有的弯得像鹰嘴,有的薄得像蝉翼,最显眼的是一根半尺长的银针,顶端还带著细细的倒刺,在火光下闪著寒芒。 “这海岛上湿气重,容易上火。” 沈七自顾自地念叨著,拿起那根银针: “既然你不肯开口,我的就帮你去去火,通通经络。这可是祖传的手艺,一般人享受不到。” 他一把捏住大內义弘那只剩两根指头的右手。 別看他瘦,那手劲大得惊人。 “你……你想干嘛!!”大內义弘拼命挣扎,但被五花大绑著。 “这招啊,有个雅名,叫『琵琶行』。” 沈七的声音很轻:“人的十指连心。这针呢,不扎肉,专顺著指甲缝往里走,贴著骨膜,一点一点地挑。” “每挑一下,那感觉就像是有人在心尖上弹琵琶。那滋味……“ ”嘖嘖,我爷爷说过,洪武大案那会儿,有个贪了三十万两的户部主事,嘴比铁还硬,结果才弹了两下,连三岁那年偷看寡妇洗澡的事儿都招了。” 话音未落。 沈七的手腕猛地一抖。 那根带著倒刺的银针,钻进大內义弘大拇指的指甲盖下面! “崩——” 仿佛真的有一声琴弦崩断的脆响。 “啊啊啊啊啊——!!!” 一声根本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叫,把远处海滩上觅食的海鸥都惊得扑稜稜乱飞。 大內义弘的身体猛地绷紧,眼球向外凸起,脖子上的青筋像几条疯狂扭动的蚯蚓,隨时都要爆开。 那种痛苦,不是砍手断脚的疼。 那是顺著神经直接往脑浆子里钻的酸、麻、剧痛,就像是有带鉤子的烧红铁丝鉤住灵魂往外硬扯! “这才第一下,阁下这就受不了了?还没到副歌部分呢。” 沈七脸上依旧掛著那副谦卑的笑,手上的活儿却稳如老狗。 他捏著针尾,轻轻转一圈。 倒刺刮过指骨,发出极其细微却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咯咯咯……” 大內义弘的牙齿咬得死死,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荷荷声,白沫子混合著口水疯狂涌出。 “哗啦——” 一阵水声响起,大內义弘的裤襠瞬间湿一大片,一股浓烈的骚臭味瀰漫开来。 什么武士道,什么大名尊严,什么寧死不屈。 在锦衣卫詔狱沉淀几十年的非遗手艺面前,脆弱得像张湿透的草纸,一捅就破。 “我说……我说……” 不到十个呼吸。 刚才还要变厉鬼的大內义弘,彻底崩溃。 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拼命点头: “別弄了……求求你……我都说!全是你们的!命也是你们的!我知道哪里还有银子!!” 第217章 大明拆迁队:只要银子,不要房! “爷!大爷!別扎了!那是祖產!是我们大內家攒了一百年的祖產啊!!” 大內义弘的声音只有恐惧之色。 他那只剩下两根指头的右手在空气中疯狂抓挠,拼了命想离那个穿著脏兮兮战袄的兽医远一点。 沈七手里捏著那根还没擦乾净血跡的银针,一脸无辜地回头看了看朱高炽,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世子爷,这火候还没到呢。根据小的经验,这种老財主这时候吐出来的数,水分大,得再挤挤,把油水榨乾。” “不!没水分!乾货!全是乾货!” 大內义弘嚇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哪里还有半点大名的威严: “山口城!都在山口城的天守阁地下密室里!那是我们瞒著室町幕府,像老鼠一样偷偷攒了一百年的积蓄!” 朱高炽听到这话,那一身肥肉隨著呼吸哆嗦一下。 “一百年?” 朱高炽两步挪到大內义弘面前。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他眼放银光死死的盯著这个血葫芦一样的矮子。 “你们这帮矮子,在这个银山上,没日没夜地挖了一百年?” “是……是的。” 大內义弘喘著粗气,眼神涣散: “大森银山的矿脉,只有歷代家督知道。为了不让京都的將军起疑,我们每年只上贡一点点铜钱,剩下的银子……全都熔成了冬瓜大小的银球,藏在地下……” “別跟孤扯那些没用的。” 朱高炽不耐烦地打断他:“孤就问你一个数。具体多少?” 大內义弘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犹豫了片刻。 沈七很配合地把银针往火把上凑了凑,针尖烤得发红。 “四……四百万两!” 大內义弘尖叫道:“至少有四百万两现银!还有两箱金沙!还有从高丽抢来的古董字画……” 整个营地周围负责警戒的神机营士兵,原本一个个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可当“四百万两”这个数字蹦出来的瞬间,所有人的呼吸声瞬间变得粗重。 四百万两啊! 洪武爷抠抠搜搜过日子,一年的国库岁入才多少? 这哪里是大名? 这分明就是一头养了一百年、肥得流油的银猪! “四百万两?” 朱高炽突然冷笑一声。 “你糊弄鬼呢?一百年的富矿,加上你们还要在大明沿海做没本钱的买卖,怎么可能只有四百万两?”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士兵们: “弟兄们!这老小子不老实!他当咱们是要饭的叫花子,拿这点碎银子打发咱们!这能忍?!” 大內义弘都要疯了。 四百万两还是碎银子? 这群明国人是从金山里长出来的吗? 胃口是用海填的吗? “不!那是十年前的数!真的!” 大內义弘崩溃地大喊,他眼角已经看见沈七又把银针往火堆里送: “后来……后来又存了些!我没数过!真的没数过!” “也许五百万!也许六百万!我只知道地窖都快塞不下了!门都关不上了!” “蓝春!” 朱高炽转过身,那张胖脸上此刻泛著红光。 “在!” 蓝春此刻也是双眼通红。 “別挖了!都別挖了!让那帮挖土的停下!” 朱高炽指著远处还在吭哧吭哧撬地砖的士兵: “告诉弟兄们,把手里的铲子给孤扔了!那是力气活,那是笨功夫!咱们去『搬家』!去山口城搬现成的!” “那里有五百万两……不,那是六百万两已经被提炼好的、白花花的银子!” “还是老规矩!”朱高炽伸出三根胡萝卜一样粗的手指:“三成!全军將士,平分这三成!!” 原本还在为挖到一块银矿石而沾沾自喜的士兵们,先是愣一下,脑子转过弯后,隨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怒吼。 “搬家!!!” “去他娘的矿石!老子要银球!冬瓜那么大的银球!” “杀进山口城!抢光这帮地主老財!” 都不用军官催促,那些原本累得直不起腰的士兵,瞬间像是打了鸡血,原地復活。 工兵铲被扔到一边,沾满泥土的燧发枪重新被背在背上。 甚至有几个火头军,把刚洗乾净的行军锅往脑袋上一扣,抄起大铁勺就要往船上冲,嘴里还念叨著: “发了发了!回去能买一整个村的地了!” “蓝春!蓝斌!”朱高炽一把抓住蓝春的胳膊: “你俩带三千人……不,带五千人去!其他的將士全部给我把营地建立起来!那些探查矿的人才,全都给我出去,给我探查清楚这个矿到底有多少银子!” “记住!要快!”朱高炽那双小眼睛里闪烁著狼一样的光芒: “山口城离这儿不远,趁著消息还没传出去,给孤把城围死了!一只耗子都不许跑出来!” “那个大內什么弘说,还有字画古董?”朱高炽不屑地撇撇嘴: “那些破烂玩意儿別管,占地方!咱们只要金银!只要硬通货!” “要是装不下,就把那些字画给孤烧了!腾地方装银子!听懂了吗?!” “末將领命!!” 蓝春鏗鏘有力地一抱拳,转身对著正在集结的队伍一声暴喝: “全体都有!目標山口城!轻装前进!把没用的铺盖卷都给老子扔了!留著力气背银子!出发!!” “轰隆隆——” 大地震颤。 五千名早已被“三成赏银”刺激得眼珠子发绿的大明虎狼之师,如同决堤的洪水,卷著漫天的尘土,向著山口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看著大军远去的背影,朱高炽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一屁股坐在刚才那块银矿石上。 “哎哟……这一天天给累的。” 他揉了揉酸痛的胖腰:“这打仗啊,就是个体力活。还是在后面数钱適合孤。” 他看著一脸呆滯的大內义弘。 “行了,別在那装死。”朱高炽笑眯眯地说道:“刚才那是开胃菜,咱们这点人,胃口大著呢。” 大內义弘看著这个胖子。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觉得这个笑眯眯的胖子,比那个拿著针的变態还要恐怖一万倍。 因为这个胖子谈笑间,就要把他大內家百年的基业连根拔起。 “你……你还要干什么?”大內义弘声音带著哭腔:“银子都给你们了……银山也给你们了……我真的没有了……” “嘖,格局小了不是?” 朱高炽摇了摇头。 “这六百万两,只是你们大內家一家的。” “孤感兴趣的是,这岛上,像你这种攒了一百年家底的『大户』,还有几家?” 第218章 只要是银子,天皇老儿的底裤也得扒下来! “这破岛,就只有你们大內家这一头肥羊?” 朱高炽语气全是嫌弃: “孤书读得少,你別骗孤。这好歹也是个国吧?別的地主老財呢?都死绝了?” 刑架上,大內义弘浑身还在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那种银针顺著指甲缝挑动神经的滋味,比砍头还要折磨一万倍。 它不光挑断了他的痛觉底线,更是一把火,把他那所谓的武士尊严、家族荣耀,烧成一堆灰烬。 此刻,他那被痛楚搅成浆糊的脑子里,一个极度扭曲、阴暗的念头,像毒草一样疯长—— 既然大內家完了,那別人凭什么好过? 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在这受刑? 凭什么只有我的银山被抢? 大家一起死,那才叫公平! 我要拉著全日本的大名,一起下地狱! “没……没死绝……” 大內义弘声音嘶哑难听,但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竟然还笑了起来: “有钱人……多的是!多的是啊!” “哦?”朱高炽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瞬间迸出两道贼光。 :“来来来,展开说说。只要你说得让孤高兴,孤发善心,甚至可以让沈七给你那断腿缝几针,保你不死。” “往东……一直往东走……” 大內义弘用那只残废的手,哆哆嗦嗦地在满是泥污的地图上划拉出一道血痕,最后狠狠戳在本州岛的腹地: “那里……是山名氏的地盘。山名氏……掌控著全国六分之一的领土,人称『六分一殿』!” “六分之一?” 朱高炽撇撇嘴,一脸的不屑一顾: “地盘大有个屁用?若是穷乡僻壤,送给孤都嫌占地方。孤要的是硬通货!懂不懂什么叫流动资金?” “富!富得流油!” 大內义弘瞪大的眼珠子里布满血丝,那是对昔日宿敌刻骨铭心的嫉恨: “山名氏控制著但马国,那里有生野银山!还有黄金!虽然没有石见银山大,但那里的金子……成色极好!是足金!” “金子?” 这两个字一出,朱高炽原本还算淡定的胖脸瞬间涨红。 要是银子是五花肉,那金子就是龙肝凤髓啊! 那是能让所有大明人发疯的宝贝! “除了山名氏……还有这儿……”大內义弘的手指继续颤抖著上移,最终死死按在一个位置上——京都。 “这里坐著那个老狐狸……足利义满。”提到这个名字,大內义弘恨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不仅是幕府將军,更是压在大內家头上作威作福多年的大山。 平日里我们要跪著给他送礼, 现在?我要看著他比我更惨! “足利义满这个老贼,他把持著跟你们大明的勘合贸易!” 大內义弘像是个彻底疯魔的赌徒,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底牌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全日本的好东西都流进他的私库了!他在北山盖了一座別业…… 听说,他打算用金箔把整个楼阁都贴满!连瓦片都要镀金!他叫它『金阁寺』!” 朱高炽愣住了,似乎没听清。 他猛地扭头看向一旁的沈七,指著大內义弘:“沈七,你听见没?这败家玩意儿说啥?贴金箔?用金子盖楼?” 沈七也是一脸呆滯,下意识吞了口唾沫: “世子,这也太……太奢靡了。哪怕是咱们应天府的皇宫,也没敢这么造啊。” “陛下要是知道有人敢用金子贴墙,估计能把那人的皮扒了重草。” “这哪里是奢靡?这是犯罪!这是对大明的不敬!是对钱財的褻瀆!!” 朱高炽跳起来,那一身肥肉都在剧烈颤抖,那是被气的,也是被激动的。 他满脸义愤填膺: “金子是用来流通的!是用来做国库储备的!再不济也是打成首饰戴身上的!” “他居然拿来贴墙?这是浪费!简直是令人髮指的犯罪!” 他一步跨过去:“你確定?那老小子真有这么多金子?” “只多不少!” 大內义弘疯狂点头,眼神狂热: “足利家的仓库就在京都,那个所谓的『花之御所』里,堆满了从各地搜刮来的民脂民膏,还有从大明买回去的丝绸、瓷器、铜钱…… 那是整个日本最肥的一块肉!咬一口能流油的那种!” “好好好!” 朱高炽兴奋搓著两只胖手,嘴里念念有词:“替天行道……对,咱们这是去拯救那些被糟蹋的金子。” 他再看向大內义弘时,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条死狗,而是像在看一个贴心的金牌导游。 “看来你这老小子还有点用处,这觉悟上来得挺快,路走宽了啊。” 朱高炽笑眯眯地看著大內义弘: “既然那个什么足利將军这么有钱,还不懂得珍惜,那孤要是不去帮他『保管』一下,那也太不给面子了。” “世子,那咱们先打哪?”沈七在旁边摩拳擦掌,手里的剔骨刀在指尖转了个花,显然还没杀过癮。 “小孩子才做选择。” 朱高炽大手一挥: “先把那个什么山名氏的金矿给端了,正好顺路!然后一路推到京都去!” “既然来了,就要雨露均沾,不能厚此薄彼!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 他低下头,俯视著趴在泥地里的大內义弘: “你,想不想报仇?” 大內义弘一愣,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逐渐燃起一团名为疯狂的火。 “那个足利义满,平时没少欺负你吧?” 朱高炽笑得像个三百斤的恶魔,循循善诱: “还有那个山名氏,肯定也跟你有过节吧?现在机会来了。” “你给孤带路,孤负责杀人,咱们合作愉快。” “看著平日里那些高高在上的仇人,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求饶,被我们踩在脚下,你不开心吗?” 大內义弘的瞳孔猛地收缩。 看著仇人倒霉? 看著那个高高在上的足利义满,也被这群如狼似虎的明军扒光了家產,像自己一样哀嚎求饶,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行? 那种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他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 比拥有那座银山还要爽! “嘿……嘿嘿……” 大內义弘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透著一股子癲狂: “好!我带路!我给你们带路!我知道哪里有好走的近道!我知道他们的兵力部署!” 他拼命想从泥地里爬起来,向朱高炽展示自己的价值,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边的血跡: “只要能毁了他们……我给你们当狗!当最听话的狗!!” …… 与此同时。 距离石见银山三十里外,山口城。 作为大內氏的本据城,这里依山而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但此刻,整座城池气氛紧张到极点,就连空气中都瀰漫著一股令人不安的焦躁。 “嗡——嗡——” 地面在微微震颤,远处海边传来的不再是波涛声,而是一种低沉的、如同巨兽低吼般的轰鸣。 “怎么回事?这大晴天的,地龙翻身了?” 天守阁內,留守的大內家首席家老——杉重明,正焦躁地在榻榻米上来回踱步。 他年过五旬,穿著一身黑色的直垂,腰间別著两把太刀,眉头紧皱,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隨著那轰鸣声越来越近,变得愈发强烈。 第219章 听说你们流行单挑?我选择火力覆盖! “报——!” 一名背著靠旗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撞开大门,直接扑在地上:“大人!海边……乱了!全乱了!” “那些逃回来的渔民都疯了,说看见了比山还要高的黑船!还有……还有雷声!大晴天就在打雷!” “八嘎!” 杉重明身旁桌子茶杯被他大袖一挥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什么黑船?什么打雷?分明是细川家趁著家主不在,想要偷袭!” 这位大內家的首席家老,此刻额角青筋暴起。 大內义弘带走族中最精锐的三千武士去巡视银山,如今的山口城,就是一块肥肉。 “传令下去!敲响阵钟!” 杉重明一把扯下掛在墙上的家传太刀:“把库房打开!所有的竹甲、皮盾,哪怕是锅盖都发给足轻!” “告诉所有男人,这是守卫家园的死战!谁敢后退一步,我亲自砍了他的脑袋!” “咚——咚——咚——” 急促而沉闷的钟声笼罩整座山口城。 城下町彻底。 不仅是武士,连街上的商贩、抱著孩子的妇女都开始疯狂奔逃。 木屐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乱成一团,哭喊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但这混乱之中,却有一股异样的狂热在升腾。 数百名留守的武士並没有逃。 他们从各自的宅邸中衝出,穿上的大鎧——那些用漆皮和丝绳编织的鎧甲。 他们繫紧面颊,在庭院中集结。 “板载!板载!” 有人甚至拿出白布条勒在额头上,眼神中透著一股视死如归的癲狂。 在他们的认知里,战爭是神圣的仪式。 双方大將出阵,互通姓名,然后一对一单挑,最后才是足轻们的乱战。 “就算是细川家的大军,依託山口城的地利,我们也能咬下他们一块肉!” 杉重明跨上战马,看著这群杀气腾腾的家臣,心中一定。 “报——!!!” 又一名斥候衝进院子:“大人!来了!他们来了!!” “慌什么!是哪家的旗號?细川的『九曜星』?还是少贰的『寄目结』?” “不……不是……” 斥候牙齿打颤,整个人都在哆嗦:“是……是红色的!红色的墙!还有……怪兽!那是怪兽的声音!” 杉重明听得一头雾水,心中火起。 “故弄玄虚!走!隨我出城迎敌!” 他一踢马腹,战马吃痛,嘶鸣著衝出城门。 身后,五百名武士嗷嗷叫著跟上,尘土飞扬。 衝出吊桥,勒马驻足。杉重明刚想气沉丹田,来一声震慑敌胆的怒喝:“来者何人!” 可当他抬起头,看清前方景象的瞬间。 他嚇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视野尽头的大路上。 没有杂乱无章的足轻,没有挥舞太刀的武士。 只有一片让人窒息的红黑色浪潮。 正中间,是三千名身穿红色鸳鸯战袄、头戴黑色斗笠的神机营火枪手。 他们排成了整齐得令人髮指的横队,每个人之间的距离仿佛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在两翼,数百名骑著高头大马的具装骑兵,正冷冷地游弋。 战马打著响鼻,马蹄刨动著地面,那可是真正的关外良驹,比倭国这种矮小的“果下马”足足高出一个头! 而在队伍的缝隙间,几十辆由骡马拖拽的大车正缓缓推进。 车上装著奇怪的、如同大號油桶一样的铁疙瘩——那是经过改良的“没良心炮”。 没有吶喊。 没有战鼓。 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那是厚底官靴踩踏大地的声音。 “咚!咚!咚!” 这种沉默的压迫感,让他胯下的战马都开始不安地后退,本能地感到恐惧。 “这……这是哪来的军队?” 杉重明握著刀柄的手全是冷汗。 这根本不符合他对战爭的任何认知! 队伍最前方。 一身山文甲的蓝斌,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 他手里拿著一只单筒望远镜,隨意地扫一眼远处那个像猴子一样乱跳的日本武士。 “那是领头的?”蓝斌放下望远镜,转头问旁边的副官。 “看样子是,大人。要不要喊话劝降?” “劝个屁。” 蓝斌啐了一口。 他是来抢钱的,不是来搞外交的。 太孙说过,岐阳王干的事情他很喜欢。 “告诉弟兄们,动作麻利点,別耽误晚上开饭。” 蓝斌甚至连刀都懒得拔,只是轻轻抬起右手,然后——猛地挥下。 “全体都有——” “立定!” “咔嚓!” 数千人的队伍静止,只有盔甲叶片碰撞的脆响。 “第一排,半跪!第二排,平举!” “预备——” 杉重明看著那瞬间矮下去一半的红色人墙,看著那几千个黑洞洞的管子齐刷刷对准自己,一股透心凉的寒意直衝天灵盖。 虽然他没见过这玩意,但生物的本能告诉他——要死! “衝锋!!!” 杉重明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举起太刀:“大內家的勇士们!为了荣耀……” 砰! 不是一声枪响。 而是如同一面墙壁倒塌般的爆鸣声。 “轰——!!!” 大团的白烟在阵前升腾而起,那是黑火药燃烧的盛宴。 数百颗铅弹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瞬间覆盖了那几百米的距离。 没有什么刀劈子弹。 没有什么勇武过人。 在排队枪毙的绝对火力面前,杉重明引以为傲的大鎧就像纸糊的一样。 “噗噗噗——” 那是铅弹钻入肉体、击碎骨头的声音。 杉重明甚至连痛感都没来得及產生,整个人就连人带马被打成筛子。 鲜血飆射,碎肉横飞。 刚才还嗷嗷叫的五百武士,瞬间倒下了一大片,像是被割倒的麦子。 “火炮组!那是城门,不是摆设!” 蓝斌的声音在硝烟中显得格外冷酷:“给老子把那个破木门轰开!骑兵准备,缺口一开,直接踩进去!” “是!” 后方,几名粗壮的汉子迅速调整那些“大铁桶”的角度。 “滋——” 引信点燃。 “通!通!通!” 几包綑扎得结结实实的炸药包,在空中划过一道並不优美的弧线,晃晃悠悠地砸向山口城的城头。 第220章 大內家的百年积蓄?拿来吧你! 城墙上的足轻们脑子还没转过弯。 视野里,那几个黑乎乎的炸药包,拖著滋滋乱叫的火尾巴,“晃悠”著一头扎进了山口城的正门楼子里。 没有那种金铁交鸣的脆响。 只有一瞬极其短暂的死寂。 紧接著—— “通——!!!” 离爆炸点最近的那几十个倭寇足轻,连惨叫的资格都没有,五臟六腑就被那股蛮横的气浪搅成浆糊。 那扇號称“坚不可摧”包著厚铁皮的实木城门,在火药的威力下和白纸差不多。 “咔嚓”一声爆鸣。 漫天的木屑裹挟著残肢断臂,像一场腥红的暴雨,劈头盖脸地往城里泼。 原本堵在城门后准备“玉碎”的第二梯队武士,还没看清敌人的长相,就被自家飞进来的半扇城门给直接拍在墙上——扣都扣不下来那种。 最要命的是那股子震盪。 巨响过后,整个山口城里没死的,也都聋了。 倖存的守军一个个扔掉手里的傢伙,捂著哗哗流血的耳朵,张大嘴像缺氧的鱼一样痛苦地乾呕。 他们的平衡感彻底废了,看这世界都在转圈圈。 “咳咳咳……呸!” 蓝春挥手扇开面前腾起的尘土,一只脚踩在马鐙上,看著远处那个还在冒黑烟的大窟窿: “这太孙殿下指导出来的玩意儿,是真他娘的不讲武德啊。” “这叫物理超度。” 蓝斌把单筒望远镜往皮套里一插,轻轻磕一下马腹:“別看了,再看这烟也散不了。传令,进城收租!” “骑兵连,给老子把那个窟窿堵上!谁敢露头就给他一枪!” “步兵上刺刀!进去之后別废话,跪地抱头的不杀,手里拿著烧火棍的,一律捅死!” 隨著蓝春一声令下,原本整齐的方阵变阵。 黑色的具装骑兵如同一道钢铁洪流,顺著那已经被炸得稀碎的城门缺口,蛮横且不讲道理地撞进去。 什么巷战? 什么殊死抵抗? 不存在的。 这是一场成年人殴打幼儿园小朋友的单方面碾压。 那些平日里满嘴“武士魂”的浪人,早被那惊天一炸嚇破胆。 看著那些骑著高头大马、身披鎧甲和黑面具的大明骑兵,他们连拔刀的手都在抖。 “噹啷——” 不知是哪个心理素质差的先扔刀。 紧接著,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像是下了一场铁雨。 满城的守军跪在狼藉的街道上,脑门死死抵著泥土,浑身筛糠,连抬头看一眼这群杀神的勇气都没有。 蓝斌骑著马,慢悠悠地踩过一地碎木屑。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城中央那座最高的天守阁。 “去找找。”蓝斌偏过头,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 “大內那个死胖子招了,入口在天守阁一楼的佛像后面。动作轻点,別把佛像砸坏了,那是鎏金的,刮下来能值不少钱。” …… 半个时辰后。 天守阁,地下密室。 隨著厚重的石门被撬棍强行撬开,几个举著火把的士兵刚探头,就被里面的反光晃花眼。 “我滴个乖乖……” 饶是蓝春这种见惯大场面的勛贵二代,这一刻也忍不住吸一口凉气。 这哪是钱库? 这分明就是个银冬瓜批发市场! 並不大的密室里,没有箱子,没有柜子,主打一个简单粗暴。 银子,就那么赤裸裸地堆在地上。 而且不是大明那种秀气的银锭,是倭寇特產的“银球”。 为了方便储存,大內家把开採出来的银砂直接熔成冬瓜大小的实心球。 而在银球堆的最顶端,两只楠木箱子敞著口。 那是金沙。 火光一照,流光溢彩的金,混著厚重压手的银,把这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照得比他娘的极乐世界还诱人。 “一、二、三……”蓝春走过去,试著用脚尖踢一下地上的银球。 纹丝不动。 这玩意儿实心的,一个起码五六十斤! “发了。” 蓝春弯下腰,双手较劲抱起一个银球,那种压手的坠感让他脸上的横肉都忍不住抖了两下: “这帮倭寇属貔貅的吗?这么点大的破岛,居然能攒下这么厚的家底?” “一百年的积累,全在这了。” 蓝斌走到那两箱金沙面前,伸手抓了一把。 冰凉、细腻的沙砾顺著指缝流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里起码六百万两往上。”蓝斌转过身: “世子爷这回不用愁了。有了这笔钱,別说再去打个漠北,就是把这破岛买下来改成养猪场都够了。” “既然钱到手了。” 蓝春把怀里的银球“咚”的一声砸回地上,地板都跟著颤了颤。 他直起腰,手习惯性地摸向腰间的刀柄,脸上那种贪婪的喜色退去。 “那就办正事吧。” 蓝春扭头看著门外广场上那数千名像鵪鶉一样缩著的俘虏: “按照老头子当年的规矩,这帮蛮夷留著也是浪费粮食。男的全砍了,脑袋垒个京观,给周围那些不老实的提个醒。女的……” “慢著。” 蓝斌突然开口。 “怎么?”蓝春眉头一皱,一脸的不爽:“你要发善心?斌子,別忘了咱们是来干嘛的,这儿可没有御史台那帮喷子盯著。” “发个屁的善心。” 蓝斌翻了个白眼,指著这一屋子的银球: “大哥,你动动脑子。这里六百万两,再加上外面搜刮的那些破烂,起码几十万斤重。咱们这次是轻装突袭,马匹都用来驮大炮和弹药了。” 蓝斌走到蓝春面前: “这玩意儿,你打算让咱们神机营的弟兄们背回去?一人背两个,走不到十里地腰就得断。“ ”到时候要是遇到埋伏,咱们的人连枪都举不起来,全得死在这。” 蓝春挠了挠头盔,刚才光顾著想杀人立威,把这物流运输的茬给忘了。 “那……你说咋整?”蓝春有些烦躁地踢一脚旁边的木箱。 “活人,那可是不可再生资源。” 蓝斌走到门口,看著广场上那些瑟瑟发抖的“劳动力”。 “这三千里海路都跑过来了,咱们是来求財的,不是单纯来搞屠杀的,格局打开点。” 蓝斌伸出两根手指,对著身后的副官晃了晃: “传令下去。” “第一,进行『人员优化』。把里面所有超过五十岁的老头子,还有那种看著就病歪歪的,全部挑出来。“ ”这种人干不了活还费粮食,就按蓝將军的意思,砍了垒京观,让这帮矮子知道知道什么叫『大明震撼』。” “第二,剩下的青壮年,不管男女,只要是有手有脚能走路的,都给老子把绳子套上!” 蓝斌指了指屋里的银山: “这银子,让他们背!那两箱金子,找几个壮实的抬著!“ ”告诉他们,这是他们的『买命钱』。谁要是敢把银子弄丟了,老子不杀他,老子把他全家塞进这个矿洞里活埋!” “第三,把城里的米仓打开,让他们吃顿饱饭。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当牛做马。“ ”这可是咱们以后挖矿的第一批『顶级耗材』,死一个少一个,现在还不能太糟践。” 蓝春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上下打量著这个平日里闷不做声的弟弟,突然咂咂嘴: “嘖嘖,斌子,以后谁要是说我蓝春狠,我就大嘴巴子抽他。跟你这心眼比起来,我那点杀人越货的手段,简直就是活菩萨转世。” “杀人那是下策,是赔本买卖。” 蓝斌没理会他的调侃,转身大步走出天守阁。 “太孙殿下说了,要把这岛上的每一两银子都榨乾。这不光是指地下的矿,还指这地上的人。” …… 黄昏时分。 残阳如血,將通往石见银山的山路染成一片暗红的淤青色。 一支极其怪异的队伍,正缓缓在大道上蠕动。 队伍的两侧,是大明神机营的士兵。 他们枪上膛、刀出鞘,骑在高头大马上,眼神冷漠地注视著中间的羊群。 而在道路中央,是足足三千多名被绳索串成一长串的“人形运钞车”。 没人敢哭,因为敢哭出声的,刚才已经在城门口变成京观的一部分。 每个战俘的背上,都背著沉重的麻袋,或者怀里死死抱著那个沉重的银球。 那两箱金沙最为金贵,被蓝斌特意安排八个最强壮的武士,小心翼翼地抬著,生怕洒了一粒。 “走快点!没吃饭吗?!” 一名明军什长挥舞著手里的马鞭,狠狠抽在一个走得踉踉蹌蹌的战俘背上。 “啪!” 那战俘痛得一哆嗦,却根本不敢停下,咬著后槽牙加快了脚步。 因为他余光看见,就在路边沟里,躺著几具因为走不动而被隨手捅死的尸体——那是掉队的代价。 蓝春骑在马上,看著这支蜿蜒数里的运银大队,心情好到极点。 “嘿,別说,这帮矮子干起活来还真是把好手,耐操。” 蓝春回头看了看已经被甩在身后、正冒著滚滚浓烟的山口城。 “斌子,你说太孙若是看见这么多银子,嘿嘿,到时候会不会给我们也在海外弄个地方噹噹王啊?” 第221章 凡人岂敢直视神明? 蓝斌勒了勒韁绳。 “哥,你是不是觉得,这六百万两银子是你提刀砍出来的,这功劳就是你蓝大將军的?” “废话!”蓝春眼睛一瞪:“老子带著弟兄们冲在最前面,这不是功劳难道是苦劳?” “那是太孙殿下让你抢,你才能抢。太孙殿下若是不发话,你连这片海都过不来,早就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蓝斌手里的马鞭指了指远处海平线上若隱若现的黑影: “咱们是刀,太孙殿下是握刀的人。一把刀如果觉得自己比握刀的主子还牛逼,那离回炉重造也就不远了。” “以后那种『海外封王』的浑话,烂在肚子里。要是传到御史台那帮喷子耳朵里,別逼我大义灭亲,先斩你的头给太孙殿下赔罪。” 蓝春脸上的笑容僵一下,只觉得后脖颈子一阵发凉。 他虽然浑,但也知道自己这个弟弟虽然平时闷不做声,但看事儿比谁都毒。 这番话,不是嚇唬他。 “我就隨口一说……哪能当真啊。” 蓝春嘟囔了一句,赶紧岔开话题:“行了行了,赶路赶路,那帮矮子走得太慢了,磨磨蹭蹭跟娘们似的!” …… 队伍中段,沉重的喘息声连成一片。 田中次郎觉得自己的肺叶子快要炸开。 他原本只是大內家封地里一个老实巴交种萝卜的农民,今天莫名其妙被抓来。 背上压著一个死沉死沉的麻袋,只要脚下稍慢一步,旁边那些骑著大马的“红衣恶鬼”就会毫不留情地把鞭子抽过来。 “喂,田中……”旁边一个稍微年长些的足轻脸色惨白,怀里死死抱著一个巨大的银冬瓜: “你说……这些红衣人,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真的不是海里爬出来的妖怪吗?” “闭嘴吧!”田中次郎咬著牙: “妖怪哪有这么整齐的?你看他们手里的管子,隔著老远就把武士大人的脑袋给轰没了……那是雷神!是雷神的手杖!” “我们要被带去哪里?”足轻声音里满是绝望:“听说是去海边……他们会不会把我们扔进海里餵鱼?” 这股恐慌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俘虏群中疯狂蔓延。 他们不怕死在战场上,毕竟那是武士的荣耀,是“玉碎”。 但这种面对未知的、无法反抗的力量的恐惧,才是最折磨人的。 山口城的惨状还歷歷在目。 那些“红衣恶鬼”根本不讲道理,没有阵前喊话,没有大將通名,更没有一对一的单挑,见面就是毫不讲理的火力覆盖。 大內家引以为傲的精锐武士,在那阵红色的弹雨浪潮面前,甚至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就像是秋收时的麦子,被人一茬一茬地割倒,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前面就是断崖了!” 不知是谁喊一声。 蜿蜒的山路转过一个巨大的弯角,视野豁然开朗。 原本低著头、像牲口一样麻木挪动的数千名俘虏,在这一刻,仿佛被人集体施了定身法,齐刷刷地钉在原地。 没有鞭子的催促,没有怒骂。 所有人都呆立著,连呼吸都忘了,只剩下眼珠子越瞪越大。 田中次郎呆呆地看著前方的大海,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荒谬的念头—— 天……塌下来了? 只见原本空旷辽阔的石见海湾,此刻已经被填满。 不是那种漏风的小渔船,也不是大內家那种引以为傲、觉得天下无敌的“安宅船”。 那是山。 一座座漂浮在海面上巍峨的山岳! 最中间的那十艘巨舰,桅杆高耸入云,仿佛要把天空都捅个窟窿。 展开的巨大帆布遮天蔽日,硬生生將夕阳的光辉都挡在身后,在海面上投下大片令人窒息的阴影。 “那是……什么啊……” 田中次郎的牙齿开始剧烈地碰撞,发出“咯咯”的声响,根本停不下来。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船,就是大內义弘家主的座驾,大概能装五十个人,那已经是神气得不得了。 可眼前这些……怕是一艘船就能装下整个村子……不,能装下整个山口城的人! “神……神跡……” 旁边的那个足轻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碎石地上。 哪怕是刚才被黑洞洞的枪口顶著脑门,他都没这么绝望过。 因为枪口只能杀死他的肉体,而眼前这一幕,彻底粉碎他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是凡人造出来的? 这就是神灵的座驾! 只有天上的神兵天將,才能驾驭这种如同移动岛屿一般的巨兽,跨越茫茫大海降临人间! “快看……那船上……还有东西!” 不知是谁带著哭腔尖叫一声。 隨著距离拉近,俘虏们终於看清。 在那巨大的宝船甲板上,满穿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还有身披重甲、手持火器的神机营士兵,宛如天兵列阵。 而在船舷两侧,数百个黑洞洞的炮口探出来,在夕阳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轰——!!” 仿佛是为了回应这些岛民的注视。 主舰之上,一声礼炮轰鸣。 巨大的声浪滚滚而来,震得海面波涛汹涌,也震得这群俘虏的耳膜嗡嗡作响。 “啊啊啊啊!雷神发怒了!!”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我不想死啊!!” 如果说之前的恐惧还是压抑的,那么此刻,在绝对的巨物威慑下,这些岛民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所谓的武士道,所谓的尊严,在“真理”的口径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根本不需要明军士兵呵斥。 “哗啦啦——” 如同推倒了的多米诺骨牌。 三千多名俘虏,无论是普通的足轻,还是那些曾经高傲得鼻孔朝天的武士,此刻全部五体投地,趴在尖锐碎石的泥地上。 他们把头死死埋进尘土里,哪怕额头被磕破流血也不敢抬起来,浑身剧烈颤抖,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著各路神佛的名字,向著那海上的“神山”疯狂磕头。 什么大內家,什么天皇,什么幕府將军。 在这一刻,统统都被拋到九霄云外。 在这种哪怕只看一眼都会让人感到窒息的伟力面前,顺从,是生物唯一的本能。 蓝春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壮观的一幕。 “乖乖……” 蓝春扭头看向蓝斌:“虽然这船我看了不下一百遍,但在这些土包子面前摆出来……这效果,绝了!比砍了一万人脑袋还管用啊。” 蓝斌那张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傲然之色。 他看著那些趴在地上像虫子一样的倭人,又抬头看了看那遮天蔽日的宝船。 “这就是大明。” “哥,你看懂了吗?太孙殿下殿下要的,不光是这些银子。” 他指著那些连头都不敢抬的俘虏,语气平静得可怕: “他要的是把这些人的骨头,彻底打断,再磨成粉。” “今天之后,这石见银山,再也没有敢造反的人了。” “因为凡人,是不敢对神举刀的。” 蓝春听得似懂非懂,但这不妨碍他感到一阵热血沸腾,只觉得胸口有团火在烧。 他一挥鞭子,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对著那些趴在地上的俘虏吼道: “都给老子把头抬起来!!” “看清楚了!这就是大明的天军!” “现在,给你们一个赎罪的机会!把银子背到船上去!谁要是干得好,大明天军赏他一口饱饭吃!谁要是敢偷懒……” 蓝春指了指那巨大的炮口: “老子就把他塞进炮管里,一炮轰上天去见你们的天照大神!” 田中次郎浑身一激灵,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从地上弹起来,抓起地上的麻袋就往背上甩。 重? 不重! 能给这样的“天神”干活,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那是通往极乐世界的门票! “嗨!!” 数千名俘虏爆发出一阵整齐划一的吼声,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颓丧和恐惧,反而带著一种近乎狂热的病態亢奋。 他们扛著银冬瓜,抬著金箱子,爭先恐后地冲向海滩,仿佛慢一步就会被神灵拋弃,失去做狗的资格。 蓝斌看著这一幕,轻轻摇了摇头。 “真是一群……贱皮子。” …… 此时,大营里。 朱高炽看著手中刚送来的战报,一身肥肉舒坦地靠在太师椅上。 而在他的脚边不远处,昔日的石见霸主大內义弘,此刻正像条被抽掉脊梁骨的死狗,服服帖帖地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弘义狗啊!你家的百姓已经差不多要了,走吧,更本王一起出去看看!” 第222章 倭寇太少,不够挖啊! 碎石滩上,大內义弘被两名神机营士兵架著胳膊,双脚无力地在地上拖行。 当他看到因为眼前的景象,比起肉体上的折磨,更像是对他灵魂的一场凌迟。 如果说之前的火炮是对肉体的毁灭,那现在映入眼帘的画面,就是对他世界观的彻底粉碎。 海岸边,数千名原本属於他大內氏领地的百姓、足轻,此刻正光著膀子,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蚁,密密麻麻地在临时搭建的栈桥上穿梭。 银冬瓜沉重无比,那粗糙的麻绳勒进肉里,肩膀早已皮开肉绽。 鲜血顺著脊背往下流,混合著灰黑色的汗水,在黝黑的皮肤上冲刷出一道道狰狞的白痕。 若是放在以前,这种强度的工作,这些刁民早就哭爹喊娘,甚至会有人倒地装死、聚眾闹事。 但现在…… “动作快点!为了天军!!” 一个平日里村头最游手好閒、偷鸡摸狗的二流子,此刻竟然背著比他体重还沉的一大麻袋银矿石,脖子上青筋暴起,满脸通红地对著身后的同伴怒吼: “別让天神大人们久等!谁要是敢偷懒,就是对神明的褻瀆!是不配活著的臭虫!!” “嗨——!!” 那一群的苦力,竟然爆发出整齐划一的应和声。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疲惫,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近乎疯魔的狂热,一种病態的亢奋。 他们看向海面上那支大明舰队的目光,充满了敬畏、崇拜,那是凡人对神跡的无条件跪拜。 而当他们的目光扫过被拖行的大內义弘时,原本的敬畏瞬间变成鄙夷、冷漠,甚至有人狠狠往地上啐一口浓痰。 “呸!晦气!” 仿佛这个曾经掌控他们生死、高高在上的守护大名,如今只是一坨烂在路边的狗屎。 “这……这……” 大內义弘不理解,这可是他的子民啊! 怎么就变成这群恶魔的信徒? “神……神跡……” 大內义弘膝盖一软,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 在这种绝对的巨物威慑力面前,所有的野心、尊严、武士道精神,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凡人,岂敢直视神明? “怎么样?这效率比你管著的时候高吧?”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传来,打断大內义弘的呆滯。 不远处的遮阳棚下,朱高炽毫无形象地瘫坐在一张特意从船上搬下来的太师椅上。 这胖子含糊不清地说道:“孤就说嘛,这人吶,就是欠练。以前你们那是不会管,就知道拿刀嚇唬,太低级。” 朱高炽笑眯眯地指著远处热火朝天的搬运队伍: “你得给他们信仰,懂吗?虽然这信仰是咱们用炮火炸出来的,但只要好用,就是好信仰。” “你看,现在他们多快乐。给神仙干活,那是积德,那是福报。比给你这个只知道收税的瘸子干活强多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噗——” 大內义弘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一甜,直接喷出一口黑血。 杀人诛心! 这死胖子简直是把他的脸皮活生生剥下来,扔在地上还要用那双厚底官靴狠狠踩两脚! “报——!!” 一声兴奋的嚎叫打破海滩边的单方面“谈心”。 一名锦衣卫百户,满脸乌黑。 “世子爷!神了!真他娘的神了!” 那百户跑得太急,直接衝到朱高炽面前: “咱们带来的那几个探矿的老学究,现在正坐在矿坑边上哭呢!” 朱高炽眉头一皱:“哭啥?嫌银子扎手?还是觉得这里的风水不好衝撞了哪路神仙?” “不是!” 百户咧著大嘴:“他们是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没用武之地啊!” “这石见银山简直就是个聚宝盆!根本不用探!” “咱们的人本来想按规矩打探洞,结果神机营的兄弟嫌慢,往那石头缝里塞了两斤强效火药,『轰隆』一声……” 百户激动得手舞足蹈,指著不远处那个还冒著青烟的山头: “炸飞的哪里是石头?那全是白花花的银疙瘩!含银量高得嚇人!” “只要炸开,弯腰捡就是了!” “那些探矿的师父说,这辈子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觉得自己这一身寻龙点穴的手艺受到了极大的羞辱!” “哦?” 朱高炽费力地扶著太师椅扶手站起来:“意思是说,只要火药管够,这山能一直这么炸下去?” “能!太能了!”百户拼命点头:“但是……但是有个大问题……” “有屁快放!別吞吞吐吐的!”朱高炽不耐烦地催促。 “就是人手不够啊世子爷!” 百户苦著脸,指了指那些正在搬运的俘虏,语气里满是遗憾: “神机营的兄弟们负责爆破那是行家,可这搬石头、筛选矿石、粗炼,全是力气活。” “这三千多个倭寇,哪怕咱们不把他们当人使唤,给他们吃最好的药,日夜不停地干,也赶不上咱们炸山的速度啊。” “刚才就有十几个累吐血的,眼看是活不成了。” “照这个速度消耗下去,这批『顶级耗材』顶多撑半个月,到时候咱们就得自己动手搬银子了。” 朱高炽背著手,在原地焦躁地转了两圈。 “缺人……这可是个大问题。” 朱高炽眉头紧锁,一脸的痛心疾首: “银子就在那躺著,却因为没人搬而运不回去,这是犯罪!这是对大明国库的极不负责!是对太孙殿下信任的辜负!” 他转过身,死死盯著瘫在地上的大內义弘。 那一瞬间,大內义弘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瘸子。” 朱高炽看著大內义弘。 “孤问你个事儿。” 大內义弘浑身一哆嗦,本能地往后缩:“你……你要干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这岛上有钱的主儿挺多吗?” 朱高炽笑得一脸和善,但在大內义弘眼里,那笑容比地狱的恶鬼还要狰狞一万倍: “那孤换个问法。这岛上,閒人多不多?” “閒……閒人?”大內义弘愣住了,大脑有些短路。 “就是那种,身强力壮,但是整天游手好閒,不是打架就是斗殴,没什么正经工作的盲流。” 朱高炽循循善诱: “比如你的那些邻居,或者你的仇人,他们手底下这种『劳动力』多吗?这种社会不安定因素,孤觉得很有必要帮他们进行一下『职业规划』。” 大內义弘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著。 劳动力? 盲流? 不安定因素? 这死胖子说的是……武士? 和足轻? 一股极其疯狂的快感,钻进大內义弘那颗已经破碎的心臟。 既然大內家完了……既然我的领地变成了地狱……既然我像条狗一样在这里受辱…… 那为什么不把大家都拉下来! 凭什么只有我在受苦? 凭什么只有我的武士在当奴隶? 凭什么那些平日里跟我勾心斗角的混蛋还能在城里喝酒吃肉? 那个趁火打劫的细川氏,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山名氏,还有那个坐在京都金阁寺里喝茶、把持著贸易特权的足利义满…… 都要死!都要来陪我!! 只有大家都变成了泥里的狗,我这心里才平衡! “多……多得是!!” 大內义弘突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尖锐的怪笑,这笑声听得周围的明军士兵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挣扎著用那只完好的手,撑起上半身,指著北方的群山。 “就在那山后面!不到一百里……是益田家的领地!他们家是山名氏的狗腿子!” “那是条肥狗!手底下有两千精锐武士,还有五千多足轻!” “还有东边的尼子家!他们也是大户!家里养著数不清的打手!平日里最喜欢抢我的地盘!” “他们都比我有钱!他们的人都比我的人壮实!!” 大內义弘嘴角流著不知是口水还是血水的液体,笑得癲狂,五官扭曲成一团: “去抓他们!去把他们都抓来!让他们也尝尝背石头的滋味!我可以带路!我知道他们的小路!我知道哪里没有防备!!” 朱高炽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对著不远处的蓝春和蓝斌挥了挥手。 “听见没?这就是嚮导的作用。这觉悟,不就上来了吗?” 朱高炽指著北方,语气变得森然:“蓝春,別在那数银子了。既然咱们的產能跟不上,那就去『招工』。” “记住太孙殿下的话:我们要把这岛上的每一个劳动力,都变成大明银库的搬运工。” “我们不生產银子,我们只是银子的搬运工,顺便帮他们优化一下人口结构。” “传孤的令!留下三千人监工,剩下的神机营和骑兵,全部集合!给这个瘸子找根拐棍,让他带路。” 朱高炽大手一挥:“出发!去给咱们的矿山,抓点新鲜的『矿工』回来!” “只要是活的,两条腿的,能喘气的,都给孤带回来!” “得令!!” 蓝春脸上露出了残忍而兴奋的笑容:“弟兄们!都有了!別挖了!那是苦力乾的活!” “上马!咱们去抓猪仔!!” 看著那群如狼似虎的大明军队再次集结,大內义弘拄著一根明军隨手扔给他的木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他看著北方的天空,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益田兼见……我的老朋友,別急,我这就带著『天军』来看你了。” “这地狱太冷了,你得来陪我。” 。。。。。。。。。。。。 益田城,天守阁內。 清酒的香气混杂著炭火烤鱼的焦香,在低矮的屋內盘旋。 作为石见国的一方豪强,益田兼见此刻的心情,正如窗外那开得烂漫的樱花,美得冒泡。 他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手里晃荡著漆红的酒碟,一张大脸喝得通红,满面油光。 “你是说,大內义弘那个蠢货,带著三千精锐去巡视银山,结果全军覆没了?” “就连山城这个老巢也被人端掉?” 第223章 既然当了狗,就要做那条咬人最狠的! 益田兼见仰头將杯中酒一口闷掉,发出“哈”的一声,隨即嗤笑起来: “还是被一群『会打雷的妖怪』给灭掉的?噗!这大概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坐在下首的家老有些迟疑说道: “主公,逃回来的浪人都这么说。他们一个个嚇破了胆,说海面上来了像山一样的黑船,那是天神的惩罚……” “八嘎!” 益田兼见把酒碟重重拍在桌案上,酒水溅了一地: “什么天神?那是大內义弘为了掩盖自己无能编出来的藉口!这老东西,老糊涂了!” 他猛地站起身,抽出腰间的摺扇,“唰”地一下甩开,扇面上绘著猛虎下山图,直指南方: “大內义弘平日里仗著银山,连幕府將军都不放在眼里。我看他是被那些想抢银山的某些大名联手做局了!比如细川家,或者少贰家!” “这正是天赐良机!” 益田兼见听得直咽唾沫,那眼神跟饿狼看见肉没什么两样。 “大內家精锐尽失,那个胖子大名现在生死不知。银山……那座流淌著奶与蜜的银山,现在就是个没人看守的绝世美人,正光著身子冲我们招手呢!” “传令下去!集结所有武士!再把城里的男丁都徵召起来!连种地的都给我拉上!” 益田兼见猛地挥舞摺扇:“我们要抢在细川家之前,把银山占下来!到时候,有了银子就能买枪买炮,我益田家就是当之无愧的西国霸主!” “报——!!” 一声悽厉的惨叫,硬生生打断益田兼见的春秋大梦。 一名足轻连滚带爬地衝进天守阁,面如土色:“主……主公!大內!大內义弘来了!” “哦?”益田兼见眉毛一挑:“这老狐狸命挺硬啊,没死?带了多少人来拼命?” “没……没人……”足轻结结巴巴: “就他一个……不,还有一群穿著红衣服的……红衣服的怪人!他们……他们推著大铁桶……” “红衣怪人?大铁桶?”益田兼见皱起眉,隨即不屑地冷哼一声: “走!隨我去看看这位昔日的『西国霸主』,如今是个什么丧家犬模样!” …… 益田城下。 不同於山口城的险要,益田城建在一片平缓的丘陵上,所谓的城墙不过两丈高,大半还是土坯混著木头搭的。 此刻,城门紧闭。 墙头上,密密麻麻的弓箭手正紧张地拉满弓弦,箭头直指下方。 而在城门外的一箭之地,大明神机营摆出那个令人绝望的横队。 只有几门黑洞洞的臼炮,被隨意地架设在草地上,炮口昂著头,冷冷地注视著那单薄的城门。 蓝春骑在马上,百无聊赖地用马鞭拍打著靴子,一脸嫌弃: “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护城河都没有。斌子,我看都不用炮,咱们骑兵冲两轮就塌了。” “瘸子,喊话吧。”蓝春打个哈欠:“世子爷说了,先礼后兵。虽然我觉得这『礼』纯属浪费时间,但流程还得走一下。” 大內义弘拄著那根刚削好的木棍,艰难地挪到阵前。 他的一条腿断了,但他此刻的表情却异常精彩——那是一种混合了復仇的快感,和身为“狗腿子”的极度亢奋。 “益田!老朋友来了,不开门迎接吗?!” 大內义弘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著,声音透著一股子癲狂。 城楼上,益田兼见探出半个身子。 当他看清大內义弘那副惨状时,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放声狂笑。 “哟!这不是大內大人吗?” 益田兼见趴在木栏杆上,极尽嘲讽: “怎么弄成这副德行?你的三千武士呢?你的威风呢?怎么,腿断了,脑子也坏了,带著一群穿红戏服的杂耍艺人来我这討饭?” 大內义弘没有生气。 相反,他仰起头,看著那个平日里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小人,笑得阴森恐怖。 “益田,我是来救你的。” 大內义弘嘿嘿笑著,伸出那只有三根手指的右手,指了指身后的明军: “听哥哥一句劝,跪下。打开城门,把自己捆起来,像狗一样爬出来。” “或许『天军』心情好,还能赏你个全尸,让你全族去银山挖矿赎罪。” “挖矿?”益田兼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指著大內义弘笑得前仰后合: “诸位听听!这老疯子居然让我去给他挖矿?我看你是真疯了!想钱想疯了!” “来人!给我射死这个疯狗!” 益田兼见大手一挥,脸上的笑容瞬间化为狰狞: “把他的脑袋砍下来,我要拿去做酒壶!至於后面那群杂耍的,把他们的红衣服扒下来,给我做擦脚布!” “嗖嗖嗖——” 稀稀拉拉的箭雨从城头落下。 但这个距离,对於倭国的竹弓来说实在太远,也就是听个响。 那些软绵绵的箭矢在空中画了个拋物线,大半都插在了大內义弘身前十步的泥土里,只有几支勉强滚到了马蹄边,连马皮都没蹭破。 蓝春甚至连躲都懒得躲,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竹箭,摇了摇头: “这就是他们的远程火力?连咱们那边的猎户都不如,还没我家那那老娘们扔鞋扔得准。” “斌子,別墨跡了。”蓝春对著身后的炮手摆摆手: “太孙殿下说得对,跟死人讲道理,那是阎王爷的事。咱们只负责送客。” “送他们上路!” “预备——” 蓝斌冷著脸,脸上毫无波澜,手中令旗猛地挥下。 没有废话。 “轰!轰!轰!” 三声巨响几乎重叠在一起,平地起惊雷。 益田兼见脸上的狞笑还凝固在脸上,下一瞬,他脚下的城楼就开始剧烈震颤,仿佛地龙翻身。 经过改良的开花弹,带著死神的呼啸,精准地砸进那原本就不怎么结实的土木城墙里。 第一发,直接掀翻了城门楼的一角,碎木屑像暗器一样四散飞溅。 第二发,正中那扇贴著薄铁皮的“坚固”大门,直接给轰没了。 第三发,却是直接砸进了城墙后的兵屯里,那才叫一个惨烈。 “哗啦——” 烟尘暴起,碎木横飞。 益田兼见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像是被颱风捲起的枯叶,狠狠地摔在了后方的望楼地板上,摔得七荤八素。 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蜂鸣声。 当他挣扎著抬起头,透过漫天的尘土看向前方时,整个人瞬间僵硬,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没了。 城门没了。 刚才还站在那里的几十名弓箭手,此刻已经变成一地红白相间的浆糊,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半截断裂的房梁下,压著几个还在抽搐的躯体,看著就疼。 而那扇他引以为傲的大门,此刻只剩下几个烧焦的合页,孤零零地掛在残垣断壁上,显得格外讽刺。 “这……这是什么妖术……”益田兼见牙齿打颤。 “骑兵连,衝锋!” 蓝春拔出腰刀,刀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记住世子爷的话!只要活的!別把劳动力给老子弄残了!腿打断可以,手得留著干活!谁敢弄死壮丁,老子扣他分红!” “杀!!!” 大地震颤。 数百名具装骑兵如同黑色的洪流,顺著那个巨大的缺口,毫无阻碍地灌入城中。 这哪里是打仗,这就是一场成年人殴打幼儿园小朋友的单方面碾压。 这也是一场极其高效的“抓捕”。 没有武士的单挑,没有阵前的对峙。 凡是手里拿著兵器的,无论是太刀还是竹枪,迎接他们的只有一颗不知道从哪飞来的铅弹,或者当头劈下的马刀。 半个时辰。 仅仅半个时辰,益田城的喊杀声就彻底平息,只剩下伤者的哀嚎和女人惊恐的哭泣。 …… 益田城的广场上。 两千多名被剥去了鎧甲、只穿著兜襠布的俘虏,瑟瑟发抖地挤成一团,头都不敢抬。 益田兼见被五花大绑,跪在最前面。 他的髮髻散乱,脸上满是灰土和血跡。 “噠、噠、噠。” 木棍敲击地面的声音传来,每一下都敲在益田兼见的心坎上。 大內义弘拖著那条断腿,一瘸一拐地走到益田兼见面前。 第224章 路党的自我修养:比鬼子更狠的是二鬼子 益田城的广场上,大內义弘拖著那条断腿,手里的木棍在青石板上敲出极其不规律的“篤、篤”声。 跪在地上的益田兼见,此刻已经被五花大绑,嘴里的布团刚被粗暴地扯下来。 这位几刻钟前还在做著“西国霸主”美梦的男人,现在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死死盯著大內义弘那张扭曲得像厉鬼一样的脸。 “大內……你疯了!”益田兼见声音嘶哑: “你带著外人……屠戮同族!幕府將军不会放过你的!山名家也不会放过你的!” “同族?” 大內义弘停下脚步,歪著脑袋,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那只剩下三根手指的右手,费力地从腰间拔出一把从地上捡来的破烂肋差。 因为手指残缺,他握刀的姿势很彆扭,却透著一股子令人胆寒的邪气。 “益田君,你看看那边。”大內义弘用刀尖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列队、神情漠然的明军神机营。 “那是神。” 大內义弘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態的潮红: “在神的眼里,我们算什么同族?” “我们是虫子,是矿工,是耗材!你居然还指望京都那个只会喝茶跳舞的足利义满能救你?醒醒吧!” “噗嗤!” 话音未落,大內义弘手中的肋差没有任何花哨,直挺挺地扎下去。 刀尖扎进了益田兼见的大腿,避开了动脉,血飈了出来,人却死不了,只会痛得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啊啊啊——!!大內!你不得好死!!” “这一下,是为了上个月你抢了我两船米。”大內义弘嘿嘿笑著,拔出刀,带出一串血珠,然后再次狠狠扎下。 “噗嗤!” “这一下,是为了你刚才骂我疯狗。” “啊!!” “噗嗤!” “这一下……不为了什么,就是想听你叫唤。你的惨叫声,比这世上最好的三味线还要动听啊!” 大內义弘像个不知疲倦的屠夫,一下又一下地捅刺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避开了要害,专门挑肉厚的地方下手。鲜血溅了他一脸,流进他的嘴里,他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露出一副陶醉的神情。 周围跪著的两千多名益田家俘虏,个个面如土色,浑身筛糠。 他们看著昔日高高在上的主公,此刻像条野狗一样被人虐杀,但是他们却是丝毫不敢动。 蓝春骑在马上,皱著眉头看著这一幕。 “嘖,真他娘的变態。”蓝春一脸嫌弃地对身边的蓝斌说道: “虽然咱们那是行伍之人,杀人不过头点地。这老瘸子,心理绝对有问题。这就是倭人的武士道?怎么看著像泼妇撒泼?” 蓝斌面无表情地擦拭著手中的短火銃,眼皮都没抬一下: “变態好啊。若是他不疯,咱们还得费心思去管这几千號俘虏。现在你看,这群俘虏看他的眼神,比看咱们还怕。” “这叫恶人还需恶人磨。狗咬狗,一嘴毛。让他咬,咬得越狠,这帮倭人就越听话。” 蓝春撇了撇嘴,指著益田城那低矮的天守阁: “不过话说回来,斌子,这帮倭寇是真穷啊。刚才让弟兄们去抄家,你猜怎么著?” “没钱?”蓝斌收起火銃。 “何止是没钱!简直是叫花子窝!”蓝春骂骂咧咧道: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一国之主』?那个什么天守阁,还没咱家金陵城外的马厩气派!” “那地板踩上去咯吱响,我都怕一脚给踩塌了。” “粮仓里倒是有些米,大概两万石吧。” 蓝春比划了一下:“结果一半都是陈米,发霉的!还有那些兵器,大多是竹枪,铁甲都凑不齐五百副。” “这特么也好意思叫城?咱大明隨便拉个富点的村子,围墙都比这修得讲究!” “这就是眼界的问题了。”蓝斌淡淡说道: “在井底待久了,看见一只癩蛤蟆都觉得是巨兽。这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了。” 此时,广场上的惨叫声终於弱了下去。 益田兼见已经成了一滩烂肉,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彻底凉透了。 大內义弘喘著粗气,扔掉手里卷了刃的肋差。 他顾不上擦脸上的血,拖著那条残腿,一瘸一拐地走到蓝春的马前。 “扑通”一声。 大內义弘毫不犹豫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满是尘土和血污的地上。 “天朝將军!”大內义弘的声音透著一股子极度的亢奋: “逆贼益田兼见已伏诛!此人不仅抗拒天军,还私藏大量铁器,意图谋反!罪该万死!” 蓝春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满身血污的“金牌带路党”,似笑非笑:“行了,別磕了。再磕死过去,谁给老子带路?” “益田家这两千多號人,你看怎么弄?”蓝春用马鞭指了指那些俘虏。 大內义弘猛地直起腰,转过身,面对著那群曾经可能是他盟友下属的武士和足轻。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卑微的断腿囚徒,而是代表著“天罚”的执行官。 “都听好了!”大內义弘嘶吼著: “你们的主公益田兼见,因褻瀆神明,已被天罚处死!” “你们本该一同陪葬!但天朝上將仁慈,念上天有好生之德,特许你们——赎罪!!” “赎罪?怎么赎?”一个胆子稍大的武士颤声问道。 “去银山!!”大內义弘双臂张开,像个狂热的邪教徒: “去把那些沉睡在地底的银子搬出来!献给天朝!献给大明太子殿下!” “只要你们肯干活,就能活命!不仅能活命,还能吃到白米饭!” “谁要是敢跑……”大內义弘指了指地上益田兼见的那堆烂肉,阴森森地笑道:“这,就是下场!” 人群一阵骚动,但看著周围那一圈黑洞洞的枪口,和那个浑身是血的疯子,所有人都把头低到了裤襠里。 没人敢反抗,甚至连眼神接触都不敢。 蓝春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老小子,忽悠人倒是有一套。行了,留下五百弟兄押送这批『猪仔』回银山。斌子,下一站去哪?” 蓝斌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羊皮地图——这是刚才从大內义弘那缴获的。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 “这里。” “津和野城,吉见氏。” “吉见氏?”蓝春探过头看了看:“这地儿有什么讲究?看著也不大啊,也是个村级规模吧?” “刚才那个死瘸子说了。” 蓝斌收起地图,目光投向西方的群山: “吉见家控制著石见国最好的几个铁矿,而且他们家养著一大批铁匠。咱们现在光有银子不行,矿镐、铲子、钻头,这些损耗太大了。” “咱们带来的工具不够用,得让这帮本地人自己造工具,去挖他们自己的矿。” 蓝斌语气里透著一股冷意:“而且,听说这吉见家號称『石见之矛』,以武勇著称,家族里的武士最是硬骨头。” “硬骨头?” 蓝春眼睛一亮:“老子这辈子,最喜欢啃的就是硬骨头。我就想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咱神机营的铅弹硬!” “大內义弘!”蓝斌突然喝道。 “奴才在!!”大內义弘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一脸諂媚地凑到马前。 “你知道津和野城怎么走吗?” 大內义弘眼睛瞬间瞪大,闪烁著狼一样的绿光: “知道!太知道了!吉见正赖那老东西,以前仗著家里铁多,没少卖高价农具给我!那是条老狐狸!” “很好。”蓝斌扬了扬下巴: “你带路。告诉兄弟们,这一趟不光要人,还要把他们城里的铁匠铺、风箱、锤子,连同打铁的老师傅,哪怕是学徒,都给老子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少一个铁匠,我就剁你一根脚趾头。” 大內义弘浑身一颤,隨即脸上露出更加疯狂的笑容: “请將军放心!奴才这就去叫门!吉见正赖要是敢不给,奴才亲自把他扔进炼铁炉里去!” “全军听令!” 蓝春拔出腰刀,在空中虚劈一记。 “目標津和野!急行军!谁要是掉队,晚上没肉吃!” “吼——!!” 神机营的士兵们发出一阵鬨笑。 庞大的队伍再次开拔。 这一次,队伍里多了两千多名垂头丧气的俘虏,还有那几十车发霉的陈米。 夕阳西下,將这支红黑相间的钢铁巨兽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大地的尽头。 …… 数百里外,京都。 金阁寺的倒影在镜湖池中隨著微风轻轻晃动。 室町幕府的第三代將军,被誉为“日本国王”的足利义满,正身穿华丽的狩衣,跪坐在茶室中,动作优雅地打著茶沫。 虽然他已经卸任將军之职,出家为僧,法號“道义”,但这全日本的权力,依旧牢牢攥在这个光头男人的手心里。 第225章 大內义弘:只要我咬得够狠,我就不是狗! “咣当!” 茶室的纸门被人撞开。 足利义满正悬在半空的茶筅猛地一抖,翠绿的茶汤溅出了几滴。 对於视“侘寂”为生命的茶道而言,这种噪音简直是把高雅按在地上摩擦。 “天塌了吗?慌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野猴子。” 足利义满头也没回,声音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 “將……將军大人!” 衝进来的是负责情报的“庭番”首领。 这张平日里练就得跟面瘫一样的死人脸,此刻五官却扭曲地挤在一起。 “石……石见国……没了!” “什么?”足利义满终於转过身,眉头微微皱起:“大內义弘反了?还是细川家那帮疯狗动手了?” 在他看来,西国那些乡下大名互相吞併,不过是几只狗在抢骨头,死几个人,换个城主,不过是棋盘上微不足道的尘埃。 “不是……都不是……” 庭番首领喉结剧烈滚动:“是……是怪物……从海上来了一群穿著红衣服的修罗……” “他们……他们驾著山一样的巨船……手里的铁管会招来雷霆……山口城甚至没撑过一顿饭的功夫就碎了……益田城……也没了……” “大內义弘……疯了……他带著那些红衣修罗……正在一个个屠城……抓人……” “啪!” “你在说什么疯话?”足利义满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差点带翻了茶桌: “招雷?山一样的船?你是不是昨晚喝多了假酒还没醒?!” “是真的!!属下愿以性命担保!” 庭番首领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封沾著黑血的信筒,双手高举过头顶: “这是从益田家逃出来的忍者,吊著最后一口气送回来的……他说……他说那些人的旗帜是红色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旗上写著什么?”足利义满一把夺过信筒,指甲深深掐进竹筒里。 “写著……『明』……” 轰——! 足利义满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一道惊雷。 大明? 那个庞然大物……不是一直只在岸上待著吗? 为什么会跨海而来? 他猛地推开窗户,死死盯著西方的天空。 那里,残阳如血,將半个苍穹都染成了令人心悸的暗红色。 。。。。。。。。。。。。。。。。。。。。。。。 津和野城,与其说是一座城,不如说是个钉在半山腰的王八壳子。 山道狭窄得只能容两人並排,两侧全是茂密的野竹林,若是按老黄历的兵法来看,这里確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绝地。 吉见氏家督吉见正赖,此刻正躲在用原木加固过的土墙后,手里死死攥著一把从萨摩藩高价淘来的“铁炮”。 虽然这玩意儿做工粗糙得像根烧火棍,甚至还能看到枪管上的沙眼,但这並不妨碍它成为吉见正赖眼中的“镇族神器”。 “家督大人!”一名家老趴在土墙边,探头看一眼山下那红压压的一片:“来了!大內义弘那个疯狗带著人来了!” 吉见正赖狠狠啐了一口: “慌什么!这里是津和野!不是那个只有烂泥的一马平川!咱们有铁炮队!只要那些红衣鬼敢爬山,老子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雷火!” 他身后,五十名精挑细选的足轻正手忙脚乱地往枪管里塞火药,又或是拼命吹著火绳。 山脚下。 蓝春骑在马上,举著单筒望远镜看半天,然后一脸嫌弃地把望远镜递给身边的蓝斌。 “斌子,你帮我掌掌眼,那帮矮子手里拿的是啥?烧火棍?还是大烟枪?” 蓝斌接过望远镜,面无表情地调整了一下焦距。 镜头里,那群衣衫襤褸的足轻正把还在冒烟的火绳往枪机上掛。 “是老式火绳枪。” 蓝斌放下望远镜: “仿製的劣质货,看著射程顶多二十步,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风大点连火都点不著。” “二十步?”蓝春直接乐出声: “咱们这宝贝,一百步內指哪打哪,还得是爆头。” 这时,大內义弘拄著那根已经有些开裂的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到阵前。 他大喊起来: “吉见正赖!!把你的狗眼擦亮了!这是天朝上国的大明天军!” “我是大內义弘!你看我现在的样子,这就是对抗天威的下场!” “不想死的,把你那一窝打铁的穷鬼都交出来!把你全家绑了滚下来磕头!” 山上,吉见正赖听到这羞辱,气得脑门青筋直跳。 他从土墙后站起来,挥舞著手里的铁炮: “大內!你这个断了脊梁骨的软蛋!你把祖宗的脸都丟尽了!给外族当狗,你也不怕死后没脸见天照大神!” “我有主子!我有肉吃!我不挨打!!” 大內义弘不但不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至高荣耀,笑得癲狂: “当狗有什么不好?比你这个死在坑里的死人强一万倍!!” “放肆!给我打!打死这个叛徒!”吉见正赖怒吼。 “砰!砰!噗——” 山上稀稀拉拉地响起爆豆般的声音。 一阵白烟腾起。 几十颗铅丸歪歪扭扭地飞出枪膛,绝大部分在半山腰就失去力道,像是被霜打的茄子一样掉进草丛里。 只有一两颗侥倖飞得远点,落在距离大內义弘还有五十步远的地方,连个响声都没砸出来。 场面一度十分尷尬。 蓝春一脸嫌弃地看著山上那团还在瀰漫的白烟: “就这?老子过年放的窜天猴都比这劲儿大。这也叫枪?別逗我乐了。” 蓝斌摇了摇头,那张面瘫脸上浮现出一丝冷意。 他抬起右手,轻轻往下一压。 “神机营,第一列,仰角修正,三发急速射。” “不用节约子弹,教教这帮土包子,什么叫——降维打击。” “咔嚓——” 整齐划一的拉栓声,清脆得像是金属奏响的丧钟。 两百名神机营士兵半跪在地,黑洞洞的枪口微微抬起。 山上,吉见正赖正因为刚才那一轮齐射没打中人而恼火,正准备喝令装填第二轮。 忽然,他听到一阵奇怪的啸声。 咻——! 那是撕裂空气的尖啸音。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不再是那种软绵绵的“噗噗”声,而是如同爆裂的惊雷。 第226章 沈七的「体检」:你们的骨骼很適合挖矿 “砰——!” 吉见正赖感觉脸上一热。 他下意识摸了一把,粘稠,温热,还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扭头一看,刚才那个还在声嘶力竭吼著让足轻点火的武士头领,脖子以上已经空了。 红的白的喷溅状涂满后方的土墙,那具无头尸体甚至还维持著挥刀的姿势,僵立了一瞬,“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砰!砰!砰!” 並没有箭矢破空的嗖嗖声,只有远处那个红色方阵腾起的阵阵白烟,以及身边不断炸开的血雾。 那些躲在土墙后试图用火绳枪反击的足轻,甚至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脑袋、胸口就被几百步外飞来的锥形铅弹直接轰碎。 有人惊恐地举起包著铁皮的木盾。 毫无意义。 那颗只有指头大小的铅弹,带著动能巨大的旋转力,钻进胸腔,再带著碗口大的碎肉从后背喷出来。 “这……这是什么……” 吉见正赖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满是血污的泥地里,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 太远了! 那是三百步……不,至少四百步的距离! 在这个距离上,就算是最好的和弓也不过是给敌人挠痒痒,可对方的火器,竟然能把人的脑袋像敲鸡蛋一样敲碎? 这不是战爭。 这是妖术! 是雷神降下的天罚! 山脚下,蓝春举著望远镜冷笑。 “一帮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他放下望远镜,甚至懒得再看那惨烈的城头一眼:“那破门看著碍眼,炮兵营,別给老子省火药,开门迎客!” 两门乌黑髮亮的野战炮被迅速推上前。 黑洞洞的炮口昂起。 “轰——!!” 大地猛地一跳。 两枚开花弹带著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精准地撞击在津和野城那扇號称“百年不破”的铁樺木大门上。 在这个冷兵器主导的岛国,这种当量的黑火药就是无可辩驳的真理。 没有任何悬念。 那扇厚重的大门连同后面顶门的几十个壮汉,在一瞬间就被狂暴的衝击波撕成了碎片。 木屑混合著人体组织,像暴雨一样向四周喷射。 硝烟散去,原本险要的关隘,只剩下一个冒著黑烟、滴著血水的巨大窟窿。 “差不多了。” 蓝春拔出腰刀,刚想喊两句提气的场面话,旁边却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杀啊——!!” 大內义弘。 这个昔日的西国霸主,如今断了一条腿,杵著根粗糙的木棍,却爆发出比疯狗还要凶残的气势。 他一边像个提线木偶般疯狂向前蹦跳,一边用那只残缺的手指著前方,声嘶力竭地对著身后那两千名“益田敢死队”咆哮: “衝上去!咬死他们!” “那是你们的投名状!谁要是敢后退,老子就把谁塞进炮管里!” “为了赎罪!!为了活命!!” 他身后,两千名刚刚被收编的益田家俘虏,瞬间被点燃兽性。 他们手里拿著锄头、木棒、甚至只是在路边捡的半截砖头,如同漫过堤坝的黑色洪水,嚎叫著扑向那些已经被炮火嚇傻了的吉见家武士。 当你是人的时候,你会同情同类。 但当你变成了狗,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最底层的狗,你会比狼还要凶残地去撕咬以前的同伴。 这就是蓝斌口中的“人性”。 根本不需要神机营动手,明军甚至只是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打扫战场。 一刻钟。 仅仅一刻钟,津和野城的喊杀声就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和求饶声。 …… 津和野城的广场上,此刻如同修罗地狱。 “啪!啪!” 清脆的耳光声迴荡。 大內义弘虽然腿断了,但他指挥起人来却异常利索。 两个身材魁梧的益田降兵,正一人抓著一只脚,像拖死狗一样拖著吉见正赖,在大內义弘的指挥下,一路拖过粗糙的碎石地,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轻点拖!別弄死了!这也是个壮劳力!” 大內义弘骂骂咧咧地一棍子抽在降兵背上,然后转过身,那张满是血污和諂媚笑容的脸,对著端坐在马上的蓝春和蓝斌。 “主子!大捷!全抓住了!” 大內义弘兴奋得浑身颤抖,他指著身后那一排排被五花大绑的吉见家武士,又指了指旁边堆积如山的木箱。 “这吉见正赖是个守財奴啊!真能藏!” “属下刚刚带人砸开了他的地窖,好傢伙!整整十二万两白银!还有足足五千贯铜钱!这老小子是把他们家这十代人的棺材本都攒这儿了!” 蓝春眉头一挑,看了一眼那些被撬开的箱子。 “哟,这穷乡僻壤的,还真能刮出二两油水?” “不止银子!”大內义弘邀功似的指著另一边: “还有一千多斤上好的熟铁!以及四百多个熟手铁匠和学徒!属下都给您全须全尾地留著呢,一个没杀!” 蓝春满意地点了点头,用马鞭指了指地上已经被拖得半死不活、满脸是血的吉见正赖。 “吉见家主,別装死了。” 吉见正赖浑身一激灵,费力地睁开肿胀的眼睛:“妖法……这是妖法……” “啪!” 大內义弘一棍子敲在他嘴上,打落了两颗牙齿:“闭嘴!主子问话呢!” 蓝春摆了摆手,制止了大內义弘的暴行,笑眯眯地俯视著吉见正赖:“听说你们家打铁是一绝?既然是手艺人,那就好办了。” 他指了指北方连绵的群山。 “从今天起,津和野城没了,只有大明津和野铁器厂。你,就是个工头。” “带著你的人,给老子造镐子,造铲子,造钻头。咱们大明是讲道理的,不养閒人。造得好,有饭吃;造不好……” 蓝春话音未落,一阵令人牙酸的脚步声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一个穿著锦衣卫飞鱼服,但外面罩著一件满是暗红血渍皮围裙的男人走过来。 他手里並没有拿刀,而是漫不经心地把玩著一把细长得有些过分的银色小刀,那双手修长、苍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沈七。 神机营里的隨军兽医,也有著祖传的锦衣卫手段。 看到这个人,就连刚才还囂张跋扈的大內义弘,也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本能地退后半步。 他可是亲身体验过那种恐怖。 “蓝將军。”沈七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走到那些跪在地上的铁匠和武士面前。 “这批货,成色不错。” 沈七蹲下身,用那把银色小刀轻轻拍了拍吉见正赖那张肿胀的脸: “骨架大,耐造。咱们的矿坑里,正缺这种人形支架。” “传殿下令。” 沈七站起身,环视四周。 “每天,每人十把镐子,或者一百斤熟铁。达標的,给饭糰,加咸鱼干。超额的,给肉。” 听到“肉”字,那些原本绝望麻木的铁匠眼中,竟然诡异地亮起一丝绿光。 “但是——” 沈七手中的小刀猛地挽了个刀花,在空中划出一道寒芒。 “偷懒的,或者弄虚作假的……大內。” “奴才在!!”大內义弘立刻双膝跪地,头磕得邦邦响。 “这种浪费粮食的劣质品,你知道该怎么处理吧?”沈七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著並没有血跡的刀锋。 “奴才明白!!” 大內义弘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嗜血的红光:“那种垃圾,只配剁碎了填进矿坑里当地基!他们的骨头,就是最好的枕木!” 沈七满意地点了点头,收起小刀,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记得把那些老式火绳枪都熔了。那种破铜烂铁留著也是丟人现眼,別哪天炸膛伤了咱们的『財產』,殿下可是会心疼工伤费的。” …… 入夜,山风呼啸,带著一丝深秋的寒意。 津和野城的天守阁已经被迅速改造成大明的临时前线指挥部。 原本掛著的吉见家“二引两”纹章被粗暴地扯下来当了擦脚布,墙正中央,一面鲜红的大明旗帜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 蓝斌坐在案前,手中的毛笔飞快地在战报上游走,记录著今天的战果和物资缴获。 蓝春则坐在一旁,借著烛光细细擦拭著他的爱刀,刀刃上映照出他有些复杂的眼神。 “斌子,咱们这么一路平推过去,是不是太顺了?” 蓝春停下手中的动作,有些担忧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大內义弘那癲狂的嘶吼声隱约传来,他正在连夜“教育”那批新来的俘虏。 “我看这个大內义弘,现在每到一个村子就开始宣扬什么『赎罪论』,这货是不是疯过头了?別到时候养虎为患,反咬咱们一口。” “疯?他没疯,他比谁都清醒。” 蓝斌头也不抬,语气淡漠: “他很清楚,他已经把本国的武士都得罪绝了。只有把所有人都拉下水,都变成大明的狗,大家都在泥坑里打滚,他这个『头狗』的位置才坐得稳。” “这叫投名状,也是他的保命符。” 蓝斌放下笔,吹乾纸上的墨跡:“只要他还在拼命咬人,他就觉得自己不是狗,而是狼。这是他唯一的心理支撑。” “隨他去闹,这种脏活累活,总得有人干。沈七那边不是正缺临床试验的素材吗?若是大內不听话……” 蓝斌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就在这时,门帘突然被猛地掀开。 一名浑身湿透的锦衣卫斥候大步闯入。 “报!两位將军!” 那斥候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竹筒,神色凝重:“京都急报!足利义满那个老和尚有动静了!” 第227章 十万对八千,优势在我! 京都,北山第。 金阁寺的茶室外,几只惊鸟扑棱著翅膀飞向阴沉的天空。 茶室內,足利义满,这位掌控著日本生杀大权的“法皇”,此刻正赤著脚,在榻榻米上烦躁地来回踱步。 他光亮的脑门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一万人……仅仅一万人?” 足利义满猛地停下脚步,那双总是半眯著的眼睛,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庭番首领。 “你確定?用你的脑袋担保?” 庭番首领把头埋得极低,额头紧贴著冰冷的藺草蓆: “回稟將军大人,千真万確!这是我们在石见国的眼线拼死数出来的。” “虽然那些大船看著骇人,但登陆的人马,绝对不超过一万五千!而且……” “而且什么?別像个娘们一样吞吞吐吐!” 旁边,一名身穿华丽大鎧、留著两撇如墨般浓密鬍鬚的武將不耐烦地喝道。 他是细川氏的家督,细川满元,幕府的管领,也是出了名的鹰派。 “而且……他们分兵了。”庭番首领咽了口唾沫: “他们留了三千人在挖银山,又留了两千人在津和野城监工造铁器。现在继续往东推进的主力……大概只有八千人。” “八千人?!” 细川满元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一阵足以掀翻屋顶的狂笑。 “哈哈哈哈!八千人?大內义弘是被猪油蒙了心吗?” “还是被嚇破了胆?居然被区区八千人像赶鸭子一样追著跑?” 细川满元站起身,脸上满是轻蔑与狂热:“將军大人!这是天照大神赐予我们的机会!不是灾难,是机会啊!” 足利义满没有笑,他那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两下,重新坐回主位。 “满元,不可轻敌。” 足利义满的声音虽然冷静了一些,但眼底深处的贪婪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大內义弘虽然是个废物,但他那三千精锐也不是纸糊的。” “能在半个时辰內轰碎津和野城的城门,这群明军手里的傢伙,有点邪门。” “邪门?能有多邪门?” 坐在左侧的山名氏家督冷哼一声,不屑地撇了撇嘴: “无非就是仗著火药犀利罢了。我也听说了,那是改良过的铁炮。但將军您要明白一个道理——” 山名家督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 “铁炮再快,装填也要时间。杀一人要多久?十息?二十息?而我们的武士衝到他们面前,只需要五息!” “八千人,哪怕他们个个都是三头六臂的修罗,每个人手里都拿著雷神的神锤,又能杀多少?” 山名家督环视四周,语气森然: “我们有多少人?只要將军一声令下,畿內的大名,加上四国的援军,十天之內,我就能给您凑出十万大军!” “十万人!每个人吐一口唾沫,都能把这八千人给淹死!” “十万对八千……”足利义满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击著茶几。 这笔帐,太好算了。 什么以一当十,那都是说书人嘴里的故事。 在绝对的人海战术面前,个人的勇武也好,犀利的兵器也罢,最终都会被无数的尸体堆平。 更何况…… 足利义满的呼吸突然变得粗重起来。 “如果……”足利义满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如果我们能把这八千人全歼,把他们手里的那种『会打雷的铁管』,还有那种『能轰碎城门的巨炮』都抢过来……” 细川满元眼睛一亮,立刻接话: “那我们就不止是西国的霸主!我们將拥有横扫天下的力量!” “到时候,別说是九州那些不听话的刺头,就算是渡海去打朝鲜,甚至……”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那个庞大的、富庶到流油的大明…… 一种名为“野心”的毒火,在茶室里每一个人的胸膛里熊熊燃烧。 “好!” 足利义满猛地一拍桌子。 他霍然起身。 “传我法旨!发布『大征夷令』!” “令!细川、山名、畠山三管领,即刻集结本部兵马!” “我要看到所有的武士、所有的足轻,哪怕是拿竹枪的农民,都要给我上战场!” “令!近畿所有寺院的僧兵,全部下山!告诉他们,这是『降魔之战』,杀一个明军,胜造七级浮屠!” “这一战,我要用十万人的血肉,筑起一道墙!把这八千狂妄的明军,彻底埋葬在丹波的高山里!” “嗨——!!”眾將齐声怒吼,声音中透著嗜血的兴奋。 ……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阴柔男子,此刻却轻轻摇著扇子,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他是日野有光,代表著京都另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刚刚名义上归顺,实则貌合神离的北朝皇室余党。 “日野大人。”足利义满那双毒蛇般的眼睛突然转了过来,盯著他: “大家都表態了,你们北朝那边,是不是也该出点力?毕竟,这也是为了守护皇国的尊严。” 日野有光合上扇子,慢条斯理地行了个礼。 “將军大人言重了。”日野有光的声音轻飘飘的:“既然是守护皇国,我等自然义不容辞。只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 “您也知道,北方最近不太平。那些野蛮的虾夷人又在闹事,还有东边的几个守护大名,最近也在因为领地问题闹得不可开交。” “如果我们把兵力都抽调到西边来,万一后院起火,那岂不是断了將军大人的退路?” 足利义满的眼皮跳一下,脸色阴沉下来。 老狐狸。 这哪里是后院起火,分明是想坐山观虎斗! 北朝这帮遗老遗少,巴不得自己和大明军队拼个两败俱伤。 如果幕府军贏了,他们就锦上添花;如果幕府军输了…… 恐怕他们立刻就会打著“清君侧”的名號,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这么说,日野大人是一兵一卒都不打算出了?”细川满元手按刀柄,杀气腾腾地逼近一步。 “哎,细川大人何必动怒。”日野有光毫无惧色。 “兵,我们虽然出不了,但我们可以出精神上的支持嘛。” “我们会让天皇陛下日夜为大军祈福,祈求『神风』再次降临,像当年吹翻元寇那样,把这些明军吹进海里餵鱼。” “你——!”细川满元大怒,拔刀出鞘半寸。 “够了!” 足利义满一声冷喝,制止这场即將爆发的內訌。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日野有光: “既然北朝有难处,那老衲也不勉强。祈福这种事,確实很重要。那就劳烦日野大人,替我好好『看著』这场战爭。” “看著我们,是怎么把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外来者,碾成齏粉的。” 足利义满转过身,背对著眾人,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只要我手里握著十万大军,只要我抢到了明军的火器……” 他在心里冷冷地补充道:*到时候,第一个要灭的,就是你们这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传令下去,三天。” 足利义满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之內,大军在丹波龟山城集结。告诉下面的武士,谁能斩下那个大明將领的人头,我赏他黄金千两,赐封地万石!” “要是能抢到一门完好的大炮……” 足利义满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我让他做管领!” “喔——!!!”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整个茶室瞬间沸腾了,这些平日里自詡高贵的武士大名们,此刻就像是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鯊鱼。 ……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山道上。 大內义弘正骑在马上,那是蓝春赏给他的一匹劣马。 他那条断腿打著厚厚的夹板,但这並不妨碍他用鞭子抽打那些走得慢的苦力。 第228章 十万大军?那是无数的牛马! 丹波国,老之坂。 这里是通往京都的咽喉,平日里商旅络绎不绝的古道,此刻却死寂。 路面上甚至连一颗新鲜的马粪都没有。 “吁——” 蓝春猛地一拉韁绳,胯下的辽东大马打个响鼻,不安地刨著地上的碎石。 他摘下那顶沉重的全钢凤翅盔,隨手掛在马鞍旁。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眯著眼,目光在那些枯黄的杂草和死寂的山林间来回刮过。 “主子,怎停了?” 大內义弘正做著入主京都的美梦,见队伍停下,连忙拖著那条打著厚厚夹板的残腿,像只瘸腿的大蛤蟆一样蹦躂过来。 他脸上堆满媚笑。 “主子,过了这道梁,再走三十里就是龟山城!” “那是京都的大门啊!咱们加把劲,今晚就能睡在足利义满那老禿驴的榻塌米上,听说京都的艺伎,那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 “闭嘴。” 蓝春头也没回,只是抬起马鞭,轻轻敲击著自己那坚硬的腿甲,发出“叮、叮”的脆响。 “大內,你们这儿的人,是有白天不出门的习俗,还是全死绝了?” 蓝春指著路边那几块荒废的梯田: “五十里路,没见一个砍柴的,没见一个种地的。连只野狗都没看见。这像是要去京都的大路?倒像是通往阎王殿的黄泉路。” 大內义弘愣一下,浑浊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乾笑道: “这……这许是听闻天军神威,那些泥腿子都被嚇破了胆,躲进深山老林里当缩头乌龟去了吧?这帮倭人,最是欺软怕硬……” “不是嚇跑了。” 一道声音打断了他。 蓝斌不知何时策马来到了前列。 他手里捏著一个小指粗细的竹筒。 “咱们掉进坑里了。” 蓝斌將竹筒里的纸条展开,递给蓝春: “细川氏的船队封锁了丹后海面,切断了咱们的海上补给线。山名氏的三万兵马抄了咱们的后路,把津和野城的粮道给掐了。” “而在咱们正前方……” 蓝斌抬起头,目光越过那狭窄的一线天,看向远处阴云密布的苍穹: “那个老和尚足利义满,给你摆了一道『万佛朝宗』的大宴。” “多少人?”蓝春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原本紧绷的脸部肌肉突然鬆弛下来。 “號称二十万。” 蓝斌收起地图:“除去吹牛的水分,实数大概在十万到十二万之间。近畿的武士、寺庙的僧兵、连带著那些只会拿竹枪的农民,全来了。” “那个老和尚下了死命令:谁能砍下你的脑袋,赏黄金千两,封万石领地,外加赐姓源氏。” “咯咯咯……” 一阵令人牙酸的牙齿碰撞声响起。 大內义弘整个人像是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 他死死拽著蓝春的马鐙。 “十……十万?!” 大內义弘的声音带著哭腔: “完了……全完了!那是十万人啊!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咱们淹死!” “主子!撤吧!咱们快撤回石见银山吧!据城死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十万这个数字,对於大內义弘这种习惯了村级械斗的大名来说,简直就是天塌了。 那是无法想像的如山人海,是根本不可能战胜的神话。 “啪!” 一记响亮的马鞭声。 蓝春手里的马鞭狠狠抽在大內义弘的头盔上,直接把他抽得在大滚一圈,头盔歪斜地掛在脖子上。 “瞧你那点出息!” 蓝春非但没有一丝恐惧,从马背上跳下来。 “斌子,你听听!十万人!” 蓝春一把搂住蓝斌的肩膀,哪怕蓝斌一脸嫌弃地想推开他,他也没撒手。 他指著前方空荡荡的山谷,声音因为极度兴奋而有些微微颤抖: “这特么哪里是军队?这分明是老天爷给咱们送来的年终奖!是十万个身强力壮、还能自己走路的免费矿工!” “咱们正愁石见银山那边人手不够,挖得太慢,还得费劲巴拉去各个村子抓人。” “这老和尚倒好,直接给咱们送货上门了?还包邮!” “你想想,要是把这十万人全抓了,咱们能新开多少个矿坑?” “一天能多挖出多少银子?殿下要是知道了,还不得给咱们神机营发个一吨重的大勋章?” 蓝春越说越激动,眼里的绿光亮得嚇人:“这哪是打仗啊,这就是大型招聘现场啊!” 蓝斌终於推开了蓝春的手,冷冷地泼了一盆冰水: “前提是,你能把他们『招聘』进来,而不是被他们踩成肉泥。” “咱们只有八千人,还要分兵看管俘虏,实际作战的一线部队只有六千。” “弹药基数只有三个。一旦被十万人衝到五十步以內,神机营就是案板上的肉。” “所以啊……” 蓝春咧嘴一笑,指了指脚下这条狭长得如同棺材盖一样的峡谷:“这地方,不就是老天爷给咱们准备好的天然屠宰场吗?”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在地上画一条线。 “传令!” 蓝春的声音变得如钢铁般坚硬冷酷。 “全军停止前进!就在这老之坂扎钉子!” “把咱们带来的那三十门『没良心炮』,全部架到两侧的山崖上去。” “告诉炮兵,火药包给老子塞满点,別那是时候炸不开这帮王八蛋的乌龟壳。” “神机营排成五段击。这回不用省弹药,这十万人就是咱们的补给站。” “告诉弟兄们,瞄准了打!谁要是把老子的『矿工』给打碎了,拼都拼不起来那种,老子就扣他这个月的肉钱!” “是!!” 传令兵的吼声在山谷间迴荡,带著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杀气。 ……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龟山城。 这里与其说是一座肃杀的军营,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散发著恶臭的难民营加菜市场。 漫山遍野全是乱七八糟的旗帜,有的画著家纹,有的乾脆就是块破布上写个字。 营地里人声鼎沸,战马的嘶鸣声、武士为了爭夺一块乾爽睡觉地盘的咒骂声、僧侣敲木鱼的诵经声。 甚至还有妇人煮饭的锅碗瓢盆声,混杂在一起,吵得让人脑仁疼。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汗臭味、马粪味和劣质味增汤的味道。 足利义满坐在高高的望楼上,看著下方这黑压压如螻蚁般的人群。 “壮观,实在是壮观。” 足利义满感嘆道,指著下方:“细川,你看,这就是皇国的底蕴。这就是万眾一心!” 站在一旁的细川满元,一身金灿灿的大鎧,腰间掛著两把太刀。 “將军大人所言极是!”细川满元傲然道: “那区区几千明军,若是看到这般阵仗,怕是还没开打,裤襠就已经湿透了。” “这十万大军,就算是一人扔一块石头,也能把他们埋了!” “不过……”细川满元皱了皱眉,看著下方为了抢一口热汤而打作一团的几个足轻,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这些泥腿子实在太不懂规矩。刚才山名家的人和畠山家的人因为抢营地还械斗了一场,死了几十个。” “无妨,无妨。” 足利义满摆了摆手,一副悲天悯人的高僧模样: “螻蚁之命,死不足惜。只要能贏,这十万人就算死绝了,也是为了皇国尽忠,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报。” 突然,他转过头,那双原本半眯著的眼睛猛地睁开,死死盯著细川满元: “你要记住,此战的关键,不是杀多少人,而是东西。” “明军手里的火器!一定要完整的!特別是那种能发出雷霆之声的大管子,还有那种不用火绳就能打响的短銃!” “谁要是敢弄坏了,老衲就把他全家扔进油锅里炸成天妇罗!” 就在这时,一名背插靠旗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衝上望楼,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狂喜的神色。 “报——!!” “报將军大人!前方斥候急报!” 足利义满手中的佛珠猛地停住:“讲!是不是明军已经被嚇跑了?” 传令兵喘著粗气,大声喊道: “回將军!明军……明军在老之坂停下了!他们没有进攻,也没有撤退,而是……而是原地挖坑,似乎是准备安营扎寨!” “停下了?” 细川满元一愣,隨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停下了?在那种死地停下了?他们这是怕了!他们看到我们的大军,嚇得腿软了,不敢走了!” 足利义满缓缓站起身,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天下。 “天助我也。” 足利义满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掌控生死的绝对自信:“他们这是自寻死路。既然他们不敢来,那我们就送他们去见阎王。” 他猛地一挥袖子,指著老之坂的方向,厉声喝道: “传令全军!即刻造饭!一个时辰后,全军出击!” “告诉所有人,哪怕是用牙咬,也要把那群明军给我撕碎!今晚,我要用那个明军將领的头盖骨,盛酒喝!” “嗨——!!” 第229章 天降暴雨?倭寇:天助我也! 丹波国,老之坂。 这里是通往京都的咽喉要道。 此刻,苍穹如墨,厚重的乌云仿佛要压垮两侧的山峦。 “哗啦啦——” 豆大的雨点没有任何徵兆,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转瞬间,乾燥的山道变成了泥泞的泽国,天地间掛起了一道白茫茫的雨幕。 蓝春蹲在斜坡的一块避雨岩石下,手里抓著个凉透的饭糰,费劲地嚼著。 雨水顺著他漆黑的盔甲边缘滑落,滴在他满是泥点的战靴上。 “报——!细川家先锋已至山口五里处!” “报——!山名氏三万援军已完成合围,冒雨急行军!” 传令兵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嘶哑。 蓝春没搭理那些惊慌失措的线报,只是眯著眼,盯著下方那条如同烂肠子一样的山道。 “大內。”蓝春咽下最后一口饭糰,指著远处雨雾中若隱若现的旌旗: “你们这儿的人,是不是脑子都被雨淋坏了?这种鬼天气,不找地方躲雨,非要赶著来送死?” 大內义弘趴在烂泥里,浑身哆嗦成一团。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他虽然现在是大明的“头號带路党”,但骨子里对幕府那“十万大军”的恐惧是刻在dna里的。 “主……主子,您有所不知啊!”大內义弘牙齿磕得噠噠响: “这是……这是细川满元那是只老狐狸啊!他在赌!” “赌什么?” “赌天时!”大內义弘指著漫天暴雨,声音带著哭腔: “咱……咱们的火器,怕水啊!这大雨一下,火绳点不著,药池全是水……在他们眼里,这会儿咱们就是没牙的老虎!” “哦——”蓝春拖长了音调:“原来是这么个理儿。我说怎么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他隨手在腿甲上抹了抹油腻的手,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恶劣的坏笑: “沈七。既然他们觉得这是天助,那咱们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殿下的『科技』。” …… 山下,雨势正急。 细川满元骑在一匹高大的东洋马上,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著他那身金灿灿的大鎧。 他非但没有丝毫沮丧,反而仰天狂笑,状若癲狂。 “哈哈哈哈!天照大神显灵了!天照大神在看著我们!” 细川满元拔出家传太刀,刀尖直指昏暗的天空,对著身后那十万名在泥泞中挣扎,却同样眼神狂热的士兵嘶吼: “看啊!暴雨!这是神风的前奏!” “明军的妖术全是火!水能克火!他们的雷管现在就是一堆废铁!他们的雷神被大雨封印了!” “那是八千个待宰的羔羊!谁第一个衝上去,砍下那个明军將领的脑袋,我赏他良田千顷!赐姓源氏!” “喔——!!!” 十万人的嘶吼声,混杂著雷雨声,震得山谷都在颤抖。 那些原本还有些畏惧“妖术”的足轻和武士,此刻仿佛都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是啊!下这么大的雨,火还能著吗? 没了那喷火的管子,这些外乡人还能比苦练剑道的武士更强? “板载(万岁)!!” 无数赤著脚、手里攥著竹枪的农民,在那些身披竹甲的武士带领下,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老之坂。 远处望楼上,虽然早已搭起雨棚,但飘进来的雨丝还是打湿足利义满的僧袍。 “妙极,妙极。” 足利义满看著下方如蚁群般衝锋的军势:“日野大人,你看,连老天爷都站在幕府这边。” 日野有光收起了摺扇,脸色有些复杂。 他看著那漫天大雨,轻声道: “將军大人洪福齐天。这雨一下,明军的火器確是废了。十万对八千,肉搏战……他们毫无胜算。” “不是毫无胜算,是死路一条。”足利义满傲然道: “传令下去,儘量抓活的。我要让这些狂妄的明人知道,在这个岛上,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 明军阵地上。 雨还在下。 所有神机营的士兵,枪口上都套著特製的油纸罩,燧发枪的击锤位置更是被严密保护。 对於这支武装到牙齿的近代化军队来说,这点雨,顶多是增加一点擦枪的麻烦。 蓝斌坐在一张撑著油布的小马扎上,雨水顺著他的帽檐滴落。 “春哥儿,距离进来了。一百二十步。” 蓝武半跪在乱石堆里,手里的长管猎枪稳稳地架在岩石缝隙间。 他透过雨幕,锁定了那个在马背上挥刀乱叫的金甲武將。 “第一排那个穿金金灿灿的傻缺,是条大鱼吧?我这一枪下去,能让他脑浆子匀一匀。” “別!”蓝春一把按住枪管,骂道: “那是细川满元!幕府管领!那是会走路的金山!” “抓活的回去带路,这货要是活著,能顶几千个苦力。你要练手,就打那些带头的僧兵。” “那些光头平日里不事生產,吃得满脑肥肠,抓回去也是浪费粮食,直接超度了。” “得令。”蓝武枪口微移。 蓝春站起身,看著山道里因为兴奋和拥挤,已经开始出现踩踏的倭寇军。 “炮兵营!都给老子听好了!” “我知道这雨天点火麻烦,但咱们的引信那是殿下亲自改进的防水货!別给老子省那一层油布!” 十几名光著膀子的壮汉,猛地掀开盖在“没良心炮”上的防雨布。 这玩意儿长得丑陋至极,就像一个个被截断的大油桶,斜斜地埋在土堆里。 里面塞的不是铁球,而是一个个用多层油布死死包裹的炸药包。 “准备——”蓝斌的声音穿透雨幕。 山下,细川满元已经衝到八十步距离。 他看到了明军阵地上那些黑乎乎的铁桶,也看到了明军並没有射击。 “哈哈哈哈!他们果然打不响了!冲啊!杀光他们!!” 细川满元的狂笑声还在喉咙里打转。 “放!!” 蓝春手中的令旗,重重挥下。 “通!通!通!” 沉闷的巨响,瞬间盖过雷声。 那是不同於火炮清脆炸裂的声音,更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怒吼。 几十个圆乎乎的黑影从山崖两侧飞出,它们在雨中划出一道道笨拙的弧线。 一名冲在最前面的足轻停下脚步,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呆呆地看著那个朝自己落下来的巨大“包子”。 “这是……石头吗?” 第230章 幕府管领:下雨火器就废了? “那……那是佛祖赐下的金丹吗?” 冲在最前头的细川家精锐武士,手里死死攥著太刀。 他甚至下意识停下脚步,想用刀刃去格挡那个飞来的黑球。 “轰——!!!” 不是想像中那种清脆的火药炸裂声,而是一声闷雷,重重地轰进所有人的天灵盖。 感觉整座大山都跟著抖三抖。 老之坂的空气瞬间被一股巨力抽成真空,隨后又狂暴地朝四周挤压。 那个三十斤重的“大礼包”,砸进人堆最密集的区域时,压根不需要什么弹片。 单纯的高压衝击波,就是最纯粹的死神。 细川满元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根万斤重的攻城木迎头撞上。 耳根子里传出一阵布匹被暴力撕裂的闷响,紧接著,他的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嗡鸣。 胯下的战马哀鸣一声,四条腿像麵条一样软下去,直挺挺地栽进烂泥。 细川满元费劲地撑起身子,抹掉糊在眼上的血泥,朝前看了一眼。 原本塞几百號精锐武士的道口,这会儿“乾净”得嚇人。 彻底清空了。 没什么残肢断臂飞舞的场景,在那种连大象都能震死的衝击波下,人就像是抹布上的灰尘。 被这只无形的大手,瞬间从山道上抹掉。 两侧的树木呈放射状整齐倒伏,地皮都被刮去一层,只留下一个滋滋冒烟的黑泥大坑。 “噗通、噗通。” 远处的倭寇阵型像被收割的麦子,一倒就是一大片。 他们身上没啥明显伤口,但眼角、耳朵、鼻孔,全在往外渗暗红色的血块。 里面的內臟,早就在刚才那一震里,碎成了浆糊。 “佛罚……这绝对是佛祖显圣了!” 后方那些拎著竹枪的农民足轻,当场把枪一扔,趴在泥里疯了似的磕头。 骚臭味还没散开,就被暴雨冲刷得一乾二净。 “都给我站起来!不准退!” 细川满元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身上的金甲沾满血污。 他没疯。 作为幕府的头號赌徒,他有著远超常人的赌性。 他反手一刀砍死一个想跑的农夫,怒吼道: “那不是神跡!是明人的火药包!你看!他们在清理炮膛!” 他指著山崖上方,那些“没良心炮”的木桶正在往后退。 “这种东西,打一发就要半个时辰!他们现在没辙了!” 细川满元抹一把冰凉刺骨的雨水,眼神里透著股输红眼的狠劲。 “火器怕水!雨越下越大,他们的引信点不著了!衝过去!” “衝进五十步,那就是咱们武士的天下!赏金、封地、赐姓,全在明人的脑壳里!” 在金钱和狂气的刺激下,原本快崩盘的队伍,竟然诡异地又聚起来。 近万名饿鬼般的倭寇,踩著还没凉透的烂肉,顶著瓢泼大雨发疯往上拱。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山樑上,蓝春靠在一块巨大的青石后,手里正不紧不慢地摩挲著一把精致的燧发短銃。 “斌子,这帮人是不是觉得,只要不点火,咱们就得跟他们玩村口械斗?” 蓝斌撑著一把绘著山水的黑伞,面无表情地看著下方那片黑压压的人浪。 他拿著一块白手帕,一点点擦掉望远镜镜片上的水雾。 “思维定式害死人。” 蓝斌合上望远镜:“传令,再放近点打。” “这批俘虏成色不错,看著壮实,石见银山那边正缺这种能扛重活的牲口。” “好嘞,听您的!” 蓝春猛地直起身子,那一身青黑色的半身板甲在雷光下冷硬如铁。 他隨手扯下脸上的护面,对著身后那些排成密集方阵的神机营士兵放声大吼: “神机营!都把手里的傢伙拿稳了!” “枪口放平,別管什么准星了,这帮矮子挤得跟罐头里的沙丁鱼没区別!” “闭著眼扣扳机,打不中的回来自己领军棍!” “第一排,准备——” “咔噠、咔噠、咔噠。” 几百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在漫天大雨里压过风声。 原本裹在枪机上的防水油纸被利索地撕开。 细川满元已经衝到五十步的生死线上。 他甚至能看清那些大明士兵那张覆盖在面具下的脸,以及那一张张根本没把他们当人看的眼神。 “没火绳!老子就说没火绳!” 细川满元狂喜,举起太刀,那柄家传名刀在雨中闪著刺眼的寒芒。 “杀光他们——!” “放!” 蓝春手里的红旗,在这场暴雨中轰然下劈。 “滋——啪!” 坚硬的燧石狠狠撞击在击发镰上,炸出一簇橘红色的火花。 在所有倭寇以为火药会受潮失效的瞬间,那些被严密保护的火药池,精准地喷出怒火。 “砰!!!” 几百声枪响合而为一,震得空气都在抖动。 第一排神机营士兵在五十步的致死距离,打出一道密集的金属幕墙。 白色的硝烟团在雨雾中凝而不散,像一堵墙。 而墙的那一头,细川满元发现自己彻底聋。 他亲眼看著冲在身边的亲信,胸膛毫无徵兆地凹陷下去,隨后像被重锤砸中的烂西红柿。 鲜血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子弹带出的动能撕碎。 那不是火绳枪那种软趴趴的铁丸。 那是大明最新的旋转铅弹。 穿透竹甲后直接翻滚爆开,在背部炸出碗口大的窟窿。 “这……这不可能……” 一名细川家的老臣,呆呆地看著自己只剩下一半的肩膀,还没感觉到疼。 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火器,不是怕雨吗? “第二排,预备——放!” 蓝春的嘶吼再次炸响。 “砰!!!” 侧翼那些自詡罗汉转世的禿头僧兵,在这股金属洪流面前,跟泥捏的没什么两样。 子弹直接撕碎了厚重的法衣,连带著里面的骨头一起,搅成血肉碎渣。 “退!快往后跑!” 这种排队等死的压迫感,终於压垮最后一点士气。 可老之坂太窄了。 后面的人在发疯往前挤,前面的人在没命往回缩。 十万人,在这条狭长的山道里,把自己挤成一个大型的血肉磨盘。 “不准退!那是意外!是法术!” 细川满元连杀三个逃兵,眼睛里全是输光家底后的疯狂。 “就两下!他们装填要半刻钟!衝过去!只要衝进二十步,我们就贏了!” 他在赌,赌大明的火药只有这一口气的劲儿。 他在用几千个同胞的命,去试那个根本不存在的“装填空隙”。 所有人在细川满元的威胁下,再一次鼓起勇气朝著死亡的五十步发起决死的衝锋! 山樑上,蓝春看著这群疯一样送死的人,大吼一声:“杀!” 第231章 老之坂屠宰场:五十步內的绝望禁区 “砰砰砰”! 衝上来的倭寇,再一次倒在白烟与铅弹之下。 这已经是第三轮齐射。 枪声歇了,喊杀声也断了。 雨,越下越凶,老之坂那道窄得憋屈的山道,彻底变成了一个灌满暗红液体的漏斗。 第一波衝锋的倭寇,眼下全成了铺路的肉垫。后面的人踩上去,脚底下打滑,不少人直接摔进那堆泥泞里,再也没站起来。 “冲!大明的火銃哑火了!他们根本打不出第二回!” “天照大神降雨,这就是给咱们开路!衝过去,他们的金子、女人,全是你们的!” 细川满元扯著嗓子吼著。 他挥舞著染血的宝刀,上面都是自己人的鲜血。 “大人,前面的兄弟们全躺下了!根本过不去啊!” 一个武士满脸是血,左边脸皮被衝击波震飞一道口子,白森森的牙花子露在外面。 “少废话!”细川满元眼睛瞪得溜圆。 他吼道: “他们撑死就几千人,那种炸天的妖术,炸一次要准备半天!趁现在,用命给我把那道坡填平了!” 在细川满元的认知里,全天下的火器都叫火绳枪。 下著这么大的雨还想打响? 哪怕是你能打响,这才多久时间,你们明人才刚刚打完。 现在还能打出第二轮吗? 那简直是痴心妄想! 只要自己衝过去,那么明人就是他的刀下之魂。 山樑上,蓝春蹲在盖著油布的战壕里,手里拿著根铜压弹杆,正不紧不慢地帮传令兵检查火药池。 他身上那套板甲掛满了泥点,动作却快得生出残影。 “春哥儿,底下这帮矮子开始玩命了。”蓝武半个身子趴在乱石堆里,长管猎枪的枪托死死抵住肩膀。 从他的视角看下去,底下的山道就是一个巨大的人肉罐头。 前面的人被火力压得想往回缩,后面的人却被督战队逼著往前拱。 这种极端的挤压下,不少倭寇竟然因为极度恐惧,开始拔刀砍身边的同胞。 “大內,瞧见没,这就是你们这些倭寇的货色。”蓝春斜眼看了看缩在角落里的大內义弘,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 大內义弘脸白得像纸一样:“主子……细川满元这是真疯了,他这是把人命当柴火往火坑里扔啊。” “柴火?” 蓝斌扶了扶斗笠,雨水顺著帽檐砸在脚边。 “这可不是柴火。”蓝斌语气平静:“这都是自备乾粮的顶级牛马。春哥儿,你刚才那两炮,起码震碎了五百个壮劳力。” “这可都是银子,得从京都的战利品里双倍扣回来。” “行了,斌子,你这就没劲了。”蓝春拉下钢製护面,闷声闷气地吼道: “不把他们打服了,这帮牛马能乖乖去挖矿?战场上,碎掉的零件那都不叫损失!” 他指著下方那片已经挤到呼吸困难的倭寇大军。 由於地形限制,十万大军有一大半被堵在谷口进不来,而衝进这五十米死亡线的几千人,已经堆叠到密不透风。 “人挤人,肉贴肉,这不就是活靶子吗?” 蓝春眼神里全是寒意: “炮兵营!引信再给老子剪短一寸!別让他们死太快,震晕了最好!” “主子,这雨这么大,火药真能行?”大內义弘缩著脑袋问。 “土包子。”蓝春一把將大內义弘拎到炸药包跟前: “这是太孙殿下亲自折腾出来的科技狠活。別说下雨,就是掉进海里泡半天,它也得给老子响!” “全军准备——” 三十门飞雷炮,已经点火准备。 底下的细川满元,心头咯噔一下。 那是遇到灭顶之灾时,生物本能的汗毛倒竖。 “放!”蓝春手中的令旗,狠狠下劈。 “通!通!通!” 三十个巨大的黑影在雨中翻滚,划出一道道弧线。 细川满元仰著头,眼睁睁看著那些黑乎乎的“包裹”飞过来。 “那是……什么鬼东西?” 在他的认知里,这些明人前不久才刚刚打完火炮。 至少要几盏茶时间,才能下一炮。 而刚刚那一炮到现在才多久时间! 细川满元的脑细胞,完全理解不过来! 紧接著。 “轰——!!!!!” 三十个塞满高纯度颗粒火药的炸药包,在人堆里同时炸裂。 老之坂的谷底本就狭窄,狂暴的衝击波被山壁挡回来,来回叠加、绞杀。 距离远点的细川满元只觉得有人抡起万斤铁锤,对著他的耳膜狠狠来一下。 不仅是耳朵,连眼睛都花了。 他眼睁睁地看到,冲在前面的几百名精锐,被那股看不见的力量直接掀飞。 他们的衣服瞬间粉碎,皮肤被生生震脱,变成满天血肉。 没有大片血花。 在那种恐怖的衝击力下,血液直接被挤进內臟深处。 一团接一团暗红色的雾气在雨里升腾。 那是骨骼被震成齏粉、內臟被搅成碎渣后的顏色。 等到震动稍微平息,刚才还水泄不通的山道,怪异地空出一片直径几十米的“白地”。 那里没有一个能站著的东西。 残缺不全的肢体层层叠叠,铺在被炸成黑色的泥坑里。 更远处的倭寇虽然捡了条命,但比死了还惨。 他们倒地不起,两眼发直,七窍都在往外流那种紫黑色的粘稠血块。 他们的大脑,直接被刚才那一震,活生生晃成浆糊。 可后面的人还没看清局势,依然在疯狂推进。 十万人在这一道窄口子前,硬生生挤出人吃人的架势。 后方。 足利义满听著远处传来的闷响,那双毒蛇般的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缝,手里还悠哉地拨著佛珠。 “听见了吗,日野大人。”足利义满嘴角掛著悲悯的微笑: “那是神风的嘆息。在这种天气,明人的火器连个响都听不见,只能在那等死。” 日野有光看著远处那黑压压的天色,心里感到强烈的不安。 他心说,这动静可不寻常,绝不是什么“神风”能发出来的。 “將军大人,那动静……不像神风。”日野有光捏紧了扇柄:“倒像是地龙翻身,要把这天都给吞了。” “呵呵,你那是胆子被嚇破了。”足利义满站起身,傲然看向西方: “十万对八千,就算每人踩一脚,这会儿也该踩进蓝家小子的老巢了。” 他甚至已经在想,等把蓝家那俩人抓回来,是用火烤还是用油炸,才能问出火药的秘密。 “报——!!!” 一声惊恐到变调的嚎叫。 一个传令兵浑身湿透,背上的旗子早就烂成布条,衝上望楼。 “將军!败了!全败了!细川大人……细川大人被震疯了!” 足利义满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断裂一地。 第232章 撕碎慈悲的恶鬼 “你再说一遍。” 足利义满慢慢转过身。 他那张常年慈悲为怀的“法皇”脸孔,此刻每一根肌肉都在扭曲,原本半眯著的眼睛睁得老大,眼白上布满了暗红色的血丝。 “细川……细川大人……” “混帐!” 足利义满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的低吼。 他那宽大的僧袍在风雨里一摆,谁也没看清他怎么出手的,他腰间那把从未沾过血的“大典太光世”长刀已经出鞘。 一道寒光在阴暗的望楼里划过。 噗。 传令兵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那颗被泥水覆盖的头颅咕嚕嚕滚到日野有光脚边,脖颈处喷出的血溅在足利义满那件明黄色的袈裟上。 “妖言惑眾者,斩。” 足利义满隨手一甩,刀尖上的血珠在榻榻米上留下一道横线。 足利义满看著那个被自己一刀剁了的传令兵,那颗在泥水里滚动的头颅还睁著眼。 他心底那层包裹数十年的“佛性”外皮,在刚才那一阵天崩地裂的巨响里,彻底碎成渣。 他提著“大典太光世”,长刀上的血槽被雨水冲刷出粉红色的泡沫。 “谁敢再说一个『败』字,老衲就亲自送他去见西天如来!” 足利义满转过身,那双原本半眯著的毒蛇眼,此刻眼角都要裂开。 他盯著日野有光,喉咙里发出嘎吱嘎吱的磨牙声。 日野有光这个一直摇著扇子的老狐狸,这会儿扇子早不知道掉哪去。 他看出来了,眼前这个光头和尚已经不是什么征夷大將军,也不是什么法皇,而是一个把全副身家都压上去的疯老赌徒。 “將军大人……您说得对,那是妖术……肯定是障眼法。”日野有光说出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舌头髮苦。 “知道就好!”足利义满大步衝下望楼,赤著的脚板踩在湿冷的木梯上。 他衝进泥泞的营地,那一身明黄色的袈裟早被泥点子糊得看不出本色。 “三千精锐骑兵,给我顶上去!” 他对著亲卫统领狂吼: “后面山名氏的兵不许停!告诉他们,前面就是黄金,就是封地!谁要是敢缩脖子,我就把他全家都钉在十字架上餵乌鸦!” “可是將军,前面全挤成肉饼了啊!” 统领哭丧著脸,指著那道唯一的窄口子:“死尸都堆了三层高,马蹄子一陷进去就拔不出来,咱们这是往火坑里跳哇!” “跳!哪怕是坑里有火,也得给我用尸体把火压灭了!” 足利义满一脚踹开统领,双手握住刀柄,那股子隱藏在佛经下的残暴戾气,此刻全爆发出来。 他这辈子杀过的人,不比这雨点子少。 出家,不过是他在权谋场上累了,给自己换的一层镀金皮。 现在皮掉了,骨子里那个嗜血的战国恶鬼,回来了。 …… 山樑上。 蓝春蹲在土坷垃后面,斜著眼瞅著下面。 “这和尚急眼了,开始玩『人海战术』的究极版了。” 蓝春把护面往上一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转头看向蓝斌, “哎哟我的亲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算你那破帐呢?” 蓝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看下面,那帮倭寇已经挤得脚离地了。” 他说得没错。 老之坂的山道,这会儿就是个绞肉机。 因为足利义满在后方的死命逼迫,十几万人的庞大基数,硬生生被挤进一个宽度不到几十丈的缺口。 那是种什么样的场面? 后方的人被重赏和督战队的快刀催著,闭著眼往前拱。 前方的人见识了火器的恐怖,想往回缩,却发现背后是一堵由同胞组成的、根本无法撼动的肉墙。 “救命……救……” 一个年青的倭寇足轻,胸膛被前后左右的力道挤得咔嚓作响。 他张大了嘴,却根本吸不进半口气,因为他身边的四五个人都处於这种临界状態。 他的肺部在哀鸣,肋骨一根接一根地断裂。 因为人太密,他想倒下都成了奢望,只能被这股肉浪架著,眼珠子因为充血快要跳出眼眶,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他的脚下,踩的不是泥,而是还没死透的、正在泥水里翻滚挣扎的战友。 这种死法,比被子弹打穿还要痛苦千倍。 …… “嘖嘖,这密度,確实不需要准头了。” 蓝武半跪在狙击位上,他手里那杆加长的特製燧发枪,枪管子在雨里泛著幽幽的青光。 他没有急著扣扳机。他在等。 身为蓝家的养子,他在战场上的直觉比狼还敏锐。 他在这一片混乱的人头里,捕捉那个最值钱的目標。 忽然,一个穿得像个大马猴的身影晃进他的视野。 是细川满元。 这位幕府管领还没死,但他已经快疯了。 他身边的亲兵已经折了一大半,剩下的全被人群挤散了。 “春哥儿,那只『金马猴』又露头了。打不打?”蓝武的声音通过雨幕,传到蓝春耳朵里。 蓝春探出头看了一眼,嘿嘿冷笑: “留著吧,这货的骨架子一看就硬,抓回去带路,比杀了管用。“ ”你去盯著那帮禿驴,那帮拿禪杖的僧兵,一个个肥头大耳的,肯定不爱干活,直接给他们送走。” “明白。” 蓝武扣动了扳机。 “砰!” 一颗铅弹穿透了密集的雨幕,划出一道死神的轨跡。 下方,一个正挥舞著法杖、狂喊著“佛祖保佑”的胖和尚,脑门心儿直接开了个碗大的洞。 红白之物在雨中喷溅,溅到了旁边人的脸上。 可周围的人甚至连抹脸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他们太挤了。 死掉的和尚依然直挺挺地立在人群里,甚至还隨著人潮往前挪了两步。 …… “差不多了,再让他们这么挤下去,待会儿咱们连路都走不过去了。” 蓝斌站起身。 他看向蓝春,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那种“要收庄稼了”的贪婪与决然。 “炮兵营!” “別特么跟老子节省火药了!那层防水油纸都给老子撕了!今天要是放不响,你们全都给老子滚去石见挖银子去!” 那三十门丑得像大油桶一样的“没良心炮”,再一次露出它们那狰狞的炮口。 “调整角度,抬高三寸!” 蓝春挥动著已经湿透的红旗。 “东边那坨人最多的地方,来三发!中间那帮穿得花里胡哨的,来五发!剩下的,给老子平铺过去!” “这一锅,老子要让他全熟了!” 引信在黑暗中闪烁。 “放!” “通!通!通!” 那是不同於这个世界任何声响的闷响。 大地在颤抖,老之坂两侧的碎石哗啦啦地往下落。 三十个巨大的、用油布死死包裹著的药包,拖著沉重的呼啸声,在灰暗的天空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 足利义满这会儿已经衝到了第一线,他刚剁翻一个敢挡他路的足轻,忽然觉得天色一暗。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他看到一个黑影。 一个比磨盘还要大一圈、正打著旋儿落下来的黑影。 在那一瞬间,他似乎能闻到空气中那一股浓烈的、硫磺和死亡的味道。 “这……这是什么?” 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手中的“大典太光世”在颤抖。 他想躲。 可他的左边是一排死死咬著牙、满脸是血的足轻。 他的右边是一堵被挤得快要爆裂的肉墙。 他的后方,是他亲手挥刀驱赶上来的、避无可避的死士。 这一刻,这位掌控日本生杀大权的“法皇”,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原来死,是一件这么拥挤、这么无助的事情。 “轰——!!!!!” 大地,在那一瞬间失声。 老之坂,这处通往京都的咽喉要道,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一个喷发著血色雾气的火山口。 第233章 地狱绘卷:倭寇的末日狂欢 老之坂那个缺口,不能叫路。 那是个刚出锅,还在冒热气的巨型屠宰坑。 细川满元趴在一截不知是谁的躯干上,半边身子陷在血泥里。 他使出吃奶的劲抬起头,那身原本威风凛凛的金甲,现在跟刚从血浆池里捞出来没两样。 他看见了一只断手。 那只断手还死死攥著他那把削铁如泥的传家宝刀,就掉在他鼻子前边。 他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的手。 “啊……啊……” 细川满元张大了嘴,喉咙里却只能挤出漏风的气泡声,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发不出来。 那是什么……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没人能回答他。 因为他身边站著的那几千个精锐武士,要么已经碎成了零件,要么正低头看著自己肚子上碗口大的窟窿发呆。 就在这片死寂里,后方,传来了闷雷一样的脚步声。 山名氏的三万大军,上来了。 足利义满站在高坡上,手里的“大典太光世”还在往下滴答著血水。 他那张“高僧”的脸已经彻底不要了,肌肉扭曲得像一尊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督战队!给老子上前!” 足利义满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细川满元就是个废物!前面那帮怂包已经被妖术嚇破了胆!山名氏听令!” 山名家的家督山名氏清骑在马上,看著前面那片已经分不清是人是泥的修罗场。 “將军……这……这没法过啊!路都让尸体给堵死了!” “堵死?”足利义满猛地拧过头,眼球上全是血丝:“那就踩过去!路是人走出来的,更是拿尸体填出来的!” 他一把薅住山名氏清的领甲: “你给老子听好了!明军那种妖雷,一天撑死放一次!他们现在就是没牙的老虎!衝过去!只要衝过去,这天下分你山名家一半!” “要是不冲……”足利义满忽然笑了,笑得阴森森的,刀锋在山名氏清的脖子上轻轻一划,留下一道血印: “我现在就送你去见佛祖。” 恐惧会传染。 但比死在敌人手里更可怕的,是来自自己人的刀子。 山名氏清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眼里的惊恐迅速被一种输红眼的疯狂取代。 他猛地拔出太刀,对著身后那黑压压的三万大军,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冲!全军衝锋!谁敢往后退一步,杀无赦!踩著细川家那帮废物的尸体,给老子衝过去!” “杀——!!” 三万人在暴雨中,发动衝锋。 …… 明军阵地。 蓝斌放下望远镜,冰冷的雨水顺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线滑落。 “春哥儿,这帮矮子是真疯了。” 蓝斌的声音透著一股凉意:“前面路都烂成那样了,后面还要硬填。这就是书上说的『驱羊入虎口』?” 不,羊还知道跑,这群人连跑都不会。 蓝斌在心里补一句。 蓝春正蹲在炮位旁,用一块干布不紧不慢地擦拭著手里的短銃。 听到这话,他缓缓站起身。 那双眼睛里,先前那种算计著能抓多少矿工的市侩光芒,彻底没了。 现在他眼里只剩下一种东西,一种源自血脉深处,属於凉国公府的暴虐。 那是他爹蓝玉在大漠之上,把北元王爷的脑袋当球踢时,他站在旁边学来的眼神。 “羊?”蓝春咧开嘴,冷笑一声,“这他娘的哪是羊?这是一群餵不熟的疯狗。” 他一脚踹翻了脚边那个准备用来登记俘虏名册的空木箱。 “不要了。” 蓝春抬起头,任由暴雨冲刷著他的面甲: “刚才的想法,太天真。这种疯狗,抓回去也是祸害,扔进矿坑里早晚给你炸营。” 他转过身,面对著身后那一排排杀气腾腾的神机营士兵,猛地举起右手,做一个往下劈砍的狠厉手势。 “传我將令!” “不用给老子省子弹!也別管什么三段击了!给老子自由射击!” “没良心炮继续装药!把剩下的炸药包全他娘的给老子塞进去!” “这三万人,老子一个活口都不想要!” 蓝春的咆哮在战壕里想起: “把他们的脊梁骨,给老子彻底打断!打到他们下辈子投胎做人,一听见打雷都得嚇尿裤子!” “杀!!” …… 五十步。 一条用命画出来的生死线。 山名家的武士踩著细川家伤兵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趟。 脚下的泥浆混著內臟的碎片,又滑又腻,根本站不稳。 “救……救命……別踩我……” 一个还没死透的细川足轻伸出手,想抓住从他身上踩过的人的脚踝,结果被一只铁靴狠狠地踏在脸上。 “滚开!挡老子路者,死!” 山名家的武士红著眼,一刀砍断那只碍事的手臂,嚎叫著继续向前。 就在这时。 “砰!砰砰!砰砰砰砰——!!!” 如果说之前的齐射是点名,那现在的自由射击,就是直接往人堆里泼滚油。 神机营的阵地上,白色的硝烟几乎连成一堵无法逾越的云墙。 无数颗高速旋转的铅弹,尖啸著撕开雨幕,一头扎进那拥挤到无法呼吸的人群里。 冲在最前排的山名武士,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身体向后对摺,齐刷刷地倒下一大片。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他们的肺就已经被打烂。 后面的人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凭著惯性往前冲,然后被尸体绊倒,紧接著就被下一轮子弹打碎脑壳。 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老之坂的狭窄通道里堆积,很快,就垒起一道半人高的尸墙。 “衝过去!给老子翻过去!”山名氏清在后面声嘶力竭地狂吼。 但是,过不去了。 “没良心炮”再次发出它那来自地狱深处的咆哮。 “通!通!通!” 这一次,炸药包没有落在前面那片烂肉上,而是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砸进了后方还在不断涌入的人潮之中。 “轰——!!” 巨大的气浪把几百人像破麻袋一样掀到半空,他们的身体在空中解体,变成一场范围极广的腥臭血雨。 这一炸,彻底炸断倭寇最后那一根名叫“理智”的弦。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尖叫。 “鬼……是鬼啊!这不是人能打的仗!我们要下地狱了!” “噗通”一声,前排一个倖存的士兵精神彻底崩溃,他扔掉手里的刀,发疯似的转身就往回跑。 可是,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 “后退者死!督战队!把他们都给我砍了!”后方的武士还在机械地执行著那道必死的军令。 两股方向相反的绝望力道,在这条狭窄到令人窒息的山道里,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就是这一瞬间,古代战场上最恐怖的梦魘——炸营。 “別杀我!別杀我!” 一个往回跑的足轻看著迎面衝上来的督战队,极度的恐惧让他眼前出现幻觉。 在他眼里,那些穿著同样鎧甲的战友,此刻全都变成了青面獠牙、前来索命的厉鬼。 “啊啊啊!死吧!都给老子死吧!” 他挥起刀,闭著眼胡乱猛砍,一刀深深捅进对面督战队武士的肚子里。 这一刀,点燃了整个火药桶。 “他们叛变了!前面的人叛变了!” “后面的人是鬼!他们要把我们堵死在这里!” “杀!杀出一条活路!” 暴雨、黑暗、拥挤、血腥、巨响……在五重刺激下,残存数万人的神经,齐齐崩断。 没人再记得谁是敌人,谁是战友。 深藏在人心底的兽性,在这一刻被彻底释放。 “噗!” 一把太刀砍下了身边同伴的脑袋,原因仅仅是对方挤到了他。 “啊!我的眼睛!” 有人在混乱中被推倒,直接用牙齿,生生咬断了踩在自己身上的人的喉咙。 “哈哈!哈哈哈!红色的!全都是红色的!” 一个武士疯了,他脱光了身上沉重的盔甲,在尸堆上怪笑著跳起了舞,下一秒就被无数只绝望的手拖下去,瞬间被踩成了肉泥。 他们,在和自己人廝杀。 足利义满呆呆地站在高坡上,看著下方那锅像滚水般彻底沸腾的人群。 他看见山名氏的旗帜倒了,看见细川家的残兵在和山名家的生力军互砍,看见无数人像蛆一样在烂泥里纠缠、翻滚、撕咬。 他甚至看见有几个疯子,正挥舞著刀,冲向他自己的本阵,嘴里喊著谁也听不懂的囈语。 “这……这就是……地狱吗?” 足利义满手中的刀,“噹啷”一声,掉在泥地里。 他引以为傲的十万大军,他用来和大明叫板的全部底气,此刻,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自己活生生地吃掉。 …… 明军阵地前沿,泥水浑浊。 一个只有十六七岁模样的明军小卒,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那片还在蠕动的“尸山”。 他看见一个人影在血泥里挣扎,那人身上的鎧甲看著像个武士头目,手里还攥著把装饰华丽的太刀。 “那是钱……那是军功!” 小卒子赵狗儿眼珠子通红,这是他头一回上战场。 临行前,家里老娘拉著他的手,说想吃顿白麵饺子。 前面那堆烂肉里,隨便砍个脑袋下来,那都够全村人吃一年的饺子! “杀!” 赵狗儿脑子一热,提著腰刀,嗷一嗓子就要衝出战壕。 第234章 大型吃鸡现场!十万倭寇自相残杀! “砰!” 一只裹著厚泥的官靴,从侧面结结实实地踹在赵狗儿的屁股上。 力道贼大,赵狗儿跟个皮球似的,在泥水里连滚了好几圈。 “找死呢!给老子滚回来趴好!” 一个满脸络腮鬍的老总旗,单手拎著雁翎刀,眼珠子一瞪,跟要吃人似的。 赵狗儿捂著生疼的屁股蛋子爬起来,满脸不服: “马头儿!你踹我干啥!那帮矮子都杀疯了,我去捡俩人头,回家给俺娘换白麵饺子吃!” “换饺子?我瞅你是想给你娘换口棺材板!” 马总旗往地上啐一口带血的唾沫,刀尖指著前面那片雨雾瀰漫的修罗场: “把你那狗眼睁大了看清楚!那他娘的是在打仗吗?那是活人在吃人!” “別说你个新兵蛋子,就是关二爷来了,掉进那人堆里也得被撕成渣!” “这叫『炸营』!懂个屁!那是只有死人坑里才会爬出来的疯鬼!” 赵狗儿被吼得一哆嗦,顺著刀尖的方向看过去。 雨小了些,他终於看清了。 戏文里都是骗人的。 五十步外,那个狭窄的山口,就是个热气腾腾的人间炼狱。 几万个倭寇,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彻底没了章法。 没有敌人,没有友军,只要是会动的,都是他们的死敌。 赵狗-儿亲眼看见,一个断了腿的倭寇,抱著另一个武士的大腿,像条疯狗,硬生生从上面撕下一块血淋淋的肉条。 而被咬的那个武士,脸上不见痛苦,只有癲狂。 他挥著断刀,嗬嗬怪笑著,疯了似的劈砍身边的空气和人影,直到脚下一滑,被后面的人潮淹没,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这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武士对决。 只有野兽最原始的撕咬,用手抠眼珠,用牙咬喉咙,甚至有人捡起头盔,疯一样猛砸脚下分不清是死是活的“同伴”,把自己砸得脑浆迸裂。 “呕——” 赵狗儿的脸瞬间白得像纸,胃里天翻地覆,刚吃的乾粮混著酸水全吐出来。 那不是杀敌,那是几万只披著人皮的畜生,在开一场血肉模糊的盛宴。 “看明白了?” 马总旗把刀插回鞘里。 “炸营的时候,这就是个绞肉机,进去就出不来。” “那股子疯劲儿会传染,你会变得跟他们一样,只想杀,杀光所有活物,直到累死,或者被弄死。” 他拍了拍赵狗儿还在哆嗦的肩膀,语气里带著几分老兵的沧桑: “咱们是来杀敌的,不是来渡这帮疯鬼的。” “太孙殿下教过咱们一句话——永远別跟死人抢路。等著吧,等他们自己闹腾完了,咱们再去打扫垃圾。” …… 侧翼的高地上。 大內义弘趴在草丛里,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见过的大场面不少,可眼前这一幕,把他那点可怜的武士尊严,碾得粉碎。 那堆蠕动的烂肉里,有细川家的猛將,有山名家的智囊,甚至有几个还跟他一起喝过花酒的熟面孔。 现在,他们都是一堆分不清彼此的零件。 “主公……主公……”一个俘虏跪在泥里,把头死死抵著地面: “太可怕了……这就是天军的力量吗?他们甚至……甚至没怎么动手……就让十万大军把自己给吃了……” 大內义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三千名瑟瑟发抖的“偽军”。 这三千人,不久前还心怀鬼胎,琢磨著怎么反水。 可现在,他们眼里只剩下两种情绪: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都给老子看清楚了!” 大內义弘用尽全身力气爬起来。 他指著下方那片地狱,用尽全力嘶吼: “那里面!有你们的亲戚!有你们的朋友!” “但现在!他们是鬼!是死人!” “要不是我们跪得快!要不是天军收留!现在在那里面互相啃食的,就是你们!就是我大內义弘!” 三千人,死一般的寂静。 “听著!”大內义弘拔出腰刀,狠狠插进脚下的泥土: “从今天起,忘了你们是倭寇人!忘了什么幕府!忘了什么狗屁天皇!” “我们的命,是太孙殿下赏的!是大明天军给的!” “我们要当大明最凶、最听话的狗!谁敢对天军齜牙,我们就先咬断谁的喉咙!”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活得像个人!而不是像下面那堆烂肉!” “嗨!!!” 三千人的齐吼,虽然还带著颤音,却透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只有亲眼见过地狱的人,才会对活著这件事,如此虔诚。 …… 山樑之上。 蓝春和蓝斌並肩站著,冰冷的雨水冲刷著他们身上的板甲。 蓝春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场闹剧。 “春哥儿,这就算完了?” 蓝斌的语气很平淡:“可惜了那三万生力军,本来都是上好的矿工。这一炸营,全成废品了。” “废了就废了。” 蓝春那股子狠劲儿,跟他爹蓝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还真当咱们是来抓壮丁的?” “咱们是兵!是大明的刀!” 蓝春一脚踩进泥水里,目光森然: “这帮倭人,骨子里就是贱。你对他们好,他们觉得你软弱。你把他们抓回去挖矿,他们还得想著怎么给你捅刀子。” “现在,多好。” 他指著下面那片大型屠宰场: “让他们自己把自己杀乾净,活下来的,才是被彻底打断了脊梁骨的狗。” “再说,这种疯过的兵,脑子都坏了,留著也是浪费咱们大明的粮食。” 蓝斌表示赞同:“也是。殿下要的是银山,不是一群吃饭的累赘。那……那个足利义满呢?那老禿驴好像溜了。” 透过单筒望远镜,能看到在那片混乱的边缘,一小撮人马正拼命往后逃。 为首那个披头散髮、袈裟破烂的傢伙,就算化成灰,蓝春也认得。 足利义满。 “想跑?” 蓝春嗤笑一声,却没下令追击。 “不用管他。”他摆了摆手,拦住了准备让狙击手点名的蓝斌。 “为什么?一枪崩了,省事。”蓝斌不解。 “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蓝春眯起眼睛:“他现在死了,剩下的倭寇群龙无首,咱们还得一个个去剿,麻烦。” “让他跑。” “让他带著这满身的恐惧,跑回京都。让他去告诉那些公卿贵族,告诉那些还在做梦的大名,告诉全倭寇所有人——” 蓝春的声音在雨中格外清晰: “大明,来了。” “我要让他,成为一个移动的瘟疫。把恐惧的种子,撒遍整个倭寇。等咱们兵临城下的时候,我要那座京都城,不攻自破!” “还是哥你想得毒啊。”蓝斌咧嘴笑了: “行,那就让这老禿驴再多活两天。不过,这老之坂的路……是该用肉给它填平了。” …… 泥泞的山道尽头。 足利义满趴在一匹抢来的战马上,用刀鞘疯狂抽打著马屁股。 “驾!驾!快!” 他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身后的惨叫、撕咬、骨头被踩碎的声音,像无数只冤魂的手,死死抓著他的后背。 输了。 十万大军……他半辈子的心血,就这么没了。 不!还没完! 这只是战术失误! 只要回到京都,自己还能组织起大军,一定能打败那些恶魔! 他心里疯狂地对自己说。 第235章十万尸骸铺路,今日踏平京都! 老之坂那条窄道,现在安静得能听见人耳鸣。 刚才还震耳欲聋的喊杀、惨叫、骨头被踩碎的“咔嚓”声,全被这场雨给冲走了。 只剩下黏糊糊的血水,顺著石头缝往下淌,发出“哗啦啦”的响动。 空气里的味儿太冲了,简直辣眼睛。 不是单纯的血腥,是烂泥、屎尿、焦糊的布料和被砸成肉糜的生肉混在一起发酵的怪味。 蓝春站在一块大青石上,摘了头盔,隨手扔给亲兵。 “真他娘的……上头。” 蓝春从腰间摸出个扁酒壶,仰头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才勉强压下那股尸臭。 “哥,没动静了。” 蓝斌提著枪管还在发烫的燧发枪走过来,铁靴踩进泥水里,“噗嗤”一声,溅起一捧暗红。 他用下巴朝下面那片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山坳指了指: “刚才还叫唤得跟过年杀猪似的,这会儿都哑巴了。我估摸著,能喘气的没几个。” 蓝春眼皮都懒得抬,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十万人把自己关进一个铁笼子里互咬,还能剩下几个?就算有活的,那也是废狗。” 什么“抓矿工”、“换银子”的念头,早就在那场疯狗互咬般的炸营里被他扔了。 他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当人贩子的。 “大內!” 蓝春没回头,只是手里的马鞭在空中虚抽一下,“啪”的一声脆响。 一直缩在石头缝里的大內义弘,听见这动静,跟触电似的,连滚带爬地躥出来。 他拄著根破木棍,脸上堆著諂媚笑容。 “主子爷!奴才在!奴才在!” 大內义弘直接跪进泥水里,脑袋磕得“砰砰”响,压根不敢抬头看蓝春的脸。 他是真的怕到骨子里了。 刚才他在高处看得一清二楚,那不是战爭,那是屠宰,是十万倭寇把自己活生生吃干抹净的盛宴。 他那点可怜的武士道尊严,在蓝家这两位爷面前,连张擦屁股的纸都不如。 “行了,別磕了,脑袋磕坏了还怎么给老子带路?” 蓝春把手里的酒壶扔过去,语气就像在使唤自家的一条狗:“去,带上你那三千条新收的狗,下去,给老子把路清出来。” 大內义弘手忙脚乱地接住酒壶,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清……清路?主子爷,这……这下面没路了啊,全让尸首给堵死了。” 確实堵死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几万具尸体,层层叠叠,有的被踩进了烂泥里,有的被衝击波掛在了树杈上。 那条不到三丈宽的山道,如今堆起的肉山足有一人高,別说炮车,连马都过不去。 “堵死了?”蓝斌开腔了: “堵死了就给老子搬开。不然呢?难不成还要老子请几个和尚来给他们办场法事,物理超度一下?” 大內义弘喉结滚动:“不……不敢!奴才这就去!这就去!” “记住了。” 蓝春眼神跟饿狼见了肉似的,直勾勾地盯著大內义弘,声音压得又低又狠: “老子,不要俘虏。要是看见还有能动弹的……” 他抬起手,拇指在自己脖子前轻轻一划。 “只要是拿过刀的,甭管他是躺著还是跪著,都替我送他一程。我嫌他们哼哼唧唧的,吵得慌。” 一股凉气从大內义弘的尾巴骨直衝天灵盖。 天军? 这他娘的哪是天军,这分明就是一群从地府里杀出来收魂的活阎王! “是!奴才明白!保证一个活口都到不了您跟前!” 大內义弘猛地转身,对著身后那三千名脸无人色的“益田敢死队”,咆哮起来: “都他娘的聋了吗?主子爷发话了!下去干活!谁敢磨磨蹭蹭,老子第一个把他扔进那尸堆里去填坑!” 三千人,哆哆嗦嗦地往那片人间地狱挪。 还没走近,前排几个胆小的已经扶著石头,“哇”的一声吐出来。 近看比远观的衝击力强百倍。 一只手从血泥里伸出来,五根手指还在抽搐。 半个脑袋露在外面,眼珠子瞪得滚圆,死不瞑目地看著灰暗的天。 断裂的刀枪,破碎的肢体,糊状的內臟,视野里全是这些东西。 “搬!都给老子动手搬!” 大內义弘强忍著胃里的翻腾,一脚踹在一名发愣的部下屁股上: “把这些烂肉都给老子扔到沟里去!给天军的大爷们腾路!” “大人……这……这位好像是细川家的大將……”一个小头目指著一具被踩得看不出人形的尸体,声音发颤。 “去你娘的大將!” 大內义弘眼睛通红,拔出刀就在那尸体上狠狠剁一刀,藉此向高处的两位爷宣示自己的忠心: “现在!他就是一堆烂肉!搬!” 在死亡面前,背叛和残忍是最好的投名状。 这三千名降兵,开始麻木地执行命令。 他们两人一组,三人一群,拖著昔日同胞的手脚,像拖死狗一样往路边的深沟里扔。 偶尔,尸堆里会挤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救……救我……我是……” 一个浑身是血的武士,拼尽全力从尸体缝里伸出手,死死抓住大內义弘的脚脖子。 大內义弘低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认出来了。 这人是山名氏那边有名的猛將,他还跟对方喝过酒。 那武士的眼里,满是看到活人后,最本能的求生欲。 大內义弘的手,抖了一下。 但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两道冰冷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蓝家兄弟,正在高处看著他。 (对不住了,兄弟。下辈子投胎,眼睛放亮点,別惹这帮阎王爷。) 大內义弘在心里默念一句,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 他咬紧后槽牙,举起手里那根清理路障用的粗木棍,对著那武士的脑门,用尽全力,砸了下去。 “砰!” 脑浆混著血水溅开。那只抓著他脚脖子的手,一软,滑了下去。 “都看见了吗!”大內义弘喘著粗气,像头疯兽般对著手下嘶吼: “这就是下场!不想跟他一样的,就给老子把活干利索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杀戮,很快变成机械的劳作。 不到半个时辰,那条被尸山血海堵死的山道,硬生生被清理出一条两丈宽的路。 路面是暗红色的泥浆,混著碎骨头渣子和烂肉,踩上去“吧唧”作响,又湿又滑。 路两边的深沟里,尸体堆得比山道还高,形成了两堵触目惊心的血肉之墙。 “行了,凑合吧。” 蓝春看著这条“新路”,算是满意地点点头。 “传令神机营!全军列队!通过!目標——京都!”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再次擂响。 大明神机营的八千人方阵,像一架沉默的黑色战车,缓缓启动。 一排排身穿黑色罩甲的士兵,肩上扛著刺刀雪亮的燧发枪,面无表情地踏上这条用十万条人命铺就的道路。 他们的军靴很硬,踩在没清理乾净的断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没有一个人低头。 他们的目光永远平视前方,冷得像铁。 脚下的这点东西,跟乡间小路上的烂泥,没有任何区別。 队伍中间,一辆沉重的弹药车轮子陷进泥坑。 “推!”赶车的车夫吼了一嗓子。 几个士兵立马跳出队列,合力抵住车身,齐声喊著號子:“一!二!起!” 车轮转动,带起一片腥臭的血泥,正好溅在大內义弘的脸上。 他连擦都不敢擦,还得在旁边点头哈腰地赔著笑,给大军引路。 蓝斌骑在一匹刚缴获的战马上,手里拿著单筒望远镜,悠閒地扫视著周围。 忽然,他在路边一块大石头后面,看见一双眼睛。 那是个装死的倭寇,身上盖著半截尸体,手里紧紧攥著一把短刀,眼神怨毒得像条毒蛇,死死盯著正在通过的明军队列。 “春哥儿,有只老鼠。”蓝斌轻笑一声,甚至没让队伍停下。 他单手抬起燧发枪,枪口隨意地一摆,凭著感觉扣动了扳机。 “砰!” 一小撮青烟冒起。 那块大石头后面,那双怨毒的眼睛猛地瞪圆,眉心多一个还在冒烟的血洞。 手里的短刀“噹啷”一声,掉在石头上。 “枪法可以。”蓝春头也不回地赞一句。 “凑合。主要是这老鼠太蠢,杀气浓得跟茅房里的味儿似的,都不知道藏。” 蓝斌吹了吹枪口的硝烟,把枪插回马鞍旁的枪套里: “让队伍走快点!天黑之前,我要在京都城外,看见足利义满那个老禿驴嚇破胆的脸。” 大军隆隆开过。 朝著日本的心臟——京都,直插而去。 …… 京都,室町御所。 雨还在下,这座象徵著日本最高权力的府邸。 “报——!!!” 一声悽厉到变调的长嚎,划破御所內的寧静。 一个浑身是泥、后背上还插著半截断箭的骑兵,连滚带爬地衝进铺著昂贵榻榻米的大殿。 “將军……將军大人回来了!” 第236章 全员恶人!老虎老去? “砰!” 一声重物撞击地板的闷响。 曾经不可一世的“日本国王”、征夷大將军足利义满,是被门槛硬生生绊进来的。 他那件象徵著无上威严、平日里连一点灰尘都不许沾染的明黄袈裟,此刻破得像块擦脚布,掛满了不知是哪个人內臟里喷出来的肉沫。 他手里死死攥著那把传世名刀“大典太光世”。 刀鞘早就不知丟在老之坂的哪个泥坑里了。 “关门……给老衲关门!” 足利义满的声音带著一种歇斯底里的恐惧。 旁边一个小姓被这场面嚇傻了,手里捧著的茶盘还在发抖,稍微愣那么一瞬。 “八嘎!” 足利义满暴起。他飞起一脚,直接把那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姓踹飞出去。 “砰”的一声,小姓的后脑勺重重磕在粗大的廊柱上,身子软绵绵地滑下来,血顺著柱子往下淌。 “钉死!把门窗都给老衲钉死!谁也不许进来!” 足利义满披头散髮,赤红著双眼在大殿里咆哮: “妖法……那是妖法!根本不是人能打的仗!没了一切都满了!十万人啊……眨个眼的功夫,就在泥坑里互相吃……全吃光了!” 大殿两侧,原本还端坐著的十几位大名、公卿,此刻像是见鬼一样,整齐划一地往阴影里缩。 站在最前排的日野有光,此时正死死盯著自己脚尖上的一块泥点。 这位公卿之首、后小松天皇的老丈人,平日里最爱拿一把象牙扇子附庸风雅,但这会儿,那扇子早就不知去向。 他那身名贵的丝绸狩衣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不仅是因为雨,更是因为他在老之坂亲眼目睹那一幕后,拼了老命骑马狂奔回来的冷汗。 他是跟著足利义满去督战的。 但他比足利义满聪明,也比足利义满更怕死。 当第一波“没良心炮”把几百人震成血雾的时候,日野有光就做一个决定——跑。 他亲眼看见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武士,在狭窄的山道里变成了野兽,把同伴的肠子掏出来勒住敌人的脖子。 那种画面,比佛经里描绘的十八层地狱还要恐怖一万倍。 “日野!你个老狐狸!” 足利义满转过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球都要瞪出眼眶,死死锁住日野有光:“你看见了对吧?你也看见了!那不是老衲无能,是明军招来了恶鬼!” 他跌跌撞撞地衝过来,一把揪住日野有光的衣领: “快!你去皇居!把那个废物儿皇帝给老衲拎出来!让他下詔!发『勤王令』!让全扶桑的百姓,不管男女老幼,都给老衲上!” “拿锄头、拿木棍、拿牙齿!只要是活人,都给老衲去堵京都的门!只要拖住明军三天……不,一天!我们就还有救!” 日野有光被勒得脸皮涨红,但他没有挣扎。 他只是垂著眼皮,看著足利义满那双还在颤抖的手,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极其荒谬的可笑感。 救? 拿什么救? 拿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泥腿子,去填大明神机营的炮口? 十万精锐披甲武士都成了肉泥,你指望一群拿著竹枪的农夫能翻盘? “將军大人……”日野有光终於开口: “细川大人死了,山名大人也折在里面了。京都剩下的兵马,连凑出一千人都难。您觉得……那些大名,还会听您的吗?” “他们敢不听!”足利义满鬆开手,挥舞著手里的太刀,砍断了旁边的烛台:“老衲是征夷大將军!是法皇!这天下是老衲的!” 大殿內一片死寂,只有蜡烛滚落在地上的轻响。 周围那些原本唯唯诺诺的家督们,此刻虽然还低著头,但他们的手,都已经悄无声息地按在腰间肋差的刀柄上。 那种眼神,日野有光太熟悉了。 那是饿了许久的狼,在打量一头已经断了腿、流干了血的老老虎。 他们在估算,从哪里下口,肉最肥,血最热。 足利义满还在咆哮,但他的声音在大殿的回音里,显得那么空洞,那么虚张声势。 日野有光悄悄退后半步,半个身子隱入黑暗中。 既然船要沉了,聪明人就该把那个凿船的人扔下去,自己踩著他的尸体上岸。 …… 京都城外三里,明军神机营大帐。 蓝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哥,这雨下得没完没了,京都那破下水道估计早堵了。咱们要是这时候进城,怕是要踩一脚屎。” “要我说,也別等他们那帮人醒过闷儿来了。直接把那三十门『没良心炮』拉上来,对著那座全是木头搭的皇居轰一轮。一把火烧个乾净,咱们进去也省事儿。” 大帐正中央,蓝春坐在一张铺著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一枚刚从倭寇尸体上搜出来的“大明通宝”——那是假幣,做工粗糙得很。 他面前的案几上,摊开著一张大內义弘手绘的《京都布防图》。 听到蓝斌的话,蓝春指尖一弹,那枚假幣在空中翻了个花,“叮”的一声脆响,落在地图上那个標著“皇居”的红点上。 “轰平了容易,费不了几斤火药。但不是现在。” “老二,你是猪脑子?”蓝春瞥了弟弟一眼: “殿下临行前怎么交代的?这倭国,杀人是手段,不是目的。要是把人都杀光了,谁给咱们下矿井?“ ”难道让你神机营的弟兄们把枪一扔,自个儿去挖煤?” 他点了点地图上的皇居位置: “那个所谓的『天皇』,就是个好用的印章。留著他,让他签几份『自古以来』、『天经地义』的卖身契,承认咱们大明对这里的『指导权』和『开发权』,比咱们自个儿喊破嗓子都管用。” “这就叫——以倭制倭。” 蓝春一脸鄙视:“以后这里產的每一两银子,咱们大明要拿走九钱,剩下一钱赏给这帮听话的狗,让他们为了这一钱银子,去咬死那些不听话的。这才是长久买卖。” “麻烦。”蓝斌撇撇嘴,“咔嚓”一声把枪膛合上:“你就说啥时候开火吧,弟兄们枪管子都凉了。” “报——!!!” 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大內义弘浑身湿透,脸上却堆满諂媚笑容。 他手里捧著个红木匣子,弯腰弯得恨不得把脸贴到裤襠上。 第237章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足利全族的脑袋 大帐內,那只红木匣子被打开。 没装人头,也没装金沙。 里面躺著一卷用金线捆得严严实实的绢布,还有一把一看就价值连城的象牙摺扇。 大內义弘整个人贴在地上,脑门磕在湿冷的泥地里:“回……回主子爷,这是日野有光大人的亲笔信,还有……管领斯波义將大人的印信。” “念。”蓝春吐出一个字。 蓝斌走上前,扫了两眼,他直接乐了,笑声里全是嘲讽。 “哥,这帮人脑子是不是有泡?” 蓝斌把绢布像丟垃圾一样扔回桌上: “说是要『清君侧』。只要咱们承诺不动皇居,不动他们公卿的家產,他们今晚就动手,把足利义满那个老禿驴绑了送来。” “清君侧?谈条件?” 蓝春直起身,看向地上的大內义弘。 “大內,你是第一天给大明当狗吗?” 蓝春声音很轻,却让大內义弘感觉后脖颈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他们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凭他们脸大?” “主……主子爷……”大內义弘牙齿磕得咔咔响: “日野大人说,京都毕竟是千年古都,巷子太绕……若是强攻,怕……怕脏了天军的靴子。他们愿做內应……” “脏靴子?” 蓝春几步走到大內义弘面前,抬起铁靴,一脚踩在那精致的红木匣子上。 “咔嚓!” 名贵的红木连同那把象牙扇子,变成碎渣。 “告诉那个姓日野的,老子不需要內应,也不需要嚮导。” 蓝春弯下腰,伸手拍了拍大內义弘那张惨白的老脸: “老子有三十门大炮,八千杆火枪。这京都的城墙是纸糊的,房子是木头搭的,一把火就能烧个通透。麻烦?我也配有麻烦?” 他手指指向帐外漆黑的夜空,语气森然: “回去告诉他们,想活命,可以。但別跟我谈什么保留家產,也別提什么皇居。” “明天太阳出来之前,我要看见足利全族的脑袋。记住,是全族,连他家的狗都別给我剩下。” “少一颗脑袋,我就屠一坊。若是天亮还没动静……” 蓝春咧嘴一笑:“那我就把这京都城,连人带房,给它推平了种地。” 大內义弘听懂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不是谈判,这是阎王爷下的死亡通知单。 大明不需要盟友,大明只需要听话的刽子手。 “是……是!奴才这就去!这就去传话!”大內义弘连滚带爬地衝出营帐,那是真的在逃命。 蓝斌看著那狼狈的背影,往地上啐一口:“哥,真让他们去杀?那帮软脚虾能行吗?” “软脚虾急了也咬人,特別是咬自己人的时候。” 蓝春坐回椅子上:“只要把刀架在脖子上,这帮人比咱们狠多了。这就叫——废物利用。” …… 京都,皇居。 说是皇居,其实寒酸得像个大点的寺庙。 在这个武家掌权的时代,所谓的天皇,不过是个靠幕府施捨过日子的摆设,吉祥物罢。 后小松天皇缩在御塌角落,看著眼前这两个平日里“恭敬有加”的臣子,嚇得话都说不利索。 日野有光哪还有半点公卿的风度? 他髮髻散了,衣服湿透了,手里提著一把还在滴血的太刀——显然,刚才门口那几个忠心的守卫,已经成了刀下鬼。 在他旁边,幕府管领斯波义將更是一脸狰狞,眼珠子通红。 “陛下!签字吧!” 日野有光把一张早就写好的詔书“啪”地拍在案几上,墨跡还没干透: “足利义满引来大明天兵,这是国贼!请陛下下旨討贼,给天下一个交代!” “朕……朕……”后小松天皇看著那把血淋淋的刀,喉结艰难滚动:“义满將军……还在御所……朕若是……” “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斯波义將拔刀,一刀砍断了旁边的灯柱,木屑横飞。 “陛下!別天真了!明军就在城外!那个蓝玉的儿子说了,天亮之前看不见足利家的人头,就要屠城!“ ”屠城您懂吗?到时候咱们都得死!连您这破皇居也得烧成灰!” “你是想抱著足利义满的大腿一起死,还是想拿著他的人头,去换大明的宽恕?” 日野有光逼近一步:“签!现在就签!不然哪怕背上弒君的罪名,臣也要借您的人头一用!”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在死亡面前,什么君臣之礼,什么皇室尊严,全是狗屁。 后小松天皇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抓起笔。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签的不是詔书,是足利义满的催命符,也是他自己的卖身契。 …… 子时三刻,夜黑风高。 雨停了,但风更大了,呜呜地吹著,像鬼哭。 原本死寂的京都街道,无数火把在黑暗中亮起,像无数条择人而噬的火蛇,朝著室町御所的方向疯狂匯聚。 喊杀声,惨叫声,撞门声,撕裂了夜空。 抵抗?根本不存在的。 足利义满的主力早就在老之坂被“没良心炮”送去见天照大神了。 留在京都的,全是些老弱病残和墙头草。 当看到斯波义將举著天皇的“討贼詔书”,带著各家大名的私兵像疯狗一样衝过来时,那些原本负责守卫的武士,很乾脆地扔了刀。 跪在地上大喊“愿隨义兵討贼”的声音。 …… 室町御所,金阁寺。 外面的喊杀声已经逼到墙根底下,撞门的声音“咚、咚”作响。 但这间极其奢华的茶室里,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足利义满盘腿坐在榻榻米上。 他换下了那身破烂袈裟,穿上一套洁白如雪的狩衣,头髮剃得精光,光亮的脑门映著烛火,亮得晃眼。 他在煮茶。 仿佛外面那个要取他性命的世界,跟他半毛钱关係都没有。 “哗啦——!” 纸门被粗暴地踹开,碎屑纷飞。 日野有光和斯波义將带著几十个杀气腾腾的武士冲了进来,每个人的刀上都带著血。 “义满!你的死期到了!”日野有光大吼一声。 足利义满没回头。 “有光啊。”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带著一种看透生死的淡漠:“茶还没好,急著去投胎吗?” 斯波义將看著这个曾经把自己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男人,握刀的手全是汗,黏糊糊的。 “足利义满!別装神弄鬼了!” 斯波义將咬牙切齿:“十万大军都没了,你输了!彻底输了!把你的头交出来,或许还能给你的族人留条活路!” “输?” 足利义满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扭曲到极致的……笑意。 “我是输了。输给了明人的火器,输给了那天雷一样的怪物。” 足利义满放下茶碗,光著脚,一步步走向门口那些想要他命的叛徒。 “但你们以为自己贏了吗?” 他看著日野有光,又看了看斯波义將,眼神像是在看两只可怜的臭虫。 “蠢货!你们以为拿了我的人头,大明就会把你们当人看?“ ”在那个蓝玉的儿子眼里,你们连老之坂泥坑里的烂肉都不如!那是天朝上国,你们只是狗!用完就杀的狗!” “闭嘴!死到临头还嘴硬!”日野有光被这眼神刺痛了,歇斯底里地吼道,“杀了他!动手!” 几名武士举刀就要衝。 “慢著。” 足利义满突然抬起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武士们下意识地停住。 足利义满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你们……闻到了吗?” 闻到什么? 斯波义將一愣,下意识地抽抽鼻子。 空气里,除一股子血腥味,还有一种更浓烈的味道。 不是茶香,也不是檀香。 第238章 京都火葬场:既然想死,那就成全你 “猛火油。” 斯波义將的鼻子抽动两下,紧接著,那张老脸血色尽失。 刚才被满屋子的血腥气盖著没发觉,现在静下来一闻,这哪里是茶室? 这分明是个火药桶! 榻榻米下面、墙壁夹层里,甚至连足利义满那件雪白的狩衣上,都透著一股子刺鼻的硫磺和油脂味。 “你……你疯了?!” 日野有光手里的太刀“噹啷”一声砸在地上。 他顾不上什么公卿仪態,转身就往那扇被踹烂的纸门冲。 “想走?” 足利义满那双阴鷙的倒三角眼里,透出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亮光。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摺子,轻轻一晃。 一簇橙红色的火苗,在昏暗的茶室里跳出来。 “晚了,各位。” 手腕一翻,那点火星轻飘飘地落下,正中面前那张浸透油脂的紫檀木案几。 “呼——!!!” 那案几就像是纸扎的祭品,腾起一人多高的火舌! 火苗顺著地板缝隙里预留的油槽,像是无数条赤红色的毒蛇出洞,疯狂地向四周乱窜。 “不!救火!快救火啊!” 日野有光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脱下外衣拼命拍打著地板,可那火是吃油长大的,越拍越旺。 “別费劲了。” 足利义满盘腿坐在火圈正中央,身后的金阁寺屏风已经被烈焰舔卷,原本金碧辉煌的金粉在高温下剥落。 “为了招待那位蓝凉公的种,老衲可是把这几年积攒的家底——所有猛火油,全倒在这室町御所里了。” 他反手拔出那把名刀“大典太光世”,雪亮的刀刃倒转,对准自己的肚皮。 “日野,斯波,你们不是想拿老衲的人头去换命吗?” “蠢货!大明不需要狗,他们要的是听话的死人!你们以为跪下摇尾巴就能活?” “错了!在那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明军眼里,咱们全是蛮夷,是还没开化的两条腿畜生!” “与其被他们当成猪狗一样宰了充军功,不如隨老衲一起,化作这京都城的灰!” “足利家可以输,可以死,但绝不当那丧家之犬!” “噗嗤!” 刀锋入肉,沉闷而决绝。 足利义满死死咬著后槽牙,愣是一声没吭。 他双手握住刀柄,眼珠充血,用力横向一拉! 切腹! 鲜血像喷泉一样飆射而出,洒在熊熊烈火上,发出“滋滋”的烤肉声,腾起一股更加腥甜刺鼻的黑烟。 “疯子……你这个疯子啊!!” 斯波义將看著已经被烈火封死的门口,绝望地瘫坐在地。 火焰爬上了他的裤脚,皮肉焦臭的味道瀰漫开来。 外面的风,变大了。 老天爷似乎都看腻了这帮人的丑態,想赶紧把这脏地方烧个乾净。 下了一整天的大雨,偏偏在这要命的关头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呼啸的北风。 风助火势,那火苗像是插上了翅膀,从金阁寺这一角,瞬间舔上了屋顶,紧接著借著风力,一口吞掉了连接的迴廊、偏殿。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这座象徵著倭国最高权力的室町御所,变成一支顶天立地的巨型火把。 …… 火,並不只在御所烧。 足利义满是个狠人,他对敌人狠,对自己人更狠。 早在撤回京都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在几条繁华的主街巷道里,埋下了引火的油桶。 隨著御所火起,潜伏在城中的死士们狞笑著点燃了这些节点。 京都,这座千年古都,变成火焰之都。 “走水了!走水了!” “快跑啊!御所烧没了!” 原本躲在家中装鵪鶉的百姓们,被浓烟和高温逼得不得不衝上街头。 街道上人挤人,人踩人,惨叫声连成一片。 而在这种极致的混乱中,一种比火更可怕的东西,从人心里钻出来。 那是兽性。 一个平日里老实巴交、见人就弯腰的米店伙计,看著隔壁绸缎庄那扇被撞开的大门,还有老板娘那慌乱中露出的雪白脖颈。 他眼里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般的赤红。 反正都要死了。 反正大明那群阎王要打进来。 既然明天就是末日,那今天老子就要爽一把! “抢啊!没人管了!全他娘的是无主之物!” 伙计大吼一声,抄起店里的秤桿,狠狠砸向那个平时对他呼来喝去的绸缎庄老板。 “砰!” 老板脑袋开了花,脑浆崩了一地。 伙计跨过尸体,一把拽住尖叫的老板娘,脸上全是癲狂的笑:“叫啊!你平时不是看不起我吗!给老子叫大声点!” 这一幕,在京都的每一个角落疯狂復刻。 浪人们挥舞著太刀,衝进富商的宅邸,见人就砍,见钱就抢。 地痞流氓衝进寺庙,推倒佛像,在泥塑木雕的菩萨眼皮子底下,做著最骯脏的勾当。 哭喊声,狂笑声,求饶声,还有大火燃烧木材的噼啪声,混成一首地狱交响曲。 …… 城外,明军大营。 蓝斌站在高高的望楼上。 “我的个乖乖……” 他放下望远镜,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的京都,已经不是一座城,那是个巨大的炼丹炉。 红色的火光把半边天都烧透了,连头顶的乌云都被映得通红。 隔著几里地,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都烤得人脸皮发烫。 “哥,这……这是那帮孙子自己点的?”蓝斌转头看向旁边的蓝春。 蓝春面无表情。 “足利义满,倒是个人物。” 蓝春语气听不出喜怒:“寧可把自己烧成灰,也不愿意给咱们当狗。这把火,是他给我蓝春下的战书。” “那……咱们怎么办?” 蓝斌拍著栏杆:“这火势太大了,咱们要是再不进去,里面的人可就死绝了!那可都是咱们预定的矿工劳力啊!还有那些银子,那些粮食……” “进去?” 蓝春嗤笑一声,转过身,背对著那漫天大火。 “你想让弟兄们衝进火海里去客串救火队?还是想让神机营的火药在大火里殉爆,给大家放个大烟花?” “那也不能干看著啊!”蓝斌急得跺脚:“这风这么大,再烧下去,连只耗子都活不下来!” 蓝春抬起头,感受著风向。 確实,风很大,助长了火势,但也把城里的烟尘吹向了另一边。 “传令。” “神机营第一、第二、第三千户所,即刻拔营。” “把京都的东、南、西三个城门,全给老子堵死了。” 蓝斌眼珠子瞪得溜圆:“堵……堵门?不是救人?” “救个屁。” 蓝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京都的北面上重重一点:“北面靠山,火借风势,往北烧。想活命的,肯定会往南跑。” “既然足利义满想玩玉碎,想死得壮烈点,那我就成全他。” 蓝春转过身,盯著蓝斌: “告诉弟兄们,把排枪给老子架好,把没良心炮的炮口放平。” “从现在起,这京都城,只能进,不能出。” “不管里面跑出来的是武士、是公卿,还是什么难民、妇孺。” “只要敢靠近防线一百步者,杀无赦!” 蓝斌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凉气直衝天灵盖:“哥……这……这是要屠……” “这不是屠城。” 蓝春打断了他。 “这是他们在自焚。我们只是帮他们关上门,让他们烧得更彻底一点。” “倭人这种东西,骨子里就带著疯病。你看看这火,看看里面那些趁火打劫、互相残杀的动静。” “这把火,正好帮咱们把这城里的脏东西,一次性全烧乾净。” “咱们只需要等,等火灭了,地乾净了,再去收地。” “这才是真正的——大扫除。” …… 京都南门,朱雀门外。 一群衣衫不整、满脸烟燻火燎的难民,看著前方空荡荡的生路,发疯似地衝出来。 第239章 京都火葬场:既然想死,那我就帮你焊死城门! 身后是索命的烈火,前面是唯一的生路。 “救命!天军爷爷救命啊!” “让我们出去!我不想死!” 跑在最前面的,是几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公卿贵族。 为了逃命,他们连那双象徵身份的高木屐都甩飞了,光著脚踩在满是碎石子的路上,皮肉翻卷,血跡斑斑。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救援的手。 而是一堵墙。 一堵由黑洞洞的枪管组成的钢铁之墙。 明军阵列横亘在城门外两百步,火光映照在他们冷硬的板甲上,泛著令人绝望的寒光。 没有劝降,甚至没有一句呵斥。 一名明军千户面无表情地举起指挥刀。 “第一排,预备——” 那群逃难的人被这股杀气震慑,脚步本能地一滯。 “我是权大纳言!我家有黄金!我都给你们!”一个胖得像球一样的贵族挥舞著钱袋。 “斩!” 千户手中的刀,重重劈下。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炸响,压过了身后大火的咆哮。 白烟腾起,铅弹组成的金属风暴毫无怜悯地横扫而过。 那个挥舞钱袋的胖子,脑袋像是被铁锤砸烂的西瓜,红白之物直接喷了身后人一脸。 那十几名跑在最前面的贵族,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就像破布袋一样被子弹巨大的动能掀翻,齐刷刷倒在血泊里。 后面的人群尖叫声刺破耳膜。 “杀人了!明军杀人了!” “回去!快退回去!” 可是,后面还有成千上万的人在往外涌,两股人潮在狭窄的城门口撞在一起,加上身后越来越近的火舌,这里变成了炼狱。 “不要停。” 阵地后方,蓝春骑在高头大马上。 火光將他的脸映得通红,但他那双眼睛,却冷得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畜生。 “三段击,轮流射击。” “我说过,今晚,这京都城就是个大號的焚化炉,没人能活著离开。” 蓝春侧过头,对著传令兵淡淡吩咐:“把那几门没良心炮推上来。要是人太多衝开了防线,就给我用散弹轰回去。” “既然足利义满要把这里变成地狱,那老子就做做好事,帮他把这个地狱的盖子,焊死!” 大火还在烧,风还在吹。 热浪滚滚,把人的眉毛都要烤焦了。 朱雀门外的空气里,飘著一股浓烈的油脂味,那是人油混合著木材燃烧的味道。 “哥,这得烧到啥时候是个头啊?” 蓝斌摘下头盔,拿在手里当扇子呼呼地扇著:“再烧下去,这京都里的银子都得化成水流进阴沟里了!咱们是来求財的,不是来当锅炉工的!” 他脚边的壕沟里,已经填满了被打成筛子的尸体。 一刻钟前,这帮人试图叠罗汉翻过拒马,结果被神机营的弟兄们拿来当了活靶子练手。 蓝春坐在马扎上。 “急什么?” 蓝春下巴朝前面那堵红通通的火墙努了努: “这火是足利义满那个老鬼自己点的,人家想体面地走。“ ”咱们大明是礼仪之邦,既然来了,就得成人之美,给他守好这最后一班岗,別让閒杂人等打扰了將军大人的升天仪式。” “礼仪之邦……”蓝斌嘴角疯狂抽搐:“哥,你这话说得,我差点都信了。” 就在哥俩閒扯淡的功夫,前方的火海里,异变突生。 “杀!!!” 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硬生生穿透了噼啪作响的燃烧声。 三十几个浑身著火的“火人”,从烈焰里衝出来。 他们身上的鎧甲已经被烧红,贴在皮肉上滋滋作响,但这些人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手里死死攥著太刀,脸上带著恶鬼般的狞笑,朝著明军的防线发起自杀式衝锋。 那是足利义满最后的死士,赤备队。 “为了將军!玉碎!!” 领头的一个武士,半张脸皮都烧脱落了,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纹理,眼珠子暴突,距离明军的拒马只有不到三十步。 那股子不要命的疯劲儿,確实骇人。 一直缩在蓝春脚边当板凳的大內义弘,嚇得“嗷”的一嗓子,连滚带爬地往蓝春身后躲。 “鬼!是恶鬼啊!这是赤备鬼兵!挡不住的!主子爷快跑啊!” 大內义弘是真的怕到了骨子里。 这种即使被烧成炭还要咬人的怪物,根本不是人能对付的。 “跑?” 蓝春连屁股都没从马扎上挪开一下。 “老二,吵死了。” 蓝斌正一肚子火没处撒呢,一听这话,嘿嘿一乐,把手里的头盔往地上一扔。 他没喊什么“全军戒备”,也没拔刀。 他只是衝著旁边那两门早就装填完毕的没良心炮,手指隨隨意意地往前一勾。 “给这帮鬼兄弟,去去火。” “轰!轰!” 两团橘红色的火光在夜色中骤然炸亮。 这次装的不是实心弹,而是填满了铁砂、碎钉子和废铁渣的“特製葡萄弹”。 三十步的距离,这就相当於两把巨型的霰弹枪顶著脑门开火。 那群刚刚还气势如虹、仿佛能从地狱杀回人间的“恶鬼”,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一巴掌。 前面的十几个人,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碎了。 物理意义上的碎。 铁砂风暴把他们烧红的鎧甲连同血肉骨头一起,轰成了一摊烂泥。 领头那个只有半张脸的武士,下半身还在惯性地往前跑,上半身却已经变成了一团血雾,喷了面战友一身。 剩下的十几个也没好到哪去,缺胳膊断腿地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哼哼,第二轮排枪的铅弹就到。 “砰砰砰砰!” 一阵炒豆子般的爆响过后。 世界清静了。 刚才那股子悲壮、惨烈、视死如归的“武士道”精神,就像个被戳破的猪尿泡,瘪得一乾二净。 在绝对的火力面前,所谓的精神力量,不过是个笑话。 大內义弘趴在地上。 他呆呆地看著那堆前一秒还是“大日本最强武士”,后一秒就变成“混合肉糜”的东西。 什么忠义,什么玉碎…… 在黑火药面前,全是狗屁! “行了,別趴著装死了。”蓝春一脚踢在大內义弘的屁股上:“去,前面好像还有几个活口,没死的补一刀。別浪费我的火药。” “是……是!奴才这就去!这就去!” 大內义弘抄起一根长刀,冲向那些还在抽搐的残肢断臂,那股子狠劲儿,比杀父仇人还凶。 他要把自己心里的恐惧,全宣泄在这帮死鬼身上。只有当那个拿刀的人,才不用当那个被杀的鬼! “哥,那是啥?钻出来个耗子。” 蓝斌眼尖,指著侧面一个没著火的小巷口。 那里是个排水渠的出口,平时是倒泔水的,又脏又臭。 此刻,那里正钻出几个人影。 第240章 走路崴了脚,赔个五万两不过分吧? 那几个从排水渠里钻出来的玩意儿,实在很难跟“人”这个字沾边。 浑身上下裹满了黑漆漆的淤泥,那股味儿,迎风臭三里。 “別……別开火!爷爷们!天军爷爷们別开火啊!” 打头的一个肉球连滚带爬地扑出来。他双手高举过头顶,撅著屁股。 正是之前还人模狗样的公卿之首,日野有光。 他身后,还硬拽著一个瘦弱的人影。 那人头上那顶象徵天皇威仪的立乌帽子歪到了耳朵根,脸上涂的厚粉被泥水冲成了鬼画符,眼珠子乱转。 正在死人堆里忙著补刀的大內义弘,一看来人。 “天……天皇陛下?”他这一嗓子不可置信。 蓝春听到动静。 “这就是那个什么……后小松?” 日野有光一听这话,当下就是諂媚著笑脸: “正是!正是后小松天皇!天军大人,我是日野有光啊!咱们……咱们是盟友!我有书信!我有……” “盟友?” 蓝春站起身,走到拒马前,隔著那一排尖锐染血的木刺,俯视著这两个扶桑最有权势的男人。 “大內,把拒马搬开。” “哎!来了主子爷!”大內义弘手忙脚乱地搬开障碍物。 日野有光大喜过望,以为自己的“投诚”起了作用,拽起还在发抖的后小松天皇就要往里挤: “陛下,快!咱们得救了!我就说大明天军是讲道理的……”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 日野有光整个人在空中转了半个陀螺,重重砸进泥坑里。 蓝春慢悠悠地收回手。 “谁让你站著跟我说话的?” “还有,谁给你的自信,觉得自己配跟大明做盟友?” 旁边那个原本还在发抖的后小松天皇,被这一巴掌嚇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你也跪好。” 蓝春轻轻踢了踢后小松的小腿骨: “你是这岛上的头儿,更得懂规矩。大明的规矩,从来不是给死人定的,是给活人立的。” 后小松浑身僵硬。 在黑洞洞的枪口和蓝春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注视。 他哆嗦著,学著大內义弘的样子,双膝跪地,脑门死死贴著满是尘土的地面,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去。 “这就对了。” 蓝春指了指身后火光冲天的京都城。 “既然正主到了,老二,传令下去。” “除了这两个,还有那个会说人话的大內义弘,剩下的……” 蓝春的手指在空中隨意画了个圈:“只要手里拿著铁器的,哪怕是拿根烧火棍,都给我清理乾净。” “这京都既然烧了,就烧个彻底。咱大明做事讲究个乾净利落,我不希望天亮之后,这废墟里还能蹦躂出哪怕一只咬人的跳蚤。” 蓝斌咧嘴一笑:“好嘞哥!弟兄们早就手痒了,这就去帮他们搞『大扫除』!” …… 这一夜,京都的火,把天都给烧穿。 对於城里的倖存者来说,这是地狱降临的一夜。 神机营的士兵们三人一组,像推土机一样无情推进。 枪声、惨叫声、还有房屋倒塌的轰鸣声,整整响一夜。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那肆虐的大火才因为实在没东西可烧,渐渐熄灭。 曾经繁华的千年古都,如今只剩下满地的焦炭和断壁残垣。 皇居没了,室町御所没了,那些大名的宅邸也没了,正如蓝春所说,乾净得只剩下一地灰。 清晨,微风带著刺鼻的焦糊味。 蓝春坐在一处临时搭建的遮阳棚下,面前摆著一张从废墟里抢救出来的漆木长桌。 桌子对面,整整齐齐跪著三个人。 后小松天皇,肿成猪头的日野有光,还有那个已经完全把自己代入“大明头號走狗”角色的大內义弘。 “那个禿驴死了。” 蓝斌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手里提著一把烧得变形的太刀,“咣当”一声扔在桌上。 “在金阁寺的废墟里刨出来的,烧得就剩把骨头架子了。旁边还有两具焦尸,估计是斯波义將那一伙人,都熟透了,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那是“大典太光世”,足利家的传家宝,此刻失去了所有的光泽。 后小松天皇看著那把刀,身体抖一下,却根本不敢抬头。 足利义满死,那个压在他头上十几年的“太上皇”就这么变成了灰。 但他却感觉不到轻鬆,因为眼前这两个年轻人,比足利义满可怕一万倍。 足利义满要权,这两人是要命啊! “死了就死了吧,省得咱们还得费劲砍头,刀口卷了还得磨。” 蓝春意兴阑珊地摆摆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既然仗打完了,咱们该算算帐了。” 蓝春把帐册往桌上一拍,目光冷冷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后小松:“你叫……什么来著?” “朕……不,小人……小人名讳干仁。”后小松结结巴巴地回答。 “行,老乾啊。” 蓝春这称呼让旁边的大內义弘差点没把舌头咬下来。 “你看,我们大明军队虽然是仁义之师,但也得吃饭穿衣不是?“ ”这次为了帮你们平定足利义满这个叛逆,我们可是下了血本的。“ ”亲兄弟还明算帐呢,何况咱们还不是亲兄弟。” “这是帐单,你看一下。” 蓝春给蓝斌使个眼色。 蓝斌心领神会,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清单。 “神机营火药消耗,两万斤。“ ”按大明市价,算上跨海运费、防潮费、保管费、再加上我们工匠的手工费,共计一百万两白银。” 后小松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一百万两! 把现在整个皇室卖了也凑不齐啊! 那是火药吗? 那是金粉吧! 但这还没完。 “燧发枪枪管磨损费,八千杆。这海风吹著,盐分大,容易生锈。每桿枪折旧五十两,共计四十万两。” “没良心炮特別服务费,三十门。那个动静太大,嚇到了我们士兵的小心肝,不少兄弟都出现了那个什么……“ ”哦对,战场应激症!这精神损失费加弹药费,五十万两。” “还有这个,最关键的……”蓝斌指著清单上最后几行,语气变得格外痛心疾首: “昨天夜里清理残敌的时候,我神机营一位千户,因为路面不平,追人的时候把脚给崴了!这可是工伤!” “还有两个兄弟,踢尸体的时候用力过猛,大腿拉伤!你知道那是多精锐的兵吗?” “这都是在异国他乡受的伤!这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还有以后能不能走路的伤残补助……” 蓝斌一脸“我吃亏了”的表情:“算你便宜点,一个人头五万两,一共十五万两,不过分吧?” 后小松和日野有光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崴个脚要赔五万两? 你那脚是镶钻的吗! “总共算下来……”蓝春拿手指敲了敲桌子: 第241章 日奸的自我修养:把天皇卖去挖矿 “我看你们也挺不容易的,零头抹了,一口价——两千万两。” 蓝春甚至贴心地用手指比了个“二”的手势。 “多……多少!” 后小松天皇一口气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两……两千万两!” 他整个人都要裂开:“天军大人!您就是把整个扶桑的地皮刮下三尺来榨油,也榨不出这么多银子啊!您这……您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旁边跪著的日野有光更是磕头如捣蒜:“爷爷!大明爷爷!真拿不出啊!室町幕府的库房早成灰了,就算把金银矿现在挖空,也凑不齐这现银啊!” “拿不出?” 蓝春脸上的表情收起来。 “錚——!”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腰间的佩刀根本没完全拔出来,只是把刀鞘重重往桌上一砸! “咚!” 未出鞘的刀柄距离后小松的鼻尖只有半寸。 后小松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將军身上散发出来的,不是杀气,是一种把人当猪狗看的漠视。 “两……两千万……” 日野有光抬起那张肿成猪头的脸: “爷爷……天军爷爷!您就算现在把小人剁碎了包包子,这馅儿里也挤不出这么多油水啊!京都……京都都烧成白地了!钱都化了啊!” “没钱?” 蓝春歪著头,手指在刀柄上有节奏地敲击著。 “没钱好办啊。”蓝春语气轻鬆:“老二,咱们大明律例,欠债不还的老赖,一般怎么处理来著?” 旁边,蓝斌听到大哥问话,只是对著枪管轻轻吹了口气: “简单。抄家,灭族。男的充军当耗材,女的送教坊司创收。要是还不够……” 蓝斌停下动作,笑得一脸得意:“那就把皮剥下来,填上草,掛在城门口做成晴天娃娃,给后来人提个醒。” “这叫做——商业信誉。” “別!別啊!!” 后小松嚇得一声怪叫:“朕……不,小人也是被足利义满那个国贼蒙蔽的!小人是冤枉的啊!” “冤枉?” 蓝春嗤笑一声,那把刀终於出鞘了半寸,寒光刺眼。 他用刀背轻轻拍打著后小松那张惨白的脸,凉丝丝的触感让这位天皇陛下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大明的炮弹要钱,火药要钱,弟兄们的出场费也要钱。“ ”既然你坐在这个位置上,这笔帐不算在你头上,难道算在那堆灰头上?” 蓝春下巴一点,指向远处还在冒黑烟的室町御所废墟。 “可是……真没钱啊……”后小松绝望地瘫软在地。 就在这时。 一直跪在旁边像条死狗一样、没什么存在感的大內义弘,眼珠子突然骨碌碌转了几圈。 他看明白了。 这两位爷不是真要立刻拿到两千万两现银,那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们要的,是一个態度,是一个能把这扶桑彻底榨乾、连骨髓都吸出来的方案。 “主子爷!主子爷容稟!” 大內义弘往前爬了几步,他脸上却带著一种极其亢奋的諂媚笑容。 “这老东西糊涂!不懂事!奴才有个法子!能给主子爷把这帐平了!” 蓝春停下拍脸的动作,低头看著这条新收的狗:“哦?大內,你这脑子倒是转得快。说说看。” 大內义弘故意把身段放得比后小松还要低,几乎是贴著地皮说道: “主子爷,现银没了,但这扶桑还有地,还有人啊!” “这京都虽然烧了,但那些武士没死绝啊!还有那些贱民,少说也有十几万张嘴。平日里他们吃白饭,现在正好给主子爷赎罪!” “石见那边不是开了大矿吗?缺人啊!这帮人身强力壮,特別是那些平日里练刀的武士,耐操!用来背矿石、挖矿井,那是一个顶俩!” 听到这话,旁边的日野有光转头,死死盯著大內义弘,满是惊恐。 这还是人话吗? 这是要把整个京都的倖存者都送去当奴隶? “大內!你……你这是要断了扶桑的根啊!!”日野有光嘶吼道。 “去你娘的根!” 大內义弘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抽在日野有光的脸上。 “啪!” 一声脆响,打得日野有光眼冒金星。 大內义弘一脸狰狞:“得罪了大明天军,还想留根?能留条命当苦力,那是主子爷慈悲!是福报!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骂完同胞,大內义弘立马川剧变脸,换上一副哈巴狗的表情,仰头看著蓝春: “主子爷,您算算。一个壮劳力,在大明买个崑崙奴怎么也得二三十两吧?这十几万人,折算下来就是好几百万两!” “而且,这地契、矿山,以前都是足利家的或者是皇室的,现在全归大明!“ ”以后这地里长出来的每一粒米,山里挖出来的每一块铜,都是还债!” “咱们可以签个卖身……不,劳务抵债的字据!分期还!加上利息!只要这扶桑岛没沉,这债就一辈子接著一辈子还,直到还清为止!” 蓝斌放下了手里的火枪,上下打量著大內义弘。 “哥,这孙子……真他娘的是个人才啊。” 蓝斌由衷地感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荒谬的讚赏:“这心黑得,比咱俩都像反派。我都想给他颁个奖。” 蓝春扯了扯嘴,笑得玩味。 什么叫顶级狗腿子? 这就是。 都不用你开口,他就能帮你把同胞卖个乾乾净净,还能把价钱算得明明白白,甚至还要加上利息。 “不错,大內,你很懂事。” 蓝春把刀插回鞘里,伸手拍了拍大內义弘的狗头犬。 “这个提议,有点格局。劳务派遣,资源抵押,听著就很合情合理。” 大內义弘感受到头顶那只大手的温度,激动得身子发紧,只觉那是无上的荣耀: “谢主子爷夸奖!奴才这就去办!这就去抓人!不管是武士还是公卿,只要有两个胳膊两条腿的,奴才全给您串成串,送到石见去!” 后小松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完了。 彻底完了。 这哪里是什么赔款,这是要世世代代给大明当牛做马,永世不得翻身啊。 “不过……” 蓝春突然眉头皱了起来,显得有些苦恼:“这帐目太复杂了。” 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人口折算、利息计算、复利叠加、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矿產估值……老子是带兵打仗的,只会砍人头,不会算这种细帐。” “老二,你会算这种几十年的高利贷复利吗?” 蓝斌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哥你別搞我,我看见算盘珠子就头疼。我要是会算帐,当初至於被爹逼著去背《孙子兵法》吗?我寧愿去衝锋陷阵。” 这哥俩,一个是破坏狂,一个是拆迁办主任,让他们搞这种高端金融诈骗……啊不,金融建设,確实是强人所难。 蓝春嘆了口气,有些为难地看著地上的三人。 “这可难办了。帐算不清楚,我就没法跟殿下交差。没法交差,我就不开心。我不开心……” 蓝春的手又摸向了刀柄,神色冷了下来。 “別!別拔刀!有话好说!”日野有光嚇得尖叫,恨不得扑上来抱住蓝春的大腿:“我们自己算!我们找人算!” “你们算?那还不把银子算成石头?”蓝春不屑地撇撇嘴,“我不信你们的人品。” 突然,他一拍脑门,眼睛亮了。 “对了!石见那边,不是有现成的帐房先生吗?” 蓝斌一愣:“你是说……” “世子殿下啊!” 蓝春一拍大腿: “那个……咳咳,胖……不是,高炽殿下!他不是最喜欢算帐吗?“ ”听说他在应天府的时候,户部那帮老头子都算不过他,看到他拿算盘都哆嗦。” “而且殿下也在石见,正好把这帮人拉过去,让世子殿下给他们好好上一课,什么叫『大明式借贷』,什么叫『九出十三归』。” 听到“世子殿下”这四个字,一直瘫在地上的后小松耳朵动了一下。 他虽然被嚇破了胆,但基本的政治嗅觉还在。 这蓝家兄弟,虽然凶残,但听称呼只是將军。 而“世子殿下”,那可是大明皇帝的亲孙子,是真正的天潢贵胄! 如果是那样的人物,或许……或许能讲点道理? 第242章 朱高炽算盘打出火星子:大哥,我要用银子砸死你! 读圣贤书长大的皇孙,总比这两个杀人不眨眼的蛮子要讲道理吧? 这是后小松脑子里最后的救命稻草。 如果不去拜见,等到大明彻底接管了这里,他这个“天皇”怕是连当吉祥物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唯一的翻盘机会! “那……那个……” 后小松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举起一只手。 “嗯?”蓝春眼皮一抬,语气不善:“有屁就放。” “敢问……敢问將军,您口中的世子殿下,可是燕王世子?当今大明皇帝的嫡亲孙子?” “哟呵,消息还挺灵通。”蓝春似笑非笑地把玩著刀柄:“没错,正是朱高炽殿下。怎么,想去告我们的黑状?” “不!不敢!借小人一万个胆子也不敢!” 后小松嚇得差点原地起跳,连忙整理了一下脏乱的衣冠,衝著石见银矿的方向,行了个不伦不类的大礼。 “大明天朝,威加海內!小人身为化外蛮夷,既然得知天朝储君之子驾临,理应……理应前去朝拜!“ ”以表小人对大明的忠心,对皇帝陛下的敬仰!” “小人愿往石见!亲自向世子殿下请罪!不管是赔款还是卖身,只要世子殿下一句话,小人绝无二话,当场签国书!” 后小松说得大义凛然,其实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见了大人物,只有两个结果。 要么,彻底完蛋。 要么,凭藉“天皇”这个虚名,在那位读书人世子面前卖卖惨、掉几滴眼泪,说不定能混个“安乐公”之类的封號,保住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怎么也比落在蓝家这两头恶狼手里强! 蓝春和蓝斌对视一眼。 “哥,这老小子脑迴路清奇啊,想绕过咱们去抱大腿?” 蓝斌用大明话低声嘀咕,咧嘴一笑:“他是不是觉得读书人都心慈手软?” “让他去。” 蓝春耸耸肩,像看傻子一样看著后小松。 “他以为胖……咳,世子殿下是吃素的?那就是只披著猪皮的老虎。“ ”到了殿下手里,这老小子只会死得更有节奏感,说不定连骨头渣子都能被榨出油来。” 况且,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朱高炽,確实省心。 算帐搞金融这种精细活,还是让读书人去头疼吧,咱们粗人只负责物理超度。 “行吧。” 蓝春拍拍屁股站起来。 “既然你有这份『孝心』,老子成全你。” 他转身衝著远处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招招手: “传令!神机营拔营!” “大內义弘!给你半个时辰,把那些还没断气的公卿、大名,还有城里所有能喘气的青壮年,全给老子像赶羊一样赶出来!” “备车!拉上咱们的战利品,还有这两位『尊贵』的客人。” 蓝春回头瞥了一眼只剩灰烬的京都,笑容残忍又狂热: “咱们去石见!” “去给世子殿下,送一份『大礼』!” “这哪是去朝拜啊,”蓝斌一脚踢开路边的焦炭,嘿嘿直乐:“这分明是送货上门,千里送人头,礼轻情意重啊。” …… 半个时辰后。 一支画风诡异的队伍浩浩荡荡离开京都废墟。 最前方是大明骑兵,铁蹄錚錚,杀气腾腾。 中间夹著几辆破马车,后小松和日野有光缩在角落,看著窗外倒退的焦土,满脸都是对未知的恐惧,心里还在疯狂美化那位“仁慈”的世子殿下。 而后面,是用长绳串成串的“劳务派遣人员”。 曾经高高在上的武士被扒掉了鎧甲,没收了刀剑,像牲口一样被牵著走。 那些平日里连路都不走的贵族,此刻满脚血泡,稍微慢一步,就会招来一顿毒打。 “快点!都没吃饭吗?八嘎!” 大內义弘骑著一匹矮马,手里挥舞著沾血的马鞭,抽得比谁都狠,骂得比谁都凶,完全一副“大明金牌狗腿子”的架势。 “能去给大明挖矿,那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都给我笑!谁敢哭丧著脸,老子现在就剁了他餵狗!” …… 石见银矿。 “阿嚏——!” 朱高炽突然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他看著面前堆积如山的帐册,那张圆润的脸上写满愁苦。 “这海风也太邪乎了,我是不是著凉了?” 桌案上,摆著几块刚刚试製出来的银锭,还有一份关於“白银精炼法”的改进报告。 “殿下,您没事吧?”旁边的小太监赶紧递上手炉。 “没事,估计是哪个不知死的在背后念叨我。” 朱高炽摆摆手,抓起一块银锭,在手里沉甸甸地掂了掂。 “也不知道蓝家那两兄弟在京都闹得怎么样了。” “要是动静太小,震慑不住这帮倭人,这银矿后续开发……可就缺耗材了啊……” 石见银矿,临时总督府。 算盘珠子的撞击声比海浪还要急促,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朱高炽那双胖乎乎的手,在算盘上运指如飞,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五百万……不对,加上利滚利,这里还得再翻一番。” 朱高炽一边嘟囔,一边抓起刚烤好的魷鱼乾狠狠撕咬。 看著大內义弘送来的“劳务抵债协议”,再看看蓝家兄弟那份丧心病狂的“军费报销单”,他小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最后简直成两团鬼火。 “殿下,您歇会儿吧。”小太监看著自家世子爷这副疯魔的样子,嚇得不轻: “这都算了一宿了,眼睛都熬红了。您要是有个好歹,奴才回了北平没法跟王爷交代啊。” “交代?交代个屁!” 朱高炽把嘴里的魷鱼丝咽下去。 他抓起那锭刚用“灰吹法”提炼出来、还带著余温的银子,成色足,光泽好,压手感十足。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朱高炽把银锭举到眼前,痴迷地盯著。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是……是银子。” “错!肤浅!” 朱高炽嘿嘿一笑: “这是板砖!是本世子用来拍大堂哥脑门的板砖!” 他太憋屈了! 在应天府被朱雄英智商碾压,在来石见的船上被蓝家兄弟当成吉祥物,还吐了一路,顏面尽失。 但现在,看著这漫山遍野的矿坑,看著那些被蓝春押送过来、即將变成免费劳动力的几十万倭国苦力,朱高炽悟了! 他的道,就在这孔方兄里! 如果按照蓝春那个“九出十三归”的阎王算法,再加上这座银山的恐怖储量…… “一年五百万两?看不起谁呢?” 朱高炽把算盘一推,豪气干云地站起来。 “传令下去!让工匠把炉子都给我架起来!三班倒!人歇炉不歇!” “还有那些倭国劳工,告诉他们,干得好的有肉吃,干不好的……蓝將军的刀最近正饿著呢,谁想试试刀口利不利索,儘管偷懒!” 朱高炽背著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 一百艘! 不,两百艘五千料的大宝船! 全部装满这种亮瞎人眼的银锭,浩浩荡荡开进长江口,一直堵到应天府的码头。 到时候,他要让工人把银子卸下来,从码头一直铺到谨身殿!用银子铺路! 他要亲眼看看,那个永远一脸淡定、好像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大堂哥朱雄英,在看到这几千万两白银像垃圾一样堆在面前时,会不会把下巴掉在地上! “大堂哥啊大堂哥……” 朱高炽看著东方的海面: “你不是喜欢钱吗?你不是缺钱吗?这次,弟弟我用银子把你埋了!我看你还怎么跟我装高冷!” “到时候,我也要翘著二郎腿,手里拿把瓜子,一边嗑一边问你:『大堂哥,这钱够不够?不够弟弟再去给你挖两座山?』” 这种用钱砸死人、用铜臭味污染朱雄英那身“仙气”的感觉,光是想想,朱高炽就觉得灵魂都在颤抖,爽得天灵盖都要飞起来了! …… 与此同时。 应天府,曹国公府。 相比於石见银矿那种铜臭味和血汗味的热火朝天,这里的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子极其昂贵的颓废气息。 后花园里,丝竹声声,靡靡之音不绝於耳。 第243章 满朝文武皆影帝,唯有景隆演最真 一群身披薄纱的舞姬正隨著节拍扭动腰肢,那身段软得像是没长骨头的水蛇,媚眼如丝。 而大明的军界新星、开国名將李文忠的嫡长子、袭封曹国公的李景隆,此刻正毫无仪態地瘫在一张铺著斑斕虎皮的紫檀木躺椅上。 他手里既没拿兵书,也没握刀剑。 他捏著一根极细的斗草,正全神贯注地逗弄著黑陶罐子里的一只蛐蛐儿。 “咬它!锁喉!哎哟喂,大將军威武!给本公爷狠狠地撕了它的腿!” 李景隆面色红润,保养得极佳,一身宝蓝色织金锦袍骚包至极,头顶玉冠上镶著的那颗东珠,足有鸽子蛋大小,夕阳一照,晃得人眼晕。 他一边咋咋呼呼地吆喝,一边还得抽空张嘴,精准接住旁边侍女剥好皮递过来的冰镇葡萄。 “公爷,这只『黑旋风』可是花了三百两现银从苏州收来的异种,果然凶猛,没给您丟份儿!”旁边的管家一脸諂媚地凑趣。 “三百两?值!” 李景隆把斗草隨手一扔:“只要它能贏,三千两本公爷也出得起!人生在世,无非吃喝二字。打仗我不行,论玩虫子,这应天府谁比得过我?这就叫专业!” 就在这主僕二人其乐融融,沉浸在斗蛐蛐的宏伟事业中时。 “吱呀——” 后花园那扇厚重的月亮门,被人推开。 没有通报。 甚至连门口那些平日里鼻孔朝天、连只苍蝇都要盘查公母的家丁护院,此刻就像是集体人间蒸发,连个屁的动静都没有。 李景隆眉头一皱,头都没回,手里摺扇“啪”地合上,怒骂道:“哪个不懂规矩的?没看见本公爷正在兴头上吗?滚出去!” 话音落下。 没人回应。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紧接著,刚才还在奏乐的琴师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琴声戛然而止。 正在跳舞的舞姬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那个给他剥葡萄的侍女手一抖,晶莹剔透的葡萄骨碌碌滚落到了地上。 李景隆脖子僵硬地转过去。 夕阳的余暉把门口那个年轻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直接盖在那张虎皮椅上。 来人身穿黑色常服,身后跟著一个脸无表情的青龙。 当朝太孙,朱雄英。 “啪嗒。” 李景隆刚才还嚷嚷著“人生在世吃喝二字”的曹国公,展现出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惊人敏捷。 他没敢跪——大明不兴见人就跪,但他这弯腰作揖的姿势,恨不得把脑门贴到裤襠里去,浑身哆嗦得像是筛糠。 “哎哟喂!这不是太孙殿下吗!” 李景隆的声音里带著十分的惊喜,九分的惶恐: “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来了?蓬蓽生辉!真是蓬蓽生辉啊!这帮下人该死!真该死!殿下驾临竟然不通报!” “这要是让外人知道了,还以为我李景隆慢待储君,那是大不敬的罪过啊!” 朱雄英没说话。 他踩著名贵的汉白玉地砖,一步步走到刚才李景隆躺的那张虎皮椅前。 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朱雄英拿起那个斗蛐蛐的罐子,往里瞅一眼。 “三百两?” 李景隆躬著身子,只能赔著笑脸:“嗨,玩物丧志,玩物丧志!让殿下见笑了。臣这就把它摔了!这就摔了!以后再也不玩了!” 说著,李景隆作势就要去抢那个罐子。 “別动。” 朱雄英只吐出两个字。 李景隆的手立马悬在半空,僵硬地收回去。 “挺好的蛐蛐儿,摔了多可惜。”朱雄英在罐壁上轻轻弹了一下。 “篤。” 里面的蛐蛐儿受惊,跳了一下,撞在罐壁上,发出绝望的鸣叫。 “九江啊,你这日子过得,比孤还要滋润。” 朱雄英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这满园的奢华,最后落在李景隆那张白净的大脸上,似笑非笑: “孤在宫里批摺子批到手抽筋,为了那几两碎银子跟户部那帮老抠门拍桌子骂娘。你倒好,三百两买个虫子听响。这格局,孤自愧不如。” “臣……臣知罪!” 李景隆双腿一软,这次是真的站不住了,只觉得心慌意乱。 自从被迫把那块玉佩交上去,他就知道自己上朱雄英的贼船。 但他没想到,这煞星来得这么快,还直接堵到家里! “臣这就捐!臣认罚!” 李景隆咬牙切齿,摆出一副痛改前非、忍痛割肉的样子:“臣把府里的现银都捐出来!支援国库!支援北伐!只要殿下不嫌弃臣这点家底,臣这就让管家去搬!全搬空!” “钱?” 朱雄英笑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眼睛死死看著李景隆脸上的表情。 “表叔,你觉得孤缺你那点三瓜两枣?” 一声“表叔”,叫得李景隆寒毛倒竖。 他眼珠子乱转,一脸迷茫加无辜: “那……殿下是看上臣那几幅古画了?还是前朝的孤本?只要殿下开口,臣这就让管家打包!连夜送到东宫!要是还不成……臣后院还有几个波斯舞姬……” 他在装傻。 他在疯狂地装傻。 只要把自己塑造成一个除了钱和玩乐什么都不懂的废物,或许就能在这场即將到来的权力洗牌中活下来。 只要我够废物,皇帝就不会杀我。 “行了,別演了。” 朱雄英嘆了口气:“演得太用力,就假了。朝廷不会给你颁什么赏。” 李景隆身子一僵。 脸上的諂媚笑容僵住了,但他反应极快,依旧是一副憨憨的样子:“殿下说什么呢?臣怎么听不懂?臣就是个粗人,除了吃喝玩乐,啥也不会啊。” “你会。”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水榭边,抓起一把鱼食,隨手撒进池子里。 原本平静的水面翻涌起来,无数锦鲤爭抢著那一点点饵料。 “你能一眼看出这蛐蛐儿值三百两,能把这偌大的国公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能在皇爷爷的眼皮子底下,活得这么滋润、这么安全……” 朱雄英转过身,死死钉在李景隆身上: “你告诉孤,你是傻子?” “李景隆,你要是傻子,这满朝文武,怕是没几个聪明人了。” 李景隆脸上那层厚厚的假笑。 那种浮夸的紈絝气息,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战慄。 这一刻,他知道。 戏,演砸了。 他缓缓直起腰,原本佝僂著的背脊一点点挺直,那种猥琐气质隨著他的动作,竟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顶级勛贵世家子弟特有的沉稳与无可奈何。 第244章 光著屁股一起长大的两人? “殿下这话说的,扎心了。” 李景隆苦笑一声,那股子紈絝劲儿收了起来。 他隨手拉过一把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在朱雄英对面坐下。 姿態不再拘谨,甚至透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臣要是再接著装傻,这茶喝完,是不是就该去詔狱里陪胡惟庸的旧部捉虱子了?” 朱雄英目光玩味:“九江啊,孤也是好奇。这大明朝堂上,谁不是削尖了脑袋往上爬?怎么就你,非得把脑袋往泥坑里杵?” “往上爬?” 李景隆听了只觉好笑。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片渐渐压下来的夜色: “殿下,您抬头看看。胡惟庸案这把火烧了几年?空印案又填进去多少人命?” “我爹是李文忠,我也算是半个皇亲国戚。可正因为沾著这点皇家的血,我才怕啊。” “最重要的一点是,太子当年没了之后,我。。。。。。” 李景隆神思恍惚,想起那个那个大明唯一的储君朱標。 “位置太高,风大,容易把人吹下来摔成肉泥。当个废物多好啊,皇爷看著不碍眼,我也能多活几年,多听几声蛐蛐叫。” 这才是人话。 朱雄英满意的点点头,这才是他想知道的,歷史上的真实的大明战神。 “既然不演了,那咱们聊点实在的。” 朱雄英身子微微前倾:“你和四叔,熟吗?” 李景隆原本刚鬆弛下来的肩膀一下绷紧。 这问题,比刚才让他交钱还要毒。 朱棣。燕王。 如今北平的一方霸主,手握重兵,也是诸王之中最不安分的一条龙。 李景隆没敢立马接茬。 他在权衡,这话是不是个套。 “別想著编瞎话。”朱雄英语气平淡,只当聊家常:“孤既然直接来找你,自然是把你的底裤都查乾净了。” “熟。” 李景隆长吐出一口浊气,索性摊牌:“何止是熟。小时候,我和四郎……也就是燕王殿下,那是一起在演武场泥地里打滚长大的交情。” 他神思飘远,想起了那段还没那么多算计的岁月。 “那时候皇爷管得严,我们几个小辈若是背书背错了,是要挨鞭子的。四郎那时候就狠,骨头硬。“ ”我背不出来,他就帮我顶,结果被打得皮开肉绽,愣是一声不吭。第二天,他还敢带著我去偷徐帅家的大鹅烤著吃。” 说到这,李景隆自嘲地笑了笑:“那时候我们就差穿一条裤子了。殿下若是问私交,臣可以说,燕王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爹之外最佩服的人。” 朱雄英没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著。 这些勛贵二代的童年,某种程度上也是大明最铁血的一段歷史缩影。 “私交是一回事。” 朱雄英话头一改,目光沉下来:“若是论带兵打仗呢?你觉得,你比四叔如何?” 李景隆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要摇头,想要说“臣就是个废物哪能跟燕王比”。 但他看到了朱雄英的眼睛。 他瞧著李景隆,不带嘲弄,只有近乎冷酷的审视。 李景隆沉默了许久。 “殿下,您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臣就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了。” 李景隆吐了口气,坐姿不自觉地变得端正,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子久经沙场的肃杀气。 这种气质,演不出来。那是从小在死人堆里、在军营里拿血餵出来的。 “论衝锋陷阵,论身先士卒,论那种在万军从中取上將首级的狠劲儿,臣不如燕王。” 李景隆实事求是:“四郎那是天生的將种,他闻到血腥味会兴奋,他哪怕剩最后一口气,也敢咬断敌人的喉咙。这点,我做不到。我怕死,我惜命。” 朱雄英眉毛一挑:“哦?承认自己不行?” “不。” 李景隆抬起头,眼神中第一次闪过一丝属於“曹国公”的傲气,那是李文忠血脉里的骄傲: “若是论排兵布阵,论后勤调度,论几十万大军的协同作战……” 他伸出一只手,在空中虚抓一把: “臣,未必会输!” “臣的父亲是岐阳王李文忠,舅姥爷是皇爷!从臣五岁起,我就在蓝玉大將军的帐下听令。” “我是看著徐达大帅怎么指挥十万大军过江的,我是看著常遇春將军怎么在草原上把元军赶得像兔子一样跑的!” 李景隆的声音越来越大,似乎是为了发泄这些年装疯卖傻的憋屈: “他们说我是纸上谈兵?呵,那是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真正的兵!” “真正的兵法不在书里,在粮草怎么运才不会烂,在行军路线怎么走才不会把马累死,在怎么把几万人像手指一样灵活调度!” “殿下,我李景隆或许不是万人敌的猛將,但若是给我一个帅印……”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光芒骤然收敛,重新变得有些畏缩,刚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將军像是从未出现过。 “算了,说这些有什么用。臣就是个玩蛐蛐的閒人,让殿下见笑了。” 朱雄英看著他,没说话,只是笑了。 这就是李景隆。 歷史上那个带著五十万大军送人头的“大明战神”。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草包。 可一个真正的草包,怎么可能在朱元璋那把疯狂的屠刀下活到最后? 怎么可能在建文帝时期统领举国之兵? 或许,他只是输给了朱棣那个疯子,输给了那场不该打的仗。 又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贏? “九江,你是个聪明人。”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栏杆边,背对著李景隆,看著外面的夜色。 “聪明人往往想得太多,做得太少。” 李景隆没敢接话,背后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凉颼颼的。 他刚才失態了,把心底的话说了出来。这在官场上,是大忌。 “你刚才说,你未必会输。” 朱雄英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他缓缓转过身。 “如果。” “孤是说如果。” 朱雄英伸出五根修长的手指,在李景隆面前缓缓张开。 “如果有一天,孤给你大明最精锐的五十万大军。” “给你调动天下粮草的权力,让你做真正的三军统帅。” “让你掛帅出征,去北平,面对你那个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四叔,面对那个打仗不要命的朱棣……” 李景隆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全身的血液都停住。 五十万大军! 北伐燕王! 这……这他娘的是造反的话题啊! 这哪里是如果不如果的事,这分明是送命题啊! 第245章 李景隆:你要这么说,我可就不困了 “五十万……大军?” 李景隆苦笑两声:“殿下,这玩笑……开得有点渗人。您要是看我不顺眼,直接把我绑了送去北平得了。燕王那把刀多快啊,切我这脑袋跟切西瓜似的。” “谁跟你开玩笑。” “五十万大军,交给你,你能贏吗?” 李景隆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对上朱雄英的目光。 李景隆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突然明白了。再演下去,今晚这杯茶,就是他的断头饭。 “呼——” 一口浊气,重重地从李景隆胸腔里喷出来。他那股子浮夸的市井气如潮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礁石般坚硬又狰狞的气质。 他不再是秦淮河畔那个为了花魁爭风吃醋的草包公爷。 此刻坐在这里的,是岐阳王李文忠的种。 “咣当!” 李景隆抬手,一把抓过桌上那把精致的青花瓷茶壶,狠狠砸在桌面中央! 滚烫的茶水四溅,碎片横飞。茶汤顺著紫檀木的纹路蜿蜒流淌,在桌面上晕开成一幅杂乱无章的“地图”。 “若是殿下真敢给。” 李景隆的声音沉下来。 “那臣,就敢接!” 他反手抓起那个刚才还视若珍宝、甚至要拿命去护的蛐蛐罐,“啪”的一声,重重顿在茶水地图的最北端。 “这是北平。” 他又抓起一把还没剥皮的葡萄,动作粗暴,稀里哗啦地洒在蛐蛐罐周围,几颗葡萄被砸烂,汁水流出来。 “这是朵顏三卫,这是寧王的兵马,这是四郎……不,是燕王手底下那群饿了一冬天的狼。” 此刻的李景隆,神色凶狠,锐气毕露。 “五十万打十万,怎么打?” 李景隆嗤笑一声,伸出手指,狠狠戳进那滩茶水里,用力搅动,把原本清澈的茶水搅得浑浊不堪,茶叶乱转。 “按兵书上教的?分兵合围?步步为营?结硬寨打呆仗?那是找死!” “四郎那个人,我太了解了。他打仗从来不讲武德,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疯狗!” “你围他,他就敢带三千骑兵在大雪天冲你的中军大帐;你断他粮道,他就敢反过来去抢你的粮仓。他是疯虎,一旦见血,不死不休。” 朱雄英依旧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桌上的一片狼藉,添了些玩味。 “所以,臣绝不会跟他正面对著干。” 李景隆抓起一把瓜子。 他像撒豆成兵一样,將它们一把把撒在代表“北平”的蛐蛐罐外围,形成一个巨大的、荒芜的包围圈。 “五十万大军,臣会把它们拆成十个五万。” “臣不攻城,不野战,甚至不跟他见面。” 李景隆脸上露出让人心悸的阴毒笑容。 “臣会用这五十万人,把北平周围五百里,犁地三尺!” “烧光他的庄稼,填平他的水井,迁走他的百姓,毒死他的牲畜!” “只要是北平城外的活物,连只耗子,臣都不给他留!” 李景隆越说越快,情绪激动: “他骑兵厉害?好!我看他没草没料,战马吃什么!吃雪吗?” “他突袭厉害?好!我看他周围全是无人区,几百里没有人烟,他去哪抢粮!他能抢谁!” “臣要把北平变成一座孤岛!一座死城!” 他一拍桌子,震得茶水再次飞溅。 “我会逼著他出来跟我打!但他出来也没用,因为我根本不跟他接触。” “他进我退,他退我烧。五十万大军,哪怕是用十个换他一个,哪怕耗上三年五载,我也能把他最后一点家底耗得乾乾净净!” “这就是臣的打法。” 李景隆抬起头,死死盯著朱雄英,双眼通红,神色癲狂。 “这叫绝户计。” “只要这么打,能贏。但是……北地三省,十年之內,寸草不生,百业凋敝,会死很多老百姓,很多很多。” 说完这最后几个字,李景隆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势尽数消散。 他又变回了那个惜命的曹国公,瘫软在太师椅上。 他在赌。 拿自己的命,赌这位太孙殿下的心思。 是仁君?还是梟雄? 良久。 “啪、啪、啪。” 朱雄英轻轻鼓了三下掌。 “九江啊九江。” 朱雄英看著这个满身冷汗的李景隆。 “谁说你是大明的草包?这一手坚壁清野,怕是连徐帅復生,都要夸你一句『好狠的心肠』。为了贏,脸都不要了,这很好。” 李景隆苦笑一声: “殿下谬讚了。臣这就是些下三滥的手段,上不得台面。真要是在两军阵前,四郎怕是有一百种法子,在臣烧光他的粮草之前,先砍了臣的脑袋。” 这是实话。 李景隆有战略眼光,有大局观,甚至有狠毒的心肠。 但他缺一样东西——胆气。 那种在生死关头敢於梭哈、敢於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赌徒胆气。 “你知道就好。” 朱雄英看他一眼,李景隆立马噤若寒蝉。 “五十万大军,孤现在不会给你。北伐这种事,还没到时候。” 听到这话,李景隆长出一口气:“谢殿下……嚇死臣了,臣刚才腿肚子都转筋了。只要不让臣去送死,您说啥是啥。” “出息。” 朱雄英哼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把玩著那枚象徵储君权力的金令。 “不过,你也別高兴得太早。” “孤这次来,不是为了听你吹牛,也不是为了看你演戏。”朱雄英神色一正:“京营烂了。” 这四个字一出,李景隆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 “名册上號称二十万,实数有多少?你能比孤更清楚。” 朱雄英沉声道:“吃空餉、喝兵血、倒卖军械、私役士卒……你们这帮勛贵,把皇爷爷留下的这点家底,快败光了吧?” 李景隆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这事儿他也有份,虽然不多,但谁屁股底下是乾净的? “孤给你个差事。” 朱雄英把那块金令往满是茶水的桌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 “整顿京营。” “把你刚才那股子狠劲儿拿出来。该杀的杀,该滚的滚。那些占著茅坑不拉屎的勛贵子弟,全都给孤踢出去。谁敢扎刺,你就告诉他,这是孤的意思。” 李景隆看著那块金令,脸都绿了:“殿下……这……这活儿烫手啊!” “臣听说,凉国公蓝玉大將军不是正在整顿吗?他老人家威望高,手段狠,这种得罪人的活儿,他做最合適啊!臣这小胳膊小腿的,去了还不被那些老叔伯们撕了?” 李景隆试图祸水东引,蓝玉那是什么人? 那是疯子!有他在,哪轮得到自己出头? “舅姥爷?”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水榭边,背对著李景隆。 第246章 李景隆:这饼太大,我跪著吃! “舅姥爷確实是把好刀,快得嚇人。但他也是皇爷爷的刀,是洪武朝的旧刀。” “而且……这刀用久了,容易生锈,更容易伤著自家人。” 朱雄英转过身,看向李景隆:“孤是未来的大明皇帝,孤手里不能没有自己的刀。一把新的、趁手的、能陪孤砍出一片新天地的刀。” “舅姥爷在明处砍人,你在暗处递刀子、收地盘。这活儿,你接是不接?”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要……新老交替? 这位太孙殿下的胃口,比他想像的还要大,这是要重新洗牌啊! “可是殿下……” 李景隆整张脸皱成了一个苦瓜,做著最后的挣扎: “臣这小身板真的扛不住啊。那些老国公、老侯爷,哪个不是看著我穿开襠裤长大的?我要是动了他们的蛋糕,我家大门明天就得被大粪糊满……” “扛不住?” 朱雄英慢条斯理地踱步到李景隆身后。 “九江,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做生意,讲究的是风险和收益成正比。” “你爹李文忠,是大明的岐阳王,死后配享太庙,位极人臣,这已经是当臣子的天花板了。” “可是,九江啊,你有没有琢磨过一件事……” “你再怎么折腾,撑死了也就是个袭爵的曹国公。在史书那帮老夫子的笔下,你永远是你爹的附庸,永远活在岐阳王的阴影里。“ ”几百年后,后人提起你,只会淡淡地说一句:哦,那个李景隆啊,李文忠的儿子,那个草包。” 李景隆身子一颤 这话太毒了!直戳肺管子! “但是,如果孤告诉你……” 朱雄英大步走到水榭边,抬手一指远处的夜空 “在这个大明之外,海洋的那一头,还有比大明更广阔的土地。“ ”那里有黄金铺路的吕宋,有香料堆成山的南洋,甚至在大洋的彼岸,还有几块比大明还要肥沃的无主大陆!” 李景隆转过头,一脸茫然,但呼吸频率明显乱:“殿下的意思是……” “王。” 朱雄英轻轻吐出一个字。 “不是那种拿著朝廷俸禄、被圈养在封地里当种猪养的藩王。也不是像你爹那样,死后才追封一个虚名掛在墙上。” 朱雄英回过头,逆著月光,脸上带著吞吐天下的野心和狂气 “孤要给你的,是真正的王!” “拥有你自己的军队,制定你自己的律法,掌握生杀予夺的大权!在一块全新的大陆上,建立属於你李家的国度!”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要你帮孤把这京营理顺了,把这大明生锈的刀给磨快了。” 朱雄英走回桌边,重新拿起那块金令,一把塞进已经呆滯的李景隆手里。 “未来,孤会给你一支无敌的舰队。你可以去海外,去打下一片比大明还要大的疆土。” “到时候,你李景隆不再是谁的儿子。” 朱雄英声音钻进李景隆的耳朵: “你,就是那一国的太祖!” 轰隆! 太祖! 开国之主! 这一刻,什么害怕,什么偽装,什么吃喝玩乐,统统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李景隆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涌,烧得他脸皮发烫。 超越父亲? 不,这是要跟洪武大帝比肩! 这块饼画得太大、太香、太圆了! 大到哪怕明知道里面可能藏著砒霜,哪怕明知道这是在玩火,他也愿意一口吞下去,连盘子都舔乾净! 只要赌贏了,他李景隆就是祖宗! 李景隆从椅子上滑落 这一次,他没有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也没有那种恐惧的颤抖。 他双膝重重砸地,低下头,以前所未有的郑重,行一个大礼。 “臣,李景隆。” “愿为殿下……手中之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这活儿,臣接了!” 曹国公府的后花园,死一般寂静。 李景隆跪在地上。 但他不在乎。 他满心思都是那片从未见过的“新大陆” “起来吧。” 朱雄英隨手將那枚金令拋起,又接住。 “既是孤的刀,就別总跪著。刀是要见血的,跪久了,骨头就软了,刀也就钝了。” 李景隆手脚並用爬起来:“殿下教训的是。臣这就去整顿京营,先把那些吃空餉的混帐东西列个名单,谁敢呲牙,臣就把他的牙掰下来!” 话音未落。 “呼——” 一道黑影从房顶坠落,无声砸在水榭栏杆上,动作很轻 李景隆嚇得浑身一哆嗦,本能地往朱雄英身后缩。 待看清来人,他心头一滯 飞鱼服。 但不是普通的锦衣卫。 这人脸上没有表情,只露出一双死灰色的眼睛腰间的绣春刀也不是制式,而是更短、更弯的利刃,那是专门用来割喉的。 大內內卫。 皇爷的影子,只听命於皇帝本人的死士。 “殿下。” 影卫的声音沙哑:“陛下急召。立刻回宫。” 朱雄英眉头微动。 皇爷爷这个时候召见? 如果是为了李景隆的事,最多派个太监来传口諭。 动用內卫,只能说明一件事——这天,塌了一角。 “出什么事了?”朱雄英声音平稳。 影卫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陛下……在奉天殿。披了甲。” 这三个字一出,旁边的李景隆腿一软,“噗通”一声,那是真的又给跪。 披甲! 洪武大帝,自从坐稳了江山,多少年没披过甲了? 那件掛在武英殿里吃灰的红巾旧甲? 那把据说砍断过元军大帅旗杆的战刀? 老皇爷这是要干什么? 这大晚上的,是要杀谁全家? 还是要御驾亲征去砍人? “备马。” 朱雄英没有废话,没看李景隆一眼,转身就走。 李景隆瘫坐在地上,看著朱雄英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上下牙齿控制不住地打架,发出“磕磕”的声响。 “我的个亲娘哎……” 李景隆抓起桌上剩下的半杯冷茶灌进嘴里,茶水洒一身 “这天……怕是要变成血红色的了。” …… 应天府的长街上。 朱雄英策马狂奔。 皇宫大內,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午门大开。 平日里那些站岗的禁军,此刻一个个肃穆得像兵马俑。 朱雄英一路疾驰至奉天殿广场,翻身下马,把韁绳甩给早已候著的小太监,大步流星衝上台阶。 还没进殿,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那是杀意。 浓烈的杀意,直逼皮肤 奉天殿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平日里伺候的宫女太监,跪一地,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生怕弄出一丁点响动,脑袋就会搬家。 大殿正中央。 一个老人背对著门口,站在那把象徵无上权力的龙椅前。 他没有穿龙袍。 他身上套著一件暗红色的锁子甲,甲片有些地方已经磨损发黑,带著暗沉的锈跡和洗不掉的血沁。 肩膀位置,甚至还有几道陈年的刀痕,那是乱世留下的勋章。 御案上扔著的头盔,红缨已经有些褪色,显得有些苍凉。 老人手里拄著一把长刀。 刀尖抵在金砖地面上,隨著他的动作,发出“滋啦——”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火星子微溅。 朱元璋,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一手缔造大明帝国的开国皇帝,此刻正在寻找猎物准备撕碎一切! 第247章 六十万死士南下?洪武帝披甲! “来了?” 老朱的声音带著无尽的杀意。 朱雄英扫了一眼跪在地上、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胸腔里的太监们,脸上没半点紧张,反而笑著调侃: “皇爷爷,您这又是唱哪出?这么大年纪还穿这一身铁疙瘩,也不怕风湿犯了?” “风湿?” “滋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炸响,那是长刀在金砖上强行拖拽的声音,火星子四溅。 朱元璋转身。 身上那件暗红色的旧锁子甲隨著动作“哗啦”作响,甲片互相撞击,哀號连连。 灯火摇曳,照在老人脸上,那张布满沟壑的脸阴沉得能拧出水,眼珠子红通通的,凶戾尽显。 “咱不冷!咱现在浑身燥热,那血烫得像是要烧起来!咱想杀人!” 朱元璋手腕一抖,大砍刀在他手里举重若轻,“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御案上,震得上面的奏摺、笔洗稀里哗啦飞一地。 “你自己看!” 他抓起一卷还沾著血手印的密报,甩手砸向朱雄英。 朱雄英弯腰捡起。 北镇抚司最高级別的加急文书,上面的字跡潦草到极点,写字的人当时心神大乱,握笔不稳—— 【北元倾巢!鬼力赤、阿鲁台、马哈木……草原八部联军,號称六十万,不论男女老幼,全员上马!】 【不抢粮,不掠財。】 【所过之处,见人就杀,见城就屠。前锋距开平卫,不足八十里!】 朱雄英合上密报,有些诧异:“这帮人脑子坏了?不过日子了?” 现在可是初春,青黄不接,战马掉膘最严重的时候。 这时候全族南下,跟自杀式衝锋有什么区別? “疯了?嘿,那是被逼疯的!” “大孙,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疯吗?” 朱元璋笑容狰狞可怖。 “因为冷,因为饿。” “更因为你小子那个缺德带冒烟的『铁锅计』!” 朱雄英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探子回报,去年冬天,草原上那是真的惨啊,那就是活生生的人间炼狱。” 朱元璋背著手,语气里带著惊嘆与惶惶不安: “你卖给他们的铁锅,看著錚亮,做饭也快。可一旦烧红了,再倒进冷水……” 老头子双手张开,做一个爆炸的手势:“砰!炸了!” “滚烫的肉汤混著崩碎的铁片子,直接糊一脸!多少韃子做顿饭把自己给做瞎了、烫废了!” “这还不是最绝的。” 朱元璋停下脚步,死死盯著大孙子,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最绝的是,那些没炸的锅,煮出来的东西谁吃谁废!“ ”探子说,整个冬天的草原部落,掉头髮的、牙齿松的、浑身软得拉不开弓的,满地都是!” “这一个冬天冻死、病死的人,比咱们大明军队砍十年还多!” “他们现在没锅做饭,没铁造兵器,连种羊都冻死了。不南下拼命,就得在草原上变成一堆烂肉!” 说到这,朱元璋压低声音: “大孙,你这一招,比咱当年狠。这是绝户计啊,你是要断了长生天的根!咱老朱家,居然出了你这么个狠种!” 朱雄英面不改色,甚至还贴心地伸手帮朱元璋把有些歪的护肩扶正,动作轻柔。 “爷爷,这就是您的不对了。这锅,孙儿不背。” 朱雄英语气淡定,开口道:“当初是他们哭著喊著要买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大明打开国门做生意,讲究的是童叟无欺,诚信经营。” “至於锅会炸、会掉头髮……那是他们操作不当。” 朱雄英双手一摊,理直气壮:“谁让他们不仔细阅读《產品使用说明书》呢?再说了,我是卖锅的,又不负责教他们物理常识。” 朱元璋一愣,眼里的杀气顿住:“说明书?物理?那是个啥玩意儿?” “以后会有的。” 朱雄英拍了拍手,笑容灿烂: “再说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既然是敌人,死在锅边上,总比死在咱大明將士的刀下要省事。这叫环保,也叫高效杀敌。” “好!好一个非我族类!好一个环保!” 朱元璋仰天大笑:“哈哈哈哈!不愧是咱朱家的种!够毒!够黑!像咱!” 突然。 笑声戛然而止。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还有难以言说的惶然。 他重新走回御案,一把抄起那把生锈的长刀,粗糙的手掌摩挲著刀锋,眼神发怔,想起过往尸山血海。 “但是,大孙。”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沙哑:“你没经歷过元末。你不知道这帮韃子一旦发了疯,意味著什么。” “他们这次不是来打草谷的,是来换命的。” “他们想把咱们的庄稼铲了种草,想把咱们的城池拆了搭帐篷,想把咱们汉人……” 朱元璋的手青筋暴起,盘根错节。 “想再把咱们变成那种跪在地上、任由他们宰割取乐的『两脚羊』!” “两脚羊啊……” 老人的声音里满是让人心碎的恐惧。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文明毁灭、对子孙沦为奴隶的恐惧。 “咱见过。咱真的见过。那一锅锅煮的……都是咱们汉家的儿女啊。” “咱这辈子,杀过贪官,宰过功臣,甚至是自家兄弟。但咱杀得最痛快的,还是这帮想把咱们当牲口的畜生!” “咱把他们赶回漠北,用了整整二十年!死了多少兄弟,流了多少血!” 朱元璋抬头,这一刻,那个垂垂老矣的老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手提三尺剑平定天下的洪武大帝! “现在,他们想回来?” “鐺——!” 长刀重重顿地,那一块金砖彻底碎裂,碎屑纷飞。 “做他的春秋大梦!!” 这一声怒吼,声如洪钟。 “传旨!!” 老太监连滚带爬地捧起纸笔,跪在地上疯狂记录。 “大都督府,五军都督府,全都给咱动起来!” “告诉蓝玉!告诉傅友德!告诉那帮老杀才!別躺在功劳簿上装死了!都给咱把盔甲擦亮了,把刀磨快了!” “这仗,不留俘虏!不纳降!” “谁要是这时候敢给咱掉链子,敢在朝堂上说一句『议和』,咱亲手剥了他的皮,填上草掛在城门口当灯笼!” “户部!把国库里的粮草都给咱拉出来!別跟咱哭穷!这仗要是输了,银子留著给韃子铸像吗?” 朱元璋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那里的朱雄英。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疯狂褪去,只剩下一种要把天捅破的决绝,还有一抹极深的、属於爷爷的柔情。 他几步走到朱雄英面前,那双老手,温柔地按在朱雄英的肩膀上。 “大孙。” 朱元璋看著这个年轻、英俊、还没见过真正地狱的孙子,声音突然软下来,带著的颤抖: “怕吗?” “爷爷穿这身老甲,不是为了显摆。是爷爷怕啊。” “爷爷怕要是咱输了,这华夏大地又要变成牧场。爷爷怕到时候,你,还有咱们大明的百姓,又要去过那种跪在地上、被人当菜砍的日子。” 朱元璋泛红了眼尾,用力捏了捏朱雄英的肩膀: “爷爷老了,但这把骨头还能再烧一次。” “只要爷爷还站著,这天塌下来,爷爷给你顶著!” 朱雄英看著近在咫尺的老人。 看著他鬢角的白髮,看著他面上那份要把自己护在身后对抗全世界的决绝。 朱雄英反手握住朱元璋那只粗糙的大手,用力攥紧。 “爷爷,您歇著。” 朱雄英的话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带著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狂气: “天塌不下来。” “就算塌了,孙儿也能把它捅回去。” “咱们大明的刀,还没锈呢!既然他们想死,那孙儿就帮他们一把,让他们……灭族!” 朱元璋一愣,隨即放声大笑。 “好!好!” “敲钟!即刻敲响景阳钟!” “召集在京五品以上所有官员,连夜进宫!” “文官、武將、勛贵,一个都不能少!哪怕是抬,也要给咱抬到奉天殿来!” 朱元璋提起长刀,大步走向殿外。 。。。。。。。。。。。。。。。。。。 “咚——!” 这一声,不似平日里的报时钟声那般悠长,它沉重、暴躁,像是一柄肉眼看不见的巨锤,狠狠砸在了应天府的脊梁骨上。 紧接著。 “咚!咚!咚!咚!” 没有任何间歇。 没有轻重缓急。 只有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急促。 午夜,子时三刻。 整个应天府,这座大明帝国的心臟,在这个瞬间,停跳了半拍。 …… 应天府,西城,铁匠老赵头。 老赵头手里的铁锤“哐当”一声砸在脚背上,疼都没觉得疼,锣顺著青石板滚出去老远。 他顾不上捡。 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著皇宫的方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唇哆哆嗦嗦,两排黄牙磕得咯吱作响,那是真的嚇到了骨子里。 “九五……不对……这是……” 他数著钟声。 “十八……二十七……三十六……” 老赵头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乱敲钟……这是乱敲钟啊!” 旁边一个刚入行的小徒弟嚇傻,推了推老赵头:“师傅,啥意思啊?宫里的太监喝多了?” “喝你娘的腿!” 老赵头跳起来,一巴掌抽在徒弟脑门上。 “那是景阳钟!景阳钟啊!” 老赵头从嗓子眼里挤出带著血腥味的吼声: “洪武爷定下的规矩!闻钟声,如见驾!这种敲法……这种敲法只有一种可能!” “要死人了!要死很多人了!!” 第248章 景阳钟响,大明永在! 小徒弟捂著脸,被师傅这幅狰狞模样嚇得带著哭腔:“师、师傅,到底是啥可能啊?” 老赵头没说话。 他转过身,死死盯著北方。 那双平日里只知道盯著街头娘们屁股看、浑浊猥琐的老眼里,此刻竟渗出两行浑浊的泪。 那是刻在骨头缝里的恐惧,也是融在血里的杀气。 “国难。” 老赵头声音嘶哑:“要么是皇上崩了……要么,就是天塌了。” “有人打进来了!打到家门口了!” …… 秦淮河,艷名远播的销金窟。 一刻钟前,这里还是暖风熏得游人醉。 江南的才子们吟诗作对,豪商巨贾们挥金如土,怀里搂著身段妖嬈的粉头,醉眼迷离地爭论著哪家的胭脂更香,哪首艷词填得更妙。 直到那钟声砸碎这层粉红色的琉璃。 “停!” 一个正搂著花魁喝花酒的胖商人,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被生生捏碎了。 他是北方来的,做皮货生意,那是真正见过血、在死人堆里刨过食的主儿。 “这动静……” 胖商人一把推开怀里娇滴滴的美人,那一身肥肉展现出惊人的灵活,连滚带爬地衝到船头,一把推开窗户。 原本鶯歌燕舞的秦淮河,此刻安静得像是个刚挖好的坟场。 所有的画舫都停奏乐。 只有那如同催命符一样的钟声,一声接一声,震得河水都在泛起涟漪。 “怎么回事?” “这是哪里走水了吗?扫兴!” “接著奏乐!接著舞!” 一个喝得烂醉的年轻书生还在嚷嚷,手里挥舞著摺扇,一脸的不耐烦: “这应天府乃天子脚下,太平盛世,能有什么事?大概是哪个不开眼的更夫敲错了钟……” “闭嘴!!” 一声暴喝。 那个胖商人转过身,脸上的肥肉都在剧烈抖动。 此刻的他,不再是刚才那个和气生財的“猪油蒙心”,反而透著一股子择人而噬的狰狞。 他大步衝到那书生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绣著精致兰花的衣领,直接给提起来。 “你个只知道读死书的废物!你听不出来吗?” 胖商人唾沫星子喷了书生一脸,眼睛红得嚇人:“这是聚將鼓!这是催命钟!皇爷在叫人!皇爷在叫那些杀才!” “打仗了!!” “这钟声不停,就是不死不休!是要拿命去填的!” 胖商人把书生往地上一扔,也不管自己的靴子是不是穿反了,甚至连桌上那个装满银票的钱袋子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就往岸上狂奔。 “快跑!回家!屯粮!关门!” “不想死的都给老子动起来!天变了!” 一时间,秦淮河彻底乱套。 尖叫声、咒骂声、落水声、求救声,混成一锅粥。 那些平日里自詡风流、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才子佳人,此刻像是无头的苍蝇,在甲板上乱撞,哪里还有半分斯文模样? …… 国子监,號舍。 这里住著的,是大明未来的栋樑,是天下的读书种子。 钟声响起的那一刻,不知多少支笔停在半空。 “这是……” 一个年长的监生推开窗,脸色惨白如纸。 “景阳钟响,百官入朝。”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学子手里的《孟子》掉在地上,声音发颤:“师兄,这么急……而且是子夜,莫非是……” “別乱猜!” 年长监生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看著远处皇宫方向隱约亮起的火光,那火光越来越亮,像是一条甦醒的火龙在夜色中翻滚。 “不管发生了什么。” 年长监生霍然转身,对著屋里几个惊慌失措的同窗,沉声道: “咱们是读书人,是圣人门徒!朝廷养士三十年,如今国若有难,我等虽手无缚鸡之力,但也有一腔热血!” “穿衣!” “虽然陛下没召见我们,但我们要去午门外等著!” “若是真的有人打进来了……” 年长监生咬了咬牙,那张文弱的脸上,显出一股子决绝的狠劲儿:“那咱们就用这百十斤身子骨,去填那城墙的缝儿!” …… 如果说市井和文坛是惊恐。 那么在应天府的那些深宅大院里,在那些门口蹲著石狮子、掛著敕造匾额的勛贵府邸里。 还有那些散落在破败巷弄里的老卒家中。 反应截然不同。 东城,一处看起来有些破败的小院。 这里住著的不是什么大官,只是一个退伍多年的老百户。 这老头平日里就是个瘸子,断了一条腿,在此地卖豆腐为生。街坊邻居都叫他“王瘸子”。 平日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都乐呵呵地去帮忙,脾气好得像个揉扁的麵团。 此刻。 王瘸子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著一块磨刀石。 “滋啦——滋啦——” 他磨得很用力,很有节奏,每一次摩擦都带起一串火星。 在他脚边,放著一把刀。 那是把早已不再列装的洪武初年制式雁翎刀,刀柄上的缠绳都烂光了,露出里面的朽木。 屋里,他的老妻披著衣服走出来,眼眶通红。 “老头子,你……” 老妻的声音带著哭腔:“你都五十了。你的腿,那是开平之战留下的,一下雨就疼得死去活来。你连路都走不稳,你还要去?” “滋啦——” 王瘸子没回头,手里的动作不停。 “听听。” 他停下磨刀的手,侧过耳朵,满是老茧的手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老婆子,你听听这动静。” “这是皇爷在喊咱们呢。” 王瘸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缺了两颗门牙的黄牙,笑容里透著一股子血腥气: “这钟声,这辈子我就听过两回。上一回,是咱们打进大都,把元顺帝赶得像兔子一样满草原跑的时候。” “这一回……” 他拿起那把刀,借著清冷的月光看了看。 刀锋已经被磨出一道雪亮的白线,寒气逼人。 “这一回,怕是比那次还凶。” 王瘸子撑著门框,艰难地站起来。 他只有一条腿能用力,身子歪歪斜斜木。 但他站得很直。 比这应天府里任何一个直立行走的体面人,都要直。 “我的甲呢?” 老妻抹著眼泪,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子。 打开。 里面是一件破旧的鸳鸯战袄,红色的布料已经变成黑褐色——那是洗不掉的陈年血跡,是勋章。 “帮我穿上。” 王瘸子张开双臂。 老妻一边哭,一边帮他系扣子,系腰带。 人老了,发福了。 那战袄有些紧了,崩在身上,勒出了一圈肥肉,显得有些滑稽。 “老头子……咱能不去吗?街坊邻居都没动静……” “放屁!” 王瘸子骂了一句,但他粗糙的大手却温柔地摸了摸老妻满是白髮的头:“我不去,谁去?让那些还没长毛的娃娃兵去?” “咱这辈子,没啥大本事。除了杀韃子,啥也不会。” “皇爷既然敲了钟,那就是没招了。” “只要咱大明还有一个老兵没死绝,韃子就別想踏进关內一步!” 王瘸子抓起那把雁翎刀,別在腰间。 他甚至没要拐杖。 他单腿跳到墙角,牵出那匹平日里用来拉豆腐磨盘的、已经老得快掉光毛的黑驴。 “走了。” 王瘸子翻身骑上驴,动作虽然笨拙,却带著一股子决绝的利落劲儿。 “老婆子,把门关好。要是三天没见我回来……”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半辈子的家,咧嘴一笑,笑得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就去城外乱葬岗给我也立个碑,写上:大明百户王大狗,杀敌力竭,没给皇爷丟人!” …… 魏国公府。 徐达虽然走了,但徐家的魂还在。 现任魏国公徐辉祖,此刻正赤裸著上身,站在演武场中央。 在他周围,十几个家丁举著火把,把这里照得亮如白昼。 徐辉祖没说话,脸上也没有平日的温文尔雅。 第249章 锈刀出鞘,大明疯了! 他没废话,直接穿甲。 这一身不是上朝那些花架子,是真正用来收割人命的傢伙事儿。 冷锻钢打出来的甲叶子,黑沉沉的,每一片都透著寒气,牛皮绳穿得死紧。 四十五斤的步人甲往身上一掛,“咔嚓”一声,那是金属咬合的闷响。 “公爷。” 管家抱著长枪跑过来,气还没喘匀: “马备好了!府里一百二十號家將,全在院子里候著呢!” “全是跟著老王爷滚过刀山的狠茬子,听见钟响,眼珠子都红了,谁拦著不让去跟谁急!” 徐辉祖一把抄过长枪,手腕骤然一抖。 “嗡——!” 枪桿子剧烈震颤。 “父亲在时常念叨,徐家这泼天的富贵是拿命换的,如今国难当头,唯有一死报君王。” 徐辉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快若疾风。 此刻他脸上哪还有半点平日里温润公子的模样? 满脸煞气,那是徐达血脉里藏不住的修罗相。 “北边四叔在拼命,咱们在京城也不能当软蛋。” 他勒转马头,枪尖直指大开的府门: “开门!” “隨本公进宫!谁敢挡路,直接捅死!” …… 长街之上,彻底乱了套,却又乱出一种诡异的壮阔。 一边是嚇破胆的百姓和富商,跟没头苍蝇似的往家跑,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另一边,却是一股逆流而上的钢铁洪流。 这帮人,全是疯子。 有骑著高头大马的国公勛贵,身后家將杀气腾腾,连路边的狗都得挨两巴掌; 有穿著不合身旧战袄的老兵,骑著那匹平日拉磨的瘸驴,腰杆子挺得比旗杆还直; 甚至还有缺了胳膊的残废汉子,提著把豁口的菜刀,嘴里骂骂咧咧地往前冲。 没人组织,也没人號令。 那一声声景阳钟,就是要把这帮沉睡的老虎给炸醒。 “滚开!別挡道!” 凉国公府的队伍最横。 蓝玉虽然不在,但他那帮义子全是属炮仗的。 为首那个满脸横肉,手里那根狼牙棒挥得呼呼作响,直接把前面挡路的一辆马车给掀个底朝天。 “没听见钟声吗?耽误了时辰,老子把你剁碎了当花肥!” 马车里滚出来一个三品文官,爬起来刚想骂娘:“大胆!本官乃礼部……” “礼你大爷!” 那义子一口唾沫钉在地上,眼珠瞪若铜铃:“都这时候了还摆谱?再废话一句,老子先拿你祭旗!” 要是搁在平时,这文官早嚇尿了。 可今晚,这世道变了。 只见那文官非但没退,反而一把扶正官帽,眼中透著前所未有的狂热,那是被朱雄英“新学”洗过脑的疯劲儿。 “祭旗?你也配!” 文官指著那义子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得比他还远: “老子是赶著去奉天殿请战的!圣人教诲,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你个杀才敢拦本官的路?信不信本官明天在朝堂上参你一本,让你蓝家吃不了兜著走!滚开!” 那义子一愣,显然没见过这么横的读书人,竟下意识地侧了侧马头。 文官冷哼一声,袖子一甩,迈著大步就往午门冲,嘴里还念叨著:“朝闻道,夕死可矣……给老子一把刀,老子也能砍!” 今晚,不光是武將的天下,这大明,就没有怕死的人! …… 午门广场,火把连成了一片海,照得跟白天一样亮堂。 上千名官员、勛贵、武將挤在一块儿。 平日里见面还得假模假样寒暄两句,今晚全免。 没人说话,死寂一片。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甲片撞击的“咔咔”声,听得人心慌。 这次,就连那些文官也没几个发抖的。 在领头大佬王简的带领下,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目光中透著股“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狠劲儿。 而武將那边,更是让人看眼眶发热。 邓镇,卫国公邓愈的长子,身上套著他爹那件大了一號的旧甲。 胸甲晃荡,头盔遮眼,看著滑稽,可他死死攥著腰带,昂著头,那股子“老子要替爹去死”的执拗,谁看了都不敢笑。 角落里,几个家丁抬著担架。 上面的老侯爷牙都掉光了,瘫了三年,今晚愣是让人把他绑在担架上抬来。 枯瘦的手死死攥著把生锈的战刀,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杀……杀韃子……皇爷……带我走……” 更多的年轻人,穿著父辈染血的遗甲; 更多的老兵,互相搀扶著,好似赶著去赴一场期待半辈子的酒席。 他们在等。 等那扇门开。 等那个带著他们把这江山打下来的老人,给他们指条路。 只要那个老人说杀。 別说前面是六十万蒙古骑兵,就算是阎王爷守门,他们也敢衝上去把地府给拆了! “嘎吱——” 厚重的午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开。 宛如一张巨兽的大嘴,在这血色夜晚,向所有人敞开。 没有太监那一套尖著嗓子的“宣——”,只有两排面无表情的锦衣卫。 飞鱼服,绣春刀,宛若两道铁墙,一直铺到金水桥头。 通道尽头,奉天殿灯火通明,亮得刺眼。 一股子无形的压力,顺著地砖缝往外冒,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明白:那个男人,回来了。 那个让天下豪杰跪著说话的洪武大帝,今晚,披了甲,要大开杀戒了! “进!!” 一声低喝。 人群宛若决堤洪水,汹涌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曹国公李景隆。 此刻的他,哪还有半点之前的紈絝模样? 他穿著一身擦得錚亮的明光鎧,那是他爹岐阳王李文忠留下的神甲。 他身形高大,剑眉星目,行走间龙行虎步,恍惚间,所有人都以为是当年的“军神”李文忠復生。 李景隆此刻手按剑柄,心臟狂跳,但这绝不是嚇的。 他想到了朱雄英画的那个大饼,想到了那片“新大陆”,想到了“太祖”两个字。 血液在血管里咆哮,烧得他浑身燥热。 “疯了……全他娘的疯了……” 李景隆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底掠过极度的亢奋与贪婪: “这哪是上朝啊,这分明是一群饿了二十年的狼,闻著肉味了!这一把,老子要贏个大的!” “轧——轧——” 奉天殿的大门缓缓洞开。 而在那高高的丹陛之上。 一个穿著暗红色旧锁子甲的老人,双手拄著长刀,宛若一头苍老的雄狮,正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群被他亲手唤醒的野兽。 那股子杀气,如有实质,直扑面门。 “都在呢?” 老朱的声音带著无尽的杀意。 “既然都在,那就给咱把腰直起来!” “今晚,咱带你们去杀人!” 第250章 疯了!户部尚书要剥自己的皮做战鼓? 奉天殿內,空气里没有檀香。 几百號大明官员,黑压压站一地。 全部人都抬著头眼睛血红的看著朱元璋。 “六十万。” 朱元璋的声音只有无尽的杀意。 “號称六十万,实际上就算打个折,四十万总是有的。鬼力赤那个老东西,这是把棺材本都砸进来。” 老朱提著刀,一步一步地走下丹陛。 “有人跟咱说,这是大明造的孽。说咱们卖铁锅把人家逼急了,不让人活了。” 朱元璋走到户部尚书翟善面前,停住。 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死死盯著翟善那顶有些歪斜的乌纱帽。 “翟尚书,你是管钱的。你说,咱们是不是该议和?” “是不是该把国库里剩下的这点银子送过去?或者……送个公主去和亲,让人家消消火,给大明买个平安?” 翟善身子一动。 他是户部尚书,是大明出了名的“铁公鸡”。 往常这时候,只要提到打仗烧钱,他绝对是第一个跳出来哭穷的主和派。 旁边的几个淮西勛贵,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只要这个老抠门敢崩出半个“和”字,不用皇爷动手,他们当场就能把这老头撕成碎片。 翟善缓缓抬起头。 没有想像中的恐惧,也没有唯唯诺诺。 那张平日里写满算计、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的老脸上,此刻竟然泛著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陛下。” 翟善开了口,话音发颤。 不是怕,是亢奋。 “国库……確实连耗子进去都得哭著出来。” “没钱?”朱元璋双眼微眯,手中的长刀微微抬起,杀意如寒霜扑面。 “去年賑灾,今年备战,银子花得像流水。现在国库里空得能跑马!”翟善的音调突然拔高,近乎嘶吼。 旁边的蓝玉发出一声嗤笑:“没钱就別打?翟抠门,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 “闭嘴!你个只知道砍人的莽夫!” 翟善扭头,指著蓝玉的鼻子就是一声暴喝。 这一嗓子,把蓝玉都给吼懵了。 这老东西吃错药了? 敢吼老子? 翟善根本没理会蓝玉,他转过头看向朱元璋,双手撑地磕了一个响头。 “砰!” 脑门砸在金砖上,血花四溅。 “陛下!国库是没钱了!但是……臣还在!户部还在!大明的骨头还在!” 翟善直起腰,鲜血顺著额头流进眼眶。 “没钱粮?那就抄臣的家!臣家里还有三千两棺材本,还有几幅字画,全卖了!” “若是还不够,就把户部那帮官员的家全抄了!有一个算一个,谁敢藏私,臣亲手刨了他家祖坟!” “再不够……” 翟善从袖子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本奏摺,狠狠拍在满是血污的地上: “臣建议,拆了应天府的城墙砖卖钱!把宫里的金银器皿全融了铸钱!” “要是还不够!!” 翟善咬著后槽牙的声音: “那就把臣这把老骨头熬成油!把臣的皮剥下来做成战鼓!” “只要能杀韃子,只要能让前线的將士多吃一口肉,臣……万死不辞!!” “议和?我看今天谁敢提议和!” 翟善像是一条彻底疯了的老狗,环视四周,神色比身经百战的武將还要凶残,还要嗜血: “这是国战!是文明与野蛮的死斗!输了,咱们就是两脚羊,咱们的妻女就是人家的玩物!咱们读的圣贤书就是擦屁股纸!” “太孙殿下说过,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內!” “打!打到断子绝孙也要打!打到这大明只剩下一个活人,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疯了。 这老头彻底疯了。 朱元璋愣住了。 他看了看满脸是血的翟善,又下意识看向站在角落的大孙子朱雄英。 这……这还是那个为了几两银子能跟皇帝吵三天三夜的户部尚书? 这就是“新学”洗脑后的威力? 这就叫思想武装? “说得好!!” 人群中,又站起来一个人。 御史台,王简。 此刻的他满头白髮乱舞,官袍大袖飘飘,状若癲狂。 “孔孟之道,在於仁。何为仁?杀尽夷狄方为仁!除恶务尽方为义!” 王简指著北方: “那些蛮夷,不懂礼义廉耻,不识圣人教化。他们活著,就是对『道』的褻瀆!” “咱们杀他们,不是杀人,是净化!是替天行道!是帮他们超生!” “臣请旨!” 王简扑通一声跪下: “御史台一百零八名御史,愿弃笔从戎!” “我们不用刀,不用枪,我们就绑著那什劳子炸药包,去跟那些韃子骑兵同归於尽!” “只要能炸死一个,老子这辈子圣贤书就没白读!炸死两个,老子就是赚了!” 全场譁然。 整个文官集团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平日里那股子酸腐气全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宗教狂热。 在他们眼里,这不再是一场简单的军事战爭,而是一场神圣的“大清洗”。 站在另一侧的武將们,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完全看傻。 卫国公邓镇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蓝玉,小声嘀咕: “舅爷……这……这帮读书人怎么比咱们还狠?还要把皮剥了做鼓?还要人肉炸弹?这也太变態了吧?” 蓝玉脸色铁青,嘴角抽搐。 危机感! 前所未有的职业危机感! 要是连读书人都敢绑著炸药包去自爆,那还要他们这帮武勛干什么? 那军功爵位岂不是要被这帮耍笔桿子的抢光了? “放屁!一派胡言!” 蓝玉一声怒吼,大步跨出列,身上的甲冑哗啦作响。 “什么绑炸药包?那都是咱们玩剩下的!你们这帮文官去填坑?” “那显得老子这凉国公是吃乾饭的?传出去老子还混不混了!” 蓝玉一把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胸膛上密密麻麻的刀疤: “看看!都给老子睁大狗眼看看!这才是大明的长城!这才是能杀人的傢伙事!” “皇上!” 蓝玉单膝跪地: “六十万?多吗?当年捕鱼儿海,老子带五万人就敢追著他们十五万人砍!现在他们也就是一群要饭的叫花子!” “给臣十万精骑!不,五万!” 蓝玉满面赤红,满是对战爭的渴望: “臣立军令状!一个月內,要是不能把鬼力赤的人头做成酒杯献给陛下,臣就把自己的脑袋砍下来给您当球踢!” “我也去!” “算我一个!” “曹国公府请战!”李景隆也不甘示弱,这时候谁不说话谁就是孙子,谁就是大明的罪人。 “臣虽然没打过这种大仗,但臣有钱!” “臣愿意捐出全部家產,招募敢死队,跟在蓝大將军屁股后面捡漏……不是,补刀!臣的牙口好,咬也要咬死几个!” 一时间,奉天殿內吵成一锅粥。 文官骂武將粗鄙,不懂“杀身成仁”的艺术; 武將骂文官添乱,那是男人的战场,別来抢功劳。 朱元璋看著这一幕,原本阴沉得能滴水的脸,慢慢舒展开来。 他那只紧紧握著刀柄的手,不再发紧,反而因为极度的兴奋而颤抖。 这才是大明。 这才是他朱元璋想要的朝堂! 没有软骨头,全是不服输的硬汉子! 无论是读圣贤书的,还是耍大刀的,剥开皮一看,骨子里流的都是那股子不服输的疯血! “够了。”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朱雄英从御阶上缓缓走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朱雄英。 朱雄英脸上没有慌乱,甚至连那种属於年轻人的热血上头都没有。 “五万?” 朱雄英走到蓝玉面前。 “舅爷,五万太少了。” 蓝玉一愣,那股子冲得天灵盖发麻的血气稍微滯一下: “殿下!兵贵神速!五万精骑足够老子凿穿他们的阵型!再多,粮草调度跟不上!” “不。” 朱雄英摇摇头。 “孤给你的不是兵。孤要给你的,是整个大明。” 说完,朱雄英径直走向那个身披旧甲、手拄长刀的老人。 “爷爷。” 朱雄英伸出手,握住了朱元璋那只满是老茧的手。 “您不是怕吗?您不是怕咱们输了,汉家儿女又要当牛做马吗?您不是怕这大好的江山,又要被腥膻味给盖住吗?” 第251章 华夏不跪!把他们的脊梁骨打断! 朱元璋喉咙深处发出滔天的恨意: “怕个球!咱这把老骨头还没朽!大不了把这条命填进去,给儿孙们铺路!” “填命?爷爷,您的命金贵,大明的命更金贵。” 朱雄英安慰住这个为了华夏百姓操心一辈子的老朱。 “走,孙儿带您去看一样东西。”朱雄英语气平淡: “看一样比刀枪更锋利,比燧火枪更猛烈,能把那六十万韃子烧得连灰都不剩下的东西。” 说著,朱雄英一把攥住朱元璋那只布满老茧和刀疤的手,转身就往殿外拖。 走到门口,少年脚步微顿,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上方迴荡: “诸公。” “把腰杆挺直了跟上。去午门。去告诉这天下的百姓,告诉那些把自己藏在被窝里发抖的人——咱们大明,要拼命了。” …… 午门。 这座象徵著大明帝国最高威严的巍峨城楼,此刻正被无数支儿臂粗的火把照得通透,宛如白昼。 而在城楼之下,是海。 人海。 没有官府的强制召集,没有锦衣卫挥舞著皮鞭驱赶。 当那急促如丧钟般的景阳钟敲响第三十六下时,整个应天府无数百姓被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本能驱使著,匯聚到这里。 此时已是子夜,寒露深重,冷风如刀。 但没有人觉得冷。或者说,恐惧的寒意已经盖过了身体的冷。 这里挤几十万人。 有抱著哇哇大哭的孩子的妇人,有一条腿还是木棍撑著的老卒。 有衣衫不整、抱著钱匣子发抖的商贾,还有穿著破旧襴衫、脸色苍白的读书人。 几十万人挤著,没一点声响。 这种安静不是寧静,而是一种极度压抑的死寂。 暴风雨要来,鱼群闷在水里喘不上气。 只有无数沉重、急促的呼吸声匯聚在一起,震得人心头髮慌。 恐惧。 恐惧粘在脸上,扯不开撕不掉。 六十万蒙古铁骑南下,屠城,不留活口。 消息在人群里传得飞快。 那种对於百年前“四等人”制度的记忆,那种被当做“两脚羊”任意宰杀。 甚至被端上餐桌的极致恐惧,原本刻在汉人的基因深处沉睡。 此刻被这一声声钟响,狠狠地挖出来。 “嘎吱——” 午门城楼上,那扇厚重的红漆大门缓缓推开。 城楼下的人都抬了头。 头一批出来的是两排锦衣卫,飞鱼服映著火光,绣春刀已经拔出来。 紧接著,是文武百官。 他们没有站在平日的位置上,而是分散在城楼两侧。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人们,此刻一个个面色肃穆。 最后。 两道身影出现在城楼的正中央。 左边,是那个一手缔造了大明帝国、威压天下的洪武大帝,朱元璋。 他没穿龙袍,而是套著那一身暗红色的旧锁子甲。 甲片上的褐红色血跡洗不净,火光里亮得扎眼。 右边,是一个年轻得过分的少年。 一袭黑色滚龙袍,身姿挺拔如松。 朱元璋探出半个身子,看著下面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的人头。 饶是他打了一辈子仗,见惯了大场面,此刻手心也不由得渗出一层细汗。 “大孙……”朱元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这……这是要炸营啊。” “几十万人,人心惶惶。要是控制不好,不用韃子打,光是踩踏就能把应天府变成人间炼狱。” “乱不了。” 朱雄英鬆开扶著朱元璋的手,往前跨一步。 他没有用太监那尖细的嗓音传话。 他直接从袖口掏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用黄铜打造的简易扩音喇叭,举到嘴边。 “我是朱雄英。” 少年的声音经过铜管的放大,带著一种粗糙的金属质感,在广场上空炸响。 下面的人群猛地骚动起来。 “皇长孙……” “是那个死而復生的皇长孙……” “他要干什么?要逃跑吗?” 窃窃私语声刚起,就被朱雄英接下来的话,硬生生掐断在嗓子眼里。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朱雄英没有丝毫的客套,甚至没有用“孤”这个自称,语气直白得近乎粗鲁。 “你们在怕长城外那六十万个想要吃人的鬼!” “你们在怕明天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应天府的城门被撞开!” “你们在怕你们的头颅会被砍下来,掛在马脖子上当装饰品!” “你们在怕你们的妻女会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进帐篷,像『两脚羊』一样被糟蹋、被煮熟!” 轰! 这几句话,太直白,太血腥,太不留情面! 人群中传来了压抑的哭声,还有绝望的喘息。 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捂著孩子的耳朵嚎啕大哭。 “殿下!”身后的礼部尚书脸色惨白,下意识想上前阻拦。 这种话怎么能当眾说? 这不是动摇军心吗? 这简直是在逼著百姓造反啊! 朱元璋伸手拦住所有人 他盯著那背影,开口: “让他说!谁敢插嘴,咱现在就砍了他!” 城楼上,朱雄英的声音带著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怕?!怕有用吗?” “把你们家里的银子都拿出来!把你们藏在墙缝里的铜板都扣出来!双手捧著送给他们,他们就不杀人了吗?!” “你们现在跪在地上!衝著北方磕头!把脑浆子磕出来!” “管那些甚至都没洗澡的蛮夷叫一声野爹!” “他们就会放过你们的孩子吗?!” 朱雄英一手抓著喇叭,一手猛地拍击著城墙垛口,发出“砰砰”的闷响。 “告诉我!会吗?!” 怒吼声在大广场上反覆迴荡。 下面死一般的寂静。 连哭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被这劈头盖脸的质问给打懵。 过了几息。 人群的角落里,那个卖豆腐的王瘸子,突然仰起头。 他那张满是风霜、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早已涕泪横流。 他死死攥著那把生锈的雁翎刀,胸膛剧烈起伏。 “不会!!” 王瘸子嘶哑著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吼一声。 这两个字喊出来,炸了锅。 四下炸开。 攥著半截砖头的胖商人,浑身肉都在抖。 他想起了自己在北方的老家,想起了全村被屠的惨状。 “不会!那帮畜生不会!”胖商人红著眼睛,像头受伤的野猪一样嚎叫。 “当年俺爷爷就是跪著被他们砍了头的!跪著也没活路啊!” “跟他们拼了!” 零星的怒吼声开始响起,像是星星之火。 但更多人还乱著,不知道该怎么办。 恐惧的惯性太大,奴性压制太久。 朱雄英俯视著这一切。 他看著底下的人,知道还不够。 必须再加一把柴。 要把他们的恐惧,彻底烧成愤怒! “砰!” 朱雄英把铜喇叭砸在城墙垛口上,声响刺耳。 “二十年!” 第252章疯了!全大明都疯了!老朱带头唱战歌! 朱雄英伸出两根手指。 “咱们大明,立国才二十年!” “这二十年,你们早晨起来能喝上一口热粥,晚上睡觉敢不插门栓,走在街上能挺著胸脯子!” “这种日子过得太顺,是不是让你们忘了,以前咱们过的是什么猪狗不如的日子?” 朱雄英转身,那根手指笔直地戳向北方。 “就在那!长城外面!” “那群曾经把咱们当两脚羊,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撒尿,把汉人列为『第四等』贱民的杂碎……他们,又回来了!” 城楼下,几十万人鸦雀无声。 只有风扯动火把的呼啸声。 朱雄英却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要把伤疤撕开,撕得鲜血淋漓。 “还记得吗?啊?!” “那时候汉人不能有名字!你生下来就是个数字!” “朱五四、张三二!就像那圈里的猪,棚里的驴,贴个號牌等著挨刀!” “十户人家共用一把菜刀!要做饭?得去跪著求他们!得去申请!” “最绝的是什么?是你们的新婚媳妇!” “洞房花烛夜,那是咱们汉人最看重的大喜事,可新娘子的初夜权,得先献给那些韃子百户!得让他们先爽!” 每一个字,都撞进所有人心里。 人群里,一个原本还在发抖的年轻监生,此刻抖得更厉害。 他死死咬著下唇,咬出了血。 那是耻辱!是刻在汉文明骨头缝里、洗不掉的刺青! 朱雄英的声音压低: “他们觉得咱们好日子过久了,骨头酥了,刀也生锈了。” “他们这次六十万人南下,不光是要抢你们的粮食,睡你们的女人,杀你们的娃。” “他们是要断咱们的根!” “是要把这华夏大地的城池都拆了,把农田都铲了,全变成养马场!" “是要让咱们的子孙后代,世世辈辈给他们当奴隶,当牛马,当夜壶!” 朱雄英双眼睛死死钉在那几十万双惊恐未定的眼睛上: “这种日子,你们……答应吗?” 死寂。 短暂的死寂后,是火山喷发前的轰鸣。 “不答应!!” 这一声,不再是怯懦的敷衍,而是带著一股子咬牙切齿、要把牙崩碎的狠劲。 那是国子监的三千监生。 这帮平日里只知道之乎者也、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此刻一个个涨红脸。 有人一把扯掉头上的儒巾,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碎,嘶吼道:“我不答应!!” 紧接著,是那些缺胳膊少腿的老卒。 是那些把银子看得比命重的商贾。 甚至是那些秦淮河画舫上的姑娘。 那个叫“猪油蒙心”的胖商人,此刻哪里还有半点生意人的和气? 他站在人群里,一身肥肉乱颤,手里那块砖头被他高高举过头顶,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 “去他娘的四等人!老子是人!老子不当两脚羊!” “老子有钱!老子捐!把这帮狗日的砸死!” 声浪开始匯聚,从杂乱无章的咒骂,变成了统一的怒吼,像是一头沉睡百年的巨兽,终於睁开眼。 朱雄英猛地抽出腰间的长剑,“鏘”的一声龙吟,剑锋直指苍穹,寒光映照著他那张年轻却决绝的脸,宛如修罗。 “好!既然不答应,那就告诉孤,告诉皇上,告诉这不开眼的老天爷!” “咱们是谁?!” “咱们是汉人!是炎黄贵胄!是这条巨龙身上最硬的鳞!” 朱雄英整个人几乎是趴在城墙垛口上,半个身子探出,对著那几十万人咆哮: “咱们的祖宗,是秦皇汉武!咱们的骨子里,流的是不屈的血!” “一百年前,咱们输过一次。那一次,崖山跳海,十万人殉国,神州陆沉,遍地腥膻!” “那一次,咱们当了百年的亡国奴,被人踩在泥里摩擦,像臭虫一样活著!” “现在,咱们好不容易站起来了!皇爷爷带著咱们,把这断掉的脊梁骨,一寸一寸、带血带肉地接上了!” 朱雄英的声音突然哽咽一下,隨即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难道今天要为了那群野蛮人,再断一次吗?!” “告诉我!这脊梁骨,能不能断?!” “不能!!” 几十万人的咆哮声匯聚在一起。 这一次,不再是声浪,而是海啸。 真正的海啸。 那声音震得午门的城墙都在簌簌发抖,震得护城河的水面阵阵晃动,震得天上的乌云似乎都要被这股冲天的煞气给衝散。 “不能断!断了就接不上了!” “谁敢动老子的脊梁骨,老子就挖了他的祖坟!” “跟他们干!怕个球!大不了就是个死!” 人群彻底沸腾起来。 原本那粘稠的恐惧,此刻已经被一种更为原始、更为狂暴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復仇的渴望,是守护族群的本能,是被逼到绝境后爆发出的、属於野兽的凶性! 朱元璋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 老人的嘴唇哆嗦著,那双握著刀的手不停晃动。 不是怕,是激动,浑身的血都热了。 这孩子……真他娘的是个天才!更是个疯子! 他在玩火。 他在把这天下人的心,都点成了一把燎原的大火。 但这火,真他娘的带劲!烧得老朱浑身的血都热了,恨不得现在就衝下去,找回当年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感觉! “爷爷。” 朱雄英突然回过头。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 “借您的刀一用。” 朱元璋一愣,隨即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绽放出一个极为狰狞、却又畅快淋漓的笑。 他二话没说,直接將手里那把跟隨他征战半生的旧战刀,重重地拍在了孙子手里。 “拿去!” 朱元璋大笑一声,声音豪迈如雷:“给咱举高点!让这帮兔崽子看看,什么是大明的魂!什么是老朱家的种!” 朱雄英双手握住那把沉重的战刀。 这把刀上,承载著一个帝国的重量,承载著汉文明復兴的希望,承载著无数先烈的魂。 他沉下心,双臂肌肉隆起,猛地发力,將战刀高高举过头顶! 这一刻。 城楼下几十万人,齐齐住了声。 所有人都认得那把刀。 那是洪武大帝的刀。 是开国的刀。 是汉人的胆! “刀在!” 朱雄英的声音比刚才的咆哮更加震慑人心: “人在!” “大明在!” “今夜,孤与你们同在!皇上与你们同在!” “只要孤还有一口气,这应天府的大门,除非从孤的尸体上跨过去,否则……谁也別想开!” “万岁!!”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一声 紧接著,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声响彻云霄,震耳欲聋。 “大明万岁!!” “杀韃子!保家国!” “拼了!!” 就在这群情激奋、恨不得立刻衝出去撕碎敌人的时刻,城楼上的朱元璋,突然往前迈一步。 他把手搭在城墙粗糙的青砖上,浑浊的老眼里,倒映著漫天的火光。 他似乎看到了当年鄱阳湖的火,看到了大都城破时的烟。 老朱那如同破风箱一样的喉咙里,突然挤出了一阵低沉,却又极其苍凉的调子。 那是当年义军衝锋时的调子。 是死人堆里哼出来的调子。 “京观……京观!!” 这声音透著一股子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朱雄英一怔,隨即满脸亢奋。 他举著刀,跟著老朱的调子,用年轻而嘹亮的嗓音,吼出声: “京观京观你为何立於荒野上!” 这一老一少,一沙哑一嘹亮,两道声音在午门上空交织。 朱元璋拍打著城墙,用那双杀过无数人的手打著拍子,嘶吼道: “京观京观你为何默默映斜阳!” 城楼下,蓝玉、傅友德这帮老杀才,听到这调子,眼泪直接就下来。 这是他们的歌! 这是属於大明军人的葬歌,也是敌人的丧歌! 蓝玉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抽出腰刀,用刀背狠狠砸著自己的胸甲,发出“哐哐”的巨响,扯著破锣嗓子加入进来: “京观京观你莫要慌!!” “下面埋的是豺狼!!” 几百名武將,几千名锦衣卫,同时拔刀,同时击甲。 “鏘!鏘!鏘!” 金属撞击的声音,成这天地间最肃杀的伴奏。 “上面盖的是刀枪!!” 几十万百姓,大家都是听这首歌长大,这个是无数年,无数的华夏儿郎出征的战歌。 那个王瘸子,一边哭一边挥舞著那把生锈的雁翎刀,跟著吼: “若问汉家儿郎在何方?” “在那高岗!在那高岗!!”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 从午门,传到秦淮河,传到玄武湖,传遍整个应天府的每一个角落。 哪怕是还没断奶的孩子,被母亲捂著耳朵,也能感受到大地的震动。 最后,几十万人,用尽全身的力气,匯聚成一句要把天穹捅破的怒吼: “看我大明——旗帜扬!!!” 轰——! 这声音,不再是歌。 是宣战书。是六十万死士的招魂曲。 是送给长城外那群野蛮人的一份见面礼——一份名为“京观”的大礼。 朱雄英站在高处,俯瞰著下方那一张张因亢奋而扭曲的脸。 他知道,大明疯了。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疯劲。 如果不疯,怎么能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如果不疯,怎么能把这天下的规矩,重新定一回? “好!” 朱雄英大笑一声,手中长刀猛地劈向虚空。 朱雄英神色狠厉: “这一次,咱们不光要守。” “孤要用那六十万韃子的脑袋,在长城边上,筑一座大明开国以来……最高的京观!!” “让后世子孙都看看,这就是犯我强汉者的下场!!” “吼!吼!吼!!” 回应他的,是几十万人的咆哮,久久不散,直衝云霄。 这一夜,应天府无眠。 …… 与此同时。 应天府外,京城大营。 第253章 老朱暴怒:你想死?朕先打断你的腿! 天还没亮透。 大教场门口,乌泱泱全是人头。 不是列队的兵,是老百姓。 “不要?凭啥不要!老子这条命不是命?!” 一个光著膀子的屠夫,手里提著把还沾著油星子的剔骨尖刀,把负责登记的百户案台拍得“哐哐”震天响。 晨风冷得刺骨,他那一身颤巍巍的肥膘上却冒著腾腾热气,眼珠子瞪得快要凸出来。 “老子杀猪二十年,手底下没个一万也有八千!那韃子的脖子是铁打的?还是镶了金边?难不成比猪脖子还难剁?” 屠夫越说越急,反手把刀往案板上一剁,刀尖入木三分,刀柄还在嗡嗡乱颤。 “告诉你们当官的,老子不用朝廷发一文钱餉银,自带乾粮!” “若是死在关外,那算老子给大明省了粮食!要是活著回来,那就是老子赚了!” 负责募兵的百户是个独眼龙,也是当年跟著徐达北伐退下来的老杀才。 他没抬头,只是用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手,慢条斯理地翻著名册,那是他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定力。 他抬起眼皮,剩下那只独眼冷森森地颳了屠夫一眼。 “认字吗?” “不认!认字老子还杀猪?” “不认字就听好了。”独眼百户把笔往桌上一扔: “皇长孙殿下有令:独子不收,家中无壮劳力者不收,年过四十者不收。” 他指了指屠夫那一脸的褶子:“回去把你那猪肉铺子开好,少在这给前线添乱。” “我……”屠夫脸涨成猪肝色,脖子上青筋暴起,刚想张嘴骂娘,却见那百户猛地站起身。 话音落下,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硬生生把屠夫到了嘴边的脏话给憋回去。 “让你回去卖肉!听不懂人话?” 百户的声音带著无奈: “前线那帮兔崽子还得吃肉呢!把你的猪养肥点,別到时候送上去全是注水肉,老子若是活著回来,第一个劈了你!” 屠夫愣了半晌,胸口剧烈起伏著。 最后,他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也不知是汗还是泪。 他没再废话,转身衝著正北方,“噗通”一声跪下,把地砖磕得咚咚响。 三个响头磕完,他抓起桌上的剔骨刀,爬起来扯著嗓子吼道: “好!老子这就回去杀猪!这一仗若是贏了,老子请全营弟兄吃他娘的三天流水席!谁不来谁是孙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只是应天府的一个缩影。 整座城,处处是热火朝天的景象。 户部的收粮点,麻袋堆得比城墙还高。 那些个平日里恨不得在米里掺沙子、在油里兑水的奸商,今儿个全像是转了性。 一车车上好的精米往这拉,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缺斤短两,不用官府动手,旁边排队的百姓能把他活活撕碎了餵狗。 而在这一切喧囂的背后,京营的核心区域,却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二十万大军,整装待发。 没有口號,没有喧譁。 只有战马不安地刨动地面的声音,和成千上万片甲叶摩擦发出的沉闷低鸣。 这军队敛著气息,只待一声令下。 他们在等。 等那个把他们唤醒的主人,给他们指一个撕咬的方向。 …… 皇宫,谨身殿。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紧张的气氛。 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铺在金砖地上,上面密密麻麻地插满红蓝两色的小旗。 朱元璋没坐龙椅,他就那么蹲在地上。 那身暗红色的旧战袍还没换下来。 在他周围,围著一圈大明最顶尖的脑袋。 凉国公蓝玉、颖国公傅友德、宋国公冯胜、定远侯王弼…… 这些人隨便拎一个出去,把名字往边境上一掛,都够让周围那些小国国主嚇得尿裤子。 “六十万。” 朱元璋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在烟雾后若隱若现。 “鬼力赤那个老东西,这次是把棺材本都压上了。三路並进,这是想一口气把咱们的防线冲烂,想进关来吃绝户。” “冲烂?” 蓝玉发出一声嗤笑。 “陛下,借他十个胆子!臣看过情报,这六十万里头,真正的精锐骑兵顶多二十万,剩下的都是些凑数的牧民,手里拿著的怕不是还是骨朵和烧火棍。” 蓝玉拍著大腿骂道:“一群乌合之眾,也配叫兵?” “轻敌者死。” 一直沉默得像块石头的傅友德突然开口。 “鬼力赤虽然老了,但他身边的阿鲁台不好对付。” “二十万精骑,若是集中一点凿穿,咱们在长城沿线的卫所根本扛不住。蚁多咬死象,这道理你蓝小二不懂?” “那就別让他们凿!” 蓝玉把匕首“咄”的一声插在地图上的“大寧”位置,刀柄剧烈晃动。 “把神机营给老子!再加上三万重骑,老子就在大寧卫等著他!” “他敢来,老子就把他的牙一颗颗崩碎,把他的骨头渣子熬成汤!” “钱呢?” 朱元璋没抬头。 “打仗打的就是银子。二十万大军开拔,人吃马嚼,还要加上神机营那些烧钱的玩意儿。” “一炮下去就是几两银子听个响,咱们的国库经得起这么烧?” “有!” 回答他的不是户部尚书,而是一个抱著帐册踉踉蹌蹌跑进来的疯老头。 翟善。 这位曾经把一文钱看得比命还重的大明“铁公鸡”,此刻髮髻散乱。 但他整个人透著一股子亢奋到极点的疯劲儿。 “陛下!”翟善把帐册高高举起。 “昨夜一夜,应天府商贾捐银三百二十万两!百姓捐粮四万石!” “还有……还有江南沈家连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他们愿意捐出家產的一半,只换取大军的一张『护身符』!” “这帮商贾,嗅觉倒是灵敏。”朱元璋冷哼一声: “平日里藏著掖著,关键时刻倒也算懂事。” “不止!” 翟善哆哆嗦嗦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金釵。 “这是臣今早在户部门口捡的。一个瞎眼的老婆婆,摸索著扔进来的。” 翟善的声音带著哭腔,却又无比骄傲:“她说她没儿子送去当兵,这就当是给她死去的男人买把刀。” 大殿內,一片死寂。 那些个杀人不眨眼的武勛们,此刻一个个喉结艰难地滚动,呼吸变得粗重。 他们不怕死,但这根金釵,比万箭齐发还扎心。 “够了。”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膝盖骨发出清脆的响声。 “民心如此,朕若是不打贏这一仗,死后都没脸去见列祖列宗!没脸去见那些跟著咱打天下的老兄弟!” 老朱转过身,原本浑浊的老眼透著开国皇帝才有的威压。 “傅友德!” “臣在!”傅友德跨前一步,一身甲冑哗啦作响,宛如铁塔。 “你领兵五万,出居庸关,给朕死死钉在宣府!” “哪怕剩下最后一个人,也不许后退半步!你若是退了,朕就在这谨身殿自縊!” “臣,领旨!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冯胜!” “臣在!” “你带三万人,去辽东。別跟他们硬拼,给朕切断他们的补给线!” “若是放一粒粮食进鬼力赤的大营,朕砍了你的脑袋当球踢!” “臣,遵旨!” 朱元璋一条条军令发下去,乾脆利落,没有半点废话。 整个谨身殿的气氛肃杀到极点,这是大明这部庞大的战爭机器正在全速运转的轰鸣声。 最后,朱元璋的目光落在蓝玉身上。 蓝玉早就按捺不住了,在那摩拳擦掌,一身杀气憋得难受,一脸期待地看著老朱。 “蓝玉。” “臣在!”蓝玉大吼一声,兴奋得脸上的刀疤都在跳动。 “你做先锋。”朱元璋眯起眼睛,语气森寒:“朕给你八万精骑,外加神机营一万遂火枪手。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朱元璋手狠狠点在地图的最北端。 “找到他们的主力。咬住他们。別让他们跑了。” 蓝玉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著嗜血的狂热: “上位请放心!臣若是让他们跑了,不用陛下动手,臣自己跳进开水锅里把自己燉了!” 安排完这一切,朱元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看起来,万事俱备。 大明的精锐尽出,名將云集,后勤充足,民心可用。 这怎么看都是一场必胜的局。 可朱元璋心里那股子不安,却始终消散不去。 像是有一根刺,扎在心头肉上。 他下意识地看向站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朱雄英。 这小子,今儿个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平日里这小子主意最多,鬼点子一个接一个,今天这场合,他竟然一言不发,就那么静静地看著。 “大孙。” 朱元璋招了招手,语气瞬间从帝王的威严变成了爷爷的慈爱: “你也累了一宿了。回去歇著吧。剩下的事,朕和这帮老兄弟能搞定。你就在京城给咱看好家……” “爷爷。” 朱雄英突然开口。 声音打断朱元璋的话。 他看著朱元璋。 “爷爷,我想去。” 第254章蓝玉:小祖宗啊,我可不想再来一次九族消消乐啊! 谨身殿內,朱元璋那只刚刚还豪气干云的手,僵在半空。 他死死盯著朱雄英,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头一回认不出这个大孙子。 “你说啥?” 老朱的声音轻得嚇人,闷在殿中,压得人胸口发紧。 “孙儿说,我要去。”朱雄英站在那,语气平淡,只说要去前线,半分不见郑重。 “去哪?”老朱又问,左眼皮子开始疯狂跳动,频率快得停不下来。 “北伐。去前线。去杀人。” “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大殿都在抖。 朱元璋一脚踹翻了面前那张重达几百斤的黄花梨木案几。 上面的地图、令箭、硃砂笔稀里哗啦洒一地,狼藉一片。 “放你娘的屁!!” 老朱怒火上头,两步衝到朱雄英面前。 “你去?你去个球!你会拿刀吗?你会骑马吗?你知道战场上屎尿横流是个什么味儿吗?” 朱元璋气得浑身哆嗦,他在原地转了两个圈,想找个趁手的东西抽这混帐小子一顿。 找了一圈没找著,乾脆弯腰就把脚上那只靴子脱了下来,高高举在手里。 可是他又实在是捨不得下手,这个才刚刚失而復得的宝贝大孙子! “那是打仗!不是过家家!那是六十万要吃人的恶鬼!” “咱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好不容易这大明有了个盼头!你现在跟咱说要去送死?” “朱雄英!朕告诉你!今儿个这门,你迈不出去!你敢迈半步,朕就先打断你的腿!” “把你锁在东宫!用铁链子拴著!等老子死了,埋进土里了,再把你放出来!” 老朱是真的急眼了。 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里,既是滔天的愤怒,更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种恐惧,比当年陈友谅六十万水军压境时还要深,比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时还要冷。 他怕。他怕这根独苗苗折了。 他怕这刚刚有了点热乎气的大明,转眼又变回那个冷冰冰的坟场。 “殿下啊!!” 一声惨嚎。 凉国公蓝玉,“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这个刚才还喊著要把韃子牙敲碎的杀神,此刻脸上全是冷汗。 他手脚並用爬到朱雄英脚边,一把死死抱住朱雄英的大腿,死都不撒手。 “殿下!我的小祖宗!这话可不兴说啊!” 蓝玉感觉都快要疯掉: “这要是让那些文官知道,还不把臣给活剐了?要是让您有个三长两短,臣就算全家死绝了,也没脸去见太子爷,没脸去见姐姐啊!” “打仗那是我们要饭的活儿!是我们这帮丘八的命!我们烂命一条,死就死了!” “您的命是什么?是金玉!是这大明的天!瓷器哪能碰瓦罐啊!” “您要是手痒了,臣去给您抓几个韃子王爷回来,绑好了让您在宫里砍著玩行不行?咱別去前线行不行?” 蓝玉可是被嚇得不轻啊,这位小祖宗啊! 就是你和你爹都没有了,我蓝玉整个家族,都已经被你爷爷拿下,都要玩九族消消乐。 要不是你回来,我还能在这里吗?早就被剥皮充草! 坟头都不知道多高了! 周围那一圈国公侯爷,傅友德、冯胜、王弼……这帮杀才,一个个全都跪下。 这帮人在战场上杀人如麻,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过日子,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可现在,他们怕了。真的怕了。 皇储亲征? 贏了是本分,输了就是亡国! 哪怕是被流矢擦破点皮,他们这帮领兵的大將,九族都不够砍的! “臣附议!” “臣死諫!” “殿下若要出征,请先踏过老臣的尸体!” 户部尚书翟善,那个刚才还喊著要剥皮做鼓的疯老头,此刻也是把头磕得砰砰响。 “殿下!您是负责运筹帷幄的,不是去拼刺刀的!这大明的钱粮还要您调度,这国策还要您定夺!” “您要是走了,这后方谁来镇?这人心谁来安?大明不能没有主心骨啊!” 整个谨身殿,跪一地。 哭声、劝諫声、磕头声,响成一片,乱成一锅粥。 朱雄英看著这满地的脑袋,看著那个举著靴子、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眼眶发红的老人。 却是又捨不得下手! 他心里暖烘烘的。 他知道,这帮人是真的在乎他。 不是因为权势,就是单纯的,怕他死。 是长辈对晚辈那种毫无保留的关爱。 但他必须去。 这一战,不仅是军事仗,更是政治仗。 只有在战场上拿回来的威望,才是最硬的。 只有亲手把这个帝国最强的暴力机器掌握在手里,未来的改革,才能无人敢挡。 那些文官集团,那些江南豪族,才会真正懂得什么叫“敬畏”。 而且…… 谁说我是去送死的? 朱雄英没笑,神色冷了下来。 他闭上眼。 意识深处。 【神级身份编辑器】已启动。 “编辑身份。”朱雄英在心里默念。 【请选择目標对象。】 “我自己。” 【请编辑身份词条。】 朱雄英的思维像是闪电般划过歷史的长河。 项羽?太勇无谋,那是匹夫之勇。 白起?杀气太重,容易失控,变成屠夫。 卫青霍去病?太吃资源,大明现在虽然有钱,但也经不起那么烧。 要贏,就要贏在算计,贏在布局,贏在那种把天地万物都当做棋子的绝对掌控。 “编辑身份:兵仙·韩信(完全体)。” “附加词条:背水一战(绝境下全军士气+200%)、多多益善(统御兵力无上限,指挥效率不衰减)、国士无双(战略眼光提升至神级)。” 【叮!身份已加载。兵仙降临。】 轰——! 现实世界里,没人听到声音。 但所有人,后背寒毛尽数炸开。 周遭气氛陡变,先前的乱鬨鬨荡然无存,只剩冷硬的兵戈气息。 空气里的温度骤降,肃杀之气以朱雄英为圆心,四下漫开。 朱元璋举著靴子的手,莫名其妙地抖一下。 他那双看遍世情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大孙子的变化。 刚才还是个温润如玉、满腔热血的少年。 怎么眨眼间……变得这么冷?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神色。 那是一双俯瞰眾生的、属於神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没有人情,没有温度,只有算计,只有冰冷的数字,只有——胜负。 第255章 兵仙降临!给大明战神们上一课! “爷爷,把鞋穿上。” 朱雄英声音透著关怀。 朱元璋手一顿。 不知怎的,这一嗓子钻进耳朵,他胸膛里那股子邪火登时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后脊梁骨躥上来的寒气。 那不是对孙子的怒,是一种生理本能的警惕——一头老迈的狮王,嗅到了年轻掠食者的气息。 老朱下意识把靴子扔地上。 “爷爷觉得我不会打仗?” 朱雄英没去管跪一地的国公侯爷,径直走到那张被踹翻的紫檀大案前。 “蓝玉。” 朱雄英喊一声。 没叫“舅爷”,没喊“凉国公”。 跪在地上的蓝玉抬头。 视线对上时,蓝玉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一圈。 那目光……那是常人该有的目光吗? 没有怒气,没有笑意,甚至没有活人气儿。 蓝玉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汗毛倒竖:“臣……臣在。” “你说我去是送死。”朱雄英指尖转著那枚令箭:“因为在你眼里,我不懂兵,不懂阵,不懂那死人堆里的规矩。” “既如此,赌一把。” “赌?”蓝玉愣住,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谨身殿后头,那座北境地形的巨型沙盘,一比一復刻的。” 朱雄英转身。 “你去挑二十万兵马,满编,配置隨你选。我只要五万。” “咱俩推演一局。” “我要是输了,这辈子把嘴闭上,再不提『兵』字,乖乖滚回东宫生孩子。” 朱雄英顿了顿,最后钉在朱元璋那张错愕的老脸上: “我要是贏了——” “这调兵的三军虎符,归我。” 大殿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蓝玉眼珠子瞪得溜圆,简直不敢信自己的耳朵。 二十万对五万? 还是沙盘推演? 开什么玩笑!他蓝玉是谁? 那是捕鱼儿海把北元皇室一锅端的狠人!是大明如今的第一把尖刀! 除了坟里躺著的徐达常遇春,谁敢在他面前玩兵法? 这都不叫关公面前耍大刀,这叫在阎王爷桌上抢生死簿——找死! “殿下……这……”蓝玉偷瞄一眼朱元璋,一脸便秘像。 这要是贏了,那就是欺负小孩; 要是输了……呸,绝不可能输! “跟他赌!” 朱元璋一屁股坐在御阶上,一边胡乱套靴子,一边黑著脸骂道: “蓝小二,你给咱往死里打!別留情面!你要是能把这混小子打服了,让他断了这送死的念头,咱赏你块免死金牌!” 老朱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 大孙子是天才,这不假。 但打仗这玩意儿,书本上学不来。 让蓝玉这种老兵油子给他上一课,让他受受挫,知道天高地厚,乖乖留在家里当监国,这是天大的好事。 “遵旨!” 蓝玉一听“免死金牌”,那双三角眼亮得惊人。 他噌地站起来,那股子狂得没边的劲儿又回来了。 “殿下,那臣可就不客气了。” 蓝玉咧著大嘴,露出满口白牙,笑得张扬: “沙场无父子,更没君臣。待会儿臣要是下手重了,把您的『大军』吃得骨头渣都不剩,您可別哭鼻子告状。” 朱雄英脸上没半点波澜,只是伸出手,做一个极其標准的“请”字手势。 “谁哭鼻子,还不一定。” …… 半个时辰后。偏殿。 一张足有三丈见方的巨型沙盘横陈在正中。 山川起伏,河流蜿蜒,关隘险峻,草场辽阔,每一寸地形都做得栩栩如生。 红蓝两色的小旗,密密麻麻插满了沙盘边缘。 朱元璋坐在正中间的龙椅上,身旁围著傅友德、冯胜、王弼这一圈大明顶尖的脑袋。 大伙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全是一副看戏的表情。 “这局没悬念。”定远侯王弼摇著大脑袋,嘖嘖出声: “蓝大將军这是欺负人啊。正统的骑兵大兵团突击战术,二十万大军分三路推进,互为犄角,跟铁桶似的。” “殿下那五万人……惨,被挤在旮旯角里,动都动不了。” “是啊。”傅友德也嘆了口气,老脸上写满惋惜: “殿下选的位置那是死地啊!背靠大河,这是兵家大忌!” “一旦被围,连跑都没地儿跑。到底是没上过战场的雏儿,那『背水一战』是韩信那种神仙才能玩的,寻常人玩就是找死,是自杀!” 所有人都觉得朱雄英输定。 连朱元璋都在心里开始琢磨待会儿怎么给大孙子找个台阶下,既不伤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又能让他老实听话。 沙盘左侧。 蓝玉挽著袖子,满脸通红。 他大声指挥著手底下的参谋移动旗帜: “冲!给老子从侧翼包抄!吃掉他这股前锋!哈哈,殿下,您这左翼露这么大个破绽,臣可就笑纳了!” 沙盘右侧。 朱雄英安静地站著。 他也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复杂的沙盘,面无表情。 在他的视角里,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那些红蓝旗帜不再是死物,而是无数流动的数据流。 风向、流速、士气值、疲劳度、地形阻力係数……海量的信息在他脑海中疯狂刷屏。 【身份词条:兵仙·韩信——已激活。】 【战局分析:敌方左翼脱节,距离中军三里。切入点计算完毕。】 【地形修正:顺风。我方骑兵速度修正+15%。】 【心理模型:蓝玉轻敌,急於求成。诱敌陷阱触发概率98%。】 “动。” 朱雄英嘴唇微启,吐出一个字。 身边的锦衣卫立刻按照指示,將一面不起眼的红色小旗,插进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位置——野狐岭侧后方的一条废弃羊道。 “嗯?”蓝玉眉头一皱:“这是干啥?迷路了?送死?” 他根本没放在心上,大手一挥: “不用管这股苍蝇!主力全线压上去!把殿下的中军给老子冲烂!让他知道什么叫泰山压顶!” “轰隆隆——” 虽然没有真实的马蹄声,但在场的所有老將,脑海里都自行补全了那万马奔腾、大地震颤的恐怖画面。 蓝玉的攻势如决堤洪水,眼看就要將朱雄英那可怜巴巴的五万人彻底淹没。 朱元璋摇了摇头,有些意兴阑珊:“行了,差不多了。蓝玉,收著点,別让大孙子输得太难看……” 话音未落。 朱雄英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气息全变了。 如果说刚才是一潭死水,那现在,就是海啸前那一秒的死寂。 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以他为圆心,轰然炸开。 “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 朱雄英的声音钻进每个人的耳膜。 他的手指开始在沙盘上快速移动,快得让人眼花繚乱,只能看到残影。 “变阵。” 那原本看似散乱、毫无章法、已经被逼到绝境的五万“残兵”,在这一瞬间,骤然活了过来。 活了。 全部活了。 原本被蓝玉无视的那支小部队,化作一把尖刀,精准、狠辣地插进蓝玉大军补给线的咽喉。 而原本“被围困”的主力,非但没有崩溃,反而化作一张突然张开的深渊巨口,利用地形的狭窄,將蓝玉那庞大却臃肿的二十万大军,死死卡住。 “什么?!” 蓝玉脸色大变,手里的令旗一哆嗦,差点掉地上。 “这……这不可能!他哪来的兵力切我后路?!那是悬崖!骑兵怎么过去的?!” “你的兵力太多,调度太慢。” 朱雄英语气冰冷:“在我的计算里,你的每一个指令,都有半个时辰的延迟。这半个时辰,足够你死三次。” “反击。” 朱雄英再次下令。 红色的旗帜如同水银泻地,从四面八方涌出。 它们不再是被动的防守者,而是嗜血的狼群。 撕咬。分割。穿插。 再分割。再包围。 原本铁桶一块的蓝色大军,被切割得支离破碎,首尾不能相顾。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 沙盘上的形势发生惊天逆转。 蓝玉那浩浩荡荡的蓝色旗帜海,此刻就像是被几十把手术刀同时切割,变成了几十块孤立无援的死肉。 而朱雄英那少得可怜的红色旗帜,却像是无处不在的幽灵,每一次出击,都带走一大片蓝色。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打法?!” 围观的老將们全都蹭地站了起来。 傅友德眼珠子瞪得溜圆,下巴都要掉地上: “穿插!这是极致的穿插!这对於战场的把控能力要达到什么程度才敢这么玩?稍微慢一点就是全军覆没啊!” “疯子!这是疯子的打法!”王弼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抖: “他在刀尖上跳舞!而且……他跳贏了!蓝玉这二十万人,被他像耍猴一样耍得团团转!” 沙盘对面。 蓝玉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如纸。 汗水顺著他粗糙的脸颊往下淌,他却忘了擦。 他的手不住晃动。 他想救,想突围,想重新组织防线。 但无论他往哪里冲,都会狠狠撞上朱雄英预设好的口袋阵。 那种感觉,太绝望了。 一头蛮牛被无数根看不见的钢丝死死缠住,越挣扎勒得越紧,直到窒息。 “將军。” 朱雄英看著蓝玉: “你的二十万人,完了。” 啪嗒。 隨著朱雄英將最后一面红旗,轻轻插在蓝玉的“中军大营”上。 推演结束。 全歼。 五万破二十万。全歼。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蓝玉沉重、破风箱一样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迴响。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整个人呆在原地。 老朱就那么呆呆地看著那个站在沙盘前、神情漠然如神的少年,感觉喉咙发乾。 这……这真是我孙子? 这手段,这心性,这算计…… 这他娘的哪里是雏儿,这简直就是兵仙降世啊! 蓝玉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输了。 不仅输了,还是被虐杀。 “我不服!”蓝玉突然跳起来,眼珠子通红: “这是沙盘!是假的!若是真刀真枪,老子的骑兵衝起来,你那点人早就被踩成肉泥了!” 第256章蓝玉怀疑人生:这哪是打仗,这是屠杀! “骑兵?那是活靶子!” 朱雄英手里那根细长的指挥棒,“啪”的一声,狠狠抽在沙盘边缘。 “蓝大將军,你睁大眼睛看看!” 指挥棒点在野狐岭下方的一块低洼地。 “这块地,前几日刚下过暴雨,又连著大同盆地的地下水系。看著是平地,一脚踩下去就是烂泥塘!” “你的重甲骑兵几千斤的分量,衝进去就像王八掉进麵缸里,除了挨宰,还能干什么?” 蓝玉张著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想反驳,可脑子里那张行军图一过,冷汗唰地就下来。 那是死地。 真要是实战,他那八千铁浮屠,这会儿估计已经变成泥地里的铁罐头,被人拿锤子一个个敲开脑壳。 “还有这。” 朱雄英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指蓝玉的粮道。 “每天六十里急行军?想抢头功想疯了吧?” 朱雄英嗤笑一声,那笑容全是嘲讽: “你为了快,把輜重队甩在后面整整两百里。” “我只用一只三百人的轻骑,带足火油,把你这两百里的空档一烧,你这二十万大军吃什么?啃树皮?还是杀战马?” “没粮,不出三天,不用我打,你自己就崩了。” “啪嗒。” 蓝玉手里那面还没来得及插下去的蓝色令旗,掉在地上。 他那张平日里不可一世的脸,此刻灰败得活脱是张旧报纸。 输了。 彻彻底底的输了。 这哪里是推演? 这分明是把他蓝玉的皮扒了,把骨头拆了,放在太阳底下暴晒! 他的每一步算计,每一个念头,在人家眼里,全部都在人家面前展示的明明白白。 大殿里静得嚇人。 周围那些看戏的老將们,此刻一个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定远侯王弼咽了口唾沫:“这……这计算力,是人脑子能干出来的?” “算尽天时地利人和……”傅友德死死盯著沙盘上那些红色的旗帜:“这就是传说中的……兵仙?” 朱雄英转过身,双眼扫过全场。 那一刻,这大殿里站著的不是一群开国公侯,而是一群等待检阅的新兵蛋子。 “还有谁?” 三个字,狂得没边。 若是半个时辰前,肯定有人跳出来骂娘。 但现在,眾人却是不知道怎么反驳。 “既然都不说话,那就是服了?” 朱雄英往前迈一步,逼视著那群老將:“傅公?冯公?刚才不是还在那指点江山吗?要不……一起上?” 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这帮杀才哪受过这个气? “老夫来试试!” 颖国公傅友德坐不住了。 他这辈子以稳著称,就不信这邪! “算咱一个!”宋国公冯胜也站起来,鬍子气得乱翘: “蓝小二那是太浪,容易中套。咱俩配合,稳扎稳打,我就不信这小子能把天给翻过来!” “好。”朱雄英点点头,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动,他转头看向那个一直蹲在龙椅边上、想说话又憋著的老头: “爷爷,您也来吧。” “啥?”朱元璋一愣,指著自己的鼻子:“咱?” “对。” 朱雄英看著朱元璋,语气认真: “您是这大明的军魂。把您打服了,这帮叔伯才没话说。这一仗,我要的是令行禁止,不是一群只会倚老卖老的大爷。” 朱元璋乐了。 真的乐了。 这小子,这是要单挑整个大明名人堂啊! “好!好!好!” 老朱连说三个好字,站起来,那股子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杀气瞬间爆发: “咱打了一辈子仗,还是头一回被孙子叫板!” “来!今儿个咱们这些老傢伙,就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 “不过……” 朱元璋话头一变,脸上透著狡黠:“这一局,既然咱们这些老傢伙都上了,你也別藏著掖著。咱们玩把大的。” 朱雄英眉毛一挑:“多大?” “你刚才那五万人太少,施展不开。”朱元璋大手一挥:“换地图!不用局部战役,直接上国战!” “我们带大明九边精锐,六十万!” “你……”朱元璋指了指沙盘对面,代表北元蒙古的那一片荒漠:“你来演那个鬼力赤!给你满编,六十万韃子骑兵!” “咱们就在这长城线上,硬碰硬地干一场!看看是你那鬼点子厉害,还是咱们大明的铁骑硬!”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蓝玉也不颓废了,腾地跳起来:“好!这个好!刚才那是地形限制,骑兵跑不开!这次换大地图,我看你怎么玩!” 所有人都兴奋起来。 六十万对六十万。 这是灭国之战的规模! 朱雄英看著这群摩拳擦掌的老头,眼底深处,那种名为“韩信”的幽蓝数据流,疯狂涌动。 他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很开心,瞧著一群主动走进屠宰场的肥羊。 “爷爷,您確定?” “怎么?怕了?”朱元璋一瞪眼。 “不。”朱雄英摇摇头,走到代表“北元”的那一侧,双手撑在沙盘边缘,整个人的气场突变。 那种阴冷、嗜血、残暴的气息,化作一头从深渊里爬出来的狼王。 “我是怕……这一仗打完,您以后晚上睡觉,都会做噩梦。” 。。。。。。。。。。。。。。。。。。。。。 “开始!” 隨著太监一声尖细的嗓音落下,这场决定大明未来的推演,正式拉开帷幕。 大明一方,豪华全明星阵容。 朱元璋坐镇中军应天府,统筹全局; 傅友德镇守宣府,冯胜坐镇辽东,蓝玉作为机动力量,率领二十万精骑在草原边缘游弋,隨时准备撕碎敌人。 这套配置,牢不可破。 “结硬寨,打呆仗。” 朱元璋一脸自信: “只要咱们不冒进,依託长城防线,步步为营,这小子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咬不动咱们这只铁刺蝟!” 这確实是针对游牧民族最有效的战法。 耗。 耗死你。 然而。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沙盘上,朱雄英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六十万“蒙古大军”,活脱人间蒸发,缩在茫茫漠北深处,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这小子搞什么鬼?”蓝玉有些沉不住气了:“怕了?不敢来了?” “別急。”冯胜老成持重,“敌不动,我不动。” 又过了一炷香。 “报——!!” 负责传递沙盘信息的锦衣卫校尉,突然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把一面黑色的小旗插在大同府的位置。 “大同府水源被投毒!城中军民上吐下泻,战力折损三成!” “什么?!”傅友德大惊失色:“他的人什么时候混进去的?斥候是吃乾饭的吗?!”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报——!!” 又一名校尉衝上来,手里拿著好几面黑旗。 “宣府外围农田被烧毁!颗粒无收!” “辽东粮道遭遇袭击!运粮队全军覆没,粮草被抢光!” “甘肃卫所遭遇鼠疫!疑似敌军拋射死尸入城!” 噩耗。 接二连三的噩耗。 原本稳坐钓鱼台的朱元璋,猛地站起来,盯著沙盘:“他在哪?主力在哪?!” 没人知道。 朱雄英的六十万大军,化整为零,变成了几千股游击队。 他们不攻城,不掠地,就像是草原上的狼群,专门盯著大明的软肋咬。 水源、粮道、农田、甚至百姓。 “无耻!”蓝玉气得破口大骂:“不讲武德!有本事出来决战啊!下毒放火算什么英雄好汉!” 站在沙盘对面的朱雄英,面无表情。 “英雄?”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手里抓起一把红色的沙子,缓缓洒在沙盘上。 “我是蛮夷。我是禽兽。我不要脸。我只要你们——死。” “韩信词条·十面埋伏——发动。” 朱雄英的手指开始在沙盘上快速移动。 那些原本分散的小股部队,突然开始诡异地运动起来。 “他在动!”王弼大喊,“他在往哪跑?” “不对……”冯胜脸色惨白,额头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滚: “他不是在跑……他是在赶羊!” 眾將定睛一看,只觉头皮发麻。 朱雄英的骑兵,正在驱赶著无数大明的边民,往长城的关隘口冲。 几万,十几万的百姓,哭喊著,被骑兵赶牲口那般赶向大明的城墙。 “开炮啊!”朱雄英看著傅友德,语气冷硬: “你不是有神机营吗?你不是有没良心大炮吗?开炮啊!把这些百姓炸死,我就进不来了。” 傅友德的手在抖。 剧烈地抖。 他怎么开炮? 那是大明的百姓!那是他们要守护的人! “不开炮?”朱雄英冷笑,“那就开门。” 就在傅友德犹豫的那一瞬间。 “破。” 朱雄英轻声念道。 混杂在百姓中的蒙古死士,暴起发难。 城门,开了。 化作一道黑色的洪流,六十万大军当即撕开大明的防线。 这一刻,不再是游击战。 是闪电战。 朱雄英將所有的骑兵集中成一个锥形,利用超高的机动性,绕过所有的坚固城池,直插大明腹地。 第257章 兵仙降临?不,这是活阎王! 沙盘上,原本代表大明壮丽河山的地形图,现在看著宛如大型乱葬岗。 黑旗。 漫山遍野的黑旗。 那是“沦陷”,是“死绝”,是朱雄英用六十万“蒙古铁骑”给大明君臣上的一课。 偏殿里静得落针可闻,朱元璋手里攥著最后一枚蓝色令旗——那是“京师卫戍”最后的家底。 老头子手背上青筋直跳,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沙盘上扫了一圈又一圈,硬是找不著一块能下脚的地儿。 没救了。 大同水源被投毒,全城军民拉得站都站不稳,直接废了。 宣府外围,朱雄英驱赶几万百姓当肉盾,逼著守军开门,防线顷刻崩盘。 辽东那边更惨,粮仓被一把火烧个精光,补给线断得乾乾净净。 最绝的是京师外围。 这小子让人把染了瘟疫的死尸用投石机往城里扔。 坚壁清野? 人家连马都不用下,瘟疫一传开,大明京师自己就先烂在了肚子里。 “啪嗒。” 朱元璋手一松。 那枚代表大明最后底裤的蓝旗,掉在金砖地上,摔得清脆响亮。 输了。 输得那叫一个惨,连底裤都被扒下来。 这屋里站著的,可是大明开国第一战神、最顶级的国公天团、依託万里长城天险、坐拥六十万九边精锐…… 结果呢? 被人家起手五万骑兵,如滚雪球般,用一种近乎无赖、下流、不要脸,但效率高得嚇人的手段,生生给吃干抹净。 “这就打完了?” 朱雄英眼底別说贏之后的狂喜,连点活人的情绪都没有。 “因为不想向百姓开炮,所以宣府破了。” 朱雄英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夹住宣府城头的蓝旗,隨手一拔,扔在地上。 “因为不想烧毁染疫的村庄,还想著救治,导致瘟疫蔓延军营,非战斗减员四成。” 他又拔掉大同的蓝旗。 “因为坚持所谓的『王师』体面,不肯用尸体填河阻断骑兵,被我长驱直入,直捣黄龙。” 最后一面插在应天府的蓝旗,被他轻轻一提。 朱雄英抓起一把废弃的令旗。 “在我的计算里,你们不是输在战术上,是输在脑子上。” “你们把这当打仗,讲究个排兵布阵,讲究个师出有名。”朱雄英露出一口白牙,阴沉道,“我把这当杀猪。” “为了贏,这片土地上哪怕寸草不生,哪怕洪水滔天,只要最后站著的是我,躺下的是敌人,那就是胜。” 朱雄英双手撑在沙盘边缘,身体前倾。 那一刻,一股子阴冷到骨子里的压迫感扑面而来,逼得站在最前面的蓝玉本能地后背发毛,下意识往后缩半步。 这哪是皇长孙? 这分明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偏殿里,只有沉重的喘息声。 蓝玉平日里自詡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扒皮萱草、强暴元妃,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没干过? 可现在,他看著眼前这个的外甥孙,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小子打仗,是要把人种灭绝啊! 在朱雄英眼里,人命根本不是命,那就是一串数字,一串可以隨时消耗、拿来兑换胜利筹码的数据。 蓝玉喉咙发乾:“殿下……那可是六十万人啊……您就这么……全给填了沟?” “那是沙盘。”朱雄英瞥了他一眼:“如果是真的,为了华夏民族基业,別说六十万,就是六百万,该填,我也填。” “你……”蓝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懟不回去。 他想骂这小子没人性。 可看著沙盘上那完胜的结局,那个“骂”字就在嗓子眼里打转,死活吐不出来。 输了,死的人更多! “好……好一个兵仙……” 朱元璋缓缓直起腰。 他看著那满目疮痍的沙盘,那是他花了一辈子心血打下来的江山,在这个大孙子的推演里,为了贏,已经被糟蹋成了废土。 “大孙啊。” 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贏了。但这仗若是真这么打,咱大明,还是大明吗?” “爷爷。” 朱雄英神色未变,他绕过沙盘,走到朱元璋面前。 “若是输了,汉家儿郎又要披髮左衽,又要沦为四等人,又要被当做两脚羊。” 朱雄英的声音带著一个谁也看不懂的绝望之色:“到时候,您心疼的这大明江山,连废土都算不上,那是人家的牧场。” “我想当菩萨。可菩萨救不了大明。” “只有当比恶鬼更恶的阎王,才能把这群吃人的罗剎,一个个送进地狱。” “那是何等的绝望。” 没有人发现朱雄英的眼角已经带著泪水。 朱雄英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朱元璋面前。 “爷爷,虎符。” 简简单单四个字。 没有哀求,没有激昂,就是那种理所当然的索取。 就宛若一个考了一百分的孩子,伸手向家长要承诺好的糖果。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糖果。 那是大明最锋利的刀柄,是千万人的生死权。 傅友德、冯胜、王弼,这几个平日里在朝堂上跺跺脚都能震三震的国公,此刻全都低著头,没人敢说话,甚至没人敢大声喘气。 他们怕了。 真的服了。 如果说之前他们敬畏朱雄英,是因为他是皇长孙,是未来的皇帝。 那现在,他们敬畏的,是这个能把他们如捏蚂蚁般捏死的战爭怪物。 这就是实力的降维打击。 在绝对的智商和算计面前,他们的经验、勇武,脆弱得好似窗户纸,一捅就破。 朱元璋低头看著那只手。 但老朱心里门儿清,只要这只手挥下去,北元的那帮韃子,怕是要迎来灭顶之灾。 这小子,比自己狠,比自己绝。 “给。” 朱元璋从怀里摸出那一半温热的虎符,重重地拍在朱雄英掌心。 “拿去!” 老朱闭上眼:“蓝玉!” “臣……臣在!”蓝玉浑身一激灵。 “从今天起,这二十万大军,姓朱了!姓朱雄英的朱!” 朱元璋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重新燃起一团烈火:“你给咱听好了!上了战场,你就不是他舅姥爷,你是他的兵!” “他让你往东,你敢往西半步,不用韃子动手,咱亲自扒了你的皮!” 蓝玉这次没敢再嬉皮笑脸。 他抬头看著那个握著虎符、神情冷淡的少年,眼底第一次没长辈看晚辈的慈爱,取而代之的,是下级对上级、士兵对主帅的绝对服从。 “臣,凉国公蓝玉,领命!” 蓝玉双手抱拳,单膝跪地,盔甲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有力:“愿为殿下前驱!殿下剑锋所指,便是末將埋骨之地!” “臣,傅友德领命!” “臣,冯胜领命!” “臣,王弼领命!” 哗啦啦—— 偏殿之內,铁甲錚錚。 大明最顶尖的武勛集团,在这个尚未弱冠的少年面前,低下他们高傲的头颅。 朱雄英握紧虎符。 冰凉的金属质感刺入掌心,带著一股子沉甸甸的杀气。 他脑海中那个“兵仙·韩信”的词条正在缓缓淡去,但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却如烙印般刻在了骨子里。 朱雄英转身。 “传令, 整军、备战、出征。” “我要让这草原上的风,都带著血腥味。” …… 与此同时,北平。 厚重的城门大开,一队队身穿崭新鸳鸯战袄的士兵,正迈著整齐的步伐入城。 不同於寻常明军的长枪大刀,这支队伍清一色背著一根黑黝黝的铁管子。 那是经过改良的燧发枪。 队伍最前方。 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端坐著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燕王,朱棣。 他眯著眼,望向北方草原的方向,露出一个极度紧张的神色。 第258章 朱棣红眼:这仗没法打?那就拿命填! 北平,燕王府。 大堂內,炭火盆烧得通红,偶尔“噼啪”爆出一颗火星子,却怎么也烤不热这满屋子死灰般的寂静。 “哐当!” 一顶沾著血霜的精铁兜鍪,被狠狠砸在紫檀木大案上。 朱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甲冑未卸,一身寒气逼人。 他在昏暗大堂里气场慑人,是绝境里孤兽才有的狠劲。 “说话。” 朱棣解下腰刀,“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到底来了多少?给个准数。” 左首,黑衣妖僧姚广孝盘腿坐著,枯瘦的手指缓慢地拨动念珠,眼皮耷拉著。 右首,大將张玉抱著头盔,满脸胡茬上全是冰碴子; 猛將朱能手按刀柄,胸膛剧烈起伏,那是极度紧张后的本能反应。 再往下,是只有十五岁、一脸桀驁不驯的朱高煦,正咬著腮帮子; 还有那个此时拿著帕子、手稳得不像话的燕王妃,徐妙云。 跪在大堂中央的斥候百户,整个人都在抖。 他不敢抬头。 “回……回王爷,数……数不清。” “数不清?” 朱棣身子前倾:“本王养你们是吃乾饭的?脑袋嫌沉了?连个大概数都报不上来?” “王爷饶命!不是不想看,是……是没法看啊!” 斥候重重磕头,脑门撞得咚咚响,声音里带著崩溃的绝望之色: “这回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往北面撒出去的三十六路夜不收,只有小的一个人活著爬回来!其他的兄弟……连尸首都不见!” “看不见旗號,分不清前锋后卫。只要靠近居庸关五十里,人就没了!” “小的趴在雪窝子里听了一耳朵,那是连大地都在颤啊!大地在抖,天翻地覆,黑影铺天盖地压过来!” “东边的古北口……昨天还有信鸽,今天彻底断了。最后一只飞回来的鸽子,腿上没信,只有血。” “西边的大同方向,天都是黑的,烟尘遮天蔽日。王爷,他们不是来打仗的,他们是……是把整个草原都搬来了啊!” 朱棣的手指在桌案上敲击。 一下,两下。 大堂內,张玉和朱能对视,都藏不住心里的惊惧。 不怕敌人强,就怕不知道敌人有多强。 这种未知,最折磨人。 “看不清主力,探不明意图,斥候死绝。” 朱棣停下动作起身,走到墙那幅巨型舆图前。 “鬼力赤这老狗,这是不过日子了?把草原上的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何止是棺材本。” 一直装死念经的姚广孝突然开口: “这是倾国之战。草原上这个冬天太冷,冻死的人太多,牛羊也死绝了。他们活不下去了。” “嘿嘿太孙的那个”铁锅“计谋,直接把蒙古人的根子都毁掉,他们只能拼死一搏。” 姚广孝缓缓睁开眼,神色冷硬,不见半分慈悲: “这是一群饿急了眼的疯狗。他们不是来爭地盘的,是想进关来,抢咱们大明的口粮,吃咱们大明的人肉。” “想吃饭?老子崩碎他满嘴的狗牙!” 朱高煦“嗷”地一嗓子跳出来,少年意气,脸上写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狂热与莽撞: “爹!给我五千精骑!我去古北口!只要我朱高煦还有一口气,那帮韃子就別想迈进来一步!” “闭嘴。” 朱棣头都没回,冷冷甩出一句: “五千?人家光是踩死的蚂蚁都不止五千。你去?那是给人家送点心,塞牙缝都不够。” 朱高煦脖子一梗,刚要顶嘴,就被旁边的朱棣一个眼睛嚇住。 朱棣嗤笑一声,转过身,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刮过。 “信使早就撒出去了。可从这儿到应天府两千里地,等信到了,等朝廷那帮文官吵完架,等调兵令下来,等粮草运上来……” 朱棣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重重拍在舆图上“北平”两个字上,拍得地图哗哗作响: “咱们的骨头早就在韃子的锅里燉烂了!” 他环视四周,语气变得森寒且决绝: “这一仗,没外援。” “咱们,就是没爹没娘的孤儿。” 这句话一出,大堂里彻底静了下来。 没外援,面对未知的数十万乃至更多的大军,还要防守漫长的防线。 这哪里是守城? 这是拿肉身去堵决堤的洪水! “怎么?怕了?” 朱棣扯出一个狰狞且血腥的笑容。 “既然他们想吃人,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吃谁!” “燕山卫只有战死的鬼,没有投降的软蛋!” “哪怕是死,老子也要崩掉这帮韃子两颗门牙,让他们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都要被割烂!” 大將张玉被激得热血上涌,上前一步,单膝重重砸地,甲叶撞击声清脆刺耳: “末將愿领兵出城,去怀来设伏!就算是死,也要拖住他们的脚步!” “末將愿守古北口!”朱能也红著眼吼道:“只要末將活著,韃子的马蹄子就休想踏过关隘半步!” “好!” 朱棣神色愈发狠厉。他要的就是这股子疯劲儿! “张玉,给你三万。” 朱棣下令极快: “別跟他们硬拼,你也拼不过!你的任务是像颗钉子一样钉在怀来,不管是下毒、挖坑、还是放火,能拖一天是一天!” “遵命!” “朱能,你带本部人马去古北口。” 朱棣眯起眼,透著股阴狠: “那边路窄,骑兵展不开。给老子多备滚木礌石,甚至是金汁!把这帮狗娘养的堵在沟里打!” “遵命!” 分派完任务,大堂里紧绷的杀气稍稍鬆了些。 朱棣转头,看向一直在默默整理桌案的徐妙云。 “妙云。” 徐妙云抬起头,神色镇定。 “王爷放心。” 她站起身,虽是一身素雅宫装,此刻却透著股不输男儿的英气,声音清脆有力: “府里的细软我让人收拾了,不是为了跑,是腾地方给伤兵。库房里的粮食、布匹,全都造了册。” “前头杀人是你们爷们的事。但这北平城里的安稳,是我徐妙云的事。” “城里的妇人我都动员起来了,做饭、缝衣、抬伤员。” “哪怕是拆了这燕王府的门窗当柴烧,我也绝不让前线的弟兄冻著饿著!” “还有……”徐妙云顿了顿,扫过二儿子: “若是城破,我会先杀了高炽和高煦,再自尽。绝不给朱家丟人,也绝不成为王爷的累赘。” 朱棣望著结髮妻子,喉间发紧。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字: “好!” 这才是他朱棣的女人! 这才是大明的王妃! “王爷。” 一直没动静的姚广孝突然站起来。 “前线打仗要命,后方统筹要脑子。” “世子爷仁厚,但这当口,仁厚压不住城里那些想趁火打劫的刁民和姦商,更压不住那些蠢蠢欲动的牛鬼蛇神。” “更何况……” 姚广孝压低声音: “这次是大兵团作战,几十万人的吃喝拉撒,民夫徵调,城防修缮,这需要一个能统筹全局的宰相之才,得有个能唱白脸的恶人。” 朱棣动作一顿。 “和尚,你有屁就放,別跟本王打哑谜。” “王爷忘了个人。” 姚广孝笑了笑: “前些日子,从应天府贬下来一位大佛。因为得罪了陛下,被发配到北平修城墙。这会儿,怕是正在城根底下喝西北风呢。” 朱棣眉头一皱,想起一个名字。 那个又臭又硬,连他老爹朱元璋都敢顶撞的傢伙。 任亨泰。 前礼部尚书。 那个认死理的读书人。 “他?”朱棣有些迟疑:“那可是块茅坑里的石头,能听咱们的?” 姚广孝捻著念珠,意味深长地说道: “平日里或许不行。但现在是国难。这种读书人,虽然迂腐,但骨头……比谁都硬。” “找!现在就派人去城根底下,把任亨泰那个老倔驴给本王架回来!” 朱棣单手撑著紫檀木桌案: “告诉他,別修那破城墙了,本王给他个北平布政使的实权!” “只要他能把城里的那帮富商、刁民给震住,让粮食和守城器械源源不断地送上城头,以前他骂父皇的那些摺子,本王替他扛了!” 姚广孝坐在阴影里,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深。 乱世用重典,也用狂徒。 任亨泰这种连朱元璋都敢指著鼻子骂的礼部尚书,骨头最硬,震慑那帮想发国难財的宵小,最合適不过。 “王爷……” 徐妙云站在一旁,她没看朱棣,目光落在大堂外飘落的雪花上,声音轻得有些飘忽。 “不用去了。” 第259章腐儒?那是大明的脊樑! “不用去了?” 朱棣心头那股无名火蹭地窜起: “这老东西又犯什么倔?嫌官小?还是真想死在城墙根底下当个泥瓦匠,给后人留个『不畏强权』的清名?” “他走了。” 徐妙云转过身。 她没哭,只是那双平日里温婉的眼睛,此刻红得厉害。 “七天前。任亨泰带著夫人,还有那两个刚满七岁的孙子,套了一辆破牛车,出城了。” 朱棣一怔,旋即冷笑:“出城?往南跑了?哼,读书人,平日里满嘴圣贤书,大难临头跑得比谁都快……” “往北。” 徐妙云话音落下,朱棣只觉头顶发沉。 “他往古北口去了!” 大堂內,再无半分声响。 原本还在慢悠悠拨弄念珠的姚广孝,手骤然停住,枯瘦的手指僵在半空。 那双总是半眯著的三角眼骤然睁开,瞳孔深处跳动著鬼火般的光。 “古……古北口?” 大將张玉声调骤变:“那是死地!韃子的先锋离那儿不到六十里,现在过去,就是白白送死!” 徐妙云从袖口取出一封皱皱巴巴的信,轻轻拍在紫檀大案上。 “这是守门的百户送来的。任大人出城时,留给王爷的话。” 朱棣一把抓起信。 没有火漆,是最廉价的草纸,墨跡潦草,透著一股子决绝。 【臣,任亨泰,虽被贬,魂仍是大明魂。】 【古北口乃北平咽喉。闻前线兵力空虚,军心涣散。臣手无缚鸡之力,不能提刀杀敌,然臣有一家四口,愿以血肉之躯,填於关隘之下。】 【文官死諫,武將死战,国之常也。臣在,关在;臣亡,则关必已破。愿王爷早做决断,勿念,勿救。】 啪! 信纸被朱棣狠狠拍在桌上。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倔驴,穿著一身的旧袍,赶著一辆吱呀作响的破牛车,迎著漫天风雪和即將到来的黑色死神,逆流而上。 车上是他的老妻,是两个懵懂无知的稚童。 他们不是去打仗的。 他们是去祭旗的。 是用一家四口的命,去告诉古北口那几百个嚇破胆的守军: 连被贬的尚书都来陪你们死了,你们这帮带把的,还有什么理由退?! “疯子……这他娘的都是疯子……” 朱棣咬著后槽牙,脖颈上青筋暴起: “朱能!把你的人马集结起来!现在就出发!给老子跑死马也要赶到!务必在韃子之前……” “且慢。” 一道沙哑的声音,冷冷切断朱棣的咆哮。 姚广孝站起来。 这个黑衣妖僧此时脸上没有半点慈悲,只有令人胆寒的绝对理智。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狠狠戳在“古北口”那个红点上。 “救不了。” “你说什么?”朱棣骤然回头,神色狠厉。 “六十里。韃子全是骑兵,一人三马,日行百里如喝水。” “咱们的援军全是步卒,就算跑断了腿,到了那里,看到的也只能是任大人的尸首。” 姚广孝的声音平淡得近乎残忍: “更何况,王爷您看清楚了。这次来的不是几万人,是几十万!是整个草原为了活命而发动的自杀式衝锋!” “古北口那个地形,根本展不开兵力。把朱能这三万人填进去,起不到半点作用。” “那是任亨泰!是朝廷的大员!是本王治下的百姓!” 朱棣双目赤红:“本王难道眼睁睁看著他全家被剁成肉泥?!” 姚广孝只是静静地看著朱棣惨笑: “那王爷就去救。” “救了任亨泰,搭上三万精锐。然后防线洞开,韃子主力长驱直入。” “到时候,北平城里的几十万百姓,王妃,世子,所有人……都会被屠得乾乾净净。” “这笔帐,王爷比贫僧会算。” 朱棣僵住了。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徐妙云看著丈夫绷紧的背影,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良久。 朱棣缓缓转身,面对著那幅巨大的北平布防图。 並没有人看到他的表情,只听到那声音是带著血腥气。 “传令。” “放弃……救援古北口。” “朱能部,撤回怀柔一线布防。张玉部,死守居庸关,无令不得出击!谁敢违抗,斩!” “那……任大人呢?”张玉颤声问道。 朱棣仰起头,看著房梁,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硬生生把眼眶里的湿意逼回去。 “他求仁得仁。” “告诉全军!给老子死死记住今天!古北口若破,这笔血债,咱们背了!” “到时候杀韃子,不用留俘虏,不用讲武德,全给老子……砍了筑京观!!” …… 与此同时。 古北口外,五十里。 大地在震颤。 不仅仅是地面的抖动,连空气中都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地平线上,黑色的浪潮正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推进。 没有战鼓,没有號角,只有几十万马蹄敲击冻土的轰鸣声,匯聚成一股能震碎心臟的低频噪音。 鬼力赤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战马上,他的脸颊深陷,眼窝凹陷,看不出半点属於人类的情感。 那是绿的。 饿绿的。 不仅仅是他,他身后的二十万大军,每一个人都面露凶光。 这根本不是一支军队。 这就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被飢饿折磨到发疯的丧尸。 “大汗,前面的马倒了!”一名千夫长嘶哑著嗓子喊道,他的嘴唇冻裂了,满脸全是乾涸的血痂和脓疮。 鬼力赤连头都没回:“宰了。分肉。边吃边跑。” 没有任何犹豫。 那匹刚刚倒毙、还在抽搐的战马,转眼被几十把弯刀肢解。 甚至不需要生火,那些士兵抓起带著热气的生肉,直接塞进嘴里,连著血水和马毛一起吞咽下去。 他们饿怕了。 这个冬天,是草原百年来最冷的冬天,也是最绝望的地狱。 原本,他们用战马换来了大明的那批“精铁锅”。 那是他们过冬的唯一指望。 有了锅,就能煮肉汤,就能融化雪水,就能活下去。 可是…… 鬼力赤想起那个噩梦般的夜晚,牙齿把嘴唇咬得鲜血直流。 那个大明世子朱高炽,那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胖胖的少年。 用五万口动了手脚的生铁锅,不动一刀一枪,就在草原上製造一场只有魔鬼才想得出来的屠杀。 热胀冷缩,铁锅炸裂。 滚烫的肉汤成了催命符,紧接著就是席捲整个草原的瘟疫、痢疾。 部落里的人像是割麦子一样倒下。 先是老人,主动走出帐篷冻死,只为省下一口口粮给孩子。 然后是孩子……鬼力赤亲手埋葬了自己的小儿子,那孩子死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啊!!!” 鬼力赤仰天咆哮,满是恨意和疯狂。 “没有活路了!” 他挥舞著手里的弯刀,指著南方那座隱约可见的雄关。 “大明不让我们活!那个该死的朱雄英不让我们活!” “衝过去!” “那里有粮食!有女人!有暖和的房子!还有那个世子的族人!” “吃了他们!” “只要衝进关去,我们就能活!谁挡路,就吃谁的肉!喝谁的血!” “杀!!!” 二十万人齐声嘶吼。 那声音根本不像人类的语言,更像是数百万只飢饿的野兽在绝境中发出的最后哀鸣。 这股黑色的尸潮,带著对生存的极度渴望,带著同归於尽的疯狂,狠狠撞向大明北疆最前沿的一道防线——古北口。 …… 古北口关隘。 城墙上,只有区区三千守军。 他们看著远处地平线上那条越来越粗的黑线,看著那遮天蔽日的烟尘,手里的长枪晃动不止。 这哪是打仗? 这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死局! 第260章 全家祭旗!这才是大明的脊樑! “动作都麻利点!別像个娘们似的!” 守將孙德胜扯著嗓子吼。 他手上的铁甲掛著一层白霜,但是他的脸色確实苍白无比。 怕。 那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气。 斥候带回来的不是军情,是催命符。 二十万。 这数字听著都让人牙酸。 那不是二十万个人,那是二十万只饿绿了眼、只有进食本能的野兽。 古北口是险,可他手里只有三千號人。 三千对二十万? 这都不叫打仗,这叫投餵。 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他这儿给淹了。 “千户大人……真跑啊?”手下的百户凑过来,脸白得嚇人,上下牙直打架:“弃关……那可是夷三族的罪。” “夷三族?”孙德胜眼珠子通红: “留在这儿是被活活嚼碎了吞进肚子里!回北平,那是死在自己人刀下,哪怕砍头还能落个全尸!” “那个鬼力赤带来的不是兵,是饿鬼!是畜生!快走!趁著那帮畜生还没摸上来!” 城门口彻底乱套。 兵败如山倒,甚至都没见著敌人的影子,但这股子名为“恐惧”的瘟疫已经把人心给蚀空了。 士兵们丟盔弃甲,推搡著,咒骂著,疯似的往南边的甬道挤。 那是通往北平的路,是唯一的活路。 “吱呀——” 就在这乱鬨鬨的当口,一辆破得都快散架的牛车,横生生地堵在甬道正中央。 拉车的老黄牛皮包骨头,正慢吞吞地低头,嚼著路边那点枯黄的草根,对周围这兵荒马乱的景象视而不见。 “哪个不长眼的?滚开!给老子把车劈了!”孙德胜正是急火攻心的时候,拔出腰刀就冲了过去,杀气腾腾。 “劈。” 车上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连车带人,一块劈了。正好,省得一会儿还得给韃子送菜。” 孙德胜手里的刀硬生生停在半空,刀尖离车帘子就差半寸。 破帘子掀开,一个穿著单薄旧袍子、头上裹著青布头巾的老头,颤巍巍地钻出来。 北风一吹,那袍子空荡荡的,这老头瘦得好像一阵风就能给卷跑。 “任……任尚书?”孙德胜愣住了,举著的刀僵在那儿,收也不是,砍也不是。 这老头在北平修了几个月的城墙,谁不认识这个被皇帝贬下来、又臭又硬的老倔驴? “別叫尚书。”任亨泰扶著车辕,慢慢爬下来,腿脚僵硬,落地时还踉蹌一下: “我现在就是个修城墙的泥瓦匠,是个遭老百姓唾沫的贬官。” “任大人,您这是闹哪样啊?” 孙德胜急得直跺脚,恨不得上去把这老头扛走: “韃子已经到了这里!那帮畜生吃人不吐骨头!” “您不往南跑,跑这鬼门关来添什么乱?快让开!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走?”任亨泰嗤笑一声:“往哪走?孙德胜,你也是在死人堆里滚过的老兵油子了,这笔帐你会算不明白?” 任亨泰往前走一步,那股子气势逼得全副武装的孙德胜竟倒退了半步。 “韃子全是骑兵,一人三马,跑起来那就是一阵黑旋风。你这三千人全是步卒,两条腿。” 任亨泰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在孙德胜那冰冷的铁甲上敲得“噹噹”响。 “在这关口上,借著地利,你还能当个人跟他们拼命。” “一旦出了这关口,到了平原上,你们就是一群被狼撵的兔子!” “你能跑多快?你能跑得过马蹄子?跑得过四条腿的畜生?” “到时候,別说回北平,你连怀柔的影子都看不见,就得被人从背后一刀砍了脑袋,掛在马脖子上当夜壶!” 孙德胜脸白得嚇人,冷汗顺著额头往下淌。 这道理他懂,可那是面对人。 面对二十万只疯狗,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早就崩断了。 “那也比在这等死强!”孙德胜嘶吼著:“哪怕能跑回去一个也是赚的!这关守不住!拿命也填不满这窟窿!” “守不住也要守。” 任亨泰声音,传进所有人耳朵里。 他转过身,指著那辆破牛车。 “老婆子,下来吧。带孙子们见见咱们大明的將军。” 车帘再次掀开。 一个满头白髮的老妇人,怀里搂著两个七八岁的孩子,哆哆嗦嗦地走下来。 两个孩子冻得小脸通红,鼻涕掛在嘴边,眼神懵懂,手里还死死攥著奶奶的衣角,也不哭,就那么睁著大眼睛看著周围这群凶神恶煞的兵。 周围原本嘈杂的士兵们,一下子安静了。 那一双双眼底清澈乾净,还没见过血,还没见过这世道的腌臢。 孙德胜只觉得喉咙里被堵住,堵得他说不出话,握刀的手攥得紧紧的。 “任大人……您这是……” “这是我的髮妻,这是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孙子。”任亨泰语气平淡,说起自家亲人“我把他们带来了。” “您疯了?!”孙德胜尖叫起来:“这是死地!这是绞肉机!您带他们来干什么?送死吗?” “对,就是来送死的。” 任亨泰走到孙德胜面前。这一刻,这个乾瘪的文官,身上爆发出的气势,竟然压过漫天的风雪和武將的杀气。 “孙德胜,你听好了。” “我任亨泰虽然被贬,但这身骨头还没酥,还是大明的。我知道你们想跑,因为没援军,没希望,觉得自己是弃子。” “我也不知道燕王殿下能不能赶回来,不知道朝廷的大军还在多远的地方。” 说到这,任亨泰停顿一下,那双浑浊的老眼扫过那些低著头、想跑又不敢跑的士兵。 “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古北口后面,是一马平川。一旦破了,韃子的骑兵只需要一天一夜就能杀到北平城下。” “北平城里,有燕王妃,有世子,还有几十万百姓。那里面,有没有你们的爹娘?有没有你们的媳妇孩子?” 士兵群里传来一阵骚动,不少人握紧了手里的长枪,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红了眼眶。 任亨泰提高声音: “你们跑了,这关口开了,韃子衝进去,先把你们留在城里的爹娘妻儿吃个乾净!” “到时候,你们就算活著,也是断子绝孙的活法!那是生不如死!那是给祖宗丟人!” “我任亨泰今天把全家带到这儿,不为別的。” 老头子转过身,张开那双枯瘦的双臂,一把將老妻和孙子护在身后,背对著关外的方向,把最脆弱的后背留给了即將到来的死神,把脸留给所有的士兵。 “我把老婆孩子的命,押在这儿。” “只要还有一个韃子没死绝,我任家的人就不退一步。” “要死,也是我们全家先死在你们前面。” 任亨泰那浑浊的老眼泛红,他指著孙德胜的鼻子: “孙德胜!现在,你若是想跑,行!” “拔出你的刀,先把我砍了!把我那两个孙子砍了!踩著我们的尸首过去!” “来啊!砍啊!別给老子装怂!” 第261章 既然没路,那就把后路也给堵了! 古北口关隘前。 气氛异常! “草!” 孙德胜把头盔狠狠摜在地上。 他那张原本没血色的脸,这会儿涨成猪肝红,脖子上青筋一跳一跳。 “任大人,您这是在抽我的脸……不,您这是往我祖坟上泼大粪啊!” 孙德胜嗓子眼里带著血腥味,又是哭腔又是疯劲: “您一个拿笔桿子的老祖宗,带著老婆孩子来这填坑。” “我要是再跑,到了底下,列祖列宗能拿鞋底子把我脸抽烂,直接踢出族谱!” 他转身,衝著那群还在发愣的士兵,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都他娘的看戏呢?没听见老尚书说什么吗?!” “人家尚书大人的命都押桌上了!人家那两个才到我腰眼高的孙子都站在这儿了!” “你们还要脸吗?裤襠里那二两肉还在不在!” 兵群里引起一阵骚动。 那是羞愧。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油子,默默把刚解开的行囊又系个死结,狠狠吐一口带血的唾沫: “妈了个巴子的,不跑了!跑回去也是个软蛋,这辈子直不起腰!” “对!不跑了!” “跟这帮狗韃子拼命!杀一个够本!” 情绪是会传染的,特別是当羞耻感变成愤怒的时候,那股劲儿比求生欲还邪乎。 孙德胜红著眼,一把薅过旁边的百户:“去!带人去后面!” “大人,去后面干啥?布防?”百户脑子还没转过来。 “布个屁的防!” 孙德胜指著通往北平的那条甬道——那是唯一的退路,也是唯一的生路: “去找石头!找大木头!把那条道给老子堵死!彻底堵死!” 百户嚇得一哆嗦:“大人,堵上了……咱们可就真没地儿撤了……” “撤你娘的腿!”孙德胜一脚踹在百户屁股上: “今天谁也別想活著出去!咱们没退路了!要么把韃子挡在外面,要么咱们死绝了,让这帮畜生踩著咱们的尸体过去!” “告诉弟兄们,咱们身后五十里就是北平!就是咱们的爹娘!今天这古北口的大门,就是焊,也得给老子焊死在这儿!” “是!!”百户也被这股疯劲冲昏头,吼著嗓子衝出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没多大工夫,沉闷的撞击声就在关隘后方响成一片。 厚重的条石、废弃的磨盘、刚拆下来的房梁,被士兵们红著眼,一层又一层地堆进城门洞里。 甚至有人把多余的铁锅砸,烧化的铁水顺著石缝浇下去,“滋滋”作响,腾起一阵白烟。 冷风一吹,铁水凝固。 这一刻,古北口成一座孤岛。 一座无法进出的死牢。 …… 城墙之上。 任亨泰站在垛口边,身子骨在寒风里晃得厉害。 他身上套著件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皮甲。 这甲太大,原先估计是给两百斤壮汉穿的,套在他这副瘦得像骷髏的身板上,风一灌进去,滑稽得很。 “大人,您这……”孙德胜提著一把刚磨得雪亮的战刀走过来,看著老头这副模样,眼眶子发酸: “您还是下去吧。这儿风硬,一会儿血腥味衝起来,您那身子骨受不住。” “我又不是没见过血。” 任亨泰扶正了头盔,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著远处地平线上那条越来越粗的黑线。 “当年陛下打天下的时候,我也是在死人堆里滚过的。虽说没提刀砍过人,但我也知道,刀砍进骨头缝里是什么动静。” 他伸手拍了拍冻得硬邦邦的城砖:“孙將军,给我找把剑。不用太好,能捅死人就行。” 孙德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剑,双手递过去:“大人,这是末將备用的,您先备著。” 任亨泰接过来。 沉。 真沉啊。 比他拿一辈子的笔桿子沉太多。 “孙將军。” “末將在。” “一定要守住。” 任亨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撞进孙德胜耳朵里: “哪怕只多守一个时辰,燕王殿下回援的希望就多一分。这天下……这大明……不能乱。” “您把心放肚子里。”孙德胜咬著牙:“除非我脑袋搬家,否则这帮畜生別想进这个门!” …… 城墙根底下。 没有哭喊,没有尖叫。 任夫人——那个满头银髮的老太太,这会儿正挽著袖子,露出一截枯树枝似的手臂。 她没閒著,正指挥著几个伙头军,把城里能找到的烂棉絮、破布条,一股脑往大锅里塞。 那是金汁。 说白了就是粪水加毒草,煮沸了泼下去,只要沾著皮肉,立马烂一片,神仙难救。 那味儿冲得人脑仁疼,几个年轻的兵忍不住乾呕。 可任夫人面不改色,拿著根长木棍,一下一下地搅动著那锅令人作呕的汤水。 那专注的神情,就像是在给除夕夜的家里熬腊八粥。 不远处的台阶上。 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费劲地抬著一块石头。 那是任亨泰的两个孙子,大的叫大宝,八岁;小的叫二宝,刚满六岁。 大宝走在前面,小脸憋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喷在冰冷的石阶上。 二宝跟在后面,脚下一滑,膝盖狠狠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疼不?”大宝停下来,喘著粗气问。 二宝揉了揉膝盖,含著眼泪硬是憋著没掉下来:“不……不疼。” 旁边一个刚把甬道堵死的千户路过,看得心尖一颤。 他蹲下身,想帮两个孩子把石头接过来:“小少爷,这些粗活让我们来,你们……你们去后面歇著。” “不歇。” 大宝摇摇头,小脸上有著不属於这个年纪的早熟:“爷爷说了,咱们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当累赘的。” “可是……”千户感觉心里备堵住,堵得慌。 “叔叔。”二宝突然开口了,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著千户,声音奶声奶气的,却问出一个让千户浑身僵硬的问题。 “待会儿……是不是会有好多好多坏人来?” 千户不知道该怎么回,只能僵硬地点点头。 “那我爷爷会死吗?”二宝又问。 千户彻底失语,他別过头,不敢看孩子的眼睛。 “会的。” 回答他的不是千户,是哥哥大宝。 大宝重新抓起那块石头,声音有些发抖:“爷爷会死,奶奶会死,我和二宝……也会死。” “哥,死疼吗?”二宝小声问,手有点哆嗦。 “爷爷说了,就像睡觉一样。”大宝咬著下嘴唇:“只要咱们不哭,就不疼。” “哦。”二宝天真的点点头:“那我不哭。我是任家的男子汉,我不哭。” 他重新抬起石头。 “叔叔,这块石头给你。”二宝把石头放到千户脚边,仰起头,露出一个无比纯真的笑脸: “你拿它砸坏人。砸死一个够本,砸死两个赚一个。这也是爷爷教的。” 千户看著脚边那块沾著泥土和孩子手温的石头。 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粗人,是在死人堆里打滚都不皱眉头的汉子。 可这一刻。 这个七尺高的汉子,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他死死咬著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泪顺著满是胡茬的脸颊,开了闸似的往下淌。 这就是读书人吗? 这就是大明的文官吗? 全家死绝,只为了给他们这帮大头兵爭取一点活路,只为了给这大明江山爭那一线生机。 “啊!!!” 千户站起身,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 他一把抓起那块石头,大步流星地衝上城墙。 他把石头重重地砸在垛口上,拔出腰刀,衝著城外那漫天遍野的烟尘,发出这辈子最悽厉的咆哮: “来啊!!你们这帮狗杂种!!” “爷爷就在这儿!!” “想进北平,先把你爷爷嚼碎了咽下去!!” …… 轰隆隆—— 大地开始颤抖。 那不是错觉,城墙上的灰土簌簌地往下落,像是下一场土雨。 远处的地平线上,那条黑线终於露出它的獠牙。 那根本不是一支军队。 那是海啸。 是黑色的、带著腥臭味的、由无数飢饿的人和马组成的活体海啸。 二十万人。 铺天盖地,无边无际。 他们没有阵型,没有旗號,甚至没有吶喊。 只有那沉闷如雷的马蹄声,以及那千万双在寒风中闪烁著绿光的眼睛。 那模样,孙德胜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深冬里饿了三月的老狼瞧见羊群的模样。 贪婪,疯狂,没有人性。 第262章古北口血肉磨盘:拿命填,拿命堵! 没有號角。 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长生天保佑”。 只有风声。 北风是钝刀子,在冻硬的牛皮上来回锯,发出“呜呜”的惨叫。 古北口外,那条黑线动。 冲在最前面的不是壮年,清一色全是头髮花白的老韃子。 五千人,五千匹瘦得肋骨外翻的老马。 他们没穿皮甲,身上套著单薄的破羊皮袄,腰里的弯刀卷了刃,有的乾脆手里就攥著根削尖的木棒。 巴特尔骑在马上,手早冻没知觉,只能用布条把手和木棒死死缠在一起。 他六十了。在如今的草原,这个岁数就是累赘,是浪费粮食的废人。 “阿爸。”旁边一个同样苍老的汉子,是他亲弟弟,嘴唇冻成紫色,眼珠子却绿得瘮人—— 那是饿脱了相的凶光:“那锅里……真有肉?” “有。” 巴特尔声音无比的冷:“进了那个石头口子,就有肉。有粮食,有能让咱们孙子活下去的暖房。” 大明太孙给的那批铁锅,炸碎了草原最后的一点生机。 牛羊死绝,青壮年若是吃了这仅剩的口粮,部族就没有未来。 所以,老东西得死。 不仅仅是腾出口粮,还得死得有点价值。 “別喊。”巴特尔偏头,盯著身后那群同样沉默的老伙计: “別叫唤。叫唤费劲,容易饿。留著那口气,衝到那石头墙底下。” “哪怕是用头撞,也要把那个城门撞个坑出来!咱们的身子,就是给大汗铺的路!” 没有激昂的动员。 这五千个“累赘”眼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要把眼前这个世界生吞活剥的贪婪。 “驾——” 那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最后一丝力气。 五千匹老马开始加速。 …… 古北口城头。 孙德胜手心全是黏糊糊的冷汗,抓著刀柄直打滑。 他是个老兵,在死人堆里滚过不知道多少回,可从来没见过这阵仗。 静。 太他娘的静了。 那五千骑兵衝过来,除了马蹄子砸地的动静,愣是没一个人喊杀。 哪怕马失前蹄栽倒,人被甩飞出去,骨头茬子戳破皮肉,那老韃子也不哼一声,爬起来抓著木棒接著往城墙根底下跑。 这哪里是人?这是一群哑巴恶鬼! “射箭!!放箭!!”孙德胜声音响起。 箭雨落下。 “噗噗噗——” 箭头钻进冻肉,发出闷响。 一个老韃子身中三箭,两箭在胸口,一箭插在大腿,血四射开来。 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就像感觉不到疼,骑著马狠狠撞在城门上。 “咚!!!” 连人带马,撞得脑浆迸裂。 但他没有倒下。 因为后面紧跟著衝上来的第二匹马,直接踏著他的尸体,再次狠狠撞击在同一个位置。 “咚!!” “咚!!!” 这不是攻城。 这是填坑。 那五千个老韃子,压根就没打算活著回去。 马死了,人就堆上去; 人死了,后面的人就踩著尸体往上爬。 没有云梯。 他们用尸体搭人梯! “疯了……这帮畜生疯了……” 一个年轻的明军弓箭手,看著城下迅速堆积起来、冒著热气和血腥味的“尸堆”,牙齿咯咯作响: “他们不躲……他们根本不躲!” “啪!” 一只枯瘦的手,狠狠抽在这个弓箭手的头盔上。 任亨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垛口边。 他手里那把原本为了自裁的短剑,此刻剑尖向下,指著城下那地狱般的场景。 “手別抖。” 任亨泰声音很稳。 “这就是那个太孙殿下给咱们爭取的机会。” 孙德胜猛地转头,盯著这老头:“大人,您说什么?这叫机会?” “草原上的狼饿极了,才会互相吞食。” 任亨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冷酷得嚇人:“他们不是兵,是饿鬼。饿鬼没有章法,只会送死。” “要是让他们吃饱了再来,你这三千人,连半个时辰都顶不住。” 任亨泰一把薅住那个弓箭手的衣领,把他扯到垛口前,按著他的脑袋往下看:“看清楚了吗?那是尸体!不是鬼!” “是肉长的,一刀下去也会流血,也会死!” “怕什么?!” 老头子猛地直起腰,身上的皮甲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他指著远处正在观望的鬼力赤大军: “他们拿命来填,咱们就拿命去堵!” “大宝!二宝!” “在!” 两个稚嫩的童音,在满是血腥味的城头上显得格格不入。 两个孩子吃力地抬著那块大石头,摇摇晃晃地走到垛口边。 他们的脸嚇得煞白,嘴唇都在哆嗦,可只盯著爷爷的背影。 “砸!” 任亨泰只有一个字。 大宝憋足了劲,把石头推下去。 “砰!” 石头正砸在一个踩著同伴尸体往上爬的老韃子脑袋上。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滚了下去,被后面涌上来的马蹄子踩成了肉泥。 “看见了吗?”任亨泰回过头,盯著周围那些脸色惨白的士兵,露出一口黄牙:“连我的孙子都能杀人。” “你们这帮带把的,还不如两个没断奶的娃娃?” 这一幕,砸碎明军心头那名为“恐惧”的坚冰。 羞耻。 那是比死亡更让人无法忍受的羞耻。 “去他娘的!” 那个刚才还在发抖的弓箭手,突然大吼一声,眼睛充血,一把扔掉长弓,抄起旁边的一块磨盘石,疯砸下去。 “草擬大爷的!来啊!!” “杀!!” 城墙下,尸体越堆越高。 那些老韃子的尸体很快变成绝佳的垫脚石。 “上来了!那边上来了!” 一声惊呼。 在西侧的城角,因为尸堆太高,三个满脸血污的韃子竟然直接跳上城头。 他们手里没有像样的兵器,一个拿著断了半截的马刀,另外两个竟然拿著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大腿骨。 “肉……肉……” 那韃子看见守军,眼珠子绿得像鬼火。 他张开嘴,露出一口残缺发黄的烂牙,哈喇子顺著嘴角往下淌,根本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 “噗嗤!” 还没等他扑过来,一把腰刀狠狠捅进他的肚子。 孙德胜红著眼,一脚把他踹翻,手里的刀不管不顾地在那人身上乱捅,一边捅一边嚎: “吃老子?老子崩碎你的牙!崩碎你的牙!” 热血溅了孙德胜一脸。 可那韃子生命力顽强得离谱,肠子都流出来了,双手还掐著孙德胜的大腿,一口咬在孙德胜的甲裙上,扯下来一块皮。 “弄死他!快弄死他!”旁边的百户衝上来,一枪扎穿了那韃子的脖子,这才让那张嘴鬆开。 战斗从一开始,就跳过了试探,直接进入最惨烈的白刃战。 …… 城墙下的甬道里。 那口煮著金汁的大锅咕嘟咕嘟冒著泡,恶臭熏天。 任夫人——那个一辈子连只鸡都不敢杀的尚书夫人,这会儿满脸菸灰,正拿著个大木勺,费力地往木桶里舀著滚烫的粪水。 她的手被烫起了燎泡,可她像是没知觉一样,只是机械地舀著。 “奶奶……我怕……” 二宝刚才搬完石头,这会儿缩在墙角,小身子抖成一团。 头顶上,那些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利刃切开骨头的声音,是魔鬼在磨牙。 这哪里是人间。 这分明就是修罗场。 第263章 狠人任亨泰:十八层地狱,老夫一人去! “加柴。火別断。” 任夫人手里那根搅动金汁的大木棍子,已经快握不住了。 手背上全是燎泡,钻心地疼。 大锅里,金汁咕嘟咕嘟冒著泡。 黄褐色的汤汁翻滚,那是粪水混合著毒草熬出来的剧毒。 “奶奶……我没劲儿了……” 大宝跪在地上,小手通红,正费力地把一块断裂的木头往灶膛里塞。 二宝缩在墙角,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他想吐,张大了嘴,可肚子里早就空了,连酸水都呕不出来,只能干呕出一阵阵悽厉的声响。 任亨泰没回头。 这老头子死死扒著垛口。 城墙下面,早就没地了。 全是尸体。 死人叠著死人,烂肉挤著烂肉。 后面衝上来的韃子,就踩著底下同伴的脑袋、肚子、大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 “噗嗤——” 底下的尸体被踩爆了,发出沉闷的炸裂声。 黄的白的红的混在一起,把古北口下的土泡成一滩稀烂的沼泽。 孙德胜靠在女墙上,手里的刀已经卷刃成了锯子。 他抹了一把脸,血糊住一只眼,看起来狰狞可怖:“大人,这帮畜生是想拿肉把咱们这墙给填平了啊!” 没人回应。 只有那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越来越近。 “吼——!!!” 一声咆哮,硬生生撕开城头的风声。 正对面的垛口处,一只漆黑的大手猛地扣住边缘。 指甲长且弯曲,缝隙里全是黑红的血垢。 紧接著,一个粗壮的身影,带著一身令人作呕的腥风翻上来。 这韃子太高了,足足比孙德胜高出一个头。 他没穿甲,身上掛著几块烂羊皮,露在外面的胸膛上全是黑毛和流脓的冻疮。 眼珠子通红,那是饿疯了的野兽才有的光。 “肉!!” 那韃子手里拎著一根粗大的腿骨——那是人的大腿骨,一头还连著半截胯骨,上面掛著肉丝。 “小心!!” 那个之前给二宝石头的千户,离得最近。 他大吼一声,挺著长枪就刺过去。 噗! 枪尖扎进那韃子的肚子,入肉绵软,像是扎进一块败革。 那韃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抓住了枪桿,往怀里一拽。 千户根本抗不住这股怪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蹌。 呼—— 腿骨大棒带著恶风,横扫过来。 咔嚓! 那是颈骨碎裂的声音,脆得让人心惊。 千户的脑袋直接折向后背,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砸在任夫人的那口大锅边上。 滚烫的金汁溅出来,落在他死不瞑目的脸上,滋滋作响,瞬间腾起一股焦臭。 “叔叔!!”二宝发出一声尖叫,嚇得连滚带爬地往奶奶怀里钻。 城头上,周围几个明军看著那如魔神般的韃子,握著刀的手都在抖,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蹭。 怕了。 这就是怪物。 肠子都流出来还在杀人的怪物。 那韃子拔出肚子上的枪,带出一串黑血。 他咧开嘴,目光越过瑟瑟发抖的士兵,直接落在那两个白白嫩嫩的孩子身上。 在这修罗场里,那是唯一的“鲜肉”。 “嫩肉……吃……” 韃子丟下腿骨,迈开大步,朝著任亨泰一家衝过来。 “拦住他!快拦住他!!” 孙德胜嘶吼著想衝过去,却被另外两个爬上来的韃子死死缠住。 没人敢上。 那股子从地狱里带出来的凶煞气,把这群刚鼓起勇气的士兵又给压回去。 大宝嚇傻了,手里还抓著那一根烧火棍,哆哆嗦嗦地挡在二宝前面。 任夫人扔了大勺,一把抱住两个孙子,用后背对著那个怪物,闭上了眼。 就在这时。 一个瘦得像麻杆一样的身影,挡在那怪物和孩子中间。 是任亨泰。 风很大,把他那件宽大的皮甲吹得猎猎作响,显得他那副身板摇摇晃晃。 和那头“黑熊”比起来,他不过是螳臂当车。 “滚开,老肉……柴……” 韃子含糊不清地咆哮著,大手直接朝任亨泰的脑袋抓来。 这一爪子要是抓实了,任亨泰的脑壳就得碎了。 任亨泰没躲。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只越来越近的大手,以及那张喷著恶臭的大嘴。 “老夫这把骨头,確实柴,你崩牙。” 任亨泰的声音很轻。 下一秒,他那一直缩在袖子里的右手,猛地挥出来。 不是剑,不是刀。 是一团白色的粉尘! 修补城墙用的生石灰,顺著北风,精准地扑进那韃子瞪得溜圆的红眼睛里。 “啊!!!!!!” 悽厉惨叫声响起。 石灰遇水发热,眼球灼烧、喉咙腐蚀。 哪怕是感觉不到疼痛的疯子,在这一刻也被这钻心的痛苦击溃。 那韃子捂著脸,疯狂地嚎叫著,瞎著眼乱挥乱打。 周围的明军全看傻了。 这……这是一朝尚书? 这是满口仁义道德的大儒? 这就叫下三滥! 撒石灰这种江湖下九流的手段,他用得比喝水还自然! “看什么!!” 任亨泰一声断喝,把呆滯的眾人震醒。 他指著那个还在发狂的韃子:“他是瞎子!是肉块!杀了他!!” “操!!” 孙德胜这会儿刚砍翻一个敌人,见状眼珠子都红了,心里头一次对这老头服气得五体投地。 读书人都这么阴……不对,这么拼,当兵的还能当软蛋?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也不管那韃子乱挥的手臂会不会砸断他的骨头,整个人撞过去。 “给老子下去!!” 孙德胜连人带刀,狠狠顶在那韃子的腰眼上。 两人纠缠在一起,翻过低矮的女墙,直直地坠下去。 “孙將军!!” “別喊!没死!” 城墙下面传来孙德胜粗重的咒骂声:“妈了个巴子的,底下肉垫子厚著呢!摔不死老子!” 眾人探头一看,只见孙德胜正趴在几米下的尸堆上,手里提著那个韃子的脑袋,浑身是血地往上爬。 可这根本杀不完。 那缺口一开,后面又是十几个脑袋冒了出来。 尸体堆得太高了,已经成绝佳的坡道。 如果不毁了这个坡,这城墙就是个摆设。 “火油。” 任亨泰转过身,看著那口还在冒泡的金汁锅,又看了看旁边堆著的几桶猛火油。 “什么?”旁边的百户一愣。 “把油泼下去。”任亨泰指著城墙外那堆积如山的尸体:“把那座尸山,给老夫点了。” 百户的脸一下子白了。 “大人……那可是……那可是大忌啊……” 在这个时代,死者为大。 毁坏尸体,那是损阴德、要遭天谴的事,更何况,那里面还有不少明军弟兄的遗体。 “天谴?” 任亨泰脸上满是嘲弄,更带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癲狂。 哐当! 他一脚踢翻油桶。 黑褐色的猛火油顺著城墙的排水口,哗啦啦地流下去,淋在那些刚刚死去的、还在温热的尸体上,淋在那些正在往上爬的活人身上。 “这世道,人吃人都不怕,还怕鬼?” 任亨泰弯下腰,捡起一只火把。 火光映著他浑浊老眼,跳动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若是老天爷有眼,就该劈死城外这帮畜生,而不是看著我的孙子在这儿遭罪!” “若是烧尸体要下地狱……” 任亨泰举著火把,看一眼身后正惊恐地看著他的两个孙子。 “这十八层地狱,老夫一个人去。这千古骂名,老夫一个人背。” “记住了,这是为了活人。” 说完,手一松。 火把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城下的黑暗。 轰——!! 爆响声起,烈焰冲天。 夜幕像一口倒扣的黑锅,沉甸甸地压在古北口的城头。 那把火还在烧,越烧越旺。 城墙下,几十桶猛火油浇筑的尸山,成了这漆黑旷野里唯一的光源。 暗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著焦黑的血肉,发出“嗶啵”的爆裂声。 那声音很特別,不像是烧木柴,更像是油脂炸开的动静。 空气里没有风,只有那股能把人肺叶子都燻黑的焦臭味。 不是烤肉的香,绝对不是。 那是混杂著毛髮、油脂、粪便和硫磺的恶臭。 “呕——” 城墙角落,一名年轻的兵卒终於没忍住,扶著墙垛,连胆汁都吐出来。 没人笑话他。 因为所有还站著的人,都在拼命压抑著胃里的翻江倒海。 第264章 两脚羊与饿鬼道 半截断裂的旗杆下。 孙德胜瘫坐在那儿,手里死死攥著一块硬得像石头的乾粮。 他想吃,可咽不下去。 腰刀横在膝盖上,上面的血已经黑,结成一层厚厚的痂,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腥味。 “数清楚了吗?” 孙德胜开口。 旁边,那个给二宝搬过石头的千户低著头。 他左臂吊著根脏兮兮的布条,脸上那道口子深可见骨,粉红的肉往外翻著,还在渗血珠子。 千户没敢看孙德胜,只用那只完好的手,在全是黑灰的名册上划拉。 “说话!” 孙德胜手指一用力,那块硬干粮被捏成碎块。 “三千兄弟……”千户带著哭腔:“还能喘气的,一千四百二十六个。” “重伤三百,那些缺胳膊断腿的……还没算进去。” 死一般的静。 才半天。 仅仅半天功夫。 三个时辰前,这三千號人还是全须全尾的大老爷们,哪怕尿裤子,那也是个囫圇人。 现在,一半没了。 没的是命。 剩下的,全是残次品。 孙德胜闭上眼,腮帮子咬得嘎嘣响。 他抓起一把乾粮粉末,也不管脏不脏,塞进嘴里,梗著脖子硬吞。 “吃!” 孙德胜睁眼,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牛眼,死死盯著周围那些丟了魂的兵。 “都他娘的给老子吃!死了一半又咋样?只要老子这口气没咽下去,这古北口的大门就关得死死的!” 就在这时。 一阵怪动静,顺著那道还在燃烧的火墙缝隙,阴惻惻地钻上来。 不像是喊杀,也不像是马叫。 那是“剁、剁、剁”的声音。 沉响。 密集。 一下一下,剁得人头皮发麻。 任亨泰一直站在垛口边。 火光在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跳动,明暗交错。 他听到了。 身子微微前倾,探出头去。 借著那冲天的火光,城下那一幕,直直撞进他的老眼里。 古北口外,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无数黑影在蠕动。 那帮蒙古人没退。 他们是一群闻著腐肉味儿聚过来的禿鷲,围在火墙边上。 进不来,也不肯走。 火势边缘,散落著一些刚被拖出去的尸体,有的烧得半生不熟,冒著黑烟。 有马的。 也有人的。 几个穿著破烂羊皮袄的韃子,正围著一具尸体。 那是明军的甲。 是个百户。 几个韃子七手八脚地撕扯著尸体上的铁甲。 紧接著,领头的韃子举起弯刀。 没有任何犹豫。 “剁——!” 一刀下去,大腿分家。 那韃子抓起那一截残肢,甚至懒得去火上烤一下,直接张开那张散发著腥臭的大嘴,狠狠一口咬下去。 撕扯。 吞咽。 血水顺著他的嘴角往下淌,滴在黑褐色的冻土上。 他嚼得很用力,两腮鼓起,眼神里没有半点人味儿,只有野兽护食时的凶狠和贪婪。 周围几个韃子见状,喉咙里发出低吼,疯一样扑上去,爭抢著剩下的躯干。 “那是刘百户……” 刚才那个匯报伤亡的千户凑过来,只看一眼,整个人就僵在那儿。 那是他的同乡。 上午两人还在一块吹牛逼,说回去要开封那坛埋十年的女儿红。 “啊!!!!!” 千户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畜生!!我操你祖宗!!那是人啊!!” “那是刘二!他儿子还没满月!还没叫过一声爹啊!!” 千户疯了。 他抓起手边的长枪就要往下跳,被孙德胜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抱住腰。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这帮畜生!!” 千户拼命挣扎。 城头上的守军们,一个个脸色死灰,胃里翻江倒海。 当兵的,不怕死。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可死后被人当成两脚羊,被拆骨吸髓,连个全尸都留不下,最后变成一坨野兽的粪便…… 这种恐惧,能把人的魂给嚇飞。 “闭嘴。” 一道苍老的声音插进来。 任亨泰转过身。 那件宽大的皮甲被风吹得鼓盪,显得滑稽,可这一刻,没人敢笑。 老头的脸,平静得极其不正常。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倒映著城下炼狱般的火光,透著一股子冷酷的清醒。 “孙將军。” 任亨泰看著还在疯狂挣扎的千户:“把他打晕,拖下去。” “大人?”孙德胜愣住,手劲不由得鬆了一些。 “让他这么喊,除了让弟兄们嚇破胆,没半点屁用。” 任亨泰指了指周围那些脸色煞白的士兵:“你自己看,大家都在发抖。” 孙德胜环顾四周。 没错。 “可是大人……那是吃人啊……”孙德胜的声音也在抖:“这帮狗韃子,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他们本来就不是人。” 任亨泰转过身,重新看向城下那如同鬼域般的场景。 “那是饿鬼道。” 老头子的声音很轻: “世子殿下把他们的活路断了,把他们逼成了鬼。鬼吃人,天经地义。”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著下面那群爭抢血肉的黑影。 “这就是咱们要面对的东西。” “別把他们当人看,也別指望他们会有半点怜悯。” “在他们眼里,咱们不是大明的兵,不是谁的儿子谁的爹。” 任亨泰回过头: “咱们就是行走的肉乾,是两脚羊。” “想不被吃?那就把他们的牙崩碎了!把他们的肚子剖开了!让他们死绝了!” “怕有个鸟用?给老子把那股子怕劲儿,全变成恨!” 这番话,比任何动员都管用。 因为它够狠,够绝,够直接。 士兵们的恐惧,慢慢变成了另一种情绪——那是一种同归於尽的暴戾。 既然你要吃我,那老子死之前,高低得崩你两颗牙! 孙德胜抬手,一记手刀切在那个还在哭嚎的千户后颈上。 噗通。 千户软倒在地,被亲兵拖下去。 “大人,接下来咋整?”孙德胜看著外面的火势,眼里重新燃起了凶光:“这火还能烧两个时辰,天亮之后……” “天亮之后,就是死战。” 任亨泰说完,做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把不知道是谁遗落的解腕尖刀。 那刀很短,平时是用来割肉或者切绳子的,但在战场上,这就是个剔骨的小玩意儿,根本上不得台阶。 任亨泰用大拇指试了试刀刃。 锋利。 割破他那乾枯的手指皮,沁出一颗血珠。 任亨泰提著尖刀就转向关口下走去! “大人,您拿这个干啥?”孙德胜眼皮狂跳:“这玩意儿杀不了人,您別告诉我,您……” 第265章 爷爷带你们去吃席 任亨泰死死攥著那把剔骨尖刀。 老头这只手,握了一辈子的笔,批的是国运,定的是礼法。 如今握住刀,要断的却是自家骨肉亲情。 “大人!” 孙德胜膝盖一软,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这一跪,没半点犹豫。 “把刀给我。” 孙德胜伸出手。 这只满是老茧和黑血的大手在抖,不是怕,是慌。 “这活儿脏,还要下地狱。您是读书人,身上得乾净。” 任亨泰没看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只死死盯著甬道那头。 “让开。”声音很轻。 “我不让!” 孙德胜膝行两步,一把抱住任亨泰的大腿,脸上的鼻涕眼泪混著血污,糊了一脸。 “那是您的亲孙子!大宝八岁,二宝才六岁,前天刚学会背《三字经》啊!” “我知道。” 任亨泰低下头,看著脚边的武夫。 老头脸上那层皮肉僵硬,死板,没一丝活气。 “正因为他们姓任,所以我不能让他们活著受罪。” 任亨泰指著城墙外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指著那忽明忽暗的火光。 “孙德胜,你耳朵没聋吧?听听!那是嚼骨头的动静!” “火马上就灭了,那群饿鬼一旦衝进来,你是想看著大宝被活生生撕成两半,还是想看著二宝被扔进锅里煮成肉汤?” 孙德胜浑身一震,一股子凉气顺著脊梁骨直衝天灵盖,冻得他哆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也不能是您动手!” 孙德胜嘶吼著,像头疯牛一样去抢那把尖刀。 “您要是亲手宰了孙子,这辈子就毁了!您到了地下,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怎么跟您死去的儿子交代?” “把刀给我!我是武夫!我杀人顺手!这孽债算我的!算我孙德胜的!” 两人撕扯在一起。 任亨泰到底是文官,力气小,被孙德胜硬生生把刀抠去。 老头子身子一晃,向后踉蹌两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城墙垛口上。 “孙德胜。” 任亨泰闭上眼,两行浊泪顺著沟壑纵横的脸颊滑下来,滴在皮甲上,被寒风吹乾。 “手脚麻利点……別让孩子……疼。” 这一声嘱託,比刚才那漫天的喊杀声还要重,重得孙德胜差点握不住手里的刀。 “哎。” 孙德胜应一声,从地上爬起来。 他没敢再看任亨泰一眼,把刀往袖子里一藏,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甬道走去。 背影无比的狼狈。 …… 甬道里。 昏暗的火光摇曳。 熬金汁的大锅底下,柴火快烧尽了,红通通的炭火映著任夫人的脸。 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怀里一边搂著一个孩子。 大宝和二宝都累极了,缩在奶奶怀里,睡得不安稳。 二宝的小手死死抓著奶奶的衣襟,梦里眉头都皱著,偶尔抽搐一下。 脚步声近了。 沉重,拖沓,带著一股子浓烈的血腥味。 任夫人抬起头。 她看见孙德胜,看见他那张比哭还难看的脸,也看见他一直缩在袖子里的那只手。 老太太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孙德胜。 那是一种早就看透结局的坦然,当年她看著丈夫被贬官,二话不说收拾包袱跟著上路。 这种平静,让孙德胜觉得自己就是个举著屠刀的刽子手,齷齪,残忍。 “任夫人……”孙德胜张了张嘴:“前面……前面顶不住了。” 任夫人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两个孙子,枯瘦的手掌轻轻拍著孩子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节奏没乱。 “孙將军。” 老太太的声音很轻,有著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即便在这修罗场里,也透著大家闺秀的体面。 “我家老头子,是不是在上面哭?” 孙德胜身子一僵,没敢接话。 “他这个人啊,死要面子。” 任夫人苦笑了一下,伸手理了理大宝乱糟糟的头髮。 “当了一辈子清官,做了一辈子君子。到了这把年纪,还要遭这份罪。难为他了。” 她抬起头,直视著孙德胜的眼睛。 “別让他看见。他受不住。” 只有这六个字。 孙德胜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止都止不住。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懂人心。 这老太太什么都知道,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哎。” 孙德胜重重地点头,用力抹了一把脸,硬生生挤出一个比鬼还难看的笑脸。 他蹲下身,轻轻推了推两个孩子。 “大宝,二宝,醒醒。” 两个孩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那个凶巴巴的將军叔叔,下意识地往奶奶怀里缩。 “別怕。” 孙德胜儘量压低嗓门,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嚇人。 他从怀里摸出两块早就冻得硬邦邦的麦芽糖——这是他一直捨不得吃的私货。 “看,叔叔这儿有糖。” 二宝的眼睛亮一下,想拿,又不敢。 “叔叔带你们去个好地方。”孙德胜把糖塞进孩子手里,声音温柔: “那地方暖和,还有烧鸡,有大白馒头。咱们去那儿等爷爷和奶奶,好不好?” “真有烧鸡?”二宝咽口唾沫,肚子適时地叫一声。 “有。管够。”孙德胜笑著:“叔叔什么时候骗过人?” 大宝懂事些,他转头看向奶奶:“奶奶,你不去吗?” 任夫人笑著摇摇头,把两个孩子推向孙德胜。 “奶奶腿脚慢,得收拾收拾这儿。你们先跟孙叔叔去,乖,听话。” “去吧。” 任夫人鬆开手。 那一刻,孙德胜看见老太太的手指在抽动。 孙德胜一把抱起二宝,另一只手牵起大宝。 “走嘍!吃席去嘍!” 他不敢回头,不敢停顿,大步朝著甬道深处的一个废弃藏兵洞走去。 大宝和二宝乖乖地跟著,嘴里含著麦芽糖,那股子甜味化开所有的恐惧。 “叔叔,那地方远吗?”二宝趴在孙德胜肩膀上问,嘴里含糊不清。 “不远。” 孙德胜的声音在抖,眼泪顺著满是胡茬的脸颊往下淌,烫得二宝脖子一缩。 “闭上眼,数一百个数,咱们就到了。” “一,二,三……” 稚嫩的童音在阴暗潮湿的甬道里迴荡。 任夫人依然坐在那个小马扎上。 她看著那一大两小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脸上那股子强撑的温婉瞬间崩塌。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身子剧烈地抽搐著。 痛。 太痛了。 那不是皮肉的痛,是心被活活剜走一块的痛。 但她不能喊,不能追。 老太太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那口大锅前。 金汁已经不滚了,只剩下刺鼻的恶臭。 她没看那锅,而是转身走向墙角。 那里有一根支撑甬道的横木,上面掛著一截用来捆柴火的麻绳。 她解下腰带,那是当初成亲时,任亨泰送她的蜀锦,虽然旧了,有些磨损,但依然坚韧。 “老头子……” 任夫人喃喃自语,把腰带搭过横木,打个死结。 “你往前冲吧。家里没牵掛了。” …… 一炷香后。 孙德胜一个人走回来。 他两只手空著,只是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有伤口,袖口和衣摆上,沾著几点还没干透的暗红。 那是血,喷溅上去的。 他走得很慢。 路过那根横木时,孙德胜停下了脚步。 任夫人的身体悬在那里,隨著甬道里的穿堂风,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的脸向著城墙的方向,哪怕死了,也是在看著她的丈夫。 孙德胜没敢把老夫人放下来。 他怕碰坏老人家最后的体面。 他跪在地上,对著那具尸体,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若是有地狱,下油锅的事儿,我孙德胜替你们一家扛。” “只是希望任大人不要怪我。。。。。。。。。” 孙德胜站起身,没有回头,提著那把已经卷刃的腰刀,一步一步走上城墙。 …… 城头上。 风停了。 那道阻挡蒙古大军数个时辰的火墙,终於渐渐熄灭。 只剩下几堆余烬还在冒著青烟,空气中满是焦臭味。 任亨泰站在最前面的垛口处。 他一动不动。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老头子没有回头。 第266章 大明风骨:把我也绑在国门上! “送走了?”任亨泰问。 “送走了。”孙德胜站在他身后三步远,脑袋垂著:“走得快,没受罪。嘴里含著糖,甜著走的。” “老婆子呢?” “悬了梁。就在甬道的那根横木上。” 风灌进城门楼子,发出呜呜的怪响,除此之外,是一片死寂。 孙德胜不敢抬头,视线里只有老头那件宽大的袍袖,在风里疯狂摆动。 良久。 “好。” 任亨泰吐出一个字。 他缓缓转过身。 此时的任亨泰,那张橘子皮一样的老脸上,乾乾净净,没有半滴眼泪。 那一双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嚇人。 “孙德胜。”任亨泰盯著面前的汉子,那张乾枯的脸皮子猛地抽搐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现在,老夫孑然一身,无牵无掛了。” 任亨泰猛地转身,直面城外那二十万早已按捺不住蒙古大军 他吸了口冷气。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从这个七十岁老人的胸膛里衝出来。 那不是人声。 是失去幼崽的孤狼,是绝境里咬人的猛虎! 声音穿透古北口的风雪,扎进漫天烟尘里。 城下的蒙古骑兵愣神。 就连那些正在尸堆里撕扯烂肉的“饿鬼”,也停下咀嚼的动作,抬起沾满血污的脸,死死盯著城头那个疯癲的老头。 任亨泰半个身子探出垛口,手指指著下面那黑压压的人海。 “来啊!!” “吃啊!!” “老夫就在这儿!!老夫全家都在这儿!!” “想进北平?想动我大明百姓?” 任亨泰猛地回身,一把夺过旁边旗手手里那杆已经破破烂烂的大明军旗。 他疯一样挥舞著那杆大旗,旗面猎猎作响,给漫天神佛招魂。 “除非你们从老夫的尸骨上踏过去!!” “除非把老夫这把骨头嚼碎了,咽下去!!” “孙德胜!!”任亨泰嘶吼道,脖子上青筋暴起。 风声尖锐,是鬼哭。 任亨泰伸出手,那只手乾枯得像深秋老树的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褐色的干血。 他指了指那杆还在寒风中勉强立著的杉木旗杆。 旗杆被火燎黑一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刀痕和箭孔,遍体鳞伤。 “绑上。”任亨泰说。 噹啷! 孙德胜手里的刀砸在青砖上。 “大人……”孙德胜声音带著无比的痛苦: “您这是干啥?咱还能动,若是城破了,標下背著您往回撤!哪怕是死在半道上,也不能让您……” “哪还有路?” 任亨泰打断了他: “老婆子先走了。她在黄泉路上腿脚慢,胆子又小,最怕黑。我若是跑了,晚了点,到了地下,她要骂我不守时。” 老头子转过身,背靠著那根旗杆。 “绑结实点。”任亨泰盯著城外那片正在蠕动的黑暗,眼眶里烧著两团火: “我老了,腿软,站不住。但这杆旗不能倒。我也不能倒。” “大明尚书的骨头,得硬!” 孙德胜死死咬著后槽牙,眼珠子红得要滴血。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一截原本用来捆柴火的粗麻绳。 那是任夫人上吊剩下的半截。 “得罪了。” 孙德胜绕到任亨泰身后,绳子勒过老人的胸口,绕过腋下,死死地缠在旗杆上。 他不敢太用力,怕勒断老头子那几根脆骨头; 又不敢不用力,怕待会儿衝上来的浪头把老头子捲走。 “打个死结。”任亨泰感觉到背后的犹豫,轻声呵斥:“若是这绳子鬆了,老夫做鬼也不放过你。” 孙德胜眼红,手指翻飞,系了一个他在死人堆里学来的“同心扣”。 越挣扎,扣越紧。 至死方休。 “好了。” 孙德胜退后一步,捡起地上的刀,站在任亨泰身前半步的位置。 是尊门神。 “不用管我。”任亨泰的声音突然变得冷硬:“去杀敌。別让一个韃子活著跨过这道梁。” …… 与此同时,城下。 那堆积如山的尸体,之前的猛火油烧化表层的油脂,冷却后,尸体和泥土、石头黏连在一起,形成一道诡异而恐怖的斜坡。 这斜坡一直延伸到城墙的垛口,甚至比垛口还要高出一线。 没有云梯。 不需要云梯。 “肉……香……” 黑暗中,一个趴在尸堆最顶端的韃子抽动著鼻子,贪婪地嗅著空气中的味道。 他手里没有刀,十根手指的指甲翻卷著,指尖磨得露出森森白骨。 他太饿了。 饿得连视线都是红色的。 在他身后,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亮起来。 “嗷呜——!!!” 不是人类的喊杀声,是一声悽厉的长啸。 那韃子手脚並用,踩著同伴僵硬的脸,滑进城墙的垛口。 “噗嗤!” 一把长枪精准地扎穿了他的喉咙。 持枪的是个独眼的老兵,枪桿一抖,想把尸体挑飞。 可下一秒,老兵的独眼瞪大。 那个被扎穿喉咙的韃子没死透! 他双手死死抓住枪桿,身体顺著枪桿往前滑,完全不顾枪尖在体內搅动,张开那张满是黄牙的大嘴,一口咬向老兵的脖子。 “咔嚓!” 老兵侧头躲过,却被咬中了肩膀。 那一块连皮带肉,硬生生被扯下来,血水瞬间喷涌。 “啊!!!”老兵惨叫,鬆开枪,反手拔出腰间的短刀,疯一样捅进那韃子的眼窝。 噗嗤!噗嗤!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那一瞬间,黑色的浪潮漫过堤坝。 “挡住!!用盾牌顶住!!” 一个明军百户嘶吼著。 十几面残破的盾牌在垛口处组成一道铁墙。 “砰!砰!砰!” 那是肉体撞击盾牌的声音。 沉闷,密集,每一击都砸在人的心臟上。 “顶不住了!!太沉了!!”顶在最前面的力士双臂血管暴起,青筋暴起。 如果是正常的攻城,敌人是从下面往上爬,力道有限。 可现在,尸山比城墙还高,这帮疯子是从上面往下跳! 那是几十万斤肉的衝击力! “哗啦——” 盾阵碎了。 五六个韃子抱成一团,借著惯性砸进人群。 他们手里有的拿著石头,有的拿著断刀,有的乾脆就赤手空拳。 一落地,也不站起来,就在地上翻滚,看见腿就抱,看见肉就咬。 “別砍头!砍不断!”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捅肚子!把肠子挑出来!” 此时此刻,古北口这狭窄的城头上,再无阵法,再无章程,更无体面。 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撕咬。 在城墙的一角。 一个只有十七八岁的明军新兵,被两个壮硕的韃子按在地上。他的刀早就不知道丟哪去。 “娘……救我……”新兵哭喊著,眼看著一只脏兮兮的大手抠向他的眼珠子。 是死神的触手。 “噗!” 一声闷响。 但不是韃子扣眼珠子。 是那个新兵。 他在绝望中,一口咬住了那只伸过来的大拇指。 死命地咬,用尽这辈子吃奶的劲儿咬,把所有的恐惧都化作咬合力。 “啊!!”韃子惨叫,想把手抽回来。 新兵的腮帮子都被撑裂了,鲜血顺著嘴角流,可他就是不鬆口。 牙齿嵌入骨头,那是他最后的武器。 “砰!” 另一个韃子举起石头,狠狠砸在新兵的脑袋上。 头骨碎裂声清晰可闻。 新兵的身体软下去,可牙关依旧紧锁。 那根大拇指,硬生生被他咬断在嘴里。 “畜生……我也能吃肉……”新兵含糊不清地嘟囔最后一句,眼里的光,散了。 …… “杀!!” 孙德胜已经杀成血人。 他的腰刀早就不知去向,手里拎著一把从韃子手里夺来的厚背砍刀。 这刀沉,劈砍起来不费巧劲,纯靠力气。 每一刀下去,都能带起一蓬腥风血雨。 “来啊!!谁他娘的还要吃肉!!” 孙德胜咆哮著,一脚踹翻一个扑上来的韃子,反手一刀剁下那人的脑袋。 这已经是第几个了? 三十? 五十? 他记不清了。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原本如铁打一般的胳膊,此刻酸胀得像是灌铅。 他只知道,身后半步,就是被绑在旗杆上的任亨泰。 那是底线。 那是大明的脸面。 “呼哧……呼哧……”孙德胜大口喘息著,白色的雾气混合著血腥味喷出来。 在他面前,尸体堆厚厚一层。 可更多的韃子还在往上涌。 他们踩著刚死的尸体,眼里绿光不减,反而因为闻到新鲜的血腥味而更加疯狂。 “这汉子……肉紧……” 一个身材极其高大的韃子头目,拨开人群走出来。 他舔了舔乾裂嘴唇上的血跡。 他手里提著一柄巨大的狼牙棒,上面掛满碎肉和不知名的臟器。 他盯著孙德胜,盯著一头力竭待宰的公牛。 眼里只有食慾。 第267章 古北口:最后一块硬骨头 “想吃你孙爷爷?” 孙德胜吐出一口带著肉渣的血沫子:“也不怕这一嘴老骨头,崩碎了你们这群畜生的牙口!” “吼!!” 那韃子头目根本没听懂人话,也不想懂。 在他眼里,这就是一块会叫唤的肉。 呜——! 狼牙棒划破空气,带著腥臭的恶风,照著天灵盖当头砸下。 孙德胜本能地想侧身,脚底板猛一发力,却踩在一截滑腻腻流出来的肠子上。 哧溜。 身形一歪,躲不掉了。 “艹!” 孙德胜也是个狠种,避无可避,乾脆不避。 他双手死死架起那把已经卷刃的厚背砍刀,硬顶上去。 鐺!! 金铁炸响。 恐怖的巨力压下来。 孙德胜虎口当场崩裂,血滋得老高,那把精铁打造的砍刀直接被砸成一个扭曲的“v”字。 咔嚓! 那是膝盖骨碎裂的动静。 孙德胜整个人被砸得单膝跪地,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碎骨头茬子直接扎进了肉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痛? 早就麻了。 “给老子……起!!” 孙德胜眼珠子充血,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的咆哮,硬是顶著那根狼牙棒,想要把身子撑直。 大明的兵,死也不跪著死! “砰!” 又是一声闷响。 韃子头目狞笑著抽回狼牙棒,反手一记横扫,结结实实砸在孙德胜的肩膀上。 护肩铁片炸得四分五裂,锁骨塌陷下去,半个肩膀瞬间废了。 “噗——” 孙德胜狂喷一口黑血,整个人像个破布袋一样飞出去,重重摔在任亨泰的脚边。 “孙德胜!”任亨泰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著颤音。 孙德胜费力地把眼皮睁开一条缝。 他看见那个被死死绑在旗杆上的乾瘦老头,正拼命地扭动著手腕。 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里,不知何时扣住一块巴掌大的碎瓷片。 那是刚才打破的酒碗。 绳子勒进了肉里,老头的手腕磨得血肉模糊,可就是不鬆劲。 “別……別管我……”孙德胜想喊,嗓子里全是堵住的血块,只发出几声破风箱般的嘶鸣。 那个韃子头目大步走过来。 他看著还在抽搐试图爬起来的孙德胜,脸上露出变態的兴奋。 草原上的狼,最喜欢咬碎这种硬骨头,里面的骨髓最香,最有嚼劲。 一只毛茸茸的大脚狠狠踩在孙德胜胸口。 咔吧。肋骨断了几根。 狼牙棒高高举起,对准孙德胜的脑袋。 “看著我!!” 一声暴喝,枯木炸裂。 任亨泰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那声音竟然盖过周围的喊杀声,透著一股子玉石俱焚的决绝。 韃子头目下意识抬头。 嗖! 任亨泰手腕一抖,那块碎瓷片脱手飞出。 没有高手的內力,没有百步穿杨的准头,这只是一个七旬文官,倾尽所有的恨意一击。 瓷片在空中划过一道悽厉的弧线。 没能刺瞎狗眼,却在那韃子满是油污的脸上,拉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连著半个耳朵都削下来。 “嗷!!” 韃子头目捂著脸,指缝里渗出黑血。 “找死的老东西。” 疼痛没让他退缩,反而激起了凶性。 他一脚踢开脚下的孙德胜,提著那根掛满碎肉的狼牙棒,一步步逼向旗杆。 “这就是你们的头狼?” 头目凑到任亨泰面前,那张喷著恶臭的大嘴几乎贴到了老人的鼻子上,那双绿油油的眼睛里,全是残忍的戏謔。 “肉太柴,不好吃。”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刀口流下的血,举起狼牙棒,对准任亨泰的天灵盖:“但我喜欢听头盖骨碎掉的声音。” 任亨泰没有闭眼。 他死死盯著这个野兽,盯著他身后那漫山遍野、正在啃食同袍尸体的饿鬼。 老头子笑了。 扯出极尽轻蔑的冷笑。 “大明,不死。” “死的是你。” 韃子头目狞笑,手臂肌肉暴起,狼牙棒重重落下—— 咚!! 一声巨响。 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是大地的脉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紧接著,咚!咚!咚! 韃子头目的动作僵在半空。 那根狼牙棒离任亨泰的脑门只差半寸,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原本沸腾的战场,死一般的安静。 那些正在尸堆里疯狂撕咬的“饿鬼”们,停下嘴里的咀嚼。 他们纷纷低下头,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也是迎接真正的死神。 人潮如水般向两侧分开。 一匹全身漆黑、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战马,踩著那座尸山血路,缓缓走上城头。 马蹄子踩爆了死人的眼球,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在这死寂中格外刺耳。 马上坐著一个人。 这人没穿甲,只裹著一件破烂发黑的大氅。 他太瘦了,脸颊深陷,就像是一具包著层老皮的骷髏架子。 可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珠子,不是饿鬼的贪婪,而是一口枯井。 深不见底。 没有疯狂,没有情绪,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 大明倖存的守军们也忘了呼吸。 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顺著脊梁骨往上爬,那不是冬天的风,而是被这具“活骷髏”扫视时,生物本能的战慄。 鬼力赤。 北元大汗。这支饿狼军团的头狼。 他无视了满地的残肢断臂,无视了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策马径直来到大明那杆残破的龙旗之下。 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叫囂著要敲碎任亨泰天灵盖的韃子头目,此刻已经嚇瘫,“噗通”一声跪在血泊里,脑门死死磕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汗……” 鬼力赤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那双枯井般的眸子,落在被绑在旗杆上的任亨泰身上。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 一个是把全家送进地狱也要守住国门的大儒。 一个是把全族变成饿鬼也要吞噬天下的梟雄。 “这就是大明的官?” 鬼力赤开口了。 他的汉话说得很生硬。 任亨泰依然挺著胸膛,哪怕肺里的空气快被绳子勒干了。 “是大明的硬骨头。”任亨泰盯著那具骷髏,寸步不让。 鬼力赤没有生气,也没有动手。 他那双死水微澜的眼睛里,甚至闪过一丝极其诡异的……欣赏? 他伸出那只形同鬼爪的手,隔空点了点任亨泰。 “骨头硬,好。” “硬骨头砸碎了,里面的髓,才香。” 鬼力赤转过头,不再看这个必死的老人,而是將目光投向关隘的南边。 视线越过长城,越过群山,那是广袤的平原,是无数升起的炊烟。 那里有肉。 有粮。 有能让这二十万饿鬼活下去的血食。 也有那个断了他生路,把他逼成这副人鬼不样子的世子殿下。 “把这老头留著。” 鬼力赤指了指任亨泰。 “別让他死了。掛高点。” “我要让他亲眼看著,我是怎么一口一口,把他的大明吃乾净。” 说完,鬼力赤猛地一夹马腹。 黑马嘶鸣,一跃而起,越过古北口的城头,第一次踏上大明关內的土地。 他张开双臂,吸一口这满是硝烟与肉香的空气,那张骷髏般的脸上,终於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笑容。 “儿郎们。” “开饭了。” 鬼力赤骑在那匹瘦骨嶙峋的黑马上。 他不需要地图,也不需要嚮导,那股子深深刻在草原人骨髓里的、对粮食的敏锐嗅觉,正牵引著他的视线投向关隘西北角的一处低矮石堡。 那里没有窗,墙壁极厚,只有两扇包裹著铁皮的榆木大门。 “大汗!” 一个满脸是血的怯薛军百户跌跌撞撞跑上城道。 他甚至顾不上行礼,那双绿得发光的眼睛里全是亢奋。 “找到了……就在西北角!那味儿……是粟米!是陈酿的粟米味儿!” 百户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发出“咕咚”一声响:“小的派人去砸门了,听动静,里面没几个活人,全是喘不上气的咳嗽声!” 第268章 阎王殿大门,开了! 鬼力赤那张骷髏似的脸上,乾瘪的死皮抽搐两下。 没活人? 这就对了。 古北口这点家底,早就在刚才那场绞肉机里填乾净。 眼前的粮仓,那就是剥了皮、抹了盐的肥羊,正滋滋冒著油花,等著人下嘴。 “去吧。” 鬼力赤的声音沙哑:“告诉崽子们,別抢。这里面的米,够把你们每一个人的肚皮撑爆。” “吼——!!” 百户仰天长啸,那不是人声,是狼群得到头狼许可后的疯嚎。 消息传遍全军,全军譁然。 原本还在尸堆里翻找残肢断臂的蒙古兵停下动作,还在折磨大明俘虏的韃子扔下了刀。 几万道绿油油的视线,齐刷刷转向西北角。 “肉!” “米!!” 饿了整整一个冬天的狼群,疯了。 两万前锋军,化作决堤的黑色泥石流,顺著狭窄的甬道,不要命地朝那个石堡撞去。 …… 粮仓內。 一片死寂的黑。 厚重的石壁隔绝了外面的鬼哭狼嚎,只有几盏快燃尽的油灯掛在墙壁上。 空气里不只有霉味和米香,更浓的是猛火油的刺鼻味,还有那股子怎么也散不掉的血腥气。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老马,往左边挪挪。” 门后。 一个没了左腿的汉子咬著牙,用手肘撑著地,往门缝边上挤。 大腿上的断茬只草草裹了层破布,血早透了,在地上拖出一道黑红的印子。 “挪个屁。” 被叫作老马的兵倚在门框上,姿势怪然。 他伤得更重,肚皮被豁开个口子,肠子虽然硬塞回去了,但哪怕喘口气,都疼得像是有人在拿鉤子扯他的五臟六腑。 老马费劲地吸口凉气,斜眼瞅了瞅身边的断腿汉子: “你那截断腿要是没扔,还能当根棍子顶一下。现在……嘿,还得靠老子这身板当砖头。” 这里没有防御工事。 没拒马,没盾墙。 甚至连一个能站著的人都没有。 两百一十六个。 这是被抬进粮仓的所有重伤员。 缺胳膊的、瞎眼的、胸口塌了一半的。 他们不像人,反倒成了一堆被废弃的烂肉,一层叠一层,密密麻麻地堆在两扇大门后。 不是为了求活。 是为了把自己变成楔子,把这扇门堵死。 “外面没动静了。” 角落里,一个十六七岁的小旗官缩成一团。 他攥紧一个火摺子,那是这里唯一的火种。 小旗官的手攥得死紧,脸白得没血色:“周叔……咱们……真点啊?” 那个叫周叔的老兵是个总旗,半边脸被火燎得没皮,正靠在一袋米上。 “怕了?”周叔没看他,把手心的冷汗在满是血污的衣襟上蹭了蹭。 “不……不是怕。”小旗官哭著开口: “这是一万石粮啊!那是咱们卫所存了三年的命根子!一把火烧了……就是到了地下,阎王爷也得打咱们板子。” 这年头,粮食就是命,比命还贵。 烧粮,那是断子绝孙、遭天谴的事。 周叔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那也比餵了狗强。” 周叔指了指门外: “听听,那帮畜生来了。你要是让他们吃饱了肚子,他们就有力气一路杀到北平,杀进你老家。” “到时候,你妹子,你老娘,都得进他们的锅里煮成汤。” 小旗官浑身一激灵,再没废话。 “咚!” 一声巨响。 撞得所有人心口发闷。 两扇榆木大门猛地向內一凹,门缝崩开一道指头宽的口子,灰尘簌簌落下。 紧贴著大门的老马,眼球凸了出来。 “唔——” 这股撞击力,透过门板,结结实实地轰在他的脊梁骨上。 他听得清清楚楚,那是自己骨头错位的脆响,喉咙里瞬间涌上一股腥甜。 “顶住!!” 老马咬著嘴里的木棍,脖子上青筋暴起。 不能喊,一喊气就泄了。 他只能用那只完好的手抠紧地砖缝,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一颗钉进地里的钉子。 “咚!!” 第二下。 门外的蒙古人急了。 “开门!给老子开门!!” 门外传来生硬的汉话,伴隨著刀砍斧劈的动静。 “咔嚓。” 胳膊粗的榆木门閂,在几百人的野蛮衝撞下,终於裂了。 “断腿李!给老子顶上!!” 老马感觉五臟六腑都要被从喉咙里挤出来,他偏过头,血红的眼睛盯著身边的断腿汉子。 断腿汉子没废话。 他站不起来,便拼得疯魔,双手抓著前面刚断气兄弟的尸体,硬生生把自己剩下的半截身子,塞进门板和后面米袋之间的缝隙里。 “啊!!!” 断腿汉子惨叫出声。 门板每一次震动,都扯著他大腿断口的肉生疼。 “憋回去!”老马吐出一口血沫子,喷在门板上: “省点力气……要是疼得受不了,就想想你那刚满月的儿子……想想他以后不用梳辫子,不用给韃子当奴才!” “我想你大爷……”断腿汉子疼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骂骂咧咧,身子却死命地往里缩。哪怕大腿断茬处的白骨已经戳破了皮肉,顶在了门板上,也不退半寸。 “咚!咚!咚!” 撞击声越来越密。 那不是几十人在撞,那是成百上千的疯子在推。 这座孤零零的石堡,此刻正承受著几万斤名为“飢饿”的重量。 门框扭曲变形,墙角的灰泥大块大块地剥落。 原本堆在门后的两百个伤兵,此刻已经被挤成一团被揉烂的麵团。 每个人都贴著前面人的后背,每个人都承受著千钧重压。 “噗——” 角落里,一个伤了肺的年轻兵卒扛不住这股压力,一口鲜血喷出半米远,脑袋一歪,没了气。 但他没倒下。 因为前后左右都是人,全是兄弟们的肉体。 他就这么夹在中间,哪怕死了,也依然是一块合格的砖。 “周头儿……” 老马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七窍都在往外渗血:“门閂……断了……” 那根最后的防线,彻底断成两截,砸在地上。 现在,连接这扇门的,只剩下这两百条烂命。 周叔看著这一幕。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还在发抖的小旗官。 “这就是咱们这些当兵的命。” 周叔的声音很轻,在这个嘈杂的石堡里,却清清楚楚。 “没什么大英雄。咱们就是一群烂泥,平时让人瞧不起,嫌咱们脏,嫌咱们粗。” 周叔站起身。 “但烂泥也有烂泥的用处。把咱们活活和进泥里,糊在墙上,风吹不进,雨打不透。” 他走到墙角,一脚踢翻那堆油桶。 哗啦—— 黑褐色的猛火油涌了出来,顺著地砖缝隙,流过老马的身体,流过断腿李的身下,浸透每一个兄弟的草鞋。 那是死亡的味道。 也是解脱的味道。 “外面那帮韃子,饿疯了。”周叔捡起一把豁口战刀,在米袋上狠狠一划。 金灿灿的小米流淌而出,混在黑色的油里,黄的像金子,黑的像命。 “他们以为这扇门后面是饭馆。” 周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的烂牙。 “其实是他娘的阎王殿。” …… 门外。 那个蒙古百户眼仁红得滴血。 “撞开!!” 他一刀砍翻个动作慢的士兵:“那是木头门!里面没人顶著!给老子用力!!” 几百个身材魁梧的蒙古壮汉,扛著一根刚从城楼上拆下来的巨木——那是攻城用的撞木。 “一、二、撞!!” 巨木带著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那两扇早已变形的大门上。 轰!!! 第269章 古北口绝唱:爷爷请你们吃席! 轰——! 巨木撞碎门板的声响砸在所有人心口。 那两扇早已不堪重负的榆木大门,连同后面那道用血肉堆起来的“人墙”,彻底崩了。 烟尘炸开,碎木屑四下飞溅。 最前面顶著的断腿李,连哼都没哼一声。 几千斤的撞击力,直接把他整个人懟进身后的米堆里。 噗嗤。 那是肉泥和骨渣被挤压的声音。 他剩下的半截身子没了模样,只有一只满是黑泥的手还露在外面。 “开了!!” “门开了!!” 门外,蒙古兵的咆哮著。 第一个衝进来的蒙古百夫长,太急了。 脚下被断腿李那截露出的手骨绊一下,整个人“啪”地摔进散落的米堆里。 脸上沾满了血、黑褐色的油,还有尘土。 但这百夫长根本不在乎。 他像条疯狗一样,双手拼命往嘴里刨食。 “米……是米!!” 生小米硬得硌牙。 但他嚼得嘎嘣响,腮帮子圆鼓鼓的,眼泪顺著满是污垢的脸沟子往下淌。 对於啃了半个月树皮和死马肉的人来说,这一口生米,就是长生天赏的长生药。 “有粮!!” “满仓的粮!!” 百夫长含糊不清地回头嘶吼,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这一嗓子,把门外那片尸山血海彻底点炸。 军纪? 去他妈的军纪。 蒙古人从来都没有军纪一说! 肚子饱了才讲规矩,现在就算是鬼力赤亲自提刀来砍,也拦不住这帮想把肚皮填饱的饿鬼。 “抢啊!!” “谁抢到是谁的!!” 黑色的人潮顺著那个只有一丈宽的门洞,死命往里挤。 前面的人刚进去,就被后面的人推倒。无数双大脚踩上去。 踩著同伴的背,踩著明军的尸体,甚至踩碎断腿李那只露在外面的手骨。 咔嚓脆响,没人停下。 短短几十个呼吸,这座狭窄的石堡粮仓,硬生生挤进去上千號人。 罐头装肉,满了。 人挤人,脸贴脸,甚至有人被挤得双脚离地悬在半空,手里还死死抓著一把抢来的小米,拼命往嘴里塞。 …… 角落里。 老马被挤得嵌进墙角的米袋缝隙里。 他的肠子流干了,全靠最后一口气吊著魂。 他冷眼看著眼前这帮疯狂抢食的畜生。 看著他们拔刀互砍,看著他们像狗一样趴在地上,舔食著那些浸透了猛火油的小米。 “咳……” 老马想笑,肺里的血沫子呛出来,发出咕嚕声。 他费劲地转过头,看向缩在墙角阴影里的那个小旗官。 栓子。 这娃娃整个人都在抖。 手里死死攥著火摺子,上下牙齿磕得噠噠响。 太近了。 一只脏兮兮的大脚就在栓子鼻子底下晃悠,那股子令人作呕的羊骚味直衝脑门。 “叔……我……我手软……” 栓子带著哭腔,声音细若游丝。 不是不想点。 是被这铺天盖地的杀气给压垮了。 兔子掉进了狼窝,本能的恐惧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被抽乾。 老马嘆了口气。 要是手能动,高低得给这娃娃一耳刮子。 “娃子……” 老马的声音透著股阴森的稳:“別看他们的人,看他们的牙。” “牙?”栓子哆嗦一下。 “对……看牙。”老马死死盯著离他最近的一个正在嚼米的蒙古兵:“看他们的牙缝上,掛著谁的肉。” 栓子一愣,下意识抬头。 正好,那个抢到半袋米的韃子转过身。 那张满是血污的大嘴嚼得正欢,牙缝里,掛著一丝暗红色的肉丝——那是刚才在城头上,从某个明军兄弟身上生生咬下来的。 嗡——! 栓子只觉头皮发麻。 一股凉气顺著脊梁骨直衝天灵盖,跟著就烧起火。 那是吃人的畜生! 那是野兽! 栓子原本涣散的眼神凝住,不再颤抖的手稳稳握住火摺子。 他死死咬著嘴唇,直到腥甜的血流进嘴里。 “火摺子……” 栓子低声呢喃,双手握住盖子,用力一拔。 噗。 一点微弱的火星,在这黑暗里亮起。 “嗯?” 离得最近的那个蒙古百夫长动作一僵。 刚才只顾著抢粮,那一股子被米香掩盖的刺鼻味道,此刻隨火星亮起,钻进他的鼻腔。 油味。 极浓的猛火油味! 百夫长低头,看著手里黏糊糊的小米,又看了看脚下吸饱黑油的麻袋。 最后,目光死死钉在墙角那个举著火摺子的少年身上。 “不——!!!” 一声变调的尖叫划破嘈杂。 这声音里全是极致的惊恐,比看见鬼力赤杀人还要害怕一万倍。 是个圈套! 是个把他们连人带魂都烧成灰的绝户计! “灭了它!!!” 百夫长顾不上吐嘴里的米,扔掉弯刀,像头疯熊一样朝栓子扑过去。 必须灭火! 这里面全是油气,一旦见火,就是地狱! “死吧!!!” 百夫长距离栓子只有三步。 三步,就是阴阳两隔。 栓子看著那个扑过来的庞然大物,看著那双写满恐惧的绿眼睛,没躲。 他也躲不掉。 他只是把手里的火摺子,儘量举高一寸。 “爷爷带你们……吃席。” 栓子咧开嘴。 百夫长的手快要抓到栓子手腕时。 “下地狱去吧。” 地上传来一道沙哑的低吼。 早就被当成死尸的老马,不知道哪来的迴光返照之力。 他探出头,张开那口豁了牙的嘴。 咔嚓! 死死咬住百夫长的脚踝。 这一口,咬得结实,牙齿穿透烂皮靴,钉进肉里,甚至还在骨头上狠磨两下。 “嗷——!!!” 百夫长惨叫一声,身形一歪,原本抓向火摺子的手抓个空。 砰! 他重重摔在地上,正好压在老马身上。 “鬆口!!老畜生!!鬆口!!” 百夫长疯了,拳头雨点般砸在老马脑袋上。 砰!砰!砰! 骨头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老马的眼眶裂了,鼻子塌了,满脸血肉模糊。 但他就是不鬆口。 哪怕被打死,他牙关也不肯鬆开。 因为他看见了。 栓子手里的火摺子,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落在了那个被划开、正流淌著黑油和小米的麻袋上。 滋—— 紧接著。 呼————!!! 一条赤红的火龙腾起。 猛火油这东西,是遇火即燃、不死不休的阎王火! 火势顺著地面流淌的油路蔓延。 瞬息之间。 真的是瞬息之间。 整个粮仓变成了炼丹炉。 “火!!起火了!!” “跑!!快跑啊!!” “出不去!!门堵死了!!” 炸锅了。 几百个蒙古兵在火海里乱窜。 想出去的被门口往里冲的人顶回来,两股人潮在狭窄的门口死死卡住,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让开!!著火了!!让开!!” 里面的百夫长挥刀乱砍,砍翻两个自己人。 没用。 外面的人根本听不见惨叫,他们只看见粮,还在拼命往里挤。 轰!! 又是一声爆响。 深处的几十桶猛火油被高温引爆。 这一炸,不是火苗,是衝击波。 滚烫的气浪夹杂著火焰,在密闭石堡里来回激盪。 “啊啊啊啊啊!!!” 悽厉的惨叫穿透石壁,传出去二里地。 上千个人同时被烧、被熏、被踩踏。 变成火人的蒙古兵在地上打滚,在米堆里翻腾。 一万石粮食。 大明边军省吃俭用攒三年的家底。 此刻,成了送葬最好的纸钱。 米粒爆开,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 火海深处。 老马已经被火吞没了。 那个百夫长也成了焦炭,直到最后,老马的牙都没鬆开。 墙角。 栓子背靠著滚烫的墙壁,看著眼前这地狱绘卷。 看著那些不可一世的韃子蜷缩惨叫。 热。 真他娘的热。 眉毛焦了,皮肉起泡。 但栓子不觉得疼。 爽。 真他娘的爽。 “娘……” 栓子靠在墙上,火光映著他安详的脸:“这顿饭……咱请了。” …… 粮仓外。 鬼力赤骑在那匹瘦骨嶙峋的黑马上,正等著儿郎们把救命粮搬出来。 他在盘算。 一万石粮,够大军吃半个月。 有了这粮,就能绕过密云,直插北平城下。 进了关,大明的花花世界,要什么有什么。 可就在这时。 轰——!!! 大地震动,热浪扑面而来。 鬼力赤眼睁睁看著那座石堡的顶盖被掀飞,一朵巨大的红黑色云缓缓升起。 第270章 既然想吃肉,本王请你们吃顿大的! 鬼力赤骑在那匹瘦得肋骨外翻的黑马上,连手都没抬,任由那股滚烫的热浪扑在脸上。 “没了。” 鬼力赤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一万石粮食……大明的看门狗,寧可餵火神,也不餵咱们。” 他身后,那一片黑压压的人潮开始躁动。 那种躁动不是要打仗的兴奋,而是饿极了眼的狼群,见谁都当成肉。 如果头狼再不给吃的,这帮饿鬼下一秒就能扑上来,把头狼连皮带骨头渣子都嚼了。 鬼力赤太懂这模样了。 他慢慢勒转马头,那张骷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深陷眼窝里的两团鬼火,死死盯著南边。 那里是一马平川。 那里是密云,是怀柔,是那些还没来得及跑乾净的村镇。 “孩儿们。” 鬼力赤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尖指著南方:“粮没了。但前面有村子。有两脚羊。有女人的细皮嫩肉,有老人的棒骨头。” “古北口已破。” “去抢。去吃。吃到肚皮撑破为止!” “嗷呜————!!!” 这一刻,古北口的废墟上,再没有军队,只有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野兽。 …… 密云县北三十里,赵家屯。 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在头顶,让人喘不上气。 雪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砸,打在脸上生疼。 “快!再快点!把那两袋豆料藏地窖去!” 赵家屯的里正,是个五十多岁的倔老头,这会儿拐杖都扔了,正指挥著村里的后生往地窖里搬东西。 全村几百號人,乱成了一锅热粥。 女人的尖叫,娃娃的哭嚎,还有鸡鸭扑腾的动静,搅合在一起,听得人心慌。 “三爷!来不及了!” 一个后生连滚带爬地从村口望楼衝下来:“黑了……北边全是黑印子!那是韃子的骑兵!阎王爷来了啊!” 里正身子猛地一晃,差点没站住。 他哆嗦著抬头。 都不用看。 地面已经在震了。 那是成千上万只马蹄子敲打大地的动静,每一下都敲在人的心坎上,把魂儿都震散了。 “关寨门……”里正嘴唇发紫,本能地喊了一嗓子:“把村口的寨门关上!” “挡不住啊三爷!那就是一层烂木头!”后生哭喊著,“跑吧!往林子里跑!” “往哪跑?这大雪封山的,跑进去也是冻死!” 里正一咬牙,从腰里摸出一把杀猪用的尖刀,眼珠子通红: “把女人和娃娃塞地窖!封死口子!剩下的爷们儿,拿上锄头,拿上粪叉子!堵在口子上!” 话音刚落。 “嗖——” 一支狼牙箭撕开风雪,带著催命的尖啸声到。 “噗嗤!” 那个刚报信的后生,喉咙猛地炸开一团血花。 他手刚抬到一半,连脖子都没捂住,整个人直挺挺向后一仰,栽进了那个还没封口的地窖里。 “狗剩!!”里正嘶吼著扑过去。 轰隆隆—— 黑色的骑兵撞碎了风雪。 他们没减速,也没结阵,就那么散乱著、狞笑著,挥舞著马刀,狠狠衝散了赵家屯这团乱麻。 领头的,是个蒙古千户,叫博尔忽。 他饿。 饿得胃里直拧,碾得肠子发疼。 战马撞碎了村口那脆弱的木柵栏,博尔忽一刀劈飞了一个试图用粪叉子阻挡的老农。 那颗花白的脑袋咕嚕嚕滚进雪地里,热血喷溅在博尔忽乾裂的嘴唇上。 咸的。 腥的。 “吃!!!” 博尔忽伸出猩红的舌头,把嘴边的血舔得乾乾净净,他盯著不远处的一间瓦房。 他闻到了。 即使隔著风雪和血腥气,他也闻到那屋里有一股陈年穀子的霉味,还有……肉味。 “砰!” 战马直接撞塌了半截土墙。 博尔忽跳下马,根本懒得管脚下还在抽搐的村民,一脚踹碎了房门。 屋里炕上,缩著个抱孩子的年轻妇人,正惊恐地瞪大眼,死死捂著怀里婴儿的嘴,不敢让他哭出声。 而在灶台边,一口大铁锅正冒著热气,咕嘟咕嘟煮著几个红薯,还有半只风乾的野兔。 那香味,把博尔忽的魂儿都勾走了。 他连看都没看那妇人一眼,像疯狗一样扑向大锅。 根本不管那是刚开的水,直接伸手进去捞。 “滋啦——” 滚烫的开水烫得手皮发白起泡,但他好像没了痛觉。 抓起那半只野兔,连骨头带肉,“吭哧”就是一口。 嚼! 死命地嚼! 硬邦邦的骨头茬子刺破了牙齦,满嘴都是血,但他吃得那叫一个香。咽下去的那一刻,整个人才算活过来。 “哇——” 妇人怀里的婴儿被这动静嚇哭了一声。 这一声,把沉浸在进食快感中的博尔忽惊醒。 他慢慢转过头。 嘴里还叼著半截兔子腿,那张满是油污和血水的脸上,五官扭曲地挤在一起,笑得比鬼还难看。 他盯著那妇人。 確切地说,是盯著妇人身上那件虽然破旧、但还算厚实的棉袄。 还有,妇人背后藏著的那半袋子高粱米。 “肉……”博尔忽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一步步逼过去:“也是肉……” 那妇人绝望了,抓起炕头的一把剪刀,手抖得像筛糠,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她不傻。 落在这帮畜生手里,死才是最大的福气。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更乱的动静。 “千户大人!大人!” 一个蒙古兵衝进来,手里提著一只被砍下来的断手,那断手上还死死抓著一块金锁片,那是刚才从个孩子脖子上扯下来的。 “西边!西边那个大院子里,有人在烧东西!像是粮仓!” 博尔忽动作一顿。 他看了看眼前这个只有几斤肉的妇人,又听到“粮仓”两个字。 没有任何犹豫。 博尔忽转身就走,临出门前,顺手抄起灶台边的一罐盐巴塞进怀里。 “点火。” 他跨上战马,冷冷地扔下一句,“把这屋点了。烤熟了,也许更香。” …… 北平,燕王府。 存心殿。 朱棣穿著一身宽鬆的道袍,没穿甲。 道衍和尚姚广孝坐在下首的阴影里,手里捻著那串黑色念珠,嘴唇微动,眼皮低垂。 “噔噔噔噔!” 一阵急促到极点的脚步声传来。 大殿的门被撞开。 进来的人,是一个浑身是血的夜不收。 他背上插著两支箭,一支透肩而过,箭头还带著倒鉤,隨著他的呼吸一颤一颤。 他是被人一路架进来的。 “王爷……” 那夜不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抬起头。 “古北口……没了。” 夜不收的声音带著无比的痛苦:“三千兄弟……全没了。” 朱棣没回头,也没出声。 “任亨泰……任大人……” 夜不收崩溃大哭,一个七尺高的汉子,哭得像是天塌了:“任大人……把自己绑在城楼的旗杆上。” “那个鬼力赤……那个畜生!” “他说……他说要把任大人掛在那儿,掛在高处,让他亲眼看著蒙古人怎么吃大明的人,怎么喝大明的血!” “他还说……” 第271章 杀神朱棣:高端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样子进场 存心殿里夜不收半个身子趴在地上: “……鬼力赤说,大明的骨头够硬,刚好给他磨牙。他还想在北平城下,开一场真正的『人肉宴』。” 炭盆里的余火“啪”地炸一下,在这静得发闷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朱棣稳稳扎在太师椅上。 他没吭声,坐得笔直,半点温度都无。 但在阴影里的姚广孝,却停下了盘珠子的手。 他太清楚燕王这脾气了。 小怒的时候骂娘,大怒的时候直接砍人。 真要是怒到这步田地,他反倒静得反常,没了活气。 “那个任亨泰……”朱棣终於出声了:“他的家人如何?“ “回……回王爷。”斥候一脸痛苦的沙杀意:“他说,任大人的夫人自杀,两个孩子不知道,任大人死后还被他们高高的掛起来。” “好,好一个鬼畜行为。” 朱棣撑著扶手,一点点站起身。 他走到斥候跟前,他伸出一只大手。 斥候憋著气,以为自己要被推出去祭旗,肩膀却猛地一沉。 朱棣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去。去伙房要一碗大份的烂肉麵,多浇两勺油。” 斥候猛地抬头,眼泪混著灰土衝出两道泥印子。 他想谢恩,嗓子却卡住了,只能重重磕了个头,退出大殿。 “和尚。”朱棣背对著姚广孝,死死盯著那张北平布防图:“你说,鬼力赤那畜生现在想什么呢?” 姚广孝那双总是藏在褶皱里的三角眼眯成缝,透出一股冷气。 “在他眼里,大明就是嘴边的一块肥肉,满城的百姓都是待宰的羊。” 老和尚的声音带著癲狂:“他饿疯了。古北口那把火烧了他的念想,现在谁挡著他吃饭,他就敢咬断谁的喉咙。” “两万个饿死鬼。”朱棣转过身,脸色阴得厉害:“北平周围能调的兵不够。要是拉出去硬碰硬,咱们捞不到便宜。” “王爷手里不是有『硬菜』吗?” 姚广孝那张老脸上挤出怪笑。 他那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处狭长地段。 “王爷带回来的那批货,守城太屈才,拿来『请客』刚好。” “正好,我也没见识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朱棣盯著那个位置,那是怀柔以北,两山夹一道,天生就是个埋死人的坑。 “这儿?”朱棣眉头拧紧:“藏不住人的。鬼力赤虽然疯,却嗅觉敏锐。闻到半点埋伏的味道,他绝对会绕路。” “那就別让他闻到火药味,让他只闻到『肉味』。” 姚广孝凑过来,声音语气阴冷:“两万前锋饿死鬼最缺什么?除了粮食还是粮食。王爷,咱们得在这条路上摆一桌最丰盛的『席面』。” “光有米粮勾不动他,还得有个分量够大的『诱饵』,让他觉得一口就能把咱们吞个乾净。” 朱棣看著老和尚,开口道:“你是想让本王亲自下场?” “王爷敢不敢?” “哈哈哈哈!” 朱棣放声大笑,房樑上的灰都被震得往下直掉: “本王有什么不敢?既然他们想吃席,本王就亲自给他们上菜!就怕这菜太烫,崩碎了他们那一嘴狗牙!” 笑声骤然停住。 朱棣面色冷厉:“老十七那边呢?古北口都打成烂锅了,烽火烧得半边天都红了,大寧都司就在隔壁,怎么一个屁都没放?” 古北口一旦破了,寧王作为侧翼,闭著眼也该知道出兵抄后路。 可现在,东北方向一点动静都没有。 姚广孝重新拨动念珠,咔噠,咔噠。 “老衲刚才算了下,卦象是大凶。寧王现在的日子,怕是比那个掛旗杆上的任尚书也好不到哪去。” “什么意思?” “狼这东西,是养不熟的。”姚广孝看向窗外阴沉的天:“尤其是当狼群发现主子手里没肉的时候,它们的第一反应……就是吃主子。” …… 与此同时。大寧都司西边,两百里荒原。 “顶住!给老子顶死他!” 当朝寧王朱权,哪还有半点平日里风流倜儻的样儿? 他披头散髮,身上那件金丝甲糊满暗红色的血块,肩膀上插著两截断箭,喘气粗重滯涩。 “王爷!扛不住了!左边全塌了!” 亲卫百户浑身带血地爬上车架:“那帮畜生……箭法刁钻狠辣!用的全是咱们大明的破甲重箭!弟兄们的甲就是张纸!” 朱权咬紧牙关,腮帮子都要挣裂了。 他看著远处那漫山遍野的骑兵。 没打外族的旗號,穿的是大明的皮甲,拿的是大明的强弓,骑的是他朱权用精米精草餵出来的战马。 那是朵顏三卫。 那是他最得意的“天下第一骑”! 就在两两个时辰前,他正集结兵力准备去救古北口。 结果这群被他亲手餵饱的“狗”,反手就捅向大寧卫的要害。 连招呼都没打,只有猝然反水。 朵顏卫首领脱儿火察,直接反了。 “脱儿火察!” 朱权双目圆睁,对著乱军丛咆哮:“本王待你不薄!银子、粮食、地盘,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你竟敢反我!” 风雪里没人理他,回应他的只有更密的箭雨和战马踩碎骨头的咯吱声。 “王爷!走吧!”亲卫百户死命抱住朱权的腿,想把他往车下拉:“泰寧、福余两卫也反了!咱们被包圆了!再不跑,全得死在这儿!” “我不走!” 朱权一把推开亲卫,手里的雁翎刀狠狠剁在车辕上,火星子乱窜。 这位心高气傲的藩王,心里全是耻辱。 那是被人当成蠢猪一样耍弄的奇耻大辱! 他曾以为自己是“诸王最强”,带甲八万,天下我有。 结果现实就是个狠狠的耳光,抽得他顏面尽失。 古北口他没救下来,现在连他自己,都要成这群狗嘴里的碎肉。 “报——!” 一个传令兵浑身带箭地衝过来,还没说话,噗通一声栽在泥里,嘴里往外直冒血沫子:“王爷……后营……没了……” 话没说完,脖子一歪,没了气息。 朱权僵在原地。 他环顾四周,原本齐整的大寧卫军阵,现在被切成了一块块碎肉。 那些曾经对他跪拜行礼的三卫骑兵,正狞笑著把刀砍向他的兵。 “王爷快看!那是谁!”亲卫突然指著山坡大喊。 朱权抬眼。 山坡上,一桿大旗竖了起来。 不是龙旗,而是一个歪扭的“脱”字。 大旗下,一个满脸横肉的蒙古汉子拉开满月弓,箭头死死锁著朱权。 正是脱儿火察。 那个曾跪在他脚边发誓效忠的奴才,此刻脸上儘是看死人的嘲弄。 “寧王殿下。”脱儿火察的破锣嗓子在风雪里打转: “鬼力赤大汗说了,大明的陈米没嚼劲,还是王爷的人肉香。借您的人头用用,给兄弟们换个投名状!” “崩!” 弦响箭到。 一支狼牙重箭划破风雪,直衝朱权脑门。 “王爷!” 亲卫百户猛地扑过来,用胸膛挡住这一记冷箭。 噗嗤! 利箭穿胸而过。 强劲的衝劲带著两人翻下战车,重重摔进泥潭。 “小五!”朱权紧紧抱著满嘴血泡的亲卫。 “王……爷……”亲卫攥著朱权的袖口,气息微弱:“別……別信韃子……他们……是狼……” 手彻底滑落。 朱权跪在泥坑里,怀里抱著那具凉下去的尸体。 耳边全是喊杀声,全是那些忠心他的士兵绝望的嘶吼。 这一刻,那个眼高於顶的寧王,死在泥潭里。 重新站起来的,是一头懂了什么叫血债血偿的恶虎。 “啊——!” 朱权仰天狂吼,声音悽厉得让人发毛。 他胡乱抹一把脸上的血水,捡起那把刀,晃晃悠悠地站直身子。 他死死盯著远处那个高高在上的脱儿火察。 “记住了。”朱权的声音沙哑:“今日我若活下来,一定要让你们三卫……亡族!灭种!” …… 北平,燕王府校场。 一万名穿著黑色棉甲的汉子。 他们没拿长矛,没拿盾牌,每人手里都提著一桿造型古怪的长管火器。 在方阵最前面,趴著五十个黑乎乎的大傢伙——“没良心炮”。 这东西,以后会成为所有人的噩梦。 “世子殿下这起名水准,绝了。” 姚广孝站在朱棣身后,看著那些铁桶,语气狂热:“没良心,確实够没良心的。这东西一响,连个全尸都留不住。” 朱棣翻身上一匹黑得发亮的战马,没带头盔,任雪落在头上。 他环视眼前这一万个没声响的杀神。 “將士们。” 朱棣声音极具穿透力。 “古北口丟了。任尚书把自己绑在旗杆上,死后还被韃子羞辱。两万饿死鬼先锋,正往咱们这边赶。” 校场上一片死寂。 “鬼力赤说,要来北平吃席。吃咱们的米,吃咱们的肉,喝咱们家人的血。” 朱棣拔出长刀,刀锋在雪地里闪著寒芒。 一万將士面上,儘是决绝狠劲。 那是不死不休的狠劲。 “挺好。”朱棣冷笑一声,刀尖指向北方:“既然他们想吃席,本王这个做东的,就得大方点。” “全军听令!” 唰!甲片撞击声连成一片,气势如虹。 “带上酒!带上粮!带上这些铁疙瘩!” 朱棣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声穿透风雪。 “跟著本王去怀柔河谷!咱们给那帮畜生……摆一桌送终席!” “这顿饭,管饱!” “杀——!” 万军齐吼,杀气冲云。 黑色的钢铁流涌出北平城,直扑北方那片预定的修罗场。 第272章 怀柔河谷:两脚羊,也算羊? 春寒入骨,雨水卷著没化开的冰渣,死命往人脖子里灌。 这天底下的泥路,下雨时最磨人。 不管是逃命的庄稼汉,还是草原上的饿狼,踩进这烂泥浆子里,都得滚上一身臭泥。 “噗嗤。” 巴雅尔那只漏风的皮靴重重陷进红泥,拔出来时带出一串血点子。 他甩掉弯刀上的血,刀尖一挑,掀开路边老农的包袱。 几块生了黑斑的红薯、半袋掺著沙子的穀壳滚落一地。 “呸!” 巴雅尔一口焦黄唾沫喷在尸体脸上,回头衝著手下骂道:“这帮穷鬼,家里连耗子都不待,兜里比草原上的旱獭还乾净!” “千户大人,別动气。” 百户托雷正拎著一只还没断气的芦花鸡: “前面就是怀柔谷。斥候说几万只『两脚羊』全挤在山口呢。大人,那里面细皮嫩肉的娘们儿多得是,嚼起来肯定比这硬红薯顺口。” 巴雅尔喉结动了动。 那是饿到心慌的人,听到“肉”字时本能的抽搐。 他眯著眼看向前方。 两座深褐的山头中间夹著个窄口。 “传令!” 巴雅尔翻身上马: “別全剁了。大汗要在北平城下摆宴,得留点活口助兴。跑不动的宰了当肉乾,能跑的带回去下酒!” “嗷——!!!” 三千號饿疯了的骑兵齐声狼嚎,这声音被湿冷的春风一吹,刀子似的刮向石碑坡。 …… 石碑坡。 这块进谷的缓坡,已经彻底变成碎肉锅。 独轮车横在大路当间,断腿的猪羊满地躥,老人坐地等死,娃娃哭得嗓子都哑了。 “动一动!求求你们挪一挪啊!” 穿长衫的书生早没了半点斯文劲,拿肩膀硬撞前面的平板车,哭嚎著:“韃子离这儿就剩一口气了!咱们都得死!” 推车的独臂汉子满脸血泥,两眼发直地嘟囔:“挤不动……全是人……死就死吧……” 绝望这滋味,传得比瘟疫还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在这片乱象的最末尾,离那帮畜生最近的地方,死死站著一排人。 统共五十个。 身上那件鸳鸯战袄被血浆糊成黑壳,瞧不出半点红。 领头的老张头攥著一桿枣木大枪,枪头早丟了,木头杆子削得尖利,上面缠著的布条写满死掉弟兄的名。 “头儿……我想尿。” 旁边一个刚满十六的新兵,握著把锈成锯条的断剑,两条腿不听使唤地打摆子。 “尿裤兜里。” 老张头眼皮都没抬,眼珠子死死扣住前方那一线黑影:“趁著这股热气,还能暖和一刻钟。” 新兵咽口唾沫:“叔,咱们不跑吗?北古口都没了,咱们这种卫所兵,图个啥?” “图啥?” 老张头从怀里抠出半块干饼,用那没剩几颗的黄牙磨得咯吱响:“你回头看看。” 新兵一愣。 他身后,是几万张写满恐惧的脸。 那是还没满月的娃,是快临盆的婆娘,是喊破嗓子找儿子的老娘。 “咱们要是撤了,身后这些人都得进锅。到时候,他们就是韃子嘴里的一口烂肉。” 老张头咽下碎饼,把大枪往烂泥里重重一跺。 “列阵!” 哪怕只有五十个老弱病残,此刻也站成一堵墙。 “吁——!” 巴雅尔勒住马韁,停在五十步开外。 他看著这几十个“叫花子”,直接笑出声,拿刀指著老张头冲托雷喊: “托雷,你瞅瞅!朱元璋就给咱们留了这几个要饭的?拿根木棍就想拦路?” 三千骑兵哄然大笑,笑声里全是戏耍猎物的残忍。 “老东西。” 巴雅尔策马凑过去,刀尖直接抵到老张头鼻尖上:“跪下叫声爷爷。老子给你个痛快,不把你下锅,留著火给你烤著吃,怎么样?” 老张头没吭声。 那张树皮一样的老脸动都没动,只是慢慢举起枣木枪,尖头死死顶住巴雅尔的心口。 “大明。” 老张头开口:“只有断头的鬼。” 他往前迈一步,脸上全是藏不住的狠劲。 “没有跪著的兵!!!” 身后四十九条残命,一时间全燃起来。 那个刚尿了裤子的新兵,握剑的手沉稳有力。 “杀!!!” 五十个人,没等对面马蹄动弹,反而先发疯,对著三千铁蹄发起衝锋。 红色的鸳鸯袄在黑色的人潮面前,撞开一朵血花。 没有任何意外。 马蹄踏碎骨头的声音盖过一切。 新兵还没来得及挥剑,就被撞上半空,整个人掛在老槐树杈子上。 到死,他那把破剑依旧死死指著北边。 老张头被三桿长矛捅了个透亮,整个人被挑在半空。 他喷出一口碎肉,双手死死拽住长矛,借著这股劲,把枣木枪狠命捅进一个韃子的喉咙。 噗! 这是这五十条命留下的最后响动。 巴雅尔骑马转到尸堆边,看著烂泥里那颗依旧瞪著眼珠子的脑袋,心头的火烧得更邪性。 “硬骨头……全是硬骨头!” 巴雅尔咬牙切齿,眼里的凶光都变色:“剁了!把这帮叫花子全剁了铺路!衝进谷里,老子要生吞了他们!!!” 这群被血味激起的野兽,踩著肉泥,顺著山口涌进去。 怀柔河谷很静。 两侧的山壁沉暗厚重,压得人喘不上气。 巴雅尔冲在最前面,原以为能听到惨叫,可跑几百步,这谷里反而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作为在荒原上活下来的老兵,巴雅尔闻到一股味。 这谷里的风飘著冷颼颼的腥气,从万坟坑里刮来。 雨还在下,敲在铁盔上叮噹作响。 冷水顺著脖子流,巴雅尔只觉浑身血热,肚里烧得厉害。 “千户,前面没动静。” 托雷骑马凑过来,在马屁股上蹭著刀上的血泥:“那帮南人是不是嚇破胆,钻进耗子洞里了?” 巴雅尔勒住马,眼珠子死死盯著前方。 两侧山头陡峭,林子里鬼影憧憧。 按照草原上的打法,这地方就是绝命地。 要是平时,巴雅尔肯定先派斥候摸个透。 可现在,他肚子里烧著一团火,飢饿感早把脑子烧成灰。 “嚇死才正常。”巴雅尔舔掉嘴唇上的干皮:“他们要是敢露头,老子就把他们的心肝挖出来下酒。” “驾!” 三千骑兵带著凶戾气,轰隆隆地撞进谷底深处。 转过最后一道弯,眼前的视野突然宽。 原本该空荡荡的谷底,此刻竟然整整齐齐地立著一堵墙。 一堵黑色的墙。 黑色棉甲,黑色战马,在黄泥地上是浓墨凝出的铁块。 雨水打在甲片上,半点杂音都无。 这三千號黑甲兵,就那么静静立著,是一群刚从阴曹地府爬出来的死人。 巴雅尔拽紧马韁,战马受惊,希律律一阵暴叫。 “吁——!” 身后的三千骑兵也被惊出一身冷汗,铁蹄在泥泞里踩出一片乱响,刚才的囂张气焰,被这阵死寂硬生生给压回去。 第273章 朱棣在这里,赶紧摇人! “那是啥玩意儿?” 托雷眯著眼,一脸见鬼的表情:“巴雅尔大哥,你帮我掌掌眼,那帮南人手里拿的是啥?咋连个枪头都没有?” 巴雅尔也愣住。 他这辈子在马背上討生活,跟大明边军死磕了半辈子。 以往明军摆阵,那是怎么硬怎么来,必须把自己包成个铁刺蝟。 最前头得是三层蒙著铁皮的半人高大盾,盾牌缝里得伸出密密麻麻的长矛,跟刺蝟炸毛似的,防的就是骑兵这一波衝撞。 可眼前这帮人呢? 光溜溜的。 没盾。没矛。 甚至连个绊马索、拒马桩子都没放! 那五千个穿著黑棉甲的兵,就跟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手里捧著一根根烧火棍似的东西,黑乎乎的管口指著这边。 那是……火銃? “哈哈哈哈哈哈!” 托雷直接笑喷了,他在马背上笑得前仰后合: “千户!你看这帮傻子!他们是不是把铁器都卖了换米吃啦?拿著烧火棍想拦咱们的马?这是怕咱们冻著,给咱们送柴火来了?” 巴雅尔紧绷的那根弦,也在这一刻彻底松。 他脸上扯出一个残忍又轻蔑的笑,像是看一群死人。 “那是火銃。”巴雅尔啐一口唾沫,语气里满是优越感: “这帮南人,读死书读傻了。谁不知道那玩意儿就是个听响的炮仗?” “装填一次够老子砍他三个脑袋。而且一旦被骑兵贴了身,那铁管子还不如一根烧火棍好使。” 这在当时,是顛扑不破的铁律。 洪武年间的火銃,炸膛率高得嚇人,打得又不远,最要命的是装填慢得让人想睡觉。 两军对垒,顶多放一轮排枪,骑兵就已经踩到脸上。 没了长矛阵护著,火銃手在骑兵面前,那就是褪了毛的鸡,是一戳就破的纸窗户。 “千户!不对劲!你看那旗!!” 旁边有个眼尖的百户突然尖叫起来,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对面方阵的正中央。 雨雾淒迷中,那面原本湿噠噠垂著的黑色大旗,被穿堂风猛地扯开。 猎猎作响。 红底,金线。一条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在雨水中翻腾欲出。 而在那龙爪之下,赫然绣著一个斗大的黑字—— ”【燕】“! 这一瞬间,嘈杂的骑兵队伍出现短暂的真空。 死寂。 半个呼吸后,爆发出了比刚才还要疯狂百倍的喧囂! “燕王!那是燕王朱棣!” 巴雅尔的眼珠子瞬间充血,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长生天保佑……这是长生天给咱们送的大富贵啊!!” 巴雅尔激动得浑身都在抖,连握刀的手都不稳了。 那是谁? 那是大明的皇四子!是镇守北平的藩王! 在大草原上,朱棣的人头那就是无价之宝! 谁要是能砍下这颗脑袋,別说是一辈子吃喝不愁,那就是能在大汗的金帐里坐头把交椅,能让子孙后代都在草原上横著走! “不对!这这肉太肥了!咱们这点人吃不下!” 巴雅尔猛地反应过来,这种级別的大鱼,若是让他跑了,自己得以死谢罪! 而且要是这鱼拼死反扑,自己这三千人未必能全须全尾地把他留下。 必须摇人!必须把口袋扎死! “响箭!快放响箭!!” 巴雅尔扯著嗓子嘶吼,脸上的青筋暴起: “给后面的大部队发信號!让那那一万七千个兄弟全压上来!告诉他们,燕王在这儿!別让这只肥羊跑了!!” “把谷口堵死!全进来!今天就是一只苍蝇也別想飞出去!!” 咻——!!! 一支特製的鸣鏑冲天而起,悽厉的尖啸声穿透雨幕,在这个狭窄的山谷上空炸响。 紧接著,大地开始真正的震颤。 轰隆隆隆——! 那不是雷声,那是万马奔腾的动静。 谷口外的一万七千名主力骑兵,听到了信號,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鯊鱼群,疯狂地涌入这条並不宽敞的河谷。 两万人。 整整两万骑兵,像是黑色的洪水,彻底填满了眼前的视野。 那种压迫感,足以让任何心智不坚的人当场崩溃。 “哈哈哈哈!稳了!这下全稳了!” 看著身后源源不断涌入的兄弟,巴雅尔底气彻底足了。 他挥舞著弯刀,在阵前跑了个来回,像是个即將享受盛宴的主人。 “听好了!这河谷窄,咱们施展不开包抄,但他们也跑不了!” 巴雅尔大声咆哮:“这两万兄弟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咱们就这一波衝过去!硬吃!” “衝过这一百五十步,他们的火銃就是废铁!哪怕让他们放一轮又怎么样?死个几百个倒霉蛋,剩下的人就能衝进去切菜!” “只要近了身,这帮拿管子的两脚羊,连给咱们提鞋都不配!” “杀了朱棣!抢了他的王府!睡他的女人!!” “杀!!!” “杀!!!” 两万人的咆哮声匯聚在一起,在狭窄的山谷里迴荡,震得两侧峭壁上的碎石都在往下滚。 这群饿疯了、贪疯了的野兽,被巨大的利益彻底冲昏了头脑。 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方阵里的明军,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甚至看著那些源源不断涌入谷底的骑兵,眼神里反而多一丝……如释重负? …… 对面,五百步外。 朱棣静静地坐在那匹漆黑的战马上,雨水顺著他稜角分明的脸颊滑落,匯聚在下巴短须上。 他看著远处那支鸣鏑升空,看著越来越多的蒙古骑兵挤进这个天然的“棺材盒”里。 “王爷。” 身边的副將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信號响了,后头的全进来了。整整两万,一个没落。” “嗯。”朱棣从鼻子里哼一声:“懂事。省得本王费劲去追了。” 他能看见那些蒙古人脸上的狞笑,能看见他们嘴里流出的哈喇子,甚至能听见他们把大明军队当成待宰羔羊的嘲弄。 人只有在最贪婪的时候,才会把脖子主动伸进绞索里。 “一群还没开化的野狗,既然想吃席,那就得有把命留下的觉悟。” 朱棣看著已经拥挤不堪、甚至开始衝锋的骑兵线,缓缓抬起右手。 动作很慢,却带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威压。 而在他身后,那五千名神机营將士,动作整齐划一。 咔咔。 那是燧发枪击锤被集体扳开的声音。 清脆,悦耳,是死神磨刀的动静。 但此时的蒙古人听不见。 因为马蹄声已经响起来,两万骑兵的衝锋,势如山崩地裂。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风在耳边呼啸,巴雅尔仿佛已经闻到朱棣身上的血腥味。 他看著那些依旧一动不动的明军,看著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心里的不屑达到了顶峰。 不动?嚇傻了吧! 这么近的距离,神仙也救不了你们! 然而,就在他准备挥刀收割人头的那一瞬间,他看见朱棣笑了。 不是恐惧的笑。 而是一种猎人看著满笼子猎物,那种带著一丝慈悲、又极其残忍的冷笑。 那一瞬间,巴雅尔的心臟猛地一缩。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顺著他的尾椎骨直衝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不对劲!这眼神不对劲! 就在这时。 朱棣那只举在半空中的右手,重重地挥了下来。 口型微张,只吐出一个字。 这一字,断生死。 “放。” 第274章 排队枪毙!这叫落后就要挨打 “放。” 这个字出口的剎那,天地並没有立即崩开惊雷。 巴雅尔冲在最前,胯下的战马已经跑疯了,四蹄踩得烂泥乱飞,鼻孔喷著粗重的白烟。 一百五十步,对全速衝刺的蒙古马来说,也就是喘两口气的工夫。 他牙缝里还掛著那种残忍的笑,脑子里满是那一万两千两白银的赏格,甚至已经想好怎么把那个细皮嫩肉的燕王剥皮抽筋。 他看到对面的黑阵里,第一排士兵的手指整齐地扣下去。 没有火绳燃烧的烟气,也没有点火手瞎忙活。 只有一阵密集的金属撞击声。 咔嚓! “哑火了?” 巴雅尔脑子里刚闪过这念头,脸上的荒谬笑容甚至没来得及散去。 砰——!!! 这已经不是枪响,而是五千道闷雷撞在一起。 浓得化不开的白烟在明军阵前炸开,一堵白墙拔地而起。 巴雅尔只觉胸口遭狠击,力道沉如山岳。 他甚至没感觉到疼,人就倒飞了出去。 巴雅尔人在半空,低头扫一眼心口。 那里原本穿三层甲,那是他花五匹好马换来的保命符,平日里步弓在近处都射不穿。 可现在,那里被轰出个拳头粗的窟窿。 铁环碎一地,血肉被烧得焦黑。 “见鬼了……” 巴雅尔瞪著那个洞,三观当场稀碎。 这是火銃? 这是那个要装填半天、还得看老天爷脸色的烧火棍? 它凭什么能打这么远? 凭什么能把甲直接崩飞? 战马发出一声惨嚎,脑袋被铅弹掀开盖子,巨大的惯性带著马尸向前翻滚,將落地的巴雅尔直接压进泥潭里。 这一声骨裂的脆响,成了他最后的意识。 冲在最前面的三千骑兵,撞上一堵铁墙。 前排的五百人齐刷刷地矮一截。 神机营配发的重型铅弹,在五十步內根本停不下来,打穿第一匹马的脖子,还能顺带著钻进后面骑兵的肚皮。 血雾漫开。 “啊!我的腿!” “妖法!这帮南人用了妖雷!” 原本不可一世的马阵,被啃掉一大块。 失去主人的马在死人堆里乱窜,活著的被死去的绊倒。 惨叫声盖过雨声。 三千精锐,一眨眼的工夫就躺一地。 剩下的那点人,被眼前的尸山血海嚇得生生勒住马。 他们看著那堵还没散去的烟墙,只剩浑身发寒。 这根本没法打! 对面拿的到底是什么怪物? …… “这就……完事了?” 后方的托雷百户捡了条命,他呆呆地看著前方半人高的尸堆,脸上全是温热的脑浆。 刚才还吹牛要拿燕王脑袋当尿壶的巴雅尔,这会儿只剩一只脚露在外面,在那神经质地抖著。 “那是鬼兵……” 不知道谁先喊一嗓子,剩下的蒙古兵彻底崩溃。 什么赏钱,什么牛羊,在活命面前全是大饼。 “跑啊!” 他们调转马头,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连头都不敢回。 …… 此时。 河谷口上。 大地震动,后续的一万七千骑兵正像黑潮一样涌进来。 领头的,是鬼力赤手下的悍將阿古拉,这个长著刀疤脸的巨汉正拎著六十斤的狼牙棒。 “乱什么!” 阿古拉一把勒住马,看著前面那群丟魂的逃兵。 “大人!全没了!” 托雷披头散髮地衝过来:“巴雅尔千户没了!轰的一下,全没了!” 阿古拉反手一鞭子把托雷抽飞出去。 “说明白点!明军用了什么?大炮?” 托雷捂著脸,哆哆嗦嗦地指著远处的白烟:“火銃……他们没点火,就那么一指,兄弟们就都碎了!” “火銃?” 阿古拉紧绷的脸反而松下来。 他冷笑一声,满脸嘲讽。 他在战场上混了二十年,太懂这玩意了。 那就是个一次性的响器,放完一波,明军就成没牙的狗。 “巴雅尔那个白痴,是用命替咱们把火骗光了。” 阿古拉举起狼牙棒,对著周围那群惊魂未定的將官喊道: “看清楚了!那是五千杆火銃!他们放完了火药,现在手里拿的就是几千根烧火棍!” “趁他们还没装好弹,踩死他们!” “抢到朱棣脑袋的,赏牛羊千头,奴隶五百!” “杀——!!!” 牛角號再次吹响,一万七千骑兵眼里的贪婪再次烧起来。 他们觉得朱棣已经空了。 他们觉得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 五百步外。 朱棣依旧稳如泰山。 他看著对面再次捲起的黑浪,听著那震天的杀声,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 “王爷,他们上鉤了。” 姚广孝低低念声佛號。 “他们以为咱们没子弹了。” “这就是命。” 朱棣淡漠地回一句。 他身后的五千將士,正在进行一场跨时代的杀戮表演。 第一轮齐射刚完。 第一排士兵撤向右后方,动作精准划一。 第二排士兵顶上,火枪平举。 而撤下去的第一排,已经熟练地咬开白纸包装的定装弹。 不需要倒火药,不需要担心多少。 塞进去,通条一捅,击锤一扳。 整个过程,不到十个数。 这就是燧发枪加定装弹的威力,这就是让冷兵器绝望的射速。 三段击一开,弹雨永不停歇。 “来了。” 朱棣看著已经衝进两百步的敌军。 他能看到阿古拉那张因为狂喜而扭曲的脸,能看到弯刀上的冷光。 在阿古拉眼里,那是胜利的空档。 在朱棣眼里,那是他亲手挖好的坟场。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阿古拉甚至已经张大嘴,准备吼出那句胜利的宣言。 对面。 朱棣的手,再次轻飘飘地挥下。 “第二轮。” “请客,吃席。” 砰————!!! 刚才还没散尽的白烟,再次像是炸弹一样爆开。 阿古拉脸上的笑容消失。 怎么可能……这么快?! **砰——!!!** 第二声爆响紧隨其后,甚至没给风雪一点喘息的机会。 阿古拉那句“衝过去”还在喉咙眼里打转,眼前的世界就变了色。 不是白烟。 是红雾。 冲在最前面的那一排骑兵,好像被空气中无形的撞飞,一个个倒下。 连人带马,瞬间抹平。 前面的倒下成了路障,后面的剎不住车直接撞上去。 骨断筋折,人仰马翻。 整个战场变成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这……这不可能!!” 阿古拉猛地勒住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差点把他甩进泥坑里吃屎。 他那一双铜铃眼,此刻瞪得快要裂开流血。 这不科学!这违背祖宗之法啊! 他打了一辈子仗,跟徐达打过,跟蓝玉干过。 大明的手銃,打完一发,那是得拿著通条捅半天,还得倒火药、塞铅子、通火门,哪怕是最熟练的神机营老卒,也得二十个数才能放第二枪。 这中间的空档,足够骑兵冲个来回了! 可现在呢? 三个数! 仅仅是三个呼吸的功夫! 对面那堵黑墙里,第二排刚放完,第三排就已经顶了上来。 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冷冷地注视著他们。 “放!” 又是一声令下。 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卡壳。 砰!!! 第三轮齐射。 阿古拉亲眼看著自己的亲卫队长,那个能生撕虎豹的草原巴图鲁,脑袋像个烂西瓜一样当场炸开。 半个天灵盖飞过几十步的距离,“啪嗒”一声掉在他的马蹄前。 红的白的,还在冒著热气。 仿佛在嘲笑他的无知。 “妖法……这绝对是妖法!!” 旁边的旗官彻底崩溃: “千户大人!根本冲不上去!一百五十步……那是咱们弓箭都够不著的地方啊!咱们的人在那儿就是活靶子!!” 短短几轮呼吸。 倒在地上的尸体,已经堆得比马背还高。 一万七千人的衝锋势头,硬生生被这五千桿枪,给钉死在原地。 进一步,就是死。 “別停!不能停!!” 阿古拉一鞭子抽在旗官脸上,带下一大块肉,眼珠子通红如血: “停下就是死!他们是人,不是神!火药总有打完的时候!” “踩著尸体衝过去!谁敢退,老子现在就砍了他!!” 阿古拉吼得嗓子都在喷血沫子。 他心里也怕,但他更清楚战场的铁律。 骑兵一旦没了速度,在火器面前就是待宰的鸡。 唯有衝锋,唯有贴身,把弯刀架在那些火銃手的脖子上,这必死的局才能破! “杀啊!!!” 在督战队的马刀逼迫下,蒙古骑兵爆发出最后的凶性。 第275章 没良心炮:眾生平等,物理超度! 那帮蒙古骑兵的眼珠子都红透了,那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杀意瀰漫在每个人的心头。 前头是火枪阵,后头没退路。 这帮人直接被逼成了疯狗。 他们踩著刚死不久的同伴尸体,马蹄子把兄弟的骨头渣子都给踩进泥里,甚至拿马头硬撞开前面那堆成山的死人肉堆。 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衝过去是活,停下来是死! 一百步。 八十步。 这代价大得离谱。 每一寸黄泥地都被血浆子泡得稀烂,每往前拱一步,都得拿几百条人命往里填。 但这帮草原蛮子血性够足,硬是用命把距离拉近。 瞅著那越来越清晰的明军黑甲,阿古拉那种杀红眼的疯狂劲儿又上来。 “快了!只要贴了脸,他们就是没牙的老虎,是一群待宰的猪!” 阿古拉手里那根狼牙棒上掛满了碎肉,脸皮子抽搐得厉害: “衝进五十步!火銃就是烧火棍!儿郎们!剥了朱棣的皮,咱们这辈子吃喝不愁!!” …… 五十步外。 朱棣瞅著铺天盖地、踩著尸山血海衝过来的蒙古骑兵,瞅著那一张张因为贪婪和杀意扭曲变形的脸。 “急著投胎啊。” 朱棣隨手將长刀归鞘,“咔嚓”一声脆响,利索得很。 “既然客人都这么急,本王这个做东的,得懂事。” 他微微侧头,对著身旁的传令官说道: “上硬菜,別让客人们等急了,这可是物理超度。” 传令官挥动那面猩红的令旗。 方阵最前方,神机营的士兵哗啦啦向两侧散开。 泥地里,露出了那五十个一直趴窝的“铁疙瘩”。 那玩意儿看著土得掉渣。 就是用铁皮卷的大油桶,下粗上细,做工糙得令人髮指,半截身子埋在土里,炮口斜愣愣地指著天。 正在衝锋的阿古拉瞥见这一幕。 脑子当场卡壳。 “那是个啥破烂玩意儿?咸菜缸?” 没等他那生锈的脑瓜子转过弯来,明军手里的火把已经懟上引信。 嗵——!!! 五十个磨盘大小的黑色炸药包,被底火產生的气体狠狠喷上半空。 它们飞得不快,摇摇晃晃,歪歪扭扭。 只有那滋滋作响的导火索,在倒数著死期。 然后,它们落进骑兵最扎堆的人群里。 阿古拉下意识地勒紧韁绳,眼睁睁看著一个黑包裹“噗通”一声掉在他马蹄子不远处。 没有铁弹丸撞击的动静。 那包裹落地后,世界诡异地安静一瞬。 “这是……”阿古拉眯起眼,隱约看见层层叠叠的油布,还有粗麻绳捆著的一大坨东西。 下一秒。 轰————!!!!!! 一团橘红色的太阳,在这狭窄的河谷里平地升起! 別说什么震耳欲聋,那都是虚的。 这一刻,所有人的耳朵直接废了,天地间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衝击波卷著无可匹敌的高压气浪,呈环形向四周横扫! 这就是“没良心炮”。 主打一个眾生平等! 阿古拉连人带马,足足一千多斤的分量,被这股气浪直接掀飞到半空! 他在空中翻滚,瞧见一幕让他灵魂都冻结的画面。 那些处在爆炸中心的骑兵,没流血,没惨叫。 因为他们碎了。 身上的皮甲完好无损,但里面的人像是被抽去骨头,软绵绵地瘫下去。 七窍流血只是轻的,他们的內臟、骨骼、脑浆,在瞬间被高压震成浆糊! 更有甚者,连人带马被气浪硬生生撕开,断肢残臂伴隨著漫天的血雨,狠狠泼洒在两侧的峭壁上! 轰!轰!轰!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环炸裂! 五十个炸药包。 整整五百斤烈性黑火药。 在这口名为“怀柔河谷”的铁锅里,燉出一场真正的人间炼狱。 当阿古拉重重摔进烂泥里,呕出一大口夹杂著內臟碎片的黑血时,他已经听不到任何喊杀声。 耳边只有尖锐得让人发疯的耳鸣,还有一种死一般的死寂。 他艰难地抬起头,满脸是血。 眼前的那一万多骑兵,中间空了一大块。 没死的战马在地上抽搐,口吐白沫; 倖存的骑兵捂著流血的耳朵在泥水里打滚,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啊啊”声。 他们的耳膜破了,胆子碎了,魂儿也没了。 自古以来,军队伤亡超过三成,士气就会崩溃。 若是超过四成,那就是炸营。 可现在…… 阿古拉手脚发软,环顾四周。 刚才还黑压压的一万七千人,现在还能直著腰站在马背上的,连一万都不到。 一半人。 就这么一盏茶的功夫,没了? “魔鬼……那是魔鬼……” 阿古拉牙齿打颤,手脚並用地往后爬。 什么黄金万两,什么封妻荫子,什么燕王的人头,在这一刻全都成狗屁! 他现在只想回家。 只想找妈妈! 只想离这群披著人皮的恶鬼远一点! “跑啊!!!”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这一嗓子。 这一声,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剩下的蒙古骑兵,彻底崩盘。 他们不再向南衝锋,而是不顾一切地掉转马头,甚至不惜挥刀砍向挡路的同伴,发了疯一样往来时的谷口涌去。 这里是地狱! 只要逃出这个谷口,逃回草原,这辈子就是去放羊、去掏粪,也绝不再来大明! 阿古拉被人潮推著,连滚带爬地抢过一匹无主的战马,拼命抽打著马臀,鞭子都快抽断。 “快!快出谷!” 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个並不宽敞的谷口上。 只要衝出去,天高任鸟飞! 近了! 那个熟悉的山口就在眼前! 阿古拉甚至已经感受到了谷外那种名为“自由”的风。 可就在这时。 原本空荡荡的谷口,突然“唰”地竖起一桿大旗。 紧接著,一排排穿著同样黑色棉甲的明军,整整齐齐地堵死唯一的生路。 这支人马不多,也就三千来人。 但他们手里,同样端著那种让蒙古人魂飞魄散的长管火器。 在那面大旗下。 一员虎背熊腰的悍將,手里提著一柄几乎有一人高的大刀,跨马而立。 他满脸横肉,眼里凶光毕露,笑得那叫一个渗人。 那是燕王麾下第一猛將,朱能。 怀柔河谷。 这地方原本是老天爷留给生灵穿行的咽喉,现在彻底成了个硕大的铁棺材。 “呸。” 朱能把嘴里的乾草根吐在泥里,手里那柄长刀的刀尖斜插在土中。 他守在山口,眼睛微眯,盯著那群涌过来的蒙古骑兵。 “头儿,这帮傢伙眼珠子都白了,怕是想拼命。”旁边的副千户抹一把脸上的雨水,手里的燧发枪已经架在简易的支架上。 “拼命?” 朱能直接笑出声,“他们那是想找个全尸。” 他举起长刀,声音洪亮: “传令下去,三段击,別省药。王爷说了,今儿这顿席,管饱,管死。” “预备——” 朱能的嗓门刚落,对面的骑兵已经衝到五十步內。马蹄踩在烂泥和尸骸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第276章大明神机营:別问,问就是南无加特林菩萨! “砰——!!!” 怀柔河谷的南出口,彻底成一座吞噬血肉的大磨盘。 朱能站在那面湿透的大旗下,隨手抹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那把一人高的大刀斜插在泥里,嘴里那根草根嚼得稀烂。 五十步外,血雾溅开。 根本不需要瞄准。 那帮蒙古骑兵跟罐子里的沙丁鱼似的挤在谷口,只要不是瞎子,闭著眼开枪都能打出个串糖葫芦。 第一排的一千名神机营士兵,单膝跪在泥水里。 他们脸上没表情,活像是一群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 所有的动作,都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扣动扳机。 击锤落下,燧石撞击火门,火星子点燃药池。 紧接著,枪膛爆燃。 一千枚铅弹匯聚成一股看不见的金属风暴,轻易撕碎最前面那层单薄的皮甲。 “啊——!!!” 惨叫声刚冒个头,就被密集的爆鸣声硬生生压回去。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匹战马,就像是全速奔跑时撞上铁墙。 前腿咔嚓一声折断,巨大的马身轰然栽倒,马背上的骑兵飞出去,人还在半空,身上就多七八个血窟窿。 “换!” 朱能声音带著无比的恨意。 第一排士兵起立,转身,后撤。 第二排早就准备好的士兵顶上,举枪,下跪,扣扳机。 没有废话,没有停顿。 这就是后世让整个西方世界都瑟瑟发抖的“排队枪毙”战术。 …… 阿木尔算是跑得最快的那批倒霉蛋之一。 这小子是草原上的老猎手,骑术没得说。 原本想著跟大部队来北平打秋风,捞不著朱棣的人头,抢几个娘们儿回去暖被窝也是赚的。 可现在,他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 回家!找妈! “让开!都他妈给老子让开!” 阿木尔挥著弯刀,疯一样砍向挡路的同伴,眼珠子红得嚇人。 “前面没路了!明军有妖法!全是雷!”前面的千户还在那鬼叫。 “妖你大爷!” 阿木尔一刀背抽在那千户的脑壳上。 那千户被打懵了,战马一歪,瞬间就被后面涌上来的铁蹄踩成肉泥。 “衝过去!贴了身他们就是菜!” 阿木尔咆哮著,他在赌。 赌这帮明军装弹没那么快。 以前跟边军干仗,那些火銃兵放完一枪,这就得手忙脚乱地通半天管子。 那点空档,足够他衝进去砍下三颗脑袋当球踢。 五十步。 近了! 阿木尔甚至能看清对面那个年轻士兵嘴唇上的绒毛。 那小伙子脸上沾著黑灰,不见半分恐惧,反倒透著他看不懂的怜悯。 只当他是个死人。 “死吧!”阿木尔压低身子,借著马力,准备这一刀把那小子的脑袋削下来。 然而,回应他的,是那个年轻士兵黑洞洞的枪口。 砰! 阿木尔只觉得胸口遭大铁锤狠狠一击。 没觉得疼,就是麻。 浑身力气尽数消散,只剩虚脱。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那层视若珍宝的皮甲上,多一个茶杯口大的血洞,正咕嘟咕嘟往外冒著热气。 “怎么……这么快……” 这是阿木尔这辈子最后一个念头。 什么骑射无双,什么草原勇士,在这根铁管面前,屁都不是。 连人带马,栽倒在泥里。 而在他身后,无数个“阿木尔”还在不知死活地往前送,整整齐齐地接连倒下。 …… 尸体真的堆起来。 狭窄的谷口,不到一刻钟,人尸混著马尸,硬是筑起一道半人高的血肉防线。 后面的蒙古骑兵彻底崩了。 前有朱能的三千火枪阵,后有朱棣的主力碾压。 中间这几里地的河谷,直接成阎王爷的绞肉场。 “不能冲了!全是死人!马过不去!” “上山!扔了马,爬上去!!” 不知道谁嚎了一嗓子,绝望中的蒙古人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对啊!两侧是山壁! 虽然陡,但只要爬上去,钻进林子,这帮只会玩管子的明军还能飞上来不成? “哗啦啦!” 无数蒙古兵扔掉韁绳,跳下战马,手脚並用地往两侧山坡上爬。 有人为了抢个落脚点,甚至把同伴一脚踹进下面的死人堆里。 “哈哈!上来了!老子活了!” 一个百户满手是泥,爬上一块凸起的岩石,回头看一眼底下的炼狱,脸上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只要进了林子,天高任鸟飞! “咔嚓。” 头顶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 那百户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机械地抬起头。 只见头顶的山脊线上,原本茂密的灌木丛被一只手拨开。 一排穿著鸳鸯战袄的明军,正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这帮人手里拿的不是长矛,还是那该死的火銃! 而且,是以逸待劳的侧翼伏兵! 领头的大明总旗,看著下面傻眼的百户,笑了笑。 “兄弟,爬得挺累吧?” 那总旗把枪口往下压了压,稳稳地对准百户的脑门。 “歇会儿吧。” 砰! 百户的脑袋当场崩裂。 尸体身子一软,顺著陡峭的山坡滚下去,连带著把下面还在往上爬的七八个倒霉蛋全砸进沟里。 紧接著,两侧山脊上火舌喷吐! “砰砰砰砰——!!!” 这一回,是真正的全方位、无死角立体打击。 两千名火枪手埋伏在制高点,对著下面这群成了瓮中之鱉的骑兵,进行著一场毫无难度的打靶练习。 高打低,打傻逼。 铅弹从高处射下来,动能更大。 往往一颗子弹能打穿一个人的肩膀,再钻进下面那人的大腿里。 “啊!没路了!天上地下全是枪!” “长生天啊!这到底是哪来的怪物军队!” 谷底的蒙古兵心態彻底崩了。 往南冲是死,往北退是死,往山上爬还是死。 他们被挤压在中间这块不到两里地的狭长地带,只能扭曲挣扎,没有任何活路。 …… “推上去。” 北面,朱棣骑在黑马上,冷眼看著这一幕。 神机营的主力方阵,踩著整齐的鼓点,开始像一堵墙一样向前推进。 每走十步,立定。 “第一排,放!” 砰——!!! 这已经不是战斗了。 这是屠杀。 那些还没断气的蒙古伤兵,躺在血泥里痛苦地哀嚎。 明军的队列走过,不需要长官下令,前排的士兵熟练地抽出腰间的刺刀,或者直接抡起枪托。 “噗嗤!” 一名神机营的老兵,看著脚边那个还在抓著他靴子的蒙古韃子。 那韃子满脸是血,眼神涣散,嘴里还在哆哆嗦嗦地求饶:“別……別杀我……” 老兵神色冷淡,带著嫌恶。 他想起了古北口外被这帮人屠戮的战友,想起了那被掛在旗杆上的任大人。 “下辈子,投胎做个人。” 老兵手中的刺刀狠狠扎下,精准地刺穿那韃子的心臟。 噗嗤。 刀拔出,带出一串血珠。老兵面无表情地甩了甩刀刃,跨过尸体。 “继续前进!” 黑色的浪潮,无情地淹没一切。 两头堵,中间压,两边山上还得挨枪子儿。 原本一万七千人的骑兵队伍,现在还能站著的,不足三千。 这三千人被挤在河谷的最中央,人挨人,马挤马。 地上的尸体堆得太高,他们甚至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火药味和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他们手里的弯刀在发抖。 他们胯下的战马在悲鸣。 周围全是黑洞洞的枪口,冷冷地盯著他们。 “噹啷。” 第一把弯刀落在了石头上。 那是个只有十几岁的蒙古兵,彻底崩溃,跪在烂泥里號啕大哭:“不打了……我要回家找额吉……” 恐惧这玩意儿,传染最快。 “噹啷!噹啷!” 跪倒的声音连成一片,昔日的草原狼,此刻成一群瘫在血水里的烂泥,头埋在土里动都不敢动。 河谷静了。 除了雨声,只有几千条汉子的压抑哭声。 此时,北面方阵分开。 朱棣策马而出。 通体乌黑的战马踩著血水。 朱能大步流星赶来,满身血气,冲朱棣一拱手: “王爷,这帮孙子跪了。怎么说?是埋了当肥料,还是留著听个响?” 跪在地上的韃子抖得像筛糠,额头砸在泥里的闷响此起彼伏。 朱棣没搭理朱能。 他端坐在马上,黑色披风湿沉沉地垂著。 那一双狭长的眸子並没有去看俘虏,而是死死盯著远处黑黢黢的山脊线。 太诡异了。 这里离寧王朱权的底盘太近。 古北口都打烂了,这两万骑兵都死透,作为侧翼的朵顏三卫……怎么到现在连个屁都没放? 第277章京观:既已入局,便是死棋! “朱能。” 朱棣的话音混在雨声里,比满地血水更凉。 “末將在!” “问问他们。”朱棣收回目光,看著跪在前排的几个蒙古千户: “咱们在这儿唱大戏,旁边的看客怎么连个叫好的都没有?寧王的朵顏三卫,都死绝了吗?” 朱能愣一下,隨即眼珠子一转,凶光毕露。 “懂了。” 朱能把大刀往泥里一插,转身走到那群瑟瑟发抖的俘虏面前。 他也没废话,大手一伸,隨手把最前头那蒙古千户提溜到半空。 “別装哑巴。”朱能拍了拍那千户的脸: “那是寧王的地盘。你们两万人大摇大摆地进来,我不信那边的朵顏三卫全是瞎子。说,人呢?” 那千户早被刚才的“没良心炮”炸没魂,嘴唇哆嗦著:“我……我不知道……不关我的事……我们只是跟著阿古拉……” “不知道?” 朱能收了笑,脸沉得发硬。 “噗嗤!” 没多余动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朱能腰间的短匕出鞘,寒光一闪,直接捅进那千户的脖子。 手腕顺势一转,横向一拉。 血飆出三尺远,溅旁边几个百户一脸热腥。 那千户捂著漏风的喉咙,发出“荷荷”的风箱声,身子一软,栽倒在泥里抽了两下就不动。 跪在地上的俘虏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有人想跑,可看著周围黑洞洞的枪口,又硬生生把脚收了回去,只能把头磕进烂泥里。 朱能甩了甩手上的血。 他又跨前一步,隨手拎起第二个百户。 “你呢?你知道吗?”朱能的声音甚至还带著嘮家常的温和。 那百户看著地上的死尸,磕头如捣蒜:“將军饶命!將军饶命啊!小的真不知情,小的只是……” “噗!” 又是一刀。 利索,精准,透心凉。 求饶声戛然而止,尸体被朱能隨手扔回泥坑,溅起一片血水。 “下一个。” 朱能跨过尸体,抓起第三个。 这就是审讯,简单粗暴最有效。 不需要老虎凳辣椒水,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每多一具尸体,剩下人的心理防线就会崩塌一大截。 当朱能的手伸向第四个看上去像是大头目的傢伙时,那人终於崩溃。 “我说!別杀我!我说!!” 那是个年长的蒙古將领,脸上带著旧刀疤,看著挺狠,这会儿却哭嚎不止,脑袋在泥里磕得砰砰响。 “是鬼力赤!太汗鬼力赤!!” 那將领嘶吼著,生怕说慢一个字脑袋就搬家: “鬼力赤大汗早就派人联繫了朵顏三卫的首领!许诺事成之后,把大寧卫的草场全给他们!不然我们几十万大军,就先吃掉朵顏三卫!承诺以后这燕山以北,就是他们说了算!” 听到这话,朱能举在半空的匕首停住。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坐在马背上的朱棣。 朱棣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但朱能跟了他这么多年,太清楚了,自家王爷越是没表情,心里的杀意就越重。 “还有呢?”朱棣淡淡开口。 那將领哆哆嗦嗦地继续喊:“还有……寧王……寧王估计早就不知道去哪了!现在的朵顏三卫,根本不听寧王的调令!他们……他们反了!!” “而且……而且鬼力赤太汗的主力,五万怯薛军,已经到了三十里外的喇叭沟!他们就在等著这一战的结果,若是我们缠住了王爷,他们就……就包抄过来……” 河谷里朱能心头一紧,匕首险些脱手。 五万怯薛军。 那是北元的皇室禁卫,是真正的精锐,绝不是眼前这些来打秋风的杂牌骑兵能比的。 而且距离这里只有三十里! 若是朵顏三卫再从侧翼杀出…… 这哪里是什么伏击战,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连环套!是个死局! 道衍那老禿驴,那张乌鸦嘴还真开过光。 出发前他说:“寧王虽然势大,但他手里的刀太快,容易伤主。朵顏三卫狼子野心,稍加利诱,必反。” 全中了。 朱能转头看向朱棣:“王爷,这……这咋整?咱们现在可是夹心饼乾里的馅儿啊,两头受气!” 朱棣没有立刻回答。 他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闭了眼。 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没让他噁心,反而让他脑子异常清醒。 既然已经入局,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 想破局?那就得比设局的人更狠,更绝,更不要命! “朱能。” 朱棣睁开眼。 “末將在!” “传令下去。”朱棣指了指地上那三千多名跪著的俘虏:“不留活口。” “什么?!” 朱能虽然嗜杀,但这会儿也愣一下:“王爷,这可是三千壮劳力啊,若是全杀了,以后名声……” “名声?命都没了还要名声有个屁用!” 朱棣厉声喝止朱能。 “鬼力赤的大军就在三十里外!朵顏三卫那群狼就在侧翼盯著!“ ”带著这三千张嘴,你是想让粮食被吃光,还是想等著咱们拼命的时候,这帮人在背后捅刀子?!” 朱棣的喝声震得朱能耳膜生疼。 “此地非久留之地,我们养不起这群狼,也留不得隱患!” 朱棣拔出腰间长刀,刀锋直指苍穹:“全部斩杀!就在这河谷口,把他们的脑袋全砍下来!” “给本王垒一座京观!!” 京观! 这两个字一出,周围的神机营將士都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里的枪。 那是自古以来最凶戾的震慑手段。 集尸头筑高台,封土为冢,以炫武功,以震敌胆。这是要把事做绝啊! “垒得高高的!”朱棣面容有些扭曲,近乎咆哮:“把那面『燕』字大旗插在京观顶上!我要让鬼力赤看看,让那些两面三刀的朵顏三卫好好瞧瞧!” “这就是背叛大明、这就是跟我朱棣作对的下场!!” “是!!!” 朱能也被这股戾气彻底点燃。 既然没退路,那就杀出一条血路!杀得这帮蛮子做梦都得尿炕! “动手!!” 隨著一声令下,神机营的士兵们不再犹豫。 他们收起火枪,拔出了腰间的刺刀和佩刀。 屠杀,再次开始。 这一次,没有枪炮的轰鸣,只有刀锋切入肉体的闷响,以及此起彼伏的惨叫与求饶。 雨水冲刷著地面的血跡,匯聚成一条条红色的溪流,最后匯入那条名为“怀柔”却再也不怀柔的小河里,將整条河染成触目惊心的赤红。 半个时辰后。 河谷口,一座由两万颗头颅堆砌而成的恐怖尸塔,在雨幕中赫然耸立。 那些头颅有的睁著眼,有的面容扭曲,层层叠叠,透著地狱气息。 塔顶,那面被鲜血和雨水浸透的“燕”字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猎猎作响,俯瞰著这片人间炼狱。 朱棣驻马立在京观前,看著这件“作品”,神色定如磐石。 他知道,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大明的戍边藩王。 他是北境的修罗,是这片草原未来的噩梦。 “王爷。” 朱能一身血气地走回来,身上那件鸳鸯战袄已经成紫黑色,全是半凝固的血浆。 他抹了一把脸,满脸亢奋,杀得兴起。 “这帮孙子算是料理乾净了!真他娘的解气!” 朱能抬头看向三十里外的方向,大大咧咧地挥舞著手里的大刀: “王爷,咱们现在气势正盛!既然鬼力赤那老狗就在喇叭沟,咱们不如趁热打铁,直接杀过去?!” 他拍了拍旁边一门还没凉透的“没良心炮”,脸上全是迷之自信: “咱们有这神兵利器,还有连发的燧发枪!別说他五万怯薛军,就是来十万,咱也能像刚才那样,给他炸个底朝天!直接一波平推,把那什么大汗也抓来砍了脑袋筑京观!” 周围的神机营士兵们听到这话,个个红著眼。 刚才的战斗太顺了,顺得让他们觉得手里的傢伙事儿就是无敌的,只当扣动扳机,便可踏平天下。 然而,朱棣却没有笑。 他看著兴奋过头的朱能。 “推过去?” 朱棣转过头,话音冷冽:“你也不看看咱们现在的兜里还有几个子儿?” 朱棣翻身下马,战靴踩在没过脚踝的血泥里,发出一声腻响。 他走到一个弹药箱前,抬脚,狠狠一踹。 “哐当!” 第278章 没了火器,尔等便不敢杀人了吗 箱子翻了。 里面除了几张带汗味的防潮油纸,空空如也。 朱棣盯著那空箱底。 哐当!哐当! 他接连几脚,把剩下的几口弹药箱全踹飞出去,沉重的力道震得马靴隱隱发麻。 刚才还杀红了眼神机营兵丁们,这会儿全哑巴。 那股子靠著连发燧发枪撑起来的“天兵”气势瘪下去。 “没了。” 朱棣把手搭在腰间的横刀柄上,语气稀鬆平常。 “刚才这一通狂轰滥炸,把咱们的家底全掏乾净了。一发铅弹都没给你们剩。” 朱能这会儿也急了。 他刚才在那边杀得正欢,这会儿却觉得背后冒冷气。 他翻下马,跑到一个药桶跟前,拿手使劲晃了晃。 轻飘飘的。 朱能原本通红的脸,一下子变得有点白。 “王爷……这……这可咋弄?” 他伸长脖子,朝三十里外喇叭沟的方向瞅了一眼,喉咙里咕咚一声。 “鬼力赤手里可是五万怯薛军,那是个顶个的硬骨头。” “还有寧王那边的朵顏三卫,个个跟狼崽子似的在旁边蹲著。咱们现在手里拿著这烧火棍,拿命去填吗?” 这话一出,原本缩在人群里的兵丁们,不少人都缩了缩肩膀。 这仗打得太顺,就像吃惯了细粮,现在突然塞给你一把带土的粗麩子,谁都咽不下去。 “怎么,怕了?” 朱棣猛地转过身。 他没戴头盔,湿漉漉的头髮拧成一股股贴在脸上,那双原本就狭长的眼珠子,此刻透著股要把人扎透的狠劲。 没人敢吭声。 一万条汉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呵。” 朱棣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 “本王以前觉得,神机营里养的是能吃肉的虎,现在一瞧,离了那根铁管子,你们连腰杆子都挺不直了?” “怎么著,这刀要是没那点火药味,你们连怎么握都忘了?” 人群里,几个满脸胡茬子的老兵脸色由白转紫,那是被生生羞出来的。 “不服气?” 朱棣一把拔出横刀,刀尖在这昏暗的雨幕里闪过一道刺眼的寒芒,直直指向身后那座还在滴血的“小山”。 “把头给老子抬起来!” “好好瞅瞅那两万颗脑袋!” “你们以为,那是因为火药自己能跳出来杀人?是因为那铁管子长了腿?!” “放屁!!” 朱棣这一嗓子,直接把远处战马的惊嘶声都给压下去。 “火药只是个由头!真正把那帮韃子剁碎了、把他们脑袋垒成这通天塔的,是你们手里的力气,是你们那颗不想被韃子当两脚羊宰了的狠心!” 他大步跨到一个浑身发抖的旗官面前,伸手死死攥住对方的衣领子,猛地往自己跟前一拽。 两人的脸贴得极近。 “你说!” 朱棣吐出的气都带著一股铁锈腥气:“没了火銃,这钢刀就卷刃了?韃子的脖子就比你的骨头还硬了?!” 那旗官被朱棣这股子快要实质化的杀气逼得眼珠子通红,心一横,扯著嗓子吼出来:“不硬!一刀下去照样冒血!!” “好!!” 朱棣一把將他甩开,横刀横在胸前,任凭雨水把刀刃上的残血冲得乾乾净净。 “听好了!火药没了,那是老天爷想让咱们练练杀人的本手!” “鬼力赤就在喇叭沟趴著,想当黄雀。朵顏三卫想当渔翁。他们觉得咱们是掉进坑里的肉,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朱棣环视全军,眼神冷得像冰:“可惜,本王不跟他们玩这种傻命。” “回北平!” 朱棣收刀入鞘,那咔噠一声,利索到了极点。 “怀柔河谷这地方,咱们给鬼力赤留个教训。这两万颗脑袋垒起来的京观,就是全天下最硬的门神!” 他指著那座由尸骸筑成的恐怖高塔: “鬼力赤看到这玩意儿,他得在那儿琢磨三天三夜,琢磨咱们手里到底还藏著多少炸药包,琢磨他那五万脑袋够不够咱们垒第二座塔!” “趁他们发愣,咱们走。” “只要撤回北平城,咱们有厚城墙挡著,有堆成山的石头滚木!他鬼力赤就算是个铁铸的玩意儿,也得在城墙根下给老子崩掉满嘴牙!” “全军带上刺刀,把不用的輜重全堆在一起烧了!空的弹药箱一个也別给韃子留,哪怕是根木头茬子,也要烧成灰!” “带你们回家,守城!” “是!!!” 一万子的吼声聚在一起,把这满天的雨幕都震散了几分。 神机营的兵丁们动作快得像幻影,那种在生死边缘磨出来的煞气重新聚拢。 朱能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露出一口白牙,嘿然一笑: “得嘞!还是王爷高明。只要回了北平,老子拿板砖也能把鬼力赤那老狗砸出屎来!” 朱棣翻身上马,勒住那匹黑马的韁绳,最后望向南方。 雨雾那头,是锦绣繁华的应天。 也是那个心思重得让他这个当四叔的都摸不透的朱雄英。 “大侄子啊……” 朱棣拨了拨马鬃,低声呢喃: “这齣『空城计』,四叔是豁出老命给你唱了。剩下的戏怎么收场,你要是敢掉链子,四叔在黄泉路上也得回来找你算帐。” 他很清楚,这是一场把命都押上的豪赌。 赌鬼力赤被京观嚇尿了,不敢立马追。 更在赌,那个身处海上的皇长孙,还留著能把整个北方搅翻天的杀招。 。。。。。。。。。。。。。。。。。。。。 大明东海,波涛咆哮。 远离了燕山的血泥,这里的海风带著刺骨的咸腥。 “大明神威號”像是一头游弋在大海上的远古巨兽,那几层楼高的船头劈开巨浪,激起漫天白沫。 船舷边上。 “呕——!” 李景隆几乎把半个身子都掛在了扶手上,那张往日里在秦淮河畔风流倜儻的脸,此刻比抹了生石灰还白。 他那身绣著金线的飞鱼服,被海风吹得歪歪斜斜。 “殿……殿下……” 他带著股子半死不活的哭腔:“咱们这都在海上漂了三天了……臣这胃里,连苦胆水都吐没了……再走下去,臣就要去见老爹了……” “曹国公,省省那点演技吧。” 一个平稳得没有半分起伏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朱雄英端坐在紫檀太师椅里,手里稳稳地托著一个单筒望远镜。 他甚至没给李景隆一个正眼,只是淡淡地补刀: “再这么吐下去,你那雪丝帕都不够用了。再说,这里除了孤,就是锦衣卫,演给谁看呢?” 原本还歪著脖子“剧烈呕吐”的李景隆,身子极其微小地僵一下。 紧接著。 他像个没事人一样,麻溜地直起身子。 掏出一块乾净得一尘不染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虽然脸色还有点苍白,但刚才那副“命不久矣”的狼狈相,就像是变戏法一样,消失得乾乾净净。 那双总显得圆滑的桃花眼里,透著一股子藏不住的精明。 “嘿嘿,殿下圣明。” 李景隆隨手把帕子揣进袖子里,走到朱雄英身侧,躬身作揖,语气也变得沉稳了许多。 “臣这不是想著,长路漫漫,给殿下寻个乐呵。顺带著,也让外面那些眼线瞧瞧,大明的曹国公,不过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草包。” “心慌?” 朱雄英收起望远镜,转头斜了他一眼:“你是慌这海上不稳,还是慌孤要把你扔进这乱局里?” 李景隆没接这茬,他扭过头,看向甲板舱室墙上掛著的那幅大海图。 那不是兵部那些拿来糊弄人的破纸,而是朱雄英亲手绘製的战略图,上面每一处暗礁、每一道洋流都標得跟真的一样。 李景隆的目光,定在一个被红圈圈住的地方——辽东营口。 第279章 预判了你的预判!大明战神李景隆的满级理解 “殿下这是嫌命长,不打算走山海关,准备直接捅韃子的后腰眼?” “粗鄙。” 朱雄英瞥他一眼,顺手把单筒望远镜扔过去:“若是让你领兵,面对鬼力赤那二十万发疯的饿狼,你怎么守北平?” 这是一道送命题。 答不好,是草包; 答太好,是野心。 李景隆接住望远镜,没往海面上看,反而拿在手里转著圈把玩。 这一刻,他眼里那层浑浊的保护色褪得乾乾净净,那个平日里只知道遛鸟斗蛐蛐的紈絝外壳被撕开,露出了里面的獠牙。 “二十万疯狗……” 李景隆嗤笑一声,手指顺著地图上的燕山山脉游走。 “这一把,鬼力赤是把棺材本都梭哈了。我也收到了风声,这哪是打草谷,分明是全族逃命。” “二十万人,不管男女老少,全是只要命不要脸的阎王。” 他指尖重重叩击在一个点上——大寧卫。 “但胜负手不在鬼力赤,在寧王。確切说,在朵顏三卫。” 朱雄英靠在椅背上,指尖轻点扶手:“继续。” “洪武二十五年,北境这局棋太邪门。” 李景隆嘴角扯出一抹讥讽: “寧王朱权手握重兵,朵顏三卫號称天下骑兵天花板,要是没他们点头,借鬼力赤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分三路南下。” “他敢来,理由只有一个——大寧卫这条防线,烂透了。” “要么寧王被架空,要么朵顏三卫准备反水卖主。” 李景隆说得斩钉截铁:“那帮草原狼崽子我太熟了,有奶便是娘,只要价钱到位,別说反水,让他们叫爹都行。” 朱雄英没说话,只是看著李景隆。 全中。 这就是顶级將帅的直觉,或者说,天赋。 不需要任何情报网支持,仅凭局势推演,李景隆就能精准嗅到战场上那股腐烂的味道。 这傢伙,平时装得越草包,心里藏的东西就越狠。 “既然大寧卫是个烂摊子,那古北口就是个死地。” 李景隆的手指顺势下滑,直接略过古北口,重重戳在北平城的位置:“换我是守將,我绝不在古北口跟这群疯狗硬碰硬。” “为何?”朱雄英明知故问。 “赔本买卖。” 李景隆摊开手:“北平留守兵力满打满算十万,分守九门都不够,还得顾著居庸关、紫荆关。” “真正能拉出来野战的机动兵力,顶天了三万。拿三万人去填古北口那个漏风的窟窿?除非脑子被驴踢了。” “那要是你,你怎么打?”朱雄英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李景隆深吸一口海风,整个人气质大变。 如果说刚才是个精明的算盘精,此刻,他就是一头刚睡醒的猛虎。 “我会把门打开,请君入瓮。” 李景隆声音低沉,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放开古北口,让他们的先锋钻进来。北平北面的地形我熟得闭著眼都能走,怀柔一带全是河谷,路窄林密,那就是给骑兵准备的天然坟场。” 他瞥了一眼甲板上那几个盖著油布的箱子,意有所指: “我会集中手里所有的火器,尤其是殿下您搞出来的那些……遂火枪。在河谷设伏。” “不求全歼,只求打痛、打残!要用雷霆万钧的手段,一个照面就把他们的先锋打崩,打出心理阴影!” 说到这,李景隆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那神情,竟与战场上的朱棣有七分神似。 “一定要狠。要杀到他们做噩梦,杀到他们看见大明旗帜就腿软。" “只有把先锋打成了肉泥,后面的鬼力赤主力才会怕,才会疑神疑鬼,不敢动弹。” 朱雄英默默的使用起来韩信兵仙的能力。 在他眼中,李景隆身上仿佛重叠著一道虚幻的影子。 那是韩信的將魂在共鸣。李景隆所说的每一步,都与朱棣在怀柔河谷的实战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这不是巧合,这是顶级將领之间那种可怕的默契。 “打完之后呢?”朱雄英语气平淡:“鬼力赤就在三十里外,你有胆子一口气吃掉他?” “吃个屁!” 李景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摇头,隨即意识到面前这人是皇长孙,赶紧乾咳一声把粗话咽回去: “咳……臣是说,贪多嚼不烂。两三万人想吃掉十几万拼命的主力?” “那是话本里才有的神剧。打完先锋,弹药肯定空了,这时候最聪明的做法就一个字——跑!” “跑?” “撤回北平,死守不出。” 李景隆的手指用力敲击著北平城防图: “有了那一场惨胜做底子,鬼力赤的士气已经泄了。他不敢攻城,因为他不知道城里还藏著多少那种恐怖的火器。” “他会在城外犹豫,会徘徊。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李景隆猛地抬头,目光越过茫茫大海,仿佛已经看到了北平城下的硝烟。 “只要拖住鬼力赤三天。只要三天!” “殿下的大军从辽东登陆,抄了他们的老巢,断了他们的后路。到时候,北平城里的守军再杀出来,这就是一个『关门打狗』的死局!” “啪!啪!啪!” 朱雄英忍不住鼓起了掌,清脆的掌声在甲板上迴荡。 “精彩。” 朱雄英由衷讚嘆: “老李啊老李,以后史书上要是写你是个草包,那写史官绝对是瞎了眼。大明朝最会打仗的人里,你至少能排进前三。” 李景隆立刻收敛气势,脸上重新堆起那种圆滑的假笑: “殿下谬讚了,臣这就是纸上谈兵,瞎猫碰上死耗子。真要上阵,还得看燕王殿下的。” “四叔確实厉害。” 朱雄英转过身,背靠栏杆,海风吹乱了他的髮丝: “但他和你不一样。四叔是狮子,遇敌则怒,以力破巧。而你……是一条藏在草丛里的毒蛇。” “你知道四叔最后做了什么吗?” 李景隆一愣:“臣不知。” “他在怀柔河谷,用两万颗韃子的脑袋,筑了一座京观。” 嘶——! 李景隆倒吸一口凉气,那双桃花眼瞬间瞪大,瞳孔剧烈震颤。 “京……京观?”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狠人啊……真是个狠人……把这玩意儿往那一杵,別说攻城了,鬼力赤估计晚上连觉都不敢睡,生怕梦见恶鬼索命。” 紧接著,他激灵道: “妙啊!绝妙!这京观一立,比十万大军还好使!” “鬼力赤那种蛮夷最迷信,见了这种大凶之物,必然心生退意。燕王这是在用死人守城!” 看著李景隆那副又怕又兴奋的模样。 朱雄英不由思索起来。 这就是一个被歷史严重低估的怪物。 在原本的时间线上,或许正是因为不想面对朱棣这个“命中克星”,又或许是为了在建文帝那个蠢货手下自保,他才选择了藏拙,甚至不惜背上“大明战神”的骂名送掉江山。 但现在,这把刀,握在朱雄英手里。 “老李。”朱雄英忽然开口。 “臣在。” “既然你这么懂四叔,那我也给你交个底。”朱雄英抬手,指著地图上那个被红圈圈住的辽东营口:“我们不去营口了。” “哈?” 李景隆傻眼了,表情凝固:“不去营口?那去哪?咱们这都在海上漂了三天了,不去营口难不成去龙宫做客?” 朱雄英的手指在地图上平移,越过辽东半岛,越过鸭绿江,最后停在一个更加遥远的位置。 “去大寧。” 李景隆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刚才那点名將风度瞬间餵了狗: “殿……殿下,您开玩笑吧?大寧?那里现在可是朵顏三卫的老窝!那是狼窝啊!咱们这点人直接往里跳?” “你也说了,朵顏三卫是墙头草。” 朱雄英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既然是草,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 “四叔在正面把鬼力赤打痛了,那就是一阵风。但这阵风还不够大,吹不动这帮老狐狸。” 朱雄英转身,背对著汹涌的海浪。 “孤,要去亲自给这阵风,加点猛料。” “也不知道舅老爷在那边,把场子热好了没有。” 第280章 凉国公:我来教你们怎么杀人! 山西,黄土漫天。 地面震颤的动静,要把这片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给砸个稀碎。 “快!都他娘的给老子快点!没吃饭吗!” 风沙里,一声咆哮撕裂乾燥的空气。 蓝玉把嘴里的沙子狠狠啐在地上,手里那条马鞭甩得“啪啪”作响。 他胯下的战马已经换了第三匹,牲口都累得直喷白沫,人却精神得嚇人,眼珠子里冒著绿光。 在他身后,是一条黑色的钢铁长龙。 整整两万骑兵,一人三马,像是一股黑色的泥石流,在黄土塬上狂飆突进。 这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行军速度,这是要把马跑死、把人跑废的“自杀式”急行军。 正常骑兵带輜重,日行百里顶天了。可蓝玉这支队伍,纯粹就是一群疯子。 没带死沉的铁锅,没带累赘的帐篷,每人脖子上掛著两条风乾肉。 背上背著那种名为“燧发枪”的烧火棍,马鞍两侧掛满用油纸包裹的定装子弹和备用黑火药。 还有两把长长的马刀和弩箭。 这就是朱雄英给他的底气。 也是他蓝玉这次能把那帮瓦剌孙子屎都打出来的依仗。 “大將军,前面就是雁门关地界了!” 副將王弼策马靠过来,脸上蒙著的布条已经看不出本来顏色,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牛眼,扯著嗓子吼道: “听动静,那边怕是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吁——!” 蓝玉猛地勒住韁绳,战马嘶鸣著停在一个高坡上,前蹄高高扬起,带起一片黄土。 他没废话,一把抢过亲兵递来的单筒望远镜。 镜头里,几十里外的雁门关,像是一个巨大的火炉。 黑烟滚滚直衝云霄,喊杀声顺著风传过来,不用细听都能闻到那股子浓烈的血腥味。 “好傢伙,这帮蒙古韃子是把棺材本都梭哈了啊。” 蓝玉咧开嘴:“西路军二十万,这是想砸开大同和太原,给咱们来个黑虎掏心。” “大將军,咱们是按规矩先递个摺子知会晋王一声,还是……”王弼试探著问。 “知会个屁!” 蓝玉冷笑一声,抽出腰间的马刀,手指在刀锋上轻轻一弹,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等你写完文书,盖完印信,再去通报,晋王那边黄花菜都凉了!” “那是咱大外甥的三叔,也是个硬茬子,但好汉架不住狼多。” 蓝玉调转马头,刀锋直指漠北方向,也就是瓦剌大军的屁股后面: “传令下去!” “全军下马,最后一次整理装备!检查火石,检查弹药!” “两万把刀,四万支枪!告诉弟兄们,这顿饭,老子要让那帮韃子吃得噎死,撑破肚皮!” …… 雁门关。 一个时辰前,这里还是瓦剌人的地狱。 “砰砰砰砰——!” 城头上的枪声就没停过,像爆豆子一样密集。 晋王朱棡穿著一身骚包的蟒袍,大马金刀地坐在城楼的椅子上,手里端著盖碗茶,看著城下那帮跟割麦子一样倒下的瓦剌骑兵,笑得直拍大腿。 “哈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朱棡指著下面那群被打懵了的韃子,对著身边的千户显摆: “看见没?这就叫降维打击!以前咱们跟这帮孙子打,那是拿命换命。现在?那是排队枪毙!” “轰!轰!” 几声巨响,没良心炮发威了。 那巨大的气浪把十几个瓦剌兵拋上半空,落地时已经成了软绵绵的肉袋子。 “咱大侄子捣鼓出来的玩意儿,还真有点东西。”朱棡吹了吹茶沫子,一脸愜意: “照这个打法,別说守十天,就是守到过年,这帮韃子也別想摸到雁门关的墙皮!” 然而。 战场上的局势,往往就在一瞬间逆转。 “咔噠。” 一声清脆的撞针空击声,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原本密集的枪声,稀疏了下来,直至彻底死寂。 朱棡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缓缓转过头,看著旁边那个脸色煞白的神机营千户。 “咋停了?接著奏乐接著舞啊!”朱棡眉头一皱。 千户把倒过来怎么磕都磕不出一粒火药的枪管递到朱棡面前,带著哭腔:“王爷……没了。” “啥没了?” “子弹……打空了。炸药包……也没了。” 朱棡手里的盖碗茶“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飞溅。 他猛地站起身,衝到垛口边。 城下,原本被火力压製得抬不起头的瓦剌大军,在经歷短暂的懵逼后,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瓦剌首领失烈门,那个一脸横肉的老狐狸,此时正骑在马上,拔出弯刀。 他看著城头哑火的黑管子,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 “听,明军那种会喷火的管子停了。” 失烈门指著城头那面虽然残破但依旧飘扬的大明旗帜:“他们没弹药了。没了爪牙的老虎,那就是只猫,连狗都不如。” “传令,把怯薛军预备队压上去!所有万人队,全部压上!別给他们喘气的机会!” “给本太师把这关口踩平!我要用那个明朝王爷的头盖骨当酒碗!” 呜——!!! 沉闷苍凉的牛角號声响彻山谷。 原本稍微停歇的攻势,瞬间变成了海啸。 无数穿著精良皮甲的瓦剌士兵嚎叫著,如同灰色的蚁群,漫山遍野地朝著那段摇摇欲坠的城墙涌去。 因为没了火力压制,他们甚至不再躲避,直接踩著同伴堆起来的尸山,像丧尸一样往上爬。 空气里全是焦臭味,那是人油混合著火药燃烧的味道,闻一口能把隔夜饭吐出来。 “王爷!没良心炮的炮管都红透了!再打就要炸膛了!” “炸膛也得给孤打!” 朱棡眼珠子通红,一把揪住那千户的领子: “炮炸了也就是死几个弟兄,雁门关要是破了,身后太原城的几十万百姓就得被屠乾净!你担得起这个责吗?!” “没水就用尿滋!给炮管降温!哪怕是把炮管子扔下去砸死几个也是赚的!” 千户被吼得一激灵,连滚带爬地去了。 但这根本挡不住发疯的二十万大军。 没了枪炮,这帮韃子就像是开了掛,转眼间就有十几架云梯搭上城墙。 “没声了?” 朱棡回头看了一眼。 城头上,不少神机营的新兵蛋子脸色煞白,手里的枪不知道是该扔还是该拿著。 没了那能喷火的管子,他们心里发虚,腿肚子都在转筋。 “没了就没了,哭丧个脸给谁看?咋地,没奶吃了就要饿死?” 朱棡突然骂一句,一把扯掉身上那件碍事的蟒袍,露出里面特製的山文甲。 “噹啷!” 他把手里那把平时用来装样子的宝剑往地上一扔,弯腰从一具亲卫尸体旁捡起一把厚背大砍刀。 这刀沉,分量足,砍骨头利索。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泥,咧开嘴,那表情不仅不慌,反而透著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狠劲。 “弟兄们!” 朱棡跳上一块磨盘,大刀扛在肩膀上,用刀背拍了拍胸甲,发出“砰砰”的闷响。 “这火器玩意儿,好用是好用,就是太娇气,还是个吞金兽。” “咱老朱家打天下,从来不是靠那个铁管子。靠的是这口气,是这身硬骨头!” 他大步走到垛口边,一脚把一个刚冒头的瓦剌兵踹下去,连带著撞翻后面一串人。 “底下这帮孙子,以为咱没了火枪就是拔了牙的老虎?” “呸!” 朱棡狠狠吐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凶戾得像头护食的熊: “他们那是做梦娶媳妇——想得美!没了火枪,咱们就不会杀人了吗?咱手里的刀是麵团捏的?!” “传令全军!” “神机营退后,长枪兵、刀盾手上前!没刺刀的拿刀,没刀的给孤搬石头!哪怕是用牙咬,也得给孤把这帮畜生咬死在墙头上!” “太原就在身后,咱爹把这块地交给孤,孤要是丟了,到了下面没脸见祖宗!” “城在人在,城破……” 朱棡声音带著一股决绝的血气: “孤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孤死了,你们再退!” “杀!!” “杀!!” 四万守军被这一嗓子吼得热血上涌,那股子被压抑的野性彻底爆发。 去他娘的火枪,真男人就该刀刀见红! 第281章 疯狗与屠夫:这才是大明的王! 雁门关下,尸骸堆叠的高度快要摸到城墙根。 瓦剌太师失烈门骑在那匹枣红马上,马眼蒙著厚厚的黑布——不蒙不行,刚才那动静能把牲口嚇得当场炸肺。 失烈门那只剩半拉的耳朵还掛著血丝,但他顾不上疼。 他那双浑浊发黄的老禿鷲眼珠子,死死盯著那座突然安静下来的关口。 太安静了。 刚才还是雷狱修罗场,现在静得让人发慌,甚至能听见血水滴落的噠噠声。 “太……太师……”旁边的万户巴图,两腿抖个不停。 刚才那一轮不讲道理的火力覆盖,直接让他的万人队蒸发一半。 那种看不见摸不著、一旦碰上就碎成肉块的恐惧,让他这头草原恶狼,此刻怂成一团。 “那是妖法……是长生天的雷罚啊……” “闭嘴。” 失烈门的声音乾涩。 他缓缓抽出腰刀,刀尖颤巍巍地指向城头。 那里,原本吞吐火舌的黑管子,此刻全都耷拉著脑袋,冒著几缕青烟。 “听见了吗?”失烈门问,声音嘶哑。 巴图愣一下,脑瓜子里全是刚才的嗡嗡声:“听……听见啥?没声了啊……” “对,没声了。” 失烈门脸皮一阵剧烈抽搐,脸上的表情扭曲得狰狞,既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狂笑。 “没声了,就是没食儿了!” “妖法也要吃肉,雷罚也要喝血!那帮明军手里的管子,现在就是根烧火棍!连根烧火棍都不如!” 失烈门调转马头,面对著身后那片黑压压、却死气沉沉的大军。 这支大军刚死了三万人。 三万人啊! 换做平常,这么惨的战损比,底下的部落头人早就把他这个太师剁碎了餵狗,然后各自散伙逃命。 但现在,二十万双眼睛死死盯著他。 那些眼睛里没有恨,甚至已经麻木得不知道怕了,只有一种最原始、最赤裸的欲望——饿。 绿油油的,是冬夜里被逼到绝境、互相啃食的狼群模样。 “小的们!” “往后看!” 没人回头。谁都知道后面是什么。 “后面是大漠!是能把人冻成冰雕的白毛风!咱们没粮食了!牛羊都死路上了!” “退回去,所有人都要饿死,冻死,变成野狼嘴里的烂肉!” 队伍里发出一阵低沉的骚动。 “但前面是什么?” 失烈门猛地调转刀口,直指雁门关背后那片看不见的山河。 “那是太原!是大明的花花世界!” “那里有堆成山的白米麵!有穿不完的绸缎!还有哪怕到了冬天也暖烘烘的火炕,和比羊奶还嫩的汉人娘们儿!” 失烈门的眼珠子红得要滴血,他像个赌上全部身家的疯子,在阵前策马狂奔,用最直白的诱惑煽动著这群亡命徒。 “明军的妖法没了!他们的雷打光了!” “那是咱们唯一的活路!” “衝上去!踩著死人的尸体上去!把这关口给我填平了!谁要是敢退一步,老子现在就剁了他,让他当口粮!” “杀进去,吃饱饭!!” 最后这三个字,比什么圣旨军令都好使,直接点爆这座即將喷发的火山。 “吼——!!!” 原本被火器打得魂飞魄散的瓦剌大军,这会儿,爆发出了非人的嚎叫。 那不是军队的衝锋號,那是几十万头饿鬼,在面对唯一一块鲜肉时的疯狂。 恐惧? 在饿死面前,枪子儿算个屁! “杀!!” 没有队形,没有战术,没有人再去管什么掩护。 十几万人匯成黑色潮水,踩著同伴稀烂的尸体,顶著还在燃烧的战火,疯一样扑向那道並不算高的城墙。 …… 雁门关城头。 “这……这帮人疯了?” 一名神机营的把总,手里的燧发枪已经彻底成摆设,他呆滯地看著城下的恐怖景象。 那些韃子根本不在乎生死,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踩著尸体往上冲。 云梯还没搭稳,嘴里叼著刀的瓦剌兵往上窜,那股子要把人生吞活剥的劲头,让人头皮发麻。 “啪!” 一只蒲扇般的大手,狠狠呼在那把总的头盔上。 “发什么愣!魂儿被勾走了!” 朱棡穿著文山甲,那把厚背大砍刀被他扛在肩上,刀刃上还在往下滴著不知道是谁的血。 他抬脚狠狠一踹,直接把一架刚刚搭上来的云梯踹翻。 云梯上的七八个瓦剌兵惨叫著摔下去,但还没等落地,就被下面涌上来的人潮接住,像是接力一样重新推上来。 “王……王爷……”把总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太……太多了……没子弹了,咱们守不住的……” “放你娘的屁!” 朱棡一口带血的唾沫直接啐在那把总脸上。 “你是没手还是没脚?体验卡到期了,你裤襠里的那玩意儿也跟著缩进去了?” “以前没这劳什子火枪的时候,咱大明就不打仗了?徐达叔、常遇春叔那是靠嘴皮子把元庭赶去漠北的?!” 正说著,一个满脸横肉的瓦剌百户,嚎叫著翻上垛口。 这韃子显然是个狠角色,落地就是一个翻滚,手里的弯刀带著腥风,直奔旁边一个嚇傻了的新兵脖子抹去。 “这就是你的活路?给爷死!” 朱棡一声暴喝,根本不讲什么招式,手里那把重达三十斤的大砍刀抡圆,带著恶风横扫过去。 “砰!” 一声闷响,让人牙酸。 那瓦剌百户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像是被奔牛撞上的破布娃娃,上半身直接被拍得变形,肋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是在爆炒豆子。 尸体飞出三丈远,撞倒了后面刚露头的两个韃子,一起变成了滚地葫芦摔下城墙。 “好!!” 周围的明军爆出一阵喝彩,原本因为失去火器优势而崩塌的士气,被这蛮不讲理的一刀硬生生提起来。 朱棡大口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都给孤听好了!” 朱棡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满脸血污的士兵。 “底下这帮孙子是来抢饭碗的!是来抢咱们身后的婆娘的!” “咱老朱家没別的规矩,就是护食!谁敢伸爪子,就把爪子剁了!谁敢伸头,就把脑袋拧下来当尿壶!”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神机营的!別他娘的做梦了!把枪扔了,拿刀!没刀的搬石头!石头没了用牙咬!” “孤就在这儿站著!” 朱棡指了指自己脚下那块被血浸透的方砖。 “谁要是看见孤退了一步,哪怕半步,不用客气,直接从背后给孤一刀!” “但只要孤还站著,这帮韃子要想过去,除非从孤的尸体上跨过去!!” 这番话,没有文縐縐的大道理,全是带把儿的糙话。 但这恰恰是这帮大头兵最听得懂的。 “杀!!!” 一个老兵油子红著眼,拔出腰刀,狠狠一刀砍在城墙垛子上,火星四溅:“王爷都不怕死,咱们这帮烂命怕个球!跟这帮孙子拼了!” “拼了!!” 原本因为火力中断而出现的短暂恐慌,瞬间被一种名为“拼命”的戾气取代。 真正的白刃战,开始了。 这不再是那种优雅的排队枪毙,而是最原始、最血腥的绞肉机。 云梯上,一名瓦剌兵刚冒头,就被一锅滚烫的金汁兜头浇下,那种皮肉烫熟的味道瞬间瀰漫开来,惨叫声简直不像人声。 缺口处,三名明军长枪手结阵,长枪接连刺出,机械地將试图衝进来的敌人捅成血葫芦。 但敌人实在太多了。 失烈门是真的把家底都押上了,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在填坑。 瓦剌人像疯了一样,前面的用身体挡刀,后面的踩著肩膀往上跳。 城墙下的尸体越堆越高,甚至渐渐堆成了一个斜坡,后面的骑兵甚至想直接策马衝上墙头。 “噹啷!” 朱棡手里的砍刀毕竟不是神兵利器,在连续砍翻了十几个人后,终於卷刃,卡在一名瓦剌千户的肩胛骨里拔不出来。 那千户也是个悍匪,痛得五官挪位,却死死抓住刀背,另一只手里的短匕狠狠刺向朱棡的小腹。 “去死吧!明狗!” “死你大爷!” 朱棡反应极快,鬆开刀柄,一个头槌狠狠撞在那千户的面门上。 “咔嚓!” 那是鼻樑骨粉碎的脆响。 那千户被撞得眼冒金星,还没等回过神,朱棡那双跟熊掌似的大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手指几乎要嵌进肉里。 “给孤下去!” 朱棡一声怒吼,双臂肌肉暴起,竟將那两百来斤的壮汉硬生生举起来,像是扔沙袋一样,狠狠砸向城下的敌群。 “砰!” 这一下砸倒了一片,那是纯粹的力量碾压。 朱棡大口喘息著,隨手从地上捡起一把卷了刃的长枪,那是从一具明军尸体手里拿来的。 他看了一眼那具年轻的尸体,正是刚才那个因为害怕而发抖的把总。 这小子最后没退,死的时候,手里没枪,嘴里却咬著半只瓦剌人的耳朵,那是一口一口活生生咬下来的。 “好样的,没给咱大明丟人。” 朱棡低声骂了一句,眼眶有点热,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就在这时,城下突然传来一阵更加沉闷、更加整齐的马蹄声。 “咚、咚、咚。” 朱棡猛地抬头,眼皮子狂跳。 只见远处的人潮自动分开一条路。 第282章 没火药就不行?朱棡:老子教你物理超度! 一支连马蹄子都裹著铁皮的骑兵队,缓缓压上来。 他们手里没有那种轻飘飘的弯刀,清一色的狼牙棒、铁骨朵。 这玩意儿不需要开刃,借著马力抡圆了,一下就能砸烂人的天灵盖。 怯薛军。 朱棡握著长枪的手指用力收紧,凉气顺著脚后跟直窜天灵盖。 这是元廷压箱底的活祖宗,是护卫大汗的亲军,也是这片草原上真正的顶级掠食者。 也是漠南蒙古是分到的家底! 失烈门这是不打算玩虚的了。 这老狗要把这把最沉、最硬的刀,直接捅进雁门关的心窝子。 城下的失烈门似乎察觉到朱棡的视线。 他在远处勒住马,隔著修罗场般的空地,衝著城头做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大地开始震颤。 不是万马奔腾那种乱糟糟的震,而是一种极具压迫感、让心臟都跟著共鸣的低频轰鸣。 咚、咚、咚。 怯薛军动了。 这支曾跟著忽必烈把半个地球都踩在脚下的重甲骑兵,带著迫人的压力,碾向雁门关那道脆弱的缺口。 人披重甲,马披具装,脸上扣著狰狞的铁面具,只露著冷硬的目光。 场上再无声响,没有喊杀声,也没有怪叫。 这才是最顶级的杀人机器。不叫唤的狗,咬人最狠。 城墙缺口处,朱棡拄著那杆已经卷了刃的长枪。 他死死盯著那越来越近的黑色浪潮,脸上没半点惧色,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 “老秦。” 朱棡头也不回,视线锁死三百步外的怯薛军。 旁边的神机营千户秦越胡乱抹一把糊住脸的血浆,把手里那把已经报废的燧发枪当砖头狠狠砸在地上:“王爷,咱在!” “瞅瞅,那帮韃子笑得多欢实。” 朱棡伸出舌头舔了舔乾裂嘴唇上的血珠子:“他们是不是觉得,咱爷们的火药打光了,这雁门关就成了没门的窑子,想进就进,想嫖就嫖?” 秦越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从后腰摸出一把短柄手斧,狞笑道: “那帮孙子也就这点见识。王爷,您退后!神机营虽然没了弹药,但这帮弟兄也不是泥捏的!哪怕拿著枪托砸,老子也能把他们天灵盖敲碎!” “退你大爷!” 朱棡抬腿就是一脚,直接踹在秦越屁股上,把这八尺汉子踹了个踉蹌。 “神机营给老子往后稍稍!你们那金贵手是用来扣扳机的,不是用来跟这帮铁疙瘩硬碰硬的。” 朱棡猛地转身,面对著身后那几个一直沉默不语甚至在刚才火器发威时毫无存在感的传统步兵方阵。 那是山西行都司最老的一批兵,是拿命餵出来的“铁人阵”。 “传孤的令!” “把咱压箱底的傢伙事儿,都给老子亮出来!!” “告诉那帮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就算没了火器,大明还是那个把他们祖宗赶到大漠吃沙子的大明!!” “诺——!!!” 一声整齐划一的暴喝,震得城墙砖缝里的灰簌簌直落。 …… 三百步外。 失烈门看著城头的动静,浑浊的老眼珠子里全是贪婪。 “装神弄鬼。” 他冷哼一声,马鞭直指城墙缺口: “看见没?明狗怕了。他们在换人,那帮拿火管子的软脚虾缩回去了。换上来的……呵,不过是一群拿著破铜烂铁的农夫。” 在失烈门的脑子里,明军强就强在火器,强在人多势眾。 一旦没了那种不讲道理的“妖法”,汉人那小身板,那薄得跟纸一样的铁皮甲,拿什么挡大元怯薛军的铁蹄?拿头撞吗? “太师,让怯薛军冲一下?”旁边的万户巴图兴奋得直搓手:“只要凿穿了那个缺口,咱今晚就能进城吃香喝辣了!” “急什么。” 失烈门眯起眼: “让前锋营先压上去,当个炮灰耗耗他们的体力。等明狗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的时候,怯薛军再动。” “我要让那个明朝王爷亲眼看著,什么叫绝望,什么叫叫天不应。” 然而。 当第一批瓦剌前锋嚎叫著衝到距离城墙一百五十步的时候,一种奇怪的动静,突然盖过所有的喊杀声。 “崩——!!!” 不是火药炸响。 那是几千根粗大的牛筋弓弦,在同一秒被鬆开时,引发的恐怖震颤。 空气强行撕开的声音。 失烈门猛地瞪圆眼珠子。 只见雁门关残破的城墙后头,突兀地升起一片乌云。 太密,太快!带著令人牙酸的“休休”破空声,遮严实太阳光。 “举盾!!!” 前锋营的千户连忙大喊起来。 瓦剌士兵下意识举起手里那种蒙皮木盾,或者抢来的破锅盖。 这一招对付普通的骑弓拋射管用,可在今天,这就是个笑话。 这一次,落下的是“神臂弩”。 大宋神臂弓的暴力魔改版,大明军工局严格按照朱雄英给的图纸,用新式钢材打造的杀人机器。 每一把都要双人绞盘上弦,射程四百步,百步之內,扎甲跟纸糊的没区別!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真实伤害! “噗!噗!噗!噗!” 没有任何悬念。 那密集的入肉声,沉闷又渗人。 失烈门眼睁睁看著,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瓦剌千户,那身板壮得跟熊一样,手里的蒙皮盾牌连一秒都没撑住,直接被一支漆黑的三棱破甲箭捅穿。 那箭劲头大得嚇人,穿过盾牌,扎进胸膛,带著人往后飞出半尺,钉在地上。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 那片乌云落下,原本如狼似虎的瓦剌衝锋队,倒大半。 刚才还活蹦乱跳的三千前锋,眨眼功夫,倒一地。 战场上甚至出现短暂的真空期——因为大部分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断气。 那些弩箭粗实,箭头是特製的精钢三稜锥,专门给重甲开瓢用的。 这一箭下去,伤口就是个恐怖的血窟窿,血都不是流出来的,是喷出来的。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巴图嚇得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明狗哪来的这种强弓?这一百五十步啊!这力道比咱们的长生天硬弓还大三倍不止?!” 失烈门脸上的肉疯狂抽搐。 他看清了。 城头上,那帮接替神机营的“农夫”,正跟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操作著一排排半人高的重型脚踏弩。 上弦,放箭。 再上弦,再放箭。 “重甲!怯薛军的重甲能防住!” 失烈门歇斯底里地吼道,“怯薛军穿的是精铁!冲!给我衝过去!哪怕拿尸体填,也要把那帮弩手给我剁了!” 呜——!!! 牛角號声变得急促悽厉。 那支停滯不前的怯薛军,终於动。 五千重骑,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轰隆隆开始加速,大地都在哀鸣。 咚!咚!咚! 一百五十步。 又一波弩箭袭来。 “叮叮噹噹!” 火星子乱溅。 这一次,神臂弩没能像刚才那样切菜。 怯薛军的双重重甲確实有点东西,大部分弩箭被弹飞,或者卡在甲片缝隙里没扎透。 虽然也有倒霉鬼被射中面门落马,但这股黑色洪流並没有停下,反而因为见了血,更疯了。 “哈哈哈哈!” 失烈门见状,瞬间从惊恐转为狂喜: “挡住了!我就说!汉人的烂木头怎么可能挡得住大汗的亲军!冲!踩死他们!把他们踩成肉泥!” 眼看那钢铁洪流就要撞上缺口处的明军防线。 这种距离,这种速度,这种重量。 別说是人,就是一堵墙,也得被撞塌。 城头上的朱棡,看著那些以为胜券在握的怯薛军,面上无慌色,只有看死人的悲悯,带著嘲弄。 “真是一群没文化的蛮子。” 朱棡语气森然。 “谁告诉你们,大明的步兵,只会射箭?”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狠狠做一个下切的手势。 “陌刀队,给孤削了他们!” “当——!!!” 一声整齐得让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撞击声。 城墙缺口处,那一排原本拿著长盾的士兵突然向两侧闪开。 五百名身高八尺、膀大腰圆的巨汉出现在阵前。 他们身上穿著大明工部特製的冷锻步人甲,每一片甲叶都经过千锤百炼,整套甲重达六十斤,站在那儿就像五百座黑色的铁塔。 而他们手里握著的,不是凡铁。 是一柄柄长达七尺、刃口泛著幽冷蓝光的斩马长刀! 那是消失了数百年的唐代陌刀阵! 在洪武大帝手里,结合大明巔峰的冶金“黑科技”,重现人间! “如墙而进!” 朱棡一声暴喝。 “呼!!” 五百名陌刀手同时吐气开声,声如炸雷。 面对著衝锋而来的重骑兵,这五百个疯子没躲没闪,反而齐刷刷向前跨出一步。 那整齐的步伐,硬是踩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第283章 人马俱碎!这才是大明的暴力美学! “找死。” 冲在最前面的瓦剌怯薛军千户阿古拉,脸上掛著残忍的狞笑。 他胯下这匹纯血战马,肩高一米六,披著三十斤重的精铁马鎧,那就是一辆活体坦克。 他自己更是裹了两层重甲,连眼珠子都护在铁网后面。 前面那五百个没骑马的步兵算什么? 在他眼里,那不过是地里长出来的五百根烂木桩子,一撞就碎。 “踩烂他们!给老子衝过去!!” 阿古拉甚至懒得挥刀,身子一压,骑枪夹在腋下。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听见骨头渣子被撞碎的脆响,那是战场上最美妙的乐子。 距离三十步。 那五百个“木桩”动了。 没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第一排的一百名陌刀手,整齐划一地做一个动作—— 左脚踏前,腰腹发力,双臂抡圆! 那柄长达七尺、刃口泛著寒光的巨型长刀,在半空中画出一个半圆,狠狠砸了下来。 “呼——!” 风声悽厉,像是鬼哭。 撞击的一瞬间。 没有预想中那种“duang”的金属撞击巨响,也没有人仰马翻的乱象。 阿古拉只觉得眼前一花。 视线变得有点怪。 他感觉自己还在衝锋,但他看见自己那匹心爱的战马……还在往前跑。 只不过,那是马的下半截身子。 马头连著那修长的脖颈,还有那层號称刀枪不入的马鎧,斜著滑落了下去,切口平整得嚇人。 紧接著,剧痛才像是延迟了一样,疯狂钻进脑子里。 阿古拉低下头,惊恐地发现,自己从左肩膀到右侧腰肋,出现一条整齐得不能再整齐的红线。 下一秒,天旋地转。 “噗——!!!” 血雾像是高压喷泉一样炸开,直接给周围下场红雨。 连人带马,一刀两断! 那可是怯薛军的精铁重甲啊! 那可是漠北最硬的骨头啊! 在这些长刀面前,竟然跟纸糊的一样脆? “这就是殿下炼出来的钢口?这特么是切豆腐呢?” 第一排的一名老陌刀手看著手里连个豁口都没有的刀刃,眼角疯狂抽搐,感觉自己以前练的武都白练。 刚才那一刀,顺滑得离谱! “別发愣!换气!下一波!” 阵后,百户官的哨子声尖锐刺耳,把眾人从震惊中拉回现实。 “吼!!” 第一排陌刀手借著挥刀的惯性半跪在地,刀柄驻地,如同钢铁丛林。 第二排一百人,踩著同伴的间隙,轰然跨出一步。 还是那个动作。 抡圆,劈下。 简单,粗暴,高效。 “当!噗嗤!咔嚓!” 第二波衝上来的瓦剌骑兵根本剎不住车,一头撞进了这台人形绞肉机里。 如果是平原野战,骑兵还能放风箏玩死步兵。 但这里是雁门关的缺口! 两边都是烂墙,中间只有这一条三十丈宽的死路。 二十万大军挤在这个漏斗里,后面推前面,想退? 门儿都没有! 这就是朱棡给这支陌刀队选的绝佳风水宝地——给瓦剌人选的火葬场。 “如墙而进!!” 朱棡站在侧翼的高坡上疯狂吶喊: “甭管是人是马!都给孤剁碎了!!” “管他穿几层甲!只要还是肉长的,就给孤削了!” “杀!!” 五百陌刀手,无比配合默契。 第一排砍完蹲下,第二排上;第二排砍完蹲下,第三排上。 周而復始,循环往復。 地面上的尸体根本堆不起来——因为全都被剁碎,铺成了一层红黑色的地毯。 原本拥挤不堪的缺口,硬生生被这五百把刀,推出一条血路。 “退……退啊……” 后面的瓦剌骑兵终於崩不住。 他们见过狠人,见过亡命徒,但没见过这种把杀人变成碎块的怪物。 这哪里是打仗? 这分明是屠宰场进货! 只要踏进那个攻击范围,不管你是万户还是小兵,待遇一视同仁——一刀两段。 举盾?连盾带手一起飞。 格挡?连刀带人劈成两半。 “妖法……这是长生天不容的妖法……” 一名瓦剌万户看著满地花花绿绿的內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隔夜的马奶酒差点吐出来。 那种恐惧,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那是几百年前,他们的祖先被大唐安西军支配的心理阴影。 那个號称“陌刀一出,人马俱碎”的恐怖传说,在大明朝,復活! 三百步外。 失烈门坐在马背上那张老脸,此刻比死人还白。 “那是什么鬼钢口……” 失烈门是个识货的行家。 陌刀这种重兵器,对钢材要求极高,砍硬东西容易崩口折断。 可明军砍这半天,至少砍断几千根骨头和铁条,那些刀竟然还亮得反光? 大明的冶铁技术,什么时候到了这种不讲道理的程度?这简直是作弊! “太师……前锋……没了,全没了……” 巴图策马狂奔回来,满脸都是喷溅的血沫子:“怯薛军……折了三个千人队……弟兄们不敢上了……马也不敢上了……” 战马是有灵性的。 前面的血腥味浓得呛鼻子,那牲口都知道前面是死地,任凭骑手怎么抽鞭子,都在原地打转,死活不肯再往前踏一步。 “步兵呢?让人去填啊!”失烈门咬著后槽牙。 “没用啊太师!”巴图带著哭腔,指著前方那堵绝望的墙: “缺口太窄了!咱们的人挤在那儿,就是给那帮剁肉的送菜!这哪里是攻城,这是送外卖啊!” 失烈门死死盯著那面依然在缓缓推进的“刀墙”。 每推进一步,就要留下一地的碎肉。 那五百人,就像是隔绝生死的嘆息之墙,把他的野心剁得稀碎。 “太师!撤吧!再不撤,这几万人心气儿就散了!到时候想跑都跑不掉!”巴图直接跪在地上磕头。 失烈门环顾四周。 那些原本嗷嗷叫的瓦剌士兵,此刻看著雁门关,只当是阎王殿入口,一个个都在往后缩。 士气崩了。 在绝对的暴力美学和装备代差面前,所谓的悍不畏死,就是个笑话。 “明廷……好狠的手段,好硬的刀。” 失烈门只觉得满嘴苦涩。 他知道,今天这把梭哈,赔了个底掉。 只要这五百个杀神堵在这里,別说二十万大军,就是两百万,也是排队送死。 “传令……”失烈门闭上眼:“后队变前队,撤出十里扎营。” “呜——呜——呜——” 淒凉的退兵號角声响起。 原本挤在关下的灰色蚁群,如同退潮一般,爭先恐后地向后涌去,生怕跑慢一步,就被那把恐怖的长刀切成两段。 …… 城墙缺口处。 “停!” 陌刀队的百户官举起右拳。 “呼……呼……呼……” 整齐的喘息声,简直是跟打雷一样。 隨著这一声令下,那股子支撑著他们的精气神仿佛瞬间被抽空。 “咣当。” 第284章 陌刀之下,眾生平等 “噹啷。” 一把卷刃严重的陌刀脱手滑落。 握刀的汉子直挺挺向后倒去,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太极限了。 六十斤的重甲,三十斤的长刀,加上这半个时辰不要命的机械挥砍。 这五百號人此刻双臂肿得发紫,比大腿还粗一圈。 虎口早烂了,血顺著铁手套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个个小血洼。 滴答,滴答。 这会儿要是瓦剌人哪怕派一百个没穿甲的轻骑兵冲一下,这五百个大明最金贵的陌刀手,全都得把命交代在这儿。 但瓦剌人不敢。 这帮蛮子被杀破了胆,那满地的碎肉和残肢断臂,成了他们这辈子挥之不去的噩梦。 別说回头,连往这看一眼都觉得脖子凉颼颼的。 “王爷……守……守住了……” 百户官半跪在地上,全靠插在尸堆里的刀柄撑著才没趴下。 他费力地抬起头,看向侧翼的高坡。 朱棡就站在那。 那身骚包的山文甲早就不成样子,全是刀砍斧凿的白印子。 半张脸被紫黑色的血浆糊满,只露出一双眼白分明的招子,凶光毕露。 他盯著退去的瓦剌残兵,又看了看脚下那层铺得厚厚的尸身。 “那不废话。” “咱老朱家的门,是他们想进就进的?当这是逛窑子呢?” 朱棡死咬著牙关,硬撑著那口没散的气。 他是亲王,是这四万守军最后的那根脊梁骨。 只要他不倒,这雁门关就还在。 他直起腰杆,对著那群狼狈逃窜的背影怒吼: “滚!!!” “大明晋王朱棡在此!哪个不怕死的还想来?老子奉陪到底!!” 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来回激盪,带著一股子同归於尽的疯狂。 瓦剌后军听到这动静,嚇得魂飞魄散,原本还算有序的撤退乱作一团,恨不得爹娘少生两条腿。 直到確认那帮孙子彻底消失在风沙里,朱棡的身子晃了两下,眼前一阵发黑。 “王爷!” 旁边的秦越连滚带爬地衝过来,一把架住朱棡:“您没事吧?祖宗誒,您可別嚇我!” “嚷嚷个屁……” 朱棡大半个身子都掛在秦越身上,大口喘著粗气,声音虚弱:“扶孤……坐会儿……腿……真特娘的麻了,没知觉了……” 他艰难地转动脖子,扫视四周。 四万守军,还能站著的不到一半。 剩下的全瘫在死人堆里,张著嘴喘气,连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弹尽粮绝,体力透支。 要是失烈门那个老狐狸这会儿回过味来,明白这就是个“空城计”,杀个回马枪…… 那大傢伙儿就可以手牵手去见老祖宗。 “王爷,这波……咱们算是赚大发了吧?”秦越小心翼翼地问,脸上带著劫后余生的傻笑。 “赚个屁。”朱棡翻了个白眼,脸色阴沉: “失烈门是被咱们的陌刀阵给嚇懵了。等他脑子转过弯,知道咱们就是强弩之末,这雁门关就是他的自助餐厅,想吃谁吃谁。” “那……那咋整?”秦越脸上的笑僵住。 “咋整?”朱棡啐一口血唾沫,看向北方茫茫的黄土高原: “凉拌!除非现在天上掉下个神仙,把这帮孙子的屁股给捅烂。否则……咱们就等著被剁碎了做成京观吧。” “赶紧的,把缺口堵著起来,不然再等那些韃子回过神,估计我们都要成肉串。” 说完他拖著沉重的身躯,开始动起来。 整个雁门关,一个个將士们拖著疲惫的身躯开始新一轮的准备! …… 漠南,黄昏。 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际,铺在这一望无际的枯黄草甸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风里夹杂著干牛粪和枯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土丘背风处,蓝玉嘴里叼著根枯草根,趴在地上,死死盯著南方雁门关的方向。 天际线尽头,那里的天空不是蓝的,是被火光映红的。 隱约还能看见滚滚黑烟,像是要把天给捅个窟窿。 “大將军,那是……” 副將王弼蹲在旁边,手里抓著一把干得噎人的炒麵,一边往嘴里硬塞,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晋王殿下这回是真拼命了。看那烟柱子的高度,怕是把城里的房子都拆了点火。这火势,不对劲啊。” 蓝玉没回头,喉结滚动,“呸”地一声吐掉嘴里的草根,眼神阴鷙。 “老三这回要是怂了,老子回去就去大本堂,把他小时候尿床那点破事写成摺子,贴满应天府的大街小巷,让他这辈子抬不起头。” 蓝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那种压抑的低沉,让周围几个亲兵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缓缓放下单筒望远镜,转过头。 “但他要是真死在那儿……” 蓝玉顿了顿,眼底翻涌著久经尸山血海的狠戾,声音骤然冷下来。 “那咱大外甥这盘棋,就特么缺了一角。棋盘要是翻了,老子就是追到阎王殿,也得把朱棡这孙子从油锅里捞出来再砍一遍。” 王弼把最后一口炒麵咽下去,差点噎住,赶紧拍了拍胸口,一脸憨厚地问: “大將军,那咱们现在咋整?回援雁门关?凭咱们这两万人的脚力,跑死马明天一早能到,正好捅瓦剌人的腚眼,给晋王解围。” 蓝玉像看傻子一样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回援?回援个屁!” “救人那是菩萨干的事,老子是来送他们上路的。” “雁门关那就是个绞肉机,那烟都冒成那样了,说明双方已经杀红了眼,不死不休。” “咱们这两万人现在填进去,除了多送点人头,改变不了战局。” 他把马刀抽出半截,雪亮的刀锋映著血色的残阳。 “传令!全军向北!不去雁门关,去抄失烈门的老窝!” “既然他敢倾巢而出,想来个绝户计,老子就让他变成孤魂野鬼,连哭坟的地方都没有!” 王弼愣一下,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啊?这……不管晋王了?” 蓝玉隨手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在面前的沙地上画了个圈,然后狠狠一刀扎在圆心,入土三分,杀气腾腾: “你是第一天打仗?那是二十万大军!咱们这两万人填进去,就算能贏,那也是惨胜。咱大外甥把这点家底交给我,是用来跟人换命的?” “太师失烈门那个老狗,把所有能打的男人都带去雁门关了。那这漠南草原现在是什么?” 王弼眼睛亮,终於回过味来:“空房子?没人守的仓库?” “错。” 蓝玉咧开嘴,笑得狰狞又贪婪。 “是脱光了衣服的小娘子。” 他霍然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目光扫过身后眾人,那是属於大將军蓝玉的绝对气场。 “那帮韃子不是想抢咱们的粮食,抢咱们的女人吗?那行啊,咱们就看看,到底是谁家里先起火,谁先哭出声来!” “传令!” “两万人,分十路。以百户为队,散出去!给老子像梳头髮一样,把这片草原梳一遍!” “记住了,老子不要俘虏,不要牛羊,只要火光!” “不管是看到帐篷还是活物,只要不是说汉话的,都给老子……” 蓝玉做了一个手掌下切的动作: “平了。” …… 如果说雁门关是绞肉机,那此刻的漠南深处,就是一片暴风雨前的死寂。 一个名为“塔拉”的小部落,坐落在一条快要乾涸的溪流旁。 这里没有年轻力壮的男人。 所有的男人,上到六十岁能拉弓的老头,下到刚刚高过车轮的少年,都被失烈门强征走。 他们骑著最好的马,带著部落里最后一点肉乾,去了南方,去做那个关於“抢劫与发財”的美梦。 留下的,只有几百个女人、老人,还有没断奶的孩子。 此时,部落里静悄悄的,甚至透著一丝祥和。 那日松是个七岁的孩子,正趴在羊圈的柵栏上,手里拿著一根小木棍,百无聊赖地数著那几只剩下的一瘸一拐的老羊。 “阿妈,阿爸什么时候回来啊?”那日松抬起头,看著正在帐篷边缝补皮袍的母亲,眼里闪烁著天真的光芒。 那是一个典型的蒙古女人,脸庞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粗糙的手指灵活地穿针引线。 “快了。” 女人咬断了一根线头,抬头望向南方,眼神里既有期盼,也藏著深深的忧虑。 “等阿爸回来,就能带回汉人的大米,还有那种摸起来滑溜溜的丝绸。” “到时候,给那日松做一件新袍子,再让你阿爸给你抢个汉人小丫头回来当媳妇,那种水灵灵的汉人姑娘。” “汉人的大米好吃吗?”那日松吸了吸快流到嘴里的鼻涕,肚子適时地咕咕叫一声。 “好吃,比羊肉还香,还是甜的,煮出来白花花的。” 旁边一个缺了门牙的老祖母,手里转著经筒,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浑浊: “长生天保佑,只要那帮明狗不开火炮,咱们的铁骑就能踏平他们的城墙。” “汉人都是软骨头,没了那个会喷火的管子,就是一群待宰的羊,只能跪在地上求饶。” “对,待宰的羊。” 那日松用力点了点头,仿佛已经闻到大米的香甜味,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就在这时。 地面微微颤抖一下。 羊圈里的几只老羊突然不安地躁动起来,咩咩直叫。 老祖母手里转动的经筒停住。 她是部落里最年长的老人,这辈子听过的马蹄声比吃过的盐还多。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慌乱地把耳朵贴向地面,枯树皮一样的手在剧烈颤抖。 “咚……咚……咚……” 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那不是牧民归家的节奏。 那是只有成建制的骑兵,才会发出的轰鸣! 地平线上,一条黑线,正在缓缓升起。 第285章草原噩梦重临!蓝玉:听说你们想去大明抢劫? “阿妈!这动静……比阿爸走的时候还要大!” 那日松脸蛋被冻得通红,这会儿却兴奋得手舞足蹈,眼珠子里全是光: “是不是阿爸他们贏了?是不是把汉人的皇帝老儿抓回来给咱铲羊粪了?” 正在缝补皮袍的其木格手上一僵。 这女人眼尖,心眼也是塔拉部落里最活泛的。 她没急著接话,而是眯起那双细长的眼睛,侧著耳朵去捕风里的动静。 “咚——咚——咚——” 节奏太稳,太沉。 “这声儿,对嘍,落地那是真砸坑啊。” 旁边那没牙的老祖母,用那双枯树皮似的手撑著地,颤巍巍地把自己拔起来。 她那双本来浑浊得像死鱼一样的眼珠子,这会儿竟亮得嚇人,那是被贪婪烧出来的鬼火。 “败兵那是丧家犬,跑起来是乱的,脚下是飘的。但这声儿……” 老祖母咧开嘴,露出发黑的牙床,笑得满脸褶子都在乱颤: “这是马背上驮满了重货!驮著汉人的大铁锅,驮著白花花的粮食,还有咱们几辈子都没见过的金银宝贝!” “发財了!这是长生天赏咱们发大財了!” 原本死气沉沉的部落霎时沸腾。 几十个帐篷的门帘子被掀飞,留守的妇人、一瘸一拐的老人,甚至连刚会爬、掛著鼻涕泡的奶娃都被抱出来。 大伙手里抓著尊贵的哈达,提著存一冬天的马奶酒,疯一样往部落口的土坡上涌。 谁不想第一时间看看自家男人从汉人那儿抢回啥? “我就说太师是长生天的亲儿子!” 其木格扔针线筐,一把拽起那日松:“走!儿子,去迎你阿爸!这回要是没抢回两匹像样的绸缎,今晚他就別想上老娘的床!” “我要吃大米!我要那个水灵灵的汉人小媳妇!”那日松撒开脚丫子狂奔,哈喇子流得老长。 贪婪这玩意儿,比瘟疫传得都快。 在这个饿疯了、冻傻了的冬天,这群人脑子里装的全是那堆成山的战利品,全是汉人流血他们吃肉的美梦。 。。。。。。。。。。。。。 三里地。 那条黑线终於撕开面纱,露出狰狞的真容。 夕阳毒辣,血红的光打在那支逼近的骑兵队上,骤然炸开一片刺眼得让人流泪的寒芒。 那光太硬,太冷。 那根本不是瓦剌穷酸的黑铁皮或者烂皮甲能反出来的光。 那是一条流动的、由钢铁铸造的河。 “那是……” 跑最前面的那日松剎住脚,那双小眼睛瞪得滚圆。 太亮了。 那是一片大片大片、似鱼鳞般的亮银色扎甲,胸口的护心镜在夕阳下晃得人眼瞎,每一片甲叶都在叫囂著“富贵”二字。 “是大明的甲!” 其木格追上来,一眼就认出了这身行头。 她非但没怕,反而乐疯了:“长生天在上!看吶!咱们的人穿的都是明军的甲!那是铁甲啊!” “这一身甲在草原上能换三十头壮牛啊!这得杀了多少明狗,才能凑出这几千副?” “阔了!咱们塔拉部落这回是真的一波肥了!以后咱们就是这片草原的主子!” 欢呼声简直要把天上的云彩都给震散。 几千副铁甲啊! 这哪是军队,这分明就是一座移动的金山向他们撞过来! “阿爸威武!!”那日松挥著小手,蹦得比兔子还高,似是已经看到了自己骑在汉人脖子上拉屎的威风场面。 然而。 站在人群最后的老祖母,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凝固。 最后,变成一抹死灰色的绝望。 她活了七十岁,是从那个被徐达、常遇春支配的恐怖年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狐狸。 她的耳朵还在听。 不对。 太不对了。 如果是满载而归的蒙古汉子,这会儿早就开始嚎那粗獷的长调、吹得口哨震天响。 但这支队伍,太静了。 除了那整齐得令人气闷的马蹄声,除了甲叶碰撞的鏗鏘声,两千多號人,愣是一声咳嗽都没有。 这哪是回家的游子? 这分明是一群……没叫唤、只等著咬断人喉咙的恶狗。 “別……別喊了……” 老祖母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浓痰卡住的怪响,那是本能的求生欲在尖叫。 但在周围狂热的欢呼声里,她的这点动静连个浪花都算不上,顷刻被淹没。 …… 五百步。 距离近到能看清骑兵的脸。 那日松脸上的笑,垮了。 他看不清脸。 因为每个骑兵脸上都扣著一张冰冷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里没温度。 没有看见亲人的热乎劲儿,没有回家的鬆弛感。 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淡漠——就像他们在宰羊前,盯著羊脖子比划刀口的那种目光。 “阿妈……”那日松本能地往后缩,死死拽著母亲的衣角,声音带上了哭腔:“阿爸他们……咋不说话啊?我怕……” 其木格也傻了。 她视力好,看清了马鞍旁掛著的东西。 没大米。 没绸缎。 没女人。 掛著的是一个个还在滴血的皮袋子,那暗红色的液体滴滴答答,顺著马肚子往下淌,在大地上画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线。 而且,那马也不对! 蒙古马矮壮脖子短,但这群骑兵胯下的畜生,高大威猛,鼻孔喷著白气。 “河……河曲马?” 其木格心臟狠狠抽搐一下,一股彻骨的寒气顺著尾椎骨直衝天灵盖:“不对!那不是咱们的马!那不是咱们的人!!” 就在这时。 一阵劲风卷过。 那支沉默的骑兵中央,一名掌旗官扬手。 一直卷著的黑色大旗“呼啦”一声,迎风展开。 宛若一团乌云,遮住最后一抹残阳。 黑底。 红字。 那是一个用汉字写就的狂草,笔锋利得像刀子,隔著几百米都能感觉到那股子透纸而出的血腥气,似要扑出来吃人。 “蓝”。 “蓝……”那日松歪著头,还在费劲地拼读那个他不认识的汉字。 “啊——!!!” 一声不像人动静的惨叫,突然从人群后方炸响。 眾人被嚇一哆嗦,回头看去。 只见刚才还做著发財梦的老祖母,此刻活像见了活阎王,整个人瘫成一团烂泥。 老脸煞白,浑身抖得好似触了电。 “蓝……是蓝玉……那个疯狗来了……” 老祖母的声音带著无比的恐慌:“跑!!快跑!!是大明的蓝玉!是捕鱼儿海那个杀神!!” “他来索命了!!” 这一嗓子,直接把所有人的魂儿都喊飞。 蓝玉? 对年轻牧民来说这是个传说,但对老一辈人来说,这俩字就是噩梦的代名词,是止小儿夜啼的鬼怪。 当年在捕鱼儿海,就是这个男人,似疯狗般追著北元朝廷咬,杀得草原人头滚滚,连黄金家族的脊梁骨都被他一棍子敲断! 他是草原的活阎王! “跑啊!!!”其木格反应最快,一把抄起那日松,也不管那两匹绸缎,转身就往帐篷后面狂奔。 刚才的欢庆现场,顷刻变成屠宰场前的惊恐秀。 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嚎,瓦罐摔碎的脆响,乱成一锅粥。 那些刚才还被视为希望的马蹄声,此刻听起来,就是黑白无常摇响的索命铃。 …… 三百步。 蓝玉骑在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上,没戴面具。 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硬得宛如花岗岩。 看著前方那些抱头鼠窜的螻蚁,看著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袍,他那双眼皮有些耸拉的眼睛里,波澜不惊。 没那一文不值的怜悯。 更没有半点犹豫。 六十万蒙古男丁三路南下,雁门关此刻也是杀的血流成河。 大明若是输了,中原的百姓,江南的妇孺,也会像眼前这群人一样,在蒙古人的铁蹄下哀嚎,被他们似牲口般屠杀、凌辱。 国运之爭,从来就没有无辜二字。 要想大明的孩子能安稳睡觉,草原上的狼崽子,就必须死绝。 “那是孩子吗?”旁边的副將王弼低声问一句,他毕竟不是铁石心肠。 “孩子?” 蓝玉面露森然冷笑。 “王弼,你记住。在战场上,没有老人和孩子。” “长大了,那全是吃人的狼。” 蓝玉的声音那股子透进骨髓的决绝与寒意,却让身经百战的王弼都打个哆嗦。 他缓缓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一下手套。 “太师失烈门想绝了我大明的户,想断了咱们汉人的根。” “那咱就得讲礼数,得回礼。” 蓝玉的目光陡然凌厉。 “这里是漠南,是他们的老窝。” “既然这世道是弱肉强食,那就得按规矩办。” 他的手,重重挥下。 “一个不留。” “给这片草地,好好梳梳头。” “杀!!!” 轰——!!! 两千名大明精骑,在这一刻彻底撕下偽装。 整齐的步伐骤然炸裂成衝锋的狂潮。 战马嘶鸣,雪亮的马刀出鞘,连成一片死亡的白光,衝击过去。 第286章只有死掉的蛮子,才是好邻居 第一排衝锋的明军甚至懒得挥刀。 他们仅仅是压低重心,將骑枪平举,化作一排移动的铁刺篱笆。 “噗!噗!噗!” 甚至听不到利刃入肉的摩擦声,只有那种沉闷的、热刀切黄油般的贯穿音。 几十个试图用血肉之躯阻挡钢铁怪兽的蒙古老妇和少年,连惨叫的资格都被剥夺,眨眼间变成掛在骑枪上的烂肉。 血雾爆散,给明军鋥亮的冷锻胸甲镀上一层猩红的釉面。 “別减速!凿穿他们!” 一名百户官声音嘶哑中透著亢奋:“前面是帐篷区,上火把!给老子点天灯!” “呼——” 数十支火把划出拋物线,砸向乾燥的毛毡房。 火借风势,顷刻燎原。 其木格死死抱著儿子那日松,喉咙里全是腥甜的铁锈味。 身后传来的动静让她头皮发麻——那不是简单的马蹄声,那是骨头被铁蹄踩碎爆浆的脆响,是某种巨型磨盘碾压血肉的动静。 “阿妈……阿妈……” 那日松把脸埋在母亲怀里,嚇得浑身抽搐,哭声刚出口就被震天的喊杀声吞没。 “闭嘴!憋回去!”其木格尖叫著,那双挤牛奶的手当下死死攥著一把剔骨尖刀:“那是明狗!被抓到会被下锅的!跑!往河边跑!” “崩——” 一声沉闷的弦响。 一支纯钢弩箭擦著其木格的头皮飞过,那种锐利的劲风颳得她脸皮生疼。 “咄!” 这一箭,准准钉在前方一个抱著孙子狂奔的老妇人后心。 没有挣扎,没有遗言。老妇人如断电的机器,直挺挺地脸朝下拍在草地上。 怀里的孙子滚了出去,刚想爬起来,就被后方赶上的马蹄直接踩成一滩红黑色的泥。 其木格腿一软,差点跪下。 她眼睁睁看著那名射箭的明军骑兵从身边掠过。 那人脸上扣著狰狞的铁面具,看不见任何表情。 他的动作熟练,宛若做工——上弦、抬手、击发。 不是杀戮,甚至不是打猎。 那就是一种单纯的、枯燥的、高效的清理作业。 好比牧民在清理草原上的老鼠,不带半点情绪。 “跟他们拼了!!” 侧面传来一声绝望的嘶吼。 是部落里那个留守的独腿百户。 这会儿他把自己绑在一匹老马上,挥舞著那把祖传的生锈弯刀,带著十几个还没车轮高的半大孩子,发起决死衝锋。 “长生天的子孙!杀一个够本!!” 独腿百户眼珠子都要瞪出血来,借著马速,那把弯刀狠狠劈向一名路过的明军。 这一刀,是他这辈子力气的巔峰。 “当!!” 火星四溅。 弯刀结结实实砍在明军的护肩上。 然而,大明工部出品的冷锻钢甲,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反倒是那把生锈的弯刀,因为承受不住反震力,“咔嚓”一声,脆生生地崩成两截。 那明军骑兵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是在错身而过的剎那,手腕一翻,反手横拉。 “鏘——” 一颗长著络腮鬍的脑袋冲天而起,脖腔里的血喷得如小型喷泉一般。 “什么档次,跟老子拼刀?” 明军骑兵冷冷啐了一口,甩掉刀刃上的血珠,看都没看那具无头尸体一眼,马速丝毫不减。 这就是装备代差。 这就是国力碾压。 当年蒙古人靠骑射放风箏,把汉人步兵当猴耍。 如今,大明有了最硬的钢,最快的马,最狠的將。 攻守之势,彻底逆转! “別用刀砍!这帮蛮子穷得叮噹响,身上没甲!” 不远处,千户官王弼一记铁骨朵直接砸碎一个蒙古少年的天灵盖,大声吼道:“刀口金贵!换连枷!用骨朵!省点力气赶下一场!” “得令!” 周围的明军纷纷换傢伙事儿。 沉重的铁骨朵、带著倒刺的连枷,成了最高效的收割镰刀。 一时间,整个部落里利刃入肉的声音少,换来的是沉闷的“噗噗”声——那是钝器砸碎骨肉、打断脊椎的声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部落中央的高坡上。 蓝玉策马而立,火光映红他那张花岗岩般冷硬的侧脸。 他没有动手。 这种级別的屠宰局,还不配让他这个凉国公亲自下场。 “大將军。” 亲兵队长策马而来,手里提著两颗还在滴血的人头,一脸兴奋: “这部落虽然穷,但存货不少。粮仓里全是咱们大明的米,看袋子上的字號,是山西那边被抢来的官粮。” 蓝玉眼皮都没抬,只吐出两个字: “烧了。” 亲兵一愣:“啊?大將军,那是粮食啊……” “带不走,也不留给蛮子。”蓝玉的声音比这冬夜的风还割人: “火点大点。我要让还在雁门关做梦的失烈门看见,他老家的火,比他心里的贪慾还要旺。” “诺!” 就在这时,西北角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別过来!该死的明狗!!” 一个身材极其高大的蒙古女人,手里竟然抄著一张强弓,站在一辆勒勒车上,满脸凶悍。 她是部落头领的老婆,也是个练家子。 “崩!” 弓如满月,箭若毒蛇。 这一箭极准,直奔一名明军百户的面门而去。 “当!” 一声脆响。 那百户反应极快,下意识抬起小臂格挡。 特製的精钢护臂直接將箭头弹飞。虽然没受伤,但那股衝击力还是震得那百户身子晃了晃。 “操!这娘们有点劲儿!”那百户怒极反笑:“弟兄们,围了她!老子要活剥了这……” 话音未落。 那蒙古女人刚伸手去壶中抽第二支箭。 “噗嗤!” 一声轻响,极其突兀。 她抽箭的动作僵在半空。一截黑色的枪尖,掛著零星心臟的碎片,从她的胸口赫然透出。 女人呆滯地低下头,看著那截枪尖,脑子根本处理不这个画面:“这……怎么……这么快……” 在她身后三丈处。 蓝玉单手持著马槊,保持著一个標准的突刺姿势。借著马力,一击毙命。 “战场上摆姿势?下辈子记得快点。” 蓝玉手腕一抖,抽出马槊。 女人的尸体像个破麻袋一样栽倒在车下,激起一片尘土。 “大將军威武!!”周围的明军发出一阵狼嚎般的欢呼。 蓝玉面无表情,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枪尖上的血跡: “少拍马屁。动作快点!一炷香內,我要这里没有喘气的站著。哪怕是耗子,也得给我劈成两半。” “是!” 杀戮继续推进。 但比起刚才的混乱,现在的明军更加有序,更似一台精密运转的绞肉机。 此时,在部落最阴暗的角落,有一个用粗木桩围起来的大柵栏。 那里平时是关牛羊的地方,地上满是陈年的粪便和泥浆。 但这会儿,里面没有一只羊。 几十个衣衫襤褸、浑身脏臭的女人,如牲口般蜷缩在泥地里。 她们头髮蓬乱如鸡窝,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全是发黑的鞭痕和烙印。 有的神情麻木,呆呆地看著天空的火光; 有的瑟瑟发抖,把头死死埋在膝盖里,宛若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的意识。 她们不是蒙古人。 她们是汉人。 第287章 她们没穿衣服,她们在等「恩客」 面的喊杀声,剩下的,只有烈火舔舐牛皮帐篷发出的“噼啪”爆裂声,焦糊味顺著风往鼻子里钻。 那是生肉被烤熟的香气,混著陈年老血的腥甜,闻一口,能让人要把前天晚上的隔夜饭都呕出来。 部落最角落,有个半埋在地下的深坑大棚。 这里原本是冬天关牛犊子、避白灾的地方。 没光,只有那种透进骨头缝里的阴冷,和那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骚臭味。 几十个白惨惨的影子,像是蛆虫一样,在那堆发酵不知道多少年的粪泥里蠕动。 没有衣服。 连一块遮羞的破麻布都没有。 因为衣服是这一带最金贵的资源,瓦剌人不给,也不配给“牲口”穿。 为了活命,为了那点可怜的温度,她们只能本能地挤在一起。 人和人挤,人和羊挤。 甚至有几个女人,正如八爪鱼一样死死抱著几头老山羊,把脸埋在羊那一身又脏又硬的毛里,汲取著畜生身上的热气。 她们身上全是黑泥、血痂,还有那些已经化脓发烂的创口。 大棚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说话,没人哭。 因为会哭的、有力气叫唤的,早就被拖出去下锅。 剩下的,早就活成真的哑巴牲口。 “咚、咚、咚。” 头顶的土层震动起来。 那脚步声很沉,很硬。 那是铁底军靴砸在地面的动静,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天灵盖上。 “咣当!” 那扇用来挡风的烂木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碎。 寒风夹杂著外面冲天的火光,灌了进来形。 门口,立著一个黑影。 背著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身沾满了碎肉和黑血的铁甲,在火光下泛著森冷的光。 他手里提著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刀,刀尖指著地面,血珠子顺著血槽往下滴。 那是个年轻的大明士兵,杀红了眼,胸口剧烈起伏著。 “这特么什么味儿……” 年轻士兵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地骂了一句。 是纯正的汉话,带著点淮西老家的口音。 他握紧了刀,只要里面冒出一个瓦剌蛮子,他绝对一刀把对方劈成两半。 然而。 借著火光,他看清了坑里的景象。 年轻士兵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整个人像是被天雷劈中,僵在了原地。 坑里,没有瓦剌兵。 只有几十个……赤条条的“人”。 或者说,是被剥了皮、剔了魂的行尸走肉。 当光亮照进来,当那个提刀的男人出现。 这几十个女人没有尖叫,没有躲避,更没有羞耻地捂住身体。 她们像是听到开饭铃声的巴普洛夫之犬,像是被训练无数次的马戏团猴子。 “哗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些女人麻木地推开了取暖的山羊,推开身边的同伴。 她们转过身,面对著门口那个恐怖的持刀男人。 然后,齐刷刷地做一个动作。 她们缓缓地躺平在满是粪便的泥水里,机械地张开双腿。 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寒风和火光下。 她们的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窟窿,死死盯著天棚。 脸上没有恐惧,没有討好,甚至没有“人”该有的任何表情。 只有一种麻木的等待。 等待著被发泄,或者等待著被挑选。 这就是她们的本能。 有人来了,就要张腿。 张开了腿,如果运气好,就能换一口发霉的黑豆饼; 如果运气不好,就被拖出去宰了吃肉。 反抗? 那个词早在半年前就被几百个男人的轮番踩踏给踩碎。 羞耻? 那玩意儿能顶饿吗? 能挡鞭子吗? 角落里,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女孩,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骨。 她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把腚撅高一点,像是怕门口的“客人”看不上她这身排骨,会嫌弃她,会把她扔进锅里。 “呃……啊……” 门口的年轻士兵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怪响。 他是个上过三次战场的悍卒。 他见过被砍掉脑袋的尸体,见过肠流满地的惨状,见过被烧成焦炭的残肢。 但他没见过这个。 这种直击灵魂的、把尊严踩进粪坑里还要碾碎的画面,直接衝垮他的天灵盖。 “我是……我是大明军……” 士兵的声音在抖,带著哭腔,那两行眼泪刷地一下就冲开脸上的血污:“我是汉人啊……我是来救你们的啊!!” 他发疯一样吼著,想唤醒哪怕一丝丝的人性。 可没人理他。 那些女人依旧维持著那个姿势,像是一尊尊被风乾的祭品。 那个把腚撅高的女孩,似乎是嫌士兵动作太慢,嘴里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呜咽声,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求饶。 “啊!!!!” 年轻士兵崩溃了。 他扔掉了头盔,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著那烂泥地。 他是个男人。 可看著眼前这几十具白花花的、等著他“享用”的身体,他只觉得这就是地狱。 比十八层地狱还要惨上一万倍的人间炼狱。 “別这样……別这样啊……” 士兵手脚並用地爬进坑里,他手忙脚乱地解下自己的战袍,解下那还在滴血的铁甲。 他想给那个女孩盖上,可那个女孩以为他要动手打人,嚇得浑身哆嗦,本能的嘴里发出像狗一样的討好声。 “操你妈的瓦剌!!操你妈的长生天!!!” 士兵抱著那个女孩如柴火棍一样的身子,仰著头,衝著大棚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都特么给老子进来!!来看看!!!” “来看看这帮畜生干了什么!!!” 声音悽厉,穿透了火光,穿透夜空,砸在每一个正在打扫战场的明军心头上。 几百步外。 蓝玉正骑在马上,冷漠地擦拭著马槊上的血。 听到这声不像人动静的嘶吼,他眉头一跳。 那声音里的绝望和暴怒,让他这个杀人如麻的凉国公都觉得后背发凉。 “出事了。” 蓝玉把马槊一扔,策马狂奔而去。 当他跳下马,推开那些围在坑口、一个个红著眼眶抹泪的亲兵,看清坑底那一幕时。 这位把北元朝廷骨灰都给扬了的铁血统帅,身形晃了两晃。 他死死咬著牙关,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抽搐,那双阴鷙的眼睛里,布满猩红的血丝。 “大將军……她们……她们连话都不会说了……” 那个年轻士兵跪在蓝玉脚边,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指著那些依旧张著腿的女人: “她们以为咱们是来嫖的……她们以为咱们是来吃肉的……” 蓝玉没说话。 他缓缓解下身上那件绣著麒麟的大將军披风。 那披风是朱元璋亲赐的,金线绣成,贵不可言。 他一步步走进那没过脚踝的粪泥里,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將那件披风盖在了那个最小的女孩身上。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地窖。 那一刻,蓝玉身上的杀气,浓烈得几乎要化成实质。 “传令。” 蓝玉的声音像是地狱里吹来的阴风。 “把这部落里,所有高过车轮的公的,注意,车轮要放平,剁碎了餵狗。” “把那些没死的瓦剌女人,给老子拖过来。” “老子要在这坑前,把他们千刀万剐。” “让这帮两脚羊看看,到底谁才是真的畜生!” 第288章迟到的救赎和洗不净的血 蓝玉那件御赐的、绣著麒麟的金线披风,眼下就盖在那个十四五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孩身上。 他没回头,手臂肌肉坟起,將手里极沉的马槊往冻土里狠狠一杵。 “噗。” 槊杆入土半尺,立得笔直,如座碑。 “带上来。” 声音听不出喜怒。 可周围那几个端著刀的亲兵,只觉得头皮一麻,手里的刀柄下意识握得更紧。 “哗啦——” 一阵拖拽重物的声音。 一群刚才还穿著锦缎、满脸富贵的蒙古女人,还有那几个还没车轮高、却已经学会拿鞭子抽人的蒙古崽子,被明军一路硬拽到了坑边。 这帮人在发抖。 筛糠一样的抖。 刚才那股子要把汉人当两脚羊吃的狠劲儿、那股子高高在上的贵气,这会儿全化成裤襠里止不住的尿骚味。 “啊……” 坑里。 那个身上盖著麒麟披风的女孩,在看到其木格那张脸时,整个人骤然一缩。 那是刻在骨头缝里的恐惧。 宛如被打怕了的狗,见到了挥鞭子的主人。 不仅是她,坑里那几十个麻木的女人,在看到这些平日里虐待她们的蒙古女人时,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恨,而是躲。 她们拼命往角落里挤,把头埋进烂泥里,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牙齿打颤声。 哪怕这些韃子已经被明军拿刀架著,她们还是怕。 怕得要死。 这不仅是身体上的残废,这是心被杀死了。 这一幕,刺痛在场所有大明將士的眼。 “別……別杀我……” 其木格被两个明军架著,那张平日里保养得不错的脸上,这会儿全是鼻涕眼泪混合的泥浆。 她死死盯著蓝玉的背影,尖叫著: “我是女流之辈……你们汉人不是讲究不杀女人吗……你们是文明人!是大国上邦!不能杀俘虏!” “讲究?” 蓝玉慢慢转过身。 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是一片死灰。 “你跟老子谈讲究?” 蓝玉露出一口森白的牙,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抬起脚,那只沾满了泥浆和碎肉的军靴,直接踩在其木格那张还算精致的脸蛋上。 脚尖发力,狠狠一碾。 “咔嚓。” “啊——!” 其木格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脸颊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五官顷刻被踩得挤变形,原本的求饶声变成痛苦的呜咽。 “你们把她们当牲口关在粪坑里的时候,讲究过吗?” 蓝玉弯下腰,脸凑到其木格面前。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你们把她们如狗般拴著,逼著她们吃屎喝尿,轮流糟蹋的时候……想过她们也是女人吗?” “不……不……那是战利品……那是草原的规矩……”其木格还在试图辩解,目光惊恐地乱飘:“这是长生天的规矩……” “去你妈的规矩。” 蓝玉驀然直起身,脸上那点戏謔顷刻消失,只剩下那种令人胆寒的暴戾。 “老子的刀,就是规矩!” 没有任何废话。 甚至懒得去拔地上的马槊。 蓝玉反手抽出腰间的佩刀。 刀光一闪,快得如一道白色的闪电划破夜空。 “噗嗤!” 声音很轻,很脆。 人头落地。 其木格的脑袋骨碌碌地滚出去,顺著那个积满恶臭的泥坑边缘滑落,不偏不倚,正好停在那个身上盖著麒麟披风的女孩脚边。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还直勾勾地盯著上方,似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死了。 腔子里的热血如喷泉般,洒进坑里。 滚烫的。 夹杂铁锈腥味的。 红色的血,淋在了那些麻木的汉人女人身上,淋在了那个女孩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上。 这股热度,如一个开关,顷刻烫穿那种足以冻死人的麻木。 坑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血滴落的动静。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个披著蓝玉披风的女孩,缓缓低下头。 她看著脚边那颗熟悉的人头。 那是曾经每天拿著鞭子抽她、骂她是“两脚羊”、逼她去伺候男人的恶毒女人的头。 眼下,这颗头就在她脚边,如个烂西瓜。 女孩那双原本如两个黑窟窿般的眼中,突然多一点光。 那是火光。 那是血的顏色,也是仇恨烧起来的顏色。 恐惧在消退,一种名为“野兽”的东西,在她身体里甦醒。 “死……死了?” 女孩乾裂的嘴唇蠕动一下。 “死了。” 蓝玉站在坑边,把刀上的血在鞋底隨意蹭了蹭,声音冷硬:“以后欺负你们的人,都会死。老子一个个把他们剁碎了给你们看。” 话音刚落。 “啊——!!!” 女孩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尖叫。 她骤然伸出那双只剩下皮包骨的手,一把抓起脚边那颗还在滴血的人头,张开嘴,如一条疯的野狗,狠狠地咬在了其木格那张死人脸上。 “咔嚓!” 那是牙齿咬在肉上的声音。 “啊!!!!” 宛若野兽濒死的嘶吼,从这个不到十五岁的女孩喉咙里迸发。 她疯狂地撕咬著,似要生啖其肉,眼泪混著血水,把她那张脏兮兮的小脸糊得一塌糊涂。 她不饿。 她在吃恨。 “杀!杀!杀!!” 这声嘶吼如瘟疫,顷刻感染所有人。 坑里其他的女人也醒了。 那种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恐惧、屈辱、绝望,在此时,被这颗滚落的人头彻底引爆。 几十个女人发疯般衝上来,哪怕她们没力气,哪怕她们手脚並用在泥里爬。 她们抓起地上那些瓦剌人的尸体,用牙咬,用指甲挠,用那早已断裂的指骨去戳。 场面彻底失控。 这不是发泄,这是崩溃。 是地狱里的恶鬼爬回人间的索命。 站在坑边的明军士兵们,一个个红著眼眶,握著刀的手都在发抖。 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精锐,是面对千军万马都不皱眉头的汉子。 但这会儿,看著这群同胞姐妹那疯魔的样子,这帮七尺男儿,心如被钝刀子在一片片地剐。 这是咱大明的女人啊…… 被糟蹋成这样! “妹子……別咬了……脏……” 刚才那个跪在地上哭的年轻士兵陈二狗,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扔了刀,直接跳进臭气熏天的坑里,想要去拉那个还在撕咬人头的女孩。 “咱回家……咱不弄这个……哥带你回家……”陈二狗哽咽著,伸手想要抱住女孩,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 “啪!” 一声脆响。 那个女孩驀然回头,一巴掌狠狠甩在陈二狗的脸上。 那一巴掌没多少力气,甚至没在士兵脸上留下红印,却打得陈二狗整个人懵在原地。 女孩鬆开嘴里全是血的人头,那双眼睛死死盯著陈二狗。 目光里没有感激,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怨。 那是一种浓烈到化不开的怨毒。 “为什么才来!!” 女孩嘶吼著,声音悽厉得如杜鹃啼血:“三年了!!整整三年了!!你们在哪里?” “我阿爹被杀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我阿娘被他们如猪般拖走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我被他们像狗一样拴在这个坑里,被几十个男人轮流压在身下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女孩一边吼,一边用那双枯瘦如柴的手,疯狂地捶打著陈二狗的胸甲。 “砰!砰!砰!” 拳头砸在冷锻钢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女孩的手指皮开肉绽,血染红了甲叶,可她觉不出疼。 “你们是大明军啊!你们不是说大明很强吗?!为什么让我们等这么久?!为什么?!” “我脏了啊!!我全身上下都脏透了啊!!” “你们现在来有什么用?!能洗乾净吗?!能把我变回人吗?!呜呜呜呜……” 女孩打不动了,身子软软地滑下去,瘫坐在泥水里,抱著膝盖,嚎啕大哭。 那哭声,比冬天的风还刺骨,把在场所有大明將士的脊梁骨都给压弯了。 蓝玉站在上面。 那张平日里狂傲不可一世的脸,这会儿一片惨白。 他死死攥著刀柄,,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半个字。 他是凉国公。 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將军。 可在这个十五岁的小丫头面前,他只觉自己甚至不如一条狗。 这就是他以前看不上的百姓。 这就是他曾经觉得“微不足道”的代价。 此时,蓝玉感到自己这辈子的仗,都白打了。 “对不起……” 陈二狗任由女孩打骂,直挺挺地跪在泥水里,那颗戴著铁盔的头颅,重重地磕在地上。 “妹子,哥对不起你……哥来晚了……” “噗通。” 坑边上。 几百个铁骨錚錚的汉子,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甲叶碰撞的声音,整齐又厚重。 没人下令。 这是愧疚。 这是汉家男儿对自家姐妹没护周全的死罪。 整个塔拉部落,除了火焰燃烧的声音,只剩下那几十个女人撕心裂肺的痛哭,和几百个明军將士压抑的抽泣。 …… 半个时辰后。 几个乾净的大帐篷被清理出来,铺上了厚厚的羊毛毡子,烧得旺旺的炭火盆把里面的寒气驱得一乾二净。 那些女人被士兵们轻手轻脚地搀扶进去。 没人嫌弃她们身上的臭味,没人嫌弃她们满身的烂疮。 士兵们脱下自己的棉衣,把她们裹得严严实实,动作轻柔得似捧著易碎的瓷器。 帐篷外,架起了几口大锅。 陈二狗这会儿正蹲在锅边,用大勺子搅动著锅里的羊肉汤。 那是部落里最好的羊肉,切得细细的,燉得烂烂的,里面还撒了一把从行军粮里抠出来的精盐和乾菜叶子。 香气飘散开来。 第289章 只有死人,才最乾净 “火再大点。” 蓝玉坐在马扎上,手里捏著个酒壶,却一口没往嘴里倒。 他盯著那口翻滚的大锅:“把面上的油撇乾净。她们肚子里没食儿,突然沾大油,肠胃要穿孔。” “知道了大將军。” 陈二狗用袖口抹了一把脸,袖子上全是黑灰,把眼眶那圈红肿衬得更明显。 他拿著大勺,仔细地把油花撇出去,盛了满满一碗浓汤,又撕半块麵饼泡在里面。 “我去送。”陈二狗端著碗,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儘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凶。 他掀开厚重的羊毛帘子,钻进帐篷。 帐篷里暖得让人发昏。炭盆里的火苗子躥得老高,偶尔爆出两点火星。 几十个女人裹著大明军配发的厚棉袄,缩在毛毡上。 没人说话,没人动弹,连呼吸声都轻得听不见,好似一堆摆在那里的旧物件。 “妹子们……那个,大姐们。” 陈二狗咧开嘴,儘量让声音听著憨厚些:“开饭了。刚燉烂乎的羊肉,还有咱汉人的麵饼,吸饱了汤,香著呢。” 他走到那个领头的女孩面前。 那是刚才打他一巴掌的姑娘,才十五岁,瘦得像把柴火。 陈二狗蹲下身,把碗递过去,语气如同哄孩子: “妹子,吃一口。吃饱了身上就有劲儿,身上暖和了,咱就好赶路。大將军说了,明儿一早派马车送你们回关內。“ ”回了家,把这儿全忘了,日子还长著呢。” 女孩抬起头。 她的脸洗乾净了,露出原本清秀的轮廓。 只是那双眼睛,乾涩,枯井一样。 “回家?” 女孩看著眼前这个憨厚的士兵,看著那碗冒著白气的热汤。 內心却是千思万想: “那个叫“家”的地方,还能回得去吗?” “这汤真香啊。香得让人想吐。”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裹著的崭新棉袄。 真暖和,暖和得好似在烫她的皮。 “可皮下的肉,早就烂透了啊。” “那一个个晚上,那些瓦剌男人的腥臭味,那些如狗一般被趴在身后的记忆,早就刻进了骨头缝里。“ ”洗?拿什么洗?就算是跳进黄河,捞出来的也是一具脏透了的骨架子。” “大明是乾净的。家乡是乾净的。” “我们这种在粪坑里滚了三年的烂肉,若是回去,只会把那份乾净给弄脏了。爹娘若是活著,看到我们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怕是比死了还难受。” “这士兵是个好人。那个大將军也是好人。” “正因为他们是好人,我们更不能赖著他们。” “这碗汤,不是救命的。是上路饭。” “做个饱死鬼,到了地府见阎王爷,好歹能直起腰板说,我是大明的人,我死前,吃上了一口家乡饭。” 女孩的手抖了一下,隨后稳稳地接过了碗。 原本死灰的眼底,浮现出几分极淡的的平静。 “谢谢……大哥。” 她开口了。 “哎!哎!这就对了!” 陈二狗眼睛一下子亮了,高兴得手忙脚乱,从怀里掏出一个还热乎的煮鸡蛋,剥了皮塞过去:“吃!不够还有!管够!” 女孩捧著那颗白生生的鸡蛋,看著它,如同看著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她咬了一口。 很噎,但她咽下去了。 其他的女人见状,也纷纷动了。 没人抢,没人哭。 她们从陈二狗手里接过碗,动作慢得好似在绣花。 她们小口小口地喝著汤,吃著饼。 神圣,庄严,又透著股让人心慌的静。 陈二狗看不懂这些。 他只知道,肯吃饭就是想活。 “你们慢慢吃,锅里还有。” 陈二狗笑得见牙不见眼,那股子真挚的善意把帐篷都照亮: “我再去给你们盛!今晚我在门口守著,谁也別想再欺负你们!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说完,他抓起空桶,兴冲冲地跑了出去,脚步轻快得带风。 帐篷外。 蓝玉看著陈二狗那傻乐的样子,紧绷的腮帮子鬆了松。 “肯吃了?” “吃了!大將军,都吃了!”陈二狗激动得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 “那妹子还喊我大哥呢!我看她们精神头好多了,到底是咱大明的饭养人!” “嗯。” 蓝玉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 那是上好的羊脂玉,是他死去的老婆留下的念想,平时连碰都不捨得让人碰。 “这玩意儿,待会儿你拿进去,给那领头的小丫头。” 蓝玉把玉佩扔给陈二狗,转过身,不想让人看见他发红的眼眶: “告诉她,回了应天府,拿著这个去凉国公府。老子没闺女,以后她就是我蓝玉的闺女。谁敢嚼舌根子,老子拔了他的舌头。” “好嘞!大將军,您这可是积大德了!” 陈二狗捧著玉佩,又盛了满满一大盆肉汤,嘴里哼著淮西老家的小调,乐顛顛地转身往帐篷走去。 夜深了。 风声呜咽,好似有人在低低地哭。 陈二狗到了帐篷门口,一掀门帘,脸上掛著笑:“妹子们,汤来嘍!大將军还给了好东西,说要认你当……” 话没说完。 “咣当。” 木盆砸在地上。 滚烫的羊肉汤泼了一地,冒著白烟,瞬间被地上的羊毛毡吸乾。 陈二狗站在门口,整个人好似被抽了魂,那双原本满含喜气的眼睛,这时瞪大到了极致,眼角都要裂开。 地狱。 他在这个温暖如春的帐篷里,看见了真正的地狱。 没人说话。 炭火还在噼里啪啦地烧著,映得人脸通红。 那些女人,还在原来的位置坐著。 她们身上裹著大明的军棉袄,坐得端端正正,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甚至连衣服上的褶皱都抚平了。 那个领头的女孩,手里还紧紧攥著那个蓝玉给的煮鸡蛋。 鸡蛋只吃了一半。 只是。 每个人的手里,都握著一根竹筷子,或者是一片磨尖了的瓷片。 那些尖锐的东西,此时全部深深地、准確地,扎进了她们自己的喉咙里。 没有挣扎的痕跡。 没有痛苦的狰狞。 几十个女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著,头微微垂著,宛如在饭后打盹。 血。 红得刺眼的血,顺著她们的脖颈流下来,浸湿了那身代表著大明温暖的棉袄,流到地上,和刚才泼洒的羊肉汤混在一起。 那个叫陈二狗“大哥”的女孩,脚边放著一块撕下来的白布。 那是她从新棉袄里扯出来的內衬。 上面用手指蘸著血,歪歪扭扭地写著几个大字: “”【身已脏,魂在大明。谢將军一饭之恩,勿念。】“” 字跡未乾,血还在渗。 女孩的唇边,甚至还掛著一缕淡淡的笑。 那是解脱。 那是只有把命还给老天爷,才能换来的乾净。 ——我们脏了,洗不净了。但这顿饭我们吃了,这份情我们领了。现在,我们乾乾净净地走。 “呃……啊……” 陈二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 他想爬过去,想去捂住女孩脖子上的血洞,可手伸在半空,剧烈地哆嗦著,怎么也不敢碰。 太静了。 这份寂静,比刚才的撕心裂肺,比战场上的金戈铁马,还要响亮一万倍。 帐篷的帘子復又被大力掀开。 蓝玉衝进来。 “怎么回……” 当看清眼前这一幕,当看到那几十具坐得笔直的尸体,当看到那封血书。 这位手握十万重兵、杀人如麻、连皇帝都敢顶撞的凉国公,双膝一软。 “咚!” 他重重地跪在那摊血水里。 那块原本要送给乾女儿的羊脂玉佩,从陈二狗手里滑落,摔在血泊中。 玉白,血红。 蓝玉张大嘴巴,胸膛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如蚯蚓一样暴起,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两行浑浊的老泪,顺著那张饱经风霜、杀气腾腾的脸庞,无声地滑落。 这一跪。 跪的是大明的无能。 跪的是这迟到的铁骑。 第290章人头塔与血色战旗 蓝玉跪在一滩暗红的血泊中,膝盖早已被浸透。他那双杀人如麻的大手,死死攥著那块没送出去的羊脂玉佩。 玉佩上糊满了陈二狗的鼻涕,还有那个不知姓名的汉家闺女的血。 滑腻腻的,根本抓不住。 好似这大明的脸面,在这塞外苦寒地,被人踩进烂泥里,碾了个稀碎。 “大將军……”陈二狗嗓想伸手去扶蓝玉,手刚伸一半,帐篷外突然炸起一阵刺耳的叫骂。 “放开!拿开你们的脏手!我是博尔忽首领的正妻!我爹是瓦剌千户!” 声音透著股平日里使唤奴隶惯了的傲慢。 哪怕刀架脖子上,这帮人也没当自己是阶下囚。 蓝玉没动。 他只是把玉佩上的血一点点擦乾净,动作轻柔得好似在给闺女擦脸。 擦完,往怀里心口窝一揣。 “二狗。” “在。” “那块血布,收好了。” 蓝玉双手撑著膝盖,缓缓站直了身子。 那一刻,陈二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 刚才那个哭得如老父亲般的大將军不见了,站在那儿的,是一块浸透了血、冷得掉渣的生铁。 蓝玉一掀帘子,走了出去。 外头寒风夹著尸体烧焦的味儿,扑面而来。 那一百来號被俘虏的瓦剌贵族妇孺,正被明军围著。 为首那个穿著貂儿、戴著金炼子的中年胖女人,脸上虽掛了灰,那下巴依然抬得老高,拿鼻孔看人。 见蓝玉出来,她眼睛一亮,以为来了个管事儿的,当即梗著脖子嚷嚷: “你是头领?让你的人撒手!按照草原规矩,我们可以给赎金!牛羊、马匹,甚至是黄金,要多少给多少!” 蓝玉没搭理,一步步走到她跟前。 胖女人见他不说话,胆子登时肥,指著远处那顶死气沉沉的帐篷,一脸鄙夷: “不就是死了几个两脚羊吗?至於摆这幅死人脸?那种货色,在我们这儿就是冬天暖脚的!“ ”死了正好省粮食!你们汉人就是矫情,大不了我赔!死一个,我赔你十头肥羊!” “两脚羊?” 蓝玉停下脚步,重复了一遍。 “对啊!这种汉女既不能干活,又不如我们蒙古女人能生养,不吃她们吃什么?” 胖女人理所当然地摊手,旁边几个半大小子也跟著点头,目光里透著几分天真的残忍。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认知。 在他们眼里,汉人不是人,是粮,是牲口。 这玩意儿,改不了。 狼吃肉,狗吃屎,这是天性。 蓝玉笑了,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他伸出手,特温柔地帮胖女人理了理歪掉的貂皮领子,这一出把周围的明军都看懵了。 “你说得对。”蓝玉看著她的眼睛,点了点头,“规矩就是规矩。” 胖女人鬆了口气,刚想摆出一副“算你识相”的表情,下一秒,她的笑容凝滯在脸上。 蓝玉的手顺著领子往下滑,搭在了刀柄上。 “但在老子这儿,只有一个规矩。” “鏘——!” 刀光炸亮,快得如道白闪电。 胖女人的脑袋甚至没来得及转过弯来,就直接飞了出去。 那具无头尸体晃荡了两下,“噗通”栽倒,腔子里的血如喷泉般,呲了旁边那个十岁男孩一脸。 “那就是汉人不可辱!” 蓝玉一脚踹开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冷冷扫过剩下那群嚇瘫了的瓦剌人。 “大……大將军……”旁边的亲兵千户咽了口唾沫,指了指那群只到腰高的孩子:“这……按照草原的规矩,高不过车轮的不杀……” “车轮?” 蓝玉转过身,走到一辆运輜重的勒勒车旁。 那车轮极高,足有半人多高。 “来人。”蓝玉拍了拍那木头轮子。 几个亲兵赶紧跑过来。 “把这车轮给老子卸下来。” 亲兵们虽懵,但手脚利索,三两下卸下了厚重的车轮。 “放平。”蓝玉指了指地面。 车轮被平放在了地上,厚度不过几寸。 蓝玉指著那个平放的车轮,看著那群瑟瑟发抖的瓦剌狼崽子,脸上露出一个阎王般的笑:“来,给这帮崽子量身高。高过这车轮的,全宰了。” 全场鸦雀无声。 平放的车轮? 那特么刚出生的耗子都比它高! 这是要绝户啊! “大將军,这……”亲兵千户嚇得声音都抖:“这传回朝廷,那帮文官怕是要弹劾您滥杀……” “文官?” 蓝玉骤然回头,一把揪住千户的领子: “你去问问那帐篷里死的几十个妹子,她们在乎文官怎么说吗?!你去问问那些被当口粮啃得只剩骨头的汉人,他们在乎吗?!” 他鬆开手,指著那些孩子: “记住!对这帮畜生讲仁义,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今天放过一个崽子,十年后,他就会骑著马来砍你儿子的头!!” “动手!杀!!!” 这一声吼,彻底衝垮了明军最后一点心理负担。 这不是屠杀。 这是扫除害虫。 刀光在这冬夜里编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 惨叫声、求饶声、咒骂声,只持续了一刻钟,便彻底归於沉静。 地上多了几百具尸体,没一具是完整的。 血流进草缝里,把冻得梆硬的土都给泡软了。 蓝玉站在尸堆里,没擦刀。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大將军,尸体咋整?烧了?”陈二狗提著刀走过来,脸上红一块白一块,那是脑浆混著血。 “烧?那是给人的待遇。” 蓝玉指了指那顶死了几十个汉女的帐篷。 “把这些瓦剌人的脑袋,都给老子割下来。”蓝玉的声音冷淡得让人骨头缝发凉: “就在那帐篷对面,给老子垒起来。如金字塔那样,垒整齐点。” “这叫京观。” “还有。”蓝玉摸出一把小匕首,在手里转了个刀花:“每一颗脑袋,把眼皮给老子割了。” 陈二狗一愣:“割眼皮?” “对。” 蓝玉转过身,看著那顶安静的帐篷,眼眶通红:“那几十个妹子是含著恨走的,她们不想看这个脏世道,所以闭了眼。” “但这帮畜生不行。” 蓝玉的声音含著几分穿透夜空的狠戾: “既然生前不做人,死了变鬼,也得给老子睁大眼睛看著!看著咱们大明是怎么收拾旧山河的!看著她们的仇是怎么报的!” “让这帮杂碎,永生永世,跪在汉家女子的灵前懺悔!想闭眼?做梦!!” “诺!!” 两千明军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此后的半个时辰,是一场无声却恐怖的劳作。 几百颗没有眼皮的脑袋,被混合著泥浆和冰雪,一层层垒成了塔。 那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珠子,白惨惨的,直勾勾盯著对面的帐篷。 北风一吹,眼球上蒙了一层白霜,更显狰狞。 做完这一切,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蓝玉走到中军大旗前。 那面“蓝”字帅旗迎风飘扬。 “降旗。” 旗杆落下。 蓝玉掏出那块写著【身已脏,魂在大明】的血布,庄重地系在旗杆顶端,打了个死结。 “升旗。” 没有战鼓,没有號角。 那块承载著几十条冤魂血泪的破布,迎著凛冽晨风,猎猎作响,比任何锦缎都刺眼。 蓝玉站在旗下,反手握住匕首,对著自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狠狠就是一刀。 “滋——” 皮肉翻卷,鲜血顺著脸颊往下淌。 蓝玉眉头都没皱一下,伸手指蘸著脸上的热血,在左右脸颊上重重抹了两道血印。 这是古老的血誓。 是不死不休的復仇印记。 “全军听令!” 蓝玉翻身上马,那张淌著血的脸,恰如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修罗。 两千名明军骑兵齐刷刷上马,学著主帅的样子,拔刀划脸,涂上血印。 两千张血脸。 两千个復仇的恶鬼。 那股冲天的煞气,把周围几里地的活物都嚇得不敢出声。 “这里只是个开始。” 蓝玉举起马槊,直指北方,指向那更深远的草原腹地。 “前面还有更多的部落。” “告诉弟兄们,从今天起,咱们不是兵。” 蓝玉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渗人的人头京观,又看了一眼那顶帐篷。 “咱们是这几十个妹子的索命鬼。” “不封刀。” “不纳降。” “不要俘虏。” “只要这草原上还长著草,还跑著马,咱们就杀下去!” “直到把这片天,给老子染红为止!!” “出发!!” 轰鸣声起—— 马蹄声再度响起。 不再是整齐的行军,而是一道黑红色的洪流,挟带著毁天灭地的仇恨,向著北方席捲而去。 原地,只留下那座逐渐冻结的人头塔。 几百双没有眼皮的眼睛,依旧圆睁著,惊恐地注视著这片土地。 它们在诉说著一个即將传遍草原的恐怖真理: 大明的铁骑回来了。 这次带来的不是教化。 是灭绝。 …… 数百里外,雁门关。 这一夜的风,颳得人格外心慌。 守在城头的朱棡裹紧了鎧甲,眼皮子直跳。 他盯著北方那片墨黑的夜空,总感到在那看不见的尽头,有一头恐怖的巨兽,正在甦醒,正张著血盆大口,要吞噬一切。 突然一个声音传来: “王爷,太原来信了!” 第291章 朱棡悟了:咱爹当年打的是这群怪物? 朱棡没回头,那把卷刃的大砍刀就这么杵在地上,支撑著他那副早就透支的身板。 来报信的是个满脸胡茬的老卒。 这会儿,这老兵油子跪在地上。 “念。” 朱棡內心紧张,千万別是什么坏消息啊! 老卒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太原府急报……朝廷大军过了黄河,五军都督府精锐,还有……还有陛下的亲军,全来了!” 这话一出,原本那几个瘫在尸堆里装死的千户,蹭地一下全诈尸了。 一个个眼珠子绿油油的,全是饿狼见肉的凶光。 “到了?真到了?” 秦越激动得差点把自己舌头给咬了,地扑过去,一把攥住老卒的领口:“多少人?带了多少火炮?什么时候能把咱们换下去?” 老卒被晃得差点背过气去:“说是……说是还有五天的路程……让晋王殿下务必……务必再死钉在这一步不退……” 五天。 这两个字一出来。 刚才那股子热乎劲儿,就像是大冬天的尿撒进雪地里,瞬间就凉透。 秦越抓著老卒的手僵在半空,愣了半晌,脖子僵硬地转向朱棡:“王……王爷,五……五天?” 朱棡慢慢转过身。 “呵。” 朱棡哼笑一声,一把抢过那文书,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甩手砸在地上。 还不解气,抬起那只满是脑浆子的大脚,狠狠碾了两下。 “五天?” “去他娘的春秋大梦!” 朱棡指著城下那堆得要把城墙淹没的尸山,指著远处那些安静伏著的攻城塔,一口带血的浓痰直接啐在秦越脚边。 “老秦,你告诉孤,咱拿什么撑五天?拿头去撑?” “咱现在还有多少活人?满打满算一万出头!这还得算上那帮肠子流出来塞回去接著打的残废!” “对面呢?死了十万又怎么样?失烈门那个老疯子手里至少还捏著十万生力军!那是十万把刀!” 朱棡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瞪得滚圆,整个人处於一种即將炸裂的边缘: “別说五天,就是五个时辰,老子都觉得是在跟阎王爷赊帐!这高利贷,咱们还得起吗?!” 秦越没接茬,脑袋耷拉下去,像只斗败的公鸡。 谁都知道这是扯淡。 现在的雁门关就是张厕纸,外面是拿著铁锤狂砸的一群疯子。 这张纸没破,全靠前面那几万兄弟拿命给糊上。 “王爷……”旁边一个百户缩著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要不……咱们退守瓮城?把这关墙让了?利用地形还能拖一拖……” “让?” 朱棡转回头,语气凶得要生吃了那百户:“让你大爷!瓮城是个什么地形你不知道?那是死地!” “让了关墙,瓮城能守多久?半天?一旦这道口子开了,身后的太原就是个光屁股的小娘们,任由这帮韃子糟蹋!” “这种断子绝孙的事,孤干不出来!” 他一屁股坐在那堆还在冒烟的废墟上。 “老秦。” 朱棡盯著远处黑沉沉的夜空,声音突然低下来。 “在。”秦越挪了挪屁股,靠在朱棡边上坐下。 “以前在应天府的时候,听那帮说书的讲咱爹当年的事儿。” 朱棡费劲地吞下那块肉,目光有些发直:“说咱老爷子带著徐达叔、常遇春叔,怎么把元兵赶得跟兔子一样满世界乱窜。” “那时候孤还不信。孤寻思著,这帮韃子骑马射箭虽然厉害,但也是俩肩膀扛一个脑袋,肉长的身子,哪有那么邪乎?” “咱大明的火銃一响,他们还不都得跪下喊爷爷?” 朱棡苦笑一声,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蹭得满脸花。 “今儿个孤算是服了。” “真服了。” 他指著城下那片化不开的黑暗,语气里竟然带上一丝髮自肺腑的惊悚:“这帮韃子,是真的疯啊。那不是人,那是野兽,是饿鬼!” “死了那么多人,血都把护城河填平了,他们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那股子要把咱们撕碎了生吞的狠劲儿……你是没看见,刚才有个韃子肠子都流出来了,还死死抱著咱们一个弟兄的大腿在那啃!硬生生把肉给啃下来一块!” 秦越沉默著。 “是啊,这帮人……就是一群为了吃肉连命都不要的疯狗。”秦越低声说道: “以前跟著蓝大將军打仗,也没见过这种阵势。失烈门这是把老底都梭哈了。” 朱棡长嘆一口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敬畏,甚至是恐惧。 “所以说,咱爹当年是真猛啊,或者是……真狠。” “咱爹那是跟什么样的怪物在打仗啊?硬是靠著两条腿,靠著几把破刀烂盾,把这群吃人的野兽从江南赶到了漠北,又从漠北赶到了这鸟不拉屎的草原深处。” “能在这种疯狗群里杀出一条血路,还能把他们打得几十年不敢南下……” “以前觉得老爷子嘮叨,动不动就拿军棍抽人,是个暴君。现在想想……” 朱棡摇了摇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哽咽:“老爷子那就是个比这群疯狗还要恐怖一百倍的怪物,是个真正的神魔。” “不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不比他们更疯,更狠,咱们这帮不肖子孙哪来的这片江山?” “王爷……”秦越听得心里发酸,鼻子一抽一抽的。 “行了,別整那副哭丧样,晦气!” 朱棡直起身。 那股子颓废劲儿来得快,去得也快,朱家人骨子里那股滚刀肉的狠劲儿冒出来。 “五天就五天!” 他把那把大砍刀重新扛在肩上,脸上是狰狞的笑,比城下的恶鬼更像恶鬼。 “咱爹能把他们赶出去,老子身为他的种,还能让这帮孙子再打回来不成?” “那以后下去了,老子还得挨军棍!” “传令下去!把剩下的火药都给孤集中起来!” “没炮弹了就把碎石头、破铁锅、甚至把夜壶都给孤往里塞!只要是硬的,都给孤打出去!” “把所有的战马都宰了!反正也没退路了,还要马乾什么?肉全分给弟兄们吃!让大傢伙儿吃顿饱饭!” “告诉弟兄们,想活命是不可能了。但咱死之前,得把本钱捞回来!”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谁特么要是怂了,不用韃子动手,孤先劈了他!” “诺——!!!” …… 城外,五里。 瓦剌大营。 中军大帐內,太师失烈门瘫坐在虎皮大椅上。 这老东西头髮乱得跟鸡窝一样,眼窝深陷,那双原本精光四射的老眼,此刻浑浊得像是两潭发臭的死水。 “太师……” 万户巴图跪在地上,声音哆嗦:“怯薛军……怯薛军折了一半了。左翼的三个部落已经打光了,剩下的……剩下的都在闹……” “闹什么?”失烈门的声音透著股阴森森的凉气。 “闹著要回家。” 巴图硬著头皮,额头冷汗直冒: “他们说……说这雁门关是妖魔守的关,根本打不下来。再打下去,部落里的男人都要死绝了。” “这会儿若是撤回去,虽然没抢到东西,但好歹还能留个种……” “回家?” 失烈门突然笑了起来。 “回哪去?后面是是我们的留下的女人还孩子!退回去就是个死!” “退回去,不单单是我们会死,哪怕是我们整个草原,都要铺满我们的尸体,这样子来年草原上的草一定会更加绿。” “但这帮蠢货不知道,他们以为那个明朝王爷是硬骨头……” “他们不知道,咱们怕,那帮明军更怕!这就是在比谁先眨眼,谁先疯!” “告诉那帮废物!最后一次!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所有人给我填上去!谁敢回头看一眼,老子就拿谁填护城河!” “我要让那个明朝王爷亲眼看著,什么叫绝望!” 。。。。。。。。。。。。。。。。。。。。。 这一天的太阳升起时。 雁门关外的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难以形容的怪味,那是积攒下来的尸臭、血腥,还有数万人聚集在一起散发出的汗餿味和绝望。 瓦剌大营,点將台。 失烈门没有穿甲。 他披著一件破旧的羊皮袄,那上面甚至还有几个没补好的破洞。 这位曾经权倾草原的太师,此刻像极一个行將就木的牧羊老头。 台下,黑压压的十万骑兵。 没有战马嘶鸣,没有人交头接耳。 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盯著台上那个老头。 他们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颧骨高耸,嘴唇乾裂得起皮——那是饿的,也是馋的。 那是想吃人肉的眼神。 第292章 朱棡悟了:原来咱爹当年打的是神魔! “都饿了吧。” 老头子第一句话,精准捅进每一个瓦剌汉子的胃袋里。 台下没人吭声。 只有几万双绿油油的招子,在暗处亮得嚇人。 “我也饿。” 失烈门拍了拍自己那是那层皮贴著排骨的肚子: “昨儿个我的口粮,省给了我孙子。那小子才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咱们没肉了,他只能抱著块干硬的马腿骨啃,把牙床都啃出一嘴血泡。” 台下响起一阵粗重的喘息,那是名为“绝望”的磨牙声。 失烈门枯枝般的手指突然抬起,指向南方。 指向那座横在天地间的巨兽——雁门关。 “那是哪儿?” “那是汉人的关口。” “那后面有什么?” 失烈门的声音猛地拔高:“那里有太原!有中原!有堆成山的白面馒头!有流油的肥羊!有穿著丝绸、嫩得能掐出水的娘们!” “那是天堂!” 老头浑浊的眼珠子里没半点狂热,全是死一般的阴冷。 “但我们回不去了。” 这句话落下,所有人浑身发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汉人太毒了!那个『铁锅计』,那帮该死的明猪在卖给我们的铁锅里做了手脚!那是炸弹!是毒药!” 失烈门霍然站起:“一场爆炸,一场毒杀,我们的牛羊全死绝了!这刚开春,草还没长出来,后面就是大漠!” “退?往哪退?只要走出这一百里,大家的老婆、孩子,全得变成冻硬的冰棍,然后被野狼拖走,撕碎,连个骨头渣子都不剩!” 台下的喘息声成了野兽喉咙里滚动的低吼。 “所以!” 失烈门一把扯开衣襟,露出乾瘪如老树皮的胸膛。 “那座关,不是石头做的!那是盖在你们棺材板上的钉子!” “衝过去!撬开棺材板!里面就是活路!就是肉!就是命!” “冲不过去……” 失烈门那张老脸扭曲得不成样:“那就死在墙根底下!用尸体把坑填平了!让咱们瓦剌人的血,把那条护城河给堵死!” “让长生天看看!我们不是被算计死的狗!” “我们是狼!” “是要吃肉的狼!!!” “吼——!!!” 十万人齐声嘶吼。 这动静不是人能发出来的。 这是十万头被逼到绝路的饿鬼,为了最后一口吃的,爆发出的索命咆哮。 …… 雁门关城头。 “啪嗒。” 朱棡手里的半块麵饼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黑灰。 他没捡。 这位大明晋王在抖。 不是冷,是一股子凉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疯了……” 朱棡盯著城下那片黑压压涌上来的浪潮:“这帮畜生……真特么疯了……” 如果不亲眼所见,没人能信。 这根本没有阵型,没有章法。 瓦剌人就像是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黑行军蚁,漫山遍野地扑过来。 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著尸体继续冲; 护城河的水早红了,尸体填满了沟壑,后面的人就踩著同伴软烂的肉泥,疯了一样往墙上爬。 “放箭!放箭啊!!” 旁边的秦越手里那把令旗挥成了残影。 “嗖嗖嗖——” 箭雨如飞蝗落下,城下瞬间倒下一大茬。 但下一秒,更噁心的画面来了。 一个身中数箭的瓦剌兵,手里连刀都没拿,竟然用牙齿死死咬著云梯横档,硬是用脑门顶著上面的人往上拱。 一块滚木砸下来,砸碎了他的肩膀。 这货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用剩下那只手,死死扣住城砖缝隙,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火油!给老子倒火油!!” 一桶滚烫的黑油泼下,火把紧隨其后。 “轰!” 烈焰冲天。 那瓦剌兵瞬间成了火人。 按理说,这得满地打滚惨叫吧? 可他没有。 那个火人竟然张开双臂,直接从云梯上扑向旁边刚探头的明军。 他死死抱住那个士兵,任凭火焰吞噬两人,嘴里还在发出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长生天!!接引我!!” 两人惨叫著一同坠落。 “草擬大爷的!!” 朱棡眼眶通红,抄起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狠狠砸下去。 “砰!” 云梯断裂,上面掛著的七八个“肉串”如下饺子般摔下去。 但没用。 这一架断了,旁边立马竖起三架。 这哪是在打仗? 是用命换命! “王爷!没石头了!” 一个百户浑身是血地滚过来:“拆完了!民房都拆没了!刚才老张把磨豆腐的石磨都搬来了!真没了!” “没石头就用尸体!” 朱棡一把揪住那百户的领子:“城墙上不是有死人吗?韃子的尸体!咱们弟兄的尸体!只要是硬的,都给老子往下扔!” “那……那是咱弟兄的遗体啊……”百户哆嗦著。 “人都快死绝了,还管什么遗体!” 朱棡推开百户,自己衝到一具刚断气的尸体旁。 那是张年轻的脸,胸口插著箭,眼睛还瞪著。 朱棡的手抖了一下。 但他还是咬碎了牙,一把將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扛起来。 “兄弟,对不住了。” 他在尸体耳边低吼:“下辈子投胎,別生在边关。但这辈子,咱们得守住这道门,就算死了,你也得给老子再砸死一个!” “走你!!” 他一声暴喝,尸体呼啸而出,狠狠砸翻一串爬上垛口的瓦剌兵。 “都特么愣著干什么?看戏啊?!” 朱棡转身衝著那帮嚇傻了的守军咆哮: “想活命的就给孤动起来!哪怕把咱们自己的骨头拆下来当棒槌,也得给孤把这群疯狗砸下去!”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尤其当这个榜样是个不要命的王爷。 守军们发出一声悲愴的怒吼,纷纷扑向地上的尸堆。 这一刻,雁门关成了修罗场。 活著的人举起死去的人,去砸向那些想要把活人变成死人的人。 …… 半个时辰。 仅仅半个时辰。 坚不可摧的雁门关城墙,已经被黑红色的血浆糊满。 瓦剌人不知道什么是死,或者说,现在的死对他们来说,反而是不用挨饿的解脱。 “王爷……顶不住了……” 秦越瘫在染血的女墙边,手里的刀卷刃成了锯条。 他大口喘著粗气,胸甲裂开,血往外滋。 他指了指城下。 朱棡探头一看,头皮都要炸飞了。 尸体。 太多了。 城墙下的尸体堆积如山,层层叠叠,甚至冻结成一道诡异的“肉坡”。 后面的瓦剌兵,踩著同伴僵硬的尸体,如履平地般直接衝上城墙中段。 那道天堑,被血肉填平了。 “这就是……这就是当年老爷子面对的敌人?” 朱棡靠在凉冰冰的墙砖上。 他一直以为,史书上写的“成吉思汗铁骑横扫天下”是因为战术牛逼,是因为骑射无双。 直到今天。 他才明白。 哪有什么战术? 这特么就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 一群为了生存可以吞噬一切的蝗虫! “怪不得……” 朱棡惨笑一声,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坐在龙椅上总是阴沉著脸的老爹朱元璋。 “怪不得老爹那么狠。” “怪不得他要剥皮实草,要杀尽贪官,对谁都不放心……” “如果不比这帮疯狗更狠,不比他们更毒,咱们汉人早就被吃绝种了!” “咱爹当年打的哪是人啊?那是神魔!” 若无降维打击般的雷霆手段,谁能镇得住这群吃人的恶鬼? 日头偏西,血色的残阳把雁门关的城墙染得更像一块正在滋滋冒油的烂肉。 “太师动了!!” 城楼上,秦越的声音里带著股子惊恐。 在那漫山遍野的灰色蚁群后方,那杆代表著瓦剌最高统帅的狼头大纛,缓缓前移。 失烈门扔掉了身上那件破羊皮袄。 这老东西里面竟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麻布衣,那双眼睛不再浑浊,而是亮得嚇人,那是迴光返照的凶戾。 他拔出那把传自祖上的弯刀。 “孩子们!”失烈门的声音大喊起来。 “看见我在哪吗?” 他指了指自己的脚下。 “我就在梯子下面。” “我会跟著你们爬。要么,我在上面拉你们一把;要么,我在下面看著你们摔死,然后我再踩著你们的尸体上去。” “今晚,我要在城楼上吃羊肉!!” “嗷呜——!!!” 如果说之前的攻势是浪潮,那这一次,就是海啸。 太师亲自衝锋,这对瓦剌人来说,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那帮饿得走路都打晃的韃子,此刻像是被注入某种魔鬼的力量,嘶吼著,拥挤著,要把这小小的雁门关彻底淹没。 第293章 別回头!活下去替老子多杀几个! “疯了……这是全特么不想活了。” 朱棡手里的刀早就捲成锯齿,虎口震裂的血糊一手,粘腻腻的握不住柄。 眼瞅著底下那个失烈门把枯树皮一样的爪子搭上云梯,朱棡狠狠啐一口带血的唾沫,骂道: “老秦!把我的亲卫队填上去!” “王爷!那是最后的家底了!要是折在这儿,万一……” “哪来那么多万一!” 朱棡眼珠子瞪得像要吃人: “那老疯子敢梭哈,老子就不敢跟吗?!大不了就是一块死,黄泉路上还能凑一桌麻將,谁怕谁啊!” 就在这盘棋快要崩得稀碎的时候。 “报——!!!” 一声悽厉到变调的长啸,硬生生从战场的死人堆里炸响。 朱棡搬石头的动作僵在半空。 秦越身子猛地一晃。 两人同时扭头。 只见战场西北角的尸山血海中,三骑快马带著一股子索命的煞气,硬是杀出一条血路。 那是大明的夜不收。 没穿甲,身上掛满了不知道是谁的肠子和碎肉,就像在血池子里泡三天三夜刚捞出来的凶物。 “拦住他们!!”瓦剌那边也反应过来,十几骑疯狗一样扑上去。 “噗!” 为首的夜不收连刀都没拔,直接连人带马撞上去。 “咔嚓”一声脆响,那是骨头渣子碎裂的声音。 夜不收的肚子被长矛捅穿,肠子哗啦啦流一地。 但他没停。 他把自己卡在马鞍上,用尽胸腔里最后一口气,衝著城头嘶吼: “蓝大將军令!!!” 这一嗓子,把喧囂的战场都吼得静一瞬。 “漠南……已空!!!” 喊完这四个字,那颗脑袋一歪,连人带马栽进护城河的血泥里,再没起来。 城头上,风声呼啸,冷得刺骨。 “漠南……已空?”秦越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傻愣愣地问:“啥意思?蓝大將军撤了?” “撤你大爷!这是偷家了!” 朱棡回过神来,那张满是污血的脸上,原本的绝望换成烧透骨的狂热。 那是老赌鬼看见了豹子! 那是饿狼闻见了鲜肉! 他一把推开秦越,衝到垛口边,死死盯著那具夜不收的尸体,又抬头看向远方茫茫的草原。 脑子里炸开响雷。 漠南已空。 这意味著蓝玉那个老杀才,真的把那群韃子的老窝给端了! 这意味著瓦剌人的大后方,现在比狗舔过的盘子还乾净! 除了死人,连只耗子都没剩下! 失烈门知道吗? 朱棡看向城下那个正在死命爬云梯的老头。 不,他不知道。 如果这老东西知道家已经被偷光,这会儿早就崩溃,或者更加疯狂地拉著所有人同归於尽。 “呵……呵呵呵……” 朱棡突然笑了起来,肩膀剧烈耸动,笑声低沉又渗人,周围亲兵听得头皮发麻,还以为王爷疯了。 “王爷,您……您没事吧?”秦越嚇得脸都白了。 “老秦,你刚才说,咱们能不能顶住这一波?”朱棡转过身,脸上哪还有半点绝望? “顶……顶不住啊王爷,最多半个时辰,这帮疯狗就要咬上来了。” “是啊,顶不住。” “那就不顶了。” “啥?!”秦越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朱棡没理会他的震惊,快步走到那张破破烂烂的城防图前,手指一划,那是整个雁门关的轮廓。 “失烈门为什么要拼命?因为他饿!因为他以为打破了这道关,后面就是大明这块肥肉!” “既然他们想进来吃饭,那就让他们进!” 朱棡抬眼扫过眾人: “传令下去!把所有的猛火油,给孤倒在瓮城里,倒在主街上,倒在每一间民房里!” “把咱们剩下的那点乾粮,甚至把餵马的豆料,都给孤撒在街道两边,撒得越乱越好!” “然后,把城门打开。” “所有人,从南门撤出雁门关!” 秦越浑身发僵: “王爷!您疯了?!这……这是要把雁门关送给韃子?这是死罪啊!而且……这要是韃子进来了,谁来点火?谁来关门打狗?” “这是一整座关隘!必须要等他们全部进来,全都挤在饭桌上才能点火!” 朱棡沉默了。 是啊,必须要有人留下来。 在一群饿疯了的野兽中间点火,那必死无疑。 “孤来。”朱棡把刀往地上一插,整理一下破烂的鎧甲:“孤是亲王,这把火,孤来点最合適……” “王爷,这活儿您干不了,太糙。” 突然,一个虚弱却硬气的声音从城墙根下的藏兵洞里传出来。 朱棡转脸看去。 只见那黑漆漆的洞口里,慢慢爬出来几个人。 真的是“爬”出来的。 为首的一个老兵,左腿早就没了,断口处裹著发黑的布条,手里却死死攥著个火摺子。 旁边倚著墙坐著的几个,有的肠子流出来塞回去半截,有的眼睛瞎一只,正拿著布条擦刀。 “老张头?”朱棡认得这人,是先锋营的老兵油子,平时最爱吹牛逼。 “王爷,您金枝玉叶的,留在这儿跟这帮畜生同归於尽,太亏。” 老张头扯扯嘴角,牙上全是血沫子:“这种脏活儿,得让我们来。” “你们……”朱棡喉咙想说,却是说不出来。 “我们咋了?我们早就走不动道了。”老张头拍了拍自己的断腿,一脸无所谓: “撤?往哪撤?让我们这帮残废拖累大部队吗?还是让我们半道上被狼啃了?” “留在这儿好啊。” 旁边一个瞎一只眼的年轻百户,费力地把一桶猛火油拖到身边,扯扯嘴角: “这里暖和,还能拉几个万户、千户的一起上路。咱们这烂命一条,能换这么多韃子大官,这波血赚!祖坟都得冒青烟!” 朱棡咬著牙。 “王爷,走吧。” 老张头把火摺子揣进怀里,用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指了指关內的方向: “您带著能动的弟兄们赶紧撤。只要您活著,只要大明还在,咱们这就不是丟关,是诱敌!” “等我们把这帮狗日的炸上天,您再带人杀回来。” “到时候,给我们立个碑。” 老张头眼神亮得嚇人:“就写……大明死士,这就够了。” 秦越这个七尺高的汉子,此刻捂著嘴,留著眼泪。 朱棡抿紧嘴,把到了眼角的泪给憋回去。 战场上,婆婆妈妈是对死者最大的侮辱。 “好。” 朱棡后退一步,双手抱拳,对著这几十个残缺不全、却比任何人都要高大的汉子,弯腰一拜。 “这份情,孤记下了!大明记下了!” “吾等妻儿老小,吾养子,但凡有一点不顺,叫我天打雷劈,断子绝孙!” “走!!!” 朱棡骤然起身,一把扯过秦越,头也不回地朝南门奔去。 他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这股子要把牙咬碎的狠劲儿就散了。 …… 半个时辰后。 夜幕降临。 原本该是喊杀声最震天的时候,雁门关的城头,却诡异地安静下来。 “太师!太师!!” 一个满脸是血的万户衝到失烈门面前,声音里满是狂喜的哭腔:“停了!上面的抵抗停了!” “我们的人上去了!没人!这关上没人了!汉人跑了!他们弃关跑了!!” 正坐在死人堆里喘气的失烈门抬头看去。 他看见了。 那面在城头飘扬了数日、让他恨之入骨的大明“晋”字王旗,此刻正歪歪斜斜地倒下,彻底消失在黑暗的城墙后方。 几个瓦剌兵窜上墙头,挥舞著弯刀,发出胜利的狼嚎。 没有滚木,没有金汁,甚至连那该死的冷箭都没了。 “贏了?” 失烈门撑著刀站起来,身子晃了晃。 这就贏了? 刚才还要死要活的,怎么突然就崩了? “太师!我看清楚了!”那万户指著城门方向,拼命咽著口水,脸上透著挡不住的贪婪: “城门大开!汉人逃得太急,连粮草都没带走!我闻见味儿了!是豆料!还有米!就撒在瓮城和街道上!” “粮……” 这一个字,击碎失烈门所有的理智和疑虑。 他太饿了。 他的十万大军已经饿成了鬼。 在极度的飢饿面前,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有一口吃的,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那是长生天的恩赐……”失烈门抬手举刀,指向那座在夜色中敞开怀抱的巨兽,指向那敞开的死亡之门。 “衝进去!!” “进城!抢粮!抢女人!吃自助!!” “轰——” 这一刻,理智彻底崩塌。 什么阵型,什么兵法,统统见鬼去吧! 十万大军疯疯癲癲涌入关隘,疯狂地挤进那座沉默的瓮城,涌入主街。 那是怎样的一幅画面啊。 无数饿得皮包骨头的瓦剌兵,扑在散落的豆料堆上,大把大把地往嘴里塞,连著地上的泥土一起吞咽。 甚至为了爭夺一把撒在地上的黑豆,两把弯刀就能互砍起来。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头顶的城墙夹层里,在那些不起眼的藏兵洞深处。 几十双眼睛,正透过射击孔,静静地看著这一场最后的狂欢。 老张头靠在冷墙面上,怀里抱著那桶猛火油,另一只手里拿著刚吹著的火摺子。 火光微弱,却映照得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他听著外面疯狂的咀嚼声,听著那些瓦剌人为了抢食发出的嘶吼。 “吃吧,多吃点,別客气。”他喃喃自语。 “吃饱了,好上路。” 老张头看一眼身边的独眼百户,又看了一眼漆黑的甬道,轻轻吹亮火摺子。 “兄弟们,给客人……上热菜!” 第294章 活著的火,与凝固的血 “咔嚓、咔嚓。” 声音脆生生的,密密麻麻。 但这不是厨房,是雁门关刚腾空的主街; 那趴在地上啃东西的也不是耗子,是人,是几万个饿疯了的人形牲口。 密密麻麻的瓦剌兵跪满一地,脸皮死死贴著冰冷的青石板。 舌头玩命地舔舐著散落在泥缝里的黑豆。 哪怕那豆子上裹著马粪、混著沙砾,甚至沾著別人的血,他们也照单全收。 喉结上下疯狂耸动,那是牙齿碾碎穀物后,生吞下去的动静。 几万人一起咀嚼,这场面比战鼓擂得还渗人,震得人头皮发麻。 太师失烈门骑在马上,马蹄子底下踩著半个被踩扁、发黑的馒头。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直勾勾地盯著这群“饿鬼”。 没有抢金银,没有抢丝绸,甚至没人欢呼。 只有进食。 这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后的爆发。 那咀嚼声匯聚在一起,只有两个字——活著。 “太师……这味儿……不对啊?”旁边的巴图万户鼻子猛抽了两下,抬眼望来,眼珠子里泛起一股子警惕的绿光" “这豆料里……怎么一股子怪味?汉人拌了油?” 失烈门那一刻的第一反应不是怕,而是喉咙里泛起一股子酸水。 “油?” 老头子动作极快,直接从马背上出溜下来。 他抓起一把地上的黑豆,凑到鼻子底下。 一股刺鼻的猛火油味直衝天灵盖。 要在平时,这就是要命的毒药味; 但在饿了一个冬天的肠胃看来,这特么叫“高热量”。 “是火油……”失烈门手指头硬了一下。 脑子里那根叫“理智”的弦在疯狂尖叫:这是陷阱!是汉人的连环套!快跑! 可他的身体,他那乾瘪得只剩皮的胃袋,却给大脑发出一个更加疯狂的信號—— 那是油!是能救命的油脂! “別……”失烈门嘴张一半,想喊“別吃”。 “滋——!” 一声极其细微的燃烧的动静,突兀地从侧面一座半塌的民房墙根底下钻出来。 声响很轻,在这万人咀嚼的盛宴里,简直微弱得像蚊子哼哼。 但失烈门听见了。 不仅听见了,他还看见那个黑漆漆的藏兵洞射击孔里,亮起一点红光。 那红光颤巍巍的,在寒夜里划出一道拋物线,然后轻飘飘地落在那条早就被火油浸透的街道上。 这一秒,周遭一切都慢了下来。 藏兵洞里。 老张头背靠著冰冷的墙壁,手里引火的摺子已经甩出去了。 他压根没往外看,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块硬得跟石头似的锅巴——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断头饭”。 “老李,你说这大呲花放起来,响不响?”老张头把锅巴塞进嘴里,用仅剩的几颗牙死命磨著。 独眼百户没搭腔,只是把大脑袋顶在封死的石门上,耳朵贴著墙。 “响了。” 独眼百户笑了。 一条火龙顺著满街的油跡窜上半空。 橘红色的火苗子一口就舔上那些正趴在地上狂吃的瓦剌兵。 原本因为进食而诡异安静的街道乱作一团。 “啊!!!” 悽厉的惨叫声撕裂夜空。 最前排的瓦剌兵瞬间变成了人形火炬。 猛火油这玩意儿毒得很,粘上皮肤就往肉里钻,越拍火越大,甩都甩不掉。 按剧本,这该是一场一面倒的屠杀。 老张头算盘打得好:火一起来,这帮惊弓之鸟肯定炸营,互相踩踏,把这雁门关变成烤肉场。 然而。 现实给了汉人一记重锤——千万別低估一群饿疯了的野兽。 “救粮!!!” 一声苍老而撕裂的咆哮,从失烈门的破锣嗓子里喷出来。 这老疯子没跑! 他竟然直接冲向最近的一个著火点。 但他不是去救人,他是脱下了那件脏得看不出顏色的羊皮袄,发了疯似的扑打著地上的火苗。 “不能烧!!那是粮!那是命!!” 失烈门眼珠子红得滴血:“都特么別跑!跑了就是个死!给老子灭火!!” 这一嗓子,把那些刚想撒丫子逃命的瓦剌兵给吼住。 他们看看地上的火,又看看火里那些还没烧焦的黑豆。 一种比死亡更恐怖的东西攥住了他们的心臟——饿。 如果这点东西烧没了,他们就得滚回草原去啃草根,最后变成冻死骨。 “吼!!” 一个全身著火的千户,发出一声根本不像人的咆哮。 他没有满地打滚去灭身上的火,而是张开双臂,直接扑向火势最猛的一堆豆料。 用身体压住火。 用血肉隔绝空气。 “噗嗤……” 那是油脂和皮肉接触发出的焦糊声,听著像烤肉滋滋冒油。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 无数瓦剌兵冲向火焰。有的脱下衣服狂抽,有的用沙土掩埋,更有狠人—— 直接把同伴烧得半死的身体拖过来,像扔沙袋一样,“砰”地一声砸在火头上。 “压住!给老子压住它!!” 巴图万户一脚將一个还在惨叫的士兵踹进火堆,然后自己跳上去,死死踩在那士兵焦黑的脊梁骨上,借著那股子汁水横流的湿劲儿,去熄灭那该死的火。 这是一场违背天性的博弈。 也是人类这种生物在绝境下,展现出的最丑陋、也最强悍的求生欲。 藏兵洞里。 独眼百户顺著射击孔看著这一幕,那只独眼里原本的快意,一点点凝固,最后变成一片茫然。 “老张……”独眼百户开口:“这帮……这帮畜生……” “咋了?”老张头还在跟那块锅巴较劲,听这动静不对,费劲地拖著断腿蹭过来,凑到孔边一看。 “啪嗒。” 老兵油子哪怕是见惯了死人堆的他,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火势被压住了。 不是被水,是被尸体和活人给生生压灭的。 街道上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肉味,那是几百具尸体混合著猛火油的味道,闻一口能把隔夜饭吐出来。 火焰虽然还在零星地烧,但那种能吞噬全城的燎原之势,硬生生被这群疯子用命给截断。 失烈门站在那堆焦黑的烂肉中间,头髮烧了一半,满脸黑灰。 他手里抓著一把从尸体屁股底下抠出来的黑豆,豆子上还沾著黄色的尸油。 他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吃……”失烈门指著那些还在冒烟的尸体:“都给老子吃……火烤熟了……更香……” 藏兵洞內,老张头颓然地滑坐在地上,那是用尽全力打出一拳,结果打在棉花包著的铁板上,憋屈。 “没炸完……”独眼百户靠著门““咱们……没换掉这帮狗日的……” “换不掉了。” 老张头捡起地上的那块锅巴,吹了吹上面的灰,重新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这帮不是人。咱是跟阎王爷抢生意,抢不过这群饿死鬼。” 他苦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剩下的半壶油——那原本是留著炒菜的,现在成最后的底牌。 “但也够本了。” 老张头看著独眼百户:“几百个韃子给我们陪葬,这就是几百个大明家庭保住了。这波血赚。” “点吧。”独眼百户闭上了眼。 “好嘞,下辈子,咱投个富贵胎,天天吃红烧肉。” 老张头手里的火摺子再次亮起。 这一次,火光照亮了这个狭窄逼仄的洞穴,也照亮那两张写满风霜与决绝的老脸。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在藏兵洞內炸响,连带著这一段城墙根都震一震。 外面。 正在吞咽黑豆的失烈门只是抬了抬头,冷冷地看一眼那个冒出黑烟的角落。 “挖开。”他挥了挥手:“看看里面有没有吃的,熟肉別浪费。” 这就是战爭。 没有那么多热血漫里的奇蹟,有的只是硬碰硬的骨头渣子,和那该死的、活下去的本能。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 漠南草原深处。 这里没有雁门关的冲天火光,只有那种能把灵魂都冻透的北风,呼啸著卷过光禿禿的地皮。 一处背风的山坳里,立著一群“雕塑”。 两千匹战马,没有一匹发出嘶鸣,它们都被用麻布裹住了嚼子。 马鼻喷出的白气,在这冷夜里聚成一层薄薄的雾。 蓝玉骑在马上,立在最前方。 他套著一身普通的明军山文甲。 只是这甲,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铁色。 那是怎样的一种顏色啊。 暗红、黑褐、絳紫。 无数层鲜血泼洒上去,被寒风冻结,被体温烘乾,然后再泼上一层。 如此反覆,形成了一层厚达半指的“血痂”。 这层血痂像是一层诡异的角质层,把每一个骑兵都裹成从血池子里刚捞出来的怪物。 每当战马稍微挪动蹄子,鎧甲叶片摩擦,不再是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而是那种沉闷的、带著粘滯感的“咯吱”声。 那是血肉乾涸后又被冻碎的声音。 “来了。” 蓝玉没有回头,但他辨声极准,精准捕捉到风中传来的异样。 第295章 人间修罗,地狱来客 只见黑夜中一对对的黑影出现,一个个默不作声,战马也是安静无比。 但对於此刻站在漠南腹地的这两万骑兵来说,风再冷,也冷不过他们身上的甲。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甲了。 那是一层壳。 一层由无数鲜血泼上去、冻住,再泼、再冻,最后混合著碎肉、骨渣和內臟碎片,硬生生糊在铁片上的红褐色角质层。 乍一眼看去,就像是从血池子里刚捞出来的恶鬼兵俑。 “国公爷。” 一个千户策马靠过来。他脸上戴著面甲,只露出一双眼白布满红丝的招子,那是几天几夜没合眼熬出来的凶光。 他嗓音嘶哑:“第十队归队。” 蓝玉没动,只是眼皮子微微下耷,扫一眼那千户马鞍旁掛著的几颗脑袋。 那些脑袋留著金钱鼠尾辫,五官扭曲,眼珠暴突,定格著死前的极度惊恐。 “乾净了?”蓝玉问。 声音很轻,却透著股子能把骨髓冻僵的寒意。 “乾净了。”千户胸膛起伏,震得那层血甲发出“咔咔”的细碎脆响:“毡房、牛羊、车轮放平高过车轴的男人,全剁了。” “女人呢?” 千户顿了一瞬,眼里的红光骤然暴涨,那是强行压抑暴怒后的余火:“按您的吩咐……没动。但这口恶气,弟兄们憋得难受。” “憋屈?” 蓝玉终於转过头。 他那张脸上同样糊满了一层厚厚的血垢,这一转头,面部肌肉扯动,血壳子崩裂出几道细纹,露出底下稍微白一点的皮肉,狰狞得像头刚吃完人的野兽。 “那些被韃子掳走的汉家女子,被他们像牲口一样圈在羊圈里,大冬天的连件蔽体衣裳都没有。这帮畜生拿她们当两脚羊,饿了就宰,馋了就吃。” 蓝玉手中的马鞭指向远处那片还在冒黑烟的部落废墟,语气森然:“你们看见了,我也看见了。” 周围的空气滯住。 两万骑兵,死寂无声,只有战马不安地刨著冻土,鼻响喷出白雾。 他们这一路扫荡过去,见的不是人间,是十八层地狱。 汉人的皮被做成灯笼,汉人的骨头被扔在槽里餵狗。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会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唯有杀。 唯有把这片草原上的每一个活物都劈成两截,唯有让滚烫的腥血喷在脸上,心肺里那股子要把人烧穿的恨火,才能稍微平息半分。 “弟兄们没杀够。” 蓝玉缓缓拔出腰间的刀。 刀身早就不见寒光,被一层厚厚的油脂包裹著——那是砍人砍多了,人油浸到了铁里,擦都擦不掉。 “留著那股劲儿。”蓝玉调转马头,油腻的刀锋直指南方:“雁门关还在打。失烈门那个老狗就在那儿。” “咱们把家给他们偷完了,现在,该去收那老狗的皮了。” “告诉弟兄们,回师!目標雁门关!” “谁的马要是跑慢了,老子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诺——!!!” 两万人齐声低吼。 没有那种激昂热血的喊杀声,只有沉闷到极点的迴响。 轰隆隆—— 黑红色的洪流启动了。 …… 同一时间。 雁门关以南,五十里,黑风口。 路窄如肠,两侧是黑漆漆的野山,中间一条土路被积雪覆盖,踩上去“嘎吱”作响。 “呼……呼……” 朱棡把那把卷刃的大刀当拐棍杵著,每走一步,带著一股血腥味。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 一万多残兵败將,像是被霜打的茄子,稀稀拉拉拖了几里地。 伤员互相搀扶著,有的走著走著,身子一软栽进雪堆里,就再也没动静。 “王爷,润润嗓子。” 秦越递过来一个皮囊。 朱棡接过水囊,没喝,而是贴在红肿发烫的脸上冰了冰:“斥候回来没?” 秦越摇摇头,脸色难看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派出去三波了,连个响儿都没有。” “那就是没好事。” 朱棡惨笑一声,一屁股瘫在路边的大青石上。 他腿上的甲叶子早就崩飞了,里面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血透出来,把裤管冻得硬邦邦的,跟铁棍一样。 “老秦,孤是不是贪了?” 朱棡盯著手里那把破刀,有些发直。 秦越一愣,蹲下身子:“王爷说啥呢?咱们撤出来了,保住了一万多弟兄的命,这就是泼天的大功啊。” “屁的大功。” 朱棡狠狠啐一口,唾沫里全是血丝:“孤当时要是果断点,火一点就跑,咱们这会儿早就到了太原府喝羊汤了。” “是孤贪了啊!” 朱棡狠狠锤了一下大腿,疼得齜牙咧嘴:“孤寻思著,能不能一把火把失烈门那个老王八蛋直接烧死在瓮城里?能不能把那十万韃子全给埋在雁门关?” “孤特意多等了半个时辰!特意让那火油再闷一会儿!想来个团灭!” “结果呢?” 朱棡抬起头,满是血丝的眼珠子里全是懊悔:“那帮畜生为了口吃的,连火都敢扑!连命都不要!这帮疯狗根本不在乎死活!” “现在好了,火没把人烧绝,咱们反倒把距离给缩短了。” “两条腿的,哪跑得过四条腿的?” 秦越沉默了。 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从昨晚撤退开始,那种如芒在背的恐惧感就没消失过。 瓦剌人有马。 虽然饿死了不少,但剩下的马哪怕跑死在路上,追上他们这群精疲力尽的步兵,也就是半天的事儿。 “王爷,別想了。”秦越咬著牙,用力把朱棡架起来:“前面就是黑风口最窄的地方,过了这儿,地形就开阔了,咱们散开跑,能活一个是一个。” “散开?” 朱棡推开秦越的手,摇摇晃晃地站稳,那股子朱家人骨子里的混不吝劲儿又上来。 “往哪散?散开了就是给人家当兔子射!给人家练靶子!” “报——!!!” 就在这时,一声悽厉的嘶吼从队伍后方炸响。 朱棡心口一紧。 只见一个断半截手臂的斥候,骑著一匹瘸马衝过来。 “王爷!来了!来了!!” 斥候摔在地上,甚至顾不得疼,手指哆哆嗦嗦指著北方那片阴沉沉的天空,满脸绝望:“尘土!好大的尘土!全是骑兵!” “距离多少?!”朱棡一步跨过去,揪住他的衣领吼道。 “不到五里!!” 五里。 骑兵片刻便能赶到。 那是死神敲门的声音。 第296章 孤在大明就在,太原……死也不能退! 黑风口。 一万多號人,突然全停下了。 不用谁下令,脚底板传来的动静说明一切。 地在抖。 那是一种沉闷、密集,像是有条土龙在地下翻身的动静。 只要跟韃子交过手的老兵油子都清楚,这是大股骑兵全速衝锋才会有的动静。 五里地,对四条腿的畜生来说,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没路了。” 秦越一屁股瘫在雪窝子里,那把卷刃的腰刀被他隨手扔在一边。 这七尺高的汉子,这会儿脸上没表情,只有一种死灰色的麻木。 “王爷,您带亲卫走吧。”秦越连站起来行礼的力气都没了,指了指两侧黑漆漆的野山: “弃马,钻山沟子。韃子的马进不去,只要您不露头,能活。” 朱棡没理他。 这位晋王爷正死命勒紧头盔上的系带。 “钻山沟?”朱棡把大刀上的血痂在鞋底狠狠蹭了蹭:“然后呢?看著这帮狗日的衝过去?过了黑风口,后面就是大平原,五十里外就是太原府。” “太原没兵了。” 朱棡的声音很轻。 秦越身子一僵,抬眼望来,眼布红丝: “那是朝廷的事!咱们只有一万人!还是残兵!拿头去挡十万骑兵?王爷,您是金枝玉叶,您得活著回京城报信……” “报个屁的信!” 朱棡猛地转身,一脚踹在秦越胸甲上,直接把这汉子踹翻在雪堆里。 “老秦,你给孤听清楚了!” 朱棡指著身后,手指发颤:“太原府里有三十万百姓!那是咱大明的粮仓!要是让这群饿疯的野狗衝过去,不出三天,太原就是座死城!” “孤跑了,孤是能活。” “但孤以后死了,没脸见列祖列宗!没脸去见老头子!” 朱棡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转身盯著身后那一万多双惊恐、绝望、甚至有些涣散的眼睛。 这帮兵,魂被打散了。 要是再没动静,都不用韃子动手,他们自己就得炸营,四散乱窜,然后被韃子一个个点名,射死在雪地里。 “都特么给孤把头抬起来!” 朱棡扯著那副破锣嗓子吼一声。 没人动。 大家太累了,累得连怕都觉得费劲。 “鏘!” 朱棡拔出腰间的佩剑——那是朱元璋赐的亲王剑,剑柄镶金,寒光凛凛,跟这一身的血污格格不入。 他反手一剑,狠狠插在脚下的冻土里,入土三分。 “认识这个吗?!”朱棡指著剑,圆眼怒睁:“这是老头子给孤的!代表著咱老朱家的脸!” “孤,朱棡!大明晋王!皇上亲儿子!” 朱棡把头盔一把扯下来,狠狠摔在地上,披头散髮。 “孤就在这儿!” “孤不走了!” 这一嗓子,终於把人群吼醒了。 几个千户呆呆地看著发疯的王爷。 “孤就在这第一排站著!”朱棡走到队伍最前面,那把大刀重新扛在肩上,身子挺得笔直,钉死在黑风口。 “韃子要想过去,先踩著孤的尸体过!” “要是孤死了,你们谁爱跑谁跑!但在孤死之前,谁特么要是敢退半步,孤先劈了他!” 风雪顿止。 秦越从雪堆里爬起来,呆呆地看著那个背影。 王爷……不走了? 那是亲王啊!含著金汤匙出生的主儿啊! 他都不怕死,咱们这帮烂命一条的大头兵,怕个卵? “草!” 秦越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抓起那把卷刃的刀。 他衝到朱棡身边,半跪在地,嘶吼道:“標下秦越,愿隨王爷赴死!” “愿隨王爷赴死——!!” “跟这帮狗日的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人群里,原本熄灭的火星子,被这一股子“皇室带头送死”的狠劲儿彻底点著,烧成了冲天大火。 “结阵!!”朱棡大吼。 “把死马都拖过来!堆成墙!没有枪头的把木棍削尖了!没有刀的抱石头!就算是把牙崩碎了,也要从这帮畜生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 二里外。 失烈门趴在马背上,风灌进单薄的麻衣,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只觉得兴奋,那种即將撕碎猎物、填饱肚子的快感。 “太师,前面就是黑风口。” 巴图万户策马跟在旁边,嘴边还沾著黑豆渣子:“那帮汉人停下了,没跑。” “跑?”失烈门那一双浑浊的老眼亮起绿光:“他们是跑不动了。” “正好。” 失烈门直起身,弯刀指向前方那处狭窄的山口:“省得咱们一个个去追。就在这儿,开饭!全吃了!” “告诉勇士们,衝破前面那个口子,太原就在脚下!” “那是汉人的花花世界!那里的女人白得像奶!那里的粮食堆得比山高!” “抢光他们!把咱们在雁门关受的罪,百倍千倍地找回来!” “杀!!!” 数万瓦剌骑兵发出了非人的嚎叫。 这声音匯聚在一起,比风雪还刺骨。 他们不仅仅是军队,更是一群被飢饿折磨成魔鬼的野兽。 谁挡在前面,谁就是他们的口粮。 …… “来了。” 朱棡眯起眼。 视线尽头,一条黑线迅速变粗,那是无边无际的骑兵浪潮。 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足以让心臟骤停。 如果是正规军对垒,步兵在没拒马、没长枪阵的情况下遇到这种规模的衝锋,那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但这里是黑风口。 路只有这么宽。 “別慌!”朱棡双手握紧大刀,掌心汗湿:“放进来打!进五十步再扔石头!” 轰隆隆—— 马蹄声震得耳膜生疼。 前排明军死死抵住那道用冻马尸体堆起来的矮墙,每个人都在抖,但没人后退。 因为王爷就在墙头上站著。 “杀啊!!” 最前面的瓦剌骑兵衝到了。 没试探,没战术,就是硬撞。 “砰!” 第一匹战马狠狠撞在尸墙上,衝击力撞飞几具冻僵的马尸,后面的明军被掀翻。 “顶住!!” 朱棡怒吼一声,手里的大刀借著这股狠劲儿,兜头劈下。 “噗嗤!” 那个刚衝上来的瓦剌百户连人带马头被劈开半边,热血喷了朱棡一脸。 “去死吧!!” 朱棡一脚將尸体踹下去,正好堵住缺口。 但缺口太多了。 黑压压的瓦剌骑兵,疯狂衝击著这道脆弱的防线。 这一刻,什么阵法,什么指挥,全成了笑话。 这就是绞肉机。 就是拿命换命。 “王爷!小心!”秦越一声怪叫,整个人扑过来,替朱棡挡一支冷箭。 箭头扎进肩膀,痛得秦越齜牙咧嘴。 “別特么管孤!杀敌!!” 朱棡杀红了眼。 他感觉自己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小,躲在老头子的帅帐后面,偷看那个便宜老爹是怎么提刀砍人的。 原来杀人这么累。 原来人的骨头这么硬。 “这就是咱大明的亲王?” 失烈门就在战场边缘,冷冷看著那个满身是血、在尸堆上跳来跳去的朱棡。 “是条硬汉子。” 失烈门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可惜了,脑子不好使。这种时候还不跑,找死。” “巴图!別玩了!” 失烈门不耐烦地挥手:“让左翼全压上去!踩平他们!我要在一刻钟內看到那个王爷的脑袋掛在我的马鞍上!” “是!” 號角声变调,原本还在后方游弋的瓦剌精锐动了。 这一次,是彻底的碾压。 明军防线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 尸墙已经被踩烂,无数瓦剌骑兵衝进人群,弯刀借著马力收割人头。 朱棡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自己也掛了彩,大腿被划了一刀,血流如注,站都站不稳。 “完了……” 朱棡大口喘著粗气,拄著刀,看著周围越来越少的弟兄,看著那根本杀不完的韃子。 尽力了。 真特么尽力了。 老头子,儿臣没给您丟人。儿臣今天就算是死,也是面朝北边死的。 朱棡惨笑一声,举起那把全是缺口的大刀,准备迎接最后的衝锋。 就在这时。 地又抖了起来。 不是前面。 是后面。 是从黑风口的南边,从太原府的方向传来的。 “援军?”朱棡愣了一下,隨即苦笑:“哪来的援军……蓝玉那个老杀才还在几百里外呢……” 但这震动越来越大,甚至盖过战场上的廝杀声,那是无数双脚板拍打地面的声音,杂乱,却宏大。 连正在衝锋的失烈门也愣住了,下意识勒住战马,惊疑不定地看向南方。 汉人还有埋伏? 第297章 咱们是汉人,不做两脚羊! 大地在震。 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千军万马,而是杂乱、沉闷,无数只脚板在疯狂地拍打冻土。 失烈门勒住韁绳,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聚起惊疑。 伏兵? 他扭头看向南方。 朱棡也怔住了,抬手抹掉糊住眼皮的血痂,死死盯著那个方向。 黑风口南端,漫天的黄土被狂风捲起。 烟尘里,没人穿甲。 没长枪,没大戟,没军旗,更没那股子当兵的杀气。 冲在最前头的,是个光著膀子的胖屠夫。 手里拎著两把磨得鋥亮的杀猪刀,一身横肉隨著奔跑乱颤,嘴里嚎著谁也听不懂的脏话,唾沫星子乱飞。 他旁边,是个穿长衫的教书先生,手里竟然攥著把锄头,跑得鞋都掉一只,却死命往前冲。 再后面。 拿著扁担的脚夫、举著铁锅的厨子、扛著门栓的老农…… 一眼望不到头。 漫山遍野,全是人。 全是穿著粗布衣裳,甚至衣不蔽体,脸冻得发紫的老百姓。 “这……”秦越看傻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这特么是……太原城的百姓!”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没號令。 没战鼓。 这几万,甚至十几万的老百姓,是一股子浑浊却沸腾的泥石流,硬生生撞进了这台绞肉机里。 失烈门愣了足足三息。 隨后,那张老脸上满是荒谬的狂喜。 “羊?” 失烈门仰天大笑,笑得差点从马上栽下来:“长生天在上!汉人的兵打光了,这是把圈里的羊都放出来了?” “孩儿们!” 失烈门弯刀一指,声音里透著贪婪:“肉自己送上门了!不用去太原了,就在这儿,宰了他们!开席!!” 瓦剌骑兵们也笑了。 不穿甲的汉人,就是待宰的牲口,是两脚羊。 “杀!!” 前排骑兵调转马头,狞笑著冲向那群毫无章法的百姓。 一边是武装到牙齿的精锐骑兵。 一边是手无寸铁、只凭一腔血勇的平民。 这本该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砰!” 第一波撞击,炸了。 那个领头的屠夫,眼瞅著战马撞过来,竟然没躲! 他大吼一声,身子往下一矮,两把杀猪刀精准地捅进马肚子,手腕一拧! “噗嗤!” 战马悲鸣,肠穿肚烂,惯性直接把屠夫撞飞出去,胸骨碎裂的声音脆得让人牙酸。 但他没鬆手。 马倒了。 马背上的瓦剌骑兵滚落下来,还没等他爬起来,旁边的那个教书先生就扑上去。 “我不做两脚羊!!” 书生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他手里的锄头高高举起,用尽这辈子吃奶的劲儿,狠狠刨在那骑兵的脑门上。 “咔嚓。” 红的白的溅书生一脸。 他哆嗦著,胃里翻江倒海想吐,但下一秒,一支冷箭射穿他的喉咙。 书生倒下。 但他身后,更多的“羊”红著眼衝上来。 “啊!!!” 一个只有一条胳膊的老农,像疯狗一样扑到一个落马的瓦剌兵身上,张嘴就咬。 不是咬胳膊,是咬喉咙! 牙齿崩断了,就用牙齦磨! 手指头死死抠进对方的眼珠子里! 那是野兽。 不,野兽都怕死,他们不怕。 瓦剌兵惊恐地发现,这群“两脚羊”根本就是一群疯魔。 刀砍在身上,他们不退; 枪扎进肚里,他们不鬆手,反而顺著枪桿子往上爬,只为了咬你一口。 一个人倒下,立马有三个人补上来。 用身体堵马蹄,用菜刀砍马腿,甚至用头去撞马肚子。 “疯了……都特么疯了……” 巴图万户一刀劈翻两个举著木棍的老头,看著四周密密麻麻涌上来的人群,只觉得头皮发麻:“太师!这群汉人疯了!!” 为什么? 朱棡也想问。 他拄著刀,呆呆地看著这一幕。 看著一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抱著一块石头,被骑兵挑在枪尖上,却死死抱住枪桿,给身后的爹爭取一锄头砸死敌人的机会。 “为什么……”朱棡嗓子发乾,喃喃自语。 战场的嘈杂声中,他听到了几句带著浓重山西口音的嘶吼。 “额爹就是被这帮畜生餵了狗!” “那年头……那年头初夜权……额媳妇就是被他们糟践死的!” “不能让他们过去!过去了咱娃儿就得当奴才!就得当狗!!” “跟这帮狗日的拼了!就算是死,也是死在衝锋的路上!!” 这就是答案。 这哪里是打仗? 这是积攒了近百年的血海深仇! 是元朝近百年统治下,汉人即將在地狱里爆发的绝响! 他们不想再跪著了。 不想再被列为“四等民”,不想自家的妻女被隨意凌辱,不想自家的男丁被当成牲口使唤。 大明立国才多久?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还没散去。 如今看到韃子又来了,那种“输了就要回到地狱”的恐惧,压倒了对死亡的畏惧。 这是国战。 更是种族存亡的死斗! “啊——!!!” 朱棡突然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嚎叫。 他浑身都在抖,抖得停不下来。 羞愧、愤怒、热血在他的胸膛里炸开,烧得五臟六腑都疼。 这就是咱大明的百姓。 这就是老头子拼了命也要护著的子民! 要是让这群手拿锄头的百姓死在前面,他这个晋王,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还有什么脸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大明的兵!!!” 朱棡猛地拔出插在地上的那把大刀,刀锋指著正在屠杀百姓的瓦剌骑兵,眼角几乎瞪裂。 “百姓都在替咱们死!!” “你们裤襠里那玩意儿还在吗?!” “是爷们的!別让老乡瞧不起!!” “给孤杀回去!!” “哪怕是用牙咬!也要把这帮畜生给孤咬死!!” 轰——! 如果说刚才明军是强弩之末,那现在,这群残兵彻底炸了。 看著自己的父老乡亲拿著扁担去拼命,这帮当兵的红了眼。 那是耻辱! 那是比死还要难受的耻辱! “杀!!!” 秦越从地上弹起来,也不管肩膀上的箭伤,像头疯虎一样衝进敌阵。 “掩护百姓!!” “挡住骑兵!!別让马跑起来!!” 一万多残兵,不管伤多重,哪怕是爬,也嗷嗷叫著往上冲。 战局乱了。 彻底乱了。 原本整齐的瓦剌骑兵阵型,被这股不讲理的泥石流冲得七零八落。 骑兵没了速度,陷在人堆里,那就是活靶子,是肉! 失烈门看著眼前这一幕,手里的弯刀第一次开始哆嗦。 他砍死了一个衝上来的汉子,但紧接著又有两个扑上来。 那模样…… 失烈门这辈子都没见过那种模样。 没有恐惧。 只有那种要把他生吞活剥的恨意,那是来自地狱的凝视。 “这……这不是人……”失烈门咽了口唾沫。 他打了一辈子仗,杀过宋人,杀过金人,甚至杀过西边的一堆国家。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平民。 他们不该是温顺的羊吗? 只要弯刀一亮,他们就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献上粮食和女人吗? 为什么? 为什么这群羊长出了獠牙? “太师!冲不动了!!”巴图满脸是血,惊恐地吼道:“人太多了!马蹄子都被尸体绊住了!!” “退……” 失烈门刚想喊“退出来重整队形”。 就在这时。 黑风口的南方。 “咚。” “咚咚。” 又是一阵震动。 但这一次,不是杂乱的脚步声。 那震动极沉,极稳。 每一次震动,地面的石子都整齐地跳起。 那是钢铁洪流碾压大地的声音。 带著一股子要把天地都踏碎的肃杀与压迫感,蛮横地插入战场。 正在廝杀的双方都下意识地慢一拍。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南方。 那是…… 第298章 时代变了,大人!排队送客! 那道黑线,来得太野。 地皮先是发颤,紧接著,那面黑底红字的战旗,扎进所有人的眼眶里。 旗面上,斗大的一个“宋”字,迎著北风狂卷。 后头跟著的,是“武定”二字的侯爵旗。 宋国公冯胜。 武定侯郭英。 这俩加起来岁数过百的老杀才,这会儿骑在两匹乌黑的凉州大马背上,跑得比谁都欢实。 只是他们身后的那一万骑兵,怪得很。 没背弓,没拿枪,马刀都还在腰上掛著吃灰。 每个人背后背著个怪模怪样的长条包,手里横著一桿黑铁管子,管口泛著幽蓝,看著就渗人。 “老冯!瞅前面!” 郭英一勒韁绳,那张平日里笑呵呵的圆脸,这会儿黑得像刚从煤堆里刨出来,眼珠子都快瞪裂。 不用他喊,冯胜早看见了。 黑风口前,那哪是打仗,那是屠宰场! 尸横遍野,但那不是兵。 是穿著烂棉袄,那是拿著锄头、甚至是光著膀子的老百姓! 一个断了腿的老汉,牙齿还死扣在一个瓦剌兵的喉咙管上,俩人冻成一坨,掰都掰不开。 一个只有半截身子的书生,手里还攥著半块没砸下去的青砖,眼都不闭。 “操他姥姥的……” 冯胜喉咙里滚出低吼:“这帮狗杂种,让咱大明的百姓给他们填坑?” “这仗打得真特么憋屈!”郭英狠狠吐口唾沫:“老子跟皇上打了一辈子天下,就没见过让老百姓死在前头的道理!” “传令!” 冯胜举起右手,马鞭直指那群还没回过神的瓦剌大军,厉声下令。 “全军散开!列三段阵!” “別特么给老子省那一两银子的子弹!把带来的『花生米』,都给老子塞进这帮饿死鬼的嘴里!” “这一仗,不要俘虏!不留活口!!” …… 瓦剌军阵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失烈门原本正被这群不要命的“两脚羊”搞得头皮发麻,猛一见南边来“援军”,先是一愣,隨即那双浑浊的老眼直接眯成一条缝。 “就……一万人?” 失烈门盯著那薄薄的一层骑兵线,突然乐。 乐得前仰后合,眼泪花子都飆出来。 “长生天这是怕咱们席面不够硬啊。” 失烈门指著远处狂奔而来的冯胜大军,回头衝著身边的万户吼道:“看见没?明朝没人了!派两个棺材瓤子,带著一万个没长枪的骑兵来送死!” “连甲都不齐!手里拿的那是啥?烧火棍吗?” 旁边的巴图万户也是一脸狞笑,舌头舔过嘴边的血痂: “太师,看样子是把压箱底的仪仗队都拉出来了。那两面旗可是大鱼,宋国公冯胜?抓活的!这老货比那个疯狗王爷值钱多了!” “去!分出左翼两万人!” 失烈门弯刀隨意一挥,那动作轻蔑得像是赶苍蝇:“吃掉他们!別让他们冲乱了咱们吃席的雅兴!” “嗷呜——!!!” 两万瓦剌骑兵怪叫著从侧翼分出。 他们是饿,但骑在马背上,他们依然觉得自己是这片草原的爹。 尤其看到对方不举枪、不张弓,反而傻愣愣地在那排队,瓦剌骑兵凶光毕露。 送菜的来了! …… “完了……” 朱棡拄著刀,血糊了一脸,呆呆地看著那两万瓦剌骑兵像黑潮一样卷向冯胜的一万前锋。 他认识那是冯胜和郭英。 但这俩老叔是脑子被驴踢了吗? 骑兵对冲,哪有不提速反而勒马减速的? 不仅减速,还排成那种一字长蛇阵? 这是嫌死得不够整齐? “冯胜!!跑啊!!” 朱棡急得大吼:“別硬碰!那是重骑兵!你那管子捅不死人!!” 风太大,声音碎在半路。 远处的冯胜,连看都没看朱棡一眼。 老国公只是冷冷地看著越来越近的瓦剌骑兵,视若待宰牲畜。 三百步。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这个距离,瓦剌人的骑弓已经拉满了。 巴图万户冲在最前头,甚至已经能看清冯胜脸上那一沟沟坎坎的褶子。 “老东西,下辈子投胎看准点!!” 巴图鬆开了弓弦,满是残忍快意。 就在这一秒。 “砰!” 一声爆响。 不是弓弦那种崩崩声,也不像是火炮那种闷雷。 那是一种极其清脆、极其爆裂的炸响,晴空炸雷,耳边爆竹在铁桶里炸开。 巴图脸上的狞笑凝在脸上。 他没感觉到疼。 只觉胸口遭重锤抡击,整个人往后一仰。 低头一看。 他那引以为傲的双层牛皮甲,中间莫名其妙多一个指头粗的血洞。 血不是流出来的,是像喷泉一样飆出来的。 而他的后背…… 如果有人在他后面,就会看见极其恐怖的一幕: 一颗並不大的铅丸钻进去,出来的时候,却带飞了一大块碗口大的血肉,连带著半截肺叶子渣,直接喷在了后面战马的脸上。 “这……是……啥……” 巴图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还没转完,整个人就从马背上栽下来,滚进尘土里。 而这,仅仅是个开胃菜。 “砰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连成一片,那是死神吹响的哨子! 第一排明军骑兵,面无表情,手里的遂发枪枪口喷出半尺长的火舌。 白烟腾起,眨眼间糊成一道墙。 而在白烟对面。 正在衝锋的瓦剌骑兵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全是刀子的墙! 前排的一千多人,连人带马,当场被打成了筛子! 高速旋转的滚烫铅丸,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管你是草原勇士,管你穿了几层甲,管你是不是千户万户。 眾生平等! “噗嗤!” 一声脆响,那是天灵盖被掀飞半边的声音,红的白的泼墨一样炸开。 “唏律律——!” 那是战马的膝盖骨被打得粉碎,身躯倒地,把背上的骑士压成肉泥。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两万骑兵浪潮,硬生生被这一波齐射给削去一层皮! 无形大手持巨镰,在人潮里横著挥过。 麦子倒了。 人,也没了。 “这……这是神机营?” 远处的失烈门,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不对!神机营还要点火绳!这玩意儿怎么抬手就响?!这是什么妖法!!” 但这“妖法”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一排明军射完,甚至都没看一眼战果,极其熟练地拨马迴旋,去后排装弹。 原本第二排早就准备好的明军,冷著脸顶上来。 黑洞洞的枪口,再一次对准那些还在混乱中互相践踏、一脸懵逼的瓦剌人。 冯胜只是轻轻挥了挥那根还在滴水的马鞭。 嘴里轻飘飘地吐出一个字。 “放!” “砰砰砰砰——!!” 第二轮死亡风暴,贴脸降临。 这一次,更近,更狠。 不到七十步的距离,铅弹的动能大得嚇人,有的甚至直接打穿第一个人,余势不减,钻进后面那匹马的眼窝里。 原本密集的瓦剌衝锋队形,此刻成最好的靶子。 只要枪响,就没有打空的道理! 战场上出现一种诡异到极点的画面。 以前两军对垒,那是金铁交鸣,是喊杀震天,是血肉互博。 可现在。 一边是单调、冰冷、却极有节奏的“砰砰”声。 一边是成片成片倒下的尸体,和因为未知恐惧而发出的绝望哭嚎。 没有近身搏杀。 没有刀光剑影。 这就是单方面的屠宰! 拿铁锤砸鸡蛋,每一锤下去,都是一地碎屑。 “跑……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一声,嗓音都嚇得变调。 还活著的瓦剌骑兵,心態彻底崩了。 他们不怕刀,不怕死,甚至不怕饿。 但这玩意儿他们看不懂啊! 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身边的安达脑袋就炸成烂西瓜,这仗怎么打? 这是长生天发怒了! 这是雷公下凡来收人了! “回来!不许退!!” 失烈门拔刀砍翻一个逃回来的千户,老脸扭曲,满脸杀意:“那是火器!装弹慢!衝上去!只要贴了身,那就是一群待宰的猪!给老子冲!!” 第299章 晋王朱棡:这逼让老冯装圆了! “没声了!” 失烈门狠狠一夹马肚子: “听见没!没动静了!!” 周围那些早就被嚇破胆的瓦剌骑兵一愣。 “汉人的火銃就是烧火棍!打一发得通那个破管子,还得填粉,还得点那根该死的火绳!” 失烈门手里的弯刀挥得唾沫星子乱飞,喷了旁边千户一脸:“这是空档!这是命门!趁现在,衝上去!把那铁管子塞进他们屁股里!!” “就三十步!!” “马跑两口气就到!谁退谁死!给老子杀!!” 这老狐狸一嗓子確实管用。 草原上长大的汉子,脑子里都记著明军火器的德行。 威力是大,响声是嚇人,但只要响过一声,那就是个拿著铁棍的废物点心。 “杀啊!!” 原本因为恐惧停在原地的瓦剌骑兵,再次被点著凶性。 几千名最精锐的怯薛军,那是失烈门压箱底的老底子。 他们扔了重弓,拔出马刀,身子压得极低,贴在马背上,成一群贴地疾冲的饿狼,朝著那还在冒烟的明军阵列扑过去。 三十步。 只要两息。 只要衝进人堆,那帮没穿甲、没长枪的明军骑兵,就是待宰的鸡崽子! …… 对面。 明军阵列。 冯胜稳坐在马背上。 “嚷嚷啥呢?” 老国公瞥一眼正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的瓦剌骑兵,那是几千条命,但在他眼里,跟几千捆稻草没两样。 “两息?” 冯胜哼一声,脸上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轻蔑:“老子让你半口气都喘不上来。” 他没喊话。 只是轻轻抬了抬手里那根还在滴水的马鞭。 “嗶——!!” 一声尖锐的铜哨,把空气都划破。 刚刚放完枪的第一排骑兵,动作整齐划一,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一模一样——那是看死人的模样。 他们没装弹,而是狠狠一拉韁绳,战马往两边一分,让出空当。 而在他们身后。 第二排一千名明军,早就端著那个黑幽幽的铁管子,是一排面无表情的判官。 枪口平举。 黑洞洞的,是一千只盯著猎物的鬼眼。 失烈门冲在最前面。 当那层白烟散开,当他看清后面那一千个新枪口的时候,他那颗跳六十年的心臟,骤然停了一瞬。 不对劲! 没有火绳! 那些枪上没有那根该死的、需要吹气的火绳! 也没看见谁在拿通条捅管子! “这特么是啥……” 失烈门脑子里这个念头还没转完。 “放!” 冯胜嘴皮子一碰,吐出一个字。 “砰砰砰砰砰——!!!” 爆响声比上一轮还脆,还密! 不是稀稀拉拉的响,而是一整面墙同时轰鸣! 冲在最前面的瓦剌千户,脸上那股子“要把你劈成两瓣”的狠劲儿才刚提起来。 下一秒。 那股狠劲儿就碎了。 真的是碎了。 一颗铅弹硬生生砸在他鼻樑骨上,整张脸像个被踩烂的西红柿,红汁乱飞。 人还没倒下,马先跪了。 密集的弹雨打断了马腿,打烂了马胸,几千匹正在全速衝锋的战马,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透明墙壁。 “轰隆隆!” 前排倒下,后排收不住脚,狠狠撞上去。 人仰马翻。 骨断筋折。 但这还不是最绝望的。 第二排打完,那个该死的铜哨声又响。 第二排撤。 第三排顶。 又是黑洞洞的一千个枪口。 又是那一阵让人魂飞魄散的硝烟味。 “砰砰砰砰!!” 第三轮齐射。 这次距离更近。 不到二十步。 这种贴脸的距离下,明军手里那种改进过的遂发火枪,威力大得不讲道理。 铅弹甚至能把第一个人钻透,带著碎骨渣子钻进第二个人的肚子里。 瓦剌人的衝锋阵型,被硬生生削掉了一层又一层。 分明是有一个隱形的巨人在剥洋葱,每一刀下去,都是血肉横飞。 “啊!!!” “长生天!!这是妖法!!!” “他们不用装弹!!他们的枪一直在响!!” 终於。 瓦剌人崩了。 这不是打仗。 打仗是有来有回,是我砍你一刀,你捅我一枪。 现在呢? 他们连明军的马毛都没摸著,几千个兄弟就没了! 这是排队枪毙! 是单方面的处决! “退!!退啊!!” 不知道是谁先嚎了一嗓子。 原本还在衝锋的骑兵,也不管什么军令了,调转马头就想跑。 可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前面的人要往后退。 几万人的大军,就在这狭窄的黑风口前,自己把自己给绊倒了。 …… 战场边缘。 朱棡拄著那把卷刃的大刀,看著这一幕,牙根咬得咯咯响。 他脸上没多少喜色,反倒是腮帮子鼓著,一脸的憋屈和酸气。 “妈的……” 朱棡死死盯著那些像是割麦子一样倒下的韃子,又看了看远处那个一脸淡定、还在那装高人的冯胜,气不打一处来。 “老冯这条老狗……真特么能装!” 朱棡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心里那个酸啊,比吃了十斤柠檬还难受。 这遂发枪的好处,他能不知道? 威力大,射速快,还不怕风吹。 要是老子在雁门关的时候,手里的一万把枪,再配上足量的弹药,至於被打成这副狗样? “草!” 朱棡一拳砸在刀柄上: “这帮韃子本来该是孤的功劳!全让这老东西给捡漏了!若是孤弹药充足,早在雁门关就把这帮孙子突突了,哪里轮得到他在这显摆?” 他越想越气,转头看向身后那群原本还在拿命填坑的百姓。 这群大明的百姓也看傻了。 他们手里还攥著锄头、扁担,甚至还有举著菜刀的。 刚才那是抱著必死的心,准备用牙齿去咬断韃子的喉咙。 可现在。 那些平时凶神恶煞、骑在马上凶气逼人的韃子,只顾著惨叫打滚。 “韃子……流血了。” 那个光著膀子的屠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愣愣地说一句。 “废话!” 旁边的书生把手里那块带著脑浆的砖头换了个手,咬牙切齿:“是人就会流血!是畜生就会死!” “怕个球!” 朱棡突然吼了起来,把心里的那股子憋屈劲儿全吼了出来。 既然抢不到头功,那特么补刀总行吧? “乡亲们!!” 朱棡猛地举起手里的大刀,刀尖指著那群乱成一团的瓦剌人。 “看见没?!” “这帮狗日的也没三头六臂!!” “他们也会死!也会怕!也会像野狗一样夹著尾巴逃跑!!” “咱们死了这么多人!” “咱们受了这么多年的鸟气!” “今天,全特么给孤討回来!!” “大明的兵!还有力气的!跟孤上!!” “冯胜吃肉,咱们喝汤!把这帮畜生,全都留在这儿做肥料!!” “杀——!!!” 如果说刚才冯胜的火枪是冷冰冰的死神。 那么现在。 这群被仇恨点燃的百姓和残兵,就是来自地狱的恶鬼。 不需要阵型。 不需要章法。 只有最原始的杀意。 那个断了一只手的老农,捡起一把韃子的弯刀,嗷嗷叫著衝上去,逮著一个落马的韃子就砍,一边砍一边哭: “还我儿子的命!!还我粮食!!” 那个屠夫更是凶悍,抢了一匹没人的战马,虽然不会骑,但他就趴在马背上,两把杀猪刀挥舞得密不透风,所过之处,那是真的把人当猪杀。 痛打落水狗。 这一刻,攻守易形。 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骑兵,此刻成了惊弓之鸟,被这股由平民和残兵组成的洪流,冲得七零八落。 …… 乱军之中。 失烈门呆呆地立在原地。 他的战马还在,但他的人,魂已经被抽走了。 身边全是惨叫声。 那是他族人的惨叫。 他看见一个只有十四五岁的瓦剌少年,被三个汉人妇女按在地上,用石头活活砸死。 他看见那个不可一世的巴图万户,脑袋都被踩扁了,嵌在泥地里。 “败了……” 失烈门嘴里发苦,喃喃自语。 手里的弯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不是败在兵力上。 也不是败在计谋上。 是败在这个世道变了。 那种不用火绳、不用装填就能一直响的火器…… 那是魔鬼的东西。 只要大明有这东西在,草原上的骑兵再练一百年,再多十倍,也冲不过那道看不见的墙。 骑射? 勇武? 在那黑洞洞的管子面前,全特么是笑话! “太师!!走啊!!” 几个满身是血的亲卫衝过来,死命拽著他的韁绳:“守不住了!汉人疯了!咱们往北跑!回草原!!” “回草原?” 失烈门惨笑一声,那眼睛里全是绝望的苦水。 第300章草原最后的狼,雁门关的死寂 失烈门瞪著眼,这对在草原上风吹日晒六十年的招子,这会儿全是红血丝。 他死盯著对面那面“明”字大旗,又低头瞅瞅脚边—— 那里躺著他最心尖子上的怯薛军。 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没有断胳膊断腿,只有身上那一个个手指头粗细的血窟窿。 太乾净了。 这帮跟他一辈子的勇士,到死连明军长啥样都没看清,甚至连刀都没机会拔出来。 “输了。” 失烈门內心崩溃啊。 当年被徐达撵得如兔子般跑了三千里,他都没这么绝望过。 那时候输的是招式,是兵力。 今天输的,是命数。 世道变了。那种不需要点火绳、不需要喘息就能一直喷火的铁管子,根本就是长生天给汉人开的后门。 “太师!走啊!!” 亲卫统领拽著他的马韁绳,脸上少一块肉,血糊淋剌的:“弟兄们顶著,咱们往北撤!回雁门关!只要进了关……” “进关?” 失烈门惨笑,一巴掌甩开那只手。 “往哪跑?漠北?还是喝西北风的极寒地?” 他指著远处那堵推过来的火枪阵:“只要汉人手里有这玩意儿,咱们跑得再快也是活靶子!骑兵?哼,以后这世上,骑兵就是给人练枪法的!” 亲卫统领愣在原地:“那……那咋整?” 失烈门乾瘪的老脸上一阵抽搐,最后剩下的只有满脸狠劲。 “把你那营的娃娃带上。” 他摸出一块狼头金牌,拍在亲卫手里:“带著族里那些还没车轮高的崽子,別回漠北。往西走!一直往西!走到日头落山的地方也別回头!” “太师?!” “告诉那些崽子,这辈子別惹大明!別再踏进这块地界半步!” 失烈门拔出弯刀,刀尖指著西方:“只要那铁管子还在汉人手里,咱们瓦剌人,就得夹著尾巴做一辈子的狗!滚!!” 亲卫统领咬牙磕了个头,带著一队残兵护著那群惊恐的少年,头也不回地朝西边荒漠狂奔。 失烈门看著烟尘远去,肩膀一塌。 他回头,身边还剩下几百个老兵。 鬍子都花白了,皮甲烂得如破布,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伙计。 “老哥几个。” 失烈门咧嘴,露出一口烂黄牙:“怕不?” “太师逗乐呢。”一个缺耳朵的老兵吐了口唾沫,攥紧了那把卷刃马刀: “吃汉人的肉,喝汉人的酒,这辈子够本了。就是这死法……真特么窝囊。” “不窝囊。” 失烈门把散乱的髮辫重新扎紧:“咱们是狼。狼死的时候,牙得崩在猎物喉咙上,咬不到肉,也得溅他一身血!” “明军那玩意儿是厉害,但老子就不信,他们的命也是铁打的!” “最后冲一次!” 失烈门调转马头,刀锋直指冯胜的大旗。 没吹號角。 也没人瞎嚷嚷。 这几百个老兵油子默契地压低身子,贴在马背上,发起最后的自杀式衝锋。 …… 对面。 冯胜手里的马鞭轻轻敲著掌心,脸上那是看死人的冷漠。 “倒是条汉子。” 旁边的郭英把刚装好弹的遂发枪架在马鞍上,嘖一声:“老冯,这老狗想要个体面。” “战场上哪来的体面,只有死活。” 冯胜语气冰硬:“让他衝进三十步,那就是神机营的耻辱。第一排,送客。” 没有单挑。 没有阵前喊话。 只有无情的执行。 “砰砰砰砰——!!!” 又是一轮爆豆般的脆响。 冲在最前面的失烈门,胸口骤然一痛。 战马脑袋爆出血花,连人带马栽进尘土里。 摔得七荤八素,失烈门甚至都没觉得疼。 他挣扎著想爬起来,想把手里的刀扔出去,哪怕是砸那个明军將领一下也好。 动不了。 胸口多了三个透明窟窿,血跟开了闸似的往外喷。 “长……长生天……” 失烈门望著灰濛濛的天,余光里,那些老兄弟一片片倒下。 没意思。 真特么没意思。 连个肉搏的机会都没有。 失烈门喉咙里咕嚕一声,脑袋一歪,彻底凉了。 …… “这就完了?” 朱棡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拿那把卷刃的大刀当拐棍,看著失烈门的尸体,一脸的不爽利。 他这会儿狼狈得如乞丐,大腿上绑的布条还在渗血。 “老冯,你是一点汤都不给孤留啊。” 朱棡气得踢一脚失烈门的尸体:“孤跟这老狗在雁门关耗了那么久,差点把命搭进去,你哪怕留个活口,让孤砍两刀出出气呢?” 冯胜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拱了拱手。 “王爷,打仗不是唱大戏,讲究个效率。” 冯胜马鞭一指远处溃散的瓦剌大军:“这帮人崩了。这时候不追,等他们回过神来又是麻烦。王爷要是还有劲儿,不如跟老臣去抢人头?” “抢个屁!” 朱棡看著冯胜那副“装备好就是可以为所欲为”的德行,牙根痒痒。 看看手里这把破刀,再看看人家那还冒著青烟的遂发枪,朱棡心里那个酸啊,简直能把太原府给淹了。 “这特么就是那个词儿……降维打击?”朱棡嘟囔著,想起大侄子说的怪词,今儿算是见识到了。 “王爷说啥?” “孤说你这枪真特么香!”朱棡没好气地吼道,转头看向北方。 那里,原本漫山遍野的瓦剌大军,这会儿正跟决堤的洪水一样往北跑。 没了主帅,没了老兵,甚至连胆气都被几轮排枪给打没了。 剩下的六万多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逃! 回雁门关! 只有逃回关外,这噩梦才会醒! “追!” 朱棡也不矫情了,既然主菜没了,那就痛打落水狗。 “弟兄们!还能喘气的都跟上!把这帮孙子的皮给孤扒下来!咱们受的气,得从他们身上找补回来!!” …… 雁门关以南,二十里。 瓦剌溃兵拉成一条长长的黑线。 太惨了。 来的时候势头正盛,现在跑丟了鞋的、互相踩踏的,乱成一锅粥。 “快到了!快到了!!” 顶替指挥的那个年轻千户,骑著匹瘸马拼命抽打:“看见没!前面就是雁门关!咱们留了三千弟兄守关!进了关就安全了!!” 这一嗓子,简直就是强心针。 生路啊! 只要进了关,有高墙挡著,明军那火枪再厉害也不能隔山打牛! “回家!开门啊!!” 人群疯了一样往那个山口涌。 近了。 雄伟的雁门关城楼就在眼前,高耸的城墙矗立在暮色里。 但跑著跑著,那个年轻千户慢慢勒住马。 不对劲。 太静了。 按理说看到自家大军回来,城头上早该敲锣打鼓,或者至少有点动静。 可现在。 那座关隘,一片寂静。 城头上没旗子。 没巡逻的兵。 连盏灯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城楼那种“呜呜”声,淒切瘮人。 “停……停下!!” 千户声音发颤,死命拽住韁绳,战马在原地转圈。 后面涌上来的溃兵差点把他撞飞:“停个屁!明军追上来了!!” “闭嘴!!” 千户指著那扇紧闭的城门:“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那上面……有人气儿吗?” 六万多溃兵,慢慢安静下来。 数万双眼睛死死盯著那座关隘。 暮色越来越沉,雁门关宛如一张张开的黑色大嘴,静静地等著猎物自己送上门。 守关的三千兄弟呢? 就算死光了,也得有个尸首吧? 现在呢?乾净得让人头皮发麻。 “难不成……撤了?”有人哆哆嗦嗦问。 “不可能!太师没令,谁敢撤?那是死罪!”千户吼道,但声音虚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让人牙酸的摩擦声,从那寂静的关隘里传出来。 所有人的心臟都跟著那一嗓子骤然一缩。 那扇厚重的、包著铁皮的城门,竟然在没人叫门的情况下,自己缓缓打开一道缝。 缝隙里,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咕咚。” 千户咽了口唾沫,冷汗顺著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谁……谁在里面?” 第301章 草原噩梦!那支血红色的幽灵军 时间倒回。 半日之前。 雁门关。 日头毒辣,晒得人心慌。 这座雄关的北面墙体早塌,那是之前瓦剌大军南下时硬生生砸开的豁口,敞著怀对著草原。 三千瓦剌留守士兵也没修墙的意思,一个个瘫在乱石堆和断墙根下的阴凉地里,手里抓著羊腿,吃得满嘴流油。 那得意劲儿,比喝了烧刀子还上头。 “听说了没?” 千户阿拉特翘著二郎腿,坐在半截断墙上,眯缝眼中全是贪婪: “太师带兵去了南边,听说那黑风口根本没几个明军。这会儿,估计已经在太原城里挑娘们了。” 旁边的百户嘿嘿一笑,凑过来:“大人,太原城的娘们真有那么白?” “白?那是水做的!” 阿拉特淫笑,把啃光的骨头狠狠扔进关外的草丛: “咱们运气不好,摊上守关的苦差事。不过太师说了,等大军回来,少不了咱们的汤喝。“ ”金银咱们不要,我就要两个汉人读书人,听说那帮人文縐縐的,杀起来叫声最好听。” “那是,那是!” 周围的瓦剌兵笑作一团。 在他们眼里,这天下已经是他们的。 雁门关已破,身后就是茫茫草原,前面是富庶中原,大明? 那就是个被拔了牙的老虎,只能哼哼。 “咚。” 地面忽然跳一下。 阿拉特正要去抓酒袋子,手刚伸出去,酒袋子自己倒了,酒水滋滋地往冒烟的土里钻。 紧接著。 “咚咚。” 断墙缝隙里的灰土,扑簌簌地往下落,正好掉进他的酒碗里,搅浑一碗好酒。 “什么动静?”阿拉特皱眉,骂骂咧咧地站起来:“那帮放马的又让马受惊了?这帮蠢货,回头抽死他们。” “大……大人……” 负责在最高处望风的小兵,这会儿正趴在一块摇摇欲坠的巨石上往北看。 “看魂呢?说话!”阿拉特不耐烦地走过去,一脚踹在那小兵屁股上。 小兵没动。 但他裤襠下面,湿了一大片,黄浊的尿顺著石头缝往下滴,骚臭味骤然瀰漫。 “尿了?”阿拉特气笑,“让你看个马,你还能尿裤子?你是兔子托生的?” 他一把推开那小兵,自己探头往关外看去。 这一看。 阿拉特脸上的笑,只剩下一张白惨惨的死人脸。 北边。 那是他们老家的方向。 本该是牛羊遍地、长调悠扬的草原。 眼下,只有红。 暗红。 宛如一大盆放了半个月、已经发黑髮臭的死猪血,被人狠狠泼在黄土地上。 骑兵。 铺天盖地的骑兵。 多到把地平线都给塞满了,连个缝都不留。 他们没打旗號,也没喊杀声。 两万匹战马,却跑出同一个步点,那种压抑到了极点的马蹄声,每一下都踩在阿拉特的心尖子上。 “这……这是哪部的?” 旁边的百户终於回过神来,哆哆嗦嗦地问,“这也没个旗號啊……难不成是家里的女人晓得咱们贏了,来送酒肉的?” “对……对啊!” 另一个士兵眼睛骤然亮,指著远处大喊: “肯定是!你看那顏色,那不是红绸子吗?咱们草原上办喜事才掛红绸子!肯定是家里人来接咱们了!” “太好了!那是红妆啊!!” “快接人!咱们的婆娘来接咱们凯旋了!!” 废墟上,气氛诡异地反转。 这群瓦剌兵疯一样欢呼起来,有人甚至开始整理衣服,想在自家女人面前显摆显摆。 “不对……” 只有阿拉特没动。 他紧盯著那片越来越近的“红潮”,手心全是冷汗。 近了。 四百步。 那根本不是什么红绸子。 那是一层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最后糊在铁甲上,变成硬壳一样的血痂。 连人带马,全是被血泡透了的。 甚至能看见马蹄子上掛著的碎肉。 这得杀多少人? 这得屠了多少个部落,才能把两万套铁甲,染成这种地狱里才有的顏色? 风,忽然大了。 那支沉默的骑兵队伍里,终於竖起一桿大旗。 旗面破破烂烂,全是窟窿,也被血染成暗红色。 但在那暗红的底色上,有一个用黑漆写的大字,狰狞得宛若骷髏头—— “【蓝】” “哐当。” 阿拉特手里的弯刀,砸在了石头上。 他没去捡。 他甚至觉不出自己的腿还在不在。 那个字,对於大明人来说,兴许只是一个姓氏。 但对於草原人来说,那就是晚上止小儿夜哭的恶鬼。 那是捕鱼儿海的噩梦。 那是把北元皇室连根拔起,把黄金家族的尊严踩在脚底摩擦的疯狗。 “蓝……蓝玉……” 阿拉特牙齿打架,把舌头都咬出了血,才从喉咙里喊出来。 “啊?!!” 周围那些正准备欢呼“婆娘来了”的瓦剌兵,当场僵住。 “那个杀神来了?!!” “他怎么会在草原?!!” “这是鬼!!那是阴兵!!” 刚才的欢喜劲儿,转眼变成炸营般的惊恐。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关外,那支沉默的血色骑兵,停了。 就在距离那个大豁口还有一百五十步的地方,整齐勒马。 最前面的一匹高头大马上,坐著个男人。 没戴头盔。 头髮花白,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被血粘成了一綹一綹的,宛若刚从血池子里捞出来。 那张脸,削瘦,颧骨突出,眼眶深陷,透著几分阴鷙。 他抬起头,看一眼废墟上的阿拉特。 就这一眼。 阿拉特只觉自己是个死人了。 男人没喊话,也没拔刀。 他只是慢慢举起左手,轻轻往下一挥。 动作轻得宛若赶苍蝇。 “唰——!!” 他身后,第一排两千名满身血痂的明军骑兵,动作整齐得嚇人。 他们没有拔出马刀,而是从马背一侧,摘下一桿黑沉沉的、管口泛著幽蓝光泽的玩意儿。 那是遂发枪。 是蓝玉这趟深入漠北,朱熊鹰特点他带的。 如今,这群瓦剌人便如摆在案板上的肉,正好用来祭枪。 “那是啥……烧火棍?” 阿拉特脑子发懵,还没来得及喊“防御”。 “砰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脆响,骤然打破草原的寂静。 没有箭矢破空的嘶鸣,只有死神的咆哮。 白烟腾起之时,废墟上的瓦剌兵宛若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栽倒。 “噗嗤!” 阿拉特只觉得胸口宛若被大锤抡一下。 低头一看。 皮甲正中间,多了个手指粗的血洞,血正不要钱似的往外滋。 “这……这是……” 他话没说完,人就栽下断墙。 而在他身后,第二排枪声紧接著响起。 “砰砰砰砰!!” 一百五十步,对於训练有素的明军火枪手来说,打这种站著不动的靶子,跟把枪管塞进对方嘴里没什么区別。 这根本不是攻城。 这是行刑。 三千瓦剌守军,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就被这密集的弹雨打得稀烂。 那些想跑的,刚露头就被准確点名,脑袋如烂西瓜一般爆碎。 “清理乾净。” 蓝玉把马槊横在马鞍上:“別留下活口,太吵。” “是!” 大军压上,踏著废墟涌入关內。 偶尔有没死透的瓦剌兵在地上抽搐,路过的明军骑兵看都不看,马蹄子直接踩过去,咔嚓一声。 …… 半个时辰后。 雁门关內,静得让人髮指。 地面被血洗一遍,暗红色的溪流顺著排水沟汩汩往外冒。 三千瓦剌守军,彻底成了歷史。 尸体被迅速拖走,藏进两侧的藏兵洞里。 蓝玉坐在一块稍微乾净点的石头上,手里拿著块破布,仔细地擦著他的马槊。 他身上的血更多了,但是却不是自己的,整个人散发著一阵浓烈的腥气。 “国公爷。” 副將王弼大步走过来,一身铁甲哗啦啦作响: “都处理完了。按照您的吩咐,血跡用沙土盖了,尸体也没留。只是……” 第302章 关门打狗,蓝玉的「误会」 “这味儿……正!” 蓝玉没嫌弃那股子冲鼻子的血腥气,反倒如是闻著了陈年烧刀子,长长吸了口气。 他手里那杆马槊被擦得鋥亮,上面的血垢刚被抠乾净,露出了森寒的铁光。 “对於这帮想来咱们家里抢食的狼崽子,这就该是他们闻到的最后一种味儿。” 王弼大大咧咧地坐在旁边的尸堆上,手里抓著个刚从死人身上摸来的酒囊,仰脖子灌一大口,辣得呲牙咧嘴: “不过国公爷,这仗打得……我也琢磨过味儿来了,透著股邪性。” “哪邪?”蓝玉把抹布往地上一扔,抬眼看他。 “您看这雁门关。”王弼拿刀鞘指了指北边那一大片塌得乱七八糟的城墙,还有那些明显是向內倒塌的防御工事: “末將刚才带人去盘了道,这不想是被瓦剌人硬生生砸开的。倒好似是……里头的人打到一半,自己把墙给扒了,把路给让开了。” 蓝玉眯了眯眼,站起身,拖著那杆马槊走到那处硕大的豁口前。 北风呼呼地往里灌,吹得他那一头乱糟糟的花白头髮似枯草一样狂舞。 他蹲下身,手指头在那焦黑的泥土上捻了捻,那是猛火油烧过的痕跡。 “那是自然。” 蓝玉把黑土搓碎,拍了拍手,那张削瘦阴鷙的脸上,竟露出几分让王弼看不懂的讚赏:“这是晋王的手笔。老三这人,我以前看走眼了。” “啊?晋王?”王弼愣住。 “心眼小,记仇,但这股子狠劲儿,是朱家的种。” 蓝玉站起身,语气篤定得宛若亲眼看见了朱棡在城头指挥若定:“雁门关不是丟的,是他卖的。” “卖……卖关?!”王弼嚇得酒囊都掉了。 “把这关隘大开,把这几万瓦剌主力放进中原腹地,这就是个天大的口袋阵。” 蓝玉指了指脚下的废墟,眸中全是遇到知音的狂热: “老三这是拿自己的脑袋,拿整个太原府当饵!若是死守,这破墙挡不住几日。但若是放进来……哼,好一招『请君入瓮』,好一招『关门打狗』!” 说到这,蓝玉甚至有些感慨: “这就叫狠。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看来老三为了那个位置……或者是为了在皇上面前露脸,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拼了。这胆魄,我蓝玉服半个!” 此时。 正在从黑风口往雁门关方向狂奔、大腿还在渗血、一边跑一边哭爹喊娘的晋王朱棡,突然毫无徵兆地打个大喷嚏。 他要是能听到这番话,定会委屈得当场给蓝玉跪下: 舅姥爷您別捧了!我是真守不住啊!那是被那帮不要命的韃子硬生生用人命填进来的!老子是被打跑的啊! 但在蓝玉这位顶级武將的“战术逻辑”里,根本不存在“被打跑”这种选项。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一切都是晋王殿下深谋远虑的布局! “报——!!” 一名斥候骑兵从南边的官道上疾驰而来,马还没停稳,人就直接滚了下来衝到蓝玉面前。 “报国公爷!南边……南边来了!” 斥候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全是人!漫山遍野的瓦剌人!得有五六万!” “五六万?”王弼捡起腰刀,骂了一句:“主力回防了?那咱们这点人不够给他们塞牙缝的啊!撤吧国公爷?” “撤个屁。”斥候咽了口唾沫,大声吼道: “不是回防!是逃命!他们……他们活像被疯狗撵的兔子!盔甲都没了,旗也没了,那是……那是大溃败啊!!” 蓝玉转身,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骤然炸出一团精光,亮得嚇人。 “败了?” “败惨了!”斥候手舞足蹈: “后面追兵咬得死死的!咱们的探子都不敢靠太近,那帮瓦剌人为了抢路,自己人都砍自己人!地上全是踩烂的肉泥!” 蓝玉沉默了一瞬。 隨后,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狰狞至极的笑容,露出了沾著血丝的牙齿。 “冯胜那个老东西到了。” 不需要多问,能把几万瓦剌精锐在野战里打成这副德行的,除了带著神机营新式火器、眼下估计正杀得兴起的冯胜和郭英,这世上没別人。 “看来黑风口那边的席面,老冯吃得很爽啊,连汤都没给我留。” 蓝玉长吸一气,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杀意,让周围的空气都降了几度。 “国公爷,咋整?”王弼把刀拔出来一半:“关门?死守?” “守?” 蓝玉反手一巴掌拍在王弼的铁盔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守个屁!把门给老子打开!!” 王弼被打懵了,捂著脑门:“啊?打开?” “把那些尸体都拖乾净!把血跡用土盖严实!一点味儿都別留!” 蓝玉一脚踹开脚边的碎石,透著一种子疯劲儿: “把城楼上的灯都灭了!旗子拔了!一个人都別露头!把这雁门关,给老子变成一座坟!” 他提起马槊,翻身上马。 “他们不是想回家吗?” 蓝玉调转马头,面向那扇厚重的包著铁皮的城门,声音低沉。 “老子就在这儿给他们开门。” “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大明的待客之道!” …… 雁门关以南,二十里。 六万瓦剌溃兵,恰似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樑的长蛇,在尘土中蠕动。 没有了来时的囂张,只有死一般般的喘息声,和偶尔响起的惊恐尖叫。 “快!快点!別挡道!!” 那名年轻的千户官,此刻披头散髮,原本华丽的皮甲此时只剩下半边掛在身上,露出里面被冷汗湿透的中衣。 他疯狂地抽打著身下那匹已经口吐白沫的战马,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个黑魆魆的山口。 那是生门。 那是唯一的活路。 身后虽没有了雷声,但他总觉得那个要命的“砰砰”声还在耳边轰鸣。 那是魔鬼的声音! 不用点火就能杀人的铁管子! 那是长生天对他们的惩罚! “太师死了……巴图大人也死了……” 千户官嘴里不停地念叨著:“只要进了关……只要进了关就好……汉人的马跑不过咱们……只要进了关就能活……” 近了。 那座巍峨的关隘,宛若一头蹲伏在暮色里的巨兽,静静地佇立在前方。 可是…… 千户官那只拽著韁绳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太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好似有人驻守的样子,反倒宛若一座……死城。 “上面的兄弟呢?”旁边的百户惊恐地四处张望: “阿拉特那个混球呢?怎么连个响动都没有?哪怕放个屁也行啊!” 此时,后续的大部队也涌上来。 几万双眼睛,带著渴望,带著恐惧,死死盯著那座寂静的关隘。 没有人欢呼。 这诡异的死寂。 “是不是……是不是他们睡著了?”有个年轻的小兵哆哆嗦嗦地问。 “睡你娘的腿!” 千户官一鞭子抽过去:“这时候睡觉?那是死罪!阿拉特就算喝死了也不敢在这时候睡!” 他想要喊,想要叫门。 可嗓子眼里宛如堵了一团棉花,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那里面……有东西。 “大人!明军快要追上来了!!” 后队传来悽厉的哭喊声,那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声音彻底击碎所有人的理智。 “开门!!快开门啊!!” “咱们回来了!!阿拉特!你死哪去了!!” “让我们进去!!长生天啊!!” 前排的溃兵疯了一样往城门冲,后面的人推搡著前面的人,有人倒下,顷刻被无数双脚踩成了肉泥,惨叫声骤然被淹没在人潮中。 就在这混乱即將失控、即將变成一场自相残杀的踩踏时。 “吱呀——” 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那死寂的关隘深处传出来。 所有人的动作,在这一刻定格。 几万人的喧闹,像是被一刀切断。 那两扇足有千斤重的铁皮大门,竟然在无人推动的情况下,自己缓缓地……向內打开了。 缝隙一点点变大。 露出了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是比夜色还要浓稠的黑,似连光线照进去都会被吞噬。 千户官的战马不安地打著响鼻,往后退了两步。 他瞪大了眼睛,想要看清那黑暗里到底藏著什么。 第303章 排队枪毙!瓦剌人的噩梦尽头是蓝玉! “得救了?是不是得救了?” 有人哭著喊著就要往黑洞洞的城门里钻。 “慢著!!” 千户官扯住韁绳,悽厉地吼一嗓子。 直觉告诉他,这不对劲。 下一秒。 黑暗深处,一点火星子骤然亮起。 那不是温暖的烛火,而是一支燃烧的火把被狠狠甩向半空,火光划破死寂,精准地照亮城门洞上方悬掛著的一样东西。 借著那忽明忽暗的火光,所有冲在最前面的瓦剌人,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 那是一面旗。 一面破破烂烂、被鲜血浸透成黑红色、甚至还在往下滴著粘稠液体的大旗。 但在那令人作呕的血色底纹上,有一个斗大的汉字,是用黑漆刚刚刷上去的,狰狞狂草,透著股要把天捅个窟窿的霸道—— ”【蓝】“ “咯咯……” 千户官牙齿疯狂打架,撞得咔咔响。 他浑身的血瞬间凉透,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是流淌在血液里的噩梦。 对於大明人来说,这也许只是一个姓氏,一个国公的封號。 但对於他们这帮草原人,尤其是经歷过捕鱼儿海之战的老兵来说,这个字,就是阎王爷亲笔签发的“死亡通知单”! 就是那个把北元皇廷连根拔起、把黄金家族的尊严踩进泥里、把他们像赶羊一样赶尽杀绝的那个疯狗! “蓝……蓝……” 千户官手里的韁绳滑落。 “蓝玉!!!”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个名字。 “是蓝玉!!那个杀神在这里!!” “那是他的旗!!他没死!!他在关里等著咱们!!” “鬼啊!快跑!!” 刚才还疯一样想往里冲的几万人,此刻哭爹喊娘地想要往后退。 可后面的人还在不知死活地往里挤,前面的人想往后跑。 就在这时,火把落地。 “呼——!!” 隨著那面旗帜亮起,原本幽暗的甬道內,燃起数百支火把,將整个城门洞照得亮如白昼! 整整齐齐的三排骑兵,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没有吶喊,没有战鼓。 他们就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兵马俑,铁甲上还掛著上一场战斗留下的碎肉和乾枯的血痂,静静立著。 最中间的那匹高头大马上,坐著一个男人。 乱发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浑浊却又亮得嚇人的眼睛。 男人手里提著那杆令人胆寒的马槊,看著门外那些已经嚇得尿了裤子的瓦剌人,呲了呲牙。 他轻轻抬起左手。 虽然隔著几十步,但千户官发誓,他读懂了那个口型。 那是一个很简单的字。 “放。” “砰砰砰砰——!!!” 在狭窄拥挤的雁门关城门洞前,这密集的爆裂声,就是几百把看不见的鬼头刀,在同一时间挥下来。 冲在最前面的瓦剌兵,连哼都没哼一声。 第一排倒下,不是一个个倒,是一层层地倒。 就像是被狂风卷过的麦浪,齐刷刷地往后栽。 这么近的距离,铅弹的威力大得不讲道理,往往是把第一个人的胸膛轰烂,还能带著骨头渣子钻进后面那个人的眼眶里。 血雾炸开,那面“蓝”字大旗染得更艷更红。 “別停!转!” 前排的明军骑兵打完,脸上没半点波澜,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们夹了夹马腹,胯下战马极有灵性地往两侧一闪,露出身后早就端著枪、蓄势待发的第二排。 “放!” 又是一轮齐射。 那种连贯性,那种精准,让对面的瓦剌人彻底看傻眼,连惨叫都忘。 没有火绳燃烧的味道,没有装填火药的繁琐,这帮明军手里的铁管子,火力不断,那要命的火舌就不带停的! “啊!!!” “退!退出去!!” “堵住了!出不去啊!!” 短短几十息。 城门洞里已经堆起一座还在蠕动的尸山。 后面几万瓦剌溃兵还在凭著求生的本能往里挤,前面的人却像是见鬼一样拼命往后缩。 两股力量狠狠撞在一起,中间的人被挤得骨头咔咔作响,有人甚至被硬生生挤得脚不沾地,肋骨插进了肺里,在那儿干张嘴吐血沫子。 “停。” 城关內,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男人,忽然抬了抬手。 那种令人窒息的枪声,戛然而止。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城门洞里伤兵垂死的呻吟,和几万瓦剌人粗重的喘息声。 硝烟慢慢散去。 蓝玉骑在马上,马槊横陈,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隔著那座还在冒热气的尸山,冷冷地盯著对面那一张张惊恐到变形的脸。 他没说话。 只是冷冷的看著这些蒙古人! “蓝……蓝玉……” 千户官从人堆里爬出来,他哆嗦著,手里的刀都在晃,那是怕的,也是气的。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千户官嘶吼著。 蓝玉声音沙哑:“干什么?这不正如你所见么?杀猪。” “你!!” 千户官眼角都要裂开,他回头看一眼身后黑压压的六万人。 那是六万条命啊! 虽然没了士气,没了甲冑,但那是六万个大活人! 绝望到极点,往往会生出一股子疯劲儿。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狼? “蓝玉!別太囂张了!!” 千户官猛地往前踏了一步,踩在自家兄弟的尸体上,挥舞著手里的弯刀:“你看清楚!老子身后还有六万人!!” “六万人!!哪怕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你这雁门关给淹了!!” “你那火器是厉害!但你能杀多少?一千?五千?还是一万?!” 他越喊声音越大:“只要老子一声令下,这就咱们这六万条命跟你拼了!这就是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 “跟他们拼了!!” 身后的瓦剌溃兵被这几嗓子吼得也是红眼。 是啊。 横竖是个死。 既然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不如拉个垫背的! 这帮草原上的汉子,骨子里那股子野性被逼到了极致,不少人捡起地上的石头、断刀,甚至是同伴的断肢,嗷嗷叫著就要往前冲。 然而。 面对这滔天的凶威。 蓝玉確是感觉好笑。 “鱼死网破?” 他笑了。 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血痂,显得格外狰狞。 “你说的没错,鱼肯定是会死的。” 蓝玉把手里的马槊缓缓举起,指向那个千户官: “但网……破不了。” “你说什么?!”千户官一愣。 “我说,你们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蓝玉微微前倾身子,话音里透著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你们以为,我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跑到你们老家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转一圈?难道是为了看风景?” 这话一出。 千户官的心臟漏跳一拍。 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顺著脊梁骨爬上来。 “你……你去漠北做了什么?”千户官开口,语声发颤。 “也没什么。” 蓝玉回头对著身后的副將王弼招了招手:“大胖子,別藏著掖著了,把咱们给这帮客人带的『土特產』,都拿出来晒晒。” “得令!” 王弼嘿嘿一笑,那是標准的屠夫笑。 他大手一挥。 城墙上的几百名明军,突然齐刷刷地有动作。 他们手里原本拿著的並不是武器,而是一个个鼓鼓囊囊、还在往下渗著血水的黑色布包。 “起——!!” 隨著一声暴喝。 几百个布包被同时拋向空中,越过那座尸山,重重地砸在瓦剌人的脚下。 “砰砰砰!” 布包落地,绳结鬆开。 当里面的东西滚落出来的那一刻,那原本还叫囂著要“鱼死网破”的六万瓦剌大军,没了声响。 第304章 鬼哭狼嚎!草原最后的图腾! 六万瓦剌溃兵,明明还喘著气,可这会儿连个咳嗽声都没有。 那几万道粗重的呼吸绞在一起,压得人胸口发闷。 离得最近的一个年轻瓦剌兵,他噗通一声跪下,那只脏兮兮的手哆嗦著,想碰又不敢碰面前那个布包。 布料早就硬了,是层乾枯的树皮。 他咬著牙,用指甲硬生生抠开外层那块被血浆糊死的黑布。 ”嘶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 刺眼的狼青色,撞进所有人的眼眶。 那上面,是用马尾毛一根根编出来的纹路——奔狼逐日。 年轻士兵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家里有三面这样的旗。 一面是爷爷留下的,一面是阿爸的。 还有一面,是去年冬天阿妈熬瞎眼给他缝的,说是等他当上百户,就掛在自家帐篷顶上,光宗耀祖。 阿妈说过:旗在,魂就在,家就在。 “阿……阿妈?” 士兵嘴皮子抖个不停,嗓子里挤出一声变调的呜咽。 下一秒,他疯似的把整个布包彻底撕烂! 一面破破烂烂、满是弹孔和刀痕的狼青色旗帜,彻底摊开在泥地上。 旗帜正中间,那原本威风凛凛的图腾,此刻被一大滩发黑的血污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只孤零零的狼眼,死不瞑目地盯著天。 那是死人的眼。 年轻士兵呆呆地看著。 突然。 他两眼一翻,身子直挺挺地往后一倒,口吐白沫,竟是活生生被这股子绝望给嚇死了! 这扑通的一声倒地,彻底引爆火药桶。 “我的!那是我的!!” “那是阿古拉部的旗!怎么会在这儿!!” “不可能……假的!都是假的!蓝玉这个畜生在骗我们!!” 人群炸了。 无数士兵扑向地上的布包,红著眼撕扯著那些包裹。 ”嘶啦!嘶啦!“ 一面又一面代表著家族荣耀、部落图腾的旗帜,被他们从血污里拽出来。 那是猎鹰,是白鹿,是五彩石…… 那是他们的根,是他们在草原深处的家。 而现在,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图腾,全成沾满屎尿血污的破布,被隨意扔在这冰冷的汉地关隘前,任人践踏。 最初的喧囂过后,是更深的死寂。 直到—— “嗷——呜——!!!” 不知道是谁,扯著嗓子嚎出了第一声。 那声音不是人喊出来的,是野狼,在雪夜里绝望的悲鸣。 这哭声带著毒性,传遍六万人中。 “哇啊啊啊!!” “长生天啊!你睁开眼看看啊!!” “家没了……全死绝了啊……” 六万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在这通往地狱的鬼门关前,哭得昏天黑地。 有人扔了刀,跪在地上拿拳头把胸口捶得咚咚响; 有人拿脑袋疯狂撞地,血混著眼泪,把身下的黄土和成泥浆。 这哪里还是军队? 那名瓦剌千户官,此刻像根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原地。 他脚下,踩著一面属於他部族的“黑马旗”。 旗面上那个显眼的缺口,是他小时候淘气用刀划的,当初为了这事儿,他被阿爸吊起来打一整天。 阿爸说:旗是草原人的根,根断了,人就是飘在风里的鬼。 现在,根真的断了。 “他……他真的去了漠南……” 千户官嘴唇煞白,那句蓝玉刚才说的话,钻进他的脑子里。 ——“你们以为,我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跑到你们老家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转一圈?” 不是为了看风景。 是杀人。 是放火。 是斩草除根! “高过车轮者,杀无赦……”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千户官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透。 身后是冯胜的火枪追兵,眼前是蓝玉的铁壁铜墙,而他们最后的念想——那个远在漠南的家,已经变成一片焦土。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呵……呵呵……” 千户官突然笑了。一边笑,血泪一边往下淌。 他慢慢弯下腰,捡起那面脏得看不出顏色的黑马旗。 用袖子一点点、仔仔细细地擦掉上面的土,动作轻柔。 然后,他把这面破旗,死死绑在自己的后背上。 再抬头时,他眼里的眼泪乾了。 他环视著周围那些还在哭爹喊娘的同胞,突然开口。 “都给我……把嘴闭上。” 话音透著股让人骨头缝发寒的阴冷。 哭声,稀稀拉拉地停了。 无数双通红肿胀的眼睛,茫然地看向他。 “咱们的帐篷,被烧了。” 千户官咬牙切齿。 “咱们的牛羊,被抢了。” “咱们的崽子,没了。” “咱们的女人,也没了。” 他说一句,周围瓦剌兵的身子就硬一分。 那种悲伤的情绪正在飞快消退,转而只剩死灰般的麻木。 千户官拔出弯刀,刀锋在火把下泛著幽幽的寒光。 “长生天聋了,听不见咱们哭。” “咱们的祖宗在天上看著呢。” “看什么?看咱们像一群没了主人的丧家犬,在这儿摇尾乞怜,等著汉人的刀剁下来吗?!” 最后这句,他是吼出来的。 “不!!!” 一个满脸血痂的老兵跳起来,捡起半截断矛,嘶声咆哮:“老子是狼!!” “没错!咱们是狼!!” 千户官高举弯刀,刀尖直指雁门关城楼上那个身影。 “家没了,不用回去了!” “命没了,也不用怕死了!” “咱们现在……就是一群烂命一条的孤魂野鬼!” 他神色一变,只剩焚燃的戾气。 “但这帮汉人得知道!狼哪怕是死,牙也得崩在他的喉咙管上!!” “弟兄们!” “用咱们这六万条烂命,把这雁门关的门槛垫高三尺!” “咱们变成厉鬼,也要缠著蓝玉这个畜生,让他永世不得安寧!!” ”咚!“ 他用刀背狠狠砸在自己的胸甲上。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这辈子做鬼,下辈子……咱们还来吃他们的肉!!” “整队——!!!” 这一声令下,场面变了。 没有什么热血激昂,也没有什么士气高涨。 那六万名刚才还哭得直不起腰的溃兵,像是瞬间被抽乾活人气儿。 他们不哭了,也不闹了。 一个个沉默地从地上爬起来,沉默地捡起刀枪,沉默地抹一把脸上的血泪。 然后,沉默地列成一个个方阵。 空气里的绝望消失了,剩下的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死气。 他们不再是人。 他们是六万具只为了杀戮和毁灭而存在的行尸走肉。 曾经那支横扫天下的蒙古铁骑的魂,在这绝境里,被蓝玉硬生生给逼回来! …… 城关之上。 副將王弼看著关外那骤然一变的气氛,一股子寒气顺著脚底板直衝脑门。 他也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可这阵势,他没见过。 “国公爷……” 王弼声音发乾:“这帮韃子……疯了。这不是要打仗,这是要跟咱们同归於尽啊。” “困兽犹斗,这可是兵家大忌。他们衝起来,咱们这两万人就算能贏,也得被咬下一大块肉……” 王弼擦了把冷汗,试探著问道:“要不……咱们把关门让开一道缝?让他们跑?这帮疯狗,咱们犯不著拿瓷器去碰瓦片啊。” 第305章 火枪烫手?那就拔刀!剁碎他们! “让路?” 蓝玉把脑袋一歪,乱发底下的眼珠子布满血丝,死死盯著王弼:“老王,你跟老子干这行多少年了?” 王弼被盯得后背发毛,握刀的手紧了紧:“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你这把岁数都活到狗肚子去了。” 蓝玉转过身,没再看关外那乌泱泱压过来的六万条疯狗,而是回头扫视自己的身后。 雁门关內,黑压压的一片。 两万大军。 两万人,人手一支造价昂贵的燧发枪,身上套著工部没日没夜锤出来的精钢板甲。 这身行头,都能把户部尚书那个老抠门心疼得吊死在横樑上。 此刻,这两万人,確实在抖。 但不是怕。 是因为亢奋。 这帮人是谁? 那是跟著蓝玉在漠北吃沙子、喝马血,把北元王庭给连锅端的狠角儿! 他们身上的血痂都还没洗乾净,每一个毛孔里都透著一股子令人作呕却又令人胆寒的腥味。 抖,是因为眼前的猎物太多了。 多到让他们这群屠夫手痒,恨不得现在就衝上去,把这帮瓦剌人的天灵盖给掀了。 蓝玉策马,直接懟到前排士兵的鼻子底下。 他连头盔都没戴,脑袋上顶著一窝沾血的乱发,活脱脱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 “手抖个屁!” 蓝玉突然吼一嗓子,手里的马槊狠狠往青石板上一杵,“当”的一声,火星子四溅。 “都给老子稳住!枪管子还没红透呢,这就急著拔刀了?” “你们那点心思,老子门儿清!” 蓝玉那根皱巴巴的手指头指著关外:“外面那是六万颗脑袋,是六万份军功!” “在你们眼里,他们不是人,是行走的赏银,是家里的地契,是给婆娘买首饰的银票!” 这话一出,原本肃杀的军阵里,那种压抑的粗重呼吸声更响。 “还记得以前吗?” 蓝玉狞笑一声,声音突然低沉下来:“以前你们的爷爷,给他们磕头,脑浆子都磕出来了,人家看心情,想砍就砍。” “以前咱们的边墙,那是纸糊的,让他们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但那是以前!” 蓝玉扬手劈下:“翻篇了!” “现在,太祖爷带著咱们翻身了!咱们把这帮狼崽子赶回漠北吃沙子了!” “可他们不服啊!他们觉得咱们还是两脚羊,只要稍微嚇唬一下,咱们就会跪下把脖子伸过去!” 蓝玉猛地转身,手指著关外那越来越近、腥气冲天的黑色人潮。 “听听!那是狼叫吗?” “放屁!那是他们临死前不甘心的惨叫!” “他们想用咱们的血,来洗他们的脸?做梦!” 蓝玉一把抄起马鞍旁的黑管子,高高举起: “殿下把国库掏空了给你们置办最好的甲!” “把工匠累吐血了给你们造最快的枪!” “咱们拿著能把阎王爷鬍子烧焦的傢伙什,要是还让这群连棉裤都穿不起的叫花子衝进来……” “那老子都替你们丟人!!” 死寂。 短暂的死寂后,是压抑不住的低吼。 “杀光他们!!”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紧接著,两万人齐声咆哮。 “杀光他们!!!” 这动静,把雁门关城墙上的积灰都震下来一层。 哪里有什么恐惧? 这分明就是一群被关在笼子里太久,急等著开饭的饿狼! “好!” 蓝玉笑得格外渗人。 “既然都饿了。” “那就让这帮狼崽子知道知道,这雁门关里蹲著的不是羊,是吃人的鬼!” “神机营,全体列阵!!” “请这帮畜生……上路!!” …… 关外。 那个瓦剌千户官已经衝到两百步內。 “杀!!!” 他眼珠子通红,身后六万大军一窝蜂涌来,带著同归於尽的疯劲,死命往狭窄的城门洞里挤。 这是活路。 也是鬼门关。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近到能看见瓦剌人那一口口大黄牙,还有脸上绝望的疯狂。 “举枪——!!” 城门洞口,第一排两千名明军骑兵像是铁铸的雕像,稳得一批。 他们面无表情,只当眼前是待宰的牲畜。 两千个黑洞洞的枪口,平举如林,组成一道死亡封锁线。 “放!!!” 隨著这一声令下。 “砰砰砰砰砰——!!!” 不是稀稀拉拉的鞭炮声,而是连成一片的闷雷,在狭窄的山谷里炸响。 白烟喷涌,瞬间糊满整个城门洞。 而在白烟之外。 冲在最前面的那一波瓦剌人,全速奔跑下撞上一堵看不见的铜墙铁壁。 血雾四下炸开。 那场面太残暴了。 铅弹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根本不讲道理,钻进身体里就翻滚。 把骨头茬子这一绞,前面的人胸口直接烂成一坨肉泥,整个人向后倒飞,把后面跟著冲的人砸倒一片。 这就是工业流水线对游牧部落的降维打击。 没有你来我往,没有刀光剑影。 只有排队枪毙。 瓦剌人引以为傲的骑射? 在密集的弹雨面前连弓都拉不开。 他们前仆后继地冲,然后在距离城门八十步的那条红线上,变成一堆堆毫无价值的烂肉。 尸体越堆越高,血水顺著排水沟往外滋,把黄土都泡发。 “魔鬼……他们不是人!!” 有些瓦剌兵心態崩了。不怕死是一回事,送死是另一回事。 连敌人的毛都摸不到就炸成碎肉,这谁顶得住? “衝过去!他们换药慢!那是死穴!!” 那个背著黑马旗的瓦剌千户官居然没死,马被打爆了,他滚在地上:“贴上去!贴上去他们的烧火棍就是废铁!!” “为了长生天!咬死他们!!” 这帮瓦剌人也是真被逼急了。 他们踩著同伴还在抽搐的尸体,顶著枪林弹雨,硬生生把距离推进到五十步! 三十步! 甚至能看见明军那一张张冷漠到极点的脸。 而就在这时。 城门洞內。 “滋滋滋……” 一支燧发枪的枪管子变得通红,甚至冒出了青烟,烫得那个士兵手掌一股焦臭味。 “炸了!!” 一声惨叫,那士兵手里的枪管承受不住连续的高强度射击,直接炸膛,铁片子削掉他半只耳朵。 不只是他。 连续数十轮的高强度齐射。 枪管红得像猴屁股,甚至有的变软。 装填速度肉眼可见地变慢。 哑火的越来越多。 而外面,那群杀红了眼的瓦剌人,已经衝到二十步內! 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直接喷在脸上。 “国公爷!枪管太热了!再打就要炸自己人了!” 王弼一刀剁翻一个漏网衝进来的瓦剌兵,脸上不见惧色: “退一步吧!退到第二道防线凉一凉!或者……” 他抹一把脸上的血,手里的战刀錚錚作响。 “或者咱们拔刀,剁碎了这帮杂碎!!” 第306章 听到了吗?这是脊梁骨断裂的声音 前排的明军火枪手,手里的燧发枪烫得嚇人,哪怕隔著牛皮手套,掌心也被燎得生疼。 原本顺畅连贯的“三段击”,在这致命的高温下,卡壳。 “咔。” 清脆的空响。 哑火了。 这动静在嘈杂的战场上本来不起眼,可对面那个杀红眼的瓦剌千户,耳朵尖得跟鬼一样。 他听见了。 他更是看见明军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迟疑。 “机会!!” 瓦剌千户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拧成一团,眼底原本快熄灭的鬼火。 “他们的烧火棍不行了!!” 他恨不得把喉咙管吼裂: “那是废铁!贴上去!只要贴上去,咱们就能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长生天没拋弃咱们!!” 这一嗓子,真他娘的管用。 原本已经被打得魂飞魄散、只凭著本能往前拱的瓦剌溃兵,缓缓抬起头。 那是啥模样? 那是饿了整整一冬的孤狼,瞧见了落单的肥羊。 那是被逼到悬崖边上的野兽,发现猎人的弓弦崩断。 曾经纵横欧亚、把无数文明踩在脚底下的那股“野性”,在这帮叫花子一样的溃兵身上,居然迴光返照。 “嗷——!!” “杀进去!吃肉!喝血!!” 原本停滯的尸山血海,再次蠕动起来。 无数瓦剌兵扔掉了手里用来挡子弹的尸体,拔出卷刃的弯刀,捡起断裂的矛头,有的乾脆赤手空拳,呲著两排大黄牙,像疯狗一样朝著这最后的二十步发起了衝锋。 地皮都在颤。 那是几万条烂命在燃烧最后一点灯油,换来的惊天一击。 看著这铺天盖地压过来的腥风血雨,城门楼底下的副將王弼,腮帮子上的肉狠狠抽了两下。 他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刀柄都被手汗浸透了。 “国公爷!” 王弼声音发紧,语速飞快:“枪管子废了,这帮韃子起了势!困兽之斗最要命!咱们撤进瓮城吧?利用地形慢慢磨……” “退?” 蓝玉骑在马上,身子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透过乱糟糟的髮丝,死死盯著那群越来越近、面目狰狞的瓦剌人。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当年忽必烈带著这群野人横扫天下时,看汉人就是这种眼神。 看猪羊的模样。 看奴隶的模样。 那是刻在骨子里,觉得“老子天生就该骑在你头上拉屎”的优越感。 这几轮火枪,崩死了他们的人,却没崩断他们的魂。 现在要是退了,就算最后把这几万人杀光,这点“魂”也会顺著风飘回草原。 几十年后,他们的崽子还会记著:当年明军也就是仗著器械犀利,真要是拼刺刀,咱们蒙古勇士不带怕的! “这股气,不能留。” 蓝玉嘀咕一句。 下一秒。 他猛地抬头,手里的马槊在空中狠狠一甩,抽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 “把那烧火棍给老子收起来!!” 这一声吼,带著內力,带著杀气,在整个门洞里炸响。 第一排正在手忙脚乱捅枪管的明军愣一下。 “听不懂人话?!” 蓝玉满脸横肉都在抖:“那是工部那帮书呆子造的精贵玩意儿,別给老子当烧火棍砸坏了!都给老子掛好!” “然后——” 蓝玉反手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那群衝到十步內的疯狗。 “拔刀!!” “告诉这帮畜生,大明能把他们赶出中原,靠的不是这几根铁管子!!” “靠的是咱们这双招子!是咱们手里的刀!是咱们比他们更硬的骨头!!” 命令下达的瞬间,慌乱戛然而止。 训练有素的神机营精锐,甚至连那一瞬间的犹豫都没有。 两千名士兵整齐划一,反手將发烫的燧发枪往背后的皮扣里一掛。 “鏘——!!” 那种金属摩擦的声音,不再是火药的爆鸣,而是更加直白、更加刺骨、更加让人头皮发麻的——长刀出鞘声。 两千把特製的明军厚背斩马刀,在火把下,拉出一片如霜似雪的刀墙。 寒光森森。 杀气冲天。 冲在最前面的瓦剌千户,脚底下猛地一滑。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明军惊慌失措,会看到这群汉人像鵪鶉一样往后缩。 可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一堵墙。 一堵由钢铁、肌肉和冷漠眼神铸成的墙。 那些明军没有大呼小叫,没有像野兽般嘶吼,只是沉默地压低重心,双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 那种沉默,比嘶吼更瘮人。 “十步!” 前排明军百户,声音发僵。 “五步!” 瓦剌人的腥臭味已经喷到了脸上,那名千户举起弯刀,大嘴张开,似乎要咬下明军的一块肉。 “杀!!” 那百户向前踏出一步。 不是防守。 是反衝锋! 面对数倍於己、气势如虹的瓦剌敢死队,这两千明军竟然选择最硬碰硬的方式——对冲! “噗嗤!” 声音极其沉闷。 那是利刃切入人体,就像热刀子切进牛油。 瓦剌千户的弯刀还在半空,整个人就僵住。 他低头。 一把厚重的斩马刀,借著衝锋的惯性,直接破开他那破烂的皮甲,从左肩斜著砍进去,一直砍到右肋骨下面。 大半个身子,差点被这一刀给斜著劈开! 出刀的老卒,脸上连个表情都没有。 没有大喝一声,也没有废话,只是很务实地手腕一翻,脚底下走个滑步,侧身,抽刀。 “滋——” 血喷了一地。 千户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两截身子就像破布袋一样瘫了下去。 而这,只是战场一角的缩影。 两军对撞的一瞬间,没有僵持。 这就是一场屠杀。 一场装备、体能、战术和心理的全方位碾压。 瓦剌人的弯刀砍在明军那千锤百炼的板甲上,只能爆出一串火星子,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可明军手里的斩马刀,那是工部用最好的精钢,掺了苏钢打出来的杀人利器!厚背薄刃,重达七斤! 这一刀挥下去,別说皮甲,就是骨头也得给你砸碎了! “鐺!咔嚓!” 一名瓦剌兵试图用圆盾去挡。 结果连盾带手臂,直接被那狂暴的一刀削断。 断臂飞起,那瓦剌兵还在发愣,第二刀已经到,直接掀飞了他的半个天灵盖。 “这就是你们的狼性?!” 蓝玉骑在马上,马槊如毒龙钻出,接连洞穿三个想要偷袭马腿的瓦剌兵,把他们像糖葫芦一样串在槊锋上。 他双臂一振,將三具还在抽搐的尸体狠狠甩飞,砸倒一片。 “软!太软了!!” 蓝玉狂笑,那笑声里满是讥讽: “连给老子提鞋都不配!!” “就凭这身子骨,也想回来坐江山?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弟兄们!把他们的脊梁骨给老子一寸寸敲碎了!让他们下辈子投胎做狗,见了咱们大明人都得夹著尾巴尿裤子!!” “杀!!” 两万明军,彻底被激起凶性。 他们原本对这帮“骑射无双”的蒙古人还存著几分本能的忌惮。 可这一交手,他们发现——变了。 时代变了。 这帮曾经的“天之骄子”,现在就是一群吃不饱饭、穿不暖衣、拿著破铜烂铁的叫花子! 而他们大明,甲坚兵利,顿顿有肉,练的是杀人技,修的是屠龙术! “去死吧!!” 一名年轻的小旗官,一脚踹翻一个瓦剌壮汉,手里的长刀直接捅进对方心窝子,然后狠狠一绞。 那壮汉眼里的光,迅速黯淡。 他到死都不明白。 明明他们才是草原上的狼,为什么在这群汉人面前,却成了没牙的狗? 隨著前排瓦剌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那股子刚聚起来的“势”,那是他们最后的精神支柱——崩了。 彻底崩了。 “鬼……他们是恶鬼……” “砍不动……根本砍不动……” 后排的瓦剌兵看著前面的修罗地狱,看著那堵不断推进的钢铁刀墙,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再次占上风。 他们想跑。 可往哪跑? 前面是蓝玉这台绞肉机,后面是堵得水泄不通的自己人。 就在这几万人进退维谷、被挤在中间像肉馅一样等著被剁碎的时候。 南边。 “轰隆隆……” 地面开始震颤。 这种震动,瓦剌人太熟悉。 那是大股骑兵全速奔袭时才会有的动静。 第307章 最后的荣耀:成吉思汗的子孙 南边的地皮开始抖动。 “轰隆隆——” 尘土卷著血腥味儿冲天而起,马蹄声连成一片轰鸣。 晋王朱棡骑在一匹抢来的杂毛马上,脸上黑一道红一道,全是火药熏的和人血溅的。 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大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滋血,可他跟没事人一样,手里提著一把斩马刀,死死盯著前方乱撞的瓦剌溃兵。 “三爷!您瞅瞅那儿!!” 身侧,武定侯郭英指著远处巍峨的雁门关:“那旗!那是蓝字旗!!” 朱棡勒住韁绳,战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 他眯起眼,视线穿透漫天的沙尘,定格在城门楼子上那面狰狞霸道、迎风狂舞的“蓝”字大旗上。 “好个舅姥爷……好个蓝玉!” 朱棡大嘴一咧,笑得既疯癲又狠厉:“这老东西,真把门给老子焊死了!” 他原本琢磨著蓝玉顶多是层层阻击,没想到这老杀才把棺材板都钉在雁门关门口。 这是逼著这六万瓦剌人要么长翅膀飞过去,要么就把命填在这儿! “王爷,咋整?” 宋国公冯胜策马赶到,老將军鬍子上掛满火药渣子,身后的神机营士兵正在快速列队,黑洞洞的枪口泛著要命的幽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咋整?” 朱棡手中的斩马刀往前狠狠一劈,带起一道厉风: “既然门都关死了,哪有不打狗的道理?给老子传令!” 他开口咆哮: “不要俘虏!不要活口!!” “把这帮杂碎,给老子剁碎了餵鹰!!全军——压上去!!” “得令!!!” 冯胜手中令旗猛地挥下,没有任何废话。 这不再是一场追击战,这是一场流水线式的行刑。 “预备——放!!” “砰砰砰砰砰——!!!” 如果说蓝玉在正面是一堵撞不破的铜墙铁壁,那冯胜带领的神机营主力,就是从后面狠狠拍下来的液压机。 密集的弹雨,从瓦剌大军的屁股后面横扫过去。 没有任何掩体,没有任何防备,全是活靶子。 那群正疯狂朝著雁门关挤压的瓦剌后队士兵,成片栽倒。 铅弹钻进后背,撕裂脊椎,再从前胸爆开,把前面的人也带个跟头,炸出一团团血雾。 “后面!后面也有明军!!” “被包围了!!啊啊啊!!” 惨叫声刚起,就被更密集的枪声强行摁回去。 前面是蓝玉的刀墙,后面是冯胜的火网。 六万瓦剌大军,被死死挤压在这条狭窄的山谷官道上,进退不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噗嗤!” 一名瓦剌百户刚转过身,脑袋就被一颗铅弹直接打烂,红白之物喷旁边同伴一脸。 “別挤了!別挤了!!” “回头打!回头打啊!!” 混乱中,不知道多少人被自己人的战马踩断腿,骨折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这就是修罗场。 …… 处於风暴中心的瓦剌大军,在经歷最初的极度恐慌、混乱、踩踏之后,一种诡异的气氛开始在尸山血海中蔓延。 那是绝望到极致,反而生出的一种迴光返照般的死寂。 “都不许退。” 人群中央,一个头髮花白、瞎了一只眼的瓦剌万户长,缓缓拔出了腰间那把镶著宝石、却已经卷刃的金刀。 他叫巴特尔,是昔日跟隨元顺帝北撤的老人,也是这支残军最后的精神支柱。 他看著前面倒下的族人,看著后面步步紧逼的火枪队,那只独眼里没有恐惧,只剩死灰。 “长生天的子孙们。” 巴特尔声音嘶哑难听。 “咱们是谁?” 没人回答,只有沉重的喘息声。 “七十年前,咱们的马蹄子,踩碎过多瑙河的冰。” 巴特尔用刀背轻轻拍打著身下战马的脖颈:“咱们的箭,射下过波斯的鹰。咱们的先祖,让整个世界都在咱们的皮靴底下发抖。” “那时候,汉人就是咱们圈里的羊。” “想杀就杀,想吃就吃。” 周围的瓦剌兵,眼神开始变了。 那些原本涣散、惊恐的瞳孔,开始重新聚焦,透出一股子来自於血脉深处的野蛮与兽性。 是啊。 他们是成吉思汗的子孙。 他们是黄金家族的利剑。 哪怕现在落魄得像一群叫花子,可那流淌在血管里的血,还是热的,还是腥的! “现在,羊拿著火棍子,把咱们围住了。” 巴特尔突然笑了一声,笑容牵扯脸上伤疤,模样狰狞。 他高举金刀,刀尖直指苍穹: “勇士们!!” “咱们是要像羊一样,跪在地上,哭著求他们给个痛快?!” “还是像狼一样,哪怕是死,也要在他们喉咙上撕下一块肉来!!!” 这一问,传遍四周。 短暂的沉寂。 紧接著,一名断了左臂的千户,用仅剩的右手捡起战斧,仰天咆哮:“咱们永不屈服!!!” “嗷呜——!!!” “杀!!杀一个赚一个!!” “让这帮汉人看看,什么叫蒙古勇士!!” 风向,变了。 刚才他们还四散奔逃,现在却不再退缩。 他们不再试图突围。 他们转过身,面对著冯胜的枪口,面对著蓝玉的刀墙。 “杀!!” 没有队形,没有章法。 那些瓦剌兵把身上的皮袍子一扯,光著膀子,露出满身的腱子肉和伤疤。 有人嘴里咬著刀,双手攀爬著同伴的尸体堆,像猴子一样窜上去; 有人身中数弹,肠子流了一地,却还是狞笑著把手里的短矛狠狠掷向明军的阵列。 “冲啊!!为了成吉思汗!!” “腾格里在看著咱们!!” 这股气势太可怕了。 那是横扫欧亚大陆的余威,是曾经世界霸主最后的尊严。 哪怕是面对先进的火器,面对必死的结局,他们也要用自己的血,把这片土地染红。 雁门关下,蓝玉看著这铺天盖地反扑而来的浪潮,眼皮子跳了一下。 “好。” 蓝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底没有惧意,只剩兴奋:“这才像样。杀只会跑的对手有什么意思?杀敢拼的,才有滋味!” 他侧过头,对著身边的王弼冷冷下令: “告诉弟兄们,把招子都给老子放亮了!” “別被这帮疯狗咬了手!盾牌顶上去!刀斧手跟进!!” “既然他们想体面地死……”蓝玉夹紧马腹,手中马槊刺出,將跃起的瓦剌兵打落,血花四溅:“那老子就成全他们!!” “杀!!!” 两军再次对撞。 这一次,没有一边倒的屠杀。 这是一场绞肉机般的死斗。 “噗!”一名明军盾牌手被瓦剌兵连人带盾撞翻,那瓦剌兵还没来得及补刀,就被侧面伸过来的三把长矛同时捅穿了胸膛。 可那瓦剌兵竟然没死透,他死死抓住矛杆,借著最后一口气,把手里的弯刀狠狠掷出,削掉了那名明军小旗的半个耳朵。 “死!!” 另一边,武定侯郭英带著人从侧翼杀入。 他手持双刀,杀入敌阵,所过之处,肢体乱飞。 “痛快!痛快啊!!”郭英浑身是血,大声狂笑:“这帮韃子总算是硬起来了!来啊!再来啊!!” 而朱棡,这位大明晋王,此刻也杀疯。 他不像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將那样招式老辣,他的打法完全就是不要命的野路子。 “去你大爷的!!” 朱棡一刀劈开一个瓦剌兵的头盔,刀刃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他想都没想,反手一肘子直接撞碎另一个偷袭者的鼻樑骨。 他身上的山文甲早就被砍得坑坑洼洼,左臂上还掛著一支断箭,隨著动作乱晃,可他丝毫感觉不到疼。 这就是战场。 这就是肾上腺素飆升带来的麻木和快感。 “三爷!小心!!”护卫悽厉的惊呼声传来。 朱棡下意识抬头。 一名身材魁梧如熊的瓦剌死士,怀里死死抱著一罈子不知从哪弄来的猛火油,满脸是血,狞笑著朝朱棡扑来。 那坛口甚至已经点燃了引信,火星子滋滋作响。 这是要拉著他一起下地狱! 朱棡心头一紧。 第308章 蓝玉:我敬你是条汉子,所以请你去死 就在那千钧一髮之际。 “砰!” 一声爆响,那名瓦剌死士的脑袋就像被重锤砸烂的西瓜,红白之物炸得到处都是。 身子一软,怀里那坛猛火油摔碎在地,“轰”的一声,腾起的火球將周围几个倒霉的瓦剌兵卷进去,烧成悽厉惨叫的火人。 朱棡回头,只见远处的冯胜正慢悠悠地吹著短銃枪口的白烟,隔著老远,冲他隨意地点点头。 “老东西,枪法还凑合。”朱棡骂咧一句,心里却是鬆口气。 这仗,一打就是一个时辰。 日头西斜,残阳把地上的血照得更艷。 原本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不知何时弱下去。 不是不想杀,是没人可杀了。 满地都是烂肉。尸体不是一具具倒下的,是一层层铺开的。 黑红色的血浆匯聚成溪流,顺著雁门关的排水沟,哗啦啦地往下淌。 整个战场被这一场惨烈的廝杀掏空了所有的精气神。 就在这尸山血海的中央。 还站著一群人。 大概只有一千来號。 他们是被层层明军围在中间的最后倖存者。 这一千人,没一个是囫圇个的。 有的没了左胳膊,右手还死死攥著刀柄; 有的脸上少块肉,白骨森森; 有的肠子流出来,就用破布条勒紧腰带,硬生生把肠子盘在腰上。 他们的战马死光了,刀卷刃了,矛断了。 但他们没跪。 他们背靠著背,站在由同胞尸体堆成的肉山上,死死盯著周围密密麻麻、枪口如林的明军。 那股子悍劲,非但没散,反而在这死局里,熬成一股实质般的煞气。 周围杀红眼的两万明军,竟也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没有军令,但所有的明军都下意识地垂下了枪口,放慢呼吸。 哪怕是敌人,哪怕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但在这一刻,这是战士对战士的最高礼遇。 风停了。 只有血腥味在鼻尖打转。 “噠、噠、噠。” 清脆的马蹄声,敲碎这死一般的寂静。 两万明军如潮水般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蓝玉骑著那匹同样染血的高头大马,缓缓走出来。 他浑身浴血,那件鎧甲早就被染成酱紫色,他提著那杆砸变形的马槊,策马走到距离那一千残兵二十步的地方,勒马驻足。 而在他对面。 那个独眼的万户长巴特尔,一把推开搀扶他的士兵,颤巍巍地站直身子。 他那把镶金的宝刀早就断了,手里只攥著半截刀柄。 但他还是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烂的皮帽,又抹一把脸上的血污。 两人的目光,隔空撞在一起。 “蓝玉。”巴特尔用生硬的汉话开口。 “是我。”蓝玉微微扬起下巴,没有轻蔑,只有平视。 “我们输了。” 巴特尔看一眼周围那漫山遍野的明军,又低头看一眼脚下堆叠如山的族人尸体,独眼里满是悲凉: “输给了你们的火器,也输给了你的狠毒。” “输了就是输了,哪来那么多废话。”蓝玉嗤笑一声: “当年你们杀进中原的时候,也没听你们嫌弃汉人的骨头太硬,硌坏了你们的刀。” 巴特尔沉默片刻后,他笑得格外狰狞: “但你们记住了。” “我们是狼。” “狼可以死,皮可以扒,肉可以烂,但狼永远不会变成摇尾乞怜的狗!” 说完。 巴特尔转身,面向北方——那是草原的方向,是他们永远回不去的家乡。 那一千名残兵,也跟著他同时转身。 他们扔掉了手里残破的盾牌,不再防御。 巴特尔举起那半截断刀,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朝著这天地,朝著这雁门关,发出最后一声悽厉而苍凉的长啸: “腾格里——!!!” 这声呼喊,不是求救,是诀別。 隨著这一声怒吼,那一千名瓦剌士兵,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一个人投降。 他们齐刷刷地挺直了脊樑,昂起头颅,佇立在尸山之上。 那一刻。 就连蓝玉身后的明军,也感到头皮发麻。 那是草原帝国最后的余暉,也是游牧民族最后的绝唱。 蓝玉看著这一幕,脸上的讥讽慢慢收敛。 他没有笑。 他缓缓举起右手,將马槊横在胸前,轻轻点一下头。 这是给对手的体面。 下一秒,他的手掌重重落下: “送行。” “砰砰砰砰砰——!!!” 没有欢呼,没有吶喊,只有整齐划一的排枪轰鸣。 无数道火舌,在同一时间喷吐而出。 那一千个身影,在硝烟中接连栽倒。 鲜血在背后炸开,染红雁门关的黄土。 一个接一个。 他们倒下的姿势很倔强,有人双膝跪地死不倒下,有人正面扑倒像是要拥抱大地。 直到最后一个人倒下。 直到微弱的呼吸彻底断绝。 整个雁门关前,只剩下风声,和那漫捲不散的硝烟味。 六万人。 全灭。 两万明军依旧保持著沉默,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去翻动那些尸体。 朱棡策马走到蓝玉身边,看著那片死寂的尸堆。 他想说什么,心里堵著一块大石头。 “结束了?”朱棡问一句废话。 蓝玉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著那面还在风中猎猎作响的“蓝”字大旗。 “结束?” 蓝玉摇了摇头,转过脸来。 那一刻,他脸上的肃穆消失,那种对英雄的惜別也消失。 嘴角裂开,神色复杂。 “殿下,这才哪到哪啊。” 蓝玉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盯著朱棡,看得朱棡头皮发麻。 硝烟未散,腥风正浓。 雁门关前的地皮被血浆泡得发软,马蹄子踩下去,吧唧作响,烂泥裹著碎肉,滋滋冒油。 蓝玉翻身下马,隨手將那杆已经砸变形的马槊插在死人堆上。 头盔一摘,脑袋上热气腾腾,头髮被汗血黏成一缕缕的,跟刚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的一样。 “呼——” 蓝玉长出一口浊气。 朱棡提著刀,一瘸一拐地挪过来,看著蓝玉这副淡定样,眼角直抽抽。 “凉国公。”朱棡喊了一声:““您这身子骨,铁打的?” 刚才那一战,这老东西冲得最凶,杀得最狠,现在居然连大气都不喘一口? “铁打的?”蓝玉嗤笑一声:“人就是块肉,哪来的铁。不过是心里的火没泄乾净,这口气不敢松罢了。” 朱棡呲牙咧嘴地揉了揉大腿上的伤,环视一圈这修罗场: “六万人啊……全交代在这儿了。这一仗打完,瓦剌只要不是脑子进水,二十年內绝不敢再往南边瞅一眼。” “二十年?” 蓝玉转过头,那双浑浊却透著贼光的眼珠子死死盯著朱棡: “三爷,您真以为,我蓝玉跑去漠南溜达一圈,就是为了帮你解围吗?” 朱棡一愣:“不然呢?这也算是大捷了啊!” “二十万人?那只是添头。” 蓝玉嘴一咧:“我要的,是绝户。” “绝户?”朱棡没听懂,眉头皱起。 蓝玉从马鞍旁的袋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地图,隨手铺在马背上。 “这儿,这儿,还有这儿。” “阿古拉部、乞顏部、塔塔尔的分支……十三个大部落,七十几个小部落。” 他抬起头:“空了。” 朱棡懵了:“啥空了?” “人,要么被我宰了,要么被我赶到北边喝西北风去了。”蓝玉语气平淡:“但是家当,他们带不走。”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朱棡面前晃了晃: “牛,大概五十万头。” “羊,我也没细数,估摸著得有四百多万只,漫山遍野全是白的,比下雪还厚,赶都赶不完!” “至於马……” 蓝玉顿了顿,看著朱棡那张大得能塞进拳头的嘴,嘿嘿一笑, “那是好东西,我没捨得杀。除了这帮溃兵骑出来的,剩下的都在那儿吃草呢,少说也有个八九万匹上等良驹!” “嘶——!!!” 朱棡倒抽凉气,这一下动作太大,牵动了腿上的伤口,疼得五官乱飞,可他根本顾不上疼。 他一把薅住蓝玉的胳膊,眼珠子瞪得溜圆: “多……多少?” 第309章 两百万头羊!晋王笑麻了,蓝玉杀疯了! “嘶——!!” 这一口冷气抽得太猛,晋王朱棡感觉后槽牙的牙花子都酸透。 大腿上的刀口正滋滋往外冒血,疼得钻心,可朱棡压根顾不上。 他眼珠子里布满了亢奋后的红血丝。 “老蓝……呸,凉国公!” 朱棡全是颤音:“这玩笑可不兴开啊!再说一遍?多少?!” 蓝玉一脸嫌弃,甩了两下胳膊,愣是没甩开。 “瞧你那点出息,堂堂皇子,跟没见过肉似的。” 蓝玉语气平淡: “羊嘛,也没多少,四百多万只吧。主要是在草原上的山谷那边,顺手把几个大部落的老窝给端了,绝户计嘛,不留种。” “路太远,我让弟兄们在草原上撒欢儿地赶,能带多少带多少,剩下的全宰了。最后能进关的……” 蓝玉抬头看了眼天色,吧唧一下嘴:“撑死也就两百来万头吧。” “至於牛……五十万头总是有的。都是上好的蒙古黑牛,皮实,耐造,拉车耕地都是好手。” “两……两百万……” 朱棡感觉脑瓜子被大锤“咣”地抡了一下,嗡嗡直响。 这是什么概念? 想当年洪武爷抠抠搜搜过日子,恨不得把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户部那帮老学究为了几千两银子的军费,能跟兵部尚书在大殿上互喷口水,甚至动鞋底子抽脸。 两百万只羊? 五十万头牛? 这就相当於把整个漠南蒙古的家底儿,连锅端了不说,连特么灶台都给扒回来砌墙! 这波贏麻了啊! “发了……这回真他娘的发了!!” 朱棡鬆开手,也顾不上腿瘸,在死人堆里转圈蹦躂: “哈哈哈哈!以后户部那个老东西还敢扣本王的岁赐?老子把这堆羊皮剥下来,能把太原府的城墙包圆了!我看谁还敢说我大明穷!!” 笑了一半,他转身盯著蓝玉,满是警惕:“国公爷,这……这都归我?” “归你。” 蓝玉眼皮都没抬:“牛羊、金银、还有那些穷鬼身上搜出来的破烂,全是你的。我的人,一个铜板都不要。” 嘎? 朱棡笑音效卡在喉咙里,愣住了。 他虽然贪財,但脑子不浑。 这么多战利品,那是泼天的功劳,也是泼天的富贵。 蓝玉这老兵痞出名的贪婪跋扈,以前打仗连皇上的御赐之物都敢私藏,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还是说,这老杀才吃斋念佛,准备立地成佛? “你……什么都不要?”朱棡狐疑地上下打量他:“这不像你蓝大將军的为人啊。你该不会是给本王挖坑吧?” 蓝玉终於抬起头。 那双眸子里,没有一丝对金银的渴望,反而透著一股子让人骨头髮寒的冷意。 “三爷。” 蓝玉隨手从马鞍旁拽过一张硬弓,试了试弦,“崩”的一声脆响,杀气四溢。 “钱这玩意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以前我蓝玉糊涂,觉得有了钱就有底气,就能让那帮文官闭嘴。” “现在我想明白了,那些都是虚的。” 他往前跨一步,战靴踩在血泥里。 “我要的东西,这帮死人给不了。你那太原府的库房,也装不下。” 朱棡收敛了笑容,脸色凝重起来:“你要什么?” “我要时间。” 蓝玉转过身,面向东北方。 那是幽燕之地,是大明边防的命门,也是燕王朱棣的藩地——北平。 此时,残阳如血,铺在燕山山脉悽厉的稜线上。 “三爷,你也是带兵的人。” 蓝玉指著脚下那片层层叠叠、几乎要把雁门关门洞堵死的尸体,声音压得很低: “你仔细瞅瞅这地下。整整二十万具尸体!二十万啊!” “这二十万人,上到六十岁的老头,下到十三岁的生瓜蛋子,穷得叮噹响,连像样的铁甲都没几副,马也是瘦马。” “可他们为什么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举族全出,不要命地往雁门关撞?” 朱棡一怔,脑子里那根弦动了动:“你是说……被逼的?” “不仅是被逼的。” 蓝玉蹲下身,隨手翻开一具尸体的眼皮,指著那充血的瞳孔:“这是饿疯了,也是嚇疯了。他们在漠南待不下去了。为什么?” “因为我扫了他们的老巢?” 蓝玉自问自答,隨即摇头冷笑,笑声里带著几分嘲弄: “別逗了,我那一万多人,顶多让他们伤筋动骨,还不至於让这二十万大军像丧家犬一样来送死。” “除非……” 朱棡的脸色骤变,一阵凉意顺著脊梁骨直衝天灵盖,连说话都结巴: “除非……除非后面有人拿著刀子赶著他们走?那是……韃靼?!” “是的。” “韃靼的主力,这几个月一直没露头,缩著不敢露头。咱们都以为他们在漠北舔伤口。” “可这帮瓦剌狗被打成这样,只能说明一件事——鬼力赤那个老阴货,不但没閒著,反而比以前更狠了!” 蓝玉站起身,那一瞬间,他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这二十万瓦剌人,就是饵!是肉盾!是挡箭牌!” “鬼力赤那个老狐狸,把整个漠南的瓦剌人赶到雁门关,就是要用这二十万条烂命。” “把咱们大明的精锐,把你晋王的兵,把太原的卫所,全吸在这儿!吸在山西!” 蓝玉的手指在虚空中狠狠画一条线,直指东北。 “咱们在这儿杀得痛快,吃肉喝汤,把子弹都打光了。” “可要是北平那边呢?要是大寧卫呢?” “那个鬼地方,现在空得连只耗子都没有!老四手里才多少兵?那是韃靼主力!如果这会儿鬼力赤带著十万铁骑突然南下……” 不需要蓝玉说完。 朱棡的脸已经煞白,连嘴唇都哆嗦一下。 如果真是那样,北平就是一座孤岛。 一旦北平破了,韃靼铁骑就能长驱直入,到时候別说他的两百万头羊,就是这大明江山,也得被这帮狼崽子撕下一大块肉来! “操!” 朱棡狠狠把手里的头盔摔在地上,破口大骂:“这帮狗娘养的,拿二十万条人命当诱饵?跟老子玩调虎离山?!”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马蹄声打破僵局。 宋国公冯胜骑著马,身后跟著一队推著大车的辅兵。 老將军脸色阴沉,看著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正在对峙的两人。 “战场清理差不多了。”冯胜声音沙哑,透著浓浓的疲惫: “神机营这次亏大了,枪管子废了三成,火药耗了七成。弟兄们累得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这一仗,二十万敌军全灭,够本了。” 他翻身下马,走到蓝玉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浑身是血的疯子: “老蓝,差不多得了。这一仗打得漂亮,二十万首级,够你在皇上面前吹一辈子。歇歇吧,剩下的烂摊子,交给地方卫所。” “歇?” 蓝玉一把拽住冯胜的韁绳,他盯著这位老搭档:“老冯,给我药。” 冯胜一愣:“什么药?金创药?你受伤了?” “火药!铅弹!” 蓝玉嘶吼道:“把你神机营剩下的家底儿,全给我掏出来!还有,把你那匹白蹄乌给我,再加上你亲兵营里的备用马,都给我!” 冯胜眉头紧锁,本能地想要拒绝: “你疯了?你的人都在马背上顛了半个月了,铁打的人也受不了!现在还要弹药干什么?瓦剌人都死绝了!” “那是死绝了吗?那是人家扔给咱们的骨头!二十万具骨头!” 蓝玉指著东北方,眼里的鬼火在烧: “韃靼的主力肯定在往东边动!老四那边要出事!我现在不走,等战报传到应天,黄花菜都凉了!” “给我一万八千人的双份弹药!” “再给我凑够九万匹马!” “我要一人五马,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 “我要在鬼力赤那个老王八蛋动手之前,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一人五马。 这是当年成吉思汗西征时的极限配置。 这意味著士兵吃喝拉撒都在马背上,困就把自己绑在马上睡,醒来就接著跑。 这种强行军,跑到终点,人就得废一半。 “你会死的。” 第310章 一人五马!疯狗蓝玉的极限狂飆! “死?呵。” 蓝玉听到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一把甩开拽著冯胜韁绳的手,身子后仰,指著自己那张结满血痂的脸,笑得张狂,却透著股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的悲凉。 “老冯,摸摸你的脖子。” “脑袋还在吗?还热乎吗?” 冯胜刚要张嘴呵斥,蓝玉下一句话,直接把他到嘴边的骂娘声堵回去。 “要是没有那位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太孙殿下,咱们这帮老东西的脑袋,这会儿早就掛在菜市口当腊肉风乾了!” 蓝玉往前跨了一步,战靴狠狠踩进血泥里,“啪”的一声,溅起的污血直接糊冯胜那匹白蹄乌一腿。 “你以为老子是为了谁拼命?为了老四?呸!” 蓝玉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老子是为了咱们这群淮西老兄弟的身家性命!为了常家,为了徐家,为了你冯家全族的脑袋!” 周围静得嚇人。 风吹过尸堆,发出呜呜的怪响。 晋王朱棡原本还想插科打諢,听到这话,脸色沉了下来,那股子皇族特有的阴鬱劲儿直接掛在脸上。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父皇晚年那把屠刀早就磨得雪亮,悬在淮西勛贵头顶上,就等著找个由头落下。 蓝玉,本就是必死名单上的头一个。 是那个“死而復生”的大侄子朱雄英,硬生生把这把刀给按回去。 “老冯,咱们都別装糊涂。咱们这帮人在皇上眼里,就是夜壶。” 蓝玉咧开嘴:“尿急的时候拿出来用用,用完了就嫌骚,恨不得一脚踹床底下去。” “但殿下不一样。殿下把咱们当人,当长辈,当手里能杀人的刀!” “只要殿下在一天,咱们这帮老兄弟就能挺直了腰杆子活一天。要是殿下的大计在北平折了,要是老四没守住让韃靼人衝进来……” 蓝玉的声音压得极低: “那殿下的威望就得受损。那些被打压下去的文官,那些早就想弄死咱们的文官,就会扑上来,盯著咱们的错处咬!” “我蓝玉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他用力拍了拍胸口的护心镜,发出“砰砰”的闷响。 “现在,我要用这条烂命,给殿下铺路。” “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咱们淮西武將,不是只会躺在功劳簿上混吃等死的废物!咱们是殿下手里最锋利的刀!” “这把刀,只有断在战场上,才是最乾净的归宿!” 冯胜死死盯著蓝玉。 他看到了这个老伙伴眼底那团燃烧的鬼火。 那是把命豁出去的决绝,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 良久。 冯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你这只疯狗……” 老將军骂一句,眼圈却有些泛红。 他猛地转过头,衝著身后的副將咆哮: “传令!神机营所有备用火药、铅弹,一两不留,全给凉国公搬出来!” “让所有人把战马都给老子拉过来!” “不管是谁的坐骑,哪怕是千户、指挥使的马,只要是四条腿能跑的,都给老子征了!” “若是有人敢嘰嘰歪歪……”冯胜反手拔出腰刀,“鏘”地插在地上,刀尾还在嗡嗡乱颤: “告诉他们,这是宋国公和凉国公联手借的!谁不服,让他来雁门关找老子拿脑袋!” “老冯,谢了。”蓝玉笑了,那笑容配上满脸血污,狰狞又真诚。 “滚吧。”冯胜背过身去,不忍再看:“別死了。你要是死了,我没法跟殿下交代。” 一刻钟后。 夜色如墨,雁门关那扇厚重的城门缓缓大开。 没有誓师大会,没有激昂的演讲。 一万八千名挑选出来的精锐骑兵,每人牵著五匹战马,马背上驮著神机营几乎全部的家当,还有风乾的牛肉和那一颗颗必死的决心。 蓝玉跨上那匹白蹄乌,最后回头看一眼南方。 那是金陵的方向。 “殿下,舅姥爷这回……给您长脸了。” 他喃喃自语一句,隨即猛地一拉韁绳,马鞭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 “全军——出发!!” 轰隆隆的马蹄声响彻大地,匯成一条黑色的铁流,朝著东北方向那无尽的黑暗席捲而去。 他们不知道前路有什么,但他们知道,只要跑得够快,就能跑贏死神。 朱棡站在城楼上,看著那条蜿蜒火龙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有动弹。 “三爷。”身后的郭英小声提醒,“太原那边……” “太原个屁。” 朱棡骂骂咧咧地抹一把脸,把眼角那点可疑的水汽擦乾,转头又是那个贪財狠辣的晋王: “那两百万头羊给老子看好了!那是老蓝拿命换来的!以后谁敢在朝堂上弹劾蓝玉,老子第一个大嘴巴子抽死他!” …… 同一时间。两千里之外。 辽东,营口。 这里没有雁门关的黄土与硝烟,只有刺骨的海风和咸腥的浪潮。 暗沉的海面上,无数盏风灯隨著波涛起伏。大明水师的巨型宝船编队,是一座座移动的铁山,把海浪压得粉碎。 “呕——!!” 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声打破了肃杀的寧静。 李景隆整个人趴在船舷边上,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恨不得把苦胆都吐进渤海湾里。 这位平日里风流倜儻的曹国公,此刻那叫一个狼狈。 “我不行了……表弟……殿下……”李景隆有气无力地挥著手:“这也太晃了……我寧可去漠北吃沙子,也不想坐这该死的船……”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过来,递给他一方乾净的手帕。 “大表哥,这才哪到哪。” 朱雄英披著一件黑色的狐裘大氅,站在甲板上,任凭海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李景隆吐得把五臟六腑都快倒出来。 他死死抓著那根被海盐腐蚀得有些粗糙的木质围栏。 咸腥的海风顺著脖颈往甲板底下灌,那股子味道让他胃里再次翻江倒海。 朱雄英站在他身侧,目光投向漆黑的海平线。 “好点了吗?” 李景隆抖著手接过帕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虚汗。 他大口喘著气: “殿下……臣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这海里了。咱们去哪不行?非要在这海上遭罪?两万骑兵……哪怕是去帮燕王守北平,也比在这海上漂著强啊。” 朱雄英没有看他,手指在围栏上无节奏地敲著。 “守北平?” 朱雄英轻笑一声:“你觉得守得住吗?” 李景隆愣一下。 他强忍著眩晕,眼神里那股子平日装出来的草包劲儿瞬间散去,换上一抹只有真正將门虎子才有的凝重。 “燕王朱棣,那是陛下夸过能带兵的。”李景隆语速极快: “北平城墙厚实,手里有几万精锐,加上咱们这两万人……总能拖出转机吧?” “转机?”朱雄英转过身,身后的风灯晃动,在他脸上投下大片阴影,显得那张年轻的脸庞格外幽深: “锦衣卫三天前传回来的消息,北古口丟了。” “北古口?” 李景隆瞳孔收缩,原本因呕吐而惨白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脑子里那张辽阔的大明北境地图铺展开来,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那是密云卫的咽喉!北平的北大门!” 李景隆顾不上胃里的翻腾: “北古口一失,燕山防线就烂了半边。韃靼人不是傻子,他们会顺著潮河川直接南下,把北平围死在平原上!” “还有呢?”朱雄英盯著他,像是在考校。 第311章 只有韩信敢这么玩!赌国运?孤要的是绝户! “殿下,若是臣带兵,这会儿肯定先把大寧卫给吞了。”李景隆眼中闪烁著一种赌徒看到骰子的光芒: “大寧卫有带甲之士八万,战车六千。最关键的,是那朵顏三卫。” “他们可是正儿八经的蒙古人。”朱雄英语气平淡,帮他补全后半句。 “对!这帮墙头草,眼里只有草场和银子。鬼力赤只要捨得下本钱,或者拿他们家眷做文章,朵顏三卫反水的概率是十成!” 李景隆越说越激动,狠狠一拳砸在满是盐霜的围栏上: “一旦他们反了,寧王就是鬼力赤送给老天爷的开胃菜。八万大军反水加上韃靼主力,这是二十多万骑兵啊!殿下!” 李景隆的声音有些控制不住的沙哑。 他看到的不是一场战爭,是一场足以把整个大明北境犁成废墟、让大明倒退五十年的浩劫。 “所以,这就是孤带你来这儿的原因。” 朱雄英从怀里摸出一张羊皮卷,在晃动的灯火下铺开。 那不是大明的地图,是辽东往北,深入草原腹地的草图。 上面用硃笔勾勒出几个刺眼的红圈,每一个圈,都代表著一个超级部落的聚居地。 “北古口丟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敌军主力已经压上去了。” 朱雄英修长的指尖,重重地点在“营口”的位置上:“这一仗,拼的是谁的胆子大,拼的是谁的心更黑。” 他抬起头:“大表哥,如果你是鬼力赤,既然主力都压到了北平一线,那原来的老窝会留多少人?” 李景隆愣了一下,隨即死死盯著地图,眼皮子狂跳:“空的……全是空的!” “没错。”朱雄英冷笑一声: “再看山西。虽然没有战报传回来,但以孤对局势的推演,蓝玉现在肯定不在太原享福。” “如果孤没算错,这老疯子正带著他那点人马,在雁门关一带当诱饵。” “诱饵?”李景隆倒吸一口凉气。 “除了他,没人能把瓦剌那群疯狗死死拖住。”朱雄英眼神深邃: “蓝玉是在拿命给孤爭取时间。现在,华北空了,山西成了绞肉机,北平在苦撑。六十万蒙古兵,就像一张大网,罩住了大明的头。” “这是个死局。”朱雄英语气森然:“除非……有人拿著刀子,从他们屁股后面捅进去,把肠子给他们挑出来。” “嘶——” 李景隆死死盯著朱雄英:“这就是为什么要在营口登陆?咱们不是去增援辽东卫……咱们是要去抄他们的家?” “偷家,这叫战术。”朱雄英纠正道。 “韃靼和瓦剌,把能喘气的男人都带走了。” 朱雄英看著李景隆:“既然他们想进中原抢粮食、抢女人,那孤就让他们回头看看,自家的婆娘和牛羊还在不在。” 李景隆看著那张地图,只觉得后背那股子寒气直衝天灵盖。 这一招,太毒了。 太阴损了! 不救北平,不救大寧,直接带著这两万精锐从海上绕后,直接钉进蒙古人的后脊梁骨! “殿下,这是在玩命,是在梭哈啊!” 李景隆声音都在发颤:“万一北平破了,万一老四……燕王没顶住,咱们这两万人进了草原,就是断了线的风箏,回都回不去!” “不,老四能顶住。” 朱雄英语气平稳,没有任何迟疑: “因为他叫朱棣。如果他连这一两个月都撑不住,那他这辈子也就是个藩王的命,別想那些有的没的。” 朱雄英转头,重新看向漆黑如墨的海面,海浪拍打船身,发出闷雷般的声响。 “李景隆。” 这一次,他直呼其名。 “这世上的买卖,从来都是高风险才有高回报。你想一辈子当个被老勛贵看不起、只会玩鸟遛狗的紈絝,还是想上次孤和你说的那样,做一个真正的封王!” 李景隆感觉胃部的翻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未有过的、心臟几乎要炸开的躁动。 这种躁动,叫野心。 “臣……干了!” 李景隆猛地直起腰,脸上的嬉皮笑脸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决绝。 他深深一躬到底:“锦衣卫的情报网,能跟上吗?” “青龙的人已经在草原上铺开了,就像虱子一样,甩都甩不掉。” 朱雄英从袖子里抽出一封密信,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弹指扔进一旁的炭火盆里。 信纸在火焰中迅速捲曲、发黑,化为灰烬。 “孤在离京前给蓝玉下了死命令。如果他执行了,现在他就是那块最肥的肉。他若跑不贏死神,这大明的脊梁骨就真断了。” 朱雄英背负双手,望向北方那片看不见的荒原。 “传令下去,全军禁言,熄灯。半个时辰后,营口强行登陆。凡是遇到蒙古部落,无论男女老幼,一概带走。” 李景隆心头猛地一跳:“带走?咱们哪有粮食养閒人……” “带不走的,”朱雄英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破碎:“就留给这片大地当养料。明年这里的草,应该会长得很茂盛。” …… 同一时刻。 辽东以北,那片曾经水草丰美的草原上,一片肃杀。 这里是大阿古拉部的驻地。 原本该是牛羊遍地、篝火映天的地方,此时却安静得让人心慌。 几个满脸褶皱的老牧民坐在帐篷前,手里那根甚至赶不动羊的破鞭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打著地上的黄土。 他们的儿子、孙子,部落里的青壮年,都跟著首领南下了。 去那繁华的中原,去那个传说遍地是黄金的地方“进货”。 “喂,那帮汉人,真有传闻中那么多粮食?”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眯著浑浊的眼睛问道。 “万户长走的时候说了,只要衝进关去,这一辈子的肉都吃不完。” 另一个老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里的贪婪毫不遮掩: “等孩子们回来,咱们部落也能换上几百口汉人的大铁锅。听说那玩意儿煮羊肉,香得很。” 他们做著美梦,全然没有察觉,在南方的海岸线上,无数巨大的黑影正借著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爬上岸。 那些黑影没有火把,没有嘶吼。 只有重甲摩擦发出的细微“咔咔”声,像是一群从海里爬出来的幽灵,缓缓踏上辽东这片冻土。 这种安静,比死亡更具压迫感。 朱雄英站在营口湿冷的海滩上,靴子踩在沙砾里,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回头看一眼。 李景隆已经换上了一身精钢打造的轻鎧,手里按著刀柄。 “殿下,两万骑兵,一万四千辅兵,全部登陆完毕。” 李景隆压低声音:“火药已经封存防潮,马匹状態尚可。” 朱雄英点点头,目光移向东北方的夜色,仿佛看到一场即將上演的屠杀盛宴。 “出发吧。” 朱雄英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他抽出腰间战刀,刀锋指北。 “告诉弟兄们,大明的粮食不养閒人。想要封侯拜相的,今天就给孤把刀磨快了。这一趟,咱们是来『进货』的!” “诺!” 低沉的应和声在海滩上连成一片,杀气冲天。 两万全副武装的大明精锐,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迅速没入那片未知的荒原。 第312章 金陵曹国公?不,我是大明岐阳王! 大阿古拉部的冬窝子,藏在两座雪山的夹缝里。 这里背风,向阳,地下的热气顶著,草根子还泛著点青。 对於游牧的部落来说,这地界就是长生天赏饭吃的天堂。 “吧嗒。” 六十岁的老牧民巴图眯著那双被风沙蚀刻得浑浊的眼睛,瞥了眼远处正在挤奶的女人。 又扭头衝著旁边几个同样没牙的老伙计咧嘴,露出一口黑黄的牙床。 “听说了没?大汗这次可是发了狠。” 巴图的声音听著瘮人:“南边那个叫大明的地界,那个花花世界,这次得被咱们掏空嘍。” 旁边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头,正用磨刀石蹭著一把生锈的弯刀,闻言停下手里的活,嘿嘿怪笑: “掏空?那哪够。咱们大阿古拉部的勇士走了三万,回来的时候,每个人马背上不得驮两个汉人娘们?” “那是!”巴图一脸的嚮往和贪婪: “都说汉人的娘们皮肤嫩,跟水做的似的,不想咱这草原上的婆娘,摸一把全是茧子。” “等我那孙子回来,高低得给我弄个汉人丫鬟伺候著,我也尝尝那个词儿叫啥来著……对,红袖添香!” 几个老头鬨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迴荡。 他们並不担心安全。 大明的军队都在长城那一带被大汗的主力死死咬著,那些汉人就是两脚羊,就算借他们一对翅膀,也飞不过这几千里的荒原和冻土。 这里是绝对的大后方,比大汗的金帐还安全。 “嗯?” 正在磨刀的老头笑声戛然而止。 他趴在地上,耳朵贴著草皮。 “怎么了?羊惊了?”巴图漫不经心地问一句。 “不对……” 缺耳老头脸色煞白,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危险直觉。 他死死盯著面前那盆浑浊的羊奶。 原本平静的液面,突然泛起了一圈细密的波纹。 紧接著,那波纹越来越急,越来越碎,最后整盆奶都在疯狂跳动,甚至溅出盆沿! “咚——!!” “咚——!!” 沉闷的声响,开始传遍整个部落。 眾人惊恐抬头。 远处的地平线上,原本连绵起伏的白色雪丘,突然多出一条黑线。 那黑线起初很细,像是在白纸上轻描淡写地画一笔墨痕。 可仅仅过了两次呼吸的时间。 那条黑线便疯狂地膨胀、扩散,变成了漫捲而来的黑色海啸! 没有吶喊。 没有號角。 只有成千上万只马蹄同时叩击大地的轰鸣,那是比地震还要恐怖的频率。 大地在颤抖,积雪在崩塌! “敌……敌袭!!!” 巴图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嘶吼。 可是太晚了。 大明的骑兵,还是那个只会守城的明军吗? 他们全身包裹著冷锻的黑甲,连战马的脸上都扣著狰狞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这哪里是军队? 这分明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铁甲怪兽! 两万匹重甲战马全速衝锋带来的动能,足以將挡在前面的一切血肉之躯碾成齏粉。 “噗嗤!” 第一波撞击发生。 不是兵器对撞,而是钢铁洪流直接撞进那群还在发懵的牛羊群里。 鲜血暴起,残肢乱飞。 紧接著,这股黑色的钢铁洪流没有任何减速,直接凿穿外围那几圈简陋的柵栏,衝进大阿古拉部的帐篷区。 “挡住!快挡住他们!!” 巴图抓起那把生锈的弯刀,歇斯底里地吼叫著,试图用那几百个老弱病残去挡这滚滚铁流。 然而。 一道白色的影子,如鬼魅般从黑色的骑兵洪流中脱颖而出。 那是一匹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的神骏战马。 马上坐著一个人。 这人和周围那些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黑甲死士不同。 他穿著一身骚包到极点的银亮山文甲,肩膀上甚至还披著一件大红色的织锦披风。 头盔上的红缨足有一尺长,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烈火。 最违和的是那张脸。 那是一张白皙、俊美,甚至带著几分书卷气的脸。 如果放在秦淮河的画舫上,这是一位浊世佳公子; 但放在这尸横遍野的修罗场,这副尊容透著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李景隆。 大明曹国公。 此刻,他正单手提著一把细长的马刀,那刀身比寻常军刀更窄,弧度更优雅。 “太吵了。” 李景隆微微皱眉,满脸嫌弃。 他轻轻一夹马腹,白马长嘶一声,竟直接越过两米高的拒马桩,轻盈地落在巴图面前。 巴图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 他只看到那道红色的披风在眼前晃一下。 “唰——” 一声极其轻微的裂帛声。 巴图只觉得视线一沉。 紧接著,他惊恐地看见了自己的脚后跟,看见一具无头的身体依然保持著举刀的姿势,那个脖腔子里喷出的血,足足有三尺高。 那个身子……怎么那么像我的? 啪嗒。 人头落地,意识断绝。 李景隆看都没看地上的烂肉一眼。 “真脏。” 李景隆嫌弃的看了一眼巴图的无头尸体。 “国公爷!” 一名满脸横肉的千户策马赶到,浑身浴血,兴奋得眼珠子通红: “外围清扫乾净了!里面大概还有三四万人,大多是老弱妇孺,怎么弄?” 李景隆抬起头。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討好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冷硬无波。 他环视四周。 那些惊恐尖叫的蒙古女人,那些抱著孩子瑟瑟发抖的老人,那些拿著木棍试图反抗的少年。 “怎么弄?” 李景隆轻笑一声,笑声慵懒。 “殿下说了,咱们是来『进货』的。” 他用刀尖指了指那连绵不绝的帐篷: “高过车轮的男子,全杀。” “对了,车轮要放平,这是殿下特意嘱咐。” “女人和工匠,捆起来带走,那都是钱。” “带不走的牛羊,宰了,烧掉。” “帐篷,烧。” “水源,投毒。” 他每说一个字,周围的空气就冷一分。 说到最后,连那名杀惯了人的千户都忍不住打个哆嗦。 “国公爷……这是要绝他们的种啊?”千户咽口唾沫。 李景隆转过头,看著那名千户。 突然,他笑了,那张俊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出病態的妖异。 “怎么?手软了?” “不……不是……”千户摇头,“只是这手段,太……” “太狠?”李景隆替他说了。 他驱马缓缓向前。 “你知道我是谁吗?”李景隆突然问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千户一愣,下意识挺直腰板:“您是大明曹国公,左军都督府……” “那是给文官们看的,是给皇上看的,是演给那帮只会耍嘴皮子的人看的。” 李景隆打断他的话。 “在金陵,我是只会遛鸟斗狗的废物点心,是靠著父荫混吃等死的二世祖。” 李景隆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周围每一个亲兵的耳朵里。 “但是在这儿。” “在这片草原上。” 李景隆猛地调转马头,面向那片正在燃烧的营地,面向那惨叫连天的修罗场。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刀,刀锋指天,火光映照在他眼底,烧成一片疯狂。 那一刻,他身上那股子玩世不恭的紈絝气荡然无存。 那是一股从血脉深处觉醒的、压抑整整二十年的暴虐与锋芒。 那是属於开国六公爵之首、大明战神李文忠的血统! “记住了。” 李景隆嘶吼出声,震碎了漫天飞雪: “老子叫李景隆!” “我是岐阳王李文忠的儿子!!” “我的身体里,流的是杀神的血!!” 第313章 金陵紈絝撕下面具,草原噩梦降临! 火。 烈火燎原,红得刺眼。 大阿古拉部的营地,此刻成一片火海。 油脂裹著牛皮帐篷烧得噼啪作响,捲起的黑烟比辽东冬夜的乌云还要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噗嗤!” 一声闷响。 李景隆手中的长刀借著马匹衝锋的惯性,利落划开一名试图反扑的百夫长的喉咙。 滚烫的血雾径直喷涌而出,溅在他那昂贵的银丝面甲上,被凛冽的寒风一吹,当即冻成几颗暗红色的冰渣子。 他没擦。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副冷硬的模样,和他平日里在秦淮河画舫上,哪怕衣角沾一点酒渍都要矫情半天换件袍子的德行,简直判若两人。 “慢,太慢了。” 李景隆勒住韁绳,身下那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不安地刨著满是血泥的冻土。 他环视四周。 “一炷香了,才推进到中军大帐?平日里老子好吃好喝养著你们,是请你们来大草原上看戏的吗?” “杀!” “给老子凿穿他们!!” 主將发了疯,底下的兵自然更狂。 身后的明军骑兵像是被这股子疯劲儿感染,手中的马刀挥舞得只剩残影,原本还在负隅顽抗的蒙古防线,瞬间崩塌,变成一地碎肉。 营地角落的羊圈旁。 几个衣著华贵、满头银饰的蒙古老妇人,正护著一群半大的孩子往羊圈深处缩。 她们平日里也是部落里发號施令的贵人,可现在,抖个不停。 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个老妇人,叫其木格。 她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著远处那个骑著白马、披著猩红大氅的身影。 火光映照下,李景隆那身银甲泛著冷冽的寒光,身后的红披风在风雪中狂舞,化作地狱业火,要把这世间的一切都烧个乾净。 “长生天啊……” 其木格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风箱声,那不仅仅是因为冷,更是因为一段封存在记忆深处的陈年恐惧。 三十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那时候她还是个刚嫁人的新娘子。 那时候,也有一支打著“李”字旗號的明军,死咬北元不放,一路追杀到漠北深处。 那个领头的年轻將军,也是骑著快马,也是这般狠戾,杀得草原上的河流断流,逼得她们不得不躲进旱獭的洞里喝尿才捡回一条命。 “一模一样” 其木格乾枯的手指死死掐进身旁小孙子的肉里,疼得孩子哇哇大哭,可她浑然不觉,浑浑噩噩。 “阿妈,那个汉人將军是谁?”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妇人上下牙打著架:“他们怎么比罗剎鬼还要凶?” “罗剎鬼?” 其木格惨笑一声,那笑声比夜梟还难听:“罗剎鬼只吃人,他不吃骨头。这个……这是那个『红衣魔神』的崽子啊!” “红衣魔神?” “李……文……忠!” 其木格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的瞬间,抽乾了全身力气。 岐阳王,李文忠。 大明开国六公爵之一,朱元璋的亲外甥,也是大明战史上最擅长长途奔袭、打闪电战的绝世疯子。 就在这时,那个“魔神的崽子”似乎感应到这边的目光,调转马头,不急不缓地朝著羊圈走来。 “噠、噠、噠。” 李景隆停在羊圈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群缩成一团的妇孺。 他摘下面甲,露出一张俊美得有些妖异的脸。 如果不看他刀尖上正在滴落的粘稠鲜血,他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就像是来走亲戚的邻家大哥。 “老人家,认识这面旗?” 李景隆用马鞭指了指身后亲兵高举的那面黑底红字的“李”字大旗,语气轻柔。 其木格颤巍巍地站起来,挡在孩子们身前,用生硬的汉话哆嗦著问道:“你是……那个人的儿子?” “那个人?” 李景隆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在金陵,他们叫我『草包』,叫我『败家子』,叫我那个『只会遛鸟斗狗的曹国公』。” 李景隆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悄悄话: “但是家父在世的时候,常跟我念叨,说草原上的风光好,说这里的酒烈,还说这里的人……头骨做成酒杯最趁手。” “轰!” 其木格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天灵盖都在发麻。 真的是他! 真的是那个把杀人当成艺术,把几千里奔袭当成散步的李文忠的后代! “你……你想干什么?”其木格的声音都在发颤:“我们的男人都去南边了,这里只有老人和孩子!按草原的规矩……” “规矩?” 李景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脸一沉,只剩对死人的漠然。 他从马鞍旁的皮囊里抽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车轴销子,隨手扔在地上。 “哐当。” 铁器砸在冻土上的声音,清脆,刺耳。 “既然你提到了规矩,那就按你们那位成吉思汗的规矩来。” 李景隆用马鞭指了指那根插在地上的车辖,语气淡漠,隨口说著:“所有男子,赶到车轮边上量一量。高过车轮的……” 他修长的手指在脖颈间轻轻一划。 “全杀。” “不!!!”其木格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扑倒在地上:“他们还是孩子!最大的才十岁!!” “十岁?” 李景隆冷笑一声,眼底儘是暴虐: “十岁的蒙古狼崽子,拿得起刀,就杀得了我大明的百姓。你们南下打草谷的时候,放过我汉家十岁的孩子了吗?” 他挥了挥手,再没看这个老妇人一眼。 “动手!动作麻利点!別耽误了殿下的正事!” “诺!” 如狼似虎的明军衝进人群。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响彻整个山谷,隨后又被更猛烈的风雪声掩盖。 这是一场屠杀,也是一场清洗,也是一次迟来的復仇。 李景隆骑在马上,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他按在刀柄上的手轻轻晃动。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一种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难以名状的亢奋,那是沉睡的血脉在咆哮。 “爹。”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著。 “您看见了吗?儿子没给您丟脸。您当年没杀乾净的狼崽子,儿子今儿连本带利,给您收回来了。” 杀戮持续整整一个时辰。 当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大阿古拉部的营地已经变成一片死域。 除了几千名惊恐万分的年轻妇女和还在襁褓的幼童,剩下的,全成了滋养这片草原的肥料。 “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千户策马奔来,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癲狂的喜色: “国公爷!清点完了!这帮韃子真肥啊!牛大概五万头,羊二十多万只!还有好马六千匹!这一波,咱们赚翻了!!” “出息。” 李景隆啐了一口,有些嫌弃地看著千户那张乐开花的脸:“这点东西就让你们找不著北了?真正的『大生意』还在后头呢。” 他调转马头,长刀指向南方的大海方向,那是营口。 “传令!把所有活著的女人、工匠,还有那些牛羊,全部打包,捆结实了往营口赶!那是殿下要的『货』!” “那这些尸体……”千户迟疑一下,看著满地的残肢断臂。 “烧了。” 李景隆头也不回,声音发冷: “別给草原留种,也別给瘟疫留路。对了,把那些女人的嘴都给我堵上,哭哭啼啼的,吵得老子头疼。” …… 三天后。 辽东,营口海岸。 原本荒凉寂静的海滩,此刻却热闹得像个赶大集的菜市场。 几十艘经过改装的深腹大肚商船停泊在浅水区,高耸的桅杆密密麻麻,几乎遮蔽了天空。 船头上,悬掛著各式各样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苏”、“胡”、“钱”…… 那是江南豪商们的族徽,也是大明金钱力量的象徵。 苏半城裹著厚厚的狐裘,站在寒风凛冽的沙滩上,不停地跺著脚,鼻尖冻得通红。 在他身边,是一脸苦相的胡万三。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带著不安和期待。 这不仅仅是做生意,这是在跟著那位太孙殿下,把大明的国运当注码,梭哈一把大的! 第314章 金陵紈絝?不,这是活阎王! 辽东营口,冻土震颤。 苏半城手里的铜暖炉“哐当”掉在地上,他没捡。 不是不想,是手抖得根本抓不住。 视线尽头,两万铁骑宛若一堵移动的黑色城墙,硬生生向海滩压来。 没有战鼓,只有马蹄把冻土踩成烂泥的沉浊声,还有那股子顶风臭十里的腥味。 那是血,没干透的死人血。 “这……这是咱们的人?” 钱百万那戴满金戒指的肥手死死抓著衣领,差点把自己勒断气。 他早准备好了一肚子哭穷的词儿,这会儿全被嚇回了肠子里。 骑兵在百步外骤停。 动静相差太大,震得人心臟停跳半拍。 为首那匹白马红得刺眼,全是溅上去的血浆。 马上的人隨手扯下面甲,寒风一刮,睫毛上的血珠子吧嗒掉在马鬃上。 李景隆。 那张在秦淮河上让无数花魁尖叫的俊脸,眼下板得像块棺材板。 “曹……曹国公?” 胡万三牙齿磕得像打快板:“您……您这是……” 这哪是那个遛鸟斗狗的李大草包? 这分明是刚从修罗场爬回来的恶鬼! 李景隆没搭理这群掌握大明半壁江山的巨鱷。 他侧过头,那把卷了刃、还在滴黑血的马刀被他隨手一甩。 “咄!” 刀尖扎在苏半城脚边半寸,入土三分。 苏半城怪叫一声。 “苏胖子。” 李景隆的声音透著股让人骨头缝发酸的匪气。 “前儿个出发,你不是说这趟买卖要亏得当裤子吗?” 苏半城脸上的肉在那抖:“国公爷……草民是担心您的安危……” “少跟老子来这套。” 李景隆一马鞭指著身后。 “殿下说了,大明的买卖不养閒人,更不养怂包。” “把招子擦亮了,给老子看!” 骑兵方阵从中裂开。 下一秒,海滩上只剩下一片整齐的抽气声。 恐惧?没了。 继而涌起的,是能把死人烧活的贪婪。 光! 绿光! 几十双商人的眼底,全是饿狼看见肉的绿光! 牛!一眼望不到头的牛! 羊!漫山遍野把雪地都盖住的羊! 那些牲口被绳索连成串,挤挤挨挨,喷出的热气把营口冷冽的空气都蒸热。 “那是……乌珠穆沁羊?!” 做皮货起家的钱百万嗷的一嗓子,忘了刚才的腿软,狗抢屎一样扑过去。 他抱著一头壮硕的蒙古牛就不撒手,脸贴在满是牛粪味的皮毛上疯狂摩擦,哈喇子流一地。 “极品……全是极品板子啊!” “还有马!那是河曲马?几千匹……全是咱们的?” “车上那是啥?金器?佛像?我的亲娘祖奶奶!” 疯了。 这群身家千万的巨贾彻底疯了。 什么斯文体面,在这一座移动的金山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李景隆骑在马上,冷眼看著这群刚才还抖如筛糠、现在却在牲口堆里打滚的大人物。 真没劲。 刚才怕得像鵪鶉,见了钱又像疯狗。 “差不多得了。” 一道清冷声音响起。 朱雄英骑著黑马,从后方踱步而出。 他一露面,李景隆下意识挺直了腰背,收起了那身狂气。 正抱著牛腿啃的钱百万浑身一僵,触电般鬆手,噗通跪在泥地里。 “参见太孙殿下!” 哗啦啦,跪了一地。 朱雄英没下马。 “验过货了?” “验……验过了!”苏半城激动无比:“殿下神威!这趟出海,赚翻了!太值了!” “值?” 朱雄英削断一根果皮,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会长,这点东西就叫值?” “这些牛羊运回江南,路上得死一半。那是败家。” 他手里的小刀转了个花,指向钱百万身后的大船。 “带盐了吗?” “带了!十船高纯精盐!”钱百万拼命点头。 “那就別废话。” 朱雄英冷冷道。 “起锅,烧水。” “天黑之前,孤要闻到肉味。” “肉做成肉乾,那是军粮。皮子剥下来醃好,运回松江府。” 说到这,他顿了顿,刀尖虚点队伍最后面那四千多名瑟瑟发抖的蒙古女人。 “至於这批『两条腿的羊』……” 钱百万又来劲了,腆著那张油脸凑上来:“殿下,这批娘们虽然粗了点,但要是卖到矿山去……” “啪!” 一记马鞭狠狠抽在钱百万背上,把他抽得滚两圈。 李景隆收回鞭子,骂道:“闭上你的鸟嘴!殿下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钱百万疼得齜牙咧嘴,缩著脖子一声不敢吭。 现在的李景隆,那是真敢杀人的主。 朱雄英瞥了李景隆一眼,没说话,只是嚼著苹果。 这把刀,磨得够快,也够听话。 “卖什么矿山。” 朱雄英目光扫过那些女人,像是在看一堆会喘气的纺织机。 “苏半城,你在松江府不是有染坊吗?建个厂,把她们关进去。” “剪了这二十万只羊的毛,让她们织。” “织毛衣,织毛毯。只要织不死,就往死里织。” “用她们的人,用她们的羊毛,再卖回给草原,或者是卖给咱们大明的百姓。” 朱雄英俯下身,盯著苏半城的眼睛: “这,才叫生意。” 嗡! 苏半城只觉得天灵盖被雷劈开了。 狠。 太狠了。 这不仅是杀人诛心,这是把骨头渣子都要磨成粉再卖一遍啊! 但……真他娘的带劲! 苏半城额头上青筋暴起,那是对金钱最原始的渴望。 “殿下圣明!草民……草民这就去办!” “来人!卸盐!架锅!把刀磨快点!” 海滩復又喧囂。 商人们脱了貂裘,似打了鸡血一样指挥著伙计,好似那些不是牛羊,是他们亲爹。 李景隆重新把面甲掛回马鞍,摸出一壶酒,仰头灌一大口。 烈酒入喉,呛得他眼眶发红。 “怎么,大表哥?” 朱雄英不知何时驱马来到他身边,把手里剩下的半个苹果扔进海里。 “觉得这帮商人俗?” “不是俗。” 李景隆抹一把唇边的酒渍,看著那群在血泊里狂欢的商人,突然笑一声。 笑得狰狞,又带著几分解脱。 他拍了拍腰间的刀柄。 “我是觉得,比起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傢伙,咱们手里的刀……” “真他娘的慈悲。” 海风呼啸,腥气冲天。 几十口大锅架在滩涂上,滚沸的盐水咕嘟作响,煮的是刚宰的肉,冒的是欲望的烟。 朱雄英坐在一块发白的礁石上,手里的剔骨刀贴著苹果皮转,果皮连成一线,颤巍巍断在沙地上。 “苏胖子。” 他头也没抬。 正指挥伙计搬运牛皮的苏半城身子一僵,一身富贵膘跟著颤三颤的跑过来。 “殿下,草民在。” “这批货,吃得下?” 朱雄英手腕一抖,刀尖“咄”地一声。 苏半城眼珠子盯著那堆积如山的皮毛,贪婪压过了恐惧: “吃得下!这皮子成色极好,也没刀眼,运回江南硝制一下,那是万金难求的硬通货!还有肉乾……” “我不问这个。” 朱雄英抬起头,那双眼中没什么情绪,深沉如这辽东的海。 “我是问,另外那批『货』。” 第315章 大明:只有死人不会赖帐! 苏半城凑过来,压低声音: “殿下放心。静海县那边的海路通了。胡家、钱家,还有我苏家的三十条大商船,装满了火药、铅弹,按您的吩咐,全送过去了。” 朱雄英合上帐册,目光越过海面,看向北方。 “外头都以为孤带著这两万人来辽东是送死,是玩火。” 他转过头,盯著苏半城:“苏会长,你是聪明人。你说,孤手里那两万真正见过血的京师精锐,去哪了?” 海风一吹,苏半城后背顷刻湿透,透心凉。 他当然知道。 作为负责运输的皇商,他亲眼看著那两万武装到牙齿的杀才,並不是跟著这位太孙来了辽东,而是悄无声息地在静海登陆。 像一颗钉子,死死钉在燕王朱棣的后腰眼上。 “在……在北平的大门口。”苏半城语调发颤:“只要燕王有变,或者韃子破关,这两万人就是最后一道鬼门关。” “聪明。”朱雄英笑了。 这笑意很淡,却看得苏半城腿肚子转筋。 朱雄英站起身,拍了拍手。 “既然聪明,孤就再教你个规矩。” 他一招手。 原本在远处抢著搬货的胡万三、钱百万等人,当即丟下手里的活,聚拢过来。 “这趟出来,算是『官私合营』。” 朱雄英指了指那些正在擦拭兵器的骑兵:“弟兄们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给你们抢货,你们负责销赃。利润,孤给你们三成。” “三成?” 钱百万眼珠子一瞪,那一身暴发户的习气刚冒头,就被胡万三狠狠踩了一脚。 “怎么?嫌少?” 一道阴惻惻的声音插进来。 李景隆提著那把还没擦乾净的马刀,晃晃悠悠走过来。 “不少!不少!殿下仁慈!”胡万三赶紧赔笑。 朱雄英走到钱百万面前。 钱百万却僵硬如尸,大气不敢喘。 “这三成,是给你们运作、船运、加工的辛苦费。剩下的七成,换成银子、粮草、土地,发给这次出征將士的家里。” 朱雄英的手指在钱百万那颗硕大的金戒指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 “孤不管你们在江南怎么做假帐,怎么偷税漏税。但这笔钱,是弟兄们的买命钱。” 他凑近钱百万,声音透著血腥气: “谁要是在这笔钱上动歪脑筋,伸一只手,孤剁一只手。伸一双,孤诛他三族。” “到时候,別怪孤没把丑话说在前头,把你掛在秦淮河边的旗杆上风乾。” 钱百万脸上的肉疯狂抖动,那股子狠劲彻底崩塌,“噗通”一声跪在沙地里。 “草民……草民不敢!借草民十个胆子,也不敢贪墨军爷们的血汗钱啊!” “记住你的话。”朱雄英冷冷的看著:“只要守规矩,跟著孤,以后大明的生意,有你们做不完的。要是眼皮子浅……”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整队!” 那边,李景隆已经翻身上马。 那匹白蹄乌似已闻够了海风,暴躁地喷著响鼻。 “带不走的牛羊宰了!肉乾带好!咱们还要往北!” 李景隆抽出长刀,指著北方那片茫茫荒原。 “全军——出发!” 轰隆隆—— 两万铁骑復又启动。 商人们瘫在海滩上,看著那支迅速消失在视野尽头的黑色洪流,宛如刚从鬼门关前转一圈。 苏半城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低头看著手里那本帐册。 这是买命钱,少一分都不行。 …… 五天后。 草原深处,地界不明。 风变硬了,刮在脸上像刀割。 地上的草比辽东更稀,露出一块块灰白的盐碱地,像是大地的疮疤。 大军在一处避风的山坳休整。 朱雄英正就著雪水啃乾粮,那麵饼硬如石头,崩牙。 “殿下!前面有情况!” 李景隆策马奔回,这位杀人不眨眼的曹国公,眼下脸上竟透著几分古怪和厌恶。 “瓦剌人回防了?”朱雄英咽下乾粮,神色不变。 “不是。”李景隆翻身下马,把马鞭狠狠抽在靴子上: “前头探马撞见了一个小部落。不大,也就几百號人。但这帮人……太他娘的邪门了!” “邪门?” “长得跟鬼一样!”李景隆比划著名: “浑身煞白,没得血色,眼珠子是绿的!还有蓝的!头髮是黄毛,跟金丝猴似的!“ ”而且一个个牛高马大,满身都是毛!还拿著垃圾武器和咱们的斥候对峙!” 朱雄英动作一顿,手里的乾粮差点掉地上。 白皮? 蓝眼? 黄毛? 这里是辽东往北,甚至更靠西的外兴安岭区域。 “带孤去看看。” 两人快步走到前军。 一圈明军士兵正围在那,弓弩上弦,杀气腾腾,对著中间的一群人。 人群分开。 朱雄英走进去,眼睛眯起来。 不是什么野人,也不是什么怪物。 那是被大明士兵包围在中间的一群流浪者。 他们穿著破烂的兽皮,身上脏得看不出本色,手里拿著粗糙的铁质武器,正背靠背围成一圈,死死护著中间的女人和孩子。 確切地说,是十几个高大的成年男性在对外防御。 他们的长相,著实震撼了在场的所有大明土包子。 高耸的鼻樑,深陷的眼窝,灰蓝色的眼瞳,还有那在脏污下依旧惨白得宛若死尸般的皮肤。 “退后!!” 为首的一个壮汉挥舞著手里的大腿骨,衝著周围的明军咆哮。 那语言既不是蒙语,也不是汉话,而是一种捲舌音极重、听起来咕嚕咕嚕的语调。 虽处於绝对劣势,但这群人的眼睛里没有求饶,只有如孤狼一样的凶狠。 “殿下,这是啥玩意儿?”旁边一个千户握紧了刀柄: “是不是传说中的罗剎鬼?还是旱魃成精了?要不……一轮箭雨射死算了?” 李景隆也一脸嫌弃:“这模样,看著比韃子还未开化。留著也是浪费粮食。” “慢著。” 朱雄英抬手制止了弓弩手。 他盯著那个领头的壮汉。 罗剎鬼?不。 这他娘的是斯拉夫人! 或者说是钦察人! 朱雄英脑子里的地图疯狂转动。 如今是洪武年间,西边的金帐汗国虽已分裂,但余威尚在。 这些人,怎么会流浪到大明的东北边境来? 只有一种解释——商道,或者是逃亡路线。 “有意思。” 朱雄英眼中的惊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狂热。 第316章 雷霆怒火!我在大明北境遇上了「罗剎鬼」? 两万黑甲铁骑把荒原堵得密不透风。 对面是三百多个缩成一团的“野人”。 他们手里攥著打磨粗糙的石斧、生锈铁片,甚至是大腿骨,哆哆嗦嗦地对著这群武装到牙齿的钢铁怪物。 这不是对峙,这是单方面的围猎。 “真他娘的臭。” 李景隆捂住口鼻。 他嫌弃地看著前方那个挥舞骨棒、哇哇乱叫的黄毛壮汉。 “殿下,这玩意儿看著还没峨眉山的猴子机灵。臣带几个人冲一下,把领头的砍了,剩下的抓回去给您当猴戏看?” 朱雄英坐在高大的黑马上,皮鞭在掌心有一搭没无一搭地敲著。 他瞥见那壮汉脚上那双烂得不成样子的欧式皮靴,眼底波澜不惊。 “大表哥,你的刀是用来砍人的,不是用来屠狗的。” 朱雄英语气平淡:“给他们听个响。让他们知道,哪边才是爷。” “得嘞!臣就爱干这个!” 李景隆桃花眼一亮,那股子混不吝的紈絝劲儿又上来了。 他没拔刀,反手从马鞍旁抽出一桿鋥亮的燧发手銃。 动作一气呵成,瀟洒得好似在秦淮河画舫上给花魁敬酒。 枪口隨意一抬,对准壮汉头顶那根掛著兽骨图腾的枯枝。 “砰——!” 橘红色的火光在雪原上绽放,硝烟味立时盖过那股子腥臭。 “咔嚓。” 手腕粗的枯枝应声而断。巨大的兽头骨重重砸在壮汉脚边,摔得粉碎,骨渣子溅他一脸。 世界安静了。 原本还在齜牙咧嘴的三百多號“野人”,宛若被这道“雷霆”抽走魂。 “咣当。” 骨棒落地。 没有任何犹豫,几百號人整整齐齐地趴在雪地上,五体投地,把脸死死埋进冻土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在热武器的降维打击面前,什么野性,什么勇气,连个屁都不是。 “这就跪了?”李景隆吹掉枪口的白烟,意犹未尽地吧唧嘴:“臣还以为多硬气呢,原来也是群欺软怕硬的软脚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找个懂鸟语的来。”朱雄英策马向前,黑色的马蹄铁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片刻后,斥候老黄被拎了上来。 这老兵油子早年混过西域马帮,那张嘴能学十八种鸟叫,也能听懂这大杂烩一样的外族话。 老黄上去就是一脚,踹在那个黄毛壮汉屁股上,嘰里呱啦比划了一通。 沟通很费劲。 足足过一炷香。 老黄满头大汗地跑回来,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惨白一片,像是听到什么不得了的脏东西,连嘴唇都在哆嗦。 “问出来了?”李景隆不耐烦地催促:“磨磨唧唧的,这帮野人是来干啥的?” “回殿下,回国公爷。” 老黄咽了口唾沫,指著那群趴在地上的人:“这帮人说他们是打西边来的罗剎人,原本在大森林里打猎过日子。但这阵子,他们在逃命。” “逃命?”朱雄英眉头微皱,手指摩挲著韁绳:“谁在追他们?瓦剌?” “不是。” 老黄拼命摇头,声音发颤:“那壮汉说,林子里出了一群魔鬼。那群人不放牧,如狼群般躲在深山老林里,专门袭击商队和小部落。” “他们披著厚厚的野猪皮,刀枪不入,力气大得嚇人。关键是……” 老黄狠狠打了个哆嗦,胃里一阵翻腾:“那帮魔鬼吃人!这几千人的罗剎部落,被一路追著吃,吃到现在就剩这点人了!” “吃人?”李景隆嫌恶地啐一口唾沫:“这他娘的比这帮没开化的罗剎鬼还噁心。哪来的畜生?” “还有个事儿……” 老黄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比划一下: “那壮汉说,那群魔鬼长得跟咱们有点像,黄皮肤黑眼珠。“ ”但是那脑门剃得光禿禿的,只在后脑勺留一小撮毛,编成个小辫子,如老鼠尾巴般吊著!” 嗡! 剎那间,朱雄英只觉得脑子里有一根弦,崩断了。 空气並没有凝固,风依旧在吹。 但在朱雄英的耳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 只剩下那个词在脑海里疯狂迴荡。 剃髮。 易服。 金钱鼠尾。 一段段血淋淋的歷史记忆,狠狠锯在他的神经上。 他看见了嘉定的大火,闻到了扬州的血腥气,听到那句“留头不留髮,留髮不留头”的血腥诅咒。 在这个时代,他们还不叫满洲。 他们现在叫——建州女直! 是那群还没完全开化、还处於茹毛饮血阶段的野猪皮! 是两百多年后,让汉家衣冠沦丧、让神州陆沉的罪魁祸首! “还有別的吗?”朱雄英的声音很轻。 但离他最近的李景隆,却骤然打了个寒颤。 他惊恐地发现,太孙殿下握著韁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把那坚韧的牛皮韁绳扯断。 “没了……哦对,他们说那帮魔鬼把抓到的男人活剥皮,女人当两脚羊养著,饿了就下锅。”老黄没察觉到气氛的诡异,还在那匯报。 “好,很好。” 朱雄英突然笑了。 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尸山血海般的森寒,看得人骨头缝里发冷。 “孤原本还想,这次来辽东只打几只兔子太无聊。没想到老天爷待孤不薄,把真正的『祸害』送到了孤的刀口底下。” 他骤然一勒韁绳。 “希律律——!” 战马感受到主人的暴虐,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疯狂踢踏。 “李景隆!” “臣在!”李景隆浑身一震,本能地挺直脊樑。 他从未见过这位太孙殿下露出如此恐怖的气场,那不仅仅是杀气,那是要灭绝一个种族的决绝。 “传令全军!停止北上!” 朱雄英手中的马鞭指向东方,那是白山黑水,是大兴安岭的深处,是那片原始而神秘的无人区。 “那帮野猪皮不是在追杀这群罗剎鬼吗?那咱们就给他们来个『黄雀在后』!” “全军转向!进山!” 朱雄英回过头,双目赤红如血,一字一顿: “这一仗,不封刀,不留俘虏。” “只要是脑后留著那根老鼠尾巴的,不管男女老幼,给孤……杀绝!!” 寒风如刀,卷著雪沫子往人脖领里灌。 但此刻,没人觉得冷。 因为太孙殿下的话,比这辽东的风雪还要冷上一百倍。 两万人的明军阵列,死一般寂静。 只有战马偶尔不安地刨动冻土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匹高大的黑马上。 朱雄英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红血丝顷刻爬满眼球。 “进山。” 这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不似军令,更像是嚼碎了骨头渣子吐出来的诅咒。 “全军听令,不惜一切代价,进山搜剿。不要活口,不要俘虏,孤要看见那条辫子……连著他们的头皮,一起摆在孤面前!” 这命令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这是大兴安岭的春天,是老林子里最吃人的季节。 没有嚮导,没有御寒的深层准备,两万大军一头扎进去,跟送死没区別。 “殿下!” 李景隆骤然横过马头,挡在朱雄英面前。 那张平日里总是掛著玩世不恭笑容的脸,此刻再无半点嬉皮笑脸。 “不能进山。” 李景隆的声音很大,他在吼: “这帮罗剎鬼能活下来是因为他们像野兽!咱们是骑兵!进了老林子,马跑不开,重甲是累赘!一旦迷路,这两万弟兄就全成了冻死骨!” “大明经不起这么折腾!您也经不起!” “滚开。” 朱雄英看都没看他,手中的燧发枪直接抬起。 黑洞洞的枪口,冰冷地顶在李景隆的眉心。 “孤说,进山。” 周围的空气宛若被这一剎那抽乾。 苏半城那帮商人嚇得直接瘫软在雪地里,连大气都不敢喘,裤襠里一片湿热。 他们看见了什么? 大明的皇长孙,拿著枪指著大明的国公爷? 李景隆死死盯著那个枪口。 他看得出来,朱雄英不是在开玩笑。 那根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正在颤抖著发力,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这位太孙殿下,疯了。 就在刚才听到“金钱鼠尾”这四个字的剎那,那个运筹帷幄、把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间的朱雄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梦魘缠身、只想杀戮的暴君。 “我不滚。” 李景隆咬著牙,桃花眼里全是倔强,那是李家世代忠烈的血性: “殿下要杀那帮野猪皮,臣去杀!臣带精锐斥候摸进去杀!但大军不能动!这是国运!这是您以后登基的底子!不能折在这穷山沟里!” “你也配教孤做事?” 朱雄英笑。 那笑容狰狞得宛如厉鬼。 “砰!” 第317章 枪托砸脸!大明储君的「疯病」? 砰! 梨花木枪托重重砸在脸上。 骨裂声比鞭炮还脆。 李景隆连人带马晃了两下,宛若漏了糠的破布袋,一头栽进雪坑。 半张脸立时血肉模糊。 “国公爷!”亲兵下意识要衝。 “谁敢动?” 朱雄英倒提火銃,枪口还烫手。 哗啦—— 燧发枪齐刷刷抬起。 枪口不对外,全指著地上满脸是血的大明国公。 这是蓝玉留下的骄兵悍將,也是朱雄英手里最凶的刀。 在他们眼里,没对错,没国公,太孙要杀人,天王老子也得死。 李景隆趴在地上,脑浆子被砸得嗡嗡响,眼前金星乱冒。 他没装死,吐出一口血沫,手脚並用爬起来,张开双臂,硬生生挡在黑马前。 “不能……进山。” 一只眼被血糊住,李景隆只能睁著那只眼。 平日里秦淮河上的风流劲儿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身混不吝的狠意。 “想进林子,除非从我尸体上踩过去。” 他咧著豁牙的大嘴,在那吼:“我家老爷子教过,主帅要是疯了,副將就是死也得拦!殿下……您现在就是疯了!” “疯?” 朱雄英翻身下马。 他一把揪住李景隆那件值千金的大红织锦披风,膝盖狠狠顶在对方小腹。 “唔!”李景隆疼得胃酸倒涌。 森寒的枪管直接顶在他脑门上。 “你晓得前面是谁吗?啊!”朱雄英指骨青白:“那是畜生!是留著那根猪尾巴、將来要扒了汉人皮的畜生!!” “我晓得你是大明储君!” 李景隆死不鬆手,死死拽住马韁绳,一边挨揍一边嘶吼:“为了几只野猴子搭上两万精锐……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您不能赌!” 砰! 枪托復又落下。 李景隆额角崩裂,血流如注。 但他一声不吭,似块狗皮膏药般抱住朱雄英的大腿,就是不让这匹马往前挪一步。 雪原上,只有钝器入肉的沉闷声响,还有两个男人粗重的喘息。 旁边苏半城那帮富商嚇得把头埋进雪堆,裤襠里一片湿热。 这哪是君臣奏对? 分明是两头失控的野兽在撕咬。 “滚开!!” 朱雄英眼珠通红,枪托高高举起,对著天灵盖就要砸这最后一下。 这一下要是实了,金陵城就得少个曹国公。 李景隆闭眼,没躲。 他在赌。 拿命赌朱家的种,心里到底还有没有大明。 “咳——噗!” 枪托落下剎那,李景隆猝然喷出一口淤血。 热的。 夹杂铁腥味的血雾,劈头盖脸喷朱雄英一脸,溅进他充血的眼睛里。 滚烫的触感让朱雄英动作一僵。 高举的枪托悬在李景隆头顶三寸,硬是砸不下去了。 风一吹,那阵血腥味把朱雄英脑子里的邪火浇灭一半。 呼哧……呼哧…… 朱雄英胸膛剧烈起伏。 眼前的血色慢慢褪去,他看见脚下的李景隆。 那个靴子沾点泥都要矫情半天的金陵第一紈絝,这会儿肿著脸,却还死死拽著他的裤脚。 “没死吧?” 朱雄英的声音有些发哑。 听到这语气,李景隆紧绷的那根弦断了。 身子一软,瘫在雪地上,扯动伤口疼得齜牙咧嘴。 “托……托殿下的福。” 李景隆费劲地挤出一个比哭还丑的表情:“臣皮糙肉厚……还能……还能给您牵马……” 朱雄英没说话。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弯腰,伸出一只手。 李景隆愣一下,隨即咧嘴,伸出满是血泥的手,狠狠握住。 借力,起身。 “大表哥。” 朱雄英突然喊一声。 不是戏謔,没有杀气。 李景隆浑身一抖:“哎呦我的殿下,您还是叫我国公吧,这一声表哥叫得我浑身疼。” 朱雄英没理他的贫嘴,伸手帮他整理那件被撕烂的披风,凑到他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孤没疯。” “孤看见了未来。” 李景隆眼皮骤跳。 “那帮留辫子的……如果不趁现在杀绝……”朱雄英的手掌在银甲上拍出钝响: “几百年后,你李家的坟会被刨,我朱家的子孙会被杀绝,汉家的女人会被糟蹋。” “这天下的脊梁骨,会被他们打断。” 风雪呼啸。 李景隆只觉一道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不懂什么是未来。 但他听得懂朱雄英语气里的篤定。 那不是猜测,那是陈述事实。 “那……”李景隆吞了口带血的唾沫:“还进山吗?” “进。” 朱雄英转身,面向那两万沉默如铁的黑甲骑兵。 此时,他又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的大明监国太孙。 “传令!” 李景隆肿著半张脸,仅剩的那只眼睛直勾勾盯著朱雄英。 他在等那个可能让他李家绝后的命令。 朱雄英握著那杆发烫的燧发枪,看了一眼若巨兽大嘴般张开的大兴安岭密林,眼底的红光退潮,只剩下一汪深潭。 “呼……” 一口浊气吐出,化作白雾。 “大表哥。” 李景隆鬆了口气,捂著腮帮子,说话有点漏风:“殿……殿下,您说。” “你刚才说得对。” 朱雄英指尖沾了李景隆的血:“两万人进林子,马跑不开,重甲是累赘,確实是送死。” 李景隆那颗悬著的心终於落回肚子。 他想笑,脸太疼,表情扭曲:“殿下圣明……臣这顿打,挨得值。” “值不值,看你怎么做。” 朱雄英背对林子。 “林子,大军不进了。” “但是。” “那帮留辫子的畜生,也不能留。” 李景隆一愣:“不进大军怎么杀?放火烧山?这雪还没化乾净啊。” 朱雄英抬起手,伸出五根修长的手指。 “蓝玉留下的老底子里,是不是有个叫『黑衣卫』的斥候营?” “有!”李景隆点头如捣蒜:“都是当年捕鱼儿海摸爬滚打出来的,个顶个的活阎王,擅长阴招。” “挑五百人。” 朱雄英语气森然:“要最狠的,最不怕死的,家里没牵掛的。哪怕是死囚也行。” “装备换了。不要长枪大戟,每人配一把雁翎刀,两把短火銃,十天的乾粮,加上神臂弩。” “这……”李景隆脑子转得快:“殿下是要搞……暗杀?” “不是暗杀。” 朱雄英面如寒铁:“是狩猎。” 他的目光在军阵中巡视,最后定格在角落里一个正在擦刀的汉子身上。 那汉子不高,有些瘦削,脸颊上一道贯穿鼻樑的旧疤,整个人似把出鞘的断刃。 郭震。 武定侯郭英的远房侄子,神机营左哨千户,外號“剃刀”。 云南平叛时,他一个人摸进寨子,第二天大门口整整齐齐摆三十六只耳朵。 “郭震。” “末將在。” 郭震出列。 他单膝跪地,没有多余废话。 “给你五百人。” 朱雄英蹲下身,盯著郭震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指了指不远处那个叫“瓦西里”的黄毛壮汉:“带上那几个罗剎鬼做嚮导。”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金饼,隨手扔在雪地上。 “不管你是用刀砍、用火烧,还是下毒。孤只有一个要求。” “一颗留辫子的脑袋,换十两金子。” “如果那是女真人的头领,孤赏你个世袭罔替的侯爵。” 四周顷刻无声。 苏半城那帮商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十两金子一条命? 这是拿金山砸人啊! 郭震捡起金饼,放在嘴里咬一口,留下两个清晰的牙印。 他抬起头,那张死人脸上浮现些许笑意,渗人得很:“殿下,要活的还是死的?” “要死的。” 朱雄英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雪灰: “死的透透的那种。记住了,看见那根老鼠尾巴,就给孤剁下来。无论男女老少,只要留著那玩意的,一律杀无赦。” “孤不要俘虏,不要奴隶,只要尸体。” “诺!” 郭震收起金饼起身,那一身煞气,逼得旁边的战马都不安地退两步。 这一刻,大明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特种部队——“猎魔人”,在这片冰天雪地里诞生。 处理完这头,朱雄英不再看那群“罗剎鬼”,翻身上马,动作瀟洒利落,似是刚才那个暴怒的疯子从未存在过。 “大表哥。” 李景隆捂著脸凑过来:“殿下,这五百人进去了,咱们大部队呢?” “咱们?” 朱雄英勒转马头,长刀指向西方。那里是茫茫草原,是蒙古韃子的腹地。 “咱们去干正事。” “这帮野猪皮只是癣疥之疾,交给郭震去刮骨疗毒。真正的毒瘤,还是北元那帮余孽。” 。。。。。。。。。。。。。。 …… 两百里外。 大兴安岭腹地,原始丛林。 一处隱秘的山谷中,篝火正旺。 几十个剃著半光头、脑后拖著根细细的老鼠尾巴的汉子正围坐一圈。 火上架著的不是牛羊。 是一具被剥洗乾净的……躯干。 第318章 灭族令下无冤魂,黑衣卫,屠寨! 大兴安岭的夜,背风的山坳里,篝火烧得正旺。 一股子焦糊的油脂味儿混著血腥气,直往鼻孔里钻。 火架上,几块连著筋膜的肋骨被烤得滋滋冒油,不是羊,也不是鹿。 “这两脚羊的肉太柴,塞牙。” 额亦都撕下一条肉筋,嘴里骂骂咧咧。 他光著膀子,护心毛黑压压一片,满手油腻地抓著根大腿骨。 最扎眼的,是他那剃得青惨惨的脑门,还有后脑勺上那根细细的、隨著咀嚼动作甩来甩去的小辫子。 金钱鼠尾。 在这个年头,这根辫子还不叫“国粹”,它只代表尚未开化的野蛮,以及汉人眼中必须要被剷除的——肉中刺。 “有的吃就闭嘴。” 对面的老萨满手里转著一把骨刀,慢条斯理地剔著牙缝: “入冬前要是存不够肉乾,咱们这一百多张嘴得饿死一半。那些罗剎鬼虽然肉酸,但那身皮子剥下来给婆娘做袄子,抗冻。” 语气平淡,就像在聊地里的庄稼收成。 在他们眼里,这林子里除了自己,剩下的全是猎物。 额亦都嘿嘿怪笑,油腻的大手在裤襠里挠了几下,三角眼里泛起绿光: “老东西,今儿那队明军骑兵你也看见了。真他娘的肥啊!那一身铁甲,若是能搞几套穿穿……” “那是铁核桃,崩牙。”老萨满眼皮没抬:“咱们就在林子里守著,专吃落单的。等明军滚蛋了,再去战场上捡死人財。” “怕个鸟!进了这老林子,就是咱们的地盘。” 额亦都把啃光的骨头扔进火堆,溅起一蓬火星: “汉人那马跑不起来就是活靶子。真要撞上了,老子把那领头的抓来剥皮抽筋,听说汉人细皮嫩肉……” “咄!” 一声极轻的闷响,截断他的意淫。 一声极轻的闷响传来。 额亦都的笑音效卡在嗓子眼里,整个人僵住。 他下意识想咽下嘴里的肉,却发现嗓子眼堵得死死的,一股又腥又热的液体反著往嘴里涌。 “额亦都,你……” 老萨满刚一抬头,眼仁骤缩。 一根漆黑的、只有筷子长短的三棱弩箭,不知从哪钻出来的。 精准地从额亦都后脖颈射入,锋利的箭头带著掛丝的血肉,直接从喉结处透出来。 那根引以为傲的“金钱鼠尾”,被弩箭死死钉穿,掛在脖子上,隨著他在风中微微晃荡。 滴答。 滴答。 “咯……” 额亦都手里的骨头落地,双手死命捂著脖子,指缝里血如泉涌。 “敌袭!!灭火!!” 老萨满反应极快,抓起地上的积雪就往火堆上扬。 这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本能。 可惜,阎王要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崩——崩——崩——” 低沉的弓弦震颤声连成一片,密集的破空声瞬间撕碎林子的死寂。 神臂弩,大明军工的巔峰之作,在这个距离上,连重甲都能射个对穿。 围在火堆边的七八个女真汉子,连刀都没来得及拔,齐刷刷栽倒。 清一色的咽喉中箭。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尸体倒地的闷响,连一声惨叫都没挤出嗓子眼。 快。 准。 狠。 “出来!谁!”老萨满滚进树根下的凹坑,手里攥著一把用来保命的毒粉。 没人理他。 只有靴底碾碎积雪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黑暗中,几十道黑影缓缓浮现。 他们穿那种哐当作响的制式轻甲,脸上蒙著铁甲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冷漠的眼睛。 他们手里的雁翎刀比寻常的短三寸,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幽蓝——那是餵见血封喉的剧毒。 “鬼……鬼兵……”老萨满感觉浑身一热。 一个黑影走到火堆旁,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而是弯腰捡起那块被额亦都咬一半的肉。 那是半只被烤熟的人手,手指上还带著一枚罗剎风格的铜戒指。 黑影端详了一下,眼里的厌恶一闪而过,反手將残肢扔回锅里,对著身后的黑暗打个手势。 手掌横切。 “我是长白山的大萨满!我会诅咒你们……” 老萨满的嚎叫还没喊完,那个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 大手扣住天灵盖,短刀乾脆利落地一抹。 噗嗤。 血喷在旁边的红松树皮上,遇冷瞬间凝成红冰。 “头儿。” 黑影转过身,隨手在老萨满那件油腻的皮袍子上擦了擦刀血。 正是神机营千户,如今的黑衣卫统领,郭震。 “这帮吃人的玩意儿,確实该死,活著都嫌浪费空气。” 郭震一脚踢翻铁锅,几颗惨白的人头骨滚出来,在雪地上冒著热气。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朱雄英赏的金饼,在手里掂了掂。 “殿下说了,不要活的。” 郭震的声音很轻:“带路的那个罗剎鬼呢?拎过来。” 两名士兵拖著那个叫瓦西里的罗剎壮汉走过来。 此时的瓦西里,整个人都已经嚇傻,两条腿撑不住身子,直往下瘫。 他见过凶残的,没见过这么凶残的。 那些追杀他们部落几百里的女真人,在这群黑衣人面前不堪一击。 这哪里是战斗?这是收割! “告诉他。”郭震指了指地上额亦都的尸体,那根被钉穿的辫子格外醒目: “带路,找这种辫子。找到一个,我给他一块肉乾。找不到……” 郭震笑出声,刀尖轻点瓦西里喉结:“我就把他那身皮扒下来,给殿下做脚垫。” 老黄赶紧翻译。 瓦西里不住点头,指著深山东北方向嘰里呱啦说个不停,生怕慢一步就丟了性命。 “头儿,他说前面二十里,有个大寨子。” 老黄脸色发红:“三百多號人,是这片最大的部落,叫老营。” “三百人?” 郭震眼里烧起贪念。 “三百人,那就是三千两金子。”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刀锋归鞘:“兄弟们,发財的机会来了。殿下有令,一颗辫子头,十两金。” “动作麻利点,割头,装袋。別把血蹭到金子上,殿下嫌脏。” …… 半个时辰后。 二十里外的老营,火光冲天。 这不是篝火,是真正的杀人放火。 这算不得营寨,就是片大窝棚。 原木扎成的围栏形同虚设,里面乱七八糟地搭著几百个兽皮帐篷。 此时,这片营地正沉浸在一种病態的狂欢中。 他们刚抢一支小部落的人,抢来了烈酒、盐巴,还有十几个细皮嫩肉的女人。 几十个女真汉子围著篝火,把抢来的女人按在身下肆意凌辱,哭喊声、尖叫声混著粗重喘息,搅成一团。 “这娘们就是嫩!比罗剎鬼强多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小头目提著裤子,满脸通红地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还提著一罈子抢来的酒。 他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著脖子流淌。 “爽!” 头目打了个酒嗝,正要转身回去继续快活,忽然觉得脖子一凉。 有什么东西落在后颈上。 他下意识伸手一摸。 湿的,粘的。 借著火光一看,满手猩红。 “下雨了?” 他茫然地抬起头。 下一秒,他看见这辈子最后悔看见的一幕。 第319章 当大明特种兵杀入两千人野猪皮大营 一滴粘稠的液体,啪嗒一声,砸在负责守夜的女真百夫长后颈窝里。 这大兴安岭的老林子里,风是硬的,雪是冷的,唯独这玩意儿带著股让人发毛的腥热气,顺著脊梁骨往下钻。 百夫长手里提著半罈子浑酒,动作僵在那。 他在林子里跟黑瞎子搏过命,这种直觉救过他三次——头顶有人! 他没抬头,甚至没去扔手里的酒罈,整个人往雪坑里滚。 这一招“懒驴打滚”,是他保命的绝活。 但他快不过大明军工局千锤百炼的机簧。 “崩。” 极其轻微的弓弦震动声,被呼啸的风雪掩盖。 那百夫长刚滚出一半,身子骤然绷紧。 一根乌沉沉的三棱弩箭从他后脑贯入,箭尖带著红白之物,直接从张开的嘴里透出来,钉进冻土三寸。 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瞪著前方,看见一双覆著黑铁战靴的大脚,踩碎他滚落的酒罈。 靴子的主人甚至没看他一眼,靴底直接碾过他的脸。 郭震收起神臂弩,声音透过铁面甲传出来: “第一颗。成色一般,算开张。” 隨著他一挥手,原本静悄悄的黑暗林地,被撕开一道口子。 五百道黑影,如水银泻地般散开。 前方,是一片连绵两里的大营寨——通古斯野猪皮子的“老营”。 这里聚居著两千多號人,是这片林子里当之无愧的霸主。 但在今夜,他们只是五百个大明死神的“业绩”。 没有喊杀,没有衝锋的號角。 只有利刃切开气管的“嘶嘶”漏气声,和重物倒地的闷响,此起彼伏。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狩猎。 也是大明最精锐的杀人机器,对还处於骨器时代的原始部落,进行的一次降维屠杀。 …… 营地中央,最大的一顶兽皮大帐。 猛哥帖木儿骤然从梦中惊醒。 太静了。 营地里常年不断的狗吠声、醉鬼的吵闹声,在这一瞬间全都消失。 静得让人骨头缝里发寒,只能听见自己心臟撞击胸腔的巨响。 “阿爸?” 睡在里侧的小儿子揉著眼睛坐起来。 那孩子八岁,光禿禿的青脑门上,留著一根刚蓄起来的小辫子,细得很,像截老鼠尾巴。 猛哥帖木儿没理儿子。 他赤脚跳下通铺,一把抄起掛在立柱上的家传厚背砍刀,浑身肌肉紧绷如铁。 “哪条道上的朋友?这可是两千人的大营,不怕崩了牙口?” “咚。” 回答他的,是一团撞破门帘滚进来的黑乎乎物件。 借著炭盆微弱的红光,猛哥帖木儿看清那东西——那是他负责外围防务的结拜兄弟的脑袋。 那双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像是死前看见了活阎王。 “为了大明的金子,借你项上人头一用。” 厚重的毛毡帘子被一把雁翎刀挑开。 寒风夹著雪沫子灌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火星乱舞。 郭震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著四个提著麻袋的黑衣卫。 那麻袋底部已经被血浸透,走一路,滴一路,那是沉甸甸的“收成”。 猛哥帖木儿死死盯著郭震身上的甲冑。 那是成套的锁子甲,护心镜在火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连面部都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铁浮图?汉人重甲?” 猛哥帖木儿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这是大兴安岭深处!这外面有我两千勇士!你们这几十个人怎么可能……” “两千勇士?” 郭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在猛哥帖木儿身上上下打量,最后遗憾地摇摇头: “你是说外面那些正在被我五百兄弟割脖子的猪吗?这身皮子剥下来倒是能做个好褥子,可惜,殿下只要辫子。” 这种被当作牲口评估的屈辱感,让猛哥帖木儿脑中名为理智的弦崩断了。 “啊!!长生天在上!我杀了你!!” 他爆发出濒死的怪力,整个人弹射而出,手中厚背砍刀带著破风声,直奔郭震的脖颈—— 这一刀匯聚他毕生的凶悍,就算是林子里的野猪王,也能被一刀劈开天灵盖。 郭震站在原地,连脚后跟都没挪动半分。 他只是微微抬起了左臂。 “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爆鸣。 火星四溅! 猛哥帖木儿只觉砍刀撞在硬实铁块上。 反震力顺著刀柄传导,让他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那口传了三代的宝刀,“咔嚓”一声,崩出缺口,直接弹飞出去,插在立柱上嗡嗡作响。 大明工部特製,渗碳钢护臂。 这种超越时代的工业结晶,对付这帮还在用生铁甚至骨器的原始人,本就是大人打小孩的碾压。 “力气不小。” 郭震甩了甩手臂上的铁屑:“可惜,脑子不好。” 话音未落,他右手的雁翎刀反手一撩。 刀光如电。 不取命,只废人。 “啊——!” 猛哥帖木儿惨叫一声,双腿膝盖窝同时飆出血线,脚筋被精准挑断。 那原本雄壮如熊的身躯重重跪倒,正正好好跪在郭震面前,高度刚好方便行刑。 还没等他喘口气,凉丝丝的刀锋已经贴上他的头皮。 “別乱动。”郭震的声音透著杀意:“殿下说了,品相不好,赏钱打折。” 这一刻,猛哥帖木儿面对绝对暴力时的无力感,摧毁他身为酋长的所有尊严。 “求求你……我是猛哥帖木儿!我有积攒十年的东珠!我有上好的紫貂皮!” 他涕泪横流,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別杀我!別杀我儿子!他才八岁啊!他还不到车轮高!” 他身后,那个留著小辫子的男孩缩在角落里。 但这孩子没哭。 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剩一股子狠戾怨毒。 他手里紧紧攥著一把平时削木头的小刀,死死盯著郭震的脖子。 郭震的目光越过猛哥帖木儿,落在那男孩的后脑勺上。 准確地说,是盯著那根没长长的小辫子。 “金钱鼠尾,这就是原罪。” 郭震嘆了口气,惋惜这笔买卖没能做得更大: “殿下有令,留著这玩意的,都是祸根,必须斩草除根。” “你……” 寒光一闪。 郭震手腕一抖,猛哥帖木儿只觉得头顶一凉,紧接著剧痛袭来。 他那根引以为傲、象徵著部落威权的辫子,连带著一大块血淋淋的头皮,被硬生生削下来。 鲜血一下糊满他整张脸。 “这根够粗,算二十两。” 郭震像是刚从树上摘个果子,隨手將那块连著头皮的辫子扔给身后的手下:“装好。殿下爱乾净,別把血蹭金子上了。” “魔鬼……你们是汉人魔鬼!!” 失去了辫子,又被挑断脚筋,猛哥帖木儿彻底疯了,张开满是血污的嘴就要咬郭震的腿甲。 “噗。” 一刀穿心。 郭震拔刀,血槽里的血珠顺著刀尖滴落。 他跨过尸体,铁靴踩在血泊里,发出粘稠的声响,一步步走向角落里的男孩。 男孩死死盯著他,在那只大手伸过来的瞬间,手里的小刀直刺而出。 第320章 除了头皮和金子,孤什么都不要! “当。” 没有花哨的动作,郭震只是手腕一抖,那柄锈跡斑斑的小刀就被崩飞出老远,直愣愣扎进旁边的羊皮堆里,尾端还在嗡嗡乱颤。 他蹲下身,视线直接逼视著那个八岁的男孩。 这狼崽子的模样让他很不爽。 太毒,太狠,就等著扑上来咬断谁的喉咙,完全不像个人类幼崽,倒像是一头没长大的畜生。 “想报仇?” 郭震伸手,一把粗暴地薅住那根细得可笑的小辫子。 男孩不说话,喉咙深处发出“呼嚕呼嚕”的低吼。 “眼神挺凶,是个种。可惜,这辈子投错了胎。” 郭震手里的雁翎刀缓缓抬起。 “下辈子记住了,投胎做人可以,別长这种猪尾巴。” “把头髮蓄起来,穿上汉家衣冠,学几句人话。” “那才叫人。” 刀光一闪。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只如捅破一层窗户纸,甚至没听到利刃入肉的声音,只有一声短促的“咔嚓”。 那是颈骨断裂的脆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郭震收刀归鞘,动作乾脆利落。 面前那个八岁的通古斯男孩,手里还维持著要扑杀的僵硬姿势,但那双怨毒的眼珠子没神采。 一条还没长成气候的“老鼠尾巴”,连著一大块温热的头皮,“啪嗒”一声掉在郭震的铁靴边。 紧接著,尸体瘫在地上,软塌塌地瘫在地上。 郭震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弯腰用两根手指嫌弃地拎起那根小辫子,在手里掂了掂。 “太轻,这成色差点意思。” 他撇撇嘴,隨手將那玩意儿扔进身后的麻袋里:“算个添头吧。殿下给钱大方,咱们干活也不能太糙。” 旁边,负责翻译的老黄脸色煞白。 他是老兵油子,杀人越货的事儿没少干,但对著这么个半大孩子下死手,还是让他心里有点发毛。 “头儿……这毕竟还是个……” “是个以后会长大的祸害。” 郭震冷冷打断,声音透过铁面甲传出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走,正戏才刚开始。” 他一脚踹开大帐那厚重的门帘。 外面的风雪呼啸著灌进来,却压不住夜色中那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还有那种…… 令人牙酸的、利刃切肉的“噗嗤”声。 …… 此时的“老营”,已经不是人间,而是修罗场。 但这个修罗场很奇怪。 没有势均力敌的廝杀,只有单方面的收割。 就像是一群全副武装的屠夫,走进一个全是待宰羔羊的圈栏。 两百步开外,一处摇摇欲晃的哨塔上。 通古斯人勇士啊骨正哆哆嗦嗦地把一根打磨过的骨箭搭在弓弦上。 他是部落里的“射鵰手”,平日里百步穿杨,能射爆野猪的眼球。 但现在,他的手不停哆嗦。 就在刚才,他亲眼看见底下的十几个兄弟,连敌人的毛都没摸著,就被黑暗中飞来的“黑线”钉死在地上,连惨叫都来不及发一声。 “出来!没卵子的汉狗!出来啊!!” 啊骨嘶吼著给自己壮胆,借著火光,他终於看见一个黑影。 那是一个全身上下都被黑色铁甲包裹的人形怪物,正不紧不慢地从一顶帐篷后面走出来。 那人手里没拿刀,而是端著一把形状怪异的短弩。 “去死!!” 啊骨鬆开弓弦。 崩! 骨箭带著悽厉的破风声,直直射向那黑影的面门。 中了! 啊骨心头狂喜。 这是三石硬木弓,五十步內能射穿两层熟牛皮! “叮。” 一声清脆得有些悦耳的撞击声响起。 那根骨箭射在黑影的面甲上,溅起一朵小小的火星。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骨制的箭头直接崩碎,箭杆弹飞出去老远。 那黑甲人的脑袋仅仅是微微偏一下,连脚下的步子都没乱半分。 啊骨张大嘴。 长生天在上……这他娘的是什么皮子? 哪怕是林子里最硬的老野猪皮,也不可能硬成这样啊! 这简直是刀枪不入! 那黑甲人停下脚步,缓缓抬起手中的神臂弩。 他並没有立刻扣动扳机,而是偏了偏头,透过面甲那冰冷的缝隙,像看傻子一样看著啊骨。 那种眼神……是降维打击的蔑视。 “太慢。” 黑甲人嘴里吐出两个字,那是啊骨听不懂的汉话,也是他在人间听到的最后声音。 噗! 一根纯钢打造的三棱透甲锥,毫无阻碍地贯穿啊骨的喉咙。 他的身体向后飞起,“咄”的一声,狠狠钉在哨塔的木柱上,像个掛在墙上的標本。 直到死,啊骨的手还维持著拉弓的姿势,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满是对这种“不讲理”装备的绝望。 这一幕,在整个营地到处上演。 五百名黑衣卫,身穿大明工部最新研发的渗碳钢锁子甲—— 这玩意儿是真正的“版本答案”,一百步外能硬扛遂火枪的子弹。 而他们的对手呢? 是一群手里拿著骨朵、石斧,最好的武器也不过是几把生锈铁片子的原始人。 那些平时在林子里凶悍无比、能生撕虎豹的通古斯巴图鲁们,绝望地发现。 他们的攻击打在黑衣卫身上,那就是標准的“刮痧”。 除了溅起一串火星子听个响,连人家油皮都蹭不破。 反观那些黑衣卫。 手里的雁翎刀都是千锤百炼的精钢,一刀挥出,无论是你身上裹三层兽皮,还是你的骨头有多硬,统统被切开。 “別慌!结阵!结阵!!” 一个满脸横肉的小头目挥舞著火把,试图把乱窜的族人聚拢起来:“他们人少!我们要……” 话音未落。 一颗黑乎乎的铁疙瘩骨碌碌滚到他脚边,引线滋滋冒著火花,像个催命的倒计时。 小头目愣了一下,低头:“这是甚?” 轰——!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平地炸起! 那个小头目连同周围聚拢过来的七八个通古斯兵,被气浪掀飞。 残肢断臂伴著內臟碎片,在营地里下一场温热的血雨。 掌心雷。 大明神机营的標配,这时代的“手雷”。 剧烈的爆炸声彻底震碎通古斯人最后的胆气。 “魔鬼……是雷神发怒了!” “快跑啊!这就是群妖魔!” 原本还想抵抗的人群乱作一团,两千多人的大营,被这五百人像赶鸭子一样,从东头一路杀穿到西头。 郭震站在一处高地上,隨手擦了擦面甲上的血跡,俯瞰著这场一边倒的屠杀。 “真没劲。” 他摇了摇头:“这哪是打仗,这就是除虫。殿下也真是,杀鸡焉用牛刀,派咱们来收拾这帮野人,太看得起这帮野猪皮了。” 老黄苦笑: “头儿,您別轻敌。这帮玩意儿虽然装备烂,但性子是真野。刚才那个被砍断了腿的,还想爬过来咬我的靴子,跟疯狗一样。” “野?” 郭震冷笑一声: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野性就是个笑话。哪怕是一万只蚂蚁,也咬不死一头大象。传令下去,把口子收紧了,別放跑一个辫子头!” “是!” 就在这时,营地西北角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 那声音不像是受伤的惨叫,倒像是……人在极度惊恐下,精神崩溃发出的悲鸣。 “怎么回事?”郭震眉头一皱。 “好像是那帮带路的罗剎鬼。”老黄侧耳听了听,脸色变了:“那是粮仓的方向。” “粮仓?”郭震眼神一动:“走,去看看。別是这帮毛子为了抢吃的自己打起来了。” …… 营地西北角。 几座用厚重圆木搭建的“仓库”矗立在雪地里,平日里这里是通古斯人储存过冬物资的圣地。 此刻,那厚重的木门已经被撞开。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混合著陈年油脂和一种奇异的香气,直衝脑门。 那个叫瓦西里的罗剎壮汉,此刻正跪在仓库门口的泥地里。 这个身高接近两米、壮实如棕熊的男人,此刻却哭得像个无助的婴儿。 他双手疯狂地捶打著地面,嘴里发出那种只有在灵魂被撕裂时才能挤出的“荷荷”声。 在他周围,十几个原本跟著来带路的罗剎人,全都像被抽魂一样。 有的呆立当场,裤襠湿了一片; 有的跪地疯狂呕吐,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还有的……正发了疯一样用头去撞那坚硬的木墙,只想把自己撞死,好忘掉眼前看到的一切。 第321章 郭震:殿下没错,这帮畜生不配当人 靴子刚跨进门槛,混著陈年油脂和死老鼠味的恶臭,直衝天灵盖。 郭震这种在死人堆里睡过觉的老兵,胃里都抽一下。 “呕——” 身后的亲兵没憋住,直接弯腰吐一地黄水。 这哪是什么粮仓? 这分明是阎王爷开的肉铺子! 黑乎乎的横樑上,没掛腊肉,掛的是一排排风乾的肋排。 剔得太乾净,连点肉丝都不剩,在穿堂风里晃晃悠悠。 那是人的肋骨。 最里面的案板上,码著几十个白森森的头盖骨,切口平滑光亮,是这帮野猪皮精心打磨过的——那是他们喝酒的碗。 墙角那口半人高的大缸最扎眼。 粗盐粒里埋著的不是酸菜,是一只只发灰的小手。 只有巴掌大,指甲盖还没长全。 是孩子。 瓦西里瘫在大缸边,这个罗剎巨汉,抖个不停。 他颤巍巍地从盐堆里捧出一只断手。 青灰色的手指上,套著枚粗糙的银戒指。 “吼!!” 一声非人的兽吼响起。 瓦西里甚至没站起来,四肢著地,直扑角落里那群通古斯女人。 那女人怀里还抱著个啃一半骨头的崽子,嘴边油渍都没干。 没有任何废话。 瓦西里张开大嘴,直接在那女人喉咙上撕下一块肉。 噗嗤! 血飆出来三尺高,滋了瓦西里一脸。 他连嚼都没嚼,混著血沫子硬生生咽下去。 “啊!!” 惨叫声宛若信號枪。 门口那十几个罗剎人全疯了。 什么人性,什么文明,在那口装满孩子手脚的大缸面前,全是狗屁。 他们抄起石头、木棍,甚至直接用牙,扑向那些已经被黑衣卫控制住的“俘虏”。 有人把通古斯老太婆的脑袋往冻土上砸,一下,两下,直到砸成烂西瓜; 有人硬生生咬断那帮半大崽子的手指头; 有人把手插进对方眼眶,只想把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惨叫声、骨裂声、野兽般的嘶吼声,把这大兴安岭的夜搅得稀烂。 几名黑衣卫下意识举起神臂弩。 “头儿……” 老黄面色煞白:“这帮罗剎鬼疯了,连女人孩子都杀……咱管不管?別最后闹得殿下那边不好收场……” “管?管你大爷!” 郭震转身,一把揪住老黄的领甲。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那是啥!” 郭震指著那个掛鉤。 那掛著个也就两三岁大的身躯,宛若一只被扒皮的兔子,红通通地晃荡著。 “那是人!那是还没断奶的娃!” 郭震眼珠子红得要滴血: “要是这帮吃人的玩意儿不杀绝,让他们进了关內,到了北平……那掛在鉤子上的,就是咱们大明的孩子!就是你老黄刚学会叫爷爷的孙子!” 老黄浑身一震,脸上血色全褪。 他想起金陵老家那个胖乎乎的小孙子。 寒气顺著脊梁骨躥上来,他手里的弩慢慢垂下。 “让他们杀。” 郭震鬆开老黄,背过身。 “大明的刀不沾这种脏血。恶人自有恶人磨,畜生……就得让野兽去咬死。” 他彻底懂了太孙殿下那句“杀绝”的分量。 这根本不是人。 这是一群披著人皮的恶鬼,是一群还没进化完全的畜生。 对畜生讲仁义? 那是对人的犯罪! “传令!” “黑衣卫全员后退十步,列阵警戒!只要罗剎人不动咱们的人,隨他们折腾。但凡有一个野猪皮想跑……给老子射成刺蝟!” 这片雪地,今夜是热的。 不知过了多久,惨叫声弱了下去,只剩下令人发毛的咀嚼声。 瓦西里满脸血污地抬起头,嘴里还叼著那通古斯女人的一块耳朵。 扑通。 这个罗剎巨汉对著郭震重重磕了一个响头,脑门砸在冻土上声。 郭震没看他,目光越过修罗场,看向旁边另一群被单独看押的五六十个通古斯壮丁。 他们正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裤襠里屎尿齐流。 “別杀我们……我们有力气……我们做奴隶……” “奴隶?” 郭震笑了,白牙森森。 “大明不缺奴隶,更不缺你们这种把人当两脚羊的畜生。” 鏘! 雁翎刀出鞘,刀尖指天。 “黑衣卫听令!” 五百名煞神齐刷刷看来。 “除了那些罗剎鬼杀掉的,剩下的这些青壮,一个不留。” 郭震的声音在燃烧的营地上空传开,没有半点迴旋余地。 “把那根猪尾巴剁下来之后,脑袋,全给我垒在营门口!” “老子要筑京观!” “就在这大兴安岭的山口!我要让这片林子里所有的野种都看看,这就是吃人的下场!” “杀!!” 噗嗤! 手起刀落。 面前那颗还在求饶的脑袋冲天而起,血柱喷出两米高。 紧接著,是五百把战刀同时挥下的破风声。 噗噗噗—— 人头落地,如滚瓜切菜。 “殿下。” 郭震望著草原墨色的夜空,轻声自语。 “这活儿,不是为了金子。” “这黑锅,臣替您背了。这十八层地狱,臣替您去趟。” 哪怕把这白山黑水彻底染红,只要能让大明的孩子不变成房樑上的干肉,他郭震,皱一下眉头就是孙子。 擦完刀。 郭震转过身,脸上只剩下铁石般的冷硬: “烧!把这脏地方给老子烧成白地!连个跳蚤卵都別留下!” …… 大兴安岭的风夹杂倒刺,抽在人脸上生疼。 老营的火还在烧,噼里啪啦的爆响声掩盖了偶尔传来的几声濒死呜咽。 空气里那种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儿,並没有隨著寒风散去。 瓦西里跪在雪地里,那双原本属於罗剎巨汉的浑浊眼珠子,这会儿充血得快要爆开。 他手里攥著一根还在滴血的木棍,那上面沾著红红白白的混合物。 在他脚边,那个之前被他活活砸烂脑袋的通古斯老妇人,已经难辨原本的模样。 “吼……找……找!!” 瓦西里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喘息,扭头,死死盯著正在擦拭雁翎刀的郭震。 他手脚並用地爬过去,指著北面幽暗一片的密林。 “还有……还有部落!我晓得……二十里……还有一个!杀!去杀!” 旁边的老黄皱起眉头,下意识把神臂弩抬高一寸,对准这头失控的棕熊。 第322章 一颗人头一斤盐,杀疯了! 郭震没动,看死人一样看著瓦西里。 瓦西里还在嚎,唾沫星子乱飞:“杀光他们!魔鬼……都要死!” 这头罗剎熊瞎子已经红了眼,只想扑上去撕碎一切活物。 周围几个罗剎人也跟著喘粗气,手里的棍棒捏得咔咔响。 “老黄。”郭震慢条斯理地把擦刀布扔进火堆。 “在。” “告诉他,今晚收工了。”郭震声音很乾:“辫子装好,那是殿下的金子。其他的,不追。” 老黄刚翻译完,瓦西里僵住。 下一秒,这壮汉直接跳起来:“不!你们有神雷!有强弩!为什么不去?我要报仇!!” 那只毛茸茸的大手直接抓向郭震的护肩。 “啪!” 这一声脆响,硬生生截断咆哮。 郭震反手一记刀鞘,狠抽在瓦西里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把这头两米高的巨汉抽得原地转半圈,槽牙混著血沫子飞出来。 “醒醒。” 郭震一步踏前,铁靴踩碎冻土:“別给自己加戏。” “你只是个带路的,不是我大明的兵。” 郭震指了指那堆尸山:“殿下要的是『清理』,不是灭种。这片林子乾净了,別为了几只漏网之鱼浪费老子的时间。” 瓦西里捂著肿起的半张脸,眼里的红光散去,哆嗦一下。 那是对铁甲和杀戮机器本能的畏惧。 郭震抬头看天,启明星惨白。 他心里有数:再往北是死地,往西才是殿下的主战场。帮殿下打狼,比在林子里抓跳蚤重要。 “传令。” 郭震转身,披风捲起一股浓烈血腥气:“收拾战利品,猪尾巴醃好。一刻钟后拔营,向西,找殿下!” …… 两日后。 大兴安岭西麓,边缘。 这里的风不似林中阴柔,夹著沙砾和枯草。 两万多人的队伍在荒原上蠕动,像一条臃肿的怪蛇。 这就是个杂乱的大锅燉。 穿羊皮袄的蒙古牧民、裹破棉衣的高丽流民、拿著铁叉的马贼,甚至还有刚收编的土著。 乱鬨鬨,臭烘烘,为了抢一口水能动刀子。 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看向最前方那面日月大旗时,眼里的敬畏。 李景隆骑在枣红马上,鬍子拉碴,那身骚包的银甲糊满羊油和黑泥。 他啃了一口硬得像石头的奶疙瘩,酸得五官都在抽抽。 “殿下。”李景隆硬咽下去:“这帮叫花子……真能打仗?” 这几天像是梳篦子一样扫荡,队伍滚雪球到两万,可怎么看怎么像送死。 “打仗?” 朱雄英胯下乌騅马,手里盘著一根枯草般的辫子——郭震送来的样品。 “大表哥,你觉得什么是打仗?” 李景隆下意识挺直腰杆,老爹李文忠的教诲刻在骨子里:“结阵对冲,令行禁止,进退有度。这帮人遇上纳哈出的主力,一个照面就得炸。” 这不是看不起人,是常识。 “你说的那是斗阵。”朱雄英隨手扔掉辫子,目光投向灰濛濛的天际:“孤打的是势。” “势?” “北元是狼,聚散无常。大明是虎,虎追不上狼,会被拖死。”朱雄英抬起马鞭画了个圈:“所以,孤找来这群疯狗。” 他回头,冷冷扫视身后。 几个蒙古百夫长正在抽打奴隶,一队高丽人对著他的背影磕头如捣蒜。 “疯狗打不过狼,孤知道。”朱雄英声音平淡:“但两万条疯狗扑上去,狼群也得被咬下一层皮,也得乱。” “只要他们乱一炷香。” “那就是郭震那把刀捅进去的时候,也是你那五千铁骑踩碎他们脑壳的时候。” 李景隆头皮发麻。 他看著这位年轻的监国太孙,第一次觉得“天家无情”这四个字是带血的。 拿两万人当一次性肉盾,这比杀人盈野更狠。 “可……”李景隆犹豫道,“一旦开战,他们肯定跑。” “跑?” 朱雄英勒马,乌騅长嘶,前蹄腾空。 身后嘈杂的队伍无数双眼睛惊恐望来,那是被这几日“顺昌逆亡”手段训出来的条件反射。 “苏半城。”朱雄英喊一声。 一个肉球从輜重车上滚下来。 苏半城早就没了首富的体面,一身皮袍子,满脸油汗:“草民在!” “亮货。” “得嘞!”苏半城大手一挥。 哗啦——! 几十辆大车的苫布被掀开。 阳光下,金光刺目。 不是兵器,不是粮草。 是堆成山的雪白盐巴,是整箱开盖的烈酒,是整匹绚丽的蜀锦,还有像砖头一样厚实的茶砖! 草原上,这就是命。 原本安静的队伍里响起一片粗重的拉风箱声,那是贪婪被点燃的动静。 两万双眼睛像饿了三天的狼。 “告诉他们。” 朱雄英拔出绣春刀,刀锋直指西北。 “前面一百里,是纳哈出的先锋部落。” “砍一颗脑袋,赏一斤盐。” “砍十颗,赏一匹蜀锦。” “谁能把那个千夫长的头带回来,这车上的银子,隨他抓!” 朱雄英带著杀意:“但若是谁敢后退一步——” 唰! 长刀挥下,路边枯木应声而断。 “孤就把他全族填进狼窝!” 轰——! 不需要翻译。 欲望和死亡,是全人类通用的语言。 两万人的理智崩断了。 恐惧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最原始的癲狂。 “万胜!!” “天可汗!!” 不知谁带头嚎一嗓子,紧接著,各种口音的咆哮匯成洪流,震得地皮乱颤。 高丽人举著生锈的刀怪叫,蒙古降兵眼冒绿光。 这就是势。 以贪婪为饵,以恐惧为鞭,把羊逼成狼。 “懂了吗?”朱雄英收刀。 李景隆浑身血液都在烧。 他懂了,这不仅仅是打仗,这是操弄人心。 “臣……受教。”李景隆眼神变了:“这帮人是饵,也是火。” “那就带著火,把草原烧透。”朱雄英策马: “全军开拔!目標,泰寧卫!” 风卷狂沙,大军压境。 真正的血腥味,才刚开始飘起来。 …… 三十里外,草坡背面。 几个趴在草丛里的斥候慢慢缩回脑袋,皮帽下那撮小辫子在风中乱抖。 “长生天在上……”一个探子牙齿打架,“哪来的军队?怎么有咱们蒙古人?还有高丽棒子?” “別废话!”领头的翻身上马,脸色煞白:“快回去回报!大明的疯狗……咬过来了!” 第323章 狼入羊群!这特么才叫精锐骑兵! 泰寧卫,纳哈出部前哨大营。 这里没有半点肃杀气,空气里瀰漫著陈年羊膻味和牛粪烧焦的呛人烟火气。 几个头髮花白的老兵油子,正盘腿坐在毡房门口晒太阳,手里那把本该饮血的弯刀,此刻正忙著剔骨头缝里的肉丝。 “听说了没?大汗这回可是把棺材本都押上了。” 一个瞎左眼的老百夫长,抓起一块晶亮肥腻的羊尾油丟进嘴里,“吧唧”一声咬爆,汁水四溢: “六十万!咱们草原上只要是个带把的、高过车轮子的,全跟著鬼力赤大汗南下了。” “那还有假?” 旁边一个壮汉把擦马鞍的破布往地上一摔,满脸都是对“抢劫”的嚮往: “三路大军啊!汉人的皇帝老儿估计还在南京城里做大梦呢。“ ”等大汗的铁骑把北平推平了,咱们虽说喝不上头汤,但跟著捡点剩下的油水,哪怕是汉人的铁锅,也够咱们肥个好几年。” 毡房里爆出一阵粗野的鬨笑。 在他们看来,这场仗根本就是必胜。 六十万草原狼南下,这阵仗当年成吉思汗也没这么阔气过。 至於汉人的长城? 那就是个烂篱笆,挡得住羊,还能挡得住狼? 大帐內,留守千夫长哈拉哈正抱著银碗,大口灌著发酸的马奶酒。 他心里憋屈得慌。 堂堂部落里的巴图鲁,就因为前阵子坠马摔瘸腿,就被扔在这大后方带孩子,守著一千多號老弱妇孺和一千个留守兵丁。 “晦气!真特么晦气!” 哈拉哈把银碗重重砸在案几上,酒液溅一脸: “等前面那帮狗东西打贏了,水灵的汉人娘们、工匠、金银全是他们的,留给老子的估计只有些破烂裤衩子!” “千夫长大人消消气。”亲兵赔著笑脸,赶紧给碗里续酒:“这泰寧卫可是大后方,替大汗守家底,那也是头功。” “守个屁的家底!” 哈拉哈嗤笑一声,醉眼朦朧地指著帐外:“这方圆五百里,除了野狼就是兔子。汉人的兵都被堵在长城南边吃土呢,难不成还能飞过来?” 话音未落。 “报——!!” 一声嘶吼,传来,硬生生把哈拉哈的酒意嚇退一半。 帐帘被狠狠撞开。 负责放哨的斥候衝进来。 “大……大人!敌袭!敌袭啊!!” 哈拉哈眉头一拧,抓起桌上的羊棒骨就砸过去:“慌什么!难道是那些不长眼的高丽棒子想趁火打劫?” “不……不是高丽人……”斥候哆嗦著:“是……是乞丐……” “啥?”哈拉哈以为自己听岔。 “好多……好多的乞丐!漫山遍野全是叫花子!他们……他们衝过来了!” 哈拉哈愣半晌,隨后爆发出一阵狂笑,震得帐顶灰尘直落。 “叫花子?哈哈哈哈!” 他扶著桌子站起来,笑得眼泪都快飆出来: “长生天在上,我是没醒酒吗?一群要饭的敢来冲我的大营?“ ”传令!让那一千儿郎上马!老子正愁一身力气没处使,正好拿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祭刀!” …… 一刻钟后。 泰寧卫大营前的缓坡上。 一千名精锐蒙古骑兵列阵完毕。 虽然是留守部队,但那也是实打实的职业军人,胯下战马喷著响鼻,弯刀在阳光下泛著森冷的光。 哈拉哈骑著高头大马立在阵前,满脸不屑,甚至懒得戴头盔,光著膀子披著甲,露出护心毛。 顺著他的视线望去。 几里外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人群宛如一群刚从粪坑里爬出来的蛆虫,正缓慢蠕动。 没有整齐队列,没有鲜明甲冑,甚至连像样的旗帜都没有。 那两万多人,有的穿著破烂流油的羊皮袄,有的裹著发黑的麻布片,手里拿的更是五花八门—— 生锈的铁片、削尖的木棍、甚至还有举著两块大石头的。 “就这?” 哈拉哈感觉受到侮辱。 这就是斥候口中的“敌袭”? 这分明就是一群不知道从哪儿逃难来的流民,一群会走路的垃圾! “都別放箭。” 哈拉哈吐轻蔑地用刀背拍了拍马颈: “省点箭矢,那玩意儿贵,这帮垃圾不配。儿郎们,直接衝过去!把他们踩成肉泥!让他们知道,泰寧卫的大门,不是一群两脚羊能碰的!” “杀!!” 一千名蒙古骑兵齐声咆哮。 马蹄声骤如滚雷轰鸣,震得地面不住晃动。 这就是草原霸主的底气。 面对这种毫无章法的步卒流民,战术? 那是多余的。 只需要一个衝锋,那骇人的衝击力就能把对方嚇得屎尿齐流,然后跪在地上把脖子伸出来等你砍。 然而。 隨著距离拉近,哈拉哈脸上那猖狂的笑容,逐渐僵硬。 不对劲。 太特么邪门了。 按照常理,那些汉人流民看见骑兵衝锋,早就该尖叫著四散奔逃,哭爹喊娘才对。 可眼前这帮人…… 他们没跑。 他们反而停下脚步。 两万多双眼睛,死死盯著衝锋而来的骑兵,眼珠子不是红的,是绿的。 那目光中没有半点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贪婪。 那是饿了半个月的野狗看见肉! 那是色中饿鬼看见绝世美人! “那是盐!那是蜀锦!那是烧酒!!” 人群中,不知是谁用破锣嗓子嚎一嗓子。 哗——!! 两万人的“乞丐军”立时乱作一团。 他们没有后退,反而迎著那钢铁洪流般的骑兵,发起了反衝锋! 这一幕极其荒诞,甚至有些魔幻。 一群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乞丐,张著大嘴,流著哈喇子,怪叫著扑向全副武装的重骑兵? “高丽的勇士们!那是咱们的赏银!抢啊!!” “那个千夫长的脑袋是老子的!谁跟老子抢老子捅死谁!” “杀!!” 哈拉哈还没反应过来,两股人潮就狠狠撞在一起。 砰!砰!砰! 没有任何悬念。 最前面的几百个流民,立时被高速奔跑的战马撞飞。 骨断筋折,胸腔塌陷,整个人如破布口袋般飞出去,落地就成一滩红黑色的烂泥。 但后面的人疯了! 他们踩著同伴还在抽搐的尸体,如疯狗般扑上来。 一名蒙古骑兵刚刚砍翻两人,还没来得及收刀,就被三个高丽棒子死死抱住了马腿。 “下去吧你!” 那高丽人面目狰狞,手里的生锈铁叉狠狠捅进战马的柔软腹部。 战马悲鸣,骑兵被甩落马下。他刚想爬起来,七八只脏兮兮的大手就按住他。 没有章法,更不讲武德。 有人用石头砸他的头盔,发出“哐哐”的钝响; 有人直接上嘴咬他的手腕;还有人拿小刀死命往他甲冑的缝隙里乱捅。 “啊!!滚开!疯子!全是疯子!!” 那骑兵惨叫著,但这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更多疯狂的嘶吼中。 “靴子是我的!” “別把脑袋弄坏了!那是要换盐的!” 哈拉哈只感后脊背一阵发凉。 他这辈子打过无数次仗,杀人如麻,可从未见过为了抢一颗人头,连命都不要的敌人! 他亲眼看见,一个流民被砍断了左臂,血飆了一地,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右手死死攥著那骑兵的脚踝,张嘴就咬在那骑兵的小腿上,硬是撕下来一块带毛的肉! 这哪里是打仗? 这是几万只饿疯了的蚂蚁,在围猎一只不知所措的甲虫! “慌什么!一群虫子而已!” 哈拉哈反应过来,一刀砍翻一个扑上来的马贼,热血喷他一脸。 他抹一把脸,眼里的惊愕转眼变成残忍和暴怒。 “他们没有甲!手里的破烂连皮袍子都割不破!” 哈拉哈大吼一声,常年在刀口舔血的凶性被彻底激发:“儿郎们!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骑兵!凿穿他们!!” “杀!!” 第324章 铁浮图起,排队枪毙! 蒙古骑兵是这个时代的制胜王牌。 在冷兵器的逻辑里,他们就是草原上的移动天灾,是这片大陆最恐怖的战爭机器。 哪怕被两万个疯子抱住腿、咬住马肚子,短暂的慌乱后,职业军人的素养还是让他们迅速找回节奏。 哈拉哈一刀劈开一个抱著他马腿狂啃的高丽棒子。 但他没擦。 这种热乎乎、带著腥味的液体,让他找回了活著的感觉。 “一群两脚羊,也配吃狼的肉?” 哈拉哈狞笑,手腕一翻,厚背弯刀借著马速,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噗嗤! 一颗蓬头垢面的脑袋飞起,那个流民手里还死死攥著一只抢来的马鐙。 这不是战斗,是宰牲口。 那两万所谓的“军队”,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得像深秋的枯草。 没有铁甲,没有阵型,没有训练。 只有那一股子被金银激出来的虚火。 而现在,这股虚火撞上了精钢弯刀,一下就灭了。 “顶不住了!这帮畜生刀枪不入啊!” “跑啊!有命拿钱没命花啊!!” 恐惧终於压过了贪婪。 当前面的同伴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当温热的脑浆子泼在脸上时,这群乌合之眾骤然惊醒—— 这钱,烫手,要命。 溃败,就是一眨眼的事。 两万人哭爹喊娘,互相踩踏,把后背亮给了骑兵。 “哈哈哈哈!想跑?!” 哈拉哈勒住韁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是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指著那群溃兵狂笑:“给我踩!把他们的屎都给我踩出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他没去追。 因为他的余光,瞄到了肥美的猎物。 三里外。 那处不起眼的高坡上,不知何时多两道人影。 一个一身银甲,骚包得活似求偶的公孔雀,正在那拿著手帕擦拭护心镜,只当这战场上的血腥气熏到他的贵族鼻子。 另一个…… 哈拉哈眯起眼。 那是个年轻人,一身玄色劲装,骑著匹极品的乌騅马。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马坡顶,手里甚至没拿兵器,只是冷冷地俯瞰著这边。 那打量人的模样,哈拉哈太熟悉了。 那是他看圈里待宰羔羊的模样。 “找死。” 哈拉哈一股子邪火直衝脑门。 这种打量让他极度不爽。 “儿郎们!都別追那些垃圾了!” 哈拉哈用刀尖指著高坡,吼声震耳: “看见那两个人没?那才是大头!抓活的!老子要拿那个小白脸的头盖骨当酒碗!至於那个骑黑马的……” 他顿了顿,眼里全是残忍:“把他衣服扒光,拴在马尾巴上,拖回大营!” “嗷呜——!!” 一千名杀红了眼的蒙古骑兵,齐齐调转马头。 化作黑色潮水,裹著呛人血腥,直扑那座孤零零的高坡! 三里地。 对於全速衝锋的轻骑兵来说,不过是几次呼吸的功夫。 风在耳边尖啸。 哈拉哈从未见世界这般清楚。 他甚至能看清那个银甲將军脸上戏謔的笑容。 他在笑? 他在笑什么? 哈拉哈脑子里冒起荒谬念头。 死到临头,不跪地求饶,不尿裤子,居然还在笑? 是被嚇傻了吧? 铁定是嚇傻了! 两里。 地面震颤,碎石乱跳。 “千夫长!那个穿银甲的归我!” 旁边的百夫长巴图怪叫著:“他那身甲看著就是好东西,扒下来能换三十头牛!” “没出息的玩意儿!”哈拉哈一鞭子抽在巴图马屁股上:“那是老子的!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点,別伤了那匹汗血宝马!” 一里半。 距离足够近了。 近到哈拉哈能看清朱雄英並没有在看他,而是在……安抚坐骑? 那年轻人修长的手指轻轻拍打著马颈,全不將面前千军万马的衝锋放在心上,只当是一阵微风拂过。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 土坡之上。 李景隆在笑,笑得有些没心没肺。 他慢条斯理地將擦脏了的丝绸手帕扔进风里,看著它飘向那群如疯狗般衝来的骑兵。 “殿下。” 李景隆歪了歪头: “一千人,轻骑,没带盾,这阵型散得跟拉稀一样。也就是欺负欺负那帮流民,要是放在洪武初年,都不用我爹出手,我隨便带三百家丁就能把他们屎打出来。” 朱雄英没说话。 胯下的乌騅马有些躁动,前蹄不安地刨著冻土,那是战马闻到了即將到来的血腥盛宴。 “太吵了。” 朱雄英的声音透著一股子冷意,清晰地钻进李景隆耳朵里:“孤不喜欢这种噪音。让他们闭嘴。” “得嘞。” 李景隆嘴角的笑意骤然扩大,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这一刻,那个金陵城的紈絝子弟消失。 此刻他是大明曹国公,是这支武装到牙齿的魔鬼军团的指挥官。 “鏘——” 指挥刀出鞘。 刀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悽厉的银线,直指苍穹,也直指那群不知死活的猎物。 “全军!列阵!!” 轰!! 下一秒。 哈拉哈眼中的世界,崩塌了。 原本只有两个人的光禿禿土坡后面,毫无徵兆地响起一阵沉闷至极的轰鸣声。 那不是马蹄声。 那是金属撞击的鏗鏘声,是成百上千个钢铁部件同时摩擦发出的恐怖低鸣。 咚。咚。咚。 一道黑线,从土坡的脊线上缓缓升起,成了黑色巨浪,一下吞没天际线。 先是黑色的马头,覆盖著精铁打造的面帘,只露出一双双沉静的马眼。 然后是骑士乌亮的铁盔,红色的帽缨在风中燃成血火,连成一片红云。 最后,是一排排泛著冷光的黑色板甲,还有那成百上千支黑洞洞的枪管,便是死神睁眼。 神机营·铁浮图·黑火药加强版。 五千名大明最精锐的京营重骑,本就是耐心猎手,一直藏在反斜面,静静等著这群傻狍子自己撞上来。 “这……这是什么?!” 正在全速衝锋的哈拉哈,眼珠子差点瞪爆了。 他见过明军。 九边的那些明军,穿的是棉甲,拿的是长枪,顶多有几杆烧火棍一样的三眼銃。 可眼前这玩意儿…… 太黑了。 太静了。 两万人列阵,竟然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只有风吹过枪管的呜咽声。 那种沉默带来的压迫感,比几万人的喊杀声还要恐怖一百倍。 一股刺骨的寒气,一下冻住了哈拉哈全身的血液。 “停下!快停下!!” 哈拉哈拼命地拉扯韁绳,甚至把马嘴都勒出血了。 这哪里是肥羊? 这特么是铜墙铁壁!是阎王殿的大门! 但他能停下,身后那些被贪婪冲昏头脑、顺著惯性衝来的一千骑兵却停不下来。 他们成一列失控的破火车,直直地撞向那堵早已筑好的“钢铁城墙”。 土坡上。 李景隆看著那些乱成一锅粥、开始互相拥挤碰撞的蒙古骑兵,眼底没有半点怜悯。 那是看死人的模样。 他手中的指挥刀,没有任何迟疑,重重挥下。 “第一排!三百步!” “放!!”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连成了一片雷鸣。 第325章 排队枪毙!七步之外枪快,七步之內枪又准又快! “砰!砰!砰!” 这不是爆豆子,是阎王爷在点名。 白烟炸起,热浪裹著铅弹,在一百步的距离上织成一张撕碎血肉的网。 冲在最前面的哈拉哈甚至没看清对面拿的什么烧火棍。 只听身边“噗”的一声闷响。 刚才还嚷嚷著要抢银甲的百夫长巴图,脑袋凭空没一半。 没有什么“西瓜炸裂”的修辞,就是红红白白的一团浆糊直接糊满哈拉哈的脸。 巴图的无头尸身还掛在马鐙上,被受惊的战马拖出一条两丈长的血路。 “啊!!” 哈拉哈惨叫,抹了一把脸上的温热腥臭,魂飞魄散。 这只是开始。 土坡上,那堵黑色的钢铁墙壁没有丝毫停顿。 第一排蹲下填弹,第二排起身补位。 黑洞洞的枪口喷吐著橘红火舌,没有任何战术解说,只有最高效的屠宰流水线。 百步之內,人马俱碎。 前排数十名蒙古骑兵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连人带马齐刷刷栽倒。 后排剎不住车,马蹄踩碎同伴胸骨的脆响,被密集的枪声彻底掩盖。 “妖法……汉人会招雷!!” 哈拉哈胯下的战马前腿折断,他被甩进烂泥里。 抬头看去,曾经不可一世的蒙古勇士,现在像被收割的麦子,成片倒下。 恐惧瞬间压过贪婪。 什么长生天,什么抢银子,在看不见的死神面前全是狗屁。 “跑!快跑啊!!” 倖存的骑兵疯了一样勒转马头,甚至不惜撞翻自己人,只想逃离这个吞人的地狱。 “这就想走了?” 土坡之上,李景隆有些意犹未尽。 他甚至没拔刀,只是伸出戴著银丝手套的手指,在刀鞘上轻轻弹了一下。 錚—— “刚才不是喊著要扒本国公的皮吗?” 李景隆笑得有些妖异:“怎么,嫌这块皮不够嫩?” 他反手抽出一把特製的雁翎刀,刀身狭长,专劈骨头。 “儿郎们!” “枪管烫了,那是工部废物没本事。咱们手里的刀,可是凉的!” “衝下去!把这帮落水狗全剁了!” 轰——! 五千名早已憋坏了的京营重骑,如黑色海啸倾泻而下。 无论战马爆发力还是冷锻黑甲,这都是全方位的降维打击。 哈拉哈刚从泥里爬起来,举起祖传的厚背弯刀想格挡。 当! 火星四溅。 他引以为傲的臂力像个笑话,弯刀直接被震飞。 李景隆策马掠过,手腕轻巧一翻,刀光划出一道优雅的银线。 “你的刀太慢,而且铁不行,太脆。” 哈拉哈只觉脖颈一凉。 视线天旋地转,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自己那具脖腔喷血的无头尸体。 李景隆侧身避开污血,有些嫌弃地用手帕擦了擦並没有沾血的甲冑。 “穷鬼,差点崩了本国公的好刀。” …… 战斗结束得比撒尿还快。 不到半柱香,草地上再无站著的蒙古人。 只有无主的战马在尸骸间茫然悲鸣,浓烈的血腥味儿被风一吹,甜得发腻。 远处。 那些刚才还被杀得四散奔逃的两万流民,此刻像是被施定身法。 他们从泥坑死人堆里爬出来,灰头土脸,手里攥著石头和生锈铁叉。 死一般的寂静。 两万多双眼睛直勾勾盯著前方,瞳孔都在颤抖。 贏了? 那些骑在他们头上拉屎撒尿的大爷……全变成了烂肉? “大老爷们……贏了?” 一个断手的高丽流民乾裂嘴唇哆嗦著:“那个千夫长死了?咱们……活下来了?” 咕咚。 不知是谁咽了一口唾沫。 在那死灰復燃的瞳孔里,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正像野草遇到春雨般疯狂滋长。 噠、噠、噠。 朱雄英策马,缓缓走到这群流民面前。 乌騅马投下大片阴影。 他一身玄色劲装,没穿甲,手里也没兵器,只握著一根马鞭。 但他身上的气场,比那边杀完人的李景隆恐怖百倍。 那是掌控生死的皇权。 朱雄英没有看那些战战兢兢的脸,手中马鞭缓缓抬起,指向远处那个大门洞开、失去所有防护的泰寧卫大营。 那里有牛羊,有女人,有几十年积攒的財富。 现在,守门的狼死绝了。 “你们看那边。” 朱雄英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狼死了。” “羊圈,没门了。” 轰!! 这一句话,流民们的呼吸瞬间粗重如牛。 眼珠子充血通红,透出疯狂的兽性。 那是被压抑太久的欲望,是猎物变成猎手时的极度癲狂。 “盐……” 人群深处挤出一声非人的低吼。 “那是咱们的盐!那是咱们被抢走的女人!!” “抢啊!!” “把咱们丟的东西,都抢回来!!” 这一刻,人性崩塌。 不再是军队衝锋,而是洪水决堤。 两万多名流民疯了。 有人顺手捡起弯刀,有人扒下死人带脑浆的皮甲往身上套。 甚至有人为了爭抢一匹战马,直接捅死同伴,怪叫著冲向大营。 在这个残酷的草原,活下去、吃饱饭、睡女人,才是唯一的真理。 李景隆策马回到朱雄英身边,看著如蝗虫过境的人潮,眉头皱成“川”字。 他是杀人如麻,但眼前这是纯粹的秩序崩坏。 “殿下。” 李景隆迟疑道:“这么放纵……那营地里毕竟还有老弱。这帮疯子进去,怕是连耗子都不会留下。” “史书工笔一挥,恐损殿下名声。” 朱雄英面无表情,瞳孔漆黑如墨。 他转过头,看著李景隆。 “大表哥,你也知道那是惨案?” “当年元兵南下,无论是七十老翁还是待哺婴儿,他们手软过吗?” “他们把汉人当两脚羊的时候,想过那是惨案吗?” 李景隆呼吸一滯。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朱雄英收回目光。 “这些流民,大多是被北元掳掠的汉人。妻女被糟蹋,父母被杀害,像牲口一样被奴役了几十年。” “孤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拿回『公道』的机会。” “至於手段……野兽之间的撕咬,不需要人来评判对错。” 他拨转马头。 “传令黑衣卫,封锁大营周边五里。只许进,不许出。” “若有漏网之鱼,一律射杀。” “孤要让南下的蒙古主力好好听听,他们老巢里发出的……哭声。” “是!” 李景隆浑身一震,看著那个年轻背影,心中再无半点轻视。 这位太孙,要把这草原的天捅个窟窿,连本带利討回百年的血债。 …… 泰寧卫大营门口。 留守的老萨满站在望楼上,老眼昏花,只听见雷声和自家骑兵衝锋的动静。 “贏了吧?” 老萨满攥著骨杖喃喃自语:“哈拉哈带的一千人可是狼,谁挡得住?” 就在这时,地平线扬起遮天蔽日的黄尘。 无数黑点如溃堤蚁穴,密密麻麻涌来。 老萨满眼睛亮了:“回来了!带著奴隶和財宝回来了!” 他挥舞骨杖冲底下喊:“快开门!备好马奶酒!儿郎们大胜……” 声音戛然而止。 就像被掐住脖子的老鸡。 隨著距离拉近,他看清了那些“勇士”。 不是骑马的蒙古儿郎。 是一群衣衫襤褸、浑身浴血、面目狰狞如恶鬼的……乞丐。 手里没有战旗,只有滴血的石头和断掉的马腿骨。 嘴里喊的不是长生天,是滔天的欲望。 “盐!!” “女人!!” “杀光他们!!” 那是两万头饿疯的野兽,正张开血盆大口。 啪嗒。 骨杖落地摔断。 老萨满瘫软在栏杆上,看著那一双双冒绿光的眼睛,终於明白百年前汉人面对蒙古铁骑时的绝望。 只是这次,猎人和猎物换位置。 “关门!快关门啊!!” 绝望的嘶吼瞬间被人潮淹没。 脆弱的大门连一个呼吸都没撑住,轰然倒塌。 黑色的洪流带著百年的怨气,涌入大营。 第326章 杀疯了!车轮斩復刻,把车轮给孤放平! 大营深处,铁锈味儿混著屎尿的骚臭,热烘烘地往鼻子里钻,直衝天灵盖。 阿巴亥跪在那顶绣著雄鹰图腾的毡房里,乾枯的手攥著一柄割肉的小银刀。 她是这部落里的老祖宗,平日里那个不可一世的千夫长哈拉哈见了她,都得乖乖低头喊一声阿嬤。 但现在,没人喊她了。 外面的动静乱成了一锅粥。 “呲啦——!” 一把生锈的铁鉤狠狠撕烂毡房帘子。 三个浑身裹著烂皮甲、脸上糊满红白浆糊的“恶鬼”,一头撞了进来。 那是杀红了眼的流民,眼里没了人味。 领头的草鞋男眼光毒辣,死死盯著阿巴亥脖子上的东珠项炼。 “老东西,这链子是俺的!” 草鞋男怪叫一声,朝阿巴亥扑来。 “你们……我是其木格家族……” “去你娘的家族!俺还是大明汉人呢!你们杀俺娘的时候,问过家族吗?” 草鞋男一百多斤的身子直接压断老太婆的肋骨,那双掏过大粪的手粗暴地卡住那乾枯的脖子,用力一拽。 崩! 绳断,珠散。 几十颗圆润的东珠滚落在羊毛地毯上,每一颗珠子的反光里,都映著一张扭曲贪婪的脸。 另外两个流民扑在地上疯抢,为了最后一颗珠子,张嘴就咬,硬是把同伴的手咬得鲜血淋漓。 …… 营地西侧,修罗场变成“审判庭”。 “別杀!那个別杀!!” 一个独眼高丽人猛地推开同伴,指著一个被按在泥地里的蒙古崽子。 那孩子看著六七岁,嚇得裤襠全湿,手里还抓著个染血的木头玩具。 举著带豁口砍刀的流民杀红了眼,吼道:“这是狼崽子!你不想换盐了?!” “蠢货!按规矩办!” 独眼高丽人抹一把脸上的血,狰狞地笑出声: “还记得这帮韃子怎么对咱们的吗?高过车轮子的男人,杀!没过的,那是奴隶,是活钱!” 他一把薅住那孩子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一辆勒勒车旁。 “站直了!” 独眼一脚踹在孩子腿弯上。 那孩子颤抖著贴著车轮站好。 头顶,刚好在轮轂下面一寸。 “嘿!是个活口!能卖!”流民们发出一阵变態的欢呼。 这並不是仁慈。 而是一种比杀戮更诛心的报復——我要用你们引以为傲的规矩,来审判你们的后代。 让你们也尝尝,像牲口一样被量尺寸、定生死的滋味! 不远处,类似的场景遍地开花。 “这个超了!超了半个头!” “噗嗤!” 刀光闪过,一颗半大的脑袋滚落,血喷在车轮上。 “这个没超!绑起来!给殿下送去!” 一时间,整个大营里充满了这种诡异的“筛选”。 流民们像是在挑拣货物,把那些没过车轮的孩子,无论是哭喊的、嚇傻的,统统用粗麻绳串成一串。 就像当年蒙古人串他们的孩子一样。 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 残阳如血,风停了。 泰寧卫大营的哀嚎声慢慢低下去,只剩下一场病態的狂欢。 两万流民拖著抢来的战利品,摇摇晃晃地涌向大营外的高坡。 这场面,足以把地狱搬到人间。 有人扛著两大捆蜀锦,怀里揣著滴血的金饼,笑得癲狂; 有人腰上別著两颗血淋淋的人头,那是换盐的硬通货; 更有人牵著长绳,绳那头是一串跌跌撞撞、眼神空洞的蒙古孩童。 “发財了!这辈子都不愁了!” 瘸腿汉子笑得嘴角都要裂开,他手里甚至还提著一只被砍下来的断手,那上面的金戒指抠不下来,他乾脆连手一起带回来。 “走!找太孙殿下领赏!” “殿下说了,有多少算多少,绝不赖帐!” “俺们可是听话的兵!这些狼崽子俺们都留著呢!俺们是功臣!” 人群推搡著,欢呼著,眼里的绿光还没散去。 在他们简单的脑迴路里:老子替大明拼了命,杀了人,还守了“规矩”,大明就得给肉吃。这就是天经地义! …… 三里外,高坡之下。 两万名京营“铁浮图”重骑,不知何时变阵。 不再是衝锋方阵,而是一个巨大的半月形包围圈,枪口对外,黑压压的一片。 朱雄英骑在乌騅马上。 他手里握著马鞭,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掌心,发出“啪、啪”的轻响。 他望著远处那群浑身血污、兴高采烈涌来的“功臣”。 面上无半分讚赏。 只有看死人的漠然。 “殿下。” 李景隆策马立在半个身位后。 他是杀才,但这会儿也嫌弃地掩了掩鼻子。 那群人身上的味道太冲了。不是血腥味,是那种低贱、混乱、毫无人样的恶臭。 尤其是看到那几百个被绳子拴著的蒙古孩子,被流民像拖死狗一样拖过来,李景隆面露厌恶。 这就是一群没被驯化的野狗。 吃相太难看。 “这把刀……用顺手了,確实快。”李景隆声音轻柔却透著寒气:“就是……太脏了。全是细菌。” “脏?” 朱雄英轻笑一声,没半点真心,他用马鞭指了指那个方向。 “大表哥,你看那些孩子。” “这些流民,正在用蒙古人的规矩,来替我们教训蒙古人。这叫什么?这叫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李景隆顺著看去。 只见那瘸腿汉子正邀功似的,一脚把几个蒙古孩子踹倒在泥地里,衝著这边大喊: “殿下!殿下看俺!俺没杀绝!俺给您带奴隶来了!车轮子比过的,一个没杀!” 朱雄英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但如果刀生了锈,沾了屎尿,觉得自己能做主人的主了……那这把刀,就得熔了。” 此时,流民大军的前锋已经衝到两百步內。 “殿下!我们贏了!!” 瘸腿汉子跑得最快,高举著那颗还在滴血的百夫长脑袋,另一只手拽著两个哇哇大哭的蒙古男童,满脸諂媚地大喊: “这是那个当官的头!这是一斤盐!” “还有这两个狼崽子!俺没杀!俺听话!俺要换那车上的银子!” “我也要换!我有两个头!我有三个奴隶!” “给我银子!!” 两万人乱鬨鬨地挤过来,完全没注意到对面骑兵那冰冷的枪口。 他们满心贪婪,忘了怕,只当自己是能和太孙討价还价的功臣。 一百步。 朱雄英看著瘸腿汉子脸上还没擦乾的脑浆,轻轻嘆了口气。 “人啊,最怕的就是认不清自己的位置。” 他缓缓举起右手。 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成一道分界线。 原本喧闹的人群,看到这个手势,下意识静一瞬。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慷慨的太孙殿下要发钱了。 瘸腿汉子甚至伸出了那只脏手,做好了接银子的准备。 然而。 朱雄英的手,没有指向银车。 而是重重地,向下一挥。 斩! “咔咔咔——!” 密集的机簧声,在荒原上骤然响起。 燧发枪齐刷刷平举,黑洞洞的枪口泛著幽蓝的冷光,对准那一张张凝固的笑脸。 “围。” 朱雄英嘴里吐出一个字。 轰隆隆—— 两翼铁浮图瞬间启动,马蹄声阵阵,两把巨大的铁钳迅速合拢,將这两万刚刚还沉浸在胜利狂欢中的“功臣”,死死困在中间。 瘸腿汉子笑不出来了。 一股比面对蒙古骑兵衝锋时恐怖一万倍的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直接把他冻在原地。 “殿……殿下?” 汉子哆嗦著,手里的绳子鬆了,蒙古孩子摔在地上。 他怀里的蜀锦掉进泥里,沾满灰尘。 “咱……咱不是贏了吗?咱……咱听您的话,按规矩杀的人啊……咱是自己人啊!” 朱雄英没理他。 他驱马向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著这群人,面无表情,只当看的是用完的耗材。 “大表哥。” “臣在。”李景隆按著刀柄,嘴角掛著標誌性的冷笑,让人胆寒。 “告诉他们。” 朱雄英的声音在风中传开。 “想要银子,想要盐,可以。” “把战利品放下,把兵器扔了,把那些孩子留下。排好队,一个个来。” 他手中的马鞭指了指旁边那几门黑洞洞的没良心炮: “谁要是敢私藏一颗珠子,或者敢往前再挤一步。” “孤就当他是叛军。” “全杀。” 第327章 把车轮给孤放平!大明不养只会叫的狗! “咕咚。” 喉结滚动的声音,在两军阵前清晰得像擂鼓。 瘸腿汉子脸上的笑僵住,手里牵著蒙古孩童的麻绳被冷汗浸透。 没银子,没欢呼。 只有两万名全副武装的“铁浮图”,死死合围流民阵。 前方,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不但没垂下,反而整齐划一地抬高一寸。 直指眉心。 “殿……殿下?” 瘸腿汉子牙齿磕得噠噠响。 他哆嗦著举起那颗还没凉透的百夫长脑袋:“俺……俺们听话啊!狼崽子都留下了,都是按尺子量过的,没坏规矩啊!” 乌騅马上,朱雄英眼皮都没抬。 他低头把玩著马鞭,大拇指漫不经心地抹去鞭梢上的一点血渍。 面前这两万条等著討赏的“功臣”,在他眼里,甚至不如这滴血扎眼。 这种无视,比直接下令杀人更让人绝望。 “噠、噠。” 李景隆策马而出。 没戴头盔,金冠束髮,银甲在暮色里冷得刺眼。 他停在瘸腿汉子面前,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嫌弃。 只当眼前是坨会喘气的垃圾。 “听话?” 李景隆声音轻柔。 瘸腿汉子拼命把那个哭哑了嗓子的蒙古男孩往前拽:“是啊大老爷!高过车轮子的杀,没过的留著当奴隶!俺们绝没多杀一个!” 李景隆笑了。 “啪!” 毫无徵兆,鞭影疾掠。 不是抽汉子,而是狠狠抽在那个最高的蒙古男孩脸上。 皮开肉绽,碎牙混著血水喷出。 那孩子连哼都没哼,横飞出去砸进泥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两万流民嚇得集体退半步。 “谁教你们的规矩?” 李景隆慢条斯理地收回鞭子,只当眼前是群未开化的猴子:“车轮斩?成吉思汗定下的?” “那是蒙古人为了留种,等这群狼崽子长大了,好骑马拿刀,再来砍你们的头,睡你们的闺女。” 李景隆探过身,那张俊美妖异的脸贴向瘸腿汉子。 “在大明,在孤的军营里,没有给敌人留种的臭毛病。” “嫌车轮高是吧?” 李景隆指了指地面。 “来人,教教这帮蠢货,咱大明的车轮斩怎么算。” 一名黑衣卫百户大步上前,“哐”的一脚踹翻那辆勒勒车。 巨大的木轮砸在地上,平平摊开。 厚度,不过三寸。 “看清楚了吗?” 李景隆的声音陡然拔高,没了刚才的优雅,只剩刺骨杀意。 “把车轮给老子放平!” “在大明,只要高过这地上的车轮,那就是敌人。” “既然是敌人,留著过年吗?!” 乱声四起。 全场譁然。 流民们全傻了眼,死死盯著那只有脚脖子高的木轮。 放平? 那岂不是连刚出生的耗子都得死?! “这……这……”瘸腿汉子看著身后几百个原本是“財富”的童奴,整个人抖成筛子。 太狠了。 跟这位银甲大老爷比,他们刚才在大营里的暴行简直就是吃斋念佛! “怎么?下不去手?” 李景隆手指摩挲著刀柄:“刚才抢银子的时候劲头挺足,这会儿跟本国公装起慈悲来了?” 话音未落,他脸色骤变,雷霆暴喝: “一群废物!” “鏘——” 战刀出鞘,直指那密密麻麻的人头。 “两万人!面对一千个蒙古骑兵,你们第一反应是什么?是跑!是被人家当猪狗一样撵!” “若不是殿下的铁浮图兜底,你们早就是烂肉了!还有脸要赏?还有脸说是功臣?!” 骂声如雷,两万人鸦雀无声。 羞耻?不,是恐惧。 “殿……殿下!”人群里有个人大胆子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您不能……” “苦劳?” 李景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朱雄英。 朱雄英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轻轻点点头。 李景隆狞笑一声,竖起一根手指。 “殿下的粮食金贵,只够餵一万条好狗。” “但你们现在,有两万张嘴。” 这道算术题,简单到残忍。 多出来的一万,怎么办? 周遭静得发闷,人人喘著粗气。 “一炷香。” 李景隆指了指那车银子,又指了指平放的车轮。 “清理乾净,证明你们不是废物。” “一炷香后,还站著的人,只有一万个。” “这一万个,活命,领赏,银子现结。” 最后两个字,彻底击碎名为“人性”的防线。 生存加暴利,足以把人变成鬼。 “十两……那可是十两金子……” 刚才还互相搀扶的同伴,各自挪开搭在对方肩头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破铁片。 怀疑、猜忌、贪婪,在人群中极速发酵。 “別……別听他的!”那人还在嘶吼:“这是让我们自相残杀!大家別动!若是齐心……” “噗嗤!” 一把磨尖的羊角匕首,从那人背后捅入,透胸而出。 那人撑著最后力气回头。 动手的正是刚才分他半块饼的兄弟。 兄弟满脸是泪,手却死命搅动匕首:“对不住了……秀才……俺娘还等著俺……名额不够啊……” 那人软软倒下。 血腥味一衝,炸营了。 “杀!!” “那是老子的名额!!” 两万人红了眼,扑向身边人。 这不再是打仗,是斗兽场。 有人搬起石头砸碎身边人的天灵盖,有人为了立投名状,挥刀砍向那些被绑的蒙古孩童。 哭喊、咒骂、骨裂声,把这片草原变成炼狱。 李景隆骑在马上冷眼旁观。 他转头邀功:“殿下,这火候如何?” 朱雄英终於抬起眼。 看著那片翻滚的人肉泥潭,他神色平静,只当看场无趣的戏。 要贏六十万北元主力,带绵羊去是送死。 只有在这杀场里活下来的,才配跟著打仗。 “太慢了。” 朱雄英开了口。 他抬手看了看天色。 “告诉他们,半炷香。” “若人数还多於一万……” 朱雄英侧头,看一眼两翼蓄势待发的铁浮图。 “全军衝锋。” “一个不留。” 。。。。。。。。。。。。。。。。。。。 一炷香后。 天彻底黑了。 大营前的空地上,已经没有了站著的人。 不,確切地说,是没有了直著腰的人。 那一万个倖存者,或是跪著,或是趴著,或是靠在死人堆上大口喘息。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糊满了厚厚的一层血浆,有敌人的,有同伴的,也有自己的。 那两万人的队伍,硬生生少一半。 地上铺满了一层扭曲的尸体。 李景隆策马缓缓走入场中。 铁靴踩在血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粘稠声响。 他环视四周。 那一万双眼睛抬起来看他。 这一次,没有了贪婪,没有了侥倖,也没有了刚才的喧闹。 他们眼里只剩空洞。 他们被扯碎了人性,只剩盲从与挥刀的本能。 活像驯顺的犬类。 而且是那种只要主人给一口吃的,让他咬谁就咬谁的恶犬。 第328章 草原上的斯德哥尔摩:只有主人能赐予我呼吸 “很好。” 李景隆把玩著手里马鞭,那张沾著几点血梅花的俊脸上,笑意正如妖孽。 “从这会儿起,你们算是大明的人,不再是孤魂野鬼。” 他手腕隨性一挥。 身后,輜重兵推著大车上前。 没废话,箱子直接踹开。 “哗啦!” 白花花的银子,混著发黄的炒麵,就这么劈头盖脸地倒在这一地血泊里。 红的血,白的银,黄的面,搅和在一起,看著噁心,闻著却香。 “吃吧。” 李景隆嗓音平直,不起波澜,正如在餵圈里的牲口:“吃饱了,把刀磨快点。” “前面还有四十万蒙古人。” “记住了,那不仅是敌人,那是你们下一顿的饭票。” 那一万个浑身浴血的“倖存者”,死死盯著地上的银子和粮食。 迟疑不过半息。 紧接著,心底那层封印彻底崩碎。 “嗷!!” 他们扑了上去。 抓起银子死命往怀里塞,抓起炒麵拼命往嘴里填,哪怕那面里混著刚才拜把子兄弟的血,也连嚼都不嚼,硬生生往下咽。 噎得翻白眼,也没人停手。 远处坡顶。 朱雄英单手勒韁,冷眼看著这一幕“饿鬼扑食”。 这支名为“疯狗”的军队,成了。 这把最脏、最快、最不讲道理的刀,终於在人心和欲望的磨刀石上,磨出来了。 …… 草原日头毒辣,晒得地皮滋滋冒油。 空气里全是那种黏糊糊、甜腻腻的血腥味,招来一层又一层绿头苍蝇,嗡嗡声吵得人心烦。 一百里外的苏尼特部落旧址。 如今,这里成了这帮“疯狗”的狂欢自助餐。 “给老子按死了!敢动弹一下,老子把你眼珠子扣出来当泡踩!” 曾经的野女真流浪汉、现在的“王大拿”千户,正瞪著一双满是血丝的牛眼。 他那只跛脚,死死踩在一个蒙古壮汉胸口上。 脚下这人,曾是苏尼特部的第一勇士,能开三石弓,现在如同一条上岸的死鱼,在泥地里徒劳扑腾。 王大拿手里拎著个玩意儿,那是被磨得包浆的木车轮。 这东西,现在是这支军队的“圣经”,是阎王爷手里的生死簿。 脚下的蒙古壮汉还在咆哮,嘴里喷著最脏的蒙语,那是对叛徒最恶毒的咒骂。 “聒噪。” 王大拿掏了掏耳朵,隨手把小指上的耳屎弹到那壮汉脸上。 另一只手里的厚背砍刀,在那壮汉满是冷汗的脖子上比划两下,似在找下刀的口子,琢磨著从哪切手感最好。 “来,按规矩办。” 王大拿回头,衝著身后那群刚从辽东深山里钻出来的索伦部新兵吼道:“大帅说了,车轮要放平!贴著地皮的那种平!” “懂不懂啥叫贴地皮?啊?” 几个索伦兵虽听不太懂汉话,但只要提到杀人,这帮生吃野猪肉的傢伙比谁都机灵。 他们麻利地把那个只有三寸厚的木车轮,“啪”的一声拍在地上。 高不过脚踝。 王大拿低头,瞅了瞅地上那薄薄的车轮,又看了看那壮汉粗得如树桩的脖子。 “嘖嘖,可惜了。” 王大拿咧开大嘴。 那是吃饱了油水、有人撑腰后的猖狂,是小人得志的极致嘴脸。 “兄弟,你这超標严重啊,下辈子记得长矮点。” “噗嗤!” 没半句废话,全是力气活。 刀锋硬生生砍断颈骨,热血跟喷泉似的,滋了王大拿一头一脸。 他连眼皮都没眨,伸出猩红舌头,在嘴唇上贪婪地舔一圈。 咸的,热的,带劲! “第十个!” 王大拿高高举起那颗还没闭眼的脑袋,衝著四周正在忙碌的“同类”们嘶吼: “看见没?老子今天又换了一斤盐!这波血赚!!” “嗷呜!!” 四周响起了狼群爭食般的嚎叫。 这支队伍,早已不是当初那两万衣衫襤褸的流民。 这是一次滚雪球式的“物种变异”。 从泰寧卫一路向西,他们如蝗虫过境,扫荡了七个中型部落。 这五万大军里,有辽东的野女真、有大兴安岭的索伦人、赫哲人,还有那些被北元欺压的小部落牧民。 每攻破一个部落,就进行一次残酷的“服从性测试”。 车轮放平。 想活命?跪下。 想吃肉?拿刀去砍你曾经的主子。 一旦这群被压迫惯了的奴隶尝到“当主子”的甜头,那种反噬的疯狂,比什么神兵利器都好使。 …… 不远处土坡上。 李景隆坐在行军马扎上,手里端著一只从部落族长那抢来的鎏金银杯,里面是用硝石冰镇过的葡萄酿,杯壁上掛著诱人的水珠。 他优雅地翘著二郎腿,一身银甲在阳光下晃瞎人眼,跟底下那宛如修罗场的屠宰流水线格格不入。 “殿下,您瞧那孙子。” 李景隆拿马鞭指了指远处一个杀红了眼的矮个子。 那傢伙是鄂伦春人,以前见了蒙古人得磕头,现在正红著眼,把自己曾经的主子按在车轮旁处决,手法比谁都利索。 “这才几天?半个月不到吧?” 李景隆晃了晃酒杯:“这帮蛮子,连自己祖宗是谁都忘乾净了,杀起自己人来,比咱们还狠。” 朱雄英负手而立,站在坡顶,背影如苍鬆劲柏。 他冷眼看著底下那五万多人的大军。 这就是大明手里的一把脏刀。 “因为他们怕。” 朱雄英语调不起波澜:“他们怕回到以前当猪狗的日子,更怕失去现在这种『只要当大明的狗,就能骑在蒙古人头上』的错觉。” “人啊,有时候就是这么贱。” 李景隆抿了一口冰酒,舒服地嘆了口气: “当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恨不得咬死你。可你要是把刀递给他,告诉他只要去砍別人,他就能吃肉,还能睡主子的女人……” 李景隆指了指王大拿脚边。 一个刚入伙的蒙古少年,正跪在地上,用舌头去舔舐王大拿靴子上的血跡。 那眼底不见半分屈辱,只有一种想要討好新主人的狂热。 “看,这就是殿下您说的那什么……斯德哥尔摩?” 李景隆仰头大笑,满脸皆是佩服:“殿下,这词儿造得绝了,把这帮奴才的心理拿捏得死死的。这不就是『贱皮子综合症』么!” 这就是朱雄英要的效果。 在这茫茫草原,面对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蒙古主力,讲仁义道德? 那是嫌命长。 他要的是病毒。 是一支没有底线、没有信仰,脑子里只有“杀人换盐”的疯狗军团。 “那个瘸腿的,叫王大拿?”朱雄英突然开口。 “是,原本是个辽东采参的野人,现在提拔成千户了,手底下管著三千多號杂碎。”李景隆放下酒杯: “杀人最狠,抢东西最快,对咱们……也是跪得最標准的。” “赏他。” 朱雄英转身,目光越过草原,投向南方的地平线,那里是朵顏三部的方向。 “把刚才那个部落族长的女儿赏给他。告诉他,这是孤给他的骨头。” “只要他咬得够狠,以后大明的侯爵里,孤给他留个位置。” 李景隆一愣,隨即哈哈大笑,那是发自內心的讚嘆:“殿下,您这是在养蛊啊!还是那种剧毒的蛊王!” “养蛊怎么了?” 朱雄英利索地翻身上马,动作乾脆利落。 胯下乌騅马亦感受到主人杀意,不安地刨著地,喷著响鼻。 “只要最后活下来的那只蛊王听话,它就是护国神兽。要是不听话……” 朱雄英面色冷硬:“那就再换一锅熬,反正这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烂肉。” “传令!” 朱雄英抽出马鞭,在空中甩出一记爆响,正如霹雳落地。 “全军集结!带上那五万条疯狗,目標,朵顏三卫草原!” “给那些叛徒的大后方,来点小小的震撼!” …… 大寧卫,北门。 城墙早就塌半边。 寧王朱权靠在半截断裂的箭垛上,手里那把平日里爱惜得跟命一样的宝刀,这会儿卷刃捲成锯条。 他那身標誌性的金锁甲,护心镜早不知飞哪去,里头锦衣被血浆子糊住,贴在肉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王爷……没箭了。” 身边的亲卫统领老赵,半张脸都没了皮,说话漏风。 他手里攥著把断枪,枪桿子上全是滑腻腻的脑浆子。 朱权没吭声,只是用手背蹭了蹭眼睛,想把糊住视线的血块子蹭掉。 城下,只有两百步。 那面绣著苍狼白鹿的大旗迎风招展,旗杆下,那个骑著高头大马的蒙古汉子,正指著城头笑得前仰后合。 那是脱儿火察。 第329章 后院的井太挤,妾身陪王爷赴死 城下两百步,脱儿火察手里抓著只还在滴血的生羊腿。 他大口撕扯,那“吧唧吧唧”的咀嚼声,听著就是在嚼朱权的肉。 “呸!” 一块带血的碎骨头被吐在地上。 脱儿火察满嘴猩红,指著城头笑得猖狂,那是標准的“狗咬主人”的嘴脸。 “寧王殿下!別撑著了!那是死路!” “乖乖打开城门,把你那细皮嫩肉的王妃,还有那个唱曲儿的小妾送出来!” “老子心情好,给你留个全尸,让你走得体面点!” 旁边的蒙古千户把马刀拍得“啪啪”作响。 “大汗说了,大明王爷的肉嫩,下酒最香!咱们还没尝过皇族的滋味呢!” 朱权站在城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这帮畜生以前还跪在地上舔他的靴子。 那时候为了五千两白银,脱儿火察把头磕得比捣蒜还快,发誓要做朱家最听话的看门狗。 现在? 狗吃饱了,膘肥体壮了,回头就是一口,直接咬烂主人的喉咙管。 “畜生!” 朱权眼眶都要裂开,死死盯著那群穿著大明铁甲的骑兵。 甲是工部打的,马是他朱权调的,连他们手里的刀,都是两个月前他亲自批的条子! 拿著老子的钱,买了刀,再来杀老子! “老子当年真是瞎了眼,拿著精肉餵了白眼狼!” “王爷!別听狗叫!跟他们拼了吧!” 亲卫统领老赵半张脸都没了皮,独眼红得要滴血,提著断刀就要往下冲。 “拼个屁!” 朱权一脚踹在老赵腿肚子上,把他踹个趔趄。 他惨笑著指著下面。 “咱们还剩几个活人?两千?还是三千?” “底下那是十万精锐!是老子这几年省吃俭用,亲手餵出来的『天下第一骑』!” 话音未落。 隆隆! 脚下的城墙剧烈一晃。 那堵早已摇摇欲坠的北墙,终於撑不住了,巨响声中塌陷。 烟尘四起。 最后一块遮羞布被扯了下来,大寧卫,破了。 “嗷!!” 数百名蒙古骑兵成了决堤的黑水,疯狂灌进来。 他们踩著同伴的尸体,马蹄子拌著碎肉和砖块,发了疯往里挤。 狼群见血,越咬越兴奋。 “进了!进了!!” 脱儿火察把啃光的羊腿骨狠狠砸在地上。 “儿郎们!寧王府就在前头!” “金山银海,女人美酒,想拿多少拿多少!!” “那个细皮嫩肉的寧王,谁抓活的,老子赏他个万户侯!冲啊!!” 杀声震天。 朱权站在瓮城顶上,手里的雁翎刀根本拿不稳,抖得厉害。 全是气! 气得五臟六腑都在烧,那口血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操你祖宗!” 朱权从牙缝里挤出脏话,眼角崩裂,血水立马糊住视线。 “我就是头猪!我他娘的就是头蠢猪啊!!” 当! 一刀狠狠砍在城墙垛子上,火星乱溅,刀刃直接崩了个大口子。 “王爷!挡不住了!” 老赵一瘸一拐衝过来,死死拽住朱权的胳膊。 “西边巷子还在咱们手里!亲卫营还剩三百个弟兄,拼死能杀条路!” 老赵唾沫星子喷朱权一脸:“留得青山在!走吧!再不走,这帮畜生真会把你剁了下酒!” “走?” 朱权身子一僵。 他转过头,看著这个跟了自己十年的老部下。 那张老脸皮肉翻卷,瞎了的眼窝里正往外渗著黑血。 朱权笑了。 笑声悽厉,那是夜梟悲鸣。 “老赵,你让我往哪走?” 朱权一把推开老赵,指了指身后的大好河山。 “往南跑?跑回北平?” “告诉我的父皇,告诉那个刚当上太孙的侄子,说我朱权,被自己养的狗咬断了腿,把大明的北大门给丟了?” “王爷!命都没了,还顾什么脸面!”老赵急得大吼。 “借个屁的脸面!” 朱权一把揪住老赵领口,把他顶在满是刀痕的墙砖上。 那双曾经满是傲气的眼睛,眼下红得要滴血。 “我朱家的人,没有逃跑的孬种!” “当年我爹把这大寧卫交给我,只跟我说过一句话。” 朱权喘著粗气: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大寧就是我的国!这一城老少就是我的社稷!” “今天我若是跑了,以后史书上写我朱权,那就是个把百姓扔给狼群、自己偷生的软蛋!我丟不起这个人!” 他鬆开老赵,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我寧可死在这儿,也要死出个大明王爷的人样!” 老赵被震住了。 看著自家王爷那张狰狞的脸,老赵抹了把泪,抓起断枪。 “好!!” “既然王爷不走,老赵这条烂命就交代在这儿!” “黄泉路上,老奴给您开道!绝不让那些孤魂野鬼衝撞了您的驾!” 两人对视一眼,死志已决。 就在这时。 瓮城后的长街上,脚步声很碎。 很轻,很碎,简直是一群鬼魅。 朱权扭过头。 长街尽头没援军,走来的是一群女人。 几百个。 寧王府里所有的丫鬟、婆子、绣娘。 她们手里没拿针线,拿著菜刀、剪刀、捣衣杵。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红披风的女人。 身上套著副松垮垮的皮甲,脸上没施粉黛,手里提著那把平日里装样子的尚方宝剑。 寧王妃,张氏。 那个平日里连蚂蚁都不敢踩的將门虎女。 “你!” 朱权脚下一个踉蹌。 “你来干什么!!” 他衝著下面嘶吼,眼泪决堤而出。 “滚回去!回后院去!那里有井!” “我不是说了吗,若城破了,你就投井,保全名节!你聋了吗?!” 张氏抬起头。 脸上半点血色都没,但眼睛亮得嚇人。 她一步步走上台阶,走到朱权面前。 “王爷。” 张氏伸出手,用袖口擦去朱权脸上的血污。 手很凉,还在那不停地打摆子。 “我是张家的女儿,我爹是兵马指挥。” 张氏声音很凉,字字都砸在玉盘上一般: “我也姓朱,我是大明的寧王妃。” “后院的井太挤了,那是留给没胆子的人去跳的。” 呛啷! 长剑出鞘,剑光一闪,直指城下敌军。 “王爷在前头杀贼,妾身在后头投井?” “这世上没这个道理,我也丟不起这个人。” “今日,要死,妾身陪著王爷一块死。咱们两口子,死在一块,黄泉路上有个伴,不冷。” 朱权看著她。 看著她那只因用力过度而苍白的手。 他恍然发觉,自己这二十年,白活了。 他以为她是朵娇花,没想到,她是一块护在心口的钢。 “好!好!” 朱权仰天长笑,笑声悲凉又豪迈。 他一把搂过张氏,在她那冰凉的额头上狠狠亲一口。 “这辈子,我朱权亏欠你太多。” “下辈子!我不当王爷了,我给你当牛做马,把这债还给你!” 朱权一把推开张氏,將她死死护在身后。 手中那把卷了刃的雁翎刀,直指城下那片黑压压的狼群。 那一刻,风流王爷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恶虎。 “来啊!!” “大明寧王在此!想要老子脑袋的,拿命来换!!” 。。。。。。。。。。。。。 “呸!” 脱儿火察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马蹄子上。 “真是给脸不要脸。” 他看著那摇摇欲坠、却怎么都啃不下来的瓮城,那股子猫戏老鼠的耐心彻底磨没了。 他要一场痛快的屠杀,要一边喝酒一边听大明王爷求饶,哪有閒心在这儿吹冷风,看这对“亡命鸳鸯”演什么家国大义? “传令!”脱儿火察拔出腰刀,刀尖指著城头那抹刺眼的红披风:“別跟他们玩了。那帮守城的汉狗已经没劲儿了,咱们的刀快锈了。” 旁边的千夫长巴鲁眼珠子转了转,一脸淫笑地凑上来:“大帅,那个穿红披风的娘们儿……” “那是寧王妃。” 脱儿火察舔了舔发乾的嘴唇,眼底泛著一种野兽看见极品猎物的绿光: “听说还是张玉那老东西的闺女?嘖嘖,將门虎女,滋味肯定跟那些只会哭的汉人娘们不一样。” “听好了!”他扯著破锣嗓子吼道: “那个男的,剁碎了餵狗!那个女的,给老子抓活的!老子要在大寧卫的城头上,当著这满城死鬼的面,给这大明的王妃『宽宽衣』!” “嗷呜!!” 十万叛军当即疯狂起来。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劣根性被彻底点燃。 什么军纪,什么荣耀,在这一刻全变成了裤襠里的那点脏事儿。 他们就是一群闻到了腥味的苍蝇,疯一样朝著那个缺口涌去。 第330章 別躲在女人裙摆下!给老娘把头抬起来! “噗——” 百户王二麻子脸上滚烫,伸手一抹,满手的红白豆腐脑。 那是旁边把总老李的脑浆子。 前一秒老李还吼著“杀一个够本”,下一秒,天灵盖就被那柄满是倒刺的狼牙棒给掀飞。 彼时,王二麻子腿肚子转筋,这是累的。 凉气顺著尾椎骨直衝脑门,把他那在辽东冻十年的热血,彻底熄灭。 “挡不住……这是人能挡的?” 王二麻子一屁股瘫在死人堆里。 面前的瓮城缺口,早被黑压压的蒙古兵塞满。 那哪是人?分明是一群两脚著地的野兽。 他们狞笑著,脸上的一层油泥混著血水,眼神直如看著一群待宰的猪犴。 “汉狗!跪下不杀!” 一个满脸横肉的蒙古百夫长,骑著高头大马,没急著冲,就在缺口那儿溜达。 他手里拎著个还在滴血的人头,那是副千户的。 “看看!这就是你们的官!” 百夫长把人头当皮球一样拋起来,又接住:“连个娘们都不如,还想挡住大元的勇士?那个红披风的娘们呢?大帅等著给她宽衣呢!” “哈哈哈哈!” 数百名蒙古兵鬨笑,那笑声扎进残存的一千多明军耳朵里,扎得人耳膜生疼。 羞愤?有。 但更多的,是压得人喘不上气的绝望。 人的胆气是有数的。 当身边的兄弟割麦子般倒下,当手里的刀砍不断敌人的甲,当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那股子气,散了就是散了。 王二麻子把刀一丟,手脚並用地往后蹭。 他不想死,他家里婆娘刚给他生了个带把的小崽子,还没满月呢。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在这溃败前兆里,一声带著明显哭腔和颤音的女声,硬生生切进来。 王二麻子一愣,猛抬头。 只见那道红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推开几个挡路的亲卫,衝到最前头。 是寧王妃。 平日里,王二麻子只在祭旗的时候远远见过这位贵人一眼。 那时候她坐在轿子里,隔著纱帘,正如庙里的菩萨,不沾半点人间烟火。 可现在,菩萨落进泥坑里。 张氏那张原本白皙雍容的脸,眼下煞白如纸,泛著死人才有的青灰。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是极度恐惧下的生理反应。 她手里的尚方宝剑,对於一个平日里只拿绣花针的手来说,太重了。 剑尖拖在地上,划过青砖,发出“滋啦滋啦”的刺耳声响,听得人牙酸。 “回去!你疯了吗!!” 正在前面死战的寧王朱权一回头,眼珠子差点瞪裂了。 他一刀逼退两个蒙古兵,转身就要去推张氏:“这是杀场!不是王府后花园!滚回去投井!別在这给老子添乱!” 这一推,朱权全是虚汗,没收住力气。 张氏被推得一个踉蹌,左脚绊右脚,直接摔进一滩还没凝固的血水里。 那件价值连城的云锦大红披风,吸饱了污血,变得暗红沉重。 “哈哈!这娘们自己趴下了!” 对面的蒙古百夫长笑得前仰后合,指著张氏:“弟兄们,那是寧王妃!大帅说了,抓活的!谁抓到,谁先摸第一把!” “嗷呜——!!” 五六个蒙古兵眼冒绿光,把刀插回鞘里,张开双臂,捉小鸡般怪叫著扑上来。 “別碰她!!”朱权疯了,但他被三个重甲刀斧手死死缠住,根本脱不开身。 王二麻子就在两步开外。 他看著那个最近的蒙古兵,那一脸的大鬍子上还掛著肉渣,那双满是黑泥的大手已经快抓到寧王妃的脚踝。 救? 怎么救? 那可是蒙古精锐,上去就是送死! 王二麻子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不忍看,更不敢看。 然而,预想中的尖叫和求饶並没有响起。 地上的张氏,动了。 哪有那种话本里“侠女暴起”的利索? 也没什么高手风范。 她笨拙地、疯兔般死死握住剑柄。 她闭上了眼。 “啊!!!” 一声尖锐到变调的嘶吼,从那张樱桃小嘴里爆发出来。 並非战吼,乃是纯粹的宣泄,是把所有的恐惧、羞耻、绝望的尖叫。 她甚至没站起来。 就那么跪在血水里,双手举剑,闭著眼,不管不顾地朝前一通乱挥。 “噗!” 正是利刃切入肉体的声音,听著真切。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蒙古兵,完全没想到这个看著受惊鵪鶉般的女人敢动手。 他满脑子都是那红披风下的身段,根本没防备。 尚方宝剑,那是大內造的利器,吹毛断髮。 这一剑,不偏不倚,正好砍在那蒙古兵毫无防护的小腿迎面骨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比战鼓还清晰。 “啊!!我的腿!!”那蒙古兵惨叫一声,巨大的身躯失去平衡,肉山般正正好好朝张氏倒下来。 热浪和腥风扑面而来。 她没躲,因为腿软得根本动不了。 她只是本能地把剑尖往上一送。 “噗嗤!” 这一声,更沉闷。 那是剑尖刺破皮甲,穿透肚皮,扎进心窝子的声音。 一百多斤的壮汉,死死压在张氏那娇小的身躯上。 热血开闸水龙头般从伤口里飆出来,直接滋张氏一头一脸。 腥的。 咸的。 黏糊糊的。 “呕——” 张氏猛推开尸体,趴在地上乾呕。 那是生理上无法控制的排斥。 她是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女人,现在亲手杀一个人,还是以这种肠穿肚烂的方式。 整个瓮城,没人出声。 不管是蒙古人,还是大明残兵,全都看傻了。 那个百夫长的笑容定在脸上,显得格外滑稽。 张氏一边呕,一边用那双还在剧烈颤抖的手,撑著滑腻腻的地面。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脸上糊满了血浆,头髮散乱,那身大红披风正似一面残破的战旗,裹在她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身体上。 “怕吗?” 张氏用袖子胡乱抹一把脸,把嘴里的血沫子吐掉。 她转过身。 那双原本温柔似水的眸子,眼下红得嚇人。 她死死盯著地上缩成一团的王二麻子,盯著那些握著刀手却在抖的亲卫,盯著那一千多號大老爷们。 “说话啊!!” 张氏突然尖叫起来:“你们怕吗?!我也怕啊!!” 她举起那是还在滴血的手,展示著自己的脆弱。 “我怕得要死!我手到现在还是软的!刚才那一下,我差点尿裤子!我只是个女人!我是个在后院绣花的女人!!” 张氏一步步走向那群士兵。 每走一步,就有一个大老爷们羞愧地低下头,恨不得把头塞进裤襠里。 “可那个畜生要抓我的时候,你们在哪?” 张氏走到王二麻子面前看著他。 那目光,比刚才蒙古人的刀子还要利,直接把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剐得乾乾净净,一片不留。 “大寧卫养了你们十年!” “王爷带著你们吃肉喝酒的时候,你们一个个拍著胸脯说是汉子!” “现在呢?” 张氏猛將手里的剑往地上一插。 “鐺!” 剑身还在嗡嗡作响。 “现在,让一个女人,让你们的王妃,顶在最前面杀人?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道人家,替你们去挡刀子?!” 张氏指著缺口处那些蒙古兵,泪水混著血水往下淌,那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绝望。 第331章 大寧卫绞肉机:別让女人死在爷们前头! “我爹是张玉!我是张家的女儿!我寧可死在这儿,被剁成肉泥,也不愿意活著看见我的男人,我的兵,变作一群躲在女人裙底发抖的太监!” “丟人啊!” “你们不嫌丟人,我嫌!” 最后这一声,是哭出来的。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王二麻子脸上火辣辣。 这哪里是扇巴掌? 这分明是把他的脸皮硬生生扒下来,扔在地上踩,踩进烂泥里,还要吐上一口唾沫。 让王妃杀人? 让女人顶雷? 这他娘的算什么爷们? 这他娘的以后到了阴曹地府,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 “操!!” 王二麻子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咆哮。 他从地上弹起来,眼珠子眨眼间充血,红得发紫。 “老子不是太监!!” 他抓起那把卷了刃的雁翎刀,根本没有任何章法,疯子般一头撞向那个还在发愣的蒙古百夫长。 “把头抬起来!!” 老赵也疯了。 这个少了一只眼睛的老兵,一把扯掉脸上的绷带,任由血窟窿流著黑血。 他举著断枪,嗓音悽厉: “王妃都敢杀人!咱们带把的还怕个鸟!!” “是个带把的就跟我上!別让王妃死在咱们前头!那样咱们做鬼都抬不起头!!” 轰!! 这股子劲儿是会传染的。 脸皮要是臊到了极点,那就是最烈性的火药。 一千多名原本没了指望的残兵,眼下全炸了。 看著那个站在血泊里发抖、脊樑却挺得笔直的女人,他们浑身发烫。 怕? 去他妈的怕! 要是真让这群韃子在自己眼皮底下把王妃给抓了,那还不如现在就抹脖子! “杀!!” “护著王妃!!” “狗韃子!操你祖宗!!” 这是一群豁出性命的汉子。 没有阵型,没有配合。 有人刀断了,就扑上去用牙咬; 有人肠子流出来,塞回去继续冲; 有人抱著蒙古兵的大腿,死也不撒手,任由弯刀砍在背上,只为给身后的兄弟爭取捅那一刀的机会。 这种打法,太脏,太乱,太疼。 那个原本还在看戏的百夫长,只来得及挥出一刀,就被王二麻子扑下马。 “你骂谁是狗?啊?” 王二麻子骑在他身上,手里的卷刃刀不管不顾地往他脸上招呼。 一刀,两刀,三刀。 百夫长的脸烂了,王二麻子的手也震裂。 最后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王二麻子直接张嘴,一口咬在百夫长的鼻子上。 “呲啦!” 连皮带肉,硬生生撕下来。 “啊!!疯子!!” 瓮城里,彻底变成绞肉机。 蒙古兵也是人,也怕疯子。 尤其是当这一千多號人都不要命的时候,那种压倒性的优势,竟然硬生生被这股子血勇给顶住。 …… 城下,两百步外。 那杆绣著苍狼白鹿的大旗下,脱儿火察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他原本是想看戏的。 看那只曾经高高在上的大明凤凰,是怎么被他的儿郎们扒光毛,踩在泥里哀鸣的。 但这戏,走样了。 他看到那个女人哪怕吐得站不稳,也要举著剑站在那儿。 他看到那些还是待宰羔羊的明军,突然变成了咬人的疯狗。 “这就是所谓的……气节?” 脱儿火察哼了一声。 “我不喜欢这东西。太硬,硌牙。” 他不想玩了。 再这么耗下去,万一真让那帮疯狗把他的前锋给反推回来,那大元的脸面往哪搁? “大帅,那是咱们的人啊……还在里头混战呢……”旁边的副官看著瓮城里胶著的战况,缩著脖子提醒。 两军绞杀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脱儿火察转过头,他脸色冷硬,毫无温度。 他抬手,指了指那个满身是血的红色身影,又指了指那拥挤不堪的瓮城。 “混战?” 脱儿火察咧开嘴,目光扫过瓮城。 “那就別分了。” “既然他们想死在一起,想在那儿演什么忠臣烈女的戏码……” “那我就成全他们。” 脱儿火察挥手下令: “弓箭手,覆盖射击。” “不管是汉人,还是咱们的人。” “那一块地方……” “我只要死人。” “崩!!” 弓弦齐响,连成一片刺耳的声响。 那是死神的弹拨。 天空一暗。 密密麻麻的羽箭,带著尖锐啸叫,从外面射进来。 不管不顾。 不分敌我。 “躲!快躲开!!” 寧王朱权扯著嗓子大喊,羽箭已经射下来。 噗!噗!噗! 没有任何花哨的形容。 就是铁簇凿穿皮肉、敲碎骨头的响声。 一名刚举刀的大明亲卫,顿在原地。 三支狼牙箭,呈品字形钉在他的后背上,箭头从前胸透出来,带著碎裂的肺叶渣子。 他对面的那个蒙古兵也没好到哪去。 一支箭矢正中眼窝,那蒙古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 “这帮畜生……连自己人都杀啊!!” 老赵大喊: 他一把扯过身边一具刚死的蒙古尸体,也不嫌脏,直接顶在脑门上。 当!当!当! 尸体上一瞬间多了十几根羽箭,变成一只刺蝟。 尸体沉重,血水顺著老赵的脖颈往下流,热得烫人。 “別愣著!拿尸体挡!!” 王二麻子反应最快。 这会儿什么死者为大,什么入土为安,全是狗屁。 活下去,那是唯一的念头。 “起!!” 王二麻子一脚踹翻一个刚中箭倒下的蒙古十夫长,也不管这人断没断气。 直接抓著脚脖子拎起来,像举著一面肉盾牌,死死护住身后的寧王妃张氏。 “呃……救……” 那个十夫长嘴里还在冒血沫子,手抓著王二麻子的裤腿想求救。 “救你奶奶个腿!” 王二麻子红著眼,把那十夫长的身体往上一顶,正好接住一波落下的箭雨。 噗嗤。 那十夫长彻底不动了,最后一口气替张氏挡了灾。 瓮城里,彻底乱了套。 这一波箭雨,把原本胶著的战线强行打断。 活下来的人,不论是大明的还是蒙古的,都趴在尸体堆里,甚至钻到尸体下面。 每个人都在发抖。 每个人都盯著天上的缺口。 这就是地狱。 没有荣光,只有想活下去的喘息声。 …… “没死绝?” 城外,脱儿火察眯著那双阴冷的狼眼,看著瓮城里还在蠕动的几堆人影。 “大明的骨头,倒是比我想的硬点。” 他有些不耐烦地用马鞭敲打著靴子:“箭停了。让后面的人顶上去。” “告诉他们,不用留手了。” “除了那个娘们,其他的,哪怕是一条狗,也给我剁碎了。” 轰隆隆。 脚步声再次响起。 更沉重,更密集。 这次上来的不再是轻装步兵,而是穿著厚重皮甲、手持长柄大斧的重甲兵。 那是专门用来拆墙、拆骨头的杀戮机器。 “来了……” 老赵推开尸体,神色黯淡。 箭没了。 人也没了。 身边还能站起来的大明兵,大概也就三四百个。 而且个个带伤,有的肠子流出来半截,用布条勒著肚子,脸色惨白。 “王爷……” 老赵嗓音沙哑子:“俺这回……怕是真护不住您了。” 朱权没说话。 他只是把手里的断刀紧了紧,回头看一眼张氏。 张氏那身红披风已经看不出顏色,全是黑紫色的血茄。 她还在发抖,但手里那把尚方宝剑,依旧指著那个缺口。 “不用护。” 朱权扯了扯嘴角,牙齿沾血:“咱们一家子,整整齐齐上路,挺好。” 就在那群蒙古重甲兵即將踏入缺口,准备进行最后的收割时。 一阵极其不合时宜、甚至有些诡异的脚步声,从瓮城后方的甬道里传出来。 哪有铁靴踩地的鏗鏘? 分明是布鞋摩擦地面的动静。 沙、沙、沙。 很轻,很碎,但密密麻麻,听得人头皮发麻。 “谁让你们来的?!” 朱权回头,身体一僵,眼前画面荒谬至极。 第332章 大明女官:只有死人不需要医治! 没有援军。 也没有从天而降的神兵。 从那条幽暗逼仄甬道里出来的,是一群女人。 准確地说,是一片挤成一团的“黑潮”。 领头的妇人约莫四十岁,大明制式的乌纱帽戴得端正,身上裹著一件黑袍。 在这满城血火里,这黑色显得格格不入。 这是大明惠民药局改良后的战地女官服。 黑袍是为了遮血,袖口绑著的皮护腕,是为了干脏活。 在她身后,七八十个同样打扮的女人,互相搀扶著,牙齿磕得“噠噠”作响。 她们不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她们怕得要死。 有的女官手里紧紧攥著捣药的铜杵,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毫无血色; 有的女官脸色惨白如纸,捂著嘴乾呕,是被满地的碎尸烂肉给熏到极限。 但她们没退。 一步都没退。 “回去!!” 朱权眼珠子通红吼道:“这是修罗场!不是太医院!滚回去!!別在这给老子添乱!!” 领头的刘氏被这吼声嚇得一哆嗦,差点没站稳。 她没大侠般的淡定,她的腿肚子在裙摆下疯狂打转,左手死死掐著右手虎口,才勉强捏住那把锯断病骨用的细齿银锯。 右手扣著的三根半尺长马针,针尖都在隨著她的呼吸上下乱颤。 “王……王爷。” 刘氏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哭腔和颤音,就算极力想要维持体面,那股子本能的恐惧还是藏不住。 她颤巍巍地福了福身,动作却依旧保持著宫廷礼仪的肌肉记忆,显得既滑稽又悲壮。 “下官……大寧卫惠民药局提领,刘氏。” 刘氏直起身,那张平日里只会对著药方皱眉的脸掛满冷汗。 她看都不敢看地上的残肢,只是死死盯著前方涌进来的蒙古兵。 “王爷,您……您说错了。” 刘氏哆嗦著挽起宽大的黑色袖口,露出小臂上绑著的一排手术柳叶刀。 那是她吃饭的傢伙,现在成她保命的稻草。 “这里……这里就是打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这会儿伤患太多了……都排到城门口了……下官姐妹们只有这几双手,实在……实在是缝不过来了。” 说到这,她为了给自己壮胆,声音拔高几分: “与其等著这帮畜生把人砍烂了,下官再费劲去缝……” “不如……不如直接把这致病的源头,给掐了!” “源头没了!自然就不用治了!!” 这是什么鬼逻辑? 这就是传说中的“预防医学”? 朱权愣住了。 老赵这独眼龙也看傻,嘴里的血沫子掛在下巴上,忘了擦。 这还是那个平日里见一只死耗子都要念往生咒的刘医官? 这道理讲得,比他娘的阎王爷还硬核! “姐妹们!!” 刘氏转过身,因为转身太急,差点自己把自己绊倒。 她惨白著脸,衝著身后那群同样抖成筛子的女官尖叫: “平日里,咱们学的是救人,那是积德!” “今日……今日没办法了!咱们只能用这手艺送人投胎!” “这是……这是超度!!听懂了吗?!” “听……听懂了!!” 七八十名黑袍女官带著哭腔齐声应喝。 那声音不整齐,甚至有些尖利刺耳,但却透著一股子绝境下的疯狂。 哗啦。 她们手忙脚乱地从黑漆药箱里、袖子里往外掏傢伙。 没有一把是正经兵器,全是平时治病救人的物件。 用来捣碎硬壳药材的沉重铜杵,这玩意儿一下能砸碎核桃,砸碎脑壳也就是一下的事儿; 切药材的铡刀片,没柄,就用沾血的布条胡乱缠著,握在手里直哆嗦; 还有那一把把泛著诡异蓝光的银针,那是泡过麻沸散甚至砒霜的“加料货”; 更有甚者,直接抱著装生石灰、辣椒麵的罐子,那是准备去撒眼睛的下三滥招数。 这一幕,不像军队,倒是被逼急了眼、准备跟流氓拼命的一群疯婆娘。 “这……这特么是闹哪样啊……” 王二麻子瞪著眼睛,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寒。 这帮娘们,看著比那群只会砍人的韃子还邪门。 但这还没完。 在这些“黑袍疯医”的身后,地面上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呲啦……呲啦…… 那是血肉之躯在粗糙石板上硬生生拖行的动静。 “让让……別挡道……好狗不挡道……” 一个微弱、喘著粗气的声音响起。 老赵低头一看,眼泪“唰”地一下就崩了,混著脸上的血水往下淌,止都止不住。 那是老张。 昨儿个守城被滚石砸烂了腿,刚截肢的老兵。 他趴在地上,裤管空荡荡的,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死命抠著地砖缝隙,全是血。 他拖著半截身子,一点点往前挪。 他的背上,绑著两捆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火油桶。 引线就缠在他脖子上,是催命的锁链。 “老张……你……你这是作甚啊……” 老赵哽咽得话都说不利索。 “哭个球。” 那断腿老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烟燻火燎的大黄牙。 那笑容狰狞、丑陋,却带著股看透生死的浑不吝: “老子腿是没了,手还在。” “点个火的力气,还是有的。” “这帮狗日的想进城睡咱们的女人?得先问问老子这身骨头答不答应!!” 在他身后,密密麻麻,全是伤兵。 断臂的,把刀绑在胳膊上,嘴里咬著布条; 瞎眼的,侧著耳朵听声辩位; 拄著拐的,把拐杖削尖了,那是要当枪使。 甚至还有个脑袋上缠满绷带、根本看不清路的小旗官,被一个独臂的汉子牵著走。 那不像去赴死,倒像哥俩在黄泉路上搭个伴。 这是大寧卫最后的底牌。 也是这大明边疆,最惨烈、最硬的一块骨头。 “哈哈哈哈!!” 缺口处,那个带头的蒙古千夫长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飆出来。 他骑在马上,指著这群穿黑袍发抖的女人,还有那满地乱爬的残废,满脸的不屑与嘲讽。 “大明没人了吗?死绝了吗?” “一群嚇得尿裤子的黑寡妇?还有一堆废料?” “寧王,你是想笑死老子,好继承老子的羊群吗?” 蒙古兵们爆发出一阵鬨笑。 在他们眼里,这简直就是一场滑稽戏。 这群拿著针线和拐杖的人,也就是给他们弯刀上多添点血锈罢了,连塞牙缝都不够。 “笑?” 刘氏那双丹凤眼微微一眯。 她怕,怕得要死。 心臟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手心全是滑腻腻的汗。 但看著那个囂张的千夫长,看著那张想要吃人的嘴脸,她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断了。 反正都是死。 那就拉个垫背的! 那千夫长太托大了,他骑著马,逛自家后花园似的,走到十步之內。 十步。 对於一个常年练习投针刺穴、闭著眼都能扎准穴位的大夫来说,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距离感。 刘氏没学过高手瀟洒地挥手。 她是尖叫著,闭著眼,就想把心里的恐惧全部甩出去一般,死命地把右手里的那三根马针狠狠砸过去。 “去死吧!!!” 没什么暗器手法,这是泼妇打架。 但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人在绝境下的爆发力也太惊人。 “嗖!” 极轻的一声破空音。 那蒙古千夫长的笑声戛然而止。 如同一头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他脸上的肌肉还在抽动,试著维持那个嘲讽的表情。 但他的左眼,那个最脆弱的部位多一点寒芒。 那是一根五寸长的马针。 误打误撞,狠厉、无情,从瞳孔刺入,贯穿眼球,直插脑髓。 “啊!!” 迟来的惨叫声,悽厉地响起。 那千夫长捂著眼睛,身子剧烈抽搐,直接从马上栽下来,落地成盒。 刘氏睁开眼,看著这一幕,自己都愣住了。 隨后,一股噁心感涌上心头,她弯腰“呕”地一声吐出来。 但哪怕吐著,她还是抬起头。 “看到了吗?!” “脑后三寸!神仙难救!!” 刘氏擦了一把嘴角。 “动手!!” “给老娘扎死这帮畜生!!” 第333章 仗义每多屠狗辈!杀猪刀,也是刀! 咚、咚、咚。 哪有整齐划一的铁蹄踏地? 哪见正规军那种逼人的肃杀压迫? 那声音很碎,很乱。 无数双破布鞋底在粗糙的青石板上急促摩擦,“沙沙”声密密麻麻,听得人耳膜发鼓,心里发慌。 朱权骤然回头。 只这一眼,他手里那把早已卷刃的断刀一滑,差点当场脱手砸在脚面上。 甬道里涌出来的,哪是兵? 甚至连个像样的壮丁都算不上。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光著膀子、浑身肥膘乱颤的屠夫。 这货腰上繫著的围裙黑得发亮,积了十几年的陈年猪油垢。 手里哪有长枪大戟? 只提著把半尺长的剔骨尖刀。 刀刃磨得雪亮,在夕阳下泛著渗人的寒光,左手还拎著个平日里掛半扇猪肉的大铁鉤子,上面还掛著几丝肉屑。 在他旁边,是个佝僂著腰、走一步喘三口的老头。 老头手里攥著把半人高的大铁斧,斧柄被磨得油光鋥亮。 他鬍子上沾满了木屑,呼哧呼哧的,那双手死死扣住斧柄。 再往后看。 朱权感觉天灵盖都在发麻。 东街卖炊饼的武大郎,举著根手腕粗的枣木擀麵杖,一脸决绝; 巷口的王寡妇,手里抓著把切菜的方头菜刀,另一只手死死拽著个只到她腰高的半大孩子,那孩子手里竟然捏著个弹弓; 甚至还有十几个脸上脂粉被眼泪冲花的青楼粉头,髮髻散乱,手里紧紧攥著剪刀和尖锐的铜簪子。 黑压压一片。 几千? 几万? 那条逼仄的甬道被挤得水泄不通,更多的人还在往里涌。 没有甲冑护身,只有粗布麻衣; 没有震天战吼,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压抑不住的低低啜泣。 “你们……” 朱权张了张嘴,感觉到又干又痛:“谁让你们来的?啊?” “没人让。” 领头的屠夫停下脚,习惯性地把手里的剔骨刀在油腻腻的围裙上蹭了蹭,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他不敢直视朱权那双通红的眼睛,目光躲闪著,最后落在地上那滩女医官留下的黑红血跡上。 “王爷,北门那动静太大了,半个城都听见了。” 屠夫的声音很闷,透著股市井的憨劲儿,但他抬起头时,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里,全是炸裂的血丝: “刚才俺在巷子口瞅见了……王妃娘娘金枝玉叶的人,都在前头杀人;那些平日里给俺娘看过病的女大夫,也在跟韃子拼命……” 屠夫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想笑,但这会儿比哭还难看: “俺是个杀猪的,大字不识一箩筐,不懂啥家国大义。但俺娘说了,做人不能把良心餵了狗。” “去年大雪,俺娘病得快死,是王妃派人送的炭,是惠民药局的刘大夫给开的药,没收俺一文钱。” 屠夫举起手里的尖刀,刀尖直指前方缺口处那群铁塔似的蒙古重甲兵。 “王爷您让俺们走?往哪走?” “俺家就在这后街,俺的猪肉铺子就在那儿。这帮狗日的进来了,能放过俺圈里那两头猪?能放过俺那瞎眼的老娘?” “反正横竖是个死。” 屠夫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俺就想试试,这杀猪的刀,捅进这帮畜生的肚子里,是不是也一样能放血!看看他们的心肝,是不是也是黑的!” “胡闹!!简直是胡闹!!” 朱权急得脖子上青筋暴起,跌跌撞撞地衝过去想推开他们: “这是打仗!哪是杀猪?他们有重甲!你们手里拿的都是什么破烂?!上去就是送死!滚回去!都给老子滚!!” 他是个亲王,也是个將军。 让手无寸铁的百姓挡在自己前面?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不滚。” 接话的是那个哮喘的老木匠。 老头把手里的大斧往地上一顿,“哐”的一声重响。 “王爷。” 老木匠喘得厉害,下一秒就要断气一般,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著那一地大明伤兵的尸体,眼里没有惧意,只有刻骨的恨。 “几十年前,韃子破过一次城。那时候老头子我还在北边住。” “他们闯进来……当著我的面……把我那刚过门的儿媳妇扔进开水锅里煮了……” 老木匠的声音抖得枯叶一般:“他们边煮边笑……说那叫……『涮羊肉』……” 周遭静得渗人。 朱权推搡的手僵在半空。 “老头子我活够了,本来也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命。” 老木匠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可怕: “今儿个,王爷在前头挡著,王妃在后头顶著。我们要是在这会儿跑了,到了阴曹地府,那是会被祖宗戳脊梁骨的!” “我也想看看,我这把劈了一辈子硬木头的斧子,能不能劈开这帮畜生的脑壳!!” 老木匠豁然转身,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衝著身后那乌泱泱的人群嘶吼一嗓子: “街坊邻居们!!” “都看见没?!咱们的王爷没跑!王妃也没跑!!” “咱们的家就在这儿!咱们的娃就在身后!!” “前面这帮畜生要是进来了,咱们的娃就是下锅的肉!咱们的闺女就是他们的玩物!!” “怕个球!!” “拿命填!也要把这个口子给老子堵上!!” “填!!” 几千个喉咙同时嘶吼。 那声音参差不齐,有男人的怒吼,有女人的尖叫,甚至夹杂著孩童稚嫩的哭喊。 但这声音匯聚在一起,好似平地里滚过一声霹雳。 这是一群被逼到绝境的羊,终於对狼露出獠牙。 不就是死吗? 只要能咬下敌人一块肉,这买卖,不亏! “杀啊!!” 屠夫一马当先,那一身肥肉此时竟成了最无畏的鎧甲。 挥舞著剔骨刀和铁鉤,野猪一般暴怒,嚎叫著冲向了那群不可一世的蒙古重甲兵。 身后,黑色的洪流决堤而下。 第334章 满城儘是磨刀声:凡人之躯,比神明更硬! 甬道里的怒吼声还没落地,人已经撞上去。 没有阵法,没有试探。 这就是一场把血肉之躯往钢铁绞肉机里硬填的自杀式衝锋。 那些几分钟前还鲜活的面孔,繫著油腻围裙的屠夫张大彪、走一步喘三口的老木匠、平日里为一文钱能骂街半个时辰的王寡妇…… 眨眼间,全成飞溅的血沫。 城外,马背上。 脱儿火察手里的马鞭停在半空。 他这辈子杀人如麻,但这阵仗,真把他整不会了。 穿著红肚兜的胖子? 举著烂锅盖的老太婆? 手里拿的是啥? 擀麵杖? 这特么是打仗? 这分明是阎王爷大白天开的玩笑! “大帅!寧王这是穷疯了吧?” 旁边的蒙古千户笑得眼泪都飆出来,指著城头:“赶著一群猪来餵咱们的刀?这都不够塞牙缝的!” 脱儿火察脸上的横肉抽搐两下,也被这荒诞的一幕气乐。 “行啊,那就当杀猪,全宰了。” 他手腕隨意一挥:“不管男女老少,砍一个脑袋,赏一只羊。” “嗷呜!!” 前排两百名重甲死士,嘴里发著怪叫压上去。 钢铁对血肉。 重斧对菜刀。 “噗嗤!” 没有奇蹟。 冲在最前面的张大彪,那把平时剁排骨利索得很的剔骨刀刚举过头顶,还没来得及往下扎,骇人的宣花大斧就横扫而过。 张大彪连哼都没哼一声,那两百斤的肥硕身子直接断成两截。 花花绿绿的肠子混著热血,稀里哗啦洒一地,冒著热气,还在地上蠕动。 “死吧!螻蚁!” 蒙古兵面甲下传出狞笑,反手又是一斧。 那个哆哆嗦嗦举著青砖的秀才,脑袋烂西瓜般碎裂,“砰”地一声崩开,红白之物溅旁边人一身。 力量悬殊。 在厚重的铁甲面前,一腔热血不过是多溅起些血花。 蒙古兵狂笑著向前,一路屠戮。 直到第三个呼吸。 笑声,断了。 因为这群“麦子”,他娘的会咬人。 “啊!!!” 刚才劈死张大彪的那个蒙古兵,驀地嚎出騸驴般的惨叫。 地上,只剩下半截身子的张大彪还没死透,手里的剔骨刀死死扎进了那蒙古兵的脚背缝隙里。 而在他身后,那个看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木匠,不知何时扑上来,枯树皮般的身子死死抱住蒙古兵的大腿,把自己当成楔子。 “劈死我!!来啊!!” 当!当!当! 老木匠手里那把劈柴斧,疯一样猛凿蒙古兵的膝盖铁甲。 甲太硬,凿不穿。 但骨头是脆的,也是肉长的。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膝盖粉碎。 那铁塔般的蒙古兵,重心一歪,狠砸在地上。 没等他落地,满脸是血的王寡妇扑上来。 “赔我男人的命!!” 她完全是泼妇打架的架势,菜刀卷了就用手抠!用牙咬! “滚开!疯婆子!!”蒙古兵惊恐大叫,一拳打断王寡妇的鼻樑。 王寡妇满脸桃花开,却死不撒手,张嘴一口死死咬住那根伸过来的手指。 “咯嘣。” 连皮带肉,硬生生咬下来一截指骨。 这不是打仗,是拼著性命的死缠烂打。 一个倒下,两个扑上去。 砍断了手用脚踢,砍断了腿抱著靴子啃。 “疯子……这他娘的全是鬼……” 刚才还在狂笑的蒙古千夫长,这会儿脸上的横肉疯狂跳动。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的重甲精锐,被那群拿著剪刀、石头、擀麵杖的贱民,一个接一个拖进那团蠕动的人堆里。 淹没。 再没出来。 那些贱民眼里没有怕。 只有绿光。 那是豁出一切的狠劲。 …… 瓮城后方,朱权瘫坐在死人堆里。 他看著那个被人一枪捅穿肚子、肠子流一地,却还死死抓住枪桿喊“捅他”的武大郎。 眼泪混著血污往下淌,又辣又疼。 朱权忽然懂了。 什么叫国? 这些平时斤斤计较、为了一文钱能爭得脸红脖子粗的百姓,就是国。 什么叫家? 这股子死不退让、跟你换命的疯劲儿,就是家。 “好……好!!” 朱权挣扎著拔出断刀,笑得悽厉又豪横。 “大寧卫的老少爷们!!本王没死!!只要本王还有一口气,绝不让这帮畜生越过这道墙!杀!!” …… “噗嗤。” 声音很轻。 一支粗礪的狼牙箭杆子,插在春红那件粉色肚兜的鸳鸯纹路上。 血晕开,鸳鸯红了。 真丑啊。 春红身子一软,瘫在尸堆里。 她是个青楼女子,平日里手上扎根刺都要哼哼半天,这会儿胸口开了个大洞,却连叫唤的力气都没了。 “臭婊子!滚开!” 对面的蒙古重甲兵一脸晦气,抬起铁靴狠狠踹在春红的小腹上。 他是真的嫌弃这女人身上那股廉价的脂粉味。 砰! 春红被踹飞,撞在身后的尸体上,嘴里全是血沫子。 她她望著那个蒙古兵,不肯移开视线。 那畜生正跨过她,举刀砍向那个缩在墙角的男孩。 那是巷口武大郎家的娃,平日里总偷偷给她塞刚出炉的烧饼,红著脸喊她姐姐。 这世道,只有那娃不嫌她是脏女人。 “唔……” 春红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是迴光返照,更是那五十两赎身银没攒够的不甘心。 她发疯般扑上去。 双手死死抱住那个蒙古兵的脚踝。 “咔嚓。” 皮扣断了。 弯刀也落下来了。 春红的脑袋滚落在一旁,那张脸上还带著未乾的泪痕,那是解脱。 但那个蒙古兵也栽倒。 皮扣一断,铁靴鬆脱,他在满是血浆的地面上脚下一滑,一百多斤的重甲成累赘,整个人向后砸去,发出一声巨响。 “压住他!!” 一声嘶吼,从尸堆里暴起。 三个只有半截身子的伤兵,不知从哪冒出来。 他们手里没刀,肠子流在外面,发疯般扑上去。 “我不活了!!带走一个够本!!” 一个伤兵张开嘴,一口咬住蒙古兵露在外面的脖子。 那是死口。 牙齿扣进大动脉,任凭蒙古兵怎么用铁手套砸他的脑袋,脑浆子都砸出来了,那牙关就是不开。 “咕嚕……咕嚕……” 蒙古兵的惨叫变成气管漏风的嘶鸣。 他没方才的狠劲,只剩怕了。 他不明白,这群明明一脚就能踩死的蚂蚁,为什么会变成恶鬼一般? …… 城外,两百步。 脱儿火察骑在马上,一直死死的盯著这边。 手在抖。 第335章 尸山血海:这是人肉长城! 那不是缺口。 那是张吃人的嘴。 脱儿火察引以为傲的重甲精锐,那些能扛著马刀衝锋的巴图鲁,刚一脚踏进瓮城缺口,就没了。 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没有惨叫,甚至没听见兵器磕碰的脆响。 只有一阵沉闷的、类似咀嚼烂肉的“咕滋”声。 “大帅……”副官巴鲁脸皮颤动:“不对劲。” “哪不对?”脱儿火察眼皮狂跳:“一群拿擀麵杖的泥腿子,砍不完?” “不是砍不完。” 巴鲁指著远处的手指头:“是……是他们在砌墙。” 顺著指尖看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脱儿火察觉寒气顺著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那缺口处,活人往上冲,死了的直接垫脚底。 那是真的人肉墙。 后头衝上来的百姓,不管脚下踩的是邻居、二大爷还是亲儿子,眼皮都不眨。 这帮汉人,拿自个儿的命当泥浆子使! 甚至有没断气的伤兵,从尸堆缝隙里伸出手,手里攥著剪刀、铁鉤,死死鉤住任何敢靠近的铁甲腿。 只要鉤住,就往肉堆里拖。 “疯子……” 脱儿火察咬碎了后槽牙,手里那根镶金马鞭“啪”地折断。 打了半辈子仗,拿水泼墙冻冰的见过。 拿刚死透的热乎尸体把两丈宽缺口堵死的,头回见! “填进去!却薛军上!”脱儿火察咆哮,唾沫星子喷了巴鲁一脸:“那是大汗的亲卫底子!老子就不信,弯刀砍不动这帮烂泥!” “大帅!那是咱们最后的家底……” “闭嘴!” 脱儿火察一脚踹翻巴鲁:“今儿拿不下来,这四万人全得做噩梦!这以后谁还敢提刀跟汉人干架?!全填进去!!” …… 瓮城里,腥味浓得辣眼睛。 朱权瘫在墙根,手握卷刃雁翎刀,浑身血浆,宛若刚从染缸捞出。 “王爷……没地儿落脚了。” 老赵拖著断腿,在地上爬了半截。 前头挤得水泄不通。 尸体堆得比活人高。 那帮铁塔似的蒙古重甲兵退了。不是被打退的,是被噁心退的。 那堵“尸墙”太滑,全是油腻腻的脂肪。 铁靴踩上去根本站不稳,一滑倒,立马就被几十只手按住,生生用牙齿把喉咙管扯烂。 “还有喘气的吗?”朱权嗓子已经无比沙哑。 “有。” 一声冷冽女音。 刘氏。 这位惠民药局的女提领,黑袍早成了暗红的硬壳。 髮髻散了,脸上不知掛著谁的脑浆,白森森的一片。 她身后,还站著的只有二十几个女人。 七十多个,现在就剩下这么几个! 手里没兵器,全是带血的砖头,还有从尸体上硬拔下来的断箭。 刘氏跨过一具尸体,没行礼。 这时候讲礼数,那是骂人。 她指了指那堵还在蠕动的肉墙:“墙不够高。马队衝起来,能踏过去。” 朱权眼珠子动了动:“你要干啥?” 刘氏笑了。 这一笑,在满脸血污里透著股说不出的神性。 “爷们死光了。” 刘氏转身,看著那群抖若筛糠却半步不退的姐妹:“姐妹们,该咱们顶上了。怕吗?” “怕个卵!” 满脸横肉的厨娘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拎著两把卷刃菜刀: “老娘杀了一辈子猪,今儿开了眼!这帮韃子还不如猪好杀!猪起码晓得疼,这帮畜生只晓得叫唤!” “就是!” 瘦得像麻杆的绣娘,手里死死攥著剪刀:“我相公刚就在我眼前没的。他说要是让韃子进来,做鬼都不安生。” “那就走。” 刘氏没废话,带头爬上尸堆。 不是送死,是去当砖。 “別去!!”朱权挣扎著想站起来,腿一软又摔回血水里:“回来!!轮不到你们娘们!!” 没人听他的。 这群女人爬了上去。 没嘶吼,静得可怕。 厨娘把菜刀架在胸口,身子蜷成一团,卡在两个死去的壮丁中间; 绣娘把剪刀藏袖子里,整个人贴在滑腻的血肉上,把自己当成了一块补丁。 “来啊!!” 刘氏站在尸山最顶尖,脚踩死人头,举著最后一根马针。 她对著城外黑压压的骑兵,发出尖啸。 “想进城?从老娘尸体上踩过去!!” …… “呕——” 城外,蒙古阵前。 一名年轻千夫长看著那堵由活人、死人、女人混在一起的墙,胃里翻江倒海,弯腰吐黄水。 太邪门了。 这哪里是攻城? 这分明是往石磨里填人肉馅! “大帅……” 千夫长抬起惨白的脸:“马惊了。死活不肯走。” 战马通灵。 那冲天的死气,让这些牲口本能地炸了毛。 它们喷著响鼻,四蹄乱刨,任凭骑手怎么抽鞭子,就是不敢靠近缺口五十步。 那是禁区。 脱儿火察死死盯著那堵墙。 盯著那个站在尸山顶端、披头散髮如厉鬼的黑袍女人。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那根针,是怕这股气。 这股“寧可死绝,绝不低头”的疯劲儿,让他这个屠夫第一次觉得脖子发凉。 “天……黑了。”巴鲁小声提醒。 夜色压下来。 那堵墙隱於黑暗,宛若趴伏张嘴的巨兽。 “撤。” 脱儿火察牙缝里崩出一个字。 “啥?” “老子让你撤兵!!” 脱儿火察骤然咆哮:“今晚不打了!全撤回来!!” 他是真怕了。 在这群疯鬼面前打夜战? 他怕明天早上起来,四万大军会被这群鬼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呜——” 牛角號声悽厉响起,带著股仓皇味。 潮水般的蒙古大军退去。 …… 夜深,风紧。 朵顏三卫中军大帐,火盆烧得噼啪响,却驱不散那股透骨的寒。 没人敢吱声。 十几个平日里吹嘘砍了多少脑袋的万夫长,这会儿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桌上烤全羊一口没动。 “报个数。” 脱儿火察端坐虎皮椅,用力攥著新换的刀。 书记官翻开羊皮册子:“回大帅。折了一千二百个弟兄。伤……伤了两千三。” “砰!” 脱儿火察一拳砸桌上,震得酒杯乱跳:“对面呢?死了多少?!” “没法数……大概五六千。全是老百姓。” 一片寂静。 一千二换五六千。 按兵书是完胜。 可所有人的脸,比死了亲娘还难看。 “一千二……” 满脸络腮鬍的万夫长惨笑,扯开衣领,露出脖子上血肉模糊的紫黑牙印: “那是咱们的双层铁甲重步兵!对面是什么?是厨子!是粉头!是乞丐!!” “我这伤,是一个没腿老头咬的!他牙都掉光了,拿牙床子磨!硬生生磨掉一块肉!!” 万夫长指著帐外,眼里全是惊恐:“大帅,这仗没法打。他们不是人,是鬼。只要他们不想让路,刀砍断了也过不去。” 脱儿火察盯著火盆。 火苗窜动,恍惚间变成那个黑袍女人的脸。 “我以前以为汉人是绵羊。” 脱儿火察声音沙哑:“只要刀够快,就能赶著跑。今天老子明白了,这帮汉人平时软,那是没逼到份上。一旦逼急了……” 他长吸一口气。 “他们的骨头,比弯刀硬。” “报——!!” 一声悽厉惨叫,似利箭刺破寂静。 大帐帘子被骤然掀开。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衝进来,满脸是泥。 “大帅!!不好了!!” “后面……咱们屁股后面!!” 第336章 疯狗出笼:他们……在量车轮! “噗通!” 一坨烂肉被人隔著帘子扔进来,重重砸在羊毛地毯上。 血浆子混著草木灰,糊成一层黑硬的壳,稍微一动就往下掉渣。 头盔没了,头髮被火燎去一半,露出满是血泡的头皮。 最渗人的是那双手,十根指甲盖全翻开,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这是跑死三匹马,最后一段路硬生生用手扣著地爬回来的。 “水……水……” 那人张大嘴。 “谁的部下?装死吗?” 脱儿火察正心烦,一脚踹开面前的案几。 亲兵慌忙把水袋嘴塞进那人嘴里,死命往里灌。 “咳咳!!” 水混著血咳出来,喷得亲兵满脸都是。 那人终於缓过一口气,缓缓的抬起头。 唰。 在场十几个杀人如麻的万夫长,全被这双眼睛逼得退半步。 眼眶瞪裂,眼白里全是血丝,没有焦距,像是刚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说!!”脱儿火察几步跨过去,一把揪住这人衣领提起来:“屁股后面出什么事了?” “没……没了……” 斥候牙齿磕得噠噠响:“大帅……家没了……老营没了……” “放屁!!” 巴鲁急得跳脚,一巴掌抽过去:“把舌头捋直了!那是老营!留了五千精骑、两万青壮!谁能动得了?纳哈出还是瓦剌人?” “不是蒙古人……不是人……” 斥候捂著脸,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是疯狗……一群疯狗啊!!” “五万……不,十万!漫山遍野全是人!他们不要俘虏,不要牛羊,只要头!!” “他们见人就咬!手里拿的是杀猪刀、磨尖的木棍!” “咱们的骑兵刚衝过去就被扑下马,没断气就被他们用石头砸烂了脑袋……就为了换一斤盐巴!!” 大帐內,原本还在喝酒的將领们全僵住了。 杀猪刀? 木棍? 这不是那些平时跪在地上求饶的奴隶吗? “你他娘的喝了马尿发癔症吧?” 一名络腮鬍万夫长气乐了,一脚踹在斥候屁股上:“一帮野女直和各族奴隶,就把咱们老营端了?他们拿什么端?拿牙啃吗?” “啃……真的是啃啊!!” 斥候惨叫著,双手在大腿上疯狂比划: “大人!您没见那场面!他们……他们还在量车轮。” “量车轮?”脱儿火察一愣。 “那是成吉思汗的规矩……”斥候哭得浑身抽搐:“高过车轮的男子,全杀,不留种。” “那是咱们杀別人的规矩!那帮奴隶也配用?”巴鲁下意识接话。 “不……不一样……” 斥候抬起头,脸上表情扭曲: “他们……把车轮给放平了。” 什么? 大帐內,只剩炭火炸裂的噼啪声。 车轮……放平? 脱儿火察手里的马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岂不是……连刚会爬的孩子都不放过? 这是绝户计! 这是要让他朵顏三卫彻底断子绝孙,连根草都不留! “我的老婆……我的小儿子……” 斥候抓破了脸,血流如註:“我就在远处看著……那个领头的跛脚千户,把我那只有三岁的小儿子拎起来……说太高了,超標了……” “然后……当著我老婆的面……像摔瓦罐一样……啪!摔碎了……” “呕——” 斥候说到这,再也忍不住,弯腰乾呕,吐出一地苦胆水。 “啊!!!” 脱儿火察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鏘!” 弯刀出鞘,一刀將面前案几劈成两半。 “畜生!!谁干的?到底是谁领的头?” 脱儿火察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疯虎,在大帐里转圈: “那一帮野人和奴隶,绝对没这个胆子!也没这股狠劲!他们后面有人!绝对有人!!” 一群散沙,不可能这么短时间把老营屠得这么干净,手段还这么毒。 这背后,站著个魔鬼。 “说!!”脱儿火察把刀架在斥候脖子上,刀锋割破皮肉:“他们听谁的?!” 斥候被刀锋一激,眼神开始涣散,像是陷入了某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回忆。 “我……我没看见大头领……” 斥候咽了口带血的唾沫:“但那个摔死我儿子的跛脚千户……他在杀完人之后,衝著南边跪下了。” “南边?”脱儿火察手一抖。 “对,南边。而且……那帮疯子每杀一个人,都会大喊一句话。” “喊什么?” “喊……『谢殿下赏』。” 噹啷。 脱儿火察手里的刀,砸在了地砖上。 殿下。 在这片地界上,能被喊“殿下”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正在大寧卫城头,被他围得像条死狗一样的寧王朱权。 另一个…… 斥候的白眼仁翻了上去。 在他那破碎的视野里,阴暗腥臭的大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三天前,那片阳光明媚、绿草如茵,却流淌著修罗地狱般鲜血的苏尼特草原。 …… 三天前,苏尼特部,午后。 日头毒辣,晒得地皮滋滋冒油。 空气里全是那种黏糊糊、甜腻腻的铁锈味,招来一层又一层绿头苍蝇,嗡嗡声吵得人心烦。 曾经水草丰美的苏尼特部落,如今成一座巨大的屠宰流水线。 “赏!” 一个慵懒、甚至带著几分优雅的声音响起。 李景隆一身银甲,没戴头盔,髮髻梳得一丝不苟。 他坐在一张从蒙古包里拖出来的虎皮软塌上,手里端著只极为精致的夜光杯,里面盛著猩红的葡萄酿。 在他面前,是五万名杀红了眼的“疯狗”。 而在他身后,是一座用人头堆起来的京观。 “王大拿。” 李景隆摇晃著酒杯,眼神玩味。 “奴才在!!” 那个浑身糊满血浆的跛脚汉子,把头磕得邦邦响,脑门上全是泥。 他手里还拎著那只滴血的木车轮,那是他的“圣旨”。 “这车轮子,量得准吗?”李景隆笑眯眯地问。 “准!太准了!” 王大拿咧开嘴,笑得狰狞又諂媚: “大帅吩咐了,贴著地皮量!只要高过脚面子的,全是给殿下省粮食的累赘!奴才刚才亲手摔了一百个!没留一个活口!” “很好。” 李景隆满意地点点头。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那群被嚇傻了、瑟瑟发抖的年轻蒙古女人。 “那是你的了。” “还有,那个万户的脑袋,你也拿著。”李景隆抿了一口酒,声音轻飘飘的: “记住了,这是殿下赏你们的饭。吃了殿下的饭,若是咬不下人的一块肉……” “奴才就把自个儿剁碎了餵狗!!”王大拿嘶吼著,眼底全是狂热的绿光。 李景隆笑了。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高坡。 那里,一匹乌騅马静静佇立。 朱雄英一身玄色战甲,背负双手,站在坡顶。 风吹动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看这炼狱般的场景,目光始终投向南方,那个脱儿火察大军集结的方向。 冷漠。 绝对的冷漠。 仿佛这几万人的生死,这灭绝人性的屠杀,在他眼里,不过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粒尘埃。 “曹国公。” 朱雄英淡漠的声音顺著风飘下来。 “臣在。”李景隆立马放下酒杯,脸上的妖孽笑容瞬间收敛。 “动作快点。” 朱雄英扬起马鞭,指了指天边: “把这群疯狗餵饱了,带去大寧卫。告诉他们,那是最后的自助餐。” “孤要让脱儿火察知道,什么叫……惊喜。” 第337章 脱儿火察:既然没家了,那就吃光大寧! 帐內,炭盆里的火星子“噼啪”爆响,惊得这群杀人如麻的万夫长眼皮狂跳。 “量……量车轮?” 副官巴鲁一屁股瘫在地上,两眼发直。 他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块发黑的银锁片。 那是小儿子满月时抢来的,上面还带著奶味儿。 “没了……全没了……” 一名满脸络腮鬍的万夫长突然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鏘!” 他拔出腰刀,疯了一样砍向支撑大帐的主柱,木屑横飞。 “我的婆娘!!我的牛羊!!老子攒了一辈子的家底啊!!” 这一嗓子,大家都暴怒害怕起来。 “我要回去!!” 另一名千夫长红著眼往外冲。 “我要回去救他们!那帮疯狗还在杀!我要去把他们碎尸万段!!” “对!拔营!现在就拔营!” “家都没了,还要这金山银海给谁花?给鬼花吗?” 恐惧与绝望瘟疫般蔓延,眨眼间把这群饿狼变成丧家犬。 乱了。 全乱了。 那名千夫长刚要衝出帐帘。 “噗!” 一道寒光闪过。 极快,极狠。 一颗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脖腔里的热血喷得老高,滋了巴鲁一脸一身。 那无头尸体惯性地往前冲两步,“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毯上。 人头滚了两圈,停在巴鲁脚边。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盯著大帐顶棚,满是不甘与震惊。 脱儿火察手里提著那把还在滴血的新弯刀,站在尸体旁。 他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那种標誌性的狞笑。 只有一种让人骨髓发寒的冷厉。 “回去?” 脱儿火察抬起脚,满是血污的靴底在那颗人头上狠狠碾过,发出骨骼碎裂的脆响。 “回哪去?苏尼特草原?” 他抬起刀,刀尖直指那名还在发抖的斥候。 “告诉这帮蠢货,从这儿到老营,多少里?” 斥候浑身一激灵:“回……回大帅,三百里!” “三百里。” 脱儿火察咧开嘴,森白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咱们十万张嘴,没粮草,没补给。马匹攻了一天城,累得吐白沫。” “我们已经在这里攻城那么久时间,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走到那个嚎哭的络腮鬍万夫长面前。 “你告诉我,这三百里路上,等著咱们的是什么?” 万夫长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是那五万条疯狗!!” 脱儿火察骤然咆哮。 “李景隆既然端了咱们老窝,就在这三百里荒原上张开了口袋!磨好了刀!就等著咱们这群丧家犬一头撞进去!!” “哐当!” 他一脚踢飞银酒壶,酒水泼一地。 “现在回去,就是送死!就是把咱们剩下这点人头,给那个大明皇太孙送去做军功!做垫脚石!!” 寒意瞬间浸透所有人的衣衫。 所有人都定在原地。 前无粮草,后有追兵。 那五万名由奴隶组成的“疯狗军团”已经尝到血腥味。 在开阔地带遭遇,自己这群人心惶惶的疲兵,会被撕得连渣都不剩。 “大……大帅,那咋办?” 巴鲁声音发颤:“进也是死,退也是死,咱们……咱们被算计死了啊!” 脱儿火察胸膛剧烈起伏,强行压下那股气,闭上眼。 脑海中,那个从未露面的大明皇太孙,轮廓逐渐清晰。 好狠的手段。 好毒的心肠。 这是把老子往绝路上逼,逼著老子按他画好的道儿走! “只有一条路能活。” 脱儿火察豁然睁眼。 他转身,刀尖直指大帐外。 “前面。” “大寧城?”巴鲁愣住:“可那帮汉人疯了啊,他们拿尸体砌墙……” “正是因为他们疯了,说明他们也到了极限!” 脱儿火察几步跨到羊皮地图前,“噗”地一声,將弯刀狠狠插在大寧卫的位置上。 入木三分。 “听著!不管死多少老婆孩子,把眼泪给老子憋回去!” “那个皇太孙用绝户计逼咱们,就是因为他怕!他怕咱们破城!!” 绝境中的嗅觉,往往最灵敏。 脱儿火察死死盯著地图上的那个红点。 “咱们没粮,城里有!几十万石军粮!” “咱们没墙,大寧就是墙!进去了就能据城死守!” 他转过身,目光阴测测扫过全场。 “而且……城里有个大明亲王。” “抓住寧王朱权,咱们就有本钱跟大明皇帝谈!到时候,別说活路,就是要回草原牛羊,那个老皇帝也得给!!” 络腮鬍万夫长抬起头,眼里重新燃起希冀。 “去吧。” 脱儿火察语气柔和得让人毛骨悚然。 “以前咱们给大明当狗,是为了口饭。” “现在,咱们得当狼。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才能活。” …… 一刻钟后。 大营外,夜风吹得人脸上生疼。 无数士兵围著篝火嚼著生硬的马肉。 白天攻城的惨烈让他们疲惫,但大寧卫摇摇欲坠的样子,又让他们存著指望。 “打完这仗,我就回老营。” 一个年轻百户把刀插在地上,望著跳动的篝火出神:“婆娘下个月生,也不知道是男是女。” “肯定是大胖小子!”旁边的老兵嘿嘿一笑:“到时候让大帅赏你两头羊!” 话音未落。 远处传来骚动。 几十名將领跌跌撞撞从帅帐跑回来。 “头儿,咋了?”年轻百户站起来。 那名千夫长停下脚,大口喘气。 “没了……都没了……” “啥没了?” “家没了!!” 千夫长瘫坐在地:“老营被端了!!老婆、孩子、牛羊……全被杀了!!” “什么?!”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被震得愣在原地。 年轻百户手里的骨头“啪嗒”落地。 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不可能……”他哆嗦著揪住千夫长的领子:“头儿你別开玩笑!我婆娘快生了!!” “真的……斥候亲眼看见的……他们量了车轮子!!” 千夫长嗓音嘶哑:“高过轮子的全杀了!连刚满月的娃娃都摔死了啊!!” “啊!!!” 营地炸了。 几万人同时崩溃的哀鸣,比狼嚎还悽惨。 有人在地上打滚,有人拿刀砍地,更多人疯了一样去解马绳。 “我要回家!!” “我不打仗了!我要回去救阿妈!!” 就在这炸营边缘。 “鏘!” 早已埋伏好的督战队拔出刀。 巴鲁骑著高头大马衝进人群,一鞭子抽翻那个要跑的年轻百户。 “跑?往哪跑?!” 巴鲁指著北方暗沉沉的夜空,厉声咆哮。 “三百里!跑回去也是看死人!你们知道是谁干的吗?!” 所有人都呆住了。 “是大寧城里那帮汉人的亲戚!!” 巴鲁扯著嗓子,把脱儿火察教的毒计吼得震天响。 “是他们勾结野人抄了咱们后路!杀了咱们婆娘!摔死咱们儿子!” “就是为了让咱们在这儿哭!在这儿等死!!” 这盆脏水,泼得极狠,极准。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所有的悲痛都引向那座孤城。 “哭有个球用?” 巴鲁马刀直指大寧卫。 “仇人就在那里面!!” “粮食在里面!女人在里面!那里面有几十万汉人!” “咱们没了老婆,就抢他们的老婆!咱们没了儿子,就杀光他们的儿子!!” “大帅有令!明天破城,不封刀!!” “杀光!抢光!烧光!!” “用那一城汉人的血,祭咱们的家人!!” 年轻百户从地上爬起来。 他抹一把脸上的泥和泪。 原本那种对家的眷恋,在这一刻,全变成蚀骨的恨意。 人要是没了指望,那就不是人了。 “杀……” 他咬著牙,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 “杀!!” 吼声瘟疫般蔓延。 悲痛变暴虐,恐惧变疯狂。 十万双眼睛在黑夜里亮起,那是饿狼的绿光。 哪还有想回家的丈夫? 他们彻底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復仇恶鬼。 大寧城这块肉。 他们吃定了。 …… 大寧卫,城头。 夜风颳得脸生疼。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著尸体腐烂的恶臭。 朱权靠在半截断裂的箭垛上,手里捧著半个早已凉透的黑面馒头,机械地往嘴里塞。 第338章 大寧卫绞肉机:王爷,狗不能餵太饱! 嚼都不嚼,硬吞。 他的手脏得没法看,指甲缝里全是黑紫色的血垢,那是蒙古人的血,也有他自己的。 每抬一下手,胳膊上的伤口就扯得钻心疼。 但他没感觉。 这点疼比起心里的窟窿,算个屁。 脚边横七竖八躺著几百个百姓。 现在哪还分得清谁是谁? 那个卖炊饼的武大郎,被抬下去的时候,手都僵了,还紧紧攥著那根枣木擀麵杖,上面糊满了白花花的脑浆子; 那个粉头春红,那个平日里最爱俏的女人,半截身子都让马蹄子给踩烂了,只剩下一张脸还算乾净,被几个姐妹用半块破帕子盖著。 真丑啊。 这世道,把人都变成鬼了。 “爷,喝口水。” 声音温婉,嗓子却是哑的。 朱权抬头。 寧王妃张氏手里端著个缺了口的破瓷碗,水浑得像泥汤。 她那身价值连城的云锦大红披风,全是乾涸的血块和黑灰。 脸上那道被流矢划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珠,她就隨便抹把草木灰止血。 “不渴。”朱权偷著绝望:“给那边的伤兵送去。刘大夫那儿……还那样?” “还在锯。” 张氏一屁股在他旁边的血泊里坐下,也不嫌脏。 瓮城后头的伤兵棚子里,灯火通明。 那是几块门板搭起来的“阎王殿”。 刘氏带著剩下的二十几个女医官,已经在里头拼命了四个时辰。 没麻药,没纱布,连金疮药都没了。 “啊!!!” 一声惨叫,听得人头皮发炸。 那是刘氏在给一个被弯刀砍断小腿的壮丁做截肢。 锯子卷刃了锯不动,就用烧红的斧头,硬生生往烂肉上烫。 滋啦! 焦糊味飘过来,直衝天灵盖。 朱权身子一抖,手里的半个馒头“啪嗒”掉地上。 他捂住脸。 “我对不起他们……” 这位统领北疆八万精锐、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寧王,这会儿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我是个混帐啊!” 朱权抬起头,眼泪冲刷著脸上的血污,衝出两道白沟: “我平日里自詡英雄,觉得自己是这大寧的天!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是谁在护著我?” “是这帮我平日里正眼都不瞧一下的泥腿子!” “那个杀猪的张大彪,肠子流出来还衝我笑,说『王爷您金贵,俺皮糙肉厚』……” “那个王寡妇,为了不让韃子爬上来,抱著那畜生就跳下去了……” 朱权紧紧抓著自己的头髮。 “还有这脱儿火察……这朵顏三卫……” 他咬著牙,牙齿把嘴唇磕出血:“当年军师劝我,说『狼崽子养不熟,狗不能餵太饱』。我不听!我把他们当心腹,给粮给钱给装备!” “结果呢?” “军师为了救我死了!我养的这群狗,现在却要吃我的肉,喝我的血,还要杀光我的百姓!” “我算什么狗屁王爷?!我是个瞎子!是个废物!!” 张氏没说话。 她伸出手,那只原本该拿绣花针的手,现在全是血泡。 她用力握住朱权那只还在发抖的大手。 “王爷。” 张氏的声音很轻。 “您不是废物。您要是跑了,这满城的百姓心也就散了。您坐在这儿,这大明的天就还没塌。” “这些年的债,咱们今天还得清。” 张氏转头,盯著浓黑的夜空:“咱们没给大明丟脸,也没给老朱家丟脸。如果明天城破了,妾身就陪您一块死。” “咱们两口子的尸首,哪怕是垫在城门口,也能绊那帮韃子一个跟头!” 朱权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妻子。 此时,这朵养在王府里的娇花,变成了带刺的钢。 “好!” 朱权反手握紧张氏的手,稳了稳心神,捡起地上那个沾血泥的馒头。 隨便擦了擦,狠狠咬了一口。 “吃饱了,才有力气杀贼!” “明天,就算是死,我也要崩掉脱儿火察那个王八蛋两颗牙!” 就在这时。 咚、咚、咚。 地面在跳。 不是战鼓。 城头上,原本还在打盹的伤兵们骤然惊醒。 老赵拖著那条断腿,动作慢得和老蜥蜴没两样爬到箭垛边,独眼紧紧贴著砖缝往外瞅。 “不对劲……”老赵嗓音发飘:“王爷……太静了。” “咋了?”朱权几步衝过去。 天边刚泛起浅浅的鱼肚白,惨白惨白的,照得人心里发慌。 只一眼,朱权就觉得一阵凉气从脚后跟直窜后脑勺。 哪是撤军? 哪是列阵? 那是海。一片黑色的、沉默的海。 十万蒙古骑兵,全下了马。 战马赶到了后面,每个人手里都提著亮晃晃的弯刀。 最前排,是一千多名光著膀子的敢死队,扛著云梯和撞木。 没號角。 没叫骂。 十万人,就这么静悄悄地压过来。 那种压抑到极点的死静。 “背水阵……” 朱权的手死死的抓住刀柄。 脱儿火察这是疯了。 他不留预备队,不留生力军,这是要把十万人的命,一口气全填进这瓮城里! “这是要拿肉铺路啊!”老赵绝望地念叨。 巨响过后! 城外方阵中,骤然亮起无数火把,把天都烧红了。 脱儿火察骑著马,孤零零站在阵前。 他光著上身,露出一身狰狞的纹身和伤疤。 弯刀一指城头。 “大元的儿郎们!!” 他的声音嘶哑。 “家没了!!” “咱们的女人,被城里这帮汉人杀了!咱们的孩子,被他们摔死了!!” “要想活命!要想报仇!!” “给老子把这座城……连皮带骨,嚼碎了!!!” “杀!!!” 十万人齐声怒吼。 哪有人样? 分明是一群饿疯了的野兽看见了肉。 大地都在颤。 朱权回过头。 看著身后那群缺胳膊少腿、拿著菜刀木棍的百姓。 看著那个站在晨曦里、一身血衣却握紧手术刀的刘氏。 看著那个重新披上破烂红披风、拔出尚方宝剑的张氏。 朱权笑了。 笑得惨,却硬气。 “来吧。” 朱权举起那把卷刃的雁翎刀,刀尖对著那片扑面而来的黑色狂潮。 “大明,哪有投降的王爷?!只有战死的鬼雄!!” 第339章 尸墙崩塌:把他们……拽出来! 天亮了。 风里只有隔夜肉发酸的腥臭,那是几千具尸体堆在一起发酵一夜的味道。 脱儿火察赤著上身。 他手里那把新开刃的弯刀,在惨白日头下晃得人眼仁疼。 他没看人。 那双狼招子,死死盯著那堵两丈高的“墙”。 烂肉、碎骨、断刀、石头,被黑红乾涸的血浆粘在一起。 墙后头,半截“寧”字旗若破布条,也是朱权最后那点遮羞布。 “大帅,冲吗?”副官巴鲁胯下的马不安地刨著地。 畜生比人灵,闻得出前面那堵墙太邪门。 “冲个屁。” 脱儿火察冷笑。 “马比这帮汉人的命金贵,撞坏了谁赔?” 他刀尖隔空点了点那堵尸墙。 “让敢死队扔了盾牌,换鉤镰枪。” 巴鲁一愣:“鉤啥?” “鉤人。” 脱儿火察脸上的横肉狞在一起:“汉人不是讲究入土为安?不是喜欢抱团死?老子偏不让。” “把那些死人,一个个给老子鉤出来!就在阵前剁碎了!餵狗!” 呜——! 號角声变调,听得人骨髓冒寒气。 一千名蒙古死士扔了盾牌,抄起两丈长的鉤镰枪。 这玩意儿平日鉤马腿,今天,鉤死人。 “上!” 黑潮压上,十步站定。 “放!” 嗖!嗖! 几百个铁鉤子毒蛇般扎进尸墙。 噗嗤!噗嗤! 铁器咬进冻肉。有的鉤住大腿,有的直接扎进眼眶,黑血顺著眼窝子往外滋。 “拉!!” 一千个蒙古壮汉同时后仰发力,手臂青筋暴跳。 滋啦—— 骨头脱臼的脆响在瓮城上空爆响。 那堵用几千条人命筑的墙,被硬生生揭开一角。 “不!!” 瓮城里,一直死咬著牙没哭的女医官刘氏,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惨嚎。 她看见了。 那个被铁鉤死死鉤住脚脖子、硬往外拖的尸体,穿著打满补丁的灰布袄。 那是她男人。 昨天脑袋被砍掉,她亲手缝了一半,线不够还没缝完的男人! 铁鉤无情,倒刺顺带划开僵冷的肚皮。 花花绿绿的肠子流一地,拖出一条长长血痕。 “那是当家的啊!!” 刘氏疯了,扔了砖头就往尸堆上扑。 “別去!” 朱权一把从后头箍住她的腰。 “放开我!!” 刘氏哪还有女官的体面? 她转身就挠。 指甲抠进朱权脸肉,抓出三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们在拖我男人!求求你……別让他们把他拖去餵狗啊!!” 刘氏哭得浑身抽搐。 朱权没鬆手。 腮帮子鼓得似石头,眼泪冲开脸上的血污。 这是诛心。 脱儿火察要把大明最后的脸面踩进烂泥,再撒泡尿。 朱权猛转头,冲身后一百多个残兵嘶吼: “愣著干啥?!那是咱们的百姓!那是咱们的墙!!” “把人抢回来!!” 世上最荒诞、最惨烈的拔河开始了。 一边是满脸狞笑的蒙古兵,拿鉤;一边是缺胳膊少腿的大明残兵,用手,用牙。 绳子,是战死的英灵。 “拉!!” 城外蒙古兵狂笑。 这比砍头爽。看著汉人为了抢尸体哭天喊地,那种玩弄猎物的快感,比睡娘们还足。 “噗!” 王二麻子断一条腿,跪在地上。 手里死拽著屠夫张大彪剩下的一条胳膊。 那胳膊上全是厚猪油,滑不留手。 对面的铁鉤子,死死咬住了张大彪肋骨缝。 “鬆手!畜生!鬆手啊!!” 王二麻子嚎叫,指甲抠进兄弟肉里。 “嘿!这胖子结实,加把劲!” 对面三个蒙古兵咧嘴,腰背狠命一崩。 两边同时一扯。 滋啦!! 好似撕开一只烧鸡。 张大彪那两百斤的身子,被怪力硬生生扯成两半。 脊椎断裂声脆得若爆竹。 惯性带著王二麻子向后翻倒,跌进黑血水里。 怀里,只剩一条断臂。 断手还僵硬地握著那把剔骨刀。 而张大彪剩下的身子被拖出城外,在一片鬨笑中,乱刀剁成肉泥。 “啊啊啊!!” 王二麻子把头埋进烂肉堆,哭声似狼嚎:“大彪哥……我没劲儿啊……我没拽住你啊……” 杀人不够。 还要把尊严剥得乾乾净净。 “有意思!” 巴鲁指著尸堆里一具显眼的尸体。 那是昨天抱著蒙古兵跳城的王寡妇,体型富態。 “把那个胖娘们鉤出来!这一身膘,煮了能餵饱十条狗!兄弟们,开荤!” 嗖! 十几把鉤镰枪带著恶风直奔尸体。 “操你祖宗!!” 一声稚嫩却极度怨毒的童音暴起。 那个一直缩墙角发抖的孩子。 那个王寡妇拼命护住的独苗。 犹若被逼急的狼崽子,疯了一样从砖缝窜出来。 七八岁,没刀,手里只有把打鸟的弹弓。 他张开细瘦胳膊,死死挡在娘的尸体前。 “不许碰我娘!!” 孩子闭眼,拉开皮筋。 啪! 鹅卵石飞出,正中那个叫囂最凶的百夫长门牙。 “啊!” 百夫长捂嘴吐出两颗碎牙,疼得飆泪。 “小杂种!找死!” 百夫长暴怒,鉤镰枪倒转。 儿臂粗的硬木枪桿轮圆了,带风声,照著孩子脑袋砸下去。 瓮城里的人想救。 太远,太快。 砰! 沉闷一声。 孩子没哼一声。 细弱脊梁骨剎那折断,整个人宛若破布娃娃,软塌塌趴在他娘尸体上。 血顺著嘴角流,和娘胸口的黑血混在一起。 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双脏兮兮的小手,直到死,也死死抓著娘的衣襟。 “啊!!!” 朱权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去他妈的寧王! 去他妈的大局! 他是个男人! 如果眼皮底下连个七八岁的孩子都护不住,还要这身皮囊干什么? “我要杀了你们!!” 朱权疯狗般从血泊里爬出来。 大腿伤口崩裂,血滋得老高,他没觉出疼。 手脚並用,拖著卷刃雁翎刀,朝缺口爬。 “別拦我!谁拦杀谁!!” 朱权一肘子撞翻老赵,五官狞得似厉鬼。 “那是我大明的种啊!!” 朱权指著那具小小尸体。 “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拍苍蝇般拍死了……” “脱儿火察!你个杂种!你是人养的吗?!” “出来!单挑!!” “你不是要我的头吗?给你!把那孩子放了!!” 曾经最讲仪態的寧王,这会儿把尊严扔进泥坑踩烂。 “单挑?” 脱儿火察骑马踏著碎肉,慢悠悠走到缺口前。 他看泥地里蠕动的朱权。 “朱权,看看你现在这德行。” “你现在就是块烂肉。” “听说你老婆是大明第一美人?” 他抬头,淫邪狼眼越过朱权,看向后面那一身红衣。 寧王妃张氏。 哪怕满脸血污,那身大红战袍在灰暗死人堆里,依然红得刺眼。 “兄弟们!” 脱儿火察直起身,驀地挥手: “墙塌了,路通了。” “那个穿红衣的归我,剩下的……全是你们的!” “吃光!玩光!” “用这全城的血,祭咱们死去的婆娘!” “吼——!!” 十万人的欲望点燃。 这是地狱开门。 无数双绿眼亮起,饿狼见了肉,恶鬼见了血。 “挡住!!拿命挡!!” 老赵投出断枪,扎穿一个蒙古兵。 没等他捡武器,三把弯刀落下。 噗!噗!噗! 独眼汉子倒了,那只眼死死盯著北方。 王二麻子抱著断臂撞进人堆,没刀就用牙咬,若投进洪水的石子,转眼变成一朵血浪花。 大寧卫的血,流干了。 世界变得很慢。 朱权趴在地上,手指碎了,拼命昂起头。 他看见脱儿火察走向张氏。 那个平日最怕疼的娇弱女人,缓缓举起尚方宝剑。 剑刃映著她决绝的脸。 剑架在脖子上。 没手抖。 “王爷。” 张氏隔著血雨腥风,看了朱权最后一眼。 没怕,只有捨不得。 “下辈子,別生在帝王家。” “做对寻常夫妻,男耕女织。” 张氏悽然一笑。 手腕发力。 剑锋切开皮肤,鲜红渗出。 “住手啊!!!” 朱权发出这辈子最绝望的嘶吼。 拼命伸出碎手去够。 太远了。 那是天堑。 就在剑刃即將割破动脉的一剎那。 咚。 不是鼓声。 这声音,是从地底下拉出来的。 沉闷,厚重,若大地翻身,似远古巨兽锤击胸膛。 紧接著。 地面那一洼洼血水骤然跳动,震出细密波纹。 希律律——!! 脱儿火察胯下的纯血宝马突然疯了般打响鼻,前蹄乱刨,死活不敢再前半步,甚至步步后退。 “什么动静?” 脱儿火察汗毛倒竖。 那种猎人的直觉让他下意识勒马回头。 北方。 天际线尽头。 原本灰濛濛的天,裂开一道口子。 一道黑线。 比夜黑,比血浓,疯狂吞噬著地平线压过来。 风停了。 喧囂战场诡异安静。 紧跟著,是一阵浓烈到令人气闭的……血腥味。 那不是几千人的血。 那是屠了万人、十万人,把整个草原泡透后的滔天煞气! 一面黑色大旗缓缓升起。 旗面没花纹,只有一个殷红如血的大字,宛若一只睁开的魔眼—— 明! 第340章 三千对十万?不,是单方面的屠杀! 咚。咚。咚。 大地成了鼓皮,被三千只铁蹄狠狠敲响。 朱权的手僵在半空。 北边地平线上,压过来一道黑色的铁墙。 清一色的高头巨马,比蒙古马高出整整一个头。 马上的人,没脸。 全身上下扣在黑沉沉的板甲里,连马脖子上都掛著锁子甲。 阳光泼上去,没反光。 “那是……援军?” 寧王妃张氏瘫在血泊里。 “援个屁。” 朱权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嘎巴,又是哭又是笑,那表情比鬼还难看。 “那是阎王爷的亲兵。那是来收这帮畜生烂命的鬼差!” …… 城外。 脱儿火察胯下的纯血宝马终於不尥蹶子。 畜生最灵。 它感觉到了,对面那股子要吃人的煞气,不是冲它来的。 是衝著马背上的人来的。 “三千?” 脱儿火察勒住韁绳,眯起那双狼眼。 他觉得自己刚才那一哆嗦,简直丟尽成吉思汗子孙的脸。 他是谁? 他是手握十万控弦之士的草原霸主! 居然被区区几千个铁罐头嚇得勒马? “哈!哈哈哈哈!” 脱儿火察仰天狂笑,手里弯刀指著那面还在飘的黑色“明”字旗。 “大明没人了吗?” “那是谁的部下?也是那个皇太孙送来的『礼』?” 他转过头,看著身边那些同样一脸懵逼、甚至开始吹口哨起鬨的万夫长们。 “看见了吗?三千个穿著铁皮的傻子。” “他们以为穿得厚就能活?这群汉人猪,怕是连马都跑不动吧!” 脱儿火察狠狠啐一口浓痰,眼神骤然阴狠如刀。 “告诉博尔朮,带一万人上去!” “不用留活口,把这帮铁罐头给我砸扁了!哪怕里面是肉酱,也要把盔甲给我扒下来!” “是!” 那个叫博尔朮的万夫长狞笑一声,马鞭在空中炸响。 “儿郎们!老天爷心疼咱们,送装备来了!” “抢甲!杀光!!” “嗷呜——!!” 一万名蒙古轻骑兵动了。 这是真正的狼群捕猎。 散开,两翼包抄,嘴里发出尖锐的呼哨声。 马刀在阳光下捲起一片光浪,烟尘滚滚,张开大嘴要把那三千黑骑一口吞下去。 三千对一万。 还是笨重的重骑兵对轻骑兵。 按老祖宗的兵法,这是找死。 “完了……” 城头上,老赵痛苦地闭上独眼。 “重骑兵在平地上碰上轻骑兵,只要被缠住,那就是活靶子。这不是援军,这是来送死的……” 然而。 那三千黑骑,没动。 像三千尊铁铸的雕像。 领头的一人,骑著匹通体乌黑的巨马。 他脸上扣著半截铁面具,只露出一双眼。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青龙。 他静静看著那呼啸而来的一万条“饿狼”。 三百步。 蒙古人的箭雨开始拋射。 叮叮噹噹。 狼牙箭落在黑骑板甲上,脆响连成一片。 然后……滑开了。 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举。” 青龙的声音响起。 唰。 三千黑骑同时动了。 没拔刀,没挺枪。 他们整齐划一地从马鞍旁的皮囊里,掏出两根……黑铁管子? 这玩意儿比火銃短,但是粗,握把处缠著防滑的麻绳。 左右手各一把。 这场面太怪诞了。 三千个武装到牙齿的铁皮罐头,手里不拿兵器,反而举著两根烧火棍。 两百步。 博尔朮冲在最前头,看清了对面手里的傢伙。 “哈哈!火銃?骑马打火銃?” 博尔朮笑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这帮汉人脑子进水了!不知道那玩意儿在马上根本点不著火吗?” “等他们点著火绳,老子的刀都砍进他们脖子里了!” “加速!!砍死这帮蠢猪!!” 博尔朮身子贴著马背,把速度催到极致。 一百五十步。 这是死线。 青龙眼里,甚至能看清博尔朮牙齿上粘著的菜叶子。 他没喊杀。 只是食指轻轻一扣。 没有什么火绳。 没有什么点火。 大人,时代变了。 “砰!” 一声爆鸣。 博尔朮的笑声被人掐断了。 他的眉心,多了一个黑红的血洞。 连疼都没感觉到。 那颗铅弹搅碎了他的脑浆,顺带著掀飞了他的天灵盖。 这只是个开场哨。 下一瞬。 “砰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连成了一片海啸。 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鞭炮声。 是雷暴! 白烟升腾。 冲在最前头的一千多名蒙古骑兵,像是全速撞上一堵看不见的空气墙。 人仰马翻。 血雾在这一刻,甚至盖过烟尘。 这不是打仗。 这是排队枪毙! 如此密集的衝锋阵型,根本不需要瞄准。 闭著眼打! 打不中人就打中马,打穿了前排就钻进后排的肚子里。 惨叫声? 听不见。 因为枪声太密了,密到连惨叫都没空隙钻出来。 “换。” 青龙把打空的左手枪插回皮囊,右手枪再次举起。 身后三千黑骑,动作复製粘贴般整齐。 这动作他们练了几万次,那是刻进骨头里的记忆。 第二轮齐射。 “砰砰砰!!” 又是一千人栽倒。 原本气势汹汹的一万“狼群”,瞬间被挖掉一大块。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硬生生拿抹布擦掉了两层。 恐惧,比死亡跑得更快。 剩下的蒙古兵傻了。 他们见过火銃,那就是听个响儿、嚇唬马的玩意儿。 什么时候火銃能连著打? 还能打这么远?打这么准? “鬼……鬼啊!!”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衝锋的势头断了。 战马受惊,四蹄乱窜,那是畜生求生的本能。 “这就怕了?” 青龙看著乱成一锅粥的蒙古骑兵。 “转身。” 希律律——! 三千黑骑同时拨转马头。 他们……跑了? 不。 城头上的朱权看得清清楚楚,他整个人贴在箭垛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鹅蛋。 这帮黑骑不是逃跑。 他们是在……放风箏。 这他娘的是蒙古人最拿手的“曼古歹”战法啊!! 只不过,蒙古人是用弓箭回头射。 这帮黑甲怪胎,是在马背上转过身,从马屁股后面的兜里,掏出早已上好弦的钢弩。 “崩!崩!崩!” 弓弦震动的声音,沉闷,要命。 那些钢弩只有一尺长,全是纯钢打造,用的弩箭也是三棱破甲锥。 那些还想追上来的蒙古骑兵,刚跑两步,就被这些又狠又毒的弩箭钉在地上。 距离始终保持在一百五十步。 你要追,我就跑,一边跑一边射。 你要停,我就停,转过身来给你一轮排枪。 你要跑? “追。” 青龙调转马头。 这次是真正的追杀。 三千黑骑分成三个千人队,像三把黑色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入那已经崩溃的一万蒙古军侧翼。 遂火枪装填太慢? 没事。 黑骑把枪插回去,抽出了马鞍旁掛著的……长矛。 不是一般的长枪。 是四米长的、带著护手盘的重骑兵骑枪。 “凿穿他们。” 咚!咚!咚! 大地再次震颤。 这次是重骑兵的衝锋。 借著马力,借著这身刀枪不入的板甲。 三千把长矛,就是三千条死神的舌头。 “噗嗤!” 像是热刀切黄油。 那一万早已没了胆气的蒙古轻骑兵,被这股黑色的钢铁洪流直接撞得粉碎。 没有什么技巧。 就是撞过去! 蒙古人的弯刀砍在板甲上,火星四溅,人家连晃都不晃一下。 反手一矛,直接把你连人带马捅个透心凉。 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是一场跨越了时代的军事霸凌。 …… 一刻钟。 仅仅一刻钟。 城外的平原上,静了。 除了受伤战马的哀鸣,和那些在地上还没断气的蒙古兵发出的呻吟。 一万博尔朮本部精锐。 没了。 全躺在地上,变成一堆堆烂肉和破烂。 而那三千黑骑。 除了几个倒霉蛋马失前蹄摔了一跤,基本……毫髮无损。 他们静静地勒马,重新整队。 就在距离脱儿火察中军大阵不到五百步的地方。 在那堆尸山血海后面。 青龙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擦了擦铁面具上溅到的一滴血。 然后。 他把脏了的白布隨手一扔。 白布飘在风里,落在尸体上。 这动作,比刚才杀那一万人还要羞辱人。 “咕咚。” 脱儿火察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 他身边那些万夫长,那些平日里杀人当喝水的恶魔,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 两条腿夹著马腹都在哆嗦。 看不懂。 完全看不懂。 这仗没法打。 你的刀砍不动人家,人家的烧火棍一指你就死。 这怎么打? “这……这是妖法……” 巴鲁牙齿打颤,手里的弯刀“噹啷”一声掉地上。 “大帅,咱们……咱们是不是惹了不该惹的东西?” 脱儿火察没说话。 他死死盯著那面“明”字大旗。 脑海里那个模糊的皇太孙形象,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那不是个人。 那是个把人心和性命都算计到骨子里的怪物。 先是用“疯狗”端了他的老窝,让他变成丧家犬。 然后用大寧这块硬骨头崩掉他的牙。 最后…… 在他最绝望、最疯狂的时候,派出这支来自地狱的军队,给他来个透心凉。 “好……好算计……” 脱儿火察惨笑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跡。 那是刚才急火攻心,咬破了舌头。 “这就怕了?” 一声戏謔的声音,从黑骑阵中传来。 第341章 锦衣卫青龙,奉皇太孙令,救驾! 怕? 脱儿火察是成吉思汗的子孙,草原狼王! 手里九万控弦之士,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对面那三千个铁罐头。 可他张不开嘴。 太静了。 三千黑骑勒马立在尸山后,铁面具后的眼眸全无生气。 不喊杀,不衝锋,连马都不打响鼻。 这般死静,比刚才连珠炮般的枪声更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 “装神弄鬼!” 副官巴鲁受不了这股压迫,怪叫一声,手里弯刀指著青龙乱颤。 “大帅!那是重甲!他们马乏了!咱们有九万人,拿尸体堆也堆死他们!冲啊!!” 巴鲁脖子上青筋暴起,自己给自己壮胆。 脱儿火察死盯著那个戴铁面具的男人。 他在赌。 赌这帮汉人也是强弩之末。 “准备……” 脱儿火察举起手。 青龙动了。 没看脱儿火察,也没看那九万大军,像看一群死猪。 他侧头,看了一眼头顶灰濛濛的天。 “时辰到。” 手探入腰间牛皮囊,摸出一根半尺长的黑铁管。 “呲——” 火摺子擦亮,刺耳如鬼啸。 脱儿火察眼瞳骤缩。 野兽被猎枪顶住脑门的本能,让他头皮发麻。 “拦住他!!” 脱儿火察发出嘶吼:“射箭!別让他放!!” 迟了。 “咻——!!” 尖啸划破长空。 一道猩红光柱拔地而起,非是狼烟,宛若逆流而上的血色闪电,硬生生刺破苍穹。 最高处。 “砰!” 炸了。 没有五彩斑斕。 一团血雾在半空凝结,化作一只硕大猩红的独眼。 “长生天……” 一名千夫长手里弯刀落地,膝盖一软,跪在泥里。 这不是打仗,是天罚。 咚。咚。咚。 密集鼓点响起,轻快、细碎,却要命。 地平线上,又冒出一条黑线。 如一群闻著血腥味赶来的食尸鬼。 两千名轻骑兵。 清一色黑牛皮软甲,背负双弩,腰掛三眼銃,手里提著刀身狭长的斩马刀。 散开,游走,上弦。 若冷静鬣狗锁定混乱猎物侧翼。 “还有?!” 巴鲁瘫在地上,抓扯头髮:“到底有多少人?这是把地府门打开了吗?杀不完啊!!” 前有杀神,后有追兵。 老窝被端,家眷死绝。 蒙古人脑子里崩了三天的弦,断了。 “不打了!!” 满脸络腮鬍的万夫长扔了头盔,哭嚎:“这是鬼!咱们被长生天拋弃了!我要回家!!” 恐惧是瘟疫。 “跑啊!!” “快跑!別回头!” 方阵如扔进开水的猪油,顷刻化开。 九万人推搡、践踏,对自己人挥刀,只为抢一条生路。 脱儿火察咬烂了嘴唇,满嘴铁锈味。 他对面,青龙依旧静立。 看懂了。 那个铁面具男人根本不想拼命。 三千重骑在回气。 等铁罐头喘匀了气,配合侧翼轻骑攒射,九万人就是一盘散沙,会被剁成肉泥。 这是赶鸭子。 逼著他往死路上跑。 “撤……” 脱儿火察喉咙里挤出血字。 “大帅,往哪撤?”巴鲁爬起来,满脸鼻涕眼泪。 “北边是疯狗,东边太远,西边是大明腹地。” 脱儿火察死死盯著西南方。 大寧卫和北平之间的缝隙,太行余脉——野狐岭。 路险,难走。 但进了山,骑兵就废了。 那是唯一的活路! “西南!进山!” 脱儿火察一鞭子抽在巴鲁脸上:“传令!后队变前队!丟掉輜重!不想死的往西南山口跑!!” “呜——!!” 號角变了调,全是败犬哀鸣。 九万蒙古大军丟盔弃甲,疯一样朝西南狂奔,连头都不敢回。 生怕看一眼,魂就被勾走。 …… 大寧卫,城头。 风腥臭难闻。 朱权跪在地上,靠著半截插在砖缝里的断刀支撑身体。 布满血丝的眼,死死盯著城外。 原本要吞噬大寧的黑色海洋,见了那只“血眼”,退潮了。 那么庞大的军队。 那么凶残的脱儿火察。 跑了? “贏……贏了?” 老赵用独眼狠揉眼眶,又狠掐大腿烂肉。 “嗷!疼!真他娘疼!” 老赵跳起来,抱著朱权大腿嚎:“王爷!贏了!!韃子跑了!!咱们活了!!” “活了……” 朱权嘴唇哆嗦。 低头。 看满地尸体。 看那个攥著弹弓被砸扁脑袋的小孩。 看把自己填进坑里的百姓。 看那个一身红衣、满脸血却依旧举剑护崽的妻子。 贏了吗? 满城孤魂野鬼,流乾的血,算贏吗? 马蹄声近了。 三千黑骑没追,分出一半人打扫战场。 手法专业得嚇人。 走到没断气的伤兵前,一脚踩胸口,短刀抹脖子。 噗嗤。 绝不浪费第二下力气。 青龙带著两千轻骑,逼近瓮城缺口。 “戒备!!” 寧王妃张氏推开女医官,举起肿成馒头的手腕,尚方宝剑乱颤。 “来者何人?” 张氏嗓音嘶哑:“大寧卫乃大明藩屏!擅闯者死!” 威胁很苍白,如兔子冲狮子齜牙。 但这口气不能泄。 谁知道这帮黑甲人是不是另一伙强盗? 城下。 高大乌騅马停住。 青龙抬头,铁面具在阳光下泛著幽寒。 透过面具孔洞,朱权看到了一双眼。 没暴虐,没冷漠。 只有压抑的波动。 哗啦。 青龙翻身下马。 身后五千骑兵齐刷刷下马,甲叶撞击声连成一片,震慑人心。 青龙走到那堵“尸墙”前。 几千条命堆出的墙,是大寧的尊严。 青龙没跨过去。 就在那摊混著脑浆碎肉的血泥前,推金山、倒玉柱,重重单膝跪地。 价值连城的精钢鎧甲,跪进烂泥。 右拳猛击左胸。 “咚!” “锦衣卫指挥使,青龙。” 声音低沉沙哑:“奉监国皇太孙令,率黑衣卫三千,神机营轻骑两千,救驾来迟!!” 头颅低下。 “请寧王殿下,恕罪!!” 轰! 五千人同时跪地,吼声震落墙头碎砖。 “请寧王殿下,恕罪!!” 这一嗓子,把朱权的魂喊回来。 皇太孙? 雄英? 那个死了十年又冒出来、在金陵杀得人头滚滚的活阎王? “噹啷。” 朱权手里断刀落地。 踉蹌两步,想爬出尸堆扶起青龙,手伸在半空停滯。 黑泥,红血,白脑浆。 手脏得好似乱葬岗爬出的乞丐。 对面那人虽屠万人,一身黑甲却乾净得刺眼。 “雄……雄英派来的?” 朱权语调微颤。 “是。” 青龙没起。 “殿下说了,十七叔受苦了。” 十七叔。 这三个字,砸碎了朱权心里最后那道防线。 他是藩王。 被朝廷防著、盯著,多养匹马都要被弹劾的藩王。 这几年在大寧装孙子、装紈絝,就怕金陵那一纸詔书。 真要命的时候。 没人问他是不是拥兵自重。 那个坐在金陵的侄子,隔著几千里山河,送来这条命,送来一句“十七叔”。 这是家人才喊的称呼。 “呜……” 朱权鼻头猛酸。 眼泪冲刷脸上的血污,衝出两道白沟。 男人不能哭。 可忍不住啊! “好……好!!” 朱权仰头咬牙,不让眼泪掉下来丟老朱家的脸。 一把抓住青龙肩膀,不管脏不脏,用力托起。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朱权哽咽拍著铁甲:“替我谢雄英。这份情,十七叔记下了,哪怕以后要我的头……” 青龙摇头。 “王爷若要谢,不如稍等几日。” “什么意思?”朱权抹了一把脸。 青龙转身。 铁面具对准西南方,那是脱儿火察逃窜的山口。 声音森寒,杀意透骨。 “殿下说了,光赶跑这帮畜生,太便宜他们。” 他指著满地尸体,指著那个死去的小孩。 “大寧卫流的血,得用他们的头来填。” “这笔债,殿下要连本带利剐下来。” “殿下人呢?”朱权急问。 青龙语气森寒。 “殿下在野狐岭。” “给这帮畜生挖好了坟。” …… 大寧卫西南三百里。 野狐岭。 这里是进山的咽喉,也是一条绝路。 两侧峭壁如削,怪石嶙峋,中间只有一条羊肠小道,最窄的地方,甚至只能容两匹马並行。 风很大。 吹得山脊上的野草低伏,发出呜呜的怪响,似有无数冤魂哀嚎。 山坡顶端。 两匹马,静静地停在那里。 第342章 野狐岭:欢迎来到地狱 野狐岭,这地界邪性。 两侧山崖像是被盘古开天闢地的大斧硬生生劈开,直上直下,岩石呈现出一种被火燎过的死灰色,寸草不生。 中间那条道,活像是一条细长的蛇肠子,蜿蜒著往深山里钻。 冷风从山口倒灌进来,带著尖锐的哨音,呜呜咽咽,听著就像是无数冤魂在耳边索命。 “快!別停!” 脱儿火察手里的鞭子抽断了半截,只剩个光禿禿的把柄。 他胯下的战马鼻孔外翻,喷出的气全是白沫。 “大帅,马废了!” 副官巴鲁在旁边吼。 “马废了就跑!人废了就爬!” 脱儿火察头都没回,那双布满红血丝的招子紧盯著前方那个只有一丈宽的山口。 那是生门。 只要过了那个葫芦口,里面就是连绵的大山。 大明的铁骑进不来,那种能连发的火器也施展不开。 到时候,只要有一口喘息的机会,他就能带著剩下的人钻进深山老林。 哪怕是当野人,也能活下去。 只要活著,这笔血债早晚能討回来! 身后是六七万残兵败將。 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被洪水衝垮的蚁群。 路上跑丟的、被自己人踩死的、掉队的,数不清了。 现在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全是丟了魂的丧家犬。 原本最精锐的怯薛军,这会儿连那个镶金的头盔都扔了,就为了身上轻那几两重,能跑得快一步。 “到了……到了!” 负责开路的千夫长指著山口大叫。 哪怕那峡谷阴森得像阎王殿,此刻在他眼里也跟长生天的后花园一样亲切。 近了。 两百步。 一百步。 最前面的骑兵已经衝进那道阴影里。 “希律律——!” 突然,冲在最前排的战马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嘶,不是受惊,是撞击。 前蹄高高扬起,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脖骨折断的声音清脆得嚇人。 紧接著是第二匹、第三匹。 后面的人收不住脚,连人带马狠狠地挤压在一起,变成了肉饼。 砰砰砰! 骨断筋折的脆响在狭窄的谷口连成一片爆竹声。 “怎么回事?!谁敢停?!老子砍了他!” 脱儿火察在后面咆哮,拔出刀就要砍人,眼珠子都要瞪裂。 “大帅……没路了……” 前面传来的哭腔,比这山谷里的阴风还要凉,凉透心底。 “你说什么?” 脱儿火察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推开人群,甚至踩著手下的肩膀,疯一样挤到最前面。 在那道原本该是通往生路的山口,赫然立著一座石山。 不是塌方。 那石头切面整齐,大的有几千斤,小的也有磨盘大,被人为地、严严实实地垒在那儿。 墙面上,不知是谁用红漆画一个巨大的叉。 那是一个句號。 “这……这是什么时候……” 巴鲁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手摸著那寒凉的石头。 这是早就算计好的! 早在他们还在大寧卫城下做著破城美梦、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拿著图纸,带著工匠。 把这个原本属於他们的唯一活路,一点点给砌死了。 这是请君入瓮! “退……往回退!!” 脱儿火察骤然转身。 这是个口袋。 既然口子扎紧了,那隨后…… 轰隆——! 没等他的命令传下去。 他们刚刚进来的那个谷口,那个还依然敞开著、透著阳光的方向。 山崩了。 不是形容词。 是真正的天塌地陷。 早已埋好的几千斤黑火药,在同一时间被引爆。 滚滚烟尘宛若黑龙翻身,直衝云霄。 两侧悬崖上的巨石,像是冰雹一样密集地砸下来。 “啊!!!” 惨叫声顷刻被轰鸣声淹没。 几百个还在谷口的蒙古兵,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几十吨重的巨石拍成了肉泥。 鲜血从石头缝里滋出来,还没流远,就被满天的尘土盖住了。 尘埃落定。 原来的入口,没了。 变成了一堆高达十几丈的乱石岗,彻底堵死退路。 前后封死,插翅难飞。 六七万人,连人带马,被困在这个长不足三里,宽不过百丈的狭长山谷里。 这就不是个打仗的地儿。 这是一口早已挖好的巨型棺材。 “完了……” 一名万夫长手里的刀“噹啷”落地。 四周的悬崖上,静悄悄的。 没有喊杀声,没有箭雨。 只有那种让人透不过气的安静。 就像是老练的猎人看著落进陷阱的狼,他不急著杀,他在等狼自己把自己嚇死,累死。 …… 山顶。 视野开阔,风大,吹得大红色的织金蟒袍猎猎作响。 朱雄英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真的是太师椅,紫檀木的,旁边还放著个红泥小火炉,炉子上温著一壶酒,甚至还有一碟精致的桂花糕。 这不像是在血腥的战场。 倒像是在金陵秦淮河畔的画舫上赏景。 只不过这景色,是脚下那密密麻麻、好似蛆虫般蠕动的六七万大军。 “殿下,这位置绝了,这就是个天然的屠宰场啊。” 李景隆手里抓著个千里镜,半个身子探出悬崖护栏,看得津津有味。 他今天没穿甲,换了一身骚包的银色锦袍,头髮梳得油光水亮,但这副紈絝的外表下,此刻却透著令人胆寒的兴奋。 他不是在看戏,他是在看“业绩”。 “您看那脱儿火察,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刚才还想往那石头墙上爬,结果摔了个狗吃屎,真他娘的解气。” 李景隆回头,脸上带著那种恶作剧得逞的坏笑,但眸底全是杀意。 朱雄英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是温的,身子也是暖的。 但他那双眼,却比这野狐岭的风还要冷,深不见底。 “曹国公。” “臣在。”李景隆立马收敛笑容,微微躬身。 “你说,这下面有多少人?” “回殿下,估摸著……还有六万多吧。”李景隆砸吧砸吧嘴:“都是青壮,杀了怪可惜的。若是拉去挖矿,或者修路,倒是一把好手。” 朱雄英放下酒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打。 “可惜?” 朱雄英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著李景隆。 “十七叔大寧卫里的那些百姓,可惜吗?” “那个被砸碎脑袋的孩子,可惜吗?” “那个为了不让这帮畜生破城,把自己填进尸体堆里的女人,可惜吗?” 三个问题。 语气平淡,没有起伏,却好似三记重锤。 李景隆脸上的笑容立时僵住。 他太熟悉这位皇太孙的脾气了。 越是这种心平气和的时候,杀心越重。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可惜”,是在给这帮畜生求情,这犯了忌讳。 “臣……失言!” 李景隆立刻语气变得森冷狠戾:“这帮畜生不配当人,只配当肥料!” “没什么可惜的。”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悬崖边。 他负手而立,俯瞰著脚下那片混乱的人海,宛若神明俯视螻蚁。 “孤给过他们机会。” “给过他们当狗的机会,给过他们互市的机会。甚至在他们反叛的时候,孤都没想过要赶尽杀绝。” “但是……” 朱雄英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抓。 “人如果不把自己当人,非要当畜生。” “那就別怪孤,把他们当畜生宰。” 他转过身,並没有看那些遂火枪手,而是看向李景隆身后—— 那里,几十个被黑布蒙著的硕大圆桶状物体,正静静佇立在风中,散发著森寒的金属光泽。 “曹国公,东西准备好了吗?” 听到这话,李景隆骤然抬头,眼底爆发出一抹狂热的光芒。 那是武器狂人见到了绝世凶器时的兴奋,更是一个“未来战神”对毁灭力量的渴望。 “回殿下!五十门『没良心炮』,早已填装完毕!” 李景隆走到那排黑桶前,手掌抚摸过粗糙的桶身: “按照您的图纸,把汽油桶加厚了三层,里面装的是特製的烈性炸药包。不用炮弹,光是那衝击波……” 他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能把那帮孙子的五臟六腑都给震碎了!外表看不出伤,里面全是肉泥!” “很好。” 朱雄英的声音在风中飘散。 “不用急著放炮。” “先让他们爬,给他们一点希望。” “告诉下面的人,別急著杀。孤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343章 请君入瓮:地狱里的磨盘 “爬!都他娘给老子爬!” 脱儿火察疯狂吶喊,手里马鞭疯狂抽打著身边的岩石。 野狐岭谷底,六万蒙古残兵挤得宛若罐中之蛆。 前路被巨石堵死,后路是几十万斤的断龙石。 唯一的活路,只有头顶那两侧直上直下刀削般的峭壁。 “大帅……上面有人啊。”副官巴鲁缩著脖子。 “有人怕个鸟!” 脱儿火察一脚踹翻巴鲁,眼珠红得要滴血:“六万人!就是拿尸体填,也能填出一条路!谁先爬上去,那个寧王妃归他!老子赏他一千只羊!” 重赏之下,饿狼也变疯狗。 “我上!” 一名千夫长把弯刀横咬嘴里,甩掉笨重皮甲。 他光著膀子,露出一身黑毛腱子肉,手脚扣住岩石缝隙,噌噌往上窜。 有了带头的,就有送死的。 几千名蒙古兵红著眼,密密麻麻附在崖壁上,向著生路蔓延。 …… 崖顶,风大。 李景隆坐在紫檀木马扎上,手里端著紫砂壶,那是秦淮河画舫上的做派。 他脚边,一排黑衣卫神枪手趴得稳如磐石。 遂火枪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咬住下方。 “殿下,这『蚂蚁上树』看著得劲。” 李景隆滋溜一口茶,回头冲朱雄英呲牙:“那只领头的黑毛猴子,爬挺快。” 朱雄英没看悬崖。 他正拿著长筷,在一口铜锅里涮肉。 炭火红旺,汤底翻滚。 红枣枸杞起起伏伏,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入汤变色。 “到射程了吗?”朱雄英夹起肉,吹了口气。 “还有三十步。” “让他再高点。”朱雄英把肉放进碗里,语气淡然:“爬得越高,摔得越碎。给了希望再掐死,才叫绝望。” 李景隆眼角一抽。 这位爷的心,比锅底灰还黑。 他抬手,打个响指。 “啪。” 最边上的神枪手老三,食指微扣。 准星里,那光膀子千夫长刚露出狂喜的笑脸,手正要去够崖顶的石头。 “砰!” 沉闷枪声。 千夫长的笑脸凝结,眉心多红黑血洞。 红的白的,顺著后脑勺喷出一道扇面,糊了下面那人一脸。 百斤重的身子失抓力,笔直下坠。 “啊——!” 惨叫拖著长音。 “砰!” 尸体砸在岩石上弹起,巨石般砸翻下面三个,肉球滚做一团,连带著又撞下去七八个。 原本顺畅的“人路”,顷刻被犁出一道血红豁口。 “意外!那是脚滑!”脱儿火察青筋暴起,声嘶力竭:“继续爬!他们装填慢!趁空档衝上去!” 装填慢? 那是老黄历。 “换。” 青龙站在射手身后,冷得宛若寒铁。 第一排射手后撤,第二排无缝补位。 没有空档,只有节奏。 “砰!砰!砰!” 极有韵律的点射。 又是三个刚冒头的勇士。 脑袋开花,鬆手,坠落,砸人。 这是单方面的“射靶子”。 谁冒头,谁死。 谁爬得最快,谁摔成肉泥。 “我不爬了!啊!!” 半山腰上,一个掛在树杈上的蒙古兵崩溃了。 上是枪子儿,下是肉泥,他僵在那里哭嚎。 “砰。” 一颗铅弹帮他做选择。 既不上也不下,那就別掛著碍眼。 尸体如破布袋落下,“吧唧”摔在脱儿火察脚边。 突出的眼珠子死盯大帅,犹似在问:这就是你给的活路? 恐惧是瘟疫。 无论脱儿火察怎么砍人,怎么吼,没人再敢往崖壁上迈一步。 那两面石壁,如今是张开的巨嘴,谁上谁是肉。 天黑之后。 野狐岭的气温骤降。 六万人没輜重,没篝火,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饿……” 不知谁哼一声。 跑了一天一夜,肚子里那点油水早被恐惧烧乾。 胃囊宛若被一只手死死攥著,酸水直反。 “马……有马……” 有人盯上了受伤的战马。 那是伙伴,是命根子,但眼下,那是会走的肉。 “噗嗤!” 刀子捅进马脖,热血狂飆。 那人凑上去就喝,满嘴血污。 “给我一口!” 更多人发疯似地围上去,推搡,撕扯,甚至趴地上舔那带泥的血。 没柴火,就生吃。 带血的马肉塞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 脱儿火察坐在石头上,死攥刀柄。 他是大帅,还要脸,没去抢生肉,可肚子里的雷声比谁都响。 突然,风向变了。 一阵肉香味,从头顶压下来。 花椒油的麻,老鸡汤的鲜,羊肉烫熟后的荤香。 “咕咚。” 脱儿火察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在寂静山谷里清晰可闻。 “肉……是热肉……” 抢食马血的士兵停了,一个个仰起头,鼻翼疯狂抽动,眼里的绿光更盛。 巴鲁哈喇子冻成冰溜子掛在鬍子上:“上面在吃涮肉……” “闭嘴!”脱儿火察一巴掌抽过去,手却软得没劲。 崖顶,架起十几个大铁皮喇叭。 “底下的听著!” 李景隆那公鸭嗓经过放大。 “我家殿下说了,今儿大寒,天冷。” “咱们吃肉,不能让你们光闻味儿。” “来啊!把剩下的骨头,赏给底下的兄弟尝尝鲜!” 哗啦! 几大桶熬过汤的大棒骨,连带著残羹,顺著崖壁倾倒而下。 噼里啪啦。 骨头砸在岩石上,滚进人群。 没肉,但骨髓是香的,汤汁是咸的! “抢啊!!” 理智崩断。 六万大军,为了几根狗都不吃的剩骨头,向同袍挥刀。 “那是我的!!” “滚开!老子砍死你!” 一名士兵抓著半截羊腿骨刚要啃,后腰被捅穿。 他倒在地上也不鬆手,骨头转眼被抢走,连渣带泥塞进嘴里嚼。 脱儿火察浑身哆嗦。 不是冷,是耻辱。 那个皇太孙没把他们当对手,是在训狗! “朱雄英!!” 脱儿火察仰天长啸,悽厉如狼嚎:“杀了我!!有种下来杀了我!!” 回应他的,只有喇叭里刺耳的笑声。 还有一句轻飘飘。 “想死?” 朱雄英的声音从谷顶传下来。 “別急。” “这才是开胃菜。” “孤要留著你的头,等十七叔来,让他亲手一刀刀剐了你。” 第344章 脱儿火察:王爷,我是您的小脱啊! “慢点!哎哟……轻点顛!老子的腿是肉长的,不是铁打的!” 山道上,一阵杀猪般的嚎叫打破山谷的寧静。 两根手腕粗的滑竿,四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黑衣卫大汉,正抬著一副软担架,健步如飞地往绝壁上蹭。 担架上,朱权那张脸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全是虚汗。 他平日里本就是条硬汉,可这伤口在肉里来回磨,神仙也扛不住。 刚才那股子为了百姓拼命的肾上腺素一退,疼得他齜牙咧嘴,完全没藩王的体面。 “王爷,您忍著点,马上就到顶了。”抬竿的锦衣卫小旗也不敢回嘴,只能赔笑,脚下却走得更稳。 “忍个屁!换你来试试?哎哟……嘶——!” 朱权骂骂咧咧,手死死抓著担架边缘的横木。 王妃张氏跟在一旁,一身染血的大红蟒袍已经干硬,走起路来哗啦作响。 她想伸手去扶,却被朱权一巴掌轻轻挡开。 “別碰……碰了更疼。”朱权吸著凉气,那副娇生惯养的劲儿全上来了。 直到—— “王爷,到了。”青龙在前头停下脚步,侧身一让。 视野豁然开朗。 太师椅,红泥小火炉,紫檀大案。 担架刚落地,朱权嘴里的那句“疼死本王了”硬生生卡在喉咙眼里。 他愣住了。 就在这尸臭冲天的野狐岭顶上,那个人一身玄色常服,髮髻隨意挽著,正拿著一双银长筷,慢条斯理地从沸腾的铜锅里夹起一片羊肉。 热气腾腾,肉香扑鼻,还混著一股子芝麻酱的浓香。 那种鬆弛感,哪像是身处六万人的生死局? 分明是在金陵秦淮河的画舫上赏雪听曲儿。 朱权那条断腿的痛感一下子消失。 十年了。 这种要把天压塌下来的气场,让他这个统领北疆铁骑、自詡见过大风大浪的叔叔,寒意从他的骨髓里透出来。 “十七叔。” 朱雄英没回头,手腕轻抖,將烫熟的羊肉在麻酱碟里滚了一圈,裹满了浓郁的酱汁。 “大寧卫的羊肉不错,膻味小,嫩。来,尝尝?这肉取自刚才那个被爆头的万夫长的坐骑,脊背肉,劲道。” 朱权没接话。 前一秒还在喊疼的他,直接推开想要搀扶的锦衣卫。 他单腿蹦著,踉蹌著扑过去,满是血污的大手死死抓住朱雄英的袖管。 那是寸金寸锦的蜀锦,转眼就被抓出五个黑乎乎的血手印。 朱雄英没躲,任由他抓著。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眼。 最后,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铁血藩王,把头重重抵在侄子的肩膀上,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於见到家长的孩子。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朱雄英放下筷子,抬手,轻轻拍了拍朱权的后背。 “侄儿来晚了,让十七叔遭罪了。” “不晚!” 朱权霍然抬头,那双刚才还疼得眯起来的眼,爬满了暴虐的血丝,眼眶烧著火:“只要能杀这帮畜生,啥时候都不晚!” 朱雄英突然看到朱权手中的戒指不见了,不由问起来:“十七岁,你的戒指呢?” 朱权一愣:“早就在草原上被脱儿火察伏击的时候,就丟了。” “不说这个。” “扶我过去!” 朱权一声低吼。 两名锦衣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將他拖到悬崖护栏边。 底下,峡谷深处。 六万蒙古残兵挤成一团,和罐子里的蛆虫没两样,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还在为抢那点生存空间互相踩踏。 天光大亮。 底下的脱儿火察正拿著石头砸地泄愤,忽然被巴鲁扯了扯裤腿。 “大帅……快看!那旗!” 脱儿火察霍然抬头。 逆光中,那面残破不堪、和破抹布没两样的“寧”字大旗,狠狠扎进他的眼球。 朱权!他没死! 恐惧?羞愧? 不,是狂喜! 是救命稻草! 他是了解朱权的,这个王爷心软,讲究什么“仁义”,最好忽悠! “王爷!!!” 脱儿火察推开亲兵,疯了一样衝到崖壁下,噗通一声跪在碎石地上,仰著脖子,发出嚎叫。 “王爷!!我是小脱啊!!您看看我!” 这一嗓子,在拢音极好的峡谷里迴荡,悽厉又讽刺。 崖顶上,李景隆正端著酒杯看戏,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差点呛死: “咳咳……绝了!这孙子,这时候想起认亲戚了?这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三尺啊。” 朱权架在栏杆上的手用力收紧。 小脱。 当年这蒙古汉子跪在他脚边发誓当狗的时候,也是这副嘴脸。 自己还傻乎乎地给他餵酒,给他装备,把他当兄弟。 “王爷!我有罪!我是畜生!!” 脱儿火察左右开弓,狠狠抽自己耳光,打得“啪啪”作响,听著都疼。 “可我也是没办法啊!是北元逼我的!我不反他们就要杀我全家啊!” “王爷您最仁义!您是大英雄!求您看在我们给大寧守八年门的份上,给条活路吧!!” 说著,他把额头往那尖锐的碎石上磕,鲜血淋漓。 “我的头给您!求您放过下面这些儿郎吧!他们大多也是大寧卫的人看著长大的啊!!” 这一波道德绑架,堪称影帝级表演。 谷底六万残兵见状,不管真哭假哭,纷纷跪地大嚎,以此起彼伏的“王爷饶命”轰炸著崖顶。 风,一时停了。 朱权死死抓著栏杆。 没办法? 逼不得已? “王爷……” 身后的王妃张氏,一直没说话。 她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轻轻塞进朱权满是血污的手里。 那是一个染血的弹弓。 皮筋断了,上面还黏著那白花花的……是那个七岁孩子的脑浆。 嗡的一声! 朱权脑子里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彻底崩断。 去他妈的仁义! 去他妈的旧情! “好一个没办法!好一个大寧卫看著长大的!!” 朱权一把抢过旁边黑衣卫手里的铁皮大喇叭,甚至推开了扶著他的锦衣卫,半个身子探出悬崖,发出咆哮。 “脱儿火察!你个狗杂种!你也配提『仁义』这两个字?!” 底下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为了活命扔下老婆孩子,现在跟老子演什么大义灭亲?!” 朱权眼珠子红得滴血,唾沫星子喷得老远,完全忘了腿疼这回事。 “你说他们是大寧看著长大的?是!没错!” “可就是这群狼崽子,昨天在大寧卫,吃了我们的肉!喝了我们的血!!” “那个给你们送过菜的张大彪,被你们活活扯成两半的时候,你们想过仁义吗?!” “那个拿著弹弓护娘的七岁娃娃,被你们砸碎脑袋的时候,你们想过他是谁看著长大的吗?!!” 每一句,都带著血沫子。 谷底,脱儿火察脸上的悲戚一下子消失。 这招没了用处那张偽善的面具直接撕碎,只剩最原始的怨毒。 既然骗不了,那就拼了! “朱权!!”他拔刀指天嘶吼,面容狰狞:“你太狠了!长生天不会放过你的!我就算变厉鬼也要缠著你!!” “厉鬼?” 一直没说话的朱雄英,擦了擦嘴,站起身来。 他走到朱权身侧,俯视著底下的螻蚁。 “十七叔,跟畜生讲不通人话。” “他们不懂恩情,只懂疼,只懂死。” 朱雄英转头,看向李景隆身后——那里,五十个蒙著黑布的大圆桶早已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斜指苍穹,散发著死亡的金属味。 ——没良心炮。 专治各种不服,专治各种没良心。 朱雄英往后退一步,將主场彻底让出来。 “十七叔,这道令,你来下。” 朱权扔掉手里的喇叭。 他转过身,看著那些泛著冷光的炮口,看著手里那个染血的弹弓,看著满身伤痕的妻子。 他吸了一大口带著血腥味的空气。 那是復仇的味道。 朱权抬起手,指著下方那六万条曾经的“狗”,现在的“鬼”,用尽全身力气怒喝: “李景隆!!给老子开炮!!!” “一个不留!把这帮没良心的杂种……给老子轰成渣!!” “给老子,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 第345章 一个不留! 野狐岭这道鬼门关,静得能听见心跳。 六万多双眼珠子,盯著头顶那条窄窄的一线天。 那个穿破烂红袍的寧王,嗓子里挤出的那四个字,还在石壁上撞来撞去。 一个不留。 李景隆没有废话。 他那一身银甲在寒光下渗著冷意,手里令旗猛地向下一斩。 “点火。” 嗤——! 五十道引信同时遭殃,火舌吞没信子的声音,听著牙酸。 没有惊天动地的炮响。 只有“崩、崩、崩”一连串闷屁似的动静。 五十个加厚的汽油桶炮身猛地一哆嗦,喷出一股黑烟。 紧接著,五十个磨盘大的炸药包,晃晃悠悠往谷底砸。 谷底的蒙古兵仰著脖子,甚至能看清那黑铁桶上锈蚀的纹路。 “这是啥?” 巴鲁眼珠子发直,身子往脱儿火察背后缩:“大帅,他们扔铁桶干啥?送水?” 脱儿火察也懵了。 打了一辈子仗,见过箭雨,见过火銃,没见过这种半空翻跟头的铁王八。 但野兽的直觉让他头皮发炸。 “散开!!別用手接!!” 脱儿火察这一嗓子喊破了音。 晚了。 更要命的是,这野狐岭窄得像条死蛇,六万人挤成罐头,別说散开,转个身都得踩断同伴的脚指头。 第一个铁桶砸在岩石上。 咣当。 弹了一下,骨碌碌滚进人堆里,停在一个怯薛军百夫长的脚边。 那是炸药包,里面装的一百斤高爆药,没掺钉子,没掺铁片。 那百夫长脑子还是木的,下意识伸脚踢一下。 “这玩意儿……” 轰——!!! 这一声,不是响在耳朵里。 是直接在天灵盖里炸开的,是拿大锤在五臟六腑上狠狠敲一下。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在谷底膨胀,瞬间吞噬方圆十丈的空气。 紧接著,一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以此为圆心,向四周横扫! 衝击波。 没有惨叫。 因为肺泡在一瞬间就被震成粉末,声音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那个踢桶的百夫长没飞。 他软了。 整个人直挺挺地瘫在地上。 皮甲是好的,脸是好的,连头髮丝都没乱。 但他嘴里、鼻孔里、耳朵里、眼角里,黑紫色的淤血像开闸的水龙头一样往外滋。 心、肝、脾、肺、肾,全震成豆腐脑。 这就是没良心炮。 不要你的皮肉,只要你的命。 轰!轰!轰!轰! 五十朵死亡之花,在三个呼吸间开满谷底。 峡谷两侧的石壁成最大的帮凶,把那本就恐怖的气浪来回反弹、叠加。 那是在拿几十万斤的空气,对这群肉体进行反覆碾压。 处於爆炸中心的几千人,瞬间暴毙,连抽搐的机会都没有。 离得稍远的,被气浪掀飞,贴画一样拍在石壁上,变成一滩肉泥滑下来。 再远点的,捂著胸口跪在地上,大口吐著夹杂內臟碎块的黑血,眼里的光一点点散去。 一轮齐射。 原本嘈杂、拥挤、充满求生欲的谷底,空。 死一般的静。 只有几匹没断气的战马,躺在血泊里发出微弱的哀鸣。 …… 崖顶。 李景隆的呼吸变得粗重,那双总是带著三分戏謔的桃花眼,此刻亮得嚇人。 那是见到绝世美人的眼神。 “漂亮……” 李景隆喃喃自语,舌头舔过乾裂的嘴唇,声音里带著一股子让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太漂亮了。” “不用刀砍,不用火烧,人就这么没了。” “外皮完好,內里稀烂。”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负手而立的朱雄英,眼神狂热: “殿下!这玩意儿给臣!有了这东西,臣能把北元王庭那帮老棺材瓤子,全给震成渣!!” 这才是大明曹国公。 李文忠的种,骨子里流著也是战爭疯子的血。 朱雄英看了他一眼。 “曹国公,別急著高兴。” “这叫物理超度。” 朱雄英走到栏杆边,看了一眼旁边死死抓著栏杆的朱权。 “十七叔,解气吗?” 朱权没说话。 他整个人趴在栏杆上,鼻翼疯狂抽动,贪婪地吸食著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刚才那一震,把他心里的憋屈震碎一半。 但还不够。 大寧卫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还在看著他。 “继续!!” 朱权猛地回头,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亢奋而微微抽搐。 “別停!!” “给老子炸!把这地皮翻过来!再翻一遍!!” 李景隆咧嘴一笑,令旗挥得呼呼作响。 “听见没?寧王殿下没听够响儿!” “装填!!” “把家底都亮出来,给这帮蒙古韃子送终!!” 第二轮。 第三轮。 第四轮。 整整一刻钟。 五百多个炸药包,把这条三里长的峡谷,像犁地一样犁三遍。 两侧悬崖被震塌,落下的巨石把那些尸体盖得严严实实。 谷底,连一只完整的蚂蚁都找不到了。 空气里全是血雾,红蒙蒙的一片。 “停。” 朱雄英抬了抬手。 天地归於寂静。 朱权大口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推开想要搀扶的王妃张氏,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还在渗血的断腿。 “刀。” 他伸手。 旁边的锦衣卫愣了一下,看向青龙。青龙点头。 錚! 绣春刀出鞘。 朱权一把夺过,没用刀鞘当拐杖,而是拖著那条残腿,一步一步走向通往谷底的小路。 每走一步,地上一道血痕。 “王爷!”张氏在身后哭喊。 朱权没回头。 “谁也別拦我。” “我要去看看,这帮狼崽子的心,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 …… 谷底。 脚下踩的不是土,是肉泥,是血浆。 每一步都发出“咕嘰”的水声。 朱权拄著刀,面无表情地在一堆堆碎肉里穿行。 他在找人。 终於,在一块塌陷的巨石旁,他看到了。 脱儿火察。 这个草原梟雄还没死透。 他跪在地上,不是懺悔,是因为两条腿骨被震成了粉末,根本站不起来。 七窍流血,眼珠子肿得像桃核,只能模糊看到一个红色的影子走过来。 “呃……呃……” 脱儿火察张大嘴,想求饶,但肺叶碎了,只能吐出血泡。 朱权走到他面前,扔了刀。 他慢慢蹲下,伸手抓住脱儿火察那一头乱髮,把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提起来,对著自己。 “小脱啊。” 朱权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当年在大寧卫王府赐酒时一样。 “你刚才喊,说你没办法?” “说你是被逼的?” 脱儿火察浑身剧烈颤抖,拼命点头,脖子骨头嘎吱作响。 “我也没办法。” 朱权笑了。 那一笑,让他彻底告別了那个温润如玉的贤王。 “我的亲卫死了,我也得给他个交代。” “我大寧卫满城的百姓在地下看著我呢,我得让他们闭眼。”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染血的弹弓。 皮筋断了一半,上面还粘著白色的脑浆。 那是那个孩子留下的。 朱权把弹弓的皮筋,慢条斯理地缠在脱儿火察的脖子上。 一圈。 两圈。 勒紧。 脱儿火察眼珠子暴突,双手胡乱抓挠朱权的手臂,抓出一道道血痕。 朱权不躲,也不鬆手。 他死死盯著对方的眼睛,享受著生命在指尖流逝的触感。 “下辈子……” 朱权贴在他耳边低语。 “做个畜生吧,当人,你不配。” 咔嚓。 脆响过后,脱儿火察脑袋一歪,舌头伸得老长。 朱权鬆手,尸体软软倒在泥水里。 他站起身,看著这满谷的尸骸,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青龙!” “卑职在!”青龙单膝跪地。 朱权指著这满地的头颅。 “传本王的令。” “把他们的头,都割下来。” 青龙猛地抬头,面具后的眼神一震。 全部? 六万颗? “就在大寧卫的城门口。” 朱权转过身。 “用水泥,混著糯米汁。” “给本王筑一座塔,筑京观!” “要高,要让北边的一眼就能看见。谁敢伸爪子碰我大明百姓,这就是下场!” “是!”青龙领命,浑身煞气翻涌。 朱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刚要迈步,身形却猛地一僵。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猛地转头,那双刚刚平復下去的红眼,死死盯著朱雄英。 “雄英……” 朱权的嗓音在发抖。 “怎么了,十七叔?”朱雄英正在擦拭手上的灰尘。 朱权指著地上的脱儿火察,指著那六万尸体,脸色煞白。 “朵顏三卫……全在这儿了。” “这十万人,原本是负责北平东面防线的。” “如果他们都在这儿大寧卫打我……” 朱权吞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里的恐惧瞬间盖过仇恨。 “那北平呢?” “北平那边……谁在守?” “你四叔……” 朱权的声音带著哭腔,一把抓住朱雄英的手腕。 “你四叔那边,怕是已经是个死局了!!” 。。。。。。。。。。。。。。。。。。 北平城的风,从来没像今天这么餿过。 那不是单纯的血腥味,是城外三十万人吃喝拉撒,混合著这帮草原蛮子身上那股子几百年没洗澡的羊膻味。 城墙砖缝里,都塞满这股子绝望的味儿。 朱棣坐在城楼的阴影里,头盔扔在一边,头髮被汗水和血水黏成一缕一缕的。 他手里那把跟他十年的雁翎刀横在膝盖上,刀刃上全是细密的缺口,那是昨天砍翻一个爬上城的韃子万夫长时崩的。 他没动,像尊刚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的煞神。 第346章 朱棣:十七弟死得好惨!我要拿你们陪葬! “嘎嘣。” 一声让人牙酸的脆响。 朱棣从嘴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阴鷙。 “这他娘的馒头,是拿石头磨的面吧?比脱儿火察那老狗的骨头还硬。” 朱棣骂骂咧咧,却没扔,反手把那块沾著牙齦血的硬麵饼重新塞回嘴里。 不嚼了,生咽。 嗓子眼像被一把生锈的銼刀来回拉扯,火辣辣地疼,但这就是命,这就是打仗。 此时此刻,胃里有东西,手里才有力气杀人。 北平城头的墙砖缝里全是发黑的血痂,抠不出一粒净土。 屁股底下的破马扎断了一条腿,稍微一动就吱呀乱响,像是在呻吟。 朱棣没戴头盔,头髮被几天几夜的血汗黏成一綹綹的鸡窝,发梢还掛著乾涸的红黑碎屑。 那身御赐的亲王甲早成了破烂流苏,甲片翻卷,那是昨天被个不要命的韃子千夫长拿命换的“勋章”。 “滋啦、滋啦。” 旁边传来单调且刺耳的动静。 姚广孝手里拿著把卷刃的腰刀,正就著墙角的磨刀石死磕。 老和尚没捻佛珠,那磨刀的专注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敲木鱼超度亡魂。 “和尚,別磨了。” 朱棣胃里像吞了块红炭,烧得慌:“再磨,这石头都让你切断了。咋样,外面那帮孙子还没动静?” 姚广孝吹掉刀刃上的铁屑,眼皮都没抬。 “王爷,刀快点,砍骨头不卡。” 老和尚抬起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城外那片连天接地、黑压压的阴影。 “鬼力赤的主力到了。这回可是把棺材本都抬来了。” 不用他说,朱棣脚底板早就发麻。 破马扎在抖,城墙砖在抖,就连城楼上的灰尘都在往下震。 那是三十万只马蹄子同时砸在地上的动静,把地皮都要震翻了。 一眼望去,连地平线都看不见,只有无数的人头和泛著寒光的马刀。 “来了多少?”朱棣嗓音哑得像破锣。 “不算当炮灰的奴隶和流民,三十万正规军打底。”姚广孝站起身,那身沾著油污的僧袍被腥风吹得猎猎作响: “看来鬼力赤是想一口气吞了咱们。” 朱棣撑著膝盖站起来,腿有点麻。 “吞?也不怕崩碎了他满嘴牙!” 他抓起雁翎刀,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 “咱们城里还有十万弟兄,粮仓里的米够吃一年,滚木礌石堆得比山高。就算是耗,老子也能把他耗死在城墙根下!” 朱棣的底气就在这儿。 他不是没准备,北平城高池深,只要大寧卫那边不出么蛾子,这仗有的打。 “只要十七弟在大寧卫顶著侧翼,鬼力赤就不敢把牙口全崩在咱们这儿。这局棋,还是活的。” 提到朱权,朱棣眼底闪过一丝忧虑,但很快被凶狠掩盖。 楼梯口突然一阵乱响,伴隨著粗狂的喝骂声。 “起开!都別挡道!这滚木是给这帮孙子预备的,谁挡著俺跟谁急!” 一群穿著短打、露著黑毛膀子的汉子,扛著几百斤的石头衝上城头,个个浑身腱子肉,眼神凶悍。 领头的是个九尺高的山东大汉,提著根鸭蛋粗的熟铜棍,一脸络腮鬍跟钢针似的,走起路来像座移动的铁塔。 “铁牛?”朱棣一愣。 这汉子是山东响马,平日里跟官府动刀子的主儿,那是真正的刺头。 “王爷!” 叫铁牛的大汉抹了把汗,露出一口常年嚼大葱的大黄牙,笑得豪爽: “俺们来晚了!带了三千个弟兄,別的不行,填个坑、挡个刀,那是把好手!” 朱棣鼻头一酸,用力拍了拍铁牛满是汗泥的肩膀,这一巴掌拍得结实。 “你们不是恨官府吗?这可是阎王殿,来了就回不去了。” “恨归恨,那是家里事,关起门来打架那是咱爷们自己的事!” 铁牛把铜棍往地上一杵,砸得城砖一震: “但这帮草原蛮子要进来抢俺们娘们,刨俺们祖坟,那不行!俺爹说了,北平要是破了,山东就是下一块肉!“ ”俺铁牛虽然没读过书,但知道啥叫唇亡齿寒!” “好!说得好!” 朱棣吼了一声,心中的阴霾散去大半:“今晚只要没死,本王请你喝最好的烧刀子!管够!” “就等这口!”铁牛大笑,转身去搬雷石,嘴里还哼著不知名的小调。 刚有点热乎气,变故陡生。 嗖——! 一支响箭带著悽厉的尖啸,死死钉在朱棣头顶的樑柱上,箭尾还在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低鸣。 箭杆上绑著个油纸包,沉甸甸的。 “护驾!!”亲卫千户张武反应极快,举盾就要挡在朱棣身前。 “起开。” 朱棣推开盾牌,脸色阴沉,踩著凳子一把將油纸包扯下来。 刚解开绳扣,一股子诡异的焦糊肉香飘了出来,甚至……还撒了孜然? 周围几个亲兵吸了吸鼻子,脸色煞白,胃里一阵翻腾。 油纸摊开。 里面赫然是一只手。 被火烤得焦黄,指甲盖烧黑蜷缩,断口露出惨白的骨茬,显然是被人硬生生砍下来的。 而在那根大拇指上,套著枚绿得通透的翡翠扳指。 內圈刻著一个小篆——权。 轰! 朱棣脑子里炸了一道雷,眼前发黑,一屁股跌回那把破马扎上。 “咔嚓。”马扎彻底散架,朱棣跌坐在地,却毫无知觉。 那是十七弟的手。 那枚扳指,是洪武二十五年,老爷子亲赏给寧王朱权的!天下独一份! “假的……这肯定是假的!”张武乾笑著去抓那只手,手都在抖:“王爷,这是韃子的离间计!您別信!” “是真的……” 朱棣声音轻得像鬼叫。 他哆嗦著捡起那张蘸血写的信。 【燕王亲启:大寧已破,朵顏三卫识时务归顺大元。朱权不识抬举,已被万马踏成肉泥。特送手指一根,以此佐酒。今夜子时破城,鸡犬不留。落款:太师,鬼力赤。】 每一个字,都透著血腥和嘲讽。 完了。 没援军了。 大寧卫那十万铁骑,没了。 北平现在彻底成了一座孤坟。 原本他还指望著朱权能从侧翼牵制,现在侧翼没了,三十万大军会像洪水一样把北平淹没。 最关键的是……朱权死了? 那个最爱乾净、最讲究体面的十七弟,被人烤了? 还送来给自己下酒? “呵呵……” 朱棣喉咙里挤出两声怪笑,笑得旁边的铁牛手里的石头都嚇掉了。 “好……好得很!” 朱棣从地上爬起来,那一瞬间,他眼里的光变了。 不再是统帅的冷静,而是一头受伤野兽的癲狂。 他一把抓起那只焦糊断手,跌跌撞撞衝到箭垛口,半个身子探出去,衝著城下无边无际的蒙古大营,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 “鬼力赤!你个狗日的听著!!” “你吃了我十七弟!好胃口!!” “但这北平城,你怕是牙口不够硬!!” 呼! 朱棣挥圆了胳膊,把那只断手狠狠扔了回去。 “告诉鬼力赤!今晚,本王就在这等著!!” 刺啦一声。 朱棣扯碎身上残破的甲冑,露出里面的白布单衣。 他一把抄起最大的牛皮战鼓,那双布满老茧的拳头狠狠砸在鼓面上。 咚!! “不想死的,就滚远点!想进城?!” “行!!” “那就踩著我朱棣的尸体过去!!” 鼓声如雷,杀气冲霄。 城头死寂。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燕王疯了。 这已经不是在守城了,这是要拉著对面三十万人一起下地狱。 姚广孝闭上眼,手里捏著的断刀还在滴血。 他没劝,因为他知道,这时候谁劝谁死。 “和尚。” 朱棣没回头,声音出奇地平静,正在用袖子极度细致地擦拭雁翎刀上的血。 “你走吧。从西门狗洞钻出去。要是能找著我家老大……告诉他,他爹这辈子没给他丟脸,这北平,老子守住了。” 姚广孝笑了,透著股子诡异的慈悲。 “阿弥陀佛。王爷,地狱里要是没个念经的,您怕是会寂寞。” 他弯腰,捡起那块磨得鋥亮的刀。 “贫僧也想试试,这齣家人的刀,砍在那个太师的脖子上,是不是也一样的快。” 呜——呜——呜—— 城下號角连天,震碎了夜色。 鬼力赤没等子时。 三十万大军像黑色的海啸,推著攻城塔,朝著摇摇欲坠的北平拍了过来。 朱棣站在最前头,白衣胜雪,眼中只有疯狂。 既然一定要死。 那就多拉几个垫背的,给十七弟……黄泉路上做个伴! 杀! 第347章 绝境!朱棣:哪怕是死,我也要崩断他的牙! 北平城墙根底下这片地,算是彻底没救了。 往后別说种庄稼,就是长根野草,那也是红得发紫的血草。 鬼力赤是真没把手底下这三十万人当人看。 没攻城塔? 没投石机? 甚至连像样的云梯都凑不齐? 没事,他有人命。 拿人命当沙袋填,硬是想把北平那几丈高的城墙给填平。 “吼——!!” 底下的动静,早就不似人嗓子能嚎出来的。 没梯子,冲在最前头的蒙古兵就把卷刃的弯刀往砖缝里死命一插,后面的人踩著前面人的肩膀,再后面的人踩著脑袋。 一层叠一层,密密麻麻,跟腐肉上那一堆堆蠕动的蛆没两样,死命往高处拱。 “疯了……这帮孙子是真他娘的疯了!” 铁牛手里的熟铜棍早就砸成一根“熟铜条”,弯得不成样子。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热血,眼皮子直跳。 刚有个缺了只耳朵的蒙古韃子从垛口露头,被铁牛一棍子把天灵盖都给敲进胸腔里。 可这货没退,死透了那两只手还跟铁钳似的,死死扣住铁牛的脚脖子,嘴里喷著血沫子,那双招子里没痛,只有一种想拉人一块下油锅的狂热。 “滚下去!別脏了爷爷的鞋!” 铁牛一脚把那具死尸踹飞,连带著把后面那一串“人肉梯子”给带倒一片。 噗通、噗通。 十几个人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哼哼,就被后面涌上来的无数双脚底板踩成了肉泥,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別省著!这帮畜生不把命当命,咱们成全他们!” 城楼左侧,守城大將朱能手里拎著把卷刃的大刀。 他一脚踩在箭垛上,那双鹰眼泛著凶光,盯著下面那片蠕动的肉海,齜牙咧嘴,笑得比阎王还渗人。 “给老子上『热汤』!请这帮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喝个够!管饱!” “得令!!” 数十口早就架好的大铁锅,这会儿咕嘟咕嘟冒著黄褐色的气泡。 那是“金汁”。 说白了就是陈年老粪水兑上砒霜,再加点烂肠穿肚的毒草药,大火熬开了,滚沸著。 光是那股子冲天臭气,都能把人昨晚的隔夜饭给熏吐出来。 “倒!!” 哗啦——! 几十名膀大腰圆的伙夫,两人一组,抬著大铁锅,顺著“人梯”最密集的地方,兜头就是一顿浇。 这不是开水烫猪,这是来自十八层地狱的刑罚。 “啊啊啊啊——!!!” 惨叫声此时直接盖过了震天的战鼓。 滚烫的毒水泼在人身上,皮肉顷刻烫熟、捲曲、脱落,露出森森白骨,滋啦滋啦响。 更要命的是那毒气。顺著呼吸道钻进去,哪怕没被当场烫死,吸一口这毒烟,肺里也跟吞火炭一样,躺在地上把喉咙抓烂了也喘不上一口气。 “这味儿……够劲!” 朱能吸了吸鼻子,差点把自己熏个跟头,但脸上的表情那是相当享受。 “还没完呢!把那几箱『万人敌』给老子搬上来!別藏私!” 几个巨大的木箱子被撬开,里面是用泥封好的陶罐子,引信留得老长。 这不是普通的火药罐,里面掺了铁蒺藜、碎瓷片,还有生石灰粉。 这玩意儿炸不死人,但能噁心死人。 “点火!扔!给老子狠狠地砸!” 嗤嗤嗤—— 几十个陶罐子划著名拋物线,落进城下那堆挤得连针都插不进去的人堆里。 砰!砰!砰! 火光不亮,声音也发闷。 但杀伤力太阴损了。 炸开的生石灰粉立时迷了眼,碎瓷片和铁蒺藜如暴雨梨花针一样乱飞。 底下那些蒙古兵虽凶悍,那也是肉长的。 眼睛瞎了,疼得只能乱砍,往往一刀下去,砍死的全是自己身边的同袍。 “哈哈哈哈!痛快!!” 朱能狂笑,手里的大刀拍著城墙砖:“来啊!鬼力赤!你的人不是多吗?老子这儿的石头和热汤管够!咱们看看谁先耗死谁!!” 这根本不是打仗。 这是一场装备精良的正规军,对一群陷入绝境、只能靠肉体衝击的野兽的单方面屠杀。 从日出杀到日落。 北平城墙下的尸体,已经堆到半个城墙高。 最下面的一层早就被踩烂了,流出来的血把护城河都染成了黑色,粘稠得流不动,活像一河的死油。 …… 天黑透了。 鬼力赤终於吹响收兵的號角。 不是他心疼人命,是实在冲不动。 这三十万人饿著肚子,又被这一通火药金汁招呼,那股子疯劲儿一过,恐惧重新占领高地。 北平城头,也是一片狼藉。 虽没被破城,但那种高强度的砍杀,让所有人都脱力瘫在地上。 朱棣靠坐在城楼的柱子下,那身白色的单衣早就难辨本色,全是发黑的血硬块,硬邦邦地贴在身上,跟穿了件铁衣似的。 他双眼发直,死死盯著手里那把雁翎刀。 刀口崩得跟锯齿一样,废了。 “王爷。” 一声轻唤,透著一阵好闻的药香味,硬是冲淡了四周刺鼻的血腥气。 朱棣没动,眼珠子甚至都没转一下。 直到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盖在他那双满是老茧和干血的手背上。 朱棣浑身一震,下意识就要抽刀砍过去。 “是我。” 声音静气。 朱棣抬头。 是徐妙云。 这位平日里端庄贤淑的燕王妃,今天没穿那些繁复的宫装,而是穿一身紧致的皮甲,头髮利落地盘在脑后,插著根木簪子。 她脸上还沾著一块灰跡,袖口挽得老高,露出的手臂上竟然缠著还在渗血的布条。 “你怎么上来了?”朱棣嗓音透著责备,更夹杂心疼。 “我不上来,谁给你手底下的弟兄包扎?难不成指望那帮粗手大脚的杀才?” 徐妙云没跟他废话,直接在他身边蹲下,打开手里的食盒。 没山珍海味,只有两个硬得能砸死人的杂粮馒头,还有一碗漂著几片菜叶子的热汤。 “吃。” 徐妙云把馒头塞进朱棣手里。 朱棣看著馒头,喉咙发紧。 他想到了那个“烤手”,想到了朱权,胃里一阵翻腾。 “我不饿……”朱棣偏过头,眼眶又要红。 “不饿也得吃!” 徐妙云突然拔高了音量,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笑的凤眼,此刻严厉得嚇人,居然有了几分將门虎女的威风。 “你是这北平的主心骨!你要是倒了,这一城的百姓,还有咱们家那几个孩子,谁来护?” “十七弟没了……我晓得你心里苦。” 徐妙云的声音软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擦去朱棣脸颊上的一块血痂。 “但他如果在天有灵,是想看你如疯子般去送死,还是想看你替他守住这北平,把这帮害他的畜生杀个乾乾净净?” 朱棣身子一震。 他看著徐妙云,看著这个跟了自己这么多年、从来不爭不抢、关键时刻却比谁都硬气的女人。 “杀乾净……” 朱棣喃喃自语,抓起馒头,狠狠咬一口。 他大口大口地嚼著,混著眼泪,混著仇恨,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就在这时。 “什么人?” 一声暴喝从西边的城墙根下传来。 紧接著是一阵金铁交鸣的声音,那是兵器撞在一起的脆响。 第348章 朱棣:朝廷派个大舅哥来救我? “按住了!別让他缩回去!” “把腿卸了!” 西墙根底下,原本瘫在尸堆里倒气的兵,这会儿像是打鸡血。 一群人抄起断枪片刀,疯狗一样往排水沟扑。 那是平时流粪汤子的口,这会儿却有了动静。 “啪。” 朱棣手里的黑面馒头掉进血泥里。 他没捡。 崩成锯齿的雁翎刀猛地提在手里,身子一弓,像头炸毛的老虎就要往那边窜。 “蹲著。” 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 徐妙云满脸灰土。 “张武、朱能还没死绝,抓个钻狗洞的毛贼,轮不到燕王拼命。” “起开!” 朱棣胳膊一震,硬生生甩开媳妇。 他大步流星往西边撞,脚底板踩著黏糊糊的血浆子,噗嗤作响。 这时候別说是个毛贼,就是多只耗子钻进城,都能压塌北平这口棺材。 赌不起。 谁也不敢赌。 西墙根被围得水泄不通。 铁牛领著几十號山东响马,手里的熟铜棍举得老高。 “行啊孙子!属泥鰍的?” 铁牛瞪著牛眼,手里的棍子指著中间:“这味儿……你是刚从化粪池里泡澡出来的吧?真他娘的冲!” 人圈中间,那个黑影一身夜行衣湿得能拧出二斤泔水。 隔著三丈远,那股恶臭都能把人天灵盖熏开。 脸上戴著个黑铁面具,只露出一双精亮的招子。 怪就怪在他手里那把刀。 绣春刀。 刀锋上一点油星没有,只有寒森森的白光。 地上横七竖八躺著几个弟兄,正捂著后脑勺哼哼。 没死,全是刀背敲晕的。 “別动手!咳咳……自己人!” 黑衣人抹一把面具下巴处的污泥,声音有点闷。 他没看铁牛,目光越过人群,死死锁定那个提刀走来的白衣血人。 那个身形,那个步態,太熟了。 “自己人?自己人放著城门不走钻狗洞?” 铁牛骂骂咧咧,棍子一横,带著风声:“俺看你是韃子的探子!剁碎了他餵狗!” “慢著——” 一声低喝,带著沙哑的铁锈味。 人群哗啦一下裂开一道口子。 朱棣提著刀,满身血腥味地撞进来。 扫一眼地上那些晕倒的兵,他眼皮突突跳了两下。 是个高手。 还是个手下留情的高手。 要是韃子探子,这几个弟兄早凉透了,哪还有力气哼哼? 但朱棣手里的刀没放下,刀尖稳稳指著对方喉咙。 “哪条道上的?” 朱棣眯著眼,盯著那张黑铁面具。 这身形,这拿刀的架势……怎么看著有点眼熟? 黑衣人看见朱棣,紧绷的肌肉肉眼可见地松下来。 “鏘!” 绣春刀归鞘。 他在几十桿长枪的眼皮子底下,把满是污泥的手伸进怀里。 “王爷小心!有暗器!”铁牛急红眼,抡起棍子就要砸。 “闭嘴!” 朱棣喝住莽汉,鹰眼死死盯著那只手。 掏出来的不是暗器。 是一块腰牌。 象牙底,飞鱼纹,在火把下泛著温润的光。 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令。 “锦衣卫千户,朱五。” 黑衣人噗通一声单膝砸在泥水里。 “卑职朱五,携朝廷急令,特来求见燕王千岁!” 朝廷? 周围的大头兵一脸懵逼,面面相覷。 对他们来说,那是天上的神仙,还没手里半个餿馒头实在。 朱棣的手却僵了一下。 刀尖一颤,差点划破朱五的脖子。 朱五……这名字有点耳熟。 但这会儿没空想这个。 他想过老头子派督军来送死,想过密探来监视,唯独没想过,这会儿会有锦衣卫顶著三十万大军,钻这条流著屎尿的生路进来。 “朝廷派你来的?” 朱棣眯起眼,没惊喜,全是刀锋般的怀疑,还有一股子压不住的戾气。 “这时候来,除了看本王笑话,还能干啥?” “给本王收尸?” “还是看看这北平破了没,好回去写摺子邀功,说燕王死得其所?” 朱棣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不管你是谁,回去告诉你主子。” “北平已经是死人坑了。十七弟在大寧都被人吃了,我也快了。” “想救我,半个月前就该发兵!现在派只钻下水道的耗子来,噁心本王上路吗?” 每走一步,心都在下沉。 那种给了希望又掐灭的感觉,比刚才的黑馒头还噎人。 “王爷!!” 身后的朱五突然吼一嗓子。 “卑职不是来收尸的!” “卑职是来送刀的!!” 朱棣脚步没停,头也不回。 “送刀?老子不缺刀,城墙底下全是刀!老子缺人!缺命!缺能把这三十万韃子杀乾净的兵!” “援军到了!!” 朱五跪在泥里,扯下面具,嘶吼道: “两万亲军!昨夜已经在顺义扎了钉子!!” 顺义? 这两个字有魔力一般,定住朱棣的脚后跟。 那是北平东北角,韃子的腰眼! 只要那里有一支奇兵,就能捅穿这必死局! 朱棣猛地转身,带起一阵腥风。 他冲回来一把揪住朱五的领口。 朱棣盯著这张脸,眼神震动。 但这会儿顾不上了。 “你说什么?顺义?!” 朱五不躲不闪,眼神灼灼:“千真万確!两万人,全员精锐,就在顺义待命!” 然而,下一秒。 朱棣眼里的光,灭了。 手上的力道鬆了。 “两万人……呵呵,两万人。” 朱棣把朱五扔在地上,惨笑比哭还难听,透著股子绝望的疯癲。 “朝廷没打过仗吗?觉得我是神仙,能撒豆成兵?” 他指著城外无边的黑暗,手指发抖。 “外面是鬼力赤三十万大军!不是三十万头猪!那是吃肉喝血的狼!” “两万人扔进这绞肉机,连个水花都飘不起来。鬼力赤只要回头一口,这两万人就得全死!” “这是来送死!是嫌我死得不够快,给我送点陪葬的!” 朱棣越说越怒,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带兵的是谁?说!” “是不是哪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勛贵少爷?还是哪家想来镀金的废物?” 如果是李景隆,这两万人怕是还没看见韃子影,就已经尿裤子了。 那就真是天亡我也。 朱五从地上爬起来,浑身还在滴答著黑水。 他不恼,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屎尿,咧嘴一乐。 那口大白牙,在火把下森白得嚇人。 “王爷,这回带兵的,不是软脚虾。” “也没人敢说他是草包。” 朱五稳了稳心神,看著朱棣,一字一顿地吐出一个名字: “是大明魏国公,徐辉祖。” 轰——! 所有人脑子里都是嗡的一声。 听到这个名字,朱棣整个人僵在原地。 刚赶过来的徐妙云,脚下一软。 “咣当”一声。 手里的食盒砸在地上,菜汤溅一地。 徐辉祖? 徐达长子? 大明军界年轻一代的扛把子,那个最讲究正统、最死板、最像徐达的徐辉祖? 那是徐妙云的亲大哥! 更是朱棣政治上的死对头,那个在朝堂上每次见面都要互喷半个时辰的倔驴! 这不仅是冤家路窄。 这是死对头来救命了! 第349章 朱棣:把他们全宰了,给我十七弟助兴! “徐辉祖?” “那个老古董?那个平日里看我像看一坨狗屎的徐大倔驴?” 朱棣脖颈青筋暴起: “他不是恨不得我死在北疆,好给他省心吗?这时候肯来救我?肯为了我这个『反骨仔』拼上徐家的家底?” “是殿下的命令。” 朱五没废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油布地图,顾不上脏,直接摊在满是血浆的地上。 手指顺著蓟运河往上一划,死死戳在一个红点上。 “魏国公原话:这仗是为了大明打的,不是为了你燕王打的。” 朱五抬起头,迎著朱棣那吃人的目光,学著徐辉祖那股子让人牙痒痒的傲气: “只要王爷您还穿著这身大明的甲,就是袍泽。哪怕是条狗,只要是替大明看门的,他也救!” 朱棣脸皮子狠狠一抖。 真他娘的难听。 但也真他娘的提气! 朱五声音压低,却透著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狠劲: “魏国公说了,大明徐家的旗號是用死人头堆起来的。谁敢动他妹妹,他就让谁后悔从娘胎里爬出来!” 旁边,徐妙云死死捂著嘴。 眼泪冲刷著脸上的锅底灰,衝出两道白痕。 大哥来了。 那个从小最严厉、最古板的大哥,在这个所有人都判北平死刑的时候,带著大明最锋利的刀,顶著雷来。 “好!好一个徐辉祖!这倔驴……算个爷们!” 朱棣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浊气喷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濒死野兽嗅到血腥味后的癲狂。 但他还没疯透。 理智还在。 朱棣指著地图: “燧发枪是好东西,可那玩意儿吃弹药跟喝水似的!两万人?要是弹药打光了,就是两万根烧火棍!” “面对鬼力赤三十万骑兵,拼刺刀拼得过吗?” “管够。” 朱五只吐出两个字,带著股暴发户的豪横。 他拍了拍腰间的绣春刀:“王爷,咱们在天津卫登陆,那是把国库都搬空了。” “两万桿枪,每人配弹三百发!弹药箱堆满了船舱,连甲板上都是!” “哪怕不停火打上三天三夜,把枪管子打红了,弹药也打不光!这就是拿钱砸,也要把鬼力赤那三十万人砸死在城墙根底下!” 没等朱棣消化完,朱五又拋出一个炸雷。 “还有,殿下和曹国公带著大军继续往北,若情报没错,这会儿已经在营口登陆。” 营口? 这两个劈开朱棣脑子里的迷雾。 他猛地蹲下身,死盯著地图。 手指颤抖著画出一条线。 海路……绕过山海关……直插辽东…… “嘶——” 朱棣牙缝里挤出一声响。 太毒了! 大侄子这是绕一大圈,直接把刀架在鬼力赤的脖梗子上! 鬼力赤现在就像条贪吃的蛇,张大嘴想吞北平,根本没看见尾巴后面,已经被人磨好一把杀猪刀。 “好算计……真他娘的好算计!” 朱棣猛地抬头,眼里的光亮得嚇人。 “这是把我也算进去了!让我当诱饵,做那个铁砧子,把鬼力赤死死钉在城下,然后他徐辉祖在后面抡大锤!” 朱五拱手:“王爷,殿下说了,这叫关门打狗。您这块骨头越硬,狗牙崩得越碎。” “哈哈哈哈!” 朱棣突然狂笑,笑声在这血腥的夜里刺耳至极。 “铁牛!!” 朱棣那一身土匪气又回来。 “俺在!” 铁牛一脸懵逼地看著朱棣又哭又笑:“王爷,您这是……饿疯了?” “去!告诉弟兄们!都別装死了!” 朱棣眼里的鬼火要把黑夜烧穿。 “把那几面破鼓给老子敲起来!声音要大!要让城外的韃子听见咱们还在喘气,听见咱们还能骂娘!” “告诉大伙儿,咱们不用死了。” 朱棣站起身,提起那把卷刃的雁翎刀,看向城外无边的黑暗。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今晚,咱们不守了。” “等信號一响,开城门。” “杀出去!!” “那炮呢?”朱棣压下激动,突然想起什么,死盯著朱五:“那个『没良心炮』,炮弹够吗?” “足够。” 朱五眼神里透出一股诡异的兴奋,甚至带著点恶趣味。 “整个金陵城的皇商们都在做后勤,一路走海路,所有的物资管够。” 铁牛摸著后脑勺,只觉得头皮发麻:“乖乖……这朝廷啥时候变得这么……这么狠了?这么土豪?” 朱棣没说话。 脑子里那根名为“战术”的弦,正在疯狂重组。 大舅哥徐辉祖亲自坐镇。 两万杆无限弹药的枪。 五十门把人震成肉泥的炮。 这支部队就像一把带毒的匕首,已经悄无声息地插进鬼力赤的软肋。 一旦开火,那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只要炮一响,鬼力赤的大营必乱。”朱棣呼吸急促: “前营变后营,炸营就是必然!三十万人会变成三十万头受惊的野牛,互相践踏!” “对!”朱五点头:“让北平做铁砧子,徐將军抡大锤。咱们只要死死顶住,把他们堵在城墙根底下……关门打狗!” 朱棣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兴奋。 但下一秒,他又想起了那只被烤熟的手指。 那枚翡翠扳指。 十七弟死了,被人当成了下酒菜。 朱棣眼底的兴奋瞬间染上一层猩红,那是吃人的眼神。 “好……好啊。” 朱棣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著嚼碎骨头的狠劲。 “既然活路有了,那咱们就好好算算帐。” 他转身就往城楼里冲。 “走!去城楼!” “把姚广孝那老禿驴……不对,把大师给我叫来!” “这局棋活了!” “老子要好好盘算盘算,怎么把鬼力赤这口好牙,全都给他崩在这儿!用这三十万颗脑袋,给我十七弟祭旗!!” …… 城楼內,灯如豆。 残破的窗欞挡不住夜风,吹得地图哗啦啦作响。 姚广孝依旧一身黑袍,盘腿坐在阴影里,那双浑浊的三角眼半开半闔。 当听到“魏国公徐辉祖领兵”时,老和尚拨动佛珠的手顿一下:“徐家老大也来了?看来,金陵那位这回是下了血本。” 再听到“没良心炮”炮弹管够的时候,这老和尚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有动静。 “阿弥陀佛。” 姚广孝双手合十:“没良心……这名字取得妙,甚妙。” “对待修罗恶鬼,自然不需要良心。能让人无痛往生,即便死状惨烈些,也是功德,是物理超度。” “和尚,別感慨了。” 朱棣这会儿已经恢復统帅的冷静,只是眼里依旧燃著两团鬼火。 他拿著木棍在沙盘上狠狠比划。 “朱五定在明天拂晓动手。徐辉祖那边炮声一响,咱们什么时候出击?只要衝出去,就能把他们赶回草原!” “赶?” 姚广孝摇摇头,发出一声冷笑。 那根枯瘦如柴的手指,缓缓移动,越过山海关,点在地图边缘——辽东,营口。 “王爷,您还没看明白吗?” 姚广孝那双三角眼猛地睁开,里头没佛光,全是算计,还有一种遇到同类的狂热。 “如果不从山海关走,偏偏走海路,从营口登陆……” “这就不是来救人的。” 朱棣一愣:“不救人?那他们费这么大劲来干什么?看戏?” “营口登陆。这是一把刀,直接切断了鬼力赤回草原的退路。” 姚广孝的声音让人骨髓发寒。 “若是为了解围,他们在山海关亮旗號,鬼力赤早就嚇跑了。可他们没有,他们像鬼一样摸到了后面,一声不吭。” “这是要把口袋扎紧了。” 姚广孝盯著地图,眼底闪烁著兴奋的光。 他已经猜到那个殿下的布局,能闻到这局棋背后那股子冲天的血腥味。 这不仅是要贏。 这是要绝户。 “王爷,这布局的人,心比您狠,比贫僧也狠。” 姚广孝伸出手,在北平城墙前那片空地上,狠狠画一个圈。 “难道只是为了赶羊?” 朱棣动作一顿,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那你的意思是?” 老和尚的声音幽幽响起: “要杀。” “要全杀。” “既然来了,就都別走了。” “一个不留。” 第350章 老朱家的种,没一个是孬种! “一个不留。” 姚广孝那张老脸在忽明忽暗的烛火里,阴测测的,彻底展示出来他的外號“妖僧。”的名號。 “怎么杀?”朱棣声音带著期待,老和尚出手就是不一样。 “鬼力赤属狼的,鼻子比狗还灵。” 姚广孝语调没有起伏: “徐辉祖那把大锤还在半道上。要是鬼力赤嗅出味儿不对,肯定撒丫子跑路。草原那么大,三十万人一旦散成沙,咱们累死也抓不住。” “所以……” 姚广孝抬起松垮的眼皮,那双浑浊的三角眼直勾勾盯著朱棣。 “得给他掛块肉。” “得是一块肥得流油、带血丝,让他觉著伸伸脖子就能吞下去的肉。” “让他觉著,只要咬碎这块骨头,北平城就是他的,那几十万百姓就是他锅里的两脚羊。” “只有把这块肉吊在他眼皮子底下,这头饿狼才会红眼,才会把所有赌注,全往城门口这一个针眼里挤。” 朱棣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这理儿,一听就透。 “你是说……开城门?给他留条缝?” “对,但不能真开。”姚广孝裂开嘴:“咱们得在城门口,给他立根钉子。” “我们要一个诱饵。” “一支死得透透的敢死队。” “这支队伍得像吸铁石,死死吸在城门外。不管鬼力赤怎么冲,这根钉子必须钉在那儿,拔不出来,咽不下去。” “要把他所有的火气、兵力,全吸在这个点上。” “等到徐家大佬的炮火覆盖过来……这就是个现成的修罗场,连坑都不用挖,直接埋。” 姚广孝顿了顿,冷冰冰地补一句: “但这活儿,不是九死一生。” “是十死无生。” “面对三十万疯狗的反扑,守在城门外那巴掌大的地界,那就是肉包子打狗。” “哪怕最后贏了,这支队伍也会被三十万双脚底板踩成肉泥,连块拼得起来的骨头渣子都找不著。” 朱能站在一旁,脖子上缠著的纱布还在往外渗血。 他大步跨出一步,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没半点惧色,只有一股子要把命豁出去的狠劲。 “王爷!我去!” 朱能把胸脯拍得“嘭嘭”响,震得甲叶子乱颤: “老朱这条命是王爷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活到现在够本了!只要给我三千人,我把这身肉填在那儿!” “除非踩著我的尸体,否则韃子別想过去!” “不行。” 朱棣想都没想,直接回绝:“你是守城大將,你要是去填了坑,城头谁来指挥?一旦乱了套,诱饵就真成了送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那我去!” 铁牛提著那根已经弯成香蕉的熟铜棍挤进来:“俺皮糙肉厚,抗揍!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到时候还跟著王爷干!” “你也不行。”姚广孝手里念珠转得飞快: “你那股子蛮劲儿容易坏事。这诱饵得有脑子,得会演。你得让鬼力赤觉得这块肉香,还得让他觉得烫嘴,让他欲罢不能。” “你上去一通乱砸,把人嚇跑了怎么办?”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让和尚你去?”铁牛急红了眼,牛眼瞪得溜圆:“你这身板,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就在这节骨眼上。 角落里,那个一直没吭声、默默擦拭盔甲的年轻人,慢慢站起来。 他没说话,只是隨手把手里那块满是黑血的抹布往地上一扔。 “咣当。” 他把那顶带著红缨的头盔重重扣在脑袋上,面甲没拉,露出一张年轻、桀驁,甚至带著几分病態狂热的脸。 那张脸,和朱棣有七分像。 “爹,我去。” 朱高煦。 朱棣的二儿子。 平日里这小子斗鸡走狗,惹是生非,军营里的人都背地里说他不像个王子,活脱脱就是个兵痞头子。 但此刻,他往那一站,一身煞气竟然比朱能那些百战老兵还要重。 “老二?”朱棣愣了一下,下意识就要骂:“你胡闹什么!这是去送死!你毛长齐了吗就敢揽这种瓷器活?” “我知道是送死。” 朱高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让朱棣都觉得陌生的狠劲。 “老大身体胖,心思细,现在正在金陵那边,那是读书种子,是咱们老朱家的『里子』,不能脏了手。” “爹你是主帅,得坐镇中军,是『面子』,不能倒。” “咱家就我不爱读书,一看书就犯困,我就爱闻这血腥味,我就爱杀人。” 朱高煦大步走到沙盘前,伸手拔出那面象徵著“诱饵”的小红旗。 “这脏活累活,我不干谁干?” “再说……” 朱高煦忽然转头,目光灼灼地盯著那个锦衣卫朱五,眼里闪烁著一种近乎挑衅的野火。 “那位素未谋面的堂兄雄英,我是没见过。但我听说他在金陵杀得人头滚滚,连那些开国公爷都怕他,说他是天生的霸主。” “我朱高煦不服气。” “都是太祖爷的孙子,凭什么他能把天捅个窟窿,我就只能在北平斗蛐蛐?” “这次,我要让他看看。” “咱们北平老朱家,没一个是孬种!我也要让他知道,这大明的江山,也有我朱高煦流的一盆血!” 朱高煦忽然转身,对著朱棣单膝重重一跪,膝盖把地板砸得一声闷响。 “爹!给我五千死士!” “我把这条命,钉在城门口!” “要么,这帮韃子踩著我的尸体过去。要么,我就把他们的脑袋全剁下来,给十七叔当祭品!!” 朱棣看著跪在面前的二儿子。 记忆里那个总是闯祸、总是被他拿皮鞭抽得满院子乱窜的混帐小子,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 那宽厚的肩膀,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豪气。 像谁? 像自己。 更像金陵城里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老爷子。 朱棣眼眶一热,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高煦……”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按在朱棣的胳膊上。 是徐妙云。 这位燕王妃,从刚才起就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 此时她走了出来,脸上灰扑扑的,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她走到跪著的朱高煦面前,没有哭,甚至没有伸手去扶。 她弯下腰,仔细地替儿子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甲。 “娘……”朱高煦那股子疯劲儿突然一滯,声音有些发颤。 他不怕死,但他怕娘哭。 “別叫我娘。” 徐妙云声音没带半分颤音。 “出了这个门,你是大明的將,是你爹的兵,最后才是我的儿。” 她直起身子,从腰间解下一个平安符——那是刚才在城下给伤兵包扎时沾血的, 这是她爹徐达给她的,现在她把它系在老二的腰带上,系了个死结。 “高煦,你听著。” 徐妙云的手指在颤抖,但语气没有半分软弱。 “你是徐达的外孙,是你舅舅徐辉祖的外甥。咱们徐家的人,死可以,但不能死得窝囊。” “你要是怕了,退了,別回来见我。我会亲手把城门关死。” “但你要是死在那儿了……” 徐妙云的声音终於哽咽一下,但隨即被更坚硬的语气覆盖: “娘给你收尸。拼不齐,娘拿针线给你缝起来!” 第351章 朱棣:拿儿子当诱饵!徐辉祖:我杀你全家! “咚!” 一声重响。 朱高煦的头狠狠砸在青砖上,眼泪直接糊住眼。 他没擦,满脸都是狂热。 “儿……领命!!” 朱棣看著跪在脚边的二儿子,感觉到內心堵的发慌。 这时候去扶,那股气就散了。 他大步跨过去,满是老茧的大手在朱高煦头盔上狠狠拍三下。 鐺! 鐺!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鐺! “好!” 朱棣眼眶赤红:“不愧是我朱棣的种!没给你爷爷丟人!” 哗啦—— 他一把扯下身后那件被血浆浸硬的大红披风,死死裹在儿子身上。 “去!” “燕山左护卫五千老底子,全给你!” 朱棣贴著儿子的耳朵:“告诉鬼力赤,想进北平,先问问我朱家儿郎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是!!” 朱高煦起身,红袍猎猎。 他没回头看一眼爹娘,提刀冲入夜色,气势凶悍。 人影一没。 一直硬撑著的徐妙云,身子晃了晃。 朱棣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媳妇。 徐妙云没哭出声,反手死死扣住丈夫的小臂。 她头埋在朱棣那满是汗臭的胸口,声音发出压抑的呜咽。 “那是老二啊……” “他才二十岁……” 朱棣咬著后槽牙,死死搂住妻子,眼底的杀意比鬼力赤还疯。 “我清楚。” “所以,这一仗,必须贏。” “我要拿那三十万颗人头,给咱们儿子……铺条回家的路!” …… 顺义,大明临时中军大帐。 静得听不到半点声息。 两万人的营盘听不到半点杂音,只有巡逻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大帐內。 魏国公徐辉祖负手而立,手里捏著半块干硬的行军粮,举了半天,一口没动。 哗啦! 帐帘被粗暴掀开。 朱五一身黑衣,滴著发臭的黑水,带著一股子下水道味儿衝进来。 徐辉祖没回头。 “回来了?” 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沉得嚇人。 “卑职幸不辱命!” 朱五也不管地毯多贵:“消息送到了,燕王……接了这把刀。” 徐辉祖缓缓转身。 那双丹凤眼扫过朱五,目光锐利逼人。 “他朱棣要是连这把刀都接不住,趁早抹脖子,別丟徐家的脸。” 他递过去一壶水:“喝口,把气喘匀了说。北平城里,谁在守?” 朱五抓过水壶狂灌,一抹嘴,眼底透著股狠劲。 “国公爷,燕王这回豁出去了!他和那黑衣和尚定了个绝户计,要在城门外钉个钉子,把鬼力赤死死吸住!” “钉子?” 徐辉祖冷笑,手指敲著玉带:“鬼力赤是疯狗,一般的钉子不够他塞牙缝。谁当这块肉?朱能?张武?” 朱五放下水壶,喉结滚动,艰难地吐出一个名字。 “不是朱能,也不是张武。” “是……高煦世子。” 大帐里的气氛一下沉到极点。 徐辉祖敲击玉带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那张古板严肃的脸,空白一瞬。 接著,那双眼里的从容消失,只剩惊怒的冷意。 “你再说一遍。” 声音压得极低:“谁?” “朱高煦世子。”朱五硬著头皮:“他领五千人,要在城门外硬抗……” 砰!! 一声爆响。 那张上好的紫檀木桌案,被徐辉祖一巴掌拍得四分五裂! 木屑炸飞。 这位以严厉著称的大明魏国公,脖子上青筋突突直跳。 “胡闹!!” “简直是胡闹!!” 徐辉祖怒不可遏,在大帐里转圈。 “朱棣脑子里装的是屎吗?那是他亲儿子!是我亲妹妹身上掉下来的肉!!” “让高煦当诱饵?他才多大?!那是修罗场,不是金陵校场!” 啪!! 徐辉祖一把抓起马鞭,狠狠抽在地上,地毯当场炸裂。 “朱老四这个混帐王八蛋!平日里跟我摆谱就算了,那是朝廷的事!” “现在拿我外甥的命去填坑?他不想活了,別拉著我外甥垫背!!” 朱五缩著脖子,大气不敢喘。 好傢伙。 全天下敢指名道姓骂燕王混帐的,也就这位大舅哥。 这哪是魏国公,分明是个护犊子护疯的暴躁老舅。 骂了一通,徐辉祖撑著残桌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朱高煦小时候虎头虎脑喊“大舅”的样子。 那是徐妙云的孩子。 那就是徐家的种! 谁动徐家的种,就是在挖他徐辉祖的心! “呼……” 徐辉祖强行把火压回去。 骂归骂。 他是个將帅。 他不得不承认,这是步好棋,除了老朱家的种,没人能让鬼力赤发疯。 “这损招,肯定是姚广孝那个妖僧出的。”徐辉祖磨著后槽牙:“够毒。”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甲冑架前。 一把取下最中间那把短火銃。 那是皇家科学院最新品,镶著银丝,是那位殿下赏的。 “朱五。” “在!” “给你三千人。” 徐辉祖声音不带半点温度:“这是我的家底,全是配了遂发短枪的轻骑,马也是最好的河套马。” 他转身,把沉甸甸的短枪狠狠砸进朱五怀里。 目光凶得要吃人。 “別管冲阵,別管大局。” “你就给我死死盯著朱高煦!” 徐辉祖逼近一步,手指差点戳到朱五鼻尖: “不管哪路神仙,谁敢动他,你就给我崩了谁!” “要是他少根汗毛,要是让他死在乱军里……” “老子把你,把朱棣,把这满帐的人,全剥了皮!!” 朱五捧著枪,只觉得手里捧著烫手的重物。 “卑职……领命!!” 朱五嘶吼,眼里火光乱窜:“只要卑职还有一口气,世子爷死不了!阎王爷来了也得排队!” “滚去准备!隨时开拔!” 徐辉祖一脚把朱五踹出大帐。 人一走,帐內一片安静。 徐辉祖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那股子威风散个乾净,只剩下一脸疲惫。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没署名。 信封上只画著一只展翅的苍鹰。 徐辉祖摩挲著信封,长嘆一声。 “这一个个的,没一个让人省心。” 第352章 古北口血夜:谁敢动大明的脸,孤就让他灭种! “疯子。” “这一家子全是疯子!” 徐辉祖一拳砸在羊皮地图上。 他没看那个满脸错愕的参將,双眼死死盯著北平以北那条红线,眼底全是血丝。 那是怕的。 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让他这个大明魏国公,连后背湿透都顾不上。 “国公爷,不能再等了!” 参將急得跺脚,指著帐外:“燕王那边连亲儿子都钉在城门口当肉盾了!咱们这两万条枪再不压上去,真等著给北平收尸吗?!” “收尸?” 徐辉祖骤然抬头,惨笑一声。 “你以为那位殿下大老远从营口登陆,绕道燕山,是为了救人?” 徐辉祖一把抓起令箭: “咱们想的是救人,想的是怎么把鬼力赤赶跑。” “可那位殿下……” 徐辉祖的手指狠狠戳在“古北口”三个字上: “他看的是灭国!是绝种!” 大帐內,一片沉寂。 参將张大了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徐辉祖瘫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发直: “当时在大殿里推演,老爷子让殿下对阵蓝玉那帮老杀才。结果呢?殿下断粮道、投毒、火烧连营……怎么绝户怎么来。” “当时殿下把代表『屠杀』的黑旗插满沙盘,笑著说一句:” 徐辉祖学著朱雄英那副漫不经心的语气: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诸位叔伯打仗,是为了胜。孤打仗,是为了亡其种。” “既然拔刀,就別指望孤会留活口。孤的字典里没有『招降』,只有『净化』。” 当时以为是少年轻狂。 现在看这行军路线,那就是阎王爷下的催命符! 徐辉祖霍然起身。 “他在古北口!!” 徐辉祖脖子上青筋暴起:“殿下带著黑衣卫和李景隆那条疯狗,早就堵在古北口了!那是鬼力赤回草原唯一的生路!” “咱们是锤子,北平是铁砧,古北口就是那个扎紧的麻袋口!” “这是要把三十万人,全都当成饺子馅,剁碎了包在燕山这口大锅里!一个都不放过!!” 咕咚。 大帐里响起整齐的吞咽声。 拿亲叔叔一家当诱饵,拿三十万敌军当祭品,就为了毕其功於一役,彻底打断北元百年的脊樑! 这才是朱元璋的亲孙子! “传令!!” 徐辉祖脸上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杀气: “全军拔营!不许点火把,马蹄裹布,人衔枚!” “咱们不去冲阵救人!” 徐辉祖大步走到地图前,一拳砸在“怀柔”的位置:“去这儿!把鬼力赤往西跑的耗子洞也给老子堵死!” “告诉弟兄们,枪管子擦亮了!接下来三天,谁要是敢让一个韃子活著衝过防线,老子亲手毙了他!” “这仗打贏了,就是一百年的太平!” “动起来!!!” …… 古北口。 燕山咽喉。 这里没有风花雪月,只有一股陈年的、醃入味儿的血腥气。 朱雄英骑在照夜玉狮子上。 他没戴头盔,脸上没什么表情。 既不兴奋,也不紧张。 只有冷。 在他身后,两万名骑兵沉默如铁,连马鼻响都听不见,只有鎧甲摩擦的轻微脆响。 “殿下。” 李景隆策马靠过来。 他换了一身暗红战袍,戴著青铜面具。 “前面就是关楼。” 李景隆声音发闷:“斥候摸过了,守军三千,全是纳哈出部的嫡系,正宗的北元看门狗。” 朱雄英没说话。 他的目光穿透黑暗,落在远处那座若隱若现的关楼上。 城楼上飘著北元的狼头旗。 城墙下,密密麻麻掛著几百具乾尸。 全是战死的大明守军。 扒光了衣服,倒吊在墙上,如同一串串风乾的腊肉,风一吹,尸体碰撞,发出沉闷的动静。 朱雄英策马,再近一步。 视线越过那些兵卒,定格在关楼最高处。 那里单独掛著一个人。 没倒吊。 是用手腕粗的长铁钉,分別钉穿了手掌、脚踝和喉咙,硬生生钉在城砖上! 破烂的緋红官袍在风里乱舞,官帽没了,花白头髮如乱草。 他被摆成了一个屈辱的跪姿,面朝北方草原。 乾瘪的胸口上,用黑血写著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汉狗顺从。 “那是……” 李景隆身子骤然一僵。 他一把扯下青铜面具。 “那是……任亨泰?” 李景隆声音满是震惊。 礼部尚书,任亨泰。 那个在朝堂上最讲究体面,连衣服褶皱都要抚平,动不动就跟李景隆讲“礼义廉耻”的倔老头。 如今,如死狗般被钉在墙上。 不仅是杀人。 这是把大明的脸,把汉人的尊严,撕碎了踩在泥地里,还撒一泡尿。 “自从孤把他贬到北平。” 朱雄英声音似在说家常话: “孤还想著,仗打完了去接他。老头子年纪大,受不得风寒。” 朱雄英抬起手,指著那具在风中颤抖的尸体。 “原来,他一直在这儿。” “在这儿给咱们看家呢。” “艹他妈的北元!!!” 李景隆一把拔出特製加长马刀,在马鞍上狠狠一磕,溅出一串火星。 “那是朝廷大员!是读圣贤书的人!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这帮畜生把他钉在墙上?!” 李景隆眼眶通红,脖子上青筋乱跳: “他们这是在打脸!打殿下您的脸啊!!” “殿下!我去!让我去!我要把这帮杂种的皮全剥下来!!” “九儿。” 朱雄英侧头,看著李景隆扭曲的脸。 语气淡漠得让人骨髓发寒。 “任尚书穿得单薄,掛在上面,冷不冷?” 李景隆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嘎嘣响:“冷!太冷了!冷得我想杀人!!” “那就给他们点把火。” 朱雄英收回目光,再看那座关楼时,眼中已无半点人味儿,只有俯瞰螻蚁的冷漠。 “让任大人暖和暖和。” “这三千人,不用留活口。” “也不用审讯,孤不想听畜生的辩解。” 朱雄英咬牙切齿。 “把任大人请下来,轻点,別弄疼了他。” “至於其他人……” 朱雄英指著关楼,吐出四个字: “送去超度。”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要这古北口的城墙,是用他们的血洗乾净的。” 錚——!!! 回应他的,是李景隆手中长刀疯狂的震鸣。 “遵命!!!” 李景隆重新扣上青铜鬼面,遮住那张彻底疯魔的脸。 他霍然转身,面对身后两万名沉默的骑兵。 不需要动员。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具緋红色的尸体。 那是他们的官。 是大明的脸面。 滔天的恨意在沉默中发酵,即將把这天地烧个窟窿。 “全军听令!!!” 李景隆高举长刀: “长枪上弹!!!” “把那些輜重都给老子扔了!!” “上刺刀!!” 哗啦啦—— 两万名骑兵动作整齐划一,纷纷解开輜重,狠狠摔在地上。 这是在告诉阎王爷:今晚,咱们只追求杀的快。 要么他们死,要么杀光他们! “杀!!!” 李景隆一马当先,宛如红色的流星,挟著毁天灭地的愤怒,顷刻撕破夜幕。 隆隆作响—— 大地颤抖。 黑色洪流,启动了。 …… 古北口关楼內。 炭盆火旺,酒气熏天。 北元千户巴图抱著只滋滋冒油的羊腿,吃得满嘴流油。 “这鬼天气,真他娘的冷。” 巴图灌口烈酒,把脚翘在桌子上:“还是这关內舒坦,听说大帅在北平那边还在吃沙子呢。” 第353章 古北口血夜:给大明忠魂,点一盏天灯! “喝!都他娘的给老子喝!” 关楼暖阁里,热浪裹著膻味儿。 千户巴图一只毛腿踩在虎皮太师椅上,手里那根羊腿啃得只剩骨茬,油水顺著络腮鬍子往下淌,滴在不知哪抢来的丝绸衣襟上。 旁边几个百夫长为了討好这位主子,笑得脸上的横肉直颤。 “大人,这日子是真神仙!”副官把酒碗递到嘴边: “大帅在北平那边吃沙子啃干饼,咱们在后方抱著娘们吃肉。这叫啥?这就叫命里带贵!” “那是!”巴图打了个响亮且恶臭的酒嗝。 墙角蜷缩著几个衣不蔽体的汉人女子,冻得瑟瑟发抖。 巴图隨手把啃乾净的骨头砸过去,那是砸狗的力道。 女人们不敢躲,生怕惹恼了这群畜生,只能硬挨一下,咬著牙不出声。 巴图晃晃悠悠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欞。 寒风灌进来,他却觉得燥热。 他伸出油乎乎的手指,指著关楼外那一桿在风中剧烈摇晃的“旗杆”。 那不是旗杆。 是人。 大明礼部尚书任亨泰。 这位为了大明体面爭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被三根手腕粗的大铁钉,呈“大”字形死死钉在城墙最高的箭垛上。 这几天风大,尸体被吹得一次次撞在冰冷的城墙砖上。 砰。 砰。 “看看!都给老子看看!” “这就是大明的骨头?” 巴图一口浓痰吐在窗台上,面目狰狞:“之前嘴还硬,现在不也是条风乾的腊肉?等明儿个大帅破了北平,老子就把他剁碎了餵狗!” 屋內鬨堂大笑,几个百夫长笑得前仰后合。 “大人威武!汉狗就是欠收拾!” 巴图抓起酒碗,刚要往嘴里灌。 嗡。 碗里的酒液突然泛起涟漪。 紧接著。 嗡、嗡、嗡! 桌上的筷子开始跳舞,盘子里的骨头跟著乱颤,连带著脚下的青砖都在剧烈抖动。 不是地震。 那是千军万马踩碎冻土的动静! 巴图脸上的笑意凝固,野兽般的直觉让他头皮发炸。 “哪来的马队?大帅回来了?” 不对!没號角声! 一股透骨的凉气顺著脊椎直衝天灵盖。 “出去看看!” 巴图抓起弯刀撞开大门,衝上露台。 下一秒,他冻住了。 不是因为风,是因为恐惧。 月光惨白,关楼下的雪原早已变成黑色的死海。 没有火把,没有战鼓,甚至听不到战马的鼻息。 两万名身披重甲的骑兵,宛若两万尊刚从地府爬出的黑无常,静静佇立在风雪中。 精钢面甲在月色下泛著寒光,两万双眼睛里没有杀气,只有看死人的冷漠。 队伍最前方。 李景隆一身暗红战袍,胯下照夜玉狮子,没戴头盔。 他手里把玩著一把镶著银丝的短管火器,那双平日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此刻正死死盯著城墙上那具隨风摆动的尸体。 他在看任亨泰。 看著那位的老尚书,此刻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钉在耻辱柱上。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肺管子里全是玻璃渣子,扎得生疼。 “巴图?” 巴图浑身一哆嗦,酒意全变成了冷汗。 “敌……敌袭!!” 嗓子破音:“关门!!放箭!射死他们!!” 城头乱作一团,蒙古兵手忙脚乱地找弓箭,推绞盘。 晚了。 李景隆缓缓抬起右手。 那把皇家科学院特製的左轮短銃,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巴图眉心。 “任大人,您在天上看著。” 李景隆手指扣上扳机。 “晚辈这就给您……唱一出大戏。” 砰! 枪口喷出一团橘红鬼火。 没有箭矢的破空声,只有雷霆炸响。 巴图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脑袋猛地后仰,眉心处炸开一朵红白相间的血花。 整个人像截烂木头,直挺挺从关楼栽下去。 啪嗒。 尸体落地的闷响,是地狱开门的钥匙。 “黑衣卫!!” 李景隆把发烫的手枪插回枪套,反手抽出马鞍旁两把特製的雁翎长刀。 当! 双刀互击,火星四溅。 他仰天咆哮,脖子上青筋暴起,那一刻,金陵城的贵公子死了,活下来的是头嗜血野兽。 “杀!!” 哗啦! 两万骑兵动作整齐划一端起遂火枪。 这个距离,不需要瞄准。 要的是速度! 要的是把这帮畜生剁成肉酱的效率! “上刺刀!!!” 咔嚓、咔嚓。 两万把三棱刺刀卡上枪管,幽蓝的血槽在月光下狰狞可怖。 “杀!!!” “把这帮杂碎,送去投胎!” 轰隆隆——! 大地悲鸣,黑色洪流启动。 没有试探,没有列阵,只有两万杆黑洞洞的枪口,对著关楼喷吐出死亡火舌。 砰砰砰砰——! 铅弹风暴。 这是一场工业文明对游牧文明的降维屠杀。 铅弹撕碎皮甲,钻进肉体,遇到骨头就爆裂翻滚,把五臟六腑搅成一锅烂粥。 刚才还叫囂放箭的副官,上半身瞬间被打成筛子,脑袋像烂西瓜一样爆碎,红白之物溅满墙。 “妖法……这是妖法!!” 倖存的蒙古兵崩溃了,屎尿齐流。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在这金属风暴面前就是个笑话。 一轮齐射,前排散开。 后排补位,举枪,扣动扳机。 这就是流水线杀人。 “砰!!” 关门那层包铁木板被几千颗铅弹打得千疮百孔,轰然倒塌。 门开了。 这不是关隘,这是一张等著明军进去吃肉的大嘴。 “换刀!” 李景隆一马当先,双刀舞成一团银光,连人带马撞进关门。 刀锋划过。 一名百夫长连惨叫都没发出,连人带刀被劈成两半。 李景隆根本不减速,宛如烧红的烙铁插进牛油,所过之处肢体乱飞,血雾瀰漫。 身后黑衣卫蜂拥而入。 这是朱雄英亲手调教的杀戮机器,不讲武德,不搞单挑。 近了用刺刀捅,远了用枪轰,再远点直接扔掌心雷。 轰!轰! 狭窄的关隘內,爆炸声此起彼伏。 那些拿著弯刀想拼命的蒙古兵,往往刚举起手,胸口就被捅出三个透明窟窿。 “我不打了!我投降!!” 一个嚇破胆的蒙古兵跪地磕头:“別杀我!我是汉人!我是被抓来的……” 噗嗤。 刺刀无情贯穿喉咙。 动手的明军千户拔出刺刀,在尸体上擦了擦血,面无表情。 “殿下说了。” “今晚只管杀,阎王爷才负责审。” 杀戮持续了半个时辰。 鲜血顺著关楼台阶淌下,匯成一条冒著热气的小溪,烫化了积雪。 李景隆杀疯了。 暗红战袍变成了紫黑色,硬邦邦地掛在身上。 头髮披散,混著血水黏在脸上,活脱脱一尊修罗。 每杀一人,他都要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这一刀,替任大人砍的!” “这一刀,替大明砍的!” 直到最后。 关楼內除了粗重的呼吸声,再无半点异响。 古北口易主。 耗时:半个时辰。 战果:北元守军三千,全灭,无一活口。 天边泛起鱼肚白,像血一样的顏色。 李景隆站在关楼下,脚边是堆积如山的尸体。 他大口喘著粗气,手里的双刀崩满了缺口。 他慢慢转过身。 看向那面墙。 任亨泰还在上面掛著,晨风吹过,衣袍猎猎。 这位刚才还屠尽三千人的曹国公,此时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尸体下。 他想伸手去解那绳子。 手伸到一半,又触电般缩回来,在满是血污的衣服上用力蹭了蹭。 手太脏,怕脏了老尚书的路。 这个时候一道声音传来: “怕脏了任大人的衣服?” 第354章 皇孙跪国士:这一拜,敬风骨! 一道声音从身后飘来。 声音让这里的温度,直接降到绝对零度。 李景隆回头。 朱雄英早已下了马。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越过满地的碎尸,越过跪在泥里发抖的李景隆,死死定格在那具掛在墙头的尸体上。 “殿下……”李景隆满脸流泪哽噎著:“任大人被钉死了……铁钉入骨,肉都和城墙冻在一块儿了……我想……” “你想什么?” 朱雄英没看他,脚下的靴子踩进血泥里,噗嗤作响。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得极重,要把这古北口的每一寸恨意,都踩进地底深处。 走到城墙根下,他仰起头。 逆著晨曦惨白的光,他看清了。 任亨泰的帽子早没了,花白的头髮被风雪冻成一缕一缕的冰凌子,鬍鬚上全是黑红的血痂。 那双平日里透著古板、严厉,最喜欢引经据典教训人的眼睛,此刻紧紧闭著。 胸口那四个墨字——“汉狗顺从”。 哪怕隔著几丈远,也成了四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扎进朱雄英的眼窝里。 “当初在奉天殿。” 朱雄英突然开口:“孤刚刚回来,这老头是骂得最凶的。” “他跪在老爷子面前,骂孤是不懂礼法,说孤乱了祖宗法度,不修仁德,迟早要遭天谴。” 李景隆把头埋进泥里,那是恨意对於蒙古搭子的恨意。 “孤那时候烦他。” 朱雄英伸出手,在虚空中描绘著老人的轮廓。 “孤觉得他是老顽固,是绊脚石。所以孤把他贬了,贬到北平修书,眼不见心不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朱雄英自嘲地笑一声。 “孤以为他贪生怕死,是为了保住那点清流名声。可谁能想到……” “这个最讲究『仁义礼智信』的老古董,这个连走路都要迈方步的礼部尚书,最后选了个最不体面的死法。” “他没死在书斋里,没死在病榻上。” “他把自己当成了一块砖,死死填进了这长城的缺口里!” “他本来可以在北平享福的啊!他偏偏要来这儿,这最前线的绞肉机!” “他一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他来这儿能干什么啊?!” 最后几句,朱雄英的声音里带血音。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修长的手。 再抬头,看看任亨泰那双被铁钉贯穿、枯瘦如柴的手。 “钳子。” 朱雄英伸出手。 旁边的锦衣卫千户一愣,脸色煞白,噗通跪下: “殿下!不可!尸身冻硬了,铁钉生锈,拔的时候肯定会喷血!您是千金之躯,这等脏活累活,让卑职们……” “孤说。” 朱雄英怒吼:“拿,钳,子。” 千户浑身一抖,连滚带爬地翻出一把起钉的大铁钳,双手高举过头顶。 朱雄英一把抓过。 他没用梯子,直接踩著那些堆积如山的蒙古兵尸体,踩著那些杀害任亨泰的凶手,一步一步爬上去。 直到与任亨泰的脸平视。 近看,更惨。 老人的嘴唇被自己咬烂了,那是死前受了多大的罪,才没哼出一声软话。 “任大人。” 朱雄英轻声唤道:“天亮了,孤来接你下值了。” 没人应。只有风声呜咽。 朱雄英咬著牙,將铁钳的咬口,死死卡在那根贯穿左手掌的粗大铁钉上。 那是硬生生砸进骨缝里的。 “忍著点,可能会疼。” 双臂发力。 咯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锈跡斑斑的铁钉在骨肉中鬆动,带出一股黑色的、早已冻结的血渣。 一下。 两下。 朱雄英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不敢太用力,生怕那一身早已脆弱不堪的老骨头被他扯散架。 噗。 铁钉离体。 任亨泰的左臂无力垂落,冰冷僵硬的手指擦过朱雄英的脸颊。 成了一记无声的耳光。 又成了一个迟来的抚摸。 朱雄英没躲,脸上沾了老人的黑血,也不擦。 紧接著是右手,再是双脚。 最后,是喉咙上那根最致命的钉子。 朱雄英的手在抖。 这根钉子是为了封口,是为了让这位大明尚书闭嘴,是为了羞辱汉人的语言! “他们不想让你说话。” 朱雄英眼眶赤红:“没事,以后孤替你说。你想骂谁,孤就替你杀谁。” 咯吱——! 最后一根钉子拔出。 失去了支撑的尸体猛地向前倾倒。 朱雄英扔掉钳子,张开双臂,稳稳地、死死地接住这具乾瘪轻飘的躯体。 太轻了。 轻得和一捆乾枯的稻草无异。 这就是大明的脊樑吗? 这就是撑起这个国家礼法与尊严的重量吗? 朱雄英抱著尸体,从尸堆上跳下来。 落地的那一瞬间,没有任何犹豫。 噗通! 一声闷响,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大明皇长孙、监国殿下、未来的帝国皇帝,抱著一具残破不堪的臣子尸体,重重跪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冻土上。 全场鸦雀无声。 两万名黑衣卫骑兵,看著这一幕,被什么东西狠狠击穿灵魂般。 那是他们的主帅。 是那个杀人不眨眼、谈笑间灭人满门的“活阎王”。 这时,他跪下了。 “全体都有!!” 李景隆眼眶通红,拔出那把卷刃的战刀,嘶吼声悽厉如狼:“卸甲!!跪!!!” 哗啦啦—— 两万人,两万铁甲。 在此刻齐齐跪倒。 没有金铁交鸣的整齐,只有一片沉重的、压抑的哭声。 “恭送!!任尚书!!” 吼声震碎了漫天飞雪。 朱雄英没有起身。 他低头看著怀里的老人,伸手轻轻抚过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以前孤觉得,文人的骨头是软的,只会打嘴炮。” 朱雄英的手指划过老人胸口那触目惊心的四个辱字。 “孤错了。” “只要这口气还在,只要这把骨头还在……” “这大明的脊樑,就断不了。” 他缓缓合上任亨泰的眼皮。 “任大人,你这一觉睡得太沉。北平还没看够吧?” “孤带你去看,咱们还要去草原,去看看那帮把我们当两脚羊的畜生,是怎么被孤亡族灭种的。” 就在这时。 一名负责清理战场的锦衣卫百户,跌跌撞撞地从关楼后方的甬道里跑出来。 脸色煞白,神態惊惶,连滚带爬地衝到朱雄英面前,忘了行礼。 “殿……殿下……” 百户牙齿都在打架,那是恐惧到了极点后的生理反应。 “怎么了?”朱雄英正在用自己的袖口,一点点擦拭任亨泰脸上的污血。 “您……您去看看吧……”百户指著那条昏暗幽深的甬道,眼泪哗啦啦往下掉:“在……在后面……” 朱雄英心里“咯噔”一下。 不祥的预感,毒蛇般死死缠上心臟。 他把任亨泰的尸体轻轻交给旁边的李景隆。 “抱好了。別摔著。” 说完,朱雄英起身,大步流星冲向甬道。 李景隆把尸体交给亲兵,提刀紧隨其后。 甬道里很暗,只有尽头处有一道微弱的光。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那是猛火油烧乾后的焦臭,混合著“金汁”发酵后的酸腐味。 越往里走,四周的安静越压得人喘不过气。 走到拐角处,朱雄英停下了。 李景隆跟上来,只看一眼,手里那把杀人无数的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草……” 李景隆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 那是一根用来支撑甬道的横木。 横木上,掛著一截早已断裂的蜀锦腰带。 一个老妇人的乾尸,就悬在那儿。 身体早已僵硬,隨著穿堂风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的脸,正对著城墙的方向。 哪怕是死,她也要看著那个在城头上拼命的老头子。 那是任亨泰的髮妻。 在金陵城里,这也是位出了名的贤內助。 现在,她把自己吊死在这阴暗潮湿的甬道里。 而在她的脚边,散落著几块碎掉的麦芽糖,还有半只早已被老鼠啃了一半的绣花鞋。 那是小孩的鞋。 朱雄英脑子里“嗡”的一声,理智差点崩塌。 他想起来了。 当初贬任亨泰的时候,这倔老头谁也没带,就把大儿子留在了老家守祖坟,只带了老妻,还有那两个叫爷爷奶奶的孙子! 大宝。 二宝。 任家的独苗! “孩子呢?” 朱雄英回头,眼中全是暴虐的血丝,死死盯著那个百户。 “孤问你,孩子呢?!!!” 咆哮声在狭窄的甬道里迴荡。 百户嚇得瘫在地上,拼命磕头:“殿下……卑职……卑职找遍了!所有的藏兵洞,所有的死人堆……都翻遍了!没有!没有孩子的尸体!” 没有尸体? 朱雄英一把揪住百户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提起来。 “你说没有尸体?那是活著还是死了?是被那群畜生带走了,还是被吃了?!!” 提到“吃”这个字,朱雄英的胃里剧烈翻腾。 他想到了那些被倒吊在城墙下的乾尸。 想到了那些大锅里煮著的…… 不。 不可能。 如果孩子被抓了,任夫人绝对不会死得这么“安详”,这么决绝。 她上吊,说明她已经没了牵掛,说明她觉得……孩子有了生路? “找!!” 朱雄英把百户扔出去,转身对著李景隆嘶吼: “给孤找线索!这甬道里肯定还有活人留下的痕跡!任夫人不会无缘无故上吊!她一定是在等人带孩子走!” “那边!” 李景隆突然指著藏兵洞甬道最深处的一个死角。 那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地方,此刻堆满凌乱的碎砖烂瓦,看起来像是塌方一样,毫不起眼。 第355章 別哭,別出声!爷爷说,天亮了我们就得救了…… 废墟。 朱雄英站在那堆乱石前。 他直接跪在烂泥里,死死扣住一块长满青苔的断砖。 指尖发力。 “挖。” 嗓子里只有这一个字。 旁边的锦衣卫千户嚇疯了,扑通一声跪下,要去抱朱雄英的腿: “殿下!这底下不知埋著啥,万一塌了……您是万金之躯!这种粗活让卑职来!卑职就算是用牙啃,也给您啃开!” “滚!” 朱雄英肩膀一抖,把那千户撞开。 他没回头。 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眼前这堆表面杂乱无章的塌方。 “你们懂个屁。” 朱雄英喘著粗气,手指摸索著石块之间那条细得快要看不见的缝隙。 “这不是塌方。” “这是人垒出来的。” 李景隆正提著一把卷刃的刀想当撬棍用,听到这话,手一哆嗦,刀噹啷一声砸在地上。 “垒出来的?” 李景隆扑过来。 他用刀柄敲了敲那堆乱石。 咚。 咚。 声音发闷。 不像是敲在空心的乱石堆上,倒和敲在一堵实心的铁墙上一样。 “看这儿。” 朱雄英指著一块压在最底下的磨盘石。 几百斤的石头,呈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卡在两根断裂的横木之间。 而石头的缝隙里,原本该是泥土的地方,抹著一层灰白色的硬壳。 朱雄英哆嗦著抠下一块,放在鼻尖闻了闻。 没味道。 但他知道这是什么。 “糯米汁,混了蛋清。” 朱雄英的声音轻得就怕惊扰了亡魂:“这是筑长城的法子,风乾得越久,越硬,比石头还硬。” 他抬起头,看著这堵严丝合缝、完全模擬自然塌方的“墙”。 眼泪,毫无徵兆地砸下来。 “孙德胜……” 朱雄英的手指抠进石缝里,鲜血直流,但他感觉不到疼。 “那个大老粗,骗了所有人。” “他早就知道守不住。” “他也没想过活著出去。” 李景隆喉结滚动,眼泪一直下趟: “殿下,咱们找过了,周围没有出口,连条排水沟都没有……他如果把人藏在里面,他自己怎么出来的?” 朱雄英身子一僵。 他转过头,看著李景隆,神色悲凉到了极致。 “谁告诉你,他是从里面出来的?” 李景隆愣住了。 刺骨的寒意顺著脊梁骨直衝天灵盖。 如果是从里面封墙,必然会有缝隙,会有鬆动,会有无法抹平的痕跡。 想要造出眼前这堵完美的、连蒙古人的猎犬都骗过去的“废墟”。 只有一个办法。 工匠站在外面。 一块砖,一块砖,把自己活路彻底封死。 最后,用自己的手,一点点抹平缝隙,把这里偽装成一个毫无价值的烂泥坑。 “他在外面。” 朱雄英的声音在发抖:“他把两个孩子封在里面,把自己关在了外面。” “外面是地狱,是三十万吃人的恶鬼。” “他没给自己留退路。” “因为只要有一个洞,只要有一点缝隙,里面的味道就会飘出来,韃子就会发现。” 朱雄英突然站起身。 “他把生机留给了孩子,自己站在外面,等著被那群畜生撕碎。” “他在赌。” “他在赌大明没亡!他在赌孤能打回来!赌孤能在他这苦心经营的活人冢烂掉之前,站在这儿!!” 砰! 朱雄英一脚踹在那块磨盘石上。 纹丝不动。 “起开!!都给孤起开!!” 李景隆疯了。 他扔掉刀,衝上来用肩膀死死顶住石头的一角: “快点!都他妈给老子快点!给老子轻点!別搞出大动静!里面要是还有人……经不起嚇!!” “是!!” 狭窄的甬道里,几十名锦衣卫齐刷刷卸掉铁甲,只穿著单衣。 这就是一场与死神的拔河。 没有工兵铲。 所有人都在用手搬,用肩膀扛,用牙齿咬。 指甲翻卷了,没人哼一声; 手指磨烂了,在衣服上蹭蹭血继续搬。 这是一座坟。 但没人知道,里面埋的是尸体,还是大明最后的希望。 …… 墙內。 黑。 完全的、黏稠的、和埋在棺材里那种让人喘不上气的黑一样。 时间在这里是死的。 没有白天,没有黑夜。 角落里,铺著几层早已发黑髮硬的棉絮。 那是孙德胜从死人堆里扒下来的,上面原本带著浓烈的血腥味,但现在,连血腥味都闻不到了。 只剩下一股尘土味,还有死亡发酵后的霉味。 两团小小的黑影,缩在棉絮里。 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两具已经风乾的骸骨。 “哥哥……” 一个细若游丝的声音响起。 “我……我听见动静了……” 二宝缩在大宝的怀里。 他只有六岁。 但他现在的样子,像个六十岁的老头。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肚子却大得嚇人——那是饿出了腹水。 “是不是……是不是怪兽在挠墙?” 二宝浑身都在抖。 外面的挖掘声传进来,经过那三层厚重砖墙的过滤,变成了沉闷的动静。 咚。 咚。 “別怕。” 大宝伸出手。 那只手瘦得全是骨节,皮包骨头,指甲长得很长,里面全是黑泥。 他准確地捂住二宝的耳朵。 “那不是怪兽。” 大宝在抖。 但他拼命压著嗓子,模仿著爷爷平时教书时的那种沉稳语调。 “那是……那是孙叔叔回来了。” “孙叔叔说,他去给咱们买烧鸡了。” “买烧鸡……” 二宝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那是吞咽的动作。 可惜,嘴里早就没有唾沫了。 喉咙干得像火烧。 “哥……我想吃烧鸡……我想喝水……” “哥,咱们在这儿多久了?” 二宝的声音带哭腔,却流不出眼泪。 人干了,哪来的泪。 “孙叔叔说,等外面鞭炮响完了,他就带咱们去吃席……” “我也数不清了。” 大宝摸了摸弟弟那全是灰土的脸。 指尖触碰到的,只有硌手的骨头,还有那一层薄得像纸一样的皮。 “我数到了一万……又数到了十万……” “后来我就睡著了,睡醒了接著数。” 大宝的神色在黑暗中涣散。 他也饿。 胃里早就空了,现在那里像是有一只手在绞,在抓,在把他五臟六腑都给掏空。 但他不能说。 爷爷走了,奶奶走了,孙叔叔也走了。 他是哥哥。 他是任家的长孙。 “可能……可能孙叔叔去的地方太远了。”大宝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弟弟,也像是在骗自己: “买烧鸡要排队,这年头,好吃的都得排队。” 他从怀里摸索著。 手哆嗦得厉害。 摸到了半块东西。 硬得像石头,边缘甚至有些发霉了。 这是孙叔叔临走前,塞给他的最后一块乾粮。 所谓的乾粮,其实就是掺了糠的死麵饼子。 一个月了。 这就是他们兄弟俩的命。 大宝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那块硬得像铁一样的饼子送到嘴边,用牙齿一点点磨。 牙齦出血了。 但他不在乎。 磨下来一点点碎屑,混合著嘴里的血腥味。 “张嘴。” “哥……我不吃了……我想睡……” 二宝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隨时都会垂下去,再也抬不起来。 “不能睡!!” 大宝突然低吼一声。 这一声,耗尽他积攒半天的力气。 他猛地把手指伸进二宝嘴里,把那点乾粮碎屑和著血,抹在弟弟那乾裂的舌头上。 “爷爷说了,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咱们得活著!” “咱们是任家的种!爷爷在天上看著呢!你要是睡了,爷爷会打板子!打手心!” 黑暗中,大宝的一只手,死死攥著那本藏在怀里的书。 那是爷爷给他开智的书,他一直贴身带著。 《孟子》。 书皮都被磨烂,书页受潮发皱,摸起来黏糊糊的。 但在这一片漆黑的绝望里,这卷书就像是唯一的护身符。 爷爷说,书里有浩然正气,鬼神不侵。 爷爷说,咱们汉家儿郎,可以死,但不能怕,不能给祖宗丟人。 “哥……” 二宝被这一吼,稍微清醒一点。 他机械地吞咽著那一丁点食物,目光空洞地看著上方 “哥,我刚才做梦了。” “梦见奶奶了。” “奶奶在一条好长好长的河边走,手里拿著红灯笼。我喊她,她不理我,一直往前走……” “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大宝僵硬的身子,猛地颤抖一下。 他也梦到了。 但他不能说。 “胡说。” 大宝吸了吸鼻子:“奶奶那是在给咱们找过河的船呢。河太宽了,奶奶腿脚慢,得找好久。” “等船来了,咱们就能出去了。” “出去就有大白馒头,有肉汤,还有……还有糖葫芦。”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 甚至能感觉到背后的墙壁在微微震动。 簌簌。 头顶上有灰尘落下来,迷了眼。 咚! 一声低沉的声响。 像是什么重物狠狠撞击在墙上。 那是朱雄英在外面,用肩膀撞击那块鬆动的磨盘石。 但在二宝的耳朵里,这就是催命的鼓点。 “哥!!怪兽进来了!!” 二宝突然缩成一团,死死钻进大宝那瘦骨嶙峋的怀里,浑身剧烈抽动。 “它要把我们也吃掉!!像吃爷爷那样!像吃孙叔叔那样!!” 一个月的黑暗。 一个月的恐惧。 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恐惧是可以杀死人的,比飢饿更快。 “別出声!!” 大宝一把捂住弟弟的嘴。 另一只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 抓到了。 一块尖锐的碎石。 这是他这一个月来,每天都在磨的一块石头。 他只有八岁。 但他记得孙叔叔走的时候,那个眼神。 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跪在地上,给他磕了三个头。 ——“大宝,你是男子汉了。” ——“这墙砌上了,除非是大明打回来了,否则谁敲门也別应。” ——“要是有人砸墙,別出声。听清楚了,要是进来的不是说汉话的,就把这个……往自己脖子上扎。” ——“咱们是大明的种,死也不能给韃子当两脚羊,不能受那份活罪。” 大宝的手在剧烈颤抖。 根本使不上劲。 但他还是咬著牙,把那块尖锐的石头,抵在二宝的脖子大动脉上。 二宝感觉到了那凉透的触感。 那是死亡的温度。 但他没有挣扎。 甚至连颤抖都停下了。 那双大大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著哥哥,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令人心碎的平静。 “哥……” 二宝张了张嘴。 “我不怕。” “你动手吧。” “只要是哥哥动手……我就不疼。” 大宝的眼泪,终於崩了。 “別怕……二宝別怕……” 大宝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撕裂般的绝望:“要是进来的不是孙叔叔,哥就带你去找奶奶。一下就不疼了。” “咱们去吃席。” “咱们不给韃子当羊。” “准备……” 大宝的手指扣紧了石头,尖端已经刺破二宝脖子上一层薄薄的皮。 血珠渗出来。 第356章 炼狱里的童声:我数到十万,孙叔叔你怎么还不来? 咚!咚! 每一下撞击,都震得心口发闷。 咔嚓——! 紧绷了一个月的弦,断了。 把地狱隔绝在外的砖墙塌下来,刺眼的白光直刺进来,毫无预兆地扎进那片昏暗的空间。 “啊!!” 二宝惨叫,本能地把脑袋往哥哥怀里缩。 太亮了。 亮得要把人活活烧化。 大宝没闭眼。 血水混合著泪水糊满眼眶,眼球剧痛,但他死死瞪著那个破洞。 那只瘦得只剩一层皮的手,抬起来。 手里的尖石头,原本对著弟弟的动脉。 现在,转了个弯。 死死抵住自己的喉咙。 他在等。 如果钻进来的是那个满身膻味的巴图。 这一下,就扎穿气管。 绝不犹豫。 这是爷爷教的,是孙叔叔教的。 大明的种,寧死不当两脚羊。 尘土翻滚。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著光,堵住了洞口。 看不清脸,只见一身全是泥浆的蟒袍,还有乱成鸡窝的头髮。 那人顿在原地。 动也不动。 大宝眯著眼,看著那个身影慢慢矮下去。 他蹲下了。 伸出了一只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没有刀,没有鞭子。 那是一只脏得看不出肤色、指甲缝里全是血泥的大手。 手掌摊开,掌心托著一块沾了土的麦芽糖。 琥珀色的,透著光。 “別……別怕……” 声音沙哑。 朱雄英跪在全是碎石的废墟上,膝盖被硌出血也毫无知觉。 那是人吗? 那是两具会呼吸的骷髏。 眼窝深陷成黑洞,颧骨高耸,身上裹著发黑髮臭的烂棉絮。 而那个才八岁的孩子,手里那块尖石头,已经刺破喉咙的皮肉。 血珠滚落。 那眸子里的狠厉、绝望,和城墙上被钉死的任亨泰,一模一样。 这是根。 这是大明的骨血。 朱雄英心臟被揪得生疼,疼得喘不上气。 他往前挪一寸,手抖得拿不住那块糖。 “我是……我是你孙叔叔的朋友。” 朱雄英拼命想挤出一个笑,五官却扭曲得比哭还难看。 “他让我来接你们。” “他说……欠你们一顿席,让我给补上。” 孙叔叔。 这三个字一出。 噹啷。 染血的石头掉在砖上,脆响刺耳。 那口气,散了。 所有的坚强、早熟、偽装,全都散了。 “孙叔叔……” 大宝乾瘪的胸膛剧烈起伏,嘴一张,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 “哇啊啊啊啊!!骗子!!你是骗子!!” 孩子一边哭,一边挥舞著黑泥小拳头,毫无章法地砸向朱雄英。 软绵绵的,没一点力气。 “他说只去一会儿!!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都数到十万了!!我数了好多次十万了!!” “手指头都数烂了……他都不回来!!” 稚嫩又苍老的哭声,在霉味刺鼻的洞穴里迴荡,听得人肝肠寸断。 “哥……我是不是死了?这儿是阴曹地府吗?” 二宝缩成一团,小兽般呜咽。 朱雄英一把扑过去。 不管那难闻的餿味,不管那些污秽,死死將两个孩子搂进怀里。 紧紧地。 要把他们揉进自己的骨血。 眼泪鼻涕蹭满他象徵皇权的蟒袍。 “对不起……” 朱雄英肩膀剧烈耸动,声音哽咽。 “是我们来晚了。” “不用数数了……以后,叔叔杀尽天下贼寇,再不让你们数数了。” 他抬起头。 那张平日里谈笑间定人生死、让无数贪官人头落地的脸,此刻涕泪横流。 他回头,看向身后早就把刀柄捏变形的李景隆,看向那些平日里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汉子。 心里的火,要把天灵盖掀翻。 “看什么看!!” 朱雄英嘶吼。 “把火把灭了!!没看见孩子怕光吗?!!” “脱衣服!那个谁!把战袍脱下来!挡著点!!” 李景隆反应过来,一把扯下猩红战袍,双手高举撑在洞口。 遮得严严实实。 严丝合缝地挡住外面的强光。 “还有……” 朱雄英低下头,动作放得极柔。 他轻手轻脚从大宝怀里抽出那本快掉渣的《孟子》。 用沾满血泥的袖子,轻轻拍掉上面的灰。 重新塞回孩子怀里。 “抱好了。” “这是咱们的魂,丟不得。” 他一手一个,抱起轻得没什么重量的孩子。 这重量,轻得让他心慌。 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扎实,稳如泰山。 一步步,走出黑暗。 晨光透著李景隆的战袍洒下来,变成暖红色。 “告诉全军。” 朱雄英看著怀里因力竭昏睡、手里还攥著麦芽糖的大宝。 他抬头。 眸子里的悲伤尽数化为焚天的杀意。 “让所有弟兄都看看。” “咱们大明的书,没白读。” “咱们大明的种……” 朱雄英咬著后槽牙: “没绝!!!” “军医!!” 这一嗓子,震碎古北口的寒风。 几个背药箱的郎中被锦衣卫提著领子,直接扔到废墟前。 “別过来!退后!” 朱雄英用后背挡住所有人视线。 怀里的孩子在抽搐。 那是骤然见光后的生理痉挛。 “殿……殿下……” 老军医跪在泥里,手搭上大宝手腕,冷汗唰地下来。 “这……这是油尽灯枯之相啊。臟腑全瘪了,全靠心气吊著,这口气一松……” “闭嘴。” 朱雄英打断他,声音低沉得可怕。 “参汤!得吊命!”年轻郎中慌乱翻出一支老参:“万岁爷赐的百年辽参……” “你想害死他们?!” 朱雄英转过头,模样凶得要吃人。 “这种身体状况,一口老参下去,虚火一烧,人立马就没了!你是不是想让他们死在孤怀里?” 郎中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参片撒一地。 “米汤。” 朱雄英强压著乱窜的暴躁。 “去熬米油!只要最上面那层汤,不要米粒!放一丁点盐!” “找最软的棉布,温水透开了,轻轻擦!他们的皮太薄了,用力大一点都会破!” 周围两万黑衣卫,鸦雀无声。 这还是那位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吗? 这细致入微的安排,哪怕宫里的奶娘也做不到这份上。 没人敢怠慢。 古北口关楼下,很快支起几口大锅。 不煮肉,不煮酒。 只熬那一锅白花花的米汤。 两万大军,肃立风雪中,连战马都被按住嚼头,发不出半点声响。 整个世界,都为了这两个孩子,安静下来。 大家都在祈祷和祈祷,希望这关口的大明英灵们,能保住这两个孩子的命! 朱雄英双眼被眼泪刷的通红,望著任亨泰被包裹著的尸体: “任大人,您就好好的保佑两个孩子,让他们两活下去。” 第357章 地狱里爬出的童声:叔叔,爷爷和奶奶上船了吗? “啪。” 枯枝在火堆里烧裂。 古北口关隘下,两万黑衣卫列阵如林,却连一声马鼻响都听不见。 所有人都死死盯著正中央那件撑起的猩红战袍。 战袍下,是一口熬得泛著油花的米汤。 朱雄英没让军医插手。 他盘腿坐在泥地上,那双平日里批阅奏章、一言定人生死的手,这时捏著一把小银勺,竟抖得快拿不稳。 大宝枕在他大腿上,皮包骨头的脑袋还没他的膝盖大; 二宝蜷缩在他臂弯里,轻得没三两重。 “呼……” 朱雄英舀起一勺,凑到嘴边吹了又吹。 他又伸出手背,小心地滴一点试温度。 温的,正好。 “大宝,张嘴。” 朱雄英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散这孩子最后一口气:“孙叔叔买的席面到了,咱先喝口汤。” 没人应。 怀里的小人儿牙关咬得死紧,那是人在极度恐惧下的本能—— 就像这一个月来,他们死死守著那个洞口,至死不肯鬆口一样。 当。 勺子磕在牙齿上,清脆得刺耳。 米汤顺著乾裂的嘴角淌下来,滴在满是黑泥的脖子上。 朱雄英的手一下僵在半空。 那一瞬的无力感,比面对鬼力赤十万铁骑衝锋还要让他心慌。 杀人他会,可这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活儿,太难了。 “殿下……”旁边的老军医急得直搓手:“要不,用刀柄撬开?” “放屁!” 李景隆撑著战袍,眼眶通红地骂道:“你瞎啊?那下巴骨头脆得跟酥饼似的,一撬就碎了!你想要他的命?” 朱雄英没理会,他反手入怀,摸出那块沾泥的麦芽糖。 这是大宝昏迷前,死都攥在手心里的东西。 朱雄英把它合在掌心,用力揉搓,用体温一点点焐热。 直到那坚硬如铁的糖块化出一层亮晶晶的糖浆。 他伸出食指蘸了一点,轻轻涂在大宝那乾裂起皮的嘴唇上。 甜味。 这是刻在人骨子里的救命稻草。 大宝那突出的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一下。 死咬著的牙关,松一线。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朱雄英眼底一下布满血丝,趁著这道空隙,手疾眼快地將一勺米汤送进去。 咕嚕。 咽了。 “活了!!咽下去了!!” 李景隆这一嗓子嚎得破音,鼻涕泡都冒出来。 围在四周的黑衣卫,原本崩紧的肩膀齐刷刷垮下来。 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那是铁汉在强忍眼泪。 朱雄英没抬头。 他一勺接一勺,专注得餵完大宝,又餵二宝。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那具小小的身体猛地抽搐一下。 大宝睁开眼。 那双眼大得嚇人,深陷在黑眼窝里,混浊无光。 他呆滯地看著朱雄英满是胡茬和血点的脸。 “鬼……” 声音沙哑。 他看著朱雄英身上那件染血的蟒袍——那是刚才屠杀三千韃子留下的勋章。 但在孩子眼里,这就是地狱的顏色。 “你是……无常老爷吗?” 大宝没躲,也没力气躲。 他费力抬起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在半空虚抓两下:“老爷……能不能別打我弟弟……別把他扔油锅里……” “我们很乖的……爷爷说了……只要不磕头……下辈子就能投个好胎……” “我们没磕头……一次都没……” 噗通。 李景隆膝盖一软,单膝跪在泥水里。 这个能把韃子人头当球踢的混世魔王,这时把头埋进胸口,肩膀剧烈耸动,发出的呜咽和受伤野兽没两样。 太疼了。 这话比刀子捅心窝子还疼。 “没死。” 朱雄英一把抓住那只乱抓的小手,贴在自己满是胡茬的脸上,用力蹭了蹭。 扎人的触感。 “这是大明。” 朱雄英红著眼:“那个让你们挺直腰杆、不用磕头的大明!” 大宝愣住了。 迟钝的大脑转好半天,那一丁点属於活人的光彩,才艰难地回到眼底。 “大明……?我们回来了?” 紧接著,他忽然惊醒,挣扎著要坐起来:“叔叔……那爷爷呢?” “还有奶奶……奶奶说去找船了,她鞋子都跑丟了一只……她脚冷不冷啊?” 全场没一点声音。 比刚才还要嚇人的安静。 李景隆把头埋得更低。 那个在甬道里上吊的老妇人,那个被钉死在城墙上的礼部尚书,都在这儿,但都开不了口了。 朱雄英喉咙堵得慌,又干又疼。 怎么说? 说你们的爷爷奶奶变成了乾尸? 说他们为了让你们活,自己选了绝路? “他们……去了。” 朱雄英把到了嘴边的真话咽回去,撒了这个这辈子最让他难受的谎。 “爷爷奶奶去帮皇上办差了。大差事,得去很久。” “他们临走前,把你俩託付给了叔叔。” “真的?”大宝眼里的光闪了闪,“爷爷没骗我?没生气?” “没生气,爷爷夸你是大明最硬气的男子汉。”朱雄英替他拨开额前的乱发。 “那……孙叔叔呢?他说去买烧鸡,买到了吗?” 朱雄英心臟又被捅一刀。 孙德胜就烂在洞口外,手里还握著那把卷刃的刀。 “买到了,就在车上。”朱雄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等有力气了,叔叔带你吃个够。” “叔叔,你是谁呀?” 大宝看著这个男人。 长得好看,但是好凶。 哪怕在笑,那股煞气也藏不住。 “我是……” 朱雄英顿了顿。 想说皇长孙,想说监国。 但在这一对用命守住汉家风骨的孩子面前,那些头衔轻得像灰。 “我是你大伯……不,叫叔叔。” 朱雄英语气坚定,说的话算数:“从今天起,叔叔就是你们的靠山。任家香火断不了,以后谁敢动你们一根指头,叔叔灭他满门!” “那我……有名字吗?”大宝的视线飘忽不定:“爷爷说要给我取大名……我太饿,饿忘了……” “忘了就忘了。” 朱雄英突然站起身。 他一手抱一个,两个孩子加起来还没一副盔甲重。 但他抱得很稳,那分量在他心里抵得上大明的半壁江山。 李景隆马上撤掉战袍,像护卫一样挡在侧面。 朱雄英走到关楼边缘。 脚下是堆成山的尸体,远处长城弯弯曲曲向前延伸。 “看著那儿。” 朱雄英指著北方。 “叔叔叫朱雄英。” “既然大名忘了,叔叔分你们一半。” 他低头看著怀里的大宝:“你是哥哥,要立得住,要像个英雄。从今往后,你叫“任雄。” 又看向昏睡的二宝:“他是弟弟,要飞得高,要把眼睛练亮了替奶奶看河山。他叫”任英。” 任雄。 任英。 把当今皇长孙、未来大明皇帝的名字拆开赐给孤儿。 这是逾矩,是大逆不道! 但在场两万黑衣卫,没人觉得不妥。 甚至有人激动得握刀的手都在发白。 这是把这两个孩子,和国运死死绑在一起! 动他们,就是动皇储,就是动大明的根! “传令!!” 朱雄英一下转过身。 “这两个孩子,孤带著!” “腾出孤的马车!铺最软的白虎皮!谁让风惊了他们,孤扒了他的皮!” 李景隆一愣:“殿下,咱们要急行军抄鬼力赤后路,那是玩命的活儿,带著孩子……” “送回去干什么?” 朱雄英冷笑一声。 “让他们在温室里当花朵?忘了这笔血债?” “孤要带著他们。” “去前线!去修罗场!” “孤要让他们亲眼看著,那些逼死他们爷爷奶奶的畜生……”朱雄英咬著后槽牙,字字带血: “是怎么被孤,一个个敲碎骨头,扬成灰的!!” “全军整备!!” “目標——怀柔!不封刀!不留俘虏!给孤杀绝了!!” “吼!!!” 两万黑衣卫齐声怒吼,声浪震塌关楼积雪。 这不是士气。 这是两万被彻底激怒的兵卒 以及那五万疯狗,在哪里跟隨跪著鬼哭狼嚎! 。。。。。。。。。。。。 队伍中央,马车暖意融融。 大宝紧紧抱著二宝,手里攥著那本破烂的《孟子》。 “哥……”二宝梦囈般问,“咱们……真的不用数数了吗?” “不用了。” 大宝透过帘缝,看著外面那个骑在照夜玉狮子上、背影如山的男人。 “那个叔叔说了。” 大宝声音虽弱,却前所未有的安稳。 “以后,轮到那帮韃子数数了。” “数数他们……还能活几个时辰。” …… 同一时间。 三百公里外,茫茫草原腹地。 天空沉得厉害,隨时要落下来 大地在震动 不是地震,是马蹄。 一万八千名骑兵,每人五匹马,来势极快,是席捲草原的黑色狂风,正打破草原的寧静 他们脸上全是冻疮和血痂,人绑在马背上,嚼著生肉乾,眼里只有一种神色——那是见仇敌的狠劲 最前方。 一面破烂的“蓝”字大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第358章 蓝玉:外甥孙,舅姥爷给你送份大礼! 一万八千人。 这不像活人,更像是一群刚从冻土里刨出来的、绑在马背上的殭尸。 八天。 整整八天脚没沾地。 吃喝拉撒全在裤襠里解决,跑死一匹马就直接拿刀割肉生吃,带著血水的骨头隨手扔给后面追著的狼。 蓝玉死死趴在“白蹄乌”的背上,整张脸裹在发臭的烂毛皮里,只露出一双被风雪割裂、眼角全是血痂的招子。 鬍鬚上掛满像针一样的白霜。 “国公爷……” 副將王弼硬撑著身子凑过来。 他的脸已经冻成了茄紫色,左脸颊上一块肉因为冻伤坏死,变成一块死黑斑,看著瘮人。 “后面弟兄……又有两百多个没气了。” 王弼颤抖著手,指著身后那条蜿蜒在风雪中的死路:“不是累死的,是活活冻死的。身子僵得跟铁条一样,解都解不下来。” “咱们……找个背风的坳子,歇半个时辰吧?就半个时辰!让弟兄们烧口热汤,哪怕喝口热水也行啊……” 啪! 蓝玉反手就是一鞭子,狠狠抽在王弼的头盔上,打得他身子一歪,差点栽进雪堆里。 “歇?” 蓝玉一把扯下面罩。 那张脸裂得像戈壁滩上的老树皮,嘴唇崩开全是口子,鲜血顺著下巴淌下来,瞬间冻成红色的冰碴子。 他呲著牙,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得像是刚从地狱第十八层爬出来的恶鬼。 “你他娘的还要喝热汤?” “你去问问鬼力赤给不给你烧!你去问问古北口那些等著咱们救命的弟兄,有没有那条命等你喝完这口汤!” 唏律律! 胯下的战马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不安地人立而起。 “都给老子听好了!” 蓝玉的声音透著一股要把骨头嚼碎咽下去的狠劲。 “咱们这群人,是戴罪之身!” “脑袋早就该在菜市口搬家了!是殿下!是从阎王爷手里把咱们的名字硬抠出来的!” 蓝玉死死指著南边。 “殿下就在古北口!那是咱亲外甥孙!是常家的独苗!他现在正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给咱们这群老杀才爭命!” “咱们多歇这一口气,殿下就多一分死劫!” “怎么?怕死?” 鏘! 那把满是缺口的腰刀猛地出鞘。 蓝玉看都没看,反手一刀直接捅进胯下备用马的脖颈大动脉。 噗嗤! 滚烫的热血喷涌而出,在冰冷的空气中冒著白气。 蓝玉不管满脸喷的都是腥臭的热血,像野兽一样扑上去,对著伤口狂吸。 咕咚,咕咚。 喉结剧烈滚动,喝得比草原上最饿的狼还要凶残。 “喝!!” 蓝玉猛地抬头,满脸猩红,狰狞咆哮,宛如魔神。 “这就是热汤!都给老子喝!” “喝完了接著跑!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脑袋还在脖子上,爬也要给老子爬到鬼力赤的屁股后面!” 身后。 那一万八千双原本麻木、死寂的眼睛,渐渐亮起了一抹绿油油的光。 那是饿鬼看到活人的光。 “喝!” 王弼咬碎了后槽牙,一刀捅死自己的备用坐骑,带头趴上去狂饮。 风雪中,只剩下利刃入肉的闷响,还有大口吞咽鲜血的动静。 这不是军队。 这是一群为了赎罪,彻底拋弃了人性,只剩下杀戮本能的野兽。 …… 天阴沉得像一块快要塌下来的铅板。 低矮的山樑下,五里外。 一片像白色蘑菇一样的营帐,漫山遍野地撒在草原上。 鬼力赤的后军輜重营。 比起血肉横飞的前线,这里“安详”得让人噁心。 蒙古兵正在杀羊,肥硕的羊腿架在篝火上滋滋冒油,百夫长们搂著抢来的汉人女子大声调笑,酒香肉香飘出几里地。 他们没有任何防备。 没人相信,大明的军队能像飞一样,跨过千里无人区,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他们屁股后面。 “国公爷……” 王弼趴在雪窝子里,鼻子里钻进那股肉香,馋得眼睛都在滴血。 “看过了,两万匹战马都没上嚼子,看守的兵不到两千,剩下的都在帐篷里睡觉。” 肥肉。 肥得流油的五花肉。 蓝玉把嘴里那块嚼不烂的生肉乾硬生生咽下去,硌得食道生疼。 “那儿。” 蓝玉伸手指著营地最中央,那杆高高耸立的金狼大糆。 “鬼力赤的命根子。这根旗杆一倒,前头那三十万韃子就是没头的苍蝇,只能等著挨宰。” 他回过头,看一眼身后那一万八千个兄弟。 每个人的盔甲上全是冻硬的血壳子,手冻成了鸡爪子,连刀柄都得用布条缠在手上才握得住。 但他们眼里的光,亮得嚇人。 “弟兄们。” “咱家那个外甥孙,小时候咱抱过。” “那时候咱狂啊,是凉国公,是大將军,眼睛长在头顶上,觉得自己是个角儿。” 蓝玉自嘲地咧了咧嘴。 “遭了难,下了狱,才活明白一个道理,啥叫亲人?” “亲人就是你都要死了,发臭了,他还愿意伸手拉你一把,哪怕沾一身屎尿也不嫌弃。” 他翻身上马。 胯下的白蹄乌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不安地刨著冻土,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 “殿下把命给咱续上了。” “这礼太重,咱得还。” 长刀前指,刀锋在昏暗的天色下泛著不祥的暗红。 “不吹號,不擂鼓。” “闭紧你们的鸟嘴,握稳手里的刀。” 蓝玉猛地勒转马头,对准下方那片毫无防备的大营。 “衝进去。” “杀绝。” “驾!!!” 轰隆——!!! 大地开始颤抖。 没有震天的喊杀声,只有密集如暴雨、沉闷如雷鸣的马蹄声。 黑色的哑巴洪流,顺著山坡倾泻而下,像是雪崩,更像是黑色的死神镰刀! 五十步。 一百步。 那面早已看不清顏色、沾满污血的“蓝”字破旗,像是一面招魂幡,在风雪中狂舞。 …… 蒙古大营外。 一个哨兵提著裤子晃晃悠悠出来撒尿,刚打了个哈欠。 忽然觉得脚下在抖。 “地震了?” 他迷迷糊糊地抬头看向北边的山樑。 下一秒。 那泡尿直接嚇断在裤襠里。 他的瞳孔缩成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一道黑色的铁墙,正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碾压过来。 “敌……” 嗓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 太快了。 噗嗤! 一支精钢马槊借著战马衝锋的巨力,像穿糖葫芦一样捅穿他的胸膛,直接把他挑飞在半空中。 砰! 尸体重重砸进正旺的篝火堆里,溅起漫天火星。 “敌袭!!!” 悽厉的惨叫声终於炸响。 晚了。 蓝玉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他的目標明確得可怕——凿穿! “挡我者死!” 长刀抡圆,借著马力一刀劈下。 一个刚衝出帐篷、裤子还没提好的千户,连人带刀被生生劈成两半,温热的鲜血喷蓝玉一身,把他淋成了血人。 “杀!!” 一万八千只恶鬼,毫无阻碍地撞入营盘。 这不是战斗。 这是单方面的屠宰。 战马撞翻帐篷,铁蹄踩碎骨头,马刀机械而高效地挥舞,收割著一条条人命。 火光冲天而起。 无数帐篷被点燃,受惊的战马四处乱窜,身上著火的蒙古兵惨叫著奔逃,却被沉默的明军像赶羊一样圈在一起,然后绞杀。 “顶住!给我顶住!” 留守的万夫长巴雅尔光著膀子提刀衝出来,眼睛赤红。 “蓝玉!!那旗號……那是蓝玉!!” 混乱中,有人认出了那面破旗。 这一嗓子,直接击碎蒙古人最后的一点反抗意志。 蓝玉。 这个名字在草原上,是止小儿夜啼的魔鬼,是噩梦。 “跑啊!!” “那疯子没死!!” 没人敢跟这个疯子拼命,溃败如同雪崩。 蓝玉那双流血的眼睛,死死盯著巴雅尔。 “想跑?” 双腿猛夹马腹,白蹄乌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贴近。 “给老子下来!” 蓝玉身子半掛在马侧,猿臂舒展,一把抓住巴雅尔战马的尾巴,猛地一拽。 唏律律! 战马吃痛侧翻,巴雅尔被甩飞出去,摔得七荤八素。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只沉重的铁靴狠狠踩在他的胸口上。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蓝玉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底的杀意浓得化不开。 “告诉你家大汗。” 刀尖缓缓抵在巴雅尔颤抖的眼球上。 “老子这把刀,在等你们多少年了。” “今天,老子来给他收尸!” 噗! 刀锋下压,毫无阻滯地贯穿眼眶,钉入脑髓。 蓝玉拔刀,隨手在尸体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跡。 他抬起头,看向南方。 那里是北平方向,也是鬼力赤所在的地方。 “殿下。” 蓝玉从怀里掏出半块沾血的生肉乾,塞进嘴里用力嚼著。 “这份见面礼,够不够分量?” …… 南方,北平城前线。 鬼力赤正在指挥攻城,突然后背一阵发寒。 那是野兽的直觉。 第359章 朱高煦:老子是死钉子!谁敢拔? 北平城下,德胜门外。 这里已经分不清是人间还是地狱。 没有风声,风声被浓稠的血腥气堵在了半空; 没有雪色,大雪刚落下就被腾起的热气蒸成了红色的雾。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朱高煦手里的斩马刀,狠狠劈进一名蒙古千夫长的肩膀。 刀锋吃得太深,卡在了锁骨和肩胛骨的缝隙里,那千夫长还没断气,眼珠子暴突,双手死死攥著朱高煦的刀杆,喉咙里发出嘶吼。 “撒手!!” 朱高煦暴喝一声。 他没有抽刀,而是直接抬起覆著铁甲的右腿,一脚踹在那人的胸口。 砰! 千夫长的胸膛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肋骨断裂的声响脆密如爆炒豆子。 借著这股反震的力道,朱高煦用力拔刀,带出一蓬冒著热气的黑血,直接喷在他的面甲上。 视线红了。 又迅速变得模糊。 这是第多少个? 一百? 还是两百? 朱高煦不知道。 他身上的重甲原本有一百二十斤,现在掛满碎肉和凝固的血浆,重得像是一座山。 “来啊!!” 朱高煦抹了一把面甲上的血,露出一双亮得嚇人的眼睛。 他把卷刃的斩马刀往尸堆上一拄,那是真的尸堆——双方战死的尸体在城门外这一小块半月形的瓮城前,垒起三尺高。 他就站在尸山上。 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狻猊。 “鬼力赤!!”朱高煦扯著嘶哑的嗓子,衝著远处那片黑压压的骑兵阵列咆哮: “你他娘的没吃饭吗?派这帮软脚虾来给你朱爷爷挠痒痒?” “不想死的!滚回去换你那个什么狗屁大汗来!老子教教他怎么拿刀!!” 五千名死士,这时还能站著的,不到三千。 他们围成一个半圆,背靠著那扇紧闭的朱红城门。 每个人都像是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的,盾牌早就碎了,手里拿著断刀、长矛,甚至是刚从尸体上拔下来的箭矢。 没人退。 因为少主子就在最前面。 对面,蒙古兵的进攻出现片刻的停滯。 前排的骑兵勒住韁绳,战马不安地刨著蹄子,不敢靠近那个浑身浴血的红袍疯子。 太惨烈了。 这半个时辰里,他们冲了十几次。 每一次撞进去,就像是撞进一台绞肉机。 那个红袍將军不讲章法,不防守,只有进攻。 刀断了就用拳头,拳头烂了就用牙咬。 刚才那一轮衝锋,一个百夫长想趁乱偷袭,结果被这疯子直接用头盔撞碎鼻樑骨,然后硬生生用手撕开喉咙。 那一幕,把这帮杀人如麻的草原狼都给看吐了。 …… 三里外,鬼力赤的中军高台。 这辆由十六匹马拉著的巨大指挥车,此刻停止前进。 鬼力赤坐在虎皮大椅上,手指用力扣著扶手,指甲深深陷进了木头里。 他那张常年被风霜侵蚀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还在打?” 鬼力赤的声音透著股让人骨髓发寒的戾气:“一个小小的瓮城,五千个步兵。我给了你们三万人,打了两个时辰,还在打?” 旁边的万夫长阿鲁台满头大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大汗……那个……那个守门的明军將领,不是人……” “不是人?”鬼力赤骤然转头,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血丝:“他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刀枪不入?” “他……他是疯子。”阿鲁台声音发颤: “那是朱棣的二儿子,朱高煦。他不怕死,他的亲卫也不怕死。” “咱们的马队冲不起来,全堵在尸体堆外面。箭射过去,他们拿尸体当盾牌……” “废物!” 啪! 鬼力赤一鞭子抽在阿鲁台脸上,抽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告诉前锋营!”鬼力赤站起身,拔出腰间的金刀,指著那座在此刻显得格外狰狞的城门: “就算是拿牙啃,也要把那块骨头给我啃碎了!!” “日落之前,我要看见朱高煦的脑袋掛在旗杆上!谁敢退一步,全家给战马当饲料!!” “是!!” 阿鲁台连滚带爬地衝下去传令。 鬼力赤大口喘著粗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不知为何,他的右眼皮一直在跳。 那种心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咚。 咚。 地面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很轻,如果不仔细感觉,会被前方的战鼓声掩盖过去。 鬼力赤动作一顿。 他像是一头警觉的老狼,猛地趴在指挥车的栏杆上,把耳朵贴在木头上。 震动是从后面传来的。 北方。 “那是……”鬼力赤皱起眉头,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震动频率,是大股骑兵奔袭的动静。 至少上万匹马。 是援军? 不对。 而且如果是自己人,会有响箭,会有號角。 可后面只有风声。 “大汗!”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后卫警戒的斥候骑著快马,疯一样衝过来。 马还没停稳,人就滚了下来,一脸惊恐。 “大汗!后面……后面起火了!!” “哪儿起火了?”鬼力赤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抓住那斥候的皮领子。 “輜重营……粮草大营……”斥候哭丧著脸: “不知道哪冒出来的一股骑兵,全是黑甲,也不打旗號,见人就杀!见帐篷就烧!咱们留守的兄弟……顶不住了!!” 轰——! 鬼力赤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粮草营被偷了? 这怎么可能? 这方圆五百里都在他的斥候监控之下,连只兔子跑过去都知道。 这支骑兵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还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多少人?”鬼力赤嘶吼。 “看不清……到处都是人……”斥候哆嗦著:“但看那衝锋的架势,至少……至少两万人!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说!!” “而且领头的那个人,用的大刀……看著像……像是那个蓝玉……” 蓝玉。 这两个字一出,指挥车周围的几个亲卫身子齐齐一颤。 那是草原人的梦魘。 是那个在捕鱼儿海把北元皇室一锅端的杀神。 “放屁!!”鬼力赤一脚把斥候踹飞出去,面目狰狞: “蓝玉在大寧卫被拖得死死的!怎么可能出现在我屁股后面?这是明军的障眼法!是疑兵!!” 嘴上这么骂著,但鬼力赤的手在发抖。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方。 天际线处,隱约有一股黑烟腾起,那是粮草燃烧的烟。 真的有人偷家。 怎么办? 撤? 现在要是撤了,前面这几十万人心就散了。 眼看著北平城门就要破了,那个朱高煦就要撑不住。 这就好比一只饿狼咬住了一块肉,肉都进嘴里,这时候让他鬆口? 不甘心啊! 那是三十万大军的口粮,那是入主中原的希望! “不能撤……”鬼力赤咬著牙,眼里的贪婪压过理智:“只要破了城,北平城里有的是粮食!有的是女人!” “蓝玉来了又怎么样?他是长途奔袭,肯定是强弩之末!” 鬼力赤猛地转身,对著传令兵咆哮: “不用管后面!哪怕后面天塌了也別管!!” “把预备队全压上去!!” “给我冲!!踩死朱高煦!!只要进了城,咱们就活了!!” …… 城门下。 朱高煦不知道第多少次被撞倒在地上。 这一次,他没能马上爬起来。 一支狼牙箭射穿了他的左腿甲裙,扎进了肉里。 疼是其次,主要是麻。 半条腿沉麻得不听使唤,使不上劲。 “世子!!” 身边的亲卫铁柱扑过来,用盾牌死死护住朱高煦,后背瞬间被插成刺蝟。 “滚开……” 朱高煦咬著牙,一把推开满嘴吐血的铁柱。 他双手撑著地面,指甲抠进冻土里,一点一点,把沉重的身躯撑起来。 眼前的世界在旋转。 耳边的喊杀声变得忽远忽近。 “要死了吗……” 朱高煦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没有恐惧。 反而有一种解脱的快意。 “爹……娘……老子没给你们丟脸吧?”朱高煦咧开嘴:“老子是钉子……只要老子不倒,这帮杂种就別想过去……” “呜——!!” 就在这时。 对面突然响起了急促的號角声。 不是收兵的號角。 是总攻。 大地剧烈震颤。 前方的蒙古骑兵突然散开,露出了后面的庞然大物—— 那是几百头披著铁甲的连环马,用铁链连在一起,像是推土机一样轰隆隆压过来。 这是要在物理层面上,把这剩下的三千人全部碾成肉泥。 “操……” 朱高煦看著那排山倒海而来的铁墙,眼底最后一点光亮起来。 那是迴光返照的疯狂。 “弟兄们!!” 朱高煦一把拔掉腿上的箭,带出一串血花。 他举起手里只剩半截的断刀,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 “上路了!!” “黄泉路上不挤!!咱们一起走!!” “杀!!!” 没有悲壮的遗言,只有这一个杀字。 剩下的两千多名残兵,那些断了胳膊的、瞎了眼的、肠子流出来的,此刻全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们把自己变成最后一堵墙。 死墙。 就在那连环马距离他们不到五十步,那股腥风几乎要吹到脸上的时候。 “轰!!” 一声巨响。 不是马蹄声。 是爆炸声。 第360章 穷则战术穿插,富则火力覆盖! 那动静,不像是打雷。 原本像黑色海啸一样卷过来的蒙古连环马重骑兵,最前排的一百多號人,突然就跟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似的。 “噗噗噗!” 血雾炸开,连人带马,碎一地。 没看见箭,也没看见人。 只有那一连串像炒黄豆一样的爆响,密得让人头皮发麻。 “砰砰砰砰砰——!!!” 朱高煦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差点以为自己当场去世。 他把身子掛在断刀上,费劲地抹一把糊住眼睛的血。 血色视野里,侧翼土坡后面,杀出来一队骑兵。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没打旗號,清一色的黑甲,胯下的马为了跑得快,连甲都没披。 他们手里没拿刀,也没端著长矛。 每人手里,都平端著一根短粗的管子。 这玩意儿全天下现在谁不认识? 大明皇长孙的招牌——遂发枪! 但这帮人手里的不一样,短,精悍,那是专门改给骑兵用的! “放!!” 冲在最前面的朱五,脸上带著伤,眼神阴得像狼。 他没吼,手指头稳稳扣下扳机。 枪口喷出橘红色的火舌。 五十步。 这是阎王爷的点名册,谁名字在上面谁死。 冲在最前面的蒙古万夫长,一看那黑洞洞的枪口,魂都飞:“是黑衣卫!!那是连发火銃!!散开!!快散开!!” 他太知道这玩意儿的厉害了,他们之前就是在朱棣的手下,直接2万前军,全军覆没。 可知道归知道,躲不开啊! 三层重甲? 在这旋转的铅弹面前,跟那窗户纸没区別。 “噗!” 铅弹钻进胸口,翻滚,炸烂。 万夫长后背炸开一个碗口大的血洞,心臟直接成了一摊烂泥。 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顺带砸翻了后面的亲兵。 三千骑兵,三千条枪。 一轮齐射。 那气势汹汹的连环马方阵,就像是被把大镰刀横著割过去,整整齐齐倒下一大片。 至少三百人,瞬间销户。 “散开!!” 朱五一枪打完,看都不看死人,一勒马韁。 “换枪!向左迴旋!!” 这就是殿下教的——这帮韃子不是最喜欢玩“曼古歹”骑射放风箏吗? 今儿个就教教他们,什么叫“火药版曼古歹”。 这风箏线,带电,要命。 三千骑兵动作滑溜得像泥鰍,借著马速,硬生生在大地上画出一道弧线,瞬间拉开距离。 跑动中,他们熟练地把打空的短枪插回枪袋,反手从左边拔出第二把早就装好药的傢伙。 …… 北平城头。 朱棣那双平时眯著的虎眼,这会儿瞪得溜圆。 “那是……朱五?” 朱能下巴差点砸脚面上:“乖乖……这帮人啥时候来的?这枪法……太狠了吧?” 姚广孝那双三角眼死死盯著那支黑衣骑兵,眼里冒出来的不是佛光,是算盘珠子。 “王爷,这仗……打得奢侈啊。” 姚广孝声音带著一股子兴奋劲儿:“您看见没?不用瞄准,不用停下来装填,打完就跑,跑了再打。” “这哪是打仗,这是烧钱。” “这一轮齐射打出去的银子,够养活一个百户所一年的。” 朱棣是带兵的行家,一眼就看透本质。 以前打仗拼命,大侄子这是拼家底。 “这么个打法……”朱棣喃喃自语,牙花子都在疼:“太败家了……不过,真他娘的带劲!” 这种“穷则战术穿插,富则火力覆盖”的打法,谁看了不迷糊? “高煦!!” 一声尖叫打破死寂。 徐妙云扑在垛口上,眼泪哗哗流。 她看见了,尸堆里那个血葫芦一样的儿子,还没倒。 …… 战场上。 蒙古人被打懵了,不是因为不知道那是火枪,是因为这帮明军太无赖了! “混帐!!黑衣卫怎么会在这儿!!” 接替指挥的阿鲁台气得哇哇乱叫。 眼看就要把朱高煦剁了,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追!!给我追死他们!!” “火銃装填慢!他们打完了就是废铁!趁现在,衝上去剁了这帮兔崽子!!” 阿鲁台不是傻子,他知道火器的弱点。 但他不知道,时代变了。 大明现在的火器,不讲武德。 五千名蒙古轻骑兵怪叫著脱离本阵,挥舞著弯刀,像一群疯狗一样扑向朱五。 比骑术? 比速度? 蒙古人觉得,在这片草皮上,他们才是祖宗。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哈哈!死吧!!” 一个蒙古千夫长狞笑著,手里的大弓已经拉满:“汉狗!让你尝尝爷爷的箭!” 就在这时。 前面狂奔的朱五,突然回头。 那张满是泥的脸上,露出一个嘲讽拉满的笑。 那是看傻子的眼神。 “下课了。” 朱五嘴唇微动。 下一秒。 奔跑中的三千黑衣骑兵,就在马背上,整齐划一地转身。 黑洞洞的枪口,再次对准身后这帮只有弓箭的倒霉蛋。 这是第二把枪。 “砰砰砰砰——!!!” 又是一轮排枪。 这一次距离更近,铅弹劲儿更大。 冲在最前面的蒙古骑兵,就像是全速撞上一面铁墙。 人仰马翻。 战马惨叫著栽倒,把背上的人甩出去,然后被后面的马蹄子踩成肉泥。 那个刚才还想射箭的千夫长,脑袋直接爆掉。 “啊!!!” 惨叫声连成一片。 仅仅一个照面,追击的五千人,就倒下八百多。 “跑!接著遛!” 朱五打完就撤,根本不给对方近身拼刺刀的机会。 “第三列!装填!第一列!换枪!!” 他在风里吼。 黑衣卫们熟练地掏出定装纸壳弹,用牙咬开,倒药,塞弹,压实。 这动作,那是餵多少子弹才餵出来的肌肉记忆。 蒙古人快疯了。 追?追不上。 射?够不著。 对方手里那玩意儿,简直就是不讲道理! “长生天在上……这仗怎么打?” 一个蒙古百夫长看著身边兄弟一个个脑袋开花,心理防线崩。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送人头啊! “撤!!快撤!!” 有人开始调转马头想跑。 “想跑?” 朱五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殿下说了,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当化肥吧。” “咬住他们!!自由射击!!谁要是放跑了一个,回去自己领军棍!!” “杀!!” 猎人和猎物,瞬间互换。 三千黑衣卫,像一群黑色的死神,死死咬住溃逃的蒙古骑兵。 砰!砰!砰! 每一次枪响,必有一个蒙古人从马上栽下去。 这就是工业对游牧的降维打击。 短短一刻钟。 德胜门外的荒原上,铺一层尸体。 五千个精锐,能囫圇个儿跑回去的,不到几百人。 而朱五这边。 零伤亡。 除了几个倒霉蛋马失前蹄崴了脚,连皮都没破一块。 朱五勒住马,看著远处乱成一锅粥的蒙古大阵。 他没冲。 他是刀尖,负责放血。 真正的大锤,来了。 他策马来到那个尸体堆成的阵地前。 朱高煦还站著。 虽然摇摇欲坠,虽然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但他拄著断刀,像尊煞神。 他看著朱五。 看著这个以前他正眼都不瞧一下的锦衣卫千户。 “那……那是啥好东西?” 朱高煦咧开嘴,满嘴血沫子,指著朱五手里的枪:“真他娘的……带劲。比这把破刀强多了。” 朱五跳下马,走到这位世子爷面前。 没有任何居功自傲,恭恭敬敬地单膝跪地,行个军礼。 朱五抬起头,眼神狂热:“世子爷,您歇会儿。” “接下来,该轮到咱们给这帮畜生,办丧事了。” 朱高煦愣一下。 隨即,仰天狂笑。 “好!!好一个雷霆!!” “我那大兄……真他娘的神了!!” 说完这就话,这根硬扛两个时辰的钉子,终於身子一软,往后就倒。 “世子!!” “別动他!!” 一声暴喝,像狮子吼。 大地又开始抖。 这一次,不是骑兵那种碎抖。 是重锤砸地的抖。 咚。 咚。 咚。 地平线上。 一面巨大的“徐”字帅旗,迎风狂舞。 徐辉祖。 大明魏国公。 他骑著高头大马,一脸杀气,那是护犊子的杀气。 身后,一万七千名大军列阵。 队伍中间。 第361章 工业碾压:大明真理只在射程之內 “高煦——!!” 这一嗓子,把徐辉祖喉咙里的血都喊出来。 马背上,他的画面里,那个穿著烂红袍、宛如血葫芦一样的身影,晃了两下。 然后,一头栽进死人堆里。 那是他亲外甥。 小时候把徐府闹得鸡飞狗跳,被他拎著棍子满院子追打,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做鬼脸的混帐小子。 现在,不动了。 “晚了……” 徐辉祖胸口如遭重锤,气血翻涌。 一万七千人,连夜急行军。 就差这最后一步。 “舅舅来晚了……” 徐辉祖那一贯板正的脸上,那种名为理智的东西正在寸寸崩裂。 没有眼泪。 只有一种想要把眼前这方圆十里,全部嚼碎咽下去的暴虐。 呛啷——! 腰间佩剑出鞘,剑身在寒风里嗡嗡作响。 剑尖指著前方。 指著那群正若蚂蚁般爬上尸山,要把他外甥剁成肉泥的蒙古大军。 “传令。” 徐辉祖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旁边的亲兵看著自家国公爷那双充血到快要爆裂的眼珠子,嚇得连气都不敢喘。 “中军,把那五十口『大铁桶』推上来。” 徐辉祖盯著前方:“別给老子提什么校准,也別管什么试射。” “看见那堆人了吗?” “把带来的一千个特製药包,全给老子打光!” 副將大惊,那可是“没良心炮”! 殿下的家底!这种土炮准头极差,唯一的优点就是威力大得离谱,一炮下去半个山头都能削平,而且药包造价极高。 “国公爷!一千个全打光?那后续攻城……” 徐辉祖骤然扭头。 那眼神,宛如一头被夺了崽子的饿虎。 “老子外甥都没了,还攻个屁的城!!” “炸!!” “给老子把这三里地翻过来!!谁敢给老子省一个药包,老子把他填进去当炮弹!!” “是!!!” 令旗挥动,杀气冲天。 一万七千人的大阵宛如一台精密的机器,迅速裂开一道口子。 五十个造型奇丑无比的大傢伙被推出来。 没有轮子,没有炮架。 就是半截粗得嚇人的铁桶,斜著埋进土坑里,屁股后面垫著厚厚的夯土层。 炮口大得能把一个成年人塞进去。 这不是炮。 这是送葬的棺材筒。 这是朱雄英那个“疯子”为了对付骑兵集团衝锋,搞出来的土法大杀器——没良心炮。 学名:飞雷炮。 不用铁弹,用的是捆成磨盘大小,里面填满烈性黑火药、碎铁钉、瓷片,重达二十斤的炸药包! “点火!!” 炮兵千户手里的火把往引信上一懟。 嗤嗤嗤—— 五十道青烟升腾而起。 “咚!!!” 第一声。 这声音不脆,也不尖。 它闷。 闷得好似有巨人在地底下狠狠擂一锤,周围的战马受惊,四蹄乱蹬。 一个硕大的黑色包裹,晃晃悠悠地从炮口喷出来,在空中翻著跟头。 紧接著。 “咚咚咚咚咚——!!” 大地在跳动。 五十个死亡包裹,带著死神那不怀好意的狞笑,砸向那群正在尸山血海里狂欢的蒙古兵。 …… 战场前方。 一名蒙古千夫长正踩著一名明军死士的尸体,手里的弯刀高高举起,准备割下那个红袍將军的头颅。 那是大功。 突然,他觉得头顶暗一下。 下意识抬头。 “那是个什……” 话堵在嗓子眼。 那个大磨盘一样的黑包,落在他身边两丈远的地方。 没有引信燃烧的滋滋声。 只有那一剎那的寂静。 接著。 轰————!!! 世界消失了。 没有声音。 因为耳朵在顷刻间就被震聋了。 只有一道橘红色的、膨胀到极致的光团,宛如一朵盛开的地狱红莲,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炸开。 那个千夫长连疼都没感觉到。 那一剎那扩散开来的衝击波,比钢铁还要硬,直接撞在他的身上。 他的內臟、血管、骨骼,在这一秒內全部被震成了浆糊 他的眼球爆出眼眶,七窍里喷出两尺高的血柱,整个人宛如一个被扎破的水袋,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这是第一炮。 紧接著,是炼狱。 五十个炸药包落地。 方圆几百步的冻土层,被硬生生地掀到半空中。 不管是人,是马,是盾牌,还是盔甲。 在这股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眾生平等。 处於爆炸中心的,直接气化,连渣都不剩。 稍微远一点的,被气浪掀飞十几丈高,落地时已经是一具具没有任何外伤、但內臟全碎的软尸。 这玩意儿为什么叫“没良心炮”? 因为它杀人,太霸道,太不讲道理。 它不需要弹片划破你的喉咙。 它只需要震一下。 就这一下,五臟俱裂,死得极其痛苦,极其难看。 “长生天……” 后方督战车上,阿鲁台手里的马鞭掉了。 他那张在草原风霜里磨礪得坚如岩石的脸,正在抽搐。 他看不懂。 前方那原本拥挤著几千精锐的前锋线,现在变成一个冒著黑烟的大坑。 坑里没有站著的人。 只有满地的碎肉,还有那些即便没死,也躺在地上如蛆虫般疯狂扭曲、嘴里大口大口呕著內臟碎块的伤兵。 这种死法,比被刀砍成两段还要让人胆寒。 “妖法……这是汉人的妖法!!” 不知道是哪个蒙古兵先喊一嗓子。 恐惧宛如瘟疫,顷刻传染全军。 哪怕是成吉思汗的子孙,哪怕是最不怕死的怯薛军,面对这种看不见敌人、一死一大片的“天罚”,心里那根弦也崩了。 “跑啊!!” “这仗没法打!!那是雷公在发火!!” 前军大乱,人踩人,马踩马,掉头就跑。 “不许退!!” 阿鲁台骤然回神,一把拔出战刀,一刀砍翻身边一个想要逃跑的百夫长。 他双眼赤红,那是赌徒输光底裤后的疯狂。 他看清楚了。 那种爆炸虽然恐怖,但是距离短! 只要衝过去! 只要贴上去!这种“妖法”就会炸到他们自己人! 而且,明军的步兵阵列就在眼前! 那是平原! 只要骑兵把速度提起来,那群拿著火枪的步兵,就是一盘菜! “吹號!!” 阿鲁台嘶吼著:“全军突击!!” “衝过去!!只要衝进人堆里,咱们就活了!!” “北平就在眼前!!女人、金银、粮食都在里面!!不想全家饿死的,给我冲!!” “呜——呜呜——!!” 悽厉的牛角號声,带著一股悲凉和决绝,响彻荒原。 原本被炸懵的蒙古骑兵,在督战队的马刀逼迫下,被激发出最后兽性。 没退路了。 后面是督战队,前面是步兵。 拼了! “杀啊!!” 大地再次震颤。 剩下的三万多蒙古主力骑兵,避开那片还在冒烟的死地,宛如一股浑浊的褐色泥石流,呈扇形铺开,怪叫著朝徐辉祖的大阵扑来。 两里。 一里半。 一里。 万马奔腾,地动山摇。 这种气势,足以让任何一支步兵方阵在接触前就自行崩溃。 但徐辉祖的大阵,静得嚇人。 “哼。” 徐辉祖看著那漫山遍野衝来的骑兵,脸上的肌肉抽动一下,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想拼刺刀? 做梦。 “全体都有。” 他缓缓举起右手。 身后,一万七千名身穿鸳鸯战袄的士兵,动作整齐划一,向前踏出一步。 咔咔。 那是火枪上膛的声音,匯聚在一起,清脆得宛如死神的响指。 他们手里拿的,是殿下砸锅卖铁搞出来的最新式线膛遂发枪,用的是定装纸壳弹。 三段式射击阵型。 第一排,单膝跪地。 第二排,半蹲。 第三排,站立。 黑洞洞的枪口密密麻麻,宛如一片钢铁荆棘,冷漠地注视著那群咆哮而来的野兽。 “稳住。” 各营千户走在队列缝隙里,手按刀柄。 “三百步……別慌。” “两百步……看清楚他们的脸。” 蒙古骑兵越来越近。 近到能闻到他们身上的羊膻味,能看见他们弯刀上反射的寒光,能看见他们脸上那种即將杀戮的狂喜。 “他们没箭!!” “衝进去!砍死这帮两脚羊!!” 第362章 蓝玉:听说有人想跑?问过老子的刀吗! “崩——!” 不是炒豆子。 是几千块布帛同时被大力撕开。 这声音在德胜门外的冻土荒原上炸响,密集成一条刺耳的直线,狠狠抽在所有人耳膜上。 三百步。 这是骑兵衝锋的黄金距离,也是今天这帮蒙古人的鬼门关。 冲在最前头的那个万夫长,脸上那股狞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没有什么箭矢破空的动静。 他胸口的皮甲炸了。 特製的铅弹在火药的推力下,钻进胸腔,遇到骨头就开始翻滚、变形。 进去是个指甲盖大的眼儿,出来就是个碗口大的烂坑。 心臟、肺叶、脊椎,顷刻搅成一锅红白相间的浆糊。 “扑通。” 战马还在往前冲,背上的人像一滩烂泥,栽下来,接著被后面剎不住车的马蹄子踩进泥里。 “別慌!!装填!!他们装填慢!!” 后面的千夫长挥著刀逼迫手下:“衝过去!!贴脸杀!!那就是一群拿著烧火棍的废物!!” 经验害死人。 他以为这还是那个打一枪歇半天的大明神机营。 可惜,时代变了。 徐辉祖站在大阵中央。 “退。” 第一排黑衣卫扣完扳机,看都不看前面倒了多少人,向右跨步,后撤,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起。” 原本蹲著的第二排,如弹簧般弹起来。 举枪。 甚至不需要瞄准。 前面全是人,全是肉,闭著眼都能打中。 “崩崩崩——!!” 没有间隙。 第一轮的硝烟还没被风吹散,第二道火舌已经喷出来。 正在衝锋的蒙古骑兵阵线,好似被一把看不见的巨型大刀,拦腰横扫。 那个还在喊话的千夫长,脑袋没了。 真的没了,好似被人一锤子砸烂的烂番茄,红的白的溅了后面亲兵一脸。 “这……这是啥?” 后面的蒙古兵傻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连人家的毛都摸不著。 而在三百步开外,人家的管子指谁谁死。 这不是打仗。 这是排队枪毙。 “顶上去!!谁退砍谁脑袋!!” 后面督战的阿鲁台心惊肉跳,但他不敢退。 鬼力赤的大纛就在那竖著,退了就是灭族。 …… 三里外,中军高台。 鬼力赤的手抓著围栏。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烧起一股火。 贪婪的火。 他是草原上的狼王,他太懂这玩意的价值了。 “好东西……长生天在上,这是好东西啊。” 鬼力赤喘著粗气,死死盯著徐辉祖的大阵。 不需要从小练骑射,不需要膀大腰圆,哪怕是个娘们,扣一下那个小铁片,就能杀掉他最精锐的勇士。 “抢过来!!” 鬼力赤骤然回头,一把薅住亲卫的领子:“传令!!全军压上!!左翼右翼別藏著了!全压上去!!” “死多少人都值!哪怕这三万人都死绝了!只要抢到那个枪,只要抓到几个工匠!这天下就是咱们黄金家族的!!” “呜——呜呜——!!” 牛角號声变了调。 原本被打懵的蒙古骑兵,被督战队逼著,红著眼珠子发起自杀式衝锋。 人海战术。 拿命填平这三百步的死线。 徐辉祖看著那漫山遍野涌来的“肉墙”,脸上终於有几分表情。 他不屑。 “平射。急速射。” 徐辉祖嗓音低沉。 “別停,把枪管给老子打红了为止。” “轰隆隆——” 就在蒙古大军全线压上,眼看要用尸体堆出一条血路的时候。 地皮抖了。 不是前面。 是从屁股后面。 鬼力赤脸上的狂热僵住。 他机械地转脖子,看向刚刚被烧成废墟的輜重营方向。 心臟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地平线上,漫过来一条黑线。 没有整齐的盔甲,没有鲜亮的旗帜。 只有一面破得掛著布条的“蓝”字旗,在风雪里狂舞。 那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一万八千人。 没人有个好人样。 裹著发臭的羊皮袄,脸上冻疮烂得流脓,有的甚至少只耳朵。 乍一看,以为是草原上討饭的叫花子。 但这帮叫花子,武装到了牙齿。 背上两把长火枪,马鞍插著两把短管骑枪,手里提著上弦的神臂弩。 “蓝……蓝玉……” 鬼力赤嘴唇哆嗦。 活见鬼了。 这疯狗怎么飞过来的? 没人给他解释。 回答他的,是蓝玉那把早就饥渴难耐的大刀。 “鬼力赤!!!” 蓝玉一马当先。 他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 “想跑??” “见著你爷爷来了,头都不磕一个就要走?没规矩!!” 他骤然踩著马鐙站起来,刀尖直指那辆高大的指挥车。 “弟兄们!!” “咱外甥孙说了!那是军功!那是咱们这帮罪人的买命钱!!” “衝进去!!谁让鬼力赤跑了,老子活剥了他的皮!!” “杀!!!” 没有喊杀声。 只有狼嚎。 一万八千头饿疯了的狼,闻著血腥味,彻底癲了。 “崩崩崩!!” 衝锋,玩的就是快。 冲在最前面的明军骑兵,抬手就是一轮弩箭齐射。 这距离,神臂弩比枪好使,直接把蒙古后卫射成刺蝟。 扔弩。 拔枪。 “砰砰砰!!” 马鞍两侧的短管喷子,对著蒙古人的脸喷出火舌。 这帮人是神机营的老底子,玩火器的祖宗。 两轮火力输出,蒙古后军的阵型如张薄纸,一捅就破。 “换刀!!” 蓝玉大吼。 他就好这一口。 先把人打懵,再拿刀教做人。 “呛啷!” 渗碳钢打造的马刀出鞘,寒光连成一片海。 “砍!!” 两股洪流撞在一起。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宰。 “拦住他!!拦住那个疯子!!” 鬼力赤在指挥车上跳脚。 前有徐辉祖的火枪墙,后有蓝玉的剔骨刀。 这是个死局,要把他夹在中间挤出屎来。 “大汗!!顶不住了!!” 一个千夫长浑身是血地滚过来:“那帮人不是人!!我们的刀砍不动啊!他们穿了两层甲!里面还套著锁子甲!!” “噗嗤!” 蓝玉一刀劈开这人的天灵盖,抹了一把脸上的热血,舌头舔过乾裂的嘴唇。 “痛快!!” 他看著不远处的指挥车,眼底全是红光:“鬼力赤!把脖子洗乾净了!爷爷来收帐!” 战场变成了修罗场。 南边,徐辉祖冷酷地收割人命; 北边,蓝玉疯狂地搅动肠子; 中间,鬼力赤的主力像被塞进磨盘的豆子,正在被碾碎。 跑不掉。 打不过。 “完了……”鬼力赤瘫在椅子上,看著两面合围的大旗。 徐。蓝。 这两座大山,压了大元二十年,今天要把他压死在这儿。 “大汗!!有路!!还有路!!” 旁边的阿鲁台突然尖叫,指著东面。 “看那边!!那边没火光!也没人!!” “那是去古北口的道儿!!” “只要衝出去,出了关,那就是咱们的地盘!咱们还有两万人!还能翻盘!!” 鬼力赤骤然抬头。 东面。 那条通往古北口的峡谷道路,静悄悄的。 没有黑衣卫,没有火枪,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生门? 围三缺一? 鬼力赤脑子里闪过汉人的兵法,心里咯噔一下。 陷阱? “轰!” 蓝玉那边不知道谁打一枪黑枪,崩掉指挥车的一角木头。 顾不上了。 就算是陷阱,也比在这儿被剁成肉泥强! “走!!” 鬼力赤从车上一跃而下,抢过一匹马,翻身上去。 “往东冲!!去古北口!!” 第363章 五万俘虏怎么用?妖僧:贫僧略懂基建 “跑了?” 阿鲁台手里的弯刀脱手。 前面的金狼大糆,倒了。 那个出征前还要带著大家睡汉人娘们的鬼力赤,带著一万亲卫怯薛军,溜得比兔子还快。 二十几万族人,被他像倒灶台灰一样,扬在这片死地里。 “大汗……卖了咱们!!” 这一嗓子,锯断所有蒙古兵心里绷著的那根弦。 “闭嘴!”阿鲁台回手一刀,削飞那千夫长的脑袋。 血喷得老高,却压不住炸开的营啸。 气泄了,刀就沉了。 二十万人瞬间从狼群变成待宰的羊。 轰隆——! 北平德胜门,铁皮城门洞开。 没有战鼓,只有铁蹄踩碎冻土的闷响。 一人一马,踏著血泥走出阴影。 朱棣没戴头盔,乱发被热气蒸得竖起,那张脸硬得像花岗岩。 身后八千燕山重骑,把自己裹在铁罐头里,手里的骨朵掛满紫血。 憋屈一个月,这群老虎终於出笼。 朱棣勒马,视线扫过修罗场。 左边是徐辉祖冒烟的火枪阵,后边是蓝玉疯咬的骑兵群,中间是乱作一团的蒙古溃兵。 “跑得倒快。”朱棣声音夹在风里,听不出喜怒。 一匹老马凑上来。 姚广孝一身黑僧袍,盯著漫山遍野磕头的俘虏,三角眼里全是算盘珠子。 “穷寇莫追。鬼力赤往古北口去了,好圣孙在那边张著口袋呢。” 姚广孝指了指东方:“当务之急,这锅夹生饭,得咽下去。” 朱棣瞥向远处尸堆里那个红色的影子。 那是老二朱高煦。 一股戾气爬上眉心,朱棣拔剑指天:“不要俘虏。北平的地脏了,用血洗一洗。” “全杀。” 身后重骑刚要发动。 “慢。” 念珠停住。 姚广孝拦在马前,双手合十:“王爷,杀孽太重,费劲。” 朱棣盯著他:“和尚发善心?” “贫僧哪来的善心。”姚广孝语气平淡:“这么多人,杀了还得挖坑埋,不然开春闹瘟疫。大冷天的,让弟兄们挖坑,贫僧心疼。” 他指著那五万降兵:“不如留著。收尸体、修城墙、清淤泥……五万个壮劳力,不用给工钱,给口餿饭就能干到死。” “等活儿干完了,坑也挖得差不多了。” “到时候往坑里一赶,省事,环保,还积德。” 朱棣嘴角扯一下。 专业。 “准了。”朱棣归剑入鞘:“交给你办,別让北平城留下一股子膻味。” “贫僧领命。”姚广孝对著那群还在磕头谢恩的蒙古人,露出一个核善的微笑。 …… 战场北侧。 “呸!” 蓝玉踹翻一具尸体,抹掉脸上的脑浆子:“晦气!” 看著远处像赶鸭子一样收拢俘虏的燕山卫,他满脸嫌弃。 “国公爷!”朱五崩掉个装死的韃子,策马衝来:“別恋战!殿下有令,得往东!鬼力赤是大头!” “急个屁!” 蓝玉把狼牙棒往地上一杵:“看见没?朱棣那个老抠门出来了。这块肉本来就不大,咱们凑过去喝刷锅水?” 朱五急眼:“那也不能放跑大鱼啊!殿下在古北口等著……” 听到“殿下”,蓝玉脸上的兵痞相收敛。 那是他外甥孙,常家的根,更是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的恩人。 “操!” 蓝玉吐了口带血的唾沫,翻身上马,胯下“白蹄乌”人立而起。 “弟兄们!听好了!” 长刀指东,蓝玉嗓门粗厉:“残羹冷炙留给燕王慢慢啃!咱们去吃独食!” “去古北口!” “要是让鬼力赤跑了,惊了殿下的驾,老子扒了你们的皮当坐垫!” “吼!!” 一万多黑衣卫硬生生撕开战场,像闻著血的鯊群,调头狂飆向东。 …… 残阳把冻土烤得通红。 朱棣下马,靴子踩著粘稠血泥,走向尸堆成的小山包。 徐辉祖跪在泥里,髮髻散乱,全无国公仪態。 他怀里抱著个血葫芦。 “大夫!死哪去了!滚过来!!” 徐辉祖嗓子破了音。 朱高煦那身重甲成破布条,整个人像刚在血池子里泡过,眼皮肿得只剩一条缝。 “舅……舅舅……” 朱高煦费劲地扯动嘴角:“別嚎了……我……就是累……想睡会儿……” “睡个屁!给老子睁著眼!” 徐辉祖手指哆嗦著搭上脉搏。 还好,跳得虚,但是还在。 脚步声逼近。 徐辉祖猛抬头,眼里的凶光让周围的燕山亲卫下意识按刀。 朱棣停在五步外。 看著没人形的二儿子,这位燕王背在身后的手,指节猛地扣紧。 喉结滚动。 “没死吧?” 声音沙哑,带著惯有的硬。 这句话,点炸火药桶。 “朱棣!!” 徐辉祖蹭地站起,一把揪住朱棣的领子,拳头高高举起。 四周全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姚广孝在远处低声念佛,顺脚把个看呆的俘虏踹进坑里。 朱棣没躲。 他看著徐辉祖,眼神里带著一丝极其罕见的理亏。 徐辉祖的拳头在抖,青筋暴起。 他真想替外甥给这冷血亲爹来一下。 可拳头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他想到了妹妹徐妙云。 全大明都知道徐达长女贤良淑德,只有他知道,那是个护夫狂魔。 这一拳下去,魏国公府的房顶得被掀了。 “呼哧……”徐辉祖脸憋得通红,一把推开朱棣。 憋屈。 “这就是你的兵法?”徐辉祖指著地上的朱高煦,咬牙切齿:“拿亲儿子当肉盾?拿五千条命填窟窿?那是你儿子,不是你的刀!” “若是老大在这儿,你捨得吗?!” 朱棣沉默片刻。 要是那个胖胖的老大,他確实不敢舍。 “老二像我。”朱棣声音很轻:“这是他要走的路。他不拼这一把,谁服他?” “放屁!!” 徐辉祖气得原地转圈:“行,你是爹,你狠。但这笔帐我记下了。” “回头见到妙云,我看我告不告你的枕头状!” 朱棣那张扑克脸终於抽搐一下。 这招太损。 “舅舅……”地上的朱高煦哼唧一声。 徐辉祖立马蹲下,变脸比翻书还快,满眼心疼:“哎,舅舅在。” “我……没给徐家丟人吧……”朱高煦满嘴血沫子还在乐。 “丟人?你是好样的!全大明就属你最硬!谁敢说閒话,老子撕了他的嘴!” 军医连滚带爬衝过来包扎。 徐辉祖起身,最后瞪朱棣一眼。 “朱棣,听好了。” “那一万两千条枪,我一桿都不会给你留。” 徐辉祖转身看向北方,语气决绝。 “我要带著它们去古北口。” “去找那个真正把人当人看的皇太孙!我要问问雄英,这大明朝还有没有讲理的地方!我要让他评评理,哪有这么当爹的!” 徐辉祖指挥亲兵抬起朱高煦,头也不回。 朱棣站在原地,看一眼北方。 那里有他那个死而復生的大侄子。 还有那个带著十万颗人头、一头扎进死亡口袋的鬼力赤。 “整军。” 朱棣把那一瞬的波澜锁死,重新变回燕王。 “留三千人守城。俘虏交给道衍那个禿驴,別养閒人。” 他翻身上马,马鞭指东。 “其余人,全员换马!” “去古北口!” “既然大舅哥去告状,本王也得给大侄子送份见面礼。” “鬼力赤的人头,本王要定了。” 。。。。。。。。 燕王的大军走了,魏国公的火枪队走了,蓝玉那群疯狗也嗷嗷叫著追出去。 剩下的,是一片死寂的烂摊子,和满坑满谷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的蒙古降兵。 五万人。 乌泱泱的一大片。 姚广孝盘腿坐在一辆残破的輜重车上。 “噠。” “噠。” 声音很轻,但在那些跪著的蒙古百夫长耳朵里,这声音比刚才的火炮声还要炸心。 “大师。” 留守的燕山卫千户赵老三,提著一把还没擦乾血的横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 他脸上带著为难,指了指身后那片哀嚎遍野的伤兵区。 “点过数了。全须全尾能干活的,大概三万八千人。剩下那一万二……有的腿断了,有的肠子流出来了,还有的……” 赵老三脸色为难: “还有的被震傻了,在那儿吃土呢。这帮人咋整?军医那点药,给咱自己兄弟用都不够,王爷走的时候也没留多余的口粮。” 第364章 五万俘虏怎么处理?姚广孝:贫僧正好缺修路的! 姚广孝坐在破败的輜重车上。 “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號宣得慈悲,却听得旁边的千户赵老三头皮发炸。 “大……大师的意思是,放了?”赵老三看著那乌泱泱跪一地的五万蒙古降兵,试探著问。 姚广孝终於睁眼。 夜色里,那双三角眼哪有半点佛光? 分明是屠夫在挑案板上的肉。 “放?” 姚广孝拎著黑僧袍跳下车,布鞋踩在冻硬的血泥上,咯吱作响。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德胜门外那几个被炸药包轰出来的巨坑。 “放了他们,死在护城河底下的燕山卫兄弟能答应?” “赵千户,做人要慈悲。” 姚广孝走到一名蒙古千夫长面前。 那人腿断了,骨头茬子戳在外面,正疼得浑身抽搐。 老和尚伸出手,温柔地帮对方扶正歪掉的皮帽子。 “既然重伤治不好,活著也是遭罪,那是无间地狱。咱们得帮帮他们,早登极乐。” 赵老三喉结艰难滚动。 他懂了。 “大师,您是说……那一万两千个重伤的,全……全那个?”他伸手在脖子上比划一下。 “太脏。” 姚广孝嫌弃地摇摇头:“刀砍卷了还得磨,血流多了还得洗地,浪费。过两天回暖,尸体烂了容易生疫病。” 他背过手。 “传令。” “让那三万八千个还能喘气的,每人发把铲子。去那几个大坑边上,把坑给贫僧挖深点,挖宽点,一定要方方正正。” “告诉他们,挖得好的,今晚赏一碗热粥。” 赵老三愣住。 “那……挖不好的呢?” 姚广孝笑了。 笑声如夜梟,令人毛骨悚然。 “那就跟那一万两千个『重伤员』一起,下去躺著填坑。” 杀人诛心。 让俘虏自己挖坑,埋昔日的同袍兄弟。 “还愣著干什么?等贫僧给你念经?” 姚广孝重新爬上车,从怀里掏出那本被翻得卷边的《工程营造简录》,借著火把的光,在上面勾勾画画。 嘴里念念有词: “本来五万劳力……现在剩三万八。修官道要人,西山开矿要人,烧水泥还得要人……嘖,人手有点紧啊。” “殿下说得对,杀人是最下乘的手段。把人变成生產资料,让他们干到死,才是大慈悲。” 合上书,老和尚眯著眼看向东方。 那里是古北口。 “殿下,贫僧这头活儿干得利索。您那边的口袋,可得扎紧了,別漏了財。” …… 与此同时。 北平以东,两百里。 “快!!都別停!!” 鬼力赤整个人趴在马背上,手里的马鞭已经抽断三根。 他不敢回头。 蓝玉那个疯子就在后面。 那种被饿狼死死咬住喉咙的窒息感,让他觉得那把锈跡斑斑的马刀隨时都会砍在脖子上。 “大汗……跑不动了……” 身侧,阿鲁台嘴唇乾裂如树皮:“马跑死了三千多匹!部落里人掉队了一大半……” “別管那些累赘!!” 鬼力赤猛地扭头,眼珠里全是红血丝,像头被逼入绝境的疯兽。 “只要核心还在!只要手里的弯刀还在!女人可以再抢!孩子可以再生!!” 他抬起僵硬的手臂,指著前方夜色中模糊的山影轮廓。 “古北口!!” “前面就是古北口!!” 鬼力赤的声音带著癲狂的希冀。 “那里是大明的北大门!也是咱们回家的门!!” “我知道那个地方!守军只有千把人!千户是个贪財的废物!!” “只要衝过去!哪怕是用尸体填!也要把那破关口给我填平了!!” “出了关,就是咱们的草场!到时候天高任鸟飞!等我回去收拾旧部,联络韃靼和瓦剌,咱们还能捲土重来!!” 这番话,是强心针,狠狠扎进身后九万残兵的心里。 回家。 只要逃出这个该死的地方,逃离那个满地火药炸雷、满天弹雨的噩梦之地。 “冲啊!!” “回家!!” 濒临崩溃的队伍,在求生欲的刺激下,榨乾最后一丝体力。 战马嘶鸣,人如洪流,疯狂涌向那条狭窄的峡谷通道。 近了。 更近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 古北口的轮廓在晨曦中清晰起来。 两侧峭壁如刀,中间的关楼卡在咽喉要道上,静得诡异。 “看!!” 鬼力赤狂喜大叫,五官扭曲:“没人!!城头上没人!!连个火把都没有!!” “那个废物千户肯定还在睡觉!!” “长生天保佑!!这是给我们留的活路啊!!” 阿鲁台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一脸。 太惨了。 三十万大军,折在北平城下二十多万。 要是再把这最后一点家底扔在这儿,黄金家族就真的绝后。 “快!!趁著天没亮透!衝过去!!” “抢关!!” 一万名最精锐的怯薛军护著鬼力赤,如同一支离弦的黑箭,直插关口。 五里。 三里。 一里。 那扇略显破败的关门就在眼前,甚至能看清门上生锈的铁钉。 鬼力赤心臟狂跳,鼻腔里似乎已经闻到关外草原那夹杂著牛粪味的自由空气。 那是生的味道。 “撞开它!!给我撞开……吁——!!!” 就在战马距离关门不到两百步时。 鬼力赤瞳孔骤缩。 他猛勒韁绳,胯下宝马人立而起,发出悽厉嘶鸣,差点把他甩飞。 “停下!!!” “都给老子停下!!!” “大汗?怎么了?门就在前面啊!!”阿鲁台焦急衝上来,差点撞翻鬼力赤。 鬼力赤没说话。 他僵在马背上,灵魂都被冻住。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古北口的城楼。 晨风吹过。 原本空荡荡的城头上,突然—— “呼啦!!” 一面大旗,毫无徵兆地竖起。 明黄。 龙旗。 大明皇室亲征的御驾大旗! 紧接著。 “呼啦!呼啦!呼啦!” 无数旌旗在晨光中拔地而起,瞬间插满整个关隘城头。 正中,斗大的金字——“明”。 左边,黑底红字透著肃杀——“朱”。 右边,一面迎风狂舞的帅旗——“李”。 而在最中央那杆大旗下。 站著一个人。 根本不是什么贪財千户。 哪怕隔著几百步,鬼力赤也能看清那个身影。 一身布衣,披著猩红战袍,怀里似乎还抱著个孩子。 他就那么静静站在城楼边缘,身后是密密麻麻如林竖起的火枪,还有那些黑洞洞的火炮口。 “李……李景隆……” 鬼力赤牙齿打颤。 他认识那面旗。 李文忠的儿子,那个在草原传说中的草包,却在这一战里像疯狗一样咬死不放的“紈絝”。 但让他绝望的,不是李景隆。 是那面“朱“字旗。 还有那面象徵大明正统的龙旗。 “怎么可能……” 阿鲁台手里的弯刀“噹啷”坠地:“那是……那是传说中的那个恶魔太孙吗?” “怎么会在这里……他们是飞过来的……” 鬼力赤绝望闭眼。 这是个局。 一个把他这只草原老狼,一步步赶进死胡同的惊天杀局。 北平是饵,朱高煦是肉盾,连輜重营都是饵。 这里不是生门。 是死地! 城楼上。 朱雄英单手抱著二宝,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城垛积雪。 他看著下方绝望的蒙古骑兵。 “小宝啊。” 小宝声音小声: “在。” “听说,这帮人想回家?” 朱雄英嘴角微扬,指了指下方如丧考妣的鬼力赤。 “那是好事,孤最喜欢成人之美。” 鬼力赤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难以置信的希望。 难道……有诈? 还是想招降? “告诉他们。” 朱雄英的声音骤然转冷。 “此路,不通。” “想活命的,下马,跪下,把脑袋贴在地上。” “想衝过去的……” 朱雄英眼神中闪过一丝暴戾。 “那就给孤把门打开。” 什么? 小宝一愣,鬼力赤也是一愣。 不开炮? 不开枪? 开门? “轰隆隆——”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那扇紧闭的古北口关门,竟然真的缓缓拉开。 並没有想像中的伏兵杀出。 只有一个骑著高头大马的银甲將军,孤零零地立在门洞正中。 李景隆。 他戴著头盔,脸上却是黑色的面具,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著马鞭。 “哟,这不是鬼力赤大汗吗?” 李景隆笑眯眯地打个招呼。 “想过关啊?” 鬼力赤死死盯著那个空荡荡的门洞,心臟狂跳。 只有一个人? 这是空城计? “衝过去!!那是空城计!!”鬼力赤嘶吼,举刀欲冲。 就在这时。 李景隆侧过身,极其优雅地做一个“请”的手势。 “来,认识一下孤的新朋友。” 下一秒。 大地开始颤抖。 不是马蹄声。 是一种沉闷的、密集的、像是无数野兽在喉咙里低吼的声音。 从李景隆身后的门洞里,从两侧的山坳里,甚至从城墙的夹缝里。 涌出一片黑色的潮水。 那不是大明的正规军。 那是一群穿著破烂皮袄、头髮蓬乱、眼神比狼还要凶残的“怪物”。 五万人。 整整五万名在这个冬天被李景隆像熬鹰一样熬出来的草原俘虏。 他们手里没有像制式的兵器,只有各种马刀,各种乱七八糟的武器,都是抢来的。 但他们看著昔日大汗的眼神,没有敬畏。 只有飢饿。 只有一种想要把眼前一切活物撕碎换肉吃的癲狂。 “那是……我的族人?”阿鲁台看傻了。 李景隆猛地挥鞭,在空中抽出一声爆响。 啪! “开饭了!!!” 这三个字,就是咒语。 “嗷呜——!!!” 第365章 地狱纪律:规矩,是唯一的活路 “嗷呜——!!!” 这一嗓子,不像人叫。 晨光如生锈的钝刀,费劲地割开峡谷的昏暗。 风雪卷著冰渣子,那是老天爷在磨牙。 鬼力赤骑在马上,眼珠子暴突,红血丝爬满眼白。 上一秒,他还以为自己撞见阎王爷的点卯现场。 可等看清那些从阴影里涌出来的东西,他愣住。 接著,那张被冻疮烂透的脸上,五官开始变形、抽动。 那是想笑,又不敢太放肆,最后憋成的一种怪诞表情。 “哈……哈哈……” 鬼力赤指著前方,转头看向合啊台: “你看……你睁大狗眼看看,那是些什么玩意儿?” 前方二百步。 那涌出来的五万人,哪有半点人样? 没有甲冑,甚至没有衣服。 很多人身上就掛著几片破烂羊皮,大腿冻得乌青,有的光著一只脚,脚掌全是黑血。 手里的傢伙更是寒磣。 全部都是乱七八糟的长枪,马刀,都是乱七八糟的玩意。 一个个瘦得跟成精的骷髏似的,肋骨根根外翻,站风里都打摆子。 这就想拦住他大元最精锐的一万怯薛军? 这特么是来碰瓷的吧? “长生天开眼了!!” 鬼力赤狂笑,那是劫后余生的癲狂:“李景隆是个傻子!是个彻头彻尾的草包!!” “他把这群垃圾放出来当路障?想笑死本汗吗?” 合啊台握刀的手也不抖了,底气一下就足了。 是啊,这就是一堆会喘气的垃圾。 骑兵衝锋怕什么? 怕长枪林,怕火器墙,怕重盾阵。 唯独不怕这种脆皮步兵。 只要马蹄子抡起来,这帮废物就是地上的烂泥,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大汗!!” 合啊台弯刀一指,刀尖对准那白马银甲的身影:“衝过去!!踩烂他们!!衝破这道人墙,咱们就回家了!!” “全军突击!!杀!!” “吼!!” 一万名怯薛军。 双层皮甲、精钢马刀、即便疲惫依旧雄壮的战马。 钢铁洪流发出的轰鸣,震得峡谷两边的积雪簌簌直落。 二百步。 对於全速衝锋的骑兵,也就眨巴几下眼的功夫。 在这股毁灭性的力量面前,那五万衣衫襤褸的“叫花子”,显得既滑稽又可怜。 碰上就是死,擦著就是伤。 这是常识。 是草原上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铁律。 …… 门洞前。 李景隆纹丝不动。 面前衝过来的一万杀神,在他看来不过是一阵微不足道的风。 “都听到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温柔得甚至有点腻人。 不过眨眼功夫,原本还在躁动低吼的五万“疯狗”,一下被掐住脖子似的。 静。 周遭没有半点声响。 只剩下风声,和越来越近、如闷雷般的马蹄声。 这五万人眼內原本那种绿油油的飢饿光芒,听到这个声音后,立刻变了。 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也是一种近乎病態的崇拜。 在这生不如死的一个月里,这个戴面具的男人,就是他们的天,是掌管那一口吃食的活阎王。 “规矩第一条。” 李景隆面具后的眼眸弯成一弯好看的月牙。 “早饭,只有五千份。” “谁抢到了……” 他手里的马鞭轻抬,指向那排山倒海衝来的钢铁洪流。 “谁,就有饭吃。” 话音落地。 震天的声响传来! 那种名为“理智”的东西,彻底消散了。 没有吶喊,没有口號,没有一个人因为恐惧后退半步。 在鬼力赤震惊到呆滯的目光中,这群“垃圾”做出一个极其反人类的动作。 前排三千人,齐刷刷往地上一趴。 不是躲。 是用后背、用肋骨、用大腿,在坚硬的冻土上铺成一张“肉毯子”。 后排的人踩著前排的身体,继续往前铺。 一层,两层,三层。 眨眼间,一道由活人堆成的、软绵绵却足有半人高的“肉墙”,横在路中间。 “这……这特么干什么?” 冲在最前面的怯薛军千夫长,脑子直接宕机。 集体自杀? 碰瓷? 来不及细想,战马已经撞上去。 “给老子碎!!” 千夫长狞笑,战马高高跃起,铁蹄带著千钧之力,狠狠踏进肉堆里。 噗嗤——!! 不是金铁交鸣,是一声沉闷到让人牙酸的骨肉碎裂声。 下面的几个“疯狗”,胸腔当场塌陷,內臟碎片混著血浆从嘴里喷出来。 但他们没叫。 一声没吭。 甚至在断气的前一秒,那枯瘦如鸡爪的手,竟然死死扣进马蹄铁的缝隙里,用尽最后的力气—— 往下拉! “唏律律——!!” 战马没能跑起来。 那种蹄子陷进烂肉里、被人死死拽住的黏腻感,让战马感到强烈的惊恐。 衝锋速度一降,骑兵就是活靶子。 “肉!!” “肉啊!!!” 不知道是谁先喊一嗓子。 无数只手从肉墙缝隙里伸出来。 抓马腿,薅马尾巴,甚至直接抱住骑兵的靴子。 那千夫长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整个人忽然一沉。 七八个“骷髏”掛在了他的马上。 没有刀? 没关係。 他们张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对著马腿、马腹,甚至是千夫长的小腿,狠狠咬下去。 撕扯! 咀嚼! “啊!!!” 千夫长发出悽厉惨叫。 这不是打仗,这是掉进食人蚁的巢穴! 他挥刀狂砍。 噗! 一颗蓬乱的人头飞起。 但那具无头尸体依然死死抱著马腿。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扑上来。 前面的被砍死,后面的踩著尸体继续上。 他们眼里没有对死的怕,只有对那口“早饭”的馋。 “下来吧你!!” 一个缺了半个耳朵的“疯狗”,左臂被砍断,却借著这股劲,右手握著短剑,狠狠捅进战马脖子的大动脉。 噗嗤!热血喷他一脸。 他狂热地舔了舔嘴角的血。 战马悲鸣侧翻,千夫长被甩飞出去。 还没落地,十几个人影就把他淹没。 没有刀光剑影。 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撕咬声,吞咽声,还有骨头被石头砸碎的低沉声响。 “呕……” 鬼力赤冲在后面,勒住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太噁心了。 太恐怖了。 那一万怯薛军,就像是一头撞进了沼泽。 一片由血肉组成的、会吃人的沼泽。 这些“叫花子”不懂战术,也不讲武德,就是单纯地往上堆。 你砍死我一个,我抱住你一条腿。 你砍死我十个,我就把你拽下来当早饭。 只要落地,那就是自助餐。 “疯了……都疯了……” 合啊台眼睁睁看著一个百夫长被活活勒死,身上的皮甲被扒得精光,连那双沾泥的靴子都被人抢走去啃。 “別停!!!” 鬼力赤回过神,头皮发炸,歇斯底里地咆哮:“別跟这群怪物纠缠!!踩过去!!马別停!!” “停下就是死!!” 可是,晚了。 肉墙太厚,人太密,命太贱。 前面的战马倒下成了新的路障,后面的衝上来,瞬间被黑色的人潮淹没。 五万人对一万人。 如果是正常军队,一万骑兵能追著五万步兵砍瓜切菜。 但如果是五万个不怕死、不知痛、只想吃一口饱饭的疯子…… 那就是骑兵的坟墓。 “滚开!!我是黄金家族的勇士!!我是……” 噗! 一块大石头狠狠砸在那人脸上,把那高贵的血统直接砸成烂番茄。 …… 峡谷上方,两侧高崖。 朱棣勒马佇立,风吹乱他的鬍鬚。 他那双握惯刀、见惯了生死的手,此刻紧紧攥著马鞭。 身后,徐辉祖、蓝玉,还有那群杀才將领,全都沉默。 所有人都没出声。 这种打法,已经超出“战爭”的范畴。 这是单纯的、赤裸裸的、让人灵魂战慄的吞噬。 而他们的视野完全聚集在那个白袍的银甲的李景隆身上。 而在城门哪里的李景隆好像感觉到他们的视野感应。 那双无情的眼神直接的扫视过来。 第366章 曹国公的眼神:比李文忠还像阎王 眼神不对。 没什么“万年寒冰”,也没什么“深渊凝视”。 李景隆只是静静地抬起头,隔著漫天血雾,看了高崖上的朱棣一眼。 那眼神是空的。 在他眼里,高高在上的燕王,和脚下那群正在撕咬生肉的“疯狗”,没区別。 都是消耗品。 “唏律律——!!” 朱棣胯下的乌騅马通了人性,四蹄猛地抓地,悲鸣著倒退两步,差点把朱棣掀下来。 “畜生!慌什么!” 朱棣死死勒住韁绳,皮手套被勒得咯吱响。 他没骂马,他想骂娘。 刚才那一瞬,他后背的汗毛根根炸立。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一种绝对的、理智到变態的漠视。 就像宫里的老太监把两只蛐蛐扔进罐子,面无表情地看著它们互相撕扯大腿,心里盘算的却只是这罐子隔音好不好。 “这特么……是那个只会听曲儿的李九江?” 朱棣感觉到自己头皮发麻,这还是那个和自己从小一个裤头一起长大的玩伴吗? 他下意识转头,想从身边老伙计脸上找点“这也正常”的底气。 结果他失望了。 噹啷。 蓝玉手里的长刀磕在石头上,火星子乱溅。 这个在捕鱼儿海剥人皮都不眨眼的凉国公,此刻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满脸横肉都在抽搐。 “操……” 蓝玉声音带著回忆之色:“这眼神……咱熟。” 徐辉祖脸色发青:“谁?” “岐阳王,李文忠。” 蓝玉吐出一口浊气:“洪武三年,咱跟著他在阿鲁浑河填坑杀降,他就是这副死出。” 那是真正的杀神,为了大明江山能把良心餵狗的狠人。 “不对……不像。” 蓝玉猛地摇头,指著下方那个白袍身影:“李文忠杀人是为了军令,这小子……他在玩。” “他在做实验!他在算这帮疯狗吃得有多快!” 徐辉祖没接茬。 作为最讲规矩的帅才,他引以为傲的兵书,此刻被脚下的一幕撕得粉碎。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 这是一场极度原始、极度血腥的自助餐。 下方二百步。 一名蒙古怯薛军挥刀砍飞了一个俘虏的脑袋,血喷一丈高。 若是正常步兵,早该溃了。 可那具无头尸体,双手竟然死死抠著马鐙。 紧接著,旁边两个俘虏扑了上去。 他们不看刀,不看人。 那双充血的招子,只死死盯著那匹马的大腿肉。 那是肉。 是活下去的命。 “嗷呜!” 一口下去,连皮带肉撕下一大块。 那人满脸是血,却像在吃世上最美味的珍饈,嚼得咔咔作响。 战马疼疯了,把背上的骑兵甩下来。 人还没落地,七八个黑影像闻到腥味的食人鱼,瞬间压上去。 没惨叫。 喉咙瞬间就被七八张嘴咬断。 “这兵……怎么练的?”徐辉祖声音发飘,看向朱棣的眼神像在看怪物: “王爷,九江以前在金陵……是不是练过什么邪术?” 朱棣脸皮狠狠一抽。 “练个屁!” 朱棣咬著后槽牙:“这小子从小就喜欢玩!看见兔子流血都要捂眼睛!” “洪武二十年让他练兵,嫌校场灰大,半个月就跑回去听曲儿了!” 朱棣指著那个如地狱指挥家般的白袍身影,气不打一处来:“谁能告诉本王,那个败家子怎么变成这副德行的?” 死寂。 这种反差太大了。 如果李景隆天生是屠夫,他们不怕。 但一个平日温文尔雅、见谁都喊叔伯的紈絝,突然撕下面具露出恶鬼相,这种不可控的疯劲,才最致命。 “是饿。” 朱棣突然开口。 他盯著那群疯狂撕咬的俘虏,看透本质。 “把狗关进黑屋,不给吃喝,逼到极限,再扔一块肉进去。” 朱棣看向李景隆,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还有身为帝王种子的警惕。 “活下来的不是狗。” “是獒。” “曹国公这哪是练兵,这是炼蛊。” “炼个屁!” 蓝玉猛地啐了一口血沫,大刀重新提起,眼里的恐惧变成爭强好胜的狠戾。 “把人变成畜生……不管什么法子,这功劳不能让他一个人吞了!” 这种兵,太好用了。 不用军餉,不用武器,给口餿饭就能把天咬个窟窿。 但这泼天大功,怎么能让一个紈絝独占? “行了。” 朱棣重新变回那个野心勃勃的燕王。 李景隆这把刀越快,对大明越好。 但刀柄,得握在老朱家手里,握在他那个“死而復生”的大侄子手里。 “再看下去,功劳全让他占了,咱们这群老傢伙回去怎么跟老爷子交代?” 朱棣大手一挥。 “传令!燕山卫左翼包抄!把口袋扎紧,別让一只苍蝇飞出去!” 蓝玉狞笑一声:“对!不能让他吃独食!黑衣卫右翼封口!谁敢跑,给老子剁碎了!” 徐辉祖没说话,默默举起令旗。 后方神机营迅速架设阵地,黑洞洞的枪口锁死峡谷。 三股大军,如三把铁钳,带著一股“教训晚辈”的狠劲,狠狠合拢。 。。。。。。。。。。。。。 峡谷中央。 鬼力赤的心凉透了。 一万怯薛军,他最后的家底,正在变成一地烂肉。 “滚开!!滚开啊!!” 他手里的金刀砍卷了刃,疯狂劈砍周围伸来的枯瘦手臂。 但他越挣扎,沉得越快。 战马倒下了,肠子被扯出来,冒著热气就被几只脏手塞进嘴里生吞。 亲卫组成的人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大汗……救我……” 不远处,合啊台被三个俘虏按在地上。 其中一人骑在他身上,张大嘴对著他的鼻子咬下去。 “啊——” 惨叫声刚起,就变成了咕嚕咕嚕的冒血声。 鬼力赤眼睁睁看著合啊台的鼻子没了,紧接著皮甲、靴子、里衣被扒得精光。 在这群疯子眼里,那是比金子还贵的保暖宝贝。 “李景隆!!!” 鬼力赤绝望抬头,衝著门洞嘶吼:“你不是人!!你是魔鬼!!长生天会惩罚你的!!” 悽厉的诅咒穿透战场,如败犬哀鸣。 门洞前。 李景隆缓缓转头,银色面具反射著初升的红光,妖异无比。 他抬起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摇了摇。 “嘖。” 面具下传来一声轻响,带著明显的不满和嫌弃。 “太慢了。” 李景隆微微皱眉:“一盏茶了还没吃完?牙口还是不行。” “比起南京城外抢粥的流民,差远了。” 他根本不在乎鬼力赤的咒骂,也不在乎高崖上那三位气势汹汹的长辈。 “国公爷……” 亲卫千户指了指头顶:“燕王和魏国公到了……蓝大將军脸色不好,像是要下来揍人……咱们是不是收敛点?” 李景隆闻言,缓缓转身。 看著两侧压下来的大军。 “收敛?” 李景隆轻笑一声,语气温润如玉,却听得亲卫遍体生寒。 “好戏才刚开场,收敛什么?” “传令,把所有的门没良心炮拉出来。” 他把玩著手里的马鞭,看向高崖上的朱棣。 “蓝大將军和徐大將军,他们既然来抢功,咱们做晚辈的,总得听个响,给长辈助助兴吧?” 第367章 李景隆:优雅,永不过时! 古北口,城墙垛口。 五十个粗如酒缸的黑铁桶探出头。 黑洞洞的炮口斜指苍穹,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工业感。 锦衣卫百户甚至懒得看下方一眼,手中令旗劈下。 “点火。” 动作乾脆。 “呲——” 五十道引信同时燃烧,青烟升腾。 峡谷中央,鬼力赤胯下的战马发疯般刨著冻土。 牲口的直觉比人准,死神来了。 鬼力赤死死盯著那些铁桶,头皮发麻,全身汗毛炸立。 他在北平城下见过这玩意儿。那是吃人的火,是把勇士变成烂泥的妖法。 “跑……” 往哪跑? 前有狼后有虎,两侧是插翅难飞的绝壁。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咚!” 第一声闷响。 沉闷,压抑,好似重锤砸在胸口。 紧接著,咚咚咚咚—— 五十声闷响连成一片。 没有尖锐的啸叫,只有炸药包在空中翻滚的呼呼声。 五十个被麻绳捆紧、重达二十斤的黑色包裹,划出死亡的拋物线。 落点精准。 正中怯薛军方阵最密集处。 千户木多就在落点旁。 他张大嘴,鼻涕眼泪糊一脸,那 是精神崩塌后的失禁。 “散开!!是炸药包!!”鬼力赤的嘶吼声被风雪扯碎。 晚了。 黑色包裹落地。 轻飘飘的,甚至没砸死人。 一息死寂。 轰————!!! 地皮被掀翻。 没有惨叫。爆炸核心区的人,连惨叫的资格都被剥夺。 一团橘红色的光球骤然膨胀,那是地狱里盛开的红莲。 紧隨其后的是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那是被压缩到极致的空气,比精钢还硬。 在这股蛮横不讲理的力量面前,什么黄金家族的荣耀,什么三层重甲,全是废纸。 木多感觉自己被一头奔跑的犀牛正面撞中。 噗! 一口夹杂著內臟碎块的老血喷出三尺高。 他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被掀飞十几丈,重重砸在冻土上。 他没死透,挣扎著抬头。 眼前的一幕,成了他这辈子最后的噩梦。 那些被气浪掀飞的人,身上没有任何外伤。 衣服完整,皮甲完好。 但落地后,所有人像被抽了骨头的软体动物,软趴趴地瘫在地上。 七窍流血,眼球爆裂。 震死的。 五臟六腑被活生生震成浆糊。 这就是“没良心炮”的霸道——不讲武德,不玩技巧,就震你一下。 方圆十丈,人畜皆碎。 轰!轰!轰! 剩下的四十九个炸药包接力洗地。 原本拥挤的一万怯薛军阵地,像是被一块巨大的橡皮擦狠狠抹过。 瞬间多了五十个冒著黑烟的巨坑。 坑里没人。 坑边全是烂肉。 “长生天……” 鬼力赤满脸是血,那是亲卫被炸碎时溅上去的脑浆。 他双腿发软,金刀噹啷坠地。 这还怎么打? 这是天罚。 硝烟未散,整齐的脚步声踏碎了倖存者的心理防线。 踏、踏、踏。 两万名身著崭新鸳鸯战袄的大明步兵,排著豆腐块般的方阵,从关门涌出。无声,冷漠,肃杀。 第一排,五千面一人高的包铁长盾,构筑移动钢铁长城。 盾后,枪管如林。 “立定。” 前线指挥官声音冷漠,像是在吩咐宰鸡。 哗啦。 两万人同时止步。 “前排蹲下。” “举枪。” 指挥官抽出腰刀,刀尖直指那些被炸懵的蒙古残兵。 “前方三百步,自由射击。” “殿下有令,別省子弹。把这锅夹生饭,煮烂。”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如同爆炒黄豆。 弹雨泼洒,不需要瞄准。 这么近,这么密,闭著眼都能打死两个。 蒙古兵彻底崩了。 他们丟下刀,哭爹喊娘地向后跑。 哪怕后面是蓝玉那条疯狗,也比面对这群没感情的火器怪物强。 …… 峡谷后方,高崖之下。 朱棣勒住受惊的乌騅马,眼底全是狂热。 “好东西!” 他猛拍大腿:“真他娘的带劲!比北平城头那些老掉牙的货色强多了!这威力,这射程,绝了!” “老四……” 蓝玉策马凑近,脸上满是肉疼,看著那些巨坑直嘬牙花子。 “你看李景隆那个败家玩意儿!”蓝玉指著远处,气得鬍子乱颤: “那一下下去,至少几百个壮劳力成了泥!这都是钱啊!殿下说了,活的韃子能修路,这一炮得炸飞多少银子?” 他不是心疼人命,是心疼钱。 “太浪费了!简直暴殄天物!”蓝玉眼珠子通红。 朱棣嘴角上扬,压都压不住: “浪费点怕什么?你看这仗打得不爽?以前被这帮孙子放风箏,今天轮到咱们给他们上课!” 他侧头看向徐辉祖。 魏国公嘴里念念有词,显然在算帐。 “王爷,这仗打得……真贵气。”徐辉祖放下千里镜,语气凡尔赛: “刚才那一轮,打出去的银子够买两千石大米。但这钱花得值!” “真理只在射程之內。” 徐辉祖重复著朱雄英的名言,眼神狂热:“太孙殿下诚不欺我!” “不行!” 蓝玉忍不住了,拔出缺口马刀:“再让李景隆炸下去,咱们连汤都喝不著!回头见殿下,两手空空,这老脸往哪 搁?” “传令!!” 蓝玉咆哮,饿狼出笼:“黑衣卫全压上去!別开枪,费钱!给老子拔刀!抢人头!儘量抓活的!殿下要修路!!” 朱棣也被激起好胜心。 “燕山卫听令!”朱棣声音发狠:“不能让李景隆一个人出风头!全军突击!围上去!一只苍蝇也別放过!” “杀!!” 呜——呜呜—— 號角悽厉。三路大军不再观望,如同爭食的猛兽,带著“我也要分一杯羹”的狠劲,狠狠合拢口袋。 …… 峡谷变成了名利场。 前有李景隆火器墙物理超度,后有三路铁骑人工收割。 中间七万蒙古残兵,成了待宰的羔羊。 “完了……全完了……” 鬼力赤瘫坐在地。 四周全是喊著“抓活的”、“那个百夫长归我”的大明士兵。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战场,是在菜市场。 而他,是那颗最大的白菜。 他颤抖著手去摸刀,想给自己留点体面。 嗖! 一支弩箭飞来,精准钉穿他的手掌,將他死死钉在冻土上。 “啊!!”鬼力赤惨叫。 “轻点,这可是殿下的贵客,行走的一万两黄金。” 李景隆骑著纤尘不染的白马,缓缓走到鬼力赤面前。 “鬼力赤大汗,別急著死。” 李景隆笑眯眯地挥手。几名锦衣卫如狼似虎扑上,熟练地將鬼力赤五花大绑,嘴里塞上破布。 “殿下说了,活著的你比死的有用。咱们大明刚修的劳改营,还缺个剪彩的工头。” …… 古北口,城楼之上。 寒风猎猎,捲起朱雄英猩红的战袍。 他的目光落在身边那个只到腰间的小男孩身上。 孩子只有四五岁,裹著厚皮袄,小脸冻得通红。 那双眼睛死死盯著战场,身体在抖,却没哭。 “看清楚了吗?”朱雄英声音平淡。 “看……看清楚了。”小男孩声音稚嫩,却透著一种被恐惧烙印后的早熟。 “记住这一天。” 朱雄英伸手,按在孩子的脑袋上。 “弱肉强食,这个就是世界的真相。” 朱雄英指著下方跪地求饶的数万俘虏。 “文明的代价是血腥的。不想当那个被炸碎的人,就学会怎么握住孤给你的火把。” “当孤的狗,孤给你肉吃。敢齜牙,他们就是下场。” 小宝和大宝两个懵懵懂懂的好像明白了什么,又不明白! 只是记在心中。 朱雄英对著身边的亲卫: “传令。” “孤,要在天黑之前看到一切都停止。” 第368章 古北口炼狱:仁慈?那是强者的特权! “停火!!” 李景隆勒住马,银甲在火光下有些刺眼。 他手里马鞭指著前方那片被轰得稀烂的泥地,那是钱,不是肉。 “徐辉祖!让你的人把枪管子收起来!再轰下去,这帮壮劳力拼都拼不起来,回头谁给大明修路挖矿?” 东侧高地上。 徐辉祖一身重甲,脸上满是硝烟燻出的黑灰。 他身后,一万名神机营士兵列成三排,黑洞洞的枪口还在冒著白烟,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硫磺味。 听到李景隆的喊话,徐辉祖面无表情地抬手,令旗劈下。 “停止射击。” 动作乾脆,令行禁止。 一万人的方阵齐齐停下动作,整肃得不见半分多余动静。 徐辉祖扫过下方挪动的蒙古残兵,转头对副官说: “记帐。今日消耗弹药一万三千发,炸药包五十个。这些钱,得从这帮俘虏身上榨出来。” 这就是魏国公。 他不贪功,不虐杀,他只算帐。 在大明利益面前,人命就是一串数字。 …… 北侧战场。 “去你大爷的!” 蓝玉刀背猛拍,没把那蒙古兵脑浆拍出来,只把人拍瘫了。 “绑了!这身板能顶两个用!” 蓝玉满脸横肉都在乱颤:“朱五!你下手轻点!那是孤的养老钱!” 朱五勒马,手里短枪还在滴油:“大將军,这帮韃子不打死就咬人啊!” “咬人?” 蓝玉狞笑,策马衝到一个正被撕咬的怯薛军面前。 那人还在挥断刀。 蓝玉俯身,马刀在对方手腕上一划。 手筋断,刀落地。 “这不就老实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蓝玉一脚把人踹进泥里:“只要有口气就能干活!瘸子也能坐著砸石头!都给老子抓活的!” 三方合围。 东边是李景隆的“疯狗军”,南边是徐辉祖的“火器墙”,北边是专门卸大腿的蓝玉,西边是凿穿一切的燕山铁骑。 鬼力赤剩下的几万人,被这四块大磨盘挤压在中间,汁水四溅。 远处,燕王大纛压上来。 朱棣看著遍地打滚的烂肉,脸皮子抽动。 太惨。 这不是打仗,是工业化的剥皮。 曾经骄傲的草原狼被扒得精光,像白条猪一样在泥地里蠕动。 “徐辉祖这老东西,下手比以前更黑了。” 朱棣盯著那堵沉默的火枪墙:“以前他讲兵法,现在他讲效率。朱能,要是哪天咱们对上这阵仗……” 朱能动作一顿,看向古北口城楼那个黑点。 “王爷庆幸吧,您姓朱。” 朱能声音很轻,却毒:“这手段,只对付外人。” 朱棣沉默两息。 “走,去见见咱们的好圣孙。” …… 夜色如墨。 峡谷里点起无数火盆,松脂噼啪作响。 尸体被堆在两边挡风。 中间跪著整整三万一千四百二十六人。 这是锦衣卫拿著算盘数出来的。 三万多条赤条条的汉子,挤在一起取暖,像一群待宰的鵪鶉。 没人敢说话。 只有牙齿打颤的声音。 噠、噠、噠。 马蹄声敲碎死寂。 古北口关门大开。 四骑並出,气场碾压全场。 左边是一身血气、虎视狼顾的燕王朱棣。 右边是提著卷刃马刀、满身煞气的蓝玉。 侧后方是面沉如水、手按令旗的魏国公徐辉祖。 最中间,是个年轻人。 黑布甲,红大氅,怀里抱著个小暖炉。 朱雄英。 李景隆翻身下马。 “殿下!” 李景隆单膝跪地:“幸不辱命!鬼力赤生擒!俘虏三万一千四百二十六人,全部在此!请殿下示下!” 朱雄英勒马。 他扫视一圈。 “都起来。” “四叔,舅老爷,大舅公,曹国公,辛苦。” 徐辉祖微微点头,神色严肃:“殿下,神机营弹药耗尽,但这口子,臣扎住了。一只蚊子都没飞出去。” “大舅公办事,孤放心。” 朱雄英转头看向那片乌泱泱的人头。 “这就是所有俘虏?” 李景隆上前回话:“都在这!身板都不错,饿几天底子还在,修路开矿都是好手!” 蓝玉也插嘴:“是啊殿下!这可是三万多头牲口!买崑崙奴得几十万两,这可是白捡的!” 所有人都以为结局已定。 大明贏了,抓了苦力,皆大欢喜。 朱雄英却带著不悦之色。 “三万一千四百二十六。” “太多了。” 徐辉祖眉头一皱,他回过味来:“殿下是担心粮草?如今北平米价……” “现在的米价,一石一两二钱。” 朱雄英转头,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温度。 “三万人,每天吃喝拉撒要多少钱?要派多少兵看管?还要防著暴动。” 朱雄英指了指地上的俘虏。 “看看他们。有的断腿,有的没胳膊,还有的……” 他指向那群吃得满嘴血的“疯狗”。 “还有的吃过人。” “吃过人的狗,养不熟。残废的狗,干不了活。” “大明的粮是给百姓吃的,给这帮强盗?” 朱雄英摇头。 “孤不是开善堂的。” 朱棣按紧剑柄,预感大侄子要做件狠事。 “那……殿下的意思?”蓝玉咽了口唾沫:“全杀?” “杀?” 朱雄英看傻子一样看蓝玉:“舅老爷,您怎么老做亏本买卖?杀了还得挖坑,费劲。” 他策马向前,走到俘虏阵列边缘。 锦衣卫举火把跟上。 火光照亮前排几个蒙古兵惊恐的脸。 在他们眼里,这个抱著暖炉的年轻人,比那个银甲疯子更像魔鬼。 因为他的眼里没把他们当人。 “传令。” “孤,只要一万头牲口。” “不论出身,不论部落,不论你是千夫长还是奴隶。”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 “天亮前。” “这片谷地,只能剩一万。” “剩下的人,孤不管你们是用牙咬,是用手掐,还是拿石头砸。” “谁站到最后,谁有饭吃。” 这话一出,全场僵住。 这句话比徐辉祖的火炮齐射还炸。 李景隆浑身一僵,忘了动作。 蓝玉手里的刀噹啷落地。 徐辉祖这位打了一辈子仗的统帅,也压下心头震动,看著朱雄英,只觉这人行事比洪武大帝更果决,更清醒。 “殿下……”徐辉祖沉声开口: “这是养蛊。” “没错,养蛊。” 朱雄英转身,看向四位长辈。 “世道如此。” “仁慈是强者的特权,不是弱者的护身符。” “敢来抢大明,就要做好当牲口的准备。” 朱雄英挥挥手。 “开始吧。” “倒计时,三个时辰。徐辉祖,你的枪队守住外围,谁敢跑,当场击毙。” 徐辉祖抱拳:“臣,领命。“ 朱雄英调转马头,看都不看身后即將发生的炼狱,径直回关。 “四叔,舅老爷,走吧,陪孤喝一杯。” “这戏不好看,太脏。” 朱棣站在原地,看著那个並不宽厚的背影,凉意顺著后脊漫上来。 他看懂了。 这不仅是筛劳力。 这是立规矩。 用三万人的血告诉所有人—— 顺我者,当狗有肉。 逆我者,想死都难。 “呵呵……哈哈哈哈!” 朱棣低声笑起来,三分释然,七分忌惮。 “好一个只要一万!” “大明……变天了。” 他身后。 安静的谷地里,突然响起第一声惨叫。 “啊!!” 野兽出笼。 撕咬,开始了。 …… 古北口內城。 以前关口的指挥处。 朱雄英坐在上位。 大宝小宝,紧挨著他身边。 下面是李景隆,朱棣,蓝玉,徐辉祖。 朱棣看到小宝和大宝,眼睛发红,眼泪都要下来。 “大侄子,这是……” “这是任大人的两个孙子?” 第369章 別跪,大明的膝盖是铁打的 “任亨泰的种?” 朱棣开口。 朱雄英没接话,手里火钳拨弄著炭火,另一只手护著大宝后脑勺,动作轻得不像个刚下令处决几万人的监国太孙。 “嗯。” 朱雄英吹了吹炭灰:“死绝了,就剩这两条根。孤让人从尸堆底下刨出来的,还没断气。” 屋里正解披风的徐辉祖,手僵在半空。 蓝玉提著把卷了刃、还在滴黑血的马刀,一只脚跨在门槛上,进退不得。 任亨泰,洪武朝最有名的硬骨头。 为了给河南灾民爭一口賑灾粮,敢在奉天殿把脑袋往柱子上撞的狠人。 “操……” 蓝玉低骂一声,没了往日的跋扈,反倒带著股说不清的酸味。 噹啷! 马刀被甩在门外廊下。 这员在捕鱼儿海杀人不眨眼的悍將,这会儿像是得洁癖。 两只蒲扇大的手,在满是油污血渍的战袍上疯了似的蹭。 左搓,右擦。 好像不把那层血皮子搓掉,就不配进这个门。 “舅姥爷,长跳蚤了?”朱雄英抬眼。 “手脏。” 蓝玉闷声回一句,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硬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侷促。 他小心翼翼凑过来,想摸摸小宝的头。 手伸一半又缩回去——满手老茧裂口,怕刮坏娃娃嫩生生的脸。 “娃儿,別怕。” 蓝玉夹著嗓子:“爷爷不是坏人。爷爷刚才在外面打狼,打那些吃人的狼。” 小宝缩在朱雄英腿边,大眼睛眨巴著。 在他眼里,这屋几个大人都是怪兽。 穿黑甲的像黑熊,穿银甲的笑得像狐狸,还有个满脸大鬍子的像门神。 “哥……”小宝拽了拽大宝袖口,带著哭腔:“怕……我们要跪吗?娘说见了贵人要磕头……” 两个小傢伙膝盖一软,就要往羊毛地毯上出溜。 没跪下去。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托住大宝胳膊肘。 一只布满刀疤的大手,同时捞住小宝。 一大一小两只狐狸,动作出奇一致。 “別跪。” 朱雄英声音无比坚硬。 他把两个孩子按回软塌,塞两杯热奶茶过去。 “大宝,小宝,头抬起来。” 朱雄英指了指面前这四个能把大明朝堂震塌的大佬。 “这屋里,没人受得起你们这一跪。孤受不起,他们也受不起。” 他指著朱棣:“这是四爷爷,燕王。看著凶,其实最护短,谁敢动自家人,他能把天捅个窟窿。” 又指蓝玉:“那是蓝姥爷。长得丑,脾气臭,但他把脑袋別裤腰带上拼命,就是为了让你们能坐在这喝热茶。” “至於这两位……”朱雄英看向正整理仪容的徐辉祖和李景隆:“大明的財神爷,以后缺钱花,找他们。” 蓝玉眼珠子一瞪:“殿下,咱哪丑了?当年捕鱼儿海……” “闭嘴。”朱雄英斜他一眼。 蓝玉缩缩脖子,嘿嘿乾笑,伸手在怀里掏半天,摸出一块金镶玉牌子。 北元王爷的贴身物件,边角还沾著丝没擦净的血。 蓝玉赶紧放嘴边哈口热气,用袖口狠命擦几下,確认没血腥味了,才硬塞进小宝手里。 “拿著!战利品!以后谁敢欺负你,拿这牌子砸他脸!砸坏了姥爷再去抢个新的!” 徐辉祖那张常年板著的扑克脸也鬆动。 他解下腰间那块温润的羊脂玉佩,放在桌案上:“忠良之后,当得起。” 李景隆最直接,摘下发冠上价值连城的东珠,像弹玻璃球一样弹到大宝怀里,笑得优雅又败家: “见面礼,听个响。” 朱棣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那,看著孩子怀里堆满宝贝,眼神有些恍惚。 突然。 他转身走到墙边,解下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剑。 当! 连剑带鞘,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奶茶晃了三晃。 “四叔?”朱雄英挑眉。 朱棣没理,直接蹲下身。 这位心高气傲的燕王,这辈子第一次在弱者面前蹲下。 视线与大宝平齐。 “拿著。” 朱棣声音很沉:“这是杀人的傢伙。现在拿不动,没关係,先抱著。” 他伸出粗糙手指,指了指窗外。 风雪声中,夹杂著隱约惨叫。 那是外面那群俘虏为了活命,正在进行最后的撕咬。 “听见了吗?外面那些人在流血,在死,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两个小崽子,以后不用跪著跟任何人说话。” 朱棣起身,大手在大宝脑袋上狠狠揉一把,揉得孩子东倒西歪。 “咱大明的人,膝盖是铁打的,只跪天地父母。” “以后谁让你们跪,拔出这把剑,捅他娘的!” 大宝抱著那把比他还高的短剑,似懂非懂点头,眼里那股恐惧散去,多一丝懵懂的狠劲。 屋里那种令人窒息的肃杀,终於变成一种带著血腥味的温情。 朱雄英把小宝抱起放膝盖上,夹一片涮好的羊肉吹了吹,塞进孩子嘴里。 接著,脸色一收。 刚才的慈祥长辈瞬间消失。 “行了,煽情结束。” 朱雄英语气切换频道:“门关了,人齐了,聊点成年人的买卖。” 四个人神色瞬间一变。 刚才的温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四头嗅到血腥味的政治生物。 徐辉祖拉开椅子坐下,自顾自盛汤: “殿下,这仗打完,鬼力赤废了。筛选完剩下一万精壮俘虏,也是笔泼天横財。加上马匹兵器,北平府亏空能补七七八八。” “不够。” 朱雄英淡淡吐出两个字。 蓝玉正啃羊骨头,动作一顿:“不够?这可是除了捕鱼儿海最大的一笔財了!一万多奴,值几十万两!” 李景隆优雅擦嘴,桃花眼闪过精光:“殿下的胃口,怕不止这点奴隶吧?” 朱棣坐在对面,目光灼灼: “大侄子,你想干什么?草原打散了,剩下都是散沙。追,劳民伤財;不追,春风吹又生。这是死结。” 歷代王朝的死结。 打贏了赔本赚吆喝,打输了国破家亡。 草原这烂地,种不出庄稼,除了这一波战利品,没任何长期收益。 “谁说要追?” 朱雄英放下筷子,走到墙上巨大的舆图前。 手指在古北口一点,一路向北,划过茫茫草原,直抵贝加尔湖。 “以前打仗,为了杀人,为了抢地盘。下下策。” 朱雄英背靠舆图。 “现在的草原,黄金家族被踩进烂泥。剩下的中小部落,就是一群没头的苍蝇。恐惧、混乱、飢饿。” 他抬手,拍了拍巴掌。 “带上来。” 门帘再掀。 两名锦衣卫费力抬著个巨大木笼进来。 笼子里不是战俘,也不是猛兽。 是一只脏兮兮、浑身打结的羊。 毛特別长,几乎拖地,散发著股令人作呕的膻味。 “这啥?”蓝玉一脸嫌弃:“殿下想吃烤全羊?这也太瘦了,全是毛。” 朱雄英没理他。 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叠得整齐的布料。 尚未完全脱脂,略显粗糙,但极其厚实。 “用这只羊身上的毛织出来的。” 朱雄英把布料扔给李景隆。 李景隆上手一摸,脸色变了。 他是识货人。 这手感,比棉花暖,比麻布厚,关键是……防风。 “在你们眼里,这羊是没肉的废物。” 朱雄英指著那只脏羊,眼神比刚才看鬼力赤时还要狂热。 “但在孤眼里……” “这是长著四条腿的白银。” 第370章 草蓝玉傻了:抢钱还得看太孙! “咩——” 一声悽厉且带著颤音的羊叫,在古北口昏暗的指挥所里迴荡。 这只羊刚从死人堆边上被牵进来,浑身掛著乾结的泥球和屎蛋子,腥膻味冲得人天灵盖发麻。 但这动静落在曹国公李景隆耳朵里,不亚於秦淮河头牌那声销魂的娇喘,甚至比那还要动听百倍。 那分明是五十两重的大银元宝,狠狠砸进聚宝盆里的脆响——“噹啷”! 听得人骨头缝都酥了。 李景隆原本是个有洁癖的主儿,这会儿却丝毫不在意那股子骚味。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死死攥著那块刚试製出来的毛料样品,大拇指用力在粗糙的布面上搓动,快把那层皮给搓禿嚕了。 他低头,死盯著手里的布。 那是钱。 他又猛地抬头,盯著铁笼子里那只眼神呆滯、正嚼著乾草沫子的脏羊。 那是命。 李景隆那一双平日里总含著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眯成一条极细的缝。 缝隙里透出来的光,没有半点优雅,全是算计,全是精明,全是赤裸裸的铜臭味。 在他眼里,这哪是牲口? 这是长了四条腿、会自己跑路、还能下崽子自我复製的活体聚宝盆! “殿下……” 李景隆的声音发颤。 “这料子,能成!太他娘的能成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正在一旁拿布擦拭盔甲上血跡的徐辉祖。 “魏国公!把你那张討债的苦瓜脸收收!你神机营下半年的火药钱,有著落了!” “这羊身上薅下来的不是毛,是火药引子,是白花花的银子!” “你看这厚度!比棉花厚实,死死防风!关键是轻便!” 李景隆语速极快: “这玩意儿要是做成大氅,卖给京城那帮体虚怕冷、还要装风度的酸儒,一百两一件他们都得抢破头!” “再做成厚实的短袄,卖给倒腾皮货的晋商,哪怕是给那些南方的商人……” “那是独一份的买卖!垄断!绝对的垄断!” 徐辉祖是个实用主义者,对李景隆这种商贾嘴脸向来看不上。 但他没说话,只是几步跨过来,一把从李景隆手里抢过布料。 他是带兵打仗的人,不看花里胡哨的成色,只看能不能抗造。 双手猛地发力,往两边狠狠一扯。 “滋啦——” 没撕动。 甚至连变形都不大。 徐辉祖那张古板如岩石的脸上,终於崩开一丝裂纹。 “韧性够,耐磨,不容易破。”徐辉祖给出专业的评价,眼神微微一亮: “行军打仗,这东西比纸甲好使。若是做成內衬,能防流矢。” 但他隨即把布料往桌上一扔: “但这味儿太冲。那帮酸儒要是穿这一身去上朝,御史台那帮疯狗能把他们喷死,说是有辱斯文,一身羊圈味。” “那是工部那帮匠人的事,也是你曹国公该操心的包装。” 主位上,朱雄英手里拿著火钳,漫不经心地拨弄著面前的炭盆。 “噼啪。” 一颗炭火炸裂,火星飞溅。 朱雄英扔下火钳,拿起一根细长的教鞭。 “用碱煮脱脂,用皂角去味,那是技术活,大明不缺手艺人。” “孤把你们这几位大佛从死人堆里叫过来,不是研究怎么织布的。” 朱雄英抬起眼皮,目光扫过眾人。 “孤是来带你们分帐的。” 这一句“分帐”,让屋里的空气瞬间燥热起来。 “舅老爷。” 朱雄英看向正盯著羊屁股发呆的蓝玉。 蓝玉被点名,一脸的不以为然,甚至带著几分嫌弃: “殿下,这玩意儿咋了?北平互市上,这种没二两肉的瘦羊,白给都没人要。” “顶天了五六钱银子,还得是连皮带肉一起卖给穷人熬汤,稍微有点家底的都嫌膻。” “五六钱?” 朱雄英嗤笑一声。 他缓缓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舅老爷,你这辈子也就是个打仗的命,做生意,你得把褻裤赔光。” “五六钱那是死钱,是一锤子买卖。杀了,吃了,拉了,这就没了。”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笼子边,伸手抓一把那脏兮兮的羊毛。 “但这只羊如果不死,只要给它吃草,给它喝水,它的毛就年年长。” “剪了长,长了剪。洗乾净,纺成线,织成布,一只羊一年出的毛,能做两件这种防寒衣。” “按照现在的棉价,咱走量,不卖贵了,一件五百文。两件就是一贯钱。” 朱雄英原本慵懒的目狠狠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一只羊,只要活著,每年就是一两银子的纯利!” “它是活的!它会生崽!母生女,女再生女,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这不是羊!” 朱雄英手中的教鞭重重敲击在铁笼子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 “这是长在草地上的摇钱树!是不用发俸禄的长工!是会自己增值的活体银库!” 屋內蓝玉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地上。 他那脑子里全是杀人技,这会儿突然被塞进复利增长的经济学,脑子直接烧糊涂。 徐辉祖虽然是武將,但他管过几十万大军的后勤,对数字极为敏感。 脑子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越算越心惊,越算手越抖。 一只羊一年赚一两。 那要是……一万只? 十万只? 一百万只? 那是多少钱? 大明一年的国库岁入才多少? “殿下……”徐辉祖的呼吸明显粗重:“这鬼地方……这草原……能养多少?” “鬼力赤这片草场,加上朵顏三卫,还有整个漠南地区,是大明最好的牧场,水草肥得流油。” 朱雄英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掌“啪”的一声,狠狠按在长城以北的那片空白处。 “这地方大得很。往少了算,养一千万只,跟玩儿似的。” “噹啷!”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打破沉默。 蓝玉手里那块原本打算给小外孙当见面礼的金镶玉牌子,失手砸在地上。 但他没捡。 根本顾不上捡。 那双杀人如麻、见惯了尸山血海的牛眼,此刻瞪得溜圆,眼白里的红血丝都在颤抖。 那是饿死鬼看见满汉全席时才有的绿光,是极度的贪婪,极度的渴望,甚至比刚才在战场上杀人时还要疯狂。 “一千…一千两……” 蓝玉满脸的络腮鬍子都在乱颤: “一年一百万两?这特么哪是养羊啊!这……这是直接去抢国库啊!不对,国库一年现银才多少?” “这是抢钱啊!这是要把老天爷的裤衩子都抢下来啊!” “而且是源源不断,岁岁年年!” 李景隆接得顺口无比,整个人兴奋得直打摆子。 “还有羊皮!还有羊肉!还有奶酪!还有牛筋!” 李景隆掰著手指头:“百万张羊皮,那就是百万副皮甲,百万双战靴!那些牛筋能做多少弓弦?” “那些肉乾能养活多少大军?殿下,这买卖……通天了!这简直是通了天了!” 屋子里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那是野兽看见血腥,是强盗看见金山。 大明太穷了。 这帮武勛虽然家里有钱,但也没见过这么来钱的道儿。 不用拼命,不用掉脑袋,就在地上放羊,银子就跟水一样流进来? 这诱惑,谁顶得住? 角落里。 一直没出声的朱棣,此刻脸色却阴沉得嚇人。 他是藩王,是实干家,是在北平这块苦寒之地摸爬滚打出来的。 他在算帐,算最难的那笔帐。 “大侄子,帐算得漂亮,画的大饼也香。” 朱棣大步上前。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草原”二字上。 “但有个死结,你解不开。” 朱棣转头看向徐辉祖和蓝玉。 “这是草原!不是江南水乡!” “谁去养?啊?你们告诉我,谁去?” 朱棣冷笑连连: “汉人是种地的命,离不开井,离不开田,离不开祖坟。你给百姓分地,他们给你卖命,那是几千年的规矩。” “可你让他们去大漠?去喝风?去吃沙子?去跟狼抢食?还要一年到头飘在马上?” “那是流放!是充军!是遭罪!” 朱棣指著徐辉祖: “魏国公,你问问你的神机营,给他们发羊,让他们解甲归田去放牧,有一成愿意去的吗?” “还是说,你们徐家打算派家丁去?” 第371章 黑土地的诱惑!四大国公当场翻脸! 徐辉祖这盆冷水,泼得极准。 “啪!” 徐辉祖指节敲击著舆图:“殿下,帐面算得漂亮,但那是虚的!汉人认死理,父母在不远游。死,也得死在祖坟边上!” 他环视眾人:“没人填充,打下来就是块飞地。咱们前脚走,胡人的马蹄子后脚就踩回来。这就叫死循环,无解!” 屋里死一般寂静。 这一刀,扎在大明的死穴上。 “那咋整?干看著?” 蓝玉一脚踹飞了脚边的金牌子,“哐当”一声,牌子撞在门框上,弹出去老远。 “看著金山银山不搬?那比拿钝刀子剜老子的肉还疼!”蓝玉像头暴躁的黑熊在屋里转圈: “要不……派兵去养?让那帮兔崽子轮换著当羊倌?” “拿朝廷军餉放羊?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 徐辉祖毫不留情地回懟: “户部那帮铁公鸡能把你生吞了!御史台那帮喷子能用唾沫星子淹死你!这叫玩忽职守!想种地回凤阳老家去,別拉大伙儿下水!” 最折磨人的不是穷。 是守著金饭碗要饭。 李景隆也不装什么优雅贵公子了,眼珠子全往朱雄英身上瞟,满脸都写著“救救孩子”。 唯独朱雄英在笑。 他手里拿著火钳,漫不经心地拨弄著炭盆。 “啪嗒。” 火钳被隨手扔在一旁。 “汉人不去,那是自然。汉人的手金贵,哪能去伺候牲口?” 朱雄英语气淡漠:“下面不是有一万个天生的牧民吗?不用教,上手就会。” 朱棣正端茶压惊:“大侄子,你是说……那一万俘虏?” “对,俘虏。” 朱雄英点点头。 “给个鞭子,他们就能干活。只要给口饭吃,比谁都听话。” “绝对不行!” 徐辉祖反应最快,板著脸摇头: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给他们马,放回草原,那就是放虎归山!等养肥了重新聚起来,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狼崽子养不熟!”蓝玉一脸嫌弃: “咱杀了一辈子韃子,太懂这帮孙子了。没马他们也能跑,腿长在身上,还能把腿剁了?” 朱雄英抬眼。 “谁说要给他们马了?” 四人一愣。 不给马? “不给马……怎么放羊?”蓝玉一脸懵逼:“靠两条腿跑?那一万只羊跑散了,人追得上?” “谁规定放羊一定要骑马?谁规定放牧一定要满草原乱跑?” 朱雄英抄起那根细长的教鞭。 教鞭落在古北口以北,重重一划,仿佛將草原直接切开。 “水泥。” “水泥路铺过去。以后草原不是跑马地,是工厂的车间。” “起高墙,建棱堡,拉铁网!” 朱雄英眼神森然: “把那一万俘虏打散,十人一组,编上號,烙上印,戴上特製的重型脚镣。每个人只负责一片网格,跑不出那个圈。” “每隔五十里,建一个棱堡。堡上架著神机营的机枪。那就是监工的鞭子。” “俘虏不需要马,不需要自由,甚至不需要尊严。” “他们就是两条腿的奴隶,是耗材,是会喘气的工具。” “羊死了,拿命抵。完不成数,全组连坐。” “敢跑?脚镣拖著几十斤重,他能跑过棱堡上的机枪?” 朱雄英转头看向李景隆:“曹国公。” “你的『没良心炮』別閒著。草原以后不是战场,是大明的露天工厂。死了一批,再去抓一批。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不想死的人。” 李景隆头皮发麻。 不需要移民,不需要军餉。 一条水泥路,几道铁网,吸乾草原的每一滴血反哺大明。 这是暴力美学!是商业艺术的巔峰! “高……”李景隆那双桃花眼亮得像见到了祖师爷: “实在是高!殿下,您这是要把蒙古人的脊梁骨抽出来当柴烧,还要让他们自己点火!” “而且……”李景隆脑子里的算盘珠子都要崩出来了: “水泥工坊、铁丝网工坊、建筑队……这又能养活多少大明百姓?这一条產业链下去,大明境內都没流民了!这叫闭环!格局打开了啊!” 角落里,朱棣靠在墙上,看著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小的大侄子,眼底全是忌惮。 太毒了。 这是绝户计。 比杀光他们还要狠毒一百倍。 这是在精神上、肉体上彻底奴役一个民族。 这哪是太孙? 这是活阎王转世! “可是……” 徐辉祖没被狂热冲昏头脑,而是指出最致命的短板。 “殿下,计策是好。钱有了,衣裳有了。但这些东西不能吃。” 徐辉祖手指重重戳向江南: “大明缺粮。江南水旱不断,北平靠海运。光有钱,买不到粮食,那是虚的。乱世里金子不如饼子,饿急眼了,羊毛能啃吗?” “几十万大军在北边,一旦断粮,这空中楼阁塌得比谁都快!” 实话。 羊毛再贵,灾年救不了命。 粮食,始终是悬在大明头顶的利剑。 朱雄英笑得像个看著猎物落网的老猎人,看得蓝玉心里直发毛。 “大舅公说得对。手里没粮,心里发慌。” 教鞭再次扬起。 这一次,没有停留草原,而是继续向东,划过北平,越过山海关,最后重重戳在那个被所有人视为畏途的苦寒之地。 那里有一条大江,蜿蜒如黑龙。 松花江。 “这里。” 朱雄英手中的教鞭用力过猛,刺破舆图纸面。 “舅老爷,四叔,徐叔,曹国公。” “你们觉得这儿冷,觉得这儿苦,觉得这是野人的地盘。” “但你们不知道。” 朱雄英猛地抬头。 “这下面埋著的,不是土。” “是油。” “只要抓一把,稍微一攥,就能攥出油来!那是插根筷子都能发芽的宝地!” “这里,能养活十个大明!” 轰! 这话比刚才的一百万只羊还要炸裂。 蓝玉猛地跳起来,动作矫健得不像个快五十的老將,一把抓住朱雄英的手腕: “殿下!你说啥?真的?那儿真能种粮?比江南还好?” “好十倍。” 朱雄英一字一顿:“不仅能种,而且广种薄收都能堆满仓!一年一熟,一熟顶三年!” “那是我的!!!” 蓝玉一声咆哮。 他转身就去拔门外的刀,满脸横肉都在抖,那是护食的凶相: “那地盘是咱打下来的!当年的捕鱼儿海就在那!谁也別想抢!咱这就带人去把野人清理乾净!谁敢拦著,老子剁了他!” “放屁!” 朱棣也急了。 这时候还管什么叔侄情分? 他一步挡在蓝玉面前,寸步不让。 “蓝玉!你要不要脸?那是关外!是北平的防区!出了山海关就是本王的地盘!” 朱棣手按剑柄,眼神凶狠,动了真杀心:“你手伸太长了吧?想剁我?来!试试是你的刀快,还是本王的剑利!” “两位,和气生財嘛。” 李景隆优雅地插进两人中间,虽然在笑,语气里却是寸步不让的贪婪: “打仗你们行,但搞开发、修路、运粮,那是商贸的事。这开发权,曹国公府愿意出资……” “出个屁资!” 徐辉祖一把推开李景隆,那张古板的脸全是红光: “粮仓重地,那是国脉!必须由神机营驻守,由朝廷统筹!谁也別想私相授受!这是国策!” 一瞬间。 刚才还並肩作战的四位大佬,为了那片还没影子的黑土地,像四头红了眼的饿狼,当场撕破脸皮,剑拔弩张! 朱雄英看著这一幕,嘴角笑意更深。 这才是他要的效果。 但这戏,演到现在差不多了。 再演下去,真打起来不好收场。 “行了!” 教鞭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 朱雄英慢悠悠坐回椅子,抱起小暖炉,恢復那副懒散模样。 “爭什么爭?黑土地在那儿又跑不了。油还没攥出来,先把自己人脑袋打出油来?” 他扫视了一眼脸红脖子粗的长辈们:“再说,你们现在谁手里有人?谁手里有粮?谁有铺路架桥的本钱?” 四人一滯,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是啊。 兜里除了刚才抓的那一万个“乾电池”,比脸都乾净。 要开发北大荒,没个几百万两银子,没个几年功夫,那是做梦。 得回南京,找户部批条子,找工部要技术,找那个坐在龙椅上的洪武大帝点头。 “所以啊……” 朱雄英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作响。 “今儿这事儿太大。咱们几个在这小破屋子里,拍板不算。” 他走到门口,掀开厚重的门帘。 风雪停了,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 “仗打贏了,钱算明白了,地盘也划好了。” 朱雄英回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剩下的事,回南京再说。今晚不谈国事,只谈风月。” “走!去北平!孤请客!” “咱们爷们儿几个,好好喝一顿!不醉不归!” 。。。。。。。。。。。。。。。。。。 朱权这边刚刚从大寧卫这边急著赶过来,但是只能靠著马车慢慢来,没办法,他的大腿受伤。 朱权一边在狂催促著,一边在马车里鬼哭狼嚎的。 “哎呀,快点啊!。” “哎呀。。。。痛啊,你想痛死我啊,慢点慢点!“ 第372章 朱棣:老十七你安心去吧,哥给你烧一百个宫女! 夜间。 朱棣打了个哆嗦,伸手去解那条镶金边的裤腰带。 酒劲儿上涌,燥得慌。 一百万只羊的生意,黑土地攥出油的狂想,还有那个蹲在炭火边笑眯眯算计整个草原的大侄子。 这一桩桩,烫得朱棣那颗早就在边疆冷却的雄心突突直跳。 “哗啦啦——” 水柱激打在冻硬的墙根,冒起一阵白气。 朱棣舒坦地长出一口气,刚想系裤腰带,耳朵忽然一竖。 呲—— 呲—— 不像脚步声。 是某种死沉的东西在冻土上硬生生拖拽的动静。 这动静在呼啸的风里格外牙磣,听得人头皮发麻。 “谁?” 朱棣本能摸向腰间。 空的。 短剑刚才为了装那一下狠的,拍桌上送给大宝当玩具。 “滚出来!” 朱棣虎眼圆睁,借著城楼灯笼那点半死不活的光,死死盯著墙角。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燕王,没刀也能徒手撕狼,怕过谁? 阴影蠕动一下 呲—— 又是一声。 一个“人形物体”,慢慢从黑暗里“蹭”出来。 朱棣只觉刺骨的寒意顺著天灵盖浇到脚后跟,刚排空的膀胱差点失守。 这特么是个什么玩意儿? 头髮在血水里泡了三天又风乾,结成硬条遮住大半张脸。 身上掛著烂布条和暗红冰渣,半边身子塌陷,左腿反关节扭曲,全靠右腿和一根烂木棍在地上挪。 “嗬……嗬……” 那影子一步步逼近。 朱棣脚后跟下意识退半步。 这场景太熟了。 之前的军报说寧王卫全军覆没,有人说十七爷被砍成肉泥,有人说被填了战壕。 “四……四哥……” 一声悽厉的呼唤,直直撞在朱棣心口。 朱棣浑身汗毛炸立。 这一声“四哥”,太惨,太冤,太苦。 这是没喝孟婆汤啊! “老……老十七?” 朱棣声音发抖,那是极度的荒谬和愧疚交织:“你……头七还没过,回来看看哥?” 影子停住。 那双藏在乱发后红得发亮的眼睛死死盯著朱棣,眼泪混著血水衝出两道滑稽的白沟。 “四哥……疼……” 朱权脑子现在是浆糊。 从死人堆爬出来。 直到看见古北口的灯,看见那个虽然严厉但最护短的四哥。 委屈,傲气,全崩了。 “疼……哪都疼……” 朱权扔掉烂木棍,像看见亲爹一样踉蹌扑过来,一把抱住朱棣的大腿,死都不撒手。 “哇——!!!” 嚎哭声衝出来。 “四哥啊!他们欺负人!他们不是人啊!我不玩了!我要找父皇!呜呜呜……” 朱棣僵成石像。 腿上传来的凉透的触感,冲鼻的尸臭味,直钻天灵盖。 完了。 这是尸变。 这是怨气太重,诈尸回来诉苦啊! “老十七……” 朱棣眼眶红了,铁打的汉子手抖得厉害。 他不敢动,怕惊散这缕“魂魄”。 “是哥不好……哥来晚了……” 朱棣颤巍巍伸手,想摸摸头又不敢碰,只能在半空虚抓:“你死得惨……哥知道……哥都知道……” “仇报了!鬼力赤抓住了,那一万个畜生都给咱当奴隶!以后天天让他们修路,累死算球!” “你缺啥跟哥说,哥给你烧!金山银山!大马!你想骑赤兔还是乌騅?哥都给你糊!” “还有媳妇!哥给你烧一百个漂亮宫女下去伺候你!咱们到了那边,也要当爷!” “不疼了啊……到了那边別省钱……” 朱棣越说越伤心,眼泪叭叭往下掉,那叫一个真情实感。 这误会大了。 朱权正哭得鼻涕冒泡,听著听著感觉不对劲。 烧纸? 宫女? 那边? “四哥……你说啥呢?” 朱权抬起头,那张比鬼还难看的脸上掛著迷茫:“我……我没死啊……我就是饿……我想吃肉……” “吃肉?” 朱棣脸色惨白,满眼悲痛: “饿死的……作孽啊!好!吃肉!哥这就让人供猪头!老十七,你现在……爱吃生的还是熟的?戏文里说都爱吃带血的……” 就在兄弟俩一个哭断肠,一个嚇破胆的时候。 “噗——” 一声极不合时宜轻笑从门洞传出。 李景隆抱臂倚在门框上。 他刚出来透气顺便盘算羊毛背心生意,一身银甲在月光下晃眼。 本来想看笑话的。 能看到威震漠北的燕王对著大活人哭坟,这票价值了。 “我说燕王殿下。” 李景隆肩膀乱颤,笑得欠揍:“您这眼力回南京得让太医瞧瞧。” “这是寧王殿下,大活人,有热乎气。” “刚才太孙还派人接应,说寧王腿脚不好备担架……合著您在这儿演『人鬼情未了』呢?” 嘎? 朱棣哭声戛然而止。 掛在鬍子上的眼泪尷尬晃荡。 活的? 朱棣连忙低头。 地上的朱权正眨巴眼看他,虽然臭得像咸鱼,但抱著大腿的手確实热乎。 而且……那鼻涕泡跟小时候偷吃糖被父皇抽屁股时一模一样。 “你……没死?” 朱棣声音破音跟公鸡叫似的。 “没死啊!” 朱权更委屈,抱得更紧:“四哥你盼著我死啊?我还等著吃肉呢!” 朱棣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 从悲痛到错愕,再到恼羞成怒,最后化作冲天岩浆。 被当猴耍了。 社死现场。 他朱棣! 燕王! 刚才对著大活人哭著喊著烧一百个宫女? 还被李景隆这个金陵第一大嘴巴看个正著? 这要是传回京城,他还要不要在九边混了? “李!景!隆!” 朱棣缓缓转头,脖子咔吧作响,目光凶得要吃人。 “你早看见了?” “你在旁边看戏?” “觉得本王很好笑?” 李景隆笑容僵住。 敏锐的政治嗅觉告诉他:不跑,这辈子就不用跑了。 “那个……殿下,误会!臣刚出来……” 李景隆一边后退一边摆手,姿態保持著该死的优雅:“臣想起来太孙找我商量羊毛定价……哎哎哎!別打脸!啊!” 砰! 一只硕大的拳头带著毕生羞愤,狠狠砸在李景隆那张號称“金陵第一美男”的脸上。 “我让你看戏!” “我让你笑!” “我特么让你优雅!” 这一夜,古北口关墙下多一种打击乐。 拳拳到肉的闷响,夹杂著李景隆杀猪般的惨叫。 “別打脸!那是臣吃饭的脸啊!” “错了!真错了!啊——那儿不行!秦淮河的姑娘们会伤心的!” 朱权坐在地上呆呆看著。 突然不觉得腿疼了。 看著四哥按著那个银甲討厌鬼暴揍,久违的安全感像暖流包裹全身。 这就是家。 只要四哥在,天塌下来有人顶。 半晌。 朱棣气喘吁吁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鼻血。 地上的李景隆捂著熊猫眼缩成一团,那身瀟洒银甲全是脚印。 朱棣转身,大步走到朱权面前。 这次没犹豫。 没嫌弃臭味。 他一把將地上烂泥一样的弟弟拽起来,狠狠揉进怀里。 “没死就好。” 朱棣声音发闷,透著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哽咽:“没死就好……你要是死了,哥咋跟大哥交代……” 朱权愣了一下,眼眶湿润。 “四哥……” “行了,別嚎了,丟人。” 朱棣鬆开手,粗鲁地用袖子擦掉朱权脸上的血污:“好歹是个塞王,把你那鼻涕收收!” 他解下带著体温的大氅,把朱权裹成粽子。 “走。” 朱棣弯腰,一把背起朱权。 就像小时候背著不想走路的弟弟。 朱权趴在宽厚的背上,吸著鼻涕:“哥,去哪?我不回大寧了,那是伤心地……我想回家……” “回个屁大寧。” 朱棣託了托弟弟屁股,大步往关內走。 风雪吹乱鬍鬚,吹不散眼里的决意。 “咱们回南京。” “去见老爷子。” “有些帐,咱们兄弟几个,得当著老爷子的面,跟这天下好好算一算!” …… 千里之外。 金陵,应天府。 皇城內。 子时已过。 大殿內没有薰香,只有一股子浓烈到呛鼻的墨汁味,混合著老人身上特有的、类似於枯木般的暮气。 朱元璋没坐龙椅,那个位置太高,太冷。 他盘腿坐在御阶上,屁股底下垫著个有些磨损的明黄软垫。 他手里攥著一卷已经翻烂了的《大明律》,眼睛却死死盯著殿门外那片黑得像墨汁一样的夜色。 “什么时辰了?”朱元璋开口。 大太监王景弘跪在一旁。 他太熟悉这位老主子了。 越是平静,说明心里的那座火山压得越实。 一旦喷出来,就是人头滚滚,血流漂杵。 “回皇爷……丑时刚过。”王景弘声音抖得像筛糠:“夜深了,您……歇歇?” “歇?”朱元璋冷笑一声,把手里的书狠狠摔在地上。 “怎么歇?” “標儿走了……老四和老十七在北边生死未卜。那个小兔崽子带著两万人就敢往狼窝里钻!” 朱元璋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眼前黑一下,身形晃了晃。 王景弘嚇得魂飞魄散,刚要伸手去扶,就被朱元璋一把甩开。 “滚开!咱还没老到走不动路!” 朱元璋赤著脚来回踱步。 “兵部那帮废物!三天了!整整三天!连个屁的消息都没有!” “说什么寧王卫全军覆没,说什么燕王被困古北口……都是放屁!” 朱元璋指著殿外骂道:“咱的儿子,咱知道!老四那是属狼的,只有他咬人,没人能咬他!还有雄英……” 提到这个名字,朱元璋的骂声顿住。 那个死而復生的大孙子。 那个留下一封信,说要带回一个“不一样的大明”的孩子。 如果他也折在里头…… 朱元璋的胸口剧烈起伏,那种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彻骨寒意,顺著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突然觉得冷,冷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 “咚——!咚——!咚——!” 午门外,登闻鼓响了。 这鼓声在死寂的深夜里,每一声都带著撕裂夜空的悽厉。 紧接著,是一阵如同疯马般的脚步声,伴隨著嘶哑到几乎破音的咆哮,穿透重重宫门,直刺皇宫。 “八百里加急!!!”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阻拦者死!!” 朱元璋猛地转身,浑浊的眼珠子里瞬间爆出一团精光,那是一种择人而噬的凶狠。 第373章 朱元璋:什么?你说死了多少?你敢再说一遍? “咚——!” “咚——!” “咚——!” 深夜。 沉闷的登闻鼓声,一下下砸在人心上,把奉天殿的安静砸个粉碎。 朱元璋从御阶上弹起。 这个时辰。 这种鼓声。 除了北边防线崩了,老四或者雄英出事,没別的可能。 “皇爷……”大太监王景弘刚凑上来。 “滚!” 朱元璋一脚踹开他,死死盯著殿门。 他在抖。 不是冷,是怕。 怕那个报信的人张嘴就是一声“薨”。 “报————!!!” 殿门被撞开。 刺鼻的血腥味,比风雪先一步衝进大殿。 一个人影几乎是滚进来的。 浑身血痂,一条腿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那是跑死了三匹马生生磨烂的。 “说!” 朱元璋两步衝下台阶。 老人声音粗哑混著沙砾: “谁没了?” “告诉朕……是谁没了?” 驛卒张大嘴,想说话,却先喷出一口血沫子。 他哭了。 眼泪把脸上的血泥衝出两道沟,那是极限透支后的崩溃。 这一哭,朱元璋的心彻底凉透了。 完了。 当兵的流血不流泪。 哭成这样,得是多大的惨剧? 雄英……咱的大孙…… 朱元璋手一松,整个人踉蹌了一下,靠在柱子上,精气神一下全抽走。 “皇……皇爷……” 驛卒终於喘上一口气,拼尽肺里所有力气,举起手里的竹筒,吼得撕心裂肺: “贏……贏了……” “大捷啊!!!” 吼声在空荡的大殿里迴荡。 正准备跪下嚎丧的王景弘噎住了。 角落里跪著发抖的兵部尚书秦逵,傻了。 朱元璋抬头上望,眼里的浑浊一下烧乾,两道精光直射而出。 他一把抢过竹筒。 手抖得太厉害,第一下没捏碎封泥。 老朱急了,直接把竹筒塞嘴里,用牙硬生生咬开封泥,崩得满嘴蜡渣。 “秦逵!滚过来!” 一张薄薄的羊皮纸被甩在兵部尚书脸上。 “念!给朕念!错一个字,朕剥了你的皮!” 秦逵手脚並用爬过来,哆哆嗦嗦展开战报。 只看了一眼。 秦逵那张蜡黄的老脸一下涨成猪肝色,眼珠子都要掉在纸上。 他被掐住脖子似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哑巴了?念!!” 朱元璋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秦逵趴在地上,捧著战报,声音发飘,和说梦话没两样: “洪武二十五年,正月十六……太孙殿下率军於古北口迎战北元太师鬼力赤……” “斩……斩首怯薛军一万二千级!” “生擒……俘虏三万一千四百二十六人!” “缴获战马四万匹,牛羊物资……无算!” 念到这,秦逵停了。 他抬起头,看著朱元璋,表情比哭还难看:“皇爷……这战损……” 朱元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几万骑兵啊! 那是吃人的狼! 就算杀光了,肯定也是拿命填出来的! “死了多少?是不是拼光了?”朱元璋死死盯著秦逵,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只要大孙活著,死几万人都值! 秦逵咽了口唾沫,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回去,最后哆哆嗦嗦地比划一下。 “我军……阵亡……” “三十六人。” 一片安静。 大殿里连呼吸声都没了。 朱元璋站在那,保持著前倾的姿势,整个人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三十六? 死三十六个,换了对面几万精锐?还抓了三万多活口? 就算是三万头猪站在那让你砍,你也得累死几个火头军吧? 把朕当傻子耍? “放你娘的屁!” 朱元璋暴怒。 那是智商受到侮辱的愤怒。 他抄起御案上的砚台,照著秦逵就砸过去。 “三十六人?你当雄英是神仙啊?还是当朕老糊涂了?” “这种战损,史书敢写吗?说书的都不敢这么编!你敢拿这种鬼话来哄朕?!” “皇爷!冤枉啊!” 秦逵嚇得抱著脑袋惨叫,把羊皮纸举过头顶: “臣不敢啊!这上面有燕王的大印!有徐辉祖的私章!连蓝玉那个杀才都在上面按了手印啊!!” 砚台砸在地砖上,摔得粉碎。 朱元璋动作停住。 四个人背书? 老四沉稳,徐辉祖刻板,蓝玉那个浑人从来有一说一。 这四个人凑在一起撒这种弥天大谎? 图什么? 难道……是真的? 朱元璋大步上前,一把抢回纸,凑到眼前。 恨不得把眼珠子贴上去。 每一个字,每一个印章,甚至是蓝玉那个沾著油星子的大手印。 没错,是真的。 而在最后一行,是那个熟悉的、飞扬跋扈的笔跡。 【爷爷,孙儿没给您丟人。这一仗,不光是为了杀人,是给咱大明抓长工去了。三万个能干活的牲口,孙儿给您带回来了。具体的,回去给您磕头再说。——雄英叩上】 “呵……” 朱元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 紧接著。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震天,震得房梁落灰。 朱元璋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飆出来了。 他状若疯癲,拿著那张沾了血污的纸,用力亲了下,高高举过头顶。 “看见了吗?標儿!你看见了吗!!” 声音混著哭腔、狂傲,还有发泄到极致的痛快。 “这是咱的大孙!这是咱们朱家的种!” “三十六换三万!卫青来了得磕头!霍去病来了得敬酒!谁敢说咱大孙不行?朕抠了他的眼珠子当泡踩!” 满殿的太监宫女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皇爷这是高兴疯了。 朱元璋狂笑了一阵,突然,笑声戛然而止。 翻书似的快。 刚才还狂喜的老人,一下换了模样。 他慢慢转过身,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半点温度,只剩下令人胆寒的精明与算计。 “王景弘。” 朱元璋的声音冷得刺骨。 “传旨,大捷的消息,先压半天。” “朕要看看,这满朝文武,有多少人盼著咱大孙回不来。” 。。。。。。。。。。。。。。 金陵城城南,聚贤楼。 这是一座只有在深夜才会真正热闹起来的地方。 外头的招牌已经摘了,门板上著三道閂,但三楼最里侧的那间名为“听涛”的雅阁里,炭火却烧得正旺,连窗纸都透著股燥热。 屋里没点大灯,只留了一盏油灯,灯芯剪得极短,光晕昏黄,照不到墙角,只能照亮圆桌上那一小方天地。 一只白净、修长,保养得如同女人的手,轻轻提起紫砂壶,將滚烫的茶水浇在一只蟾蜍茶宠上。 水汽蒸腾。 “说吧。” 白袍人声音很轻,带著江南吴儂软语特有的软糯,如果不看环境,你会以为这是哪家书院的先生在考校弟子的功课。 他对面,坐著三个浑身裹在黑袍里的人。 哪怕进了屋,这三人的兜帽也没摘下来,黑布被雨水浸透,正在往下滴水,很快就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积出几个小水洼。 第374章 谣言起:让子弹飞一会儿 “爷,实锤了。” 左边的黑袍人从怀里掏出一颗泡软的蜡丸,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咱们埋在兵部驾部司的暗桩,拼命送出来的半截邸报。” 白袍人没碰那脏东西,只是用摺扇柄敲了敲桌面:“念。” “洪武二十五年正月十三,古北口烽火台全灭。韃子前锋三万,破关。燕王朱棣困於北平,生死……不明。” 黑袍人念完,研究发亮。 “还有呢?”白袍人又给茶宠浇了一遍水,动作稳当。 “有。”中间的黑袍人接话,语气急促: “大寧卫没了。三万兵马,全填了沟。朵顏三卫八万骑兵背叛,据说……鬼力赤把寧王的脑袋掛在旗杆上当酒壶。现在北平城外,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屋里一片安静。 窗外的雨,抽打著瓦片。 死了两个王爷。 破了一个关口。 要是真的,大明的天,塌了一半。 “还有那个太孙……”右边的黑袍人犹豫了一瞬,还是咬牙说了出来: “听说太孙带著两万新兵蛋子去送死,一头撞进韃子包围圈。兵部推演……十死无生。” “唉……” 一声长嘆,满是悲天悯人的味道。 白袍人终於放下紫砂壶,抬起那张面白无须的脸。 眼角虽有细纹,却透著股正气凛然的味道。 孔空。 北孔的漏网之鱼,他通过隱秘之线来到金陵。 “惨吶。”孔空摇摇头,脸上全是痛色: “几万条人命,陛下的亲骨肉,就这么折在蛮夷手里。这让老朽怎么睡得著?” 如果是不知情的人,怕是都要被这副忧国忧民的模样感动得跪下磕头。 但对面的三个手下却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们清楚,这位爷越是悲痛,心里的算计就越狠。 “爷,那咱们……”左边的黑袍人试探道: “是不是该收手了?毕竟是国丧,这时候再动手,怕是……” “收手?” 孔空转过脸,眼神清澈得像个不諳世事的孩童:“为什么要收手?这不是老天爷赏饭吃吗?”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湿冷的风灌进来,吹得油灯乱晃,映出鬼魅似的影子。 “古北口为什么破?大寧卫为什么亡?” 孔空的声音飘忽:“是因为韃子强吗?不,是因为有人作死。” “啪!” 摺扇重重敲在桌沿,脆响刺耳。 “是因为那个『太孙』!” 孔空的情绪转得极快,指著北边虚空,义愤填膺: “是他非要折腾!是他非要改制!是他为了抢功,带著两万娃娃兵去送死!是他害了燕王,害了寧王!” “是他灭了孔家,未必了圣人的意志,这是孔圣人降下来的威严。” “他篡改圣人,篡改祖先的文章。” “这是罪有应得。” 三个手下互相对视一眼。 这逻辑……是不是有点硬?邸报上明明说是韃子偷袭…… “爷的意思是……”中间那人眼睛亮了,那是嗅到了血腥味的兴奋。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孔空坐回椅子,端起半凉的茶抿了一口:“重要的是,百姓信什么。” 他从袖口抽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纸条,压在茶杯下。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但活人最爱听鬼故事。” 孔空看著三人,脸上扯出极淡的笑: “死了两个王爷,几万大军。这笔血债,总得有人背锅。皇上老了,身子骨不行了,但这满城的怒火,得有个出口。” 他在桌上写了两个字。 “蓝”。 “孙”。 “蓝玉跋扈,贪功冒进。” “太孙年幼,视人命如草芥,为了所谓的『新政』葬送大明精锐。” 孔空的声音字字诛心:“这就是真相。天亮之前,我要金陵城所有的茶楼、酒肆、勾栏,都在传这个『真相』。” “可是……”右边那人还在抖:“皇宫没动静啊。真要是败了,怎么不发丧?” “糊涂东西!” 孔空冷笑:“没动静,才说明败得太惨!惨到皇上不敢信,还在做梦等奇蹟!这时候,正是人心最脆的时候,也是火最好点的时候。” “去吧。” “让死了儿子的娘去哭。” “让断了粮餉的丘八去闹。” “让国子监那些热血上头的书呆子去跪宫门。” 孔空拍了拍他的肩:“告诉他们,凶手不是韃子,是那个高高在上、瞎折腾的太孙!” “当愤怒烧起来,就算是奉天殿那把椅子,也能给它烧成灰。” …… 半个时辰后。 雨更大了,像要把金陵城淹了。 坊市间,无数裹著黑袍的身影,和阴沟里的老鼠一般,开始乱窜。 城西,羊肉巷。 这里住的都是下级军官家眷,平日最静,今夜却炸了锅。 “听说了吗?北边完了……” 个瘸腿老兵提著破酒壶,拽著邻居的门环嚎丧: “我家老三……燕山卫的!刚才有人送信,说燕王被困死,三万人都填了沟了!” “啊?!不能吧?!”邻居大娘脸煞白:“不是有蓝大將军吗?” “蓝玉?”老兵把酒壶往地上一砸: “呸!就是那个杀才害的!太孙为了抢功,逼蓝玉往死路钻!蓝玉那是巴结太孙,拿兄弟们的命染顶戴花翎呢!” “作孽啊!”大娘一屁股坐泥水里,拍著大腿嚎:“我的儿啊!你死得冤啊!” 哭声是会传染的。 从一家到一条巷,恐惧和悲痛在雨夜里发酵,比瘟疫还快。 秦淮河畔,早点摊。 几个长衫书生正拍桌子骂娘。 “奇耻大辱!” 一个书生把油条拍进豆浆碗,满脸通红:“寧王殿下的头都被做成酒器了!大明国格何在?” “都是那太孙!”另一个书生压低声音,却刚好让周围都能听见: “我有亲戚在兵部,消息確凿!太孙为了搞什么『工商业』,扣了大军粮草去买羊毛!战士们饿著肚子怎么打仗?” “荒唐!昏聵!” “走!去国子监!找祭酒!我们要联名上书!请皇上斩蓝玉!废太孙!” “同去!” 流言这东西,不用腿也能跑遍全城。 特別是当它裹著亲人的血、国家的脸,还有对权贵的恨时,那就是烈性炸药。 天蒙蒙亮。 兵部衙门口已经堵了几百人。 白髮老娘、断腿老兵、愣头青学生,还有更多被嚇傻了的百姓。 他们在雨里站著,不说话,本身就是一种逼宫。 人群外围,几个黑袍人冷眼看著,时不时阴惻惻喊一嗓子: “兵部尚书出来!给个说法!” “为什么不发丧?!想瞒到什么时候?” “把儿子还给我们!” 火星子溅进油锅。 不知谁扔了一块石头,“哐当”一声砸在兵部大门上。 这一下,就是发令枪。 “衝进去!” “我们要真相!” 人群疯了似的涌向那扇代表朝廷威严的大门。 …… 皇宫,奉天殿。 朱元璋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御阶上。 殿门紧闭,外头的喧闹声隔著厚墙都能听见。 “皇爷……”王景弘跪在地上,冷汗把后背湿透了: “外头……闹起来了。五城兵马司不敢拦,说是百姓疯了,都在喊著要……要……” “要废了太孙?” 朱元璋接了话茬,脸上没怒,反而掛著看戏的笑。 “是……”王景弘头都不敢抬: “说是太孙害死两王,要斩蓝玉谢罪……” “好啊。”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隔著门缝听那山呼海啸的愤怒。 这里面,有多少真眼泪?有多少蠢货?又有多少躲在背后笑的老鼠? “半天功夫,闹成这样。” 朱元璋转身,对著空荡荡的大殿,像是在跟远方的孙子对话。 “大孙啊,你看看。” “这就是你要救的天下。” “这就是你要餵饱的百姓。” “还有那些……你没杀乾净的读书人。” 朱元璋脸上的笑一点点收起来,最后只剩下化不开的冷意。 “王景弘。” “奴婢在。” “打开殿门。” “让那些闹事的、递摺子的,还有那些躲在阴沟里看笑话的。” “都进来。” “朕,亲自给他们讲讲,什么叫……真相。” 王景弘浑身一震。 他太熟这个调调了。 这是屠刀出鞘的磨刀声。 “遵……遵旨!” 厚重的殿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慢慢拉开。 第375章 谣言逼宫?不!这是举国赴死! 暴雨泼在大明皇城的琉璃瓦上。 午门。 这道在此刻象徵著生死的红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开。 朱元璋站在城楼最边缘,没打伞。 冰碴子一样的雨水顺著他沟壑纵横的老脸往下灌,龙袍湿噠噠地贴在身上,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五百锦衣卫刀已出鞘。 神机营的黑洞洞枪口,压低三分,指著城下的黑暗。 只要他一抬手。 不管下面衝进来的是乱民、书生,还是被煽动来“清君侧”的暴徒,瞬间就会变成一堆碎肉。 朱元璋的眼神很硬。 他手里那份报捷的羊皮纸已经被泡烂了,但他没拿出来。 他得看看。 当“大厦將倾”的谣言砸下来时,这金陵城里,到底有多少人盼著他死,盼著老朱家完蛋。 “皇爷……”王景弘跪在泥汤里:“门开了……人……人来了……” 轰隆——!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是雷。 是脚步声。 杂乱,沉闷,带著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踩碎了御道的积水,硬生生撞进午门。 “那是……” 兵部尚书秦逵本来已经闭眼等死。 听到动静不对,他眯缝著眼往下一瞅,整个人直接僵住。 进来的,没有火把。 没有刀枪。 没有人喊“清君侧”。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瘸腿老头。 六十来岁,手里拄著根烂枣木棍子,身上套著件极不合身的旧皮甲。 那皮甲早就黑得包浆了,上面还掛著洪武初年北伐时留下的暗红血渍。 老头身后,拽著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 那小子被雨淋得像只落汤鸡,却死死抿著嘴,怀里抱著把锈成铁条的破刀——那是把杀过人的刀。 “草民……原燕山卫总旗,赵二……” 老头走到御道正中,扔了棍子。 噗通! 膝盖重重砸在金砖积水里。 老头没吭声,只是把头死命磕下去。 “叩见陛下!” 这一嗓子,嘶哑。 紧接著。 哗啦啦—— 他身后那黑压压的人群,成片成片地跪进泥里。 “叩见陛下——!!!” 几千人。 几千个浑身透湿的金陵百姓,就这么跪在暴雨里。 没喊冤。 没骂娘。 更没人造反。 朱元璋原本准备挥下去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那双看透了人心的老眼里,瞳孔剧烈震动。 “赵二……”朱元璋嘴唇抖了抖: “这名字土,但朕记得……洪武三年,隨徐达打仗,在居庸关丟了一条腿,朕赏了他十亩地。” 城下。 赵二抬起头,雨水糊一脸,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陛下!” 老头那只枯树皮一样的手,一把將身后的儿子拽过来,按著脑袋往地上撞。 “听外头传……北边败了。” 赵二浑身都在哆嗦,那是怕,也是恨:“听说燕王殿下没了……寧王殿下也没了……就连太孙殿下也……” 提到“太孙”,老头嗓子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濒死的呜咽。 “陛下!天塌不下来!” 赵二猛地直起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烧起一股子让满朝文武都觉得烫人的火。 “咱大明的兵打光了,咱还在!咱大明的男人没死绝!” 他啪啪拍著那条残腿。 “草民这条命是陛下给的!今天,草民把独苗带来了!这小子刚满十六,吃得多,有力气!” 赵二一把抢过那把锈刀,高高举起。 “甲,是当年的甲!刀,是杀过韃子的刀!” “陛下!您下旨吧!別发丧!別哭!咱大明不兴哭这个!” “让我们去!让我们这帮老骨头带著小崽子去!就是拿牙咬,拿肉填,也得把那帮狗日的挡在关外头!” “草民……请战!!!” 轰! 这一声“请战”,比天上的雷还要炸。 它不仅仅是一个老兵的吶喊,它是这金陵城里,无数个家庭在绝望里憋出来的最后一口气。 “草民请战!!” 人群里,一个穿儒衫的中年人站起来。 此人平日里最讲斯文,此刻却一把撕开长衫,露出排骨一样的胸膛。 “学生手无缚鸡之力,但学生读过圣贤书!学生愿去北平,哪怕是给守城的军爷搬石头、运泔水!“ ”只要能守住大明,学生这百十斤肉,烂在城墙底下也认了!” “还有我!老子也去!” 一个满脸横肉的屠户挤了出来,手里提著两把杀猪刀,眼珠子通红。 “老子不懂大道理!但太孙殿下免了咱三年的摊位税!“ ”太孙给咱修了路!现在外头那帮孙子说太孙是抢功死的……放他娘的狗屁!” 屠户把刀背拍得震天响。 “谁敢污衊太孙,老子剁了他!陛下,让我去!老子这手艺,杀韃子比杀猪利索!” “我也去!我家还有两石米,全捐了!” “我把嫁妆当了,换了把弓!我也要去!” 人群沸腾了。 没有抱怨,没有指责,没有那种预想中“我们要真相”的逼宫。 只有一股子又傻、又蛮、又让人心头髮颤的“愚忠”。 这就是大明的百姓。 他们平日里为了两文钱能骂街,会骂贪官,会骂世道。 但当他们真以为国家要亡了,真以为那个总是笑眯眯给他们发福利、免赋税的太孙战死沙场时…… 他们选择了最笨、也最烈的方式。 把命,填进去。 朱元璋站在城楼上,整个人喉咙发堵,一股子酸涩直衝鼻腔,冲得他眼眶子生疼。 他杀了一辈子。 他防了一辈子。 他以为这天下人敬他,是怕他的刀。 他以为百姓顺他,是怕他的法。 可今天。 这漫天暴雨,这跪在泥水里的一片片赤诚,狠狠给他一记耳光。 太孙那套“收买人心”的把戏,原来……真能换命啊。 “老秦……”朱元璋声音沙哑,像是含著把沙子,“你……你看看……” 秦逵早就哭成了泪人,瘫在地上:“皇爷……这是民心啊……这是大明的脊樑啊……” 就在这时。 人群后方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別挡道!” 一群平日里走路都要人搀扶、眼高於顶的富商,此刻却像是发疯的公牛,推推搡搡挤到最前面。 为首的,是江南丝绸巨头,沈荣。 这个平日里连路都走不稳的胖子,此刻全身湿透,价值千金的苏绣长袍裹在肥肉上,滑稽得很。 但他顾不上形象,手里挥舞著一叠厚厚的银票。 噗通! 沈荣跪在赵二旁边,溅起的泥水糊老兵一脸,但他根本顾不上道歉。 “陛下!陛下啊!” 沈荣哭得比死了亲爹还惨,那是真的在割肉,也是真的在下注。 “草民沈荣!这是草民全部身家!两百万两现银!还有城南十八个铺子!城外三千亩桑田!全捐了!全给朝廷!” 沈荣把头磕得震天响,一边哭一边在心里滴血。 要是大明亡了,这些钱就是废纸! 要是太孙还在,这笔钱就是通天的功劳! 他在赌! 赌国运! 天竺啊! 他的婆罗门梦想啊! “不能败啊!陛下!北边不能败啊!只要朝廷肯打,草民就是砸锅卖铁,也供得起大军的粮草啊!” 第376章 陶安卸甲:读书救不了大明,但老夫能! 朱元璋低头。 他的视线里,全是沈荣那颤个不停的一身肥肉。 这个江南第一豪商,这时候哪还有半点平日里儒雅稳重的財神爷模样? 沈荣跪在泥水里。 双手紧紧攥著那银票。 “陛下!” 沈荣声嘶力竭。 “两百万两!这只是头一批!” “只要能保住大明,只要能让太孙殿下的基业不丟,草民这条命,沈家这几百年的富贵,全拿走!” 朱元璋盯著他。 没人比朱元璋更清楚,沈荣这哭声里,几分是假,几分是真。 若是在平日。 这个胖子为赖掉三两银子的商税,能跟户部尚书翟善在衙门口磨蹭三天三夜。 可今天。 他把命根子全掏出来。 朱元璋转头,看向身侧。 那是前不久朱雄英送来的密折副本。 上面写著沈家在天竺“置换”的地盘,甚至標註沈家未来要占据的香料港口。 朱元璋手指摩挲著微凉的城砖。 大孙啊。 你真是个活祖宗。 你把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硕鼠,和咱大明的国运,牢牢焊在一块。 大明在,他们的“天竺神位”就在,那遍地的金山银山就在。 大明要是败了,太孙要是没了。 那些刚签的契约就是一堆废纸。 沈荣这辈子就得缩回江南那个小园子里,等著被新来的官府剥皮。 他们不是在救大明。 他们是在救自己的荣华富贵。 但这股子为了保命爆出来的疯劲,却比任何忠臣的豪言壮语都要真,都要硬。 “陈迪。” 朱元璋点名。 陈迪原本缩在人群后头,听到这一声。 他连滚带爬地挤到前面。 “草民……草民在。” 陈迪那张平时用来教化士林的脸,现在全是青紫色的绝望。 “你那本『里子』帐册呢?” 朱元璋声音沙哑。 “带……带来了。” 陈迪从怀里掏出个防水的油纸包,双手举过头顶,抖得厉害。 “陛下,陈家在江南的粮仓,还有私藏的三万石稻米……全捐。” 陈迪眼里全是红血丝。 他咬著牙。 “只要大军不退,只要太孙殿下……哪怕还有一线生机,陈家愿散尽家財,供全军一月口粮!” 为什么这么大方? 因为朱雄英答应他的“天竺公爵”头衔,那是他陈家以后翻身当祖宗的唯一机会。 一旦大明北境塌了,他那些“隱田”转眼就会变成韃子的马场。 这种透心的痛。 这种断后路的恨。 让这群老狐狸变成金陵城里最坚定的“主战派”。 “皇爷……” 秦逵凑在朱元璋耳边。 “城门口……那帮读书人,也要疯了。” 朱元璋顺著秦逵的手指看去。 午门一角。 那是大儒陶安。 这个平日里最是温良恭俭让、连大声说话都感到有辱斯文的保守派。 当下。 陶安没打伞。 白髮湿透,披散在肩头。 他身后,跟著八百名国子监的监生。 全员縞素。 腰间没掛玉佩,全绑著一条粗糙的白布带子。 那是送丧的打扮。 “陶老头要干什么?” 朱元璋眯起眼。 只见陶安往前跨出一步。 他没有跪。 他伸手,一把將身上那件代表大儒身份的澜衫扯成两半。 嗤啦! “陛下!!” 陶安仰天咆哮。 那声音,哪还有半点文人的软糯? 全是寧为玉碎的淒凉。 “太孙遭难,圣道受辱!” “贼寇马蹄所至,华夏文明便是焦土!” “这些学子,十年寒窗,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做人礼!” “现在,不读了!” 陶安转过身。 对著那八百名一脸悲愤的年轻人,振臂一呼。 “圣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 “此时此刻,战死的燕王,被辱的寧王,还有以身殉国的太孙殿下,就是咱们的『道』!” “脱掉这身袍子!” “圣贤书护不住大明的脸,但咱们的骨头可以!” 八百人。 齐齐扯开长衫。 里面。 竟是早已穿戴好的、劣质却厚实的步卒短甲。 “请陛下准许我等……北上!!” “用咱们的命,去接太孙殿下回家!!” 这声音。 阵阵颶风,把周围还在犹豫、在观望的百姓彻底卷进来。 赵二这个老残废抱著锈刀。 沈荣这个胖商贾挥著银票。 陶安这个老学究领著生员。 士、农、工、商。 在这场被朱雄英亲手编织的利益与大义的网里。 疯了。 全疯了。 这种疯狂,不叫譁变。 这叫国魂。 是几千年来,这个民族在绝境里,把所有的自私、怯懦、算计,全部揉碎了。 最后,剩下的那一点点名为“华夏”的骨血。 朱元璋站在高处。 他看著城下那片喧闹的人海。 他清楚。 这股力量,能把长城推平,能把崑崙掀翻。 他那个大孙子,用一笔笔见不得光的帐,用一份份利诱死人的契约。 把这天下的脊樑,换成了每一个百姓的私心。 因为这国家是他们的,是他们赚银子的牧场,是他们当爷爷的基业。 所以他们才要拼命。 朱元璋胸口起伏。 胸膛里,那股子憋了几十年的杀气,这时候,变成从未有过的平静。 这江山,稳了。 即便他今天就闭眼,也没人能从这群“疯狗”嘴里,把大明抢走。 “够了。” 朱元璋开口,语调低沉。 他转过身,对王景弘使了个眼色。 “去。” “把那钟,敲响。” 王景弘愣一下。 “皇爷……是景阳钟?” “不。” 朱元璋从怀里掏出那张早已湿透的羊皮纸,抖了抖。 哪怕看不清字跡。 但他记得每一个数字。 三十六。 三万。 “敲『传捷钟』。” “敲三十六响!” “告诉金陵城。” “告诉天下那些躲在暗处的耗子。” “咱的大孙,贏了。” “大明,贏了!” 王景弘抬首。 眼眶里原本打转的泪水,一下子涌出来。 “领……领旨!!” 他连滚带爬地往城楼下的钟鼓司跑。 “让开!!钟鼓司听令!!!” 王景弘的声音在甬道里迴荡。 “皇爷有旨!” “传捷钟——三十六响!!” “快!!给老子动起来!!!” 钟鼓司內。 十二名膀大腰圆的校官,正靠在高大的午门正钟旁发呆。 外头的喧闹他们听得真切。 有人已经在偷偷抹眼泪,准备把藏在裤腰带里的那点碎银子也捐了。 “当差的!” 王景弘快步衝进来。 “捷报至午门!!” “灭国擒王,疆土归明!!” “那是太孙的顶级捷报!!” “给老子——敲!!!” 十二名校官浑身巨颤。 灭国捷报? 不是败了吗? 带头的老司礼瞪大眼,一把掀掉上身的公服,露出肌肉恐怖的肩膀。 “兄弟们!!” “开红榜!!” “三十六响天罡数!!” “为大明——贺!!为太孙——贺!!!” 第377章 三十六响定鼎钟:大明全城疯了! 午门正中的那口“定鼎钟”,自打大明立国以来,除了每年的祭天和那几次要命的地龙翻身,就没怎么喘过气。 它像个沉睡的铁疙瘩,压在大明的心口上。 当下,第一声钟响。 “当——!!!” 声音太沉,也太厚。 宛若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金陵城上空狠狠拍一下。 跪在泥水里哭儿子的赵二,浑身一激灵,手里那把杀过韃子的锈刀差点脱手。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臭汗和雨水,耳朵动了动,双眸全是满心错愕。 “丧……丧钟?” 赵二咽了口唾沫,只感到嘴里全是苦涩的泥水。 他身后,那三千个本打算去送死的老兵,齐刷刷地挺了挺腰杆子。 有人把牙咬得咯吱响,心里想的是:皇爷这是要给孙子送行了,咱这把老骨头,也该上路了。 接著。 第二声。 第四声。 。。。。。。。。。。。。。 第八声。 午门前安静得只能听到雨水砸在石板上的声音,那种静穆,让人喘不过气。 大儒陶安赤著肩膀,身上那半截烂衣服还在滴水。 他自詡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懂周礼,知乐律。 这当口,他的耳垂跳得快要把皮扯烂了。 他盯著午门城楼,嘴唇打颤,视线环视一圈跪著的官员。 “几声了?”陶安的声音嘶哑。 “十……十二声了。”旁边一个礼部的小官,手指在那儿一下接一下地掐著。 “九响归陵,十二响……那是驾崩啊。”陶安嗓子眼冒火: “可这动静,慢钟厚鼓,劲头子不对!这不是送葬的哭丧调,这分明……是在耀武扬威啊!” 赵二不懂什么乐理,他只记得以前燕王打贏了仗,报信的快马进城也就敲个三响,快节奏,听著就让人喜庆。 可眼下这钟声,没停。 第十八声。 “咚!!!” 整座金陵城都在晃动。 雨还没停,但那种让人绝望的死气,被这富有节奏的震动一下下拍碎。 那些原本在家准备白绸、正抱著孩子哭丧的百姓,一个个推开窗户,看著午门的方向,眸中带著几分绝望中的希冀。 第二十四声。 钟鼓司的那帮力士分明是豁出命去。 每一声钟响,都叠著三十六声震得人心口疼的战鼓。 “传捷钟……” 沈荣这个胖子,原本还在那儿为捐出的两百万两银票肉疼,整个人瘫成一团。 但这钟声响到这一刻,他突然一个鷂子翻身,耳朵死死贴在地砖上。 他是个奸商,商人对这种决定胜负的动静,比当兵的还敏感。 “咚!咚!咚!” 地面的震感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疯狂。 “这不是丧钟!这是要见红的捷报啊!” 沈荣直接从泥水里蹦了起来,两百多斤的肉在雨里颤个不停。 他挥著那叠银票,如疯魔一般对著身后那群跪著的怂包咆哮。 “是传捷钟!!那是灭国擒王才有的规制!!” “听听这鼓点!这是《秦王破阵乐》的杀头节奏!!” 沈荣眼珠子红得嚇人,他死死盯著陶安,又看著赵二:“三十声了!!天罡数还没满!大明没塌!天没塌!!”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憋气,心里默数著那最后的一丁点悬念。 第三十三声。 第三十五声。 金陵城登时失声,连风都绕著午门走。 “当——!!!” 最后一声,带著一种扫平天下的霸气,震碎天上最后一块乌云。 三十六响,满! “天罡定……王师凯旋……” 兵部尚书秦逵瘫在柱子根,手里那份朱元璋扔下的战报。 他看著城头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那是重新活过来的洪武大帝。 “王景弘。”朱元璋开口,语调低缓,却稳如泰山。 “奴婢在!” “宣捷!让这帮刚才还哭著要给朕送葬的孙子们,听个响儿!” 王景弘抹了一把鼻涕眼泪,怀里抱著那份黄绸布告,疯似的衝到城楼最前沿。 “洪武二十六年,正月十六!!” “太孙殿下——雄英!!” “於古北口,以步制骑,大破北元太师鬼力赤!!” “斩首一万二!生擒鬼力赤於乱军之中!!” “俘虏蒙古精兵三万一千四百二十六人!缴获战马四万!牛羊多得数不清!!” “我军……阵亡三十六人!!” 王景弘最后那句“三十六人”,是嘶吼出来的。 午门广场,登时化作宏大的黑洞。 没有欢呼,没有回应。 那是极致震撼带来的思维空白。 赵二这个老兵,手里还举著那把锈刀,刀尖上的雨珠一颗颗掉在地上。 他张大嘴巴,想喊,却发现嗓子里像堵了块棉花。 他转过头,看著身边的独苗儿子。 那小子还抱著断刀在那儿傻乐。 “贏了?” “太孙没死……咱们也不用去填沟了?” 赵二浑身不住地哆嗦风里的枯叶,他猝然一巴掌抽在儿子脸上。 “啪!” 儿子被打傻了。 赵二却在这大雨里放声大哭。 “贏了!真的贏了!” “太孙抓了三万个长工回来!咱家的田有人种了,路有人修了!老子的腿没白断!” 这一哭,像是点著这满城积攒的火药。 “万岁!!!” 一个年轻的监生跳起来,嗓子瞬间喊裂了,鲜血顺著嘴角往下淌,他也不管,就那么嘶吼著。 “万岁!万岁!!万岁!!!” 百姓们在泥地里互相拥抱,刚才还是送丧的白绸,被沈荣这个胖子一把扯碎,满脸泪花地挥舞著。 “全城流水席!沈家请了!!” “太孙贤明!大明万胜!!” 这股子声浪顺著御道,撞进金陵城的每一条胡同。 那些本打算关门歇业、准备逃命的铺子,老板一脚踹开门。 “伙计!把库里压箱底的红布都拽出来!掛上!满城都给老子红起来!” “今天不卖货,路过的只要喊一声『太孙万岁』,老子送他三碗好酒!” 在百姓眼里,朱雄英已经不是什么皇太孙了。 他是把这个国家从悬崖边拽回来的神。 他免了税,修了路,现在还把那帮吃人的韃子变成了大明的劳力。 这种爽感,比任何圣贤书上的仁政都要来得直接,来得痛快。 。。。。。。。。。。。。。。 聚贤楼,三楼。 孔空看著指缝里渗出的血,听著外面那排山倒海的欢呼声。 原本温热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那张清澈如孩童的脸上,此时全是狰狞和疯狂。 “好一个朱雄英……” “拿两个叔叔当饵,拿整座北平当赌注。” “最后,拿一万个长工,换了这一城的民心。” 孔空手心发力,把剩下的茶碗捏成了粉末。 他知道,自此以后,他说的那套“圣人言”,在这些刚吃上肉、拿回命的百姓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爷,锦衣卫把后巷堵了……”黑袍人缩在角落,抖得跟鵪鶉一样。 孔空看了一眼窗外那映红天的火把。 “走。” 他整理了一下並没有乱的衣襟,从后窗一跃而下,消失在黑暗的阴沟里。 宛如一道见不得光的残影。 。。。。。。。。。。 午门城楼上。 朱元璋坐回了椅子,手里摩挲著那份沾了血的战报。 “跑了几个?” 王景弘跪在脚边:“內务府查到聚贤楼那边有暗道……白虎没抓著那个领头的。” 朱元璋冷笑一声,眼皮抬都不抬。 “跑?能跑哪儿去?” “大孙把这大明拧成了一根绳,这绳子就在朕手里。” 老皇帝站起身,看著远方被灯火点燃的黑夜,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大明盛世雏形。 “封锁九门。给白虎说,就算把地皮铲三尺,也给朕把这些老鼠掏出来。” 朱元璋转过头,眼里全是对孙子的骄傲。 “传旨,礼部准备最高规格。” “朕,要在这午门,亲迎大明未来的主子。” “朕要让他看看,这金陵城的民心,到底能烧出多大的火!” 。。。。。。。。。。。。 与此同时。 北境之外,大队铁骑正踏碎雪水。 朱雄英骑在马上,身后是一万个拖著铁链、满脸死灰的俘虏。 他回头看一眼南方。 那里的天,真的红了。 “九江啊。” “臣在。” “回去之后,你说老头子会不会笑到牙齿都掉下来啊。” 朱雄英紧了紧韁绳,唇边浮现出几分笑意。 “这江山的红火,需以命和银子,一同铺就。” 李景隆那副桃花眼,已经笑的眯起了: “皇爷肯定是这个时候准备著大势准备迎接著殿下的回来。” 朱雄英却是突然苦眉愁脸: “你不当家不知道,缺钱啊!” “午门那些银子不能动啊。” 朱雄英却是看下小岛的方向: “胖子啊,你这一次,要是带不回来足够的银子和金子,你就別怪我这个做大哥的,把你身上的那肥肉,放进去锅里给榨出来啊。” 听到这话,李景不由为某个胖子未来的遭遇默哀三秒。 。。。。。。。。。。。。。 第一艘大明宝船的甲板,宽敞得像个移动的广场。 朱高炽陷在一张特製的加宽摇椅里,整个人像一团刚发好的巨型麵团。 这半年,他確实胖到一个离谱的地步。 原本还能看出的脖子,现在已经被三道层叠的肉褶子彻底埋没。 两个穿著和服、低眉顺眼的绝色倭女,正一左一右地跪在摇椅旁。 一个手里端著温热的银耳羹,一个正用柔弱无骨的小手,仔细地替朱高炽揉捏著那双因为负担过重而有些肿胀的小腿。 “呼——” 朱高炽长出一口气。 海风拂过,明明是太阳高照,他却突然打个冷颤。 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像是被什么极其危险的野兽盯上。 第378章 胖世子的逆袭:大堂哥,这一亿两买你一句爷行不? 东海。 浪头拍在“镇海”號的龙骨上,发出重锤敲鼓似的闷响。 这艘大明最庞大的宝船,现在跑起来很不痛快。 它不是没风,是太沉了。 那是从船心儿里透出来的沉。 几千万两银子压在舱底,入水极深。 原本那些画在船舷上的吃水线,早就钻进水里,甚至连那层滑腻腻的暗绿海藻都快要亲到甲板边缘。 “嘎吱——嘎吱——” 每一块老红木甲板都在哀嚎。 底下塞的不是货,是大明未来几十年的国命,是能把金陵城地皮都厚厚铺上一层白银的底气。 旗舰三楼,那个为了承重特意加固三层的露台上。 朱高炽陷在特製的摇椅里,整个人瘫成一团软面。 在倭国这半年,他別的没学会,这“敲骨吸髓”的艺术倒是无师自通。 他现在胖得很有章法。 呼一口气,肚皮上那几层狐裘掩盖的肉褶子,都能跟著海浪的节奏来回晃悠。 “殿下,风硬了,奴婢给您披实点?” 左侧倭女细声细气。 她是大內氏精心挑出来的宗室血脉,跪在那儿的姿势卑微到骨子里。 但在朱高炽眼里,这跟家里揉面的厨娘没两样。 “別动,让我歇会儿。” 朱高炽费劲地摆摆手。 他那双被肥肉挤得快找不著的缝眼,盯著手里那串葡萄。 这玩意儿在倭国是稀罕货,酸得倒牙,但他吃得最是有劲。 因为这葡萄一斤要卖十两银子。 卖给谁? 卖给那些在地底下玩命挖矿的倭国旧贵族。 “老觉得大堂哥在背后盯著我。” “不是盯著,是那种……要把我这身肥肉都给算计成银子的味儿。” 朱高炽嘀咕一句。 他顺手抓起案几上的烧鸡。 这是石见总督府的大厨拿手戏,皮儿酥得一碰就碎,油汪汪的招人疼。 他扯下一只鸡腿,嘴巴一吸,光禿禿的骨头就飞出来。 还没等他咽下去。 海浪一个猛烈的顛簸。 朱高炽脸上的血色刷的一下撤了个乾净,先是白得跟纸糊的一样,紧接著就开始泛青。 他扶著特製的扶手,整个人直接瘫在船舷上。 “哇——” 刚才那根金贵的鸡腿,连同他在石见攒下的那点酒气,一股脑吐进东海,全餵鱼。 “殿下,您这肠胃,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您留。” 蓝春冷不丁冒出来。 这位凉国公的大公子,现在皮肤黑得发亮,分明是在炭火里滚过一圈的模样。 他那一身板甲擦得鋥亮,腰间挎著的佩刀隨著走路叮噹作响。 这种动静,是大明新式军官最狂热的节奏。 “帕子。” 蓝春隨手甩过一块浸冰水的冷帕。 蓝斌跟在后头,手里还拿著那个真皮包边的单筒望远镜。 “春哥儿,我就说世子爷这病没治。” 蓝斌笑出声,这语气里全是战场上磨出来的铁瓷味儿,没那么多尊卑客套。 “他在岛上这半年,算帐比谁都凶,吃肉比谁都快。” “我看那石见银山的產出,起码得有十万两,变成了他肚皮上这身膘。” 朱高炽擦了把嘴,虚晃著指了指蓝斌,嗓子眼还在发酸。 “你们……懂个屁。” “我这是……为国分忧。” “你知道大堂哥给我的那个算盘,珠子都快打飞了吗?” 朱高炽吃力地直起腰。 摇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惨叫,眼看著就要塌。 “蓝大將军,你们杀人那是力气活。” “我这动脑子的,才是耗损阳寿。” 他指了指脚底下。 “这舱底下的银子,每一两上头都刻著我朱高炽流过的冷汗。” 提到了钱,朱高炽眼中绿光大盛,连晕船的劲头都给压下去三分。 “咱们这趟,到底带回来多少?” 蓝春压低嗓门。 饶是带兵的杀才,问及此事也喉头髮紧。 他是统帅,只负责把倭人撵进矿坑。 至於最后到底掏出多少宝贝,那是朱高炽一个人的绝对机密。 朱高炽没吭声。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纯金打的小算盘,只有巴掌大。 手指在金珠子上隨意一拨。 那动静,清脆得能勾掉人的魂儿。 “这响动,不比秦淮河那些小调好听?” 朱高炽又抓起一块魷鱼丝塞嘴里,整个人透著股守財奴的亢奋。 “给你们交个实底。” “听好了,別嚇得直接掉海里。” “金子,纯度最高的,一百二十万两。” “白银,按照大堂哥要求的法子提炼的顶级料子……八千万两。” “咣当!” 蓝斌手里的望远镜直接砸在甲板上。 这位在山口城面对万军衝锋都没皱眉的小將,眼珠子瞪得滚圆。 “多……多少?” “八千万两白银?” 蓝斌挨了好大一记闷棍。 “世子,你这手……没抖?没多拨几个零?” “咱们大明这一年的岁入统共才几个钱?” “你这一船,带回咱们三十年的国库?” 朱高炽撇了撇嘴,一脸的这种“格局打开”的表情。 “土包子。” “这还没算山口城码头那一座座铜山。” “你们那是杀得爽了,我是抄家抄到手软。” “足利义满那个老鬼,把扶桑积攒千年的財富都搂进自己怀里。” “一把火烧御所有个屁用?金子在土底下,它烧不化啊!” 朱高炽哼唧两声。 “我带著大內义弘那个老瘸子,挨家挨户敲门。” “我说,大明天军帮你们清叛党,这是公道。” “帮你们名正言顺,这是大恩。” “既然有恩有德,你们这些大名、地主,是不是得拿点钱,给天军兄弟们买两件御寒的冬衣?” 朱高炽笑得一脸憨厚。 但在蓝春眼里,这笑容比他老子蓝玉的刀还狠,还毒。 “谁敢不给?” “不给就是藐视朝廷,那就是足利余孽。” “蓝大將军,你那神机营的枪子儿,可不是摆设。” 蓝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 他看向远处那一望无际、吃水极深的庞大船队。 九艘大宝船,三十多艘副舰。 每一根桅杆都绷到极限。 那是泼天財富的重量。 “世子,末將这心里……发虚。” 蓝春看著朱高炽,语调都变了。 “以前我觉得,刀快就能打天下。” “现在看这舱底,这世道,变了样。” 朱高炽咽下魷鱼丝。 他拍了拍那身松垮的袍子,目光看向遥远的北方。 那是大明金陵。 “大堂哥说过,这世上的道理,一半在炮管子里,另一半……就在这白银的成色里。” “这一亿两,就是大明的骨头。” 朱高炽费劲地弯腰。 “我是想看看大堂哥的脸。” “那人向来把一切摸得透透的,什么都算在前面。” “这次,我要把这一亿两银子,一箱一箱地砸在他脚底下。” “我得让他明白,打仗我確实不成;但论起搞钱,他得管我叫声祖宗!” 朱高炽越说越来劲,胖脸上的肉一顛一顛的。 他胸口堵著一股气。 在应天府被碾压智商,在船上吐一路丟脸面,全得在这一笔钱上挣回来。 这一亿两,就是他朱高炽挺起腰杆的本钱。 “蓝春,你说,要是咱们把银子拉进城,把御道都给铺平了,大堂哥会不会气得跳脚?” 蓝春尷尬地笑了笑,这问题他实在不敢接。 …… 东海,大明海域。 原本翻涌的浊浪,撞上这支由钢铁巨舰组成的船队,也缓势头。 旗舰“镇海”號上。 瞭望员紧攥著黄铜望远镜,手心全是汗。 由於死盯海平线,他的眼眶早就烧得发红,但他不敢眨眼。 镜头里,那抹模糊的黛青色,正一点点变得清晰,变得稳固。 那不是雾,是陆地。 是那条被大明匠人修整过无数次的,代表家园的海岸线。 “陆地!!” “看见陆地了!!” “大明——!!我们回来啦!!” 尖叫声穿透海风,响彻甲板。 静止了。 镇海號上一下没了声响。 正准备换班的水手扔掉缆绳,顾不得手心的血泡,疯似的往船舷边冲。 正在舱底检查银球的甲士,不顾闷热,连滚带爬地顺著木梯往上钻。 万眾齐声吶喊。 “万胜——!!” “大明万胜——!!” 第379章 胖子逆袭:我是打仗不行,但我能给大明挣出一座金山! 这呼喊声顺著湿咸的海风,顺著风势直往后方的二號舰、三號舰钻,一直刮到海平线的尽头。 旗舰“镇海”號的船楼上,朱高炽半个身子掛在加宽三倍的朱红栏杆上,脖子拼命往前探。 这半年来,他在倭国吃得实在太好,层层叠叠的肉下巴直接把衣领塞得死死的。 他大口喘著气,胸口那块昂贵的緙丝补子,隨著他胸腔的起伏,针脚都要崩开。 “蓝春……你快看。” 朱高炽嗓音微颤。 “看见没?那道影儿……那是太仓!是咱们的家门楼子!” 蓝春就站在他身后半步。 这位凉国公的大公子,手正死死扣在腰间的佩刀上。 “看见了,世子。” 蓝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藏著的那股子狂热终於藏不住。 “这不是在海上做梦,那是陆地,是家。” “哥,你听。” 蓝斌从侧翼一个箭步跳了过来。 但他这会儿却在笑,笑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底下的弟兄们都在哭,谁也拦不住。” 没人拦得住。 这八千名神机营的精锐,还有那几千个操弄帆索的水手,这半年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 在倭国那种阴沟一样的矿井边,他们不仅要防著那些眼冒绿光的倭奴,还得防备时刻可能杀出来的地头蛇。 支撑这帮兵痞没发疯、没把那矿坑炸了回家的,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縹緲的皇恩。 而是临行前,那位待在金陵、心思难测的太孙朱雄英亲口许下的筹码。 “三成。” “带回来的利,三成给你们这帮卖命的兄弟当酒钱。” 以前打仗,那是用命去换那两吊钱的抚恤。 现在跟著太孙,那是在跟老天爷抢生意,抢这天底下最大的那一块肥肉。 朱高炽猛然转头,一把薅住蓝春的护腕,劲头子大得嚇人。 “算清楚了没?到底算清楚没?” 蓝春苦著脸,有些无奈:“我的爷,这半个月您觉都不睡,算盘珠子都快磨平了。” “黄金一百二十万两,白银八千万两。” “按照太孙的规矩,那三成……” 朱高炽那双被肥肉挤在一起的小眼里,猝然冒出一团极其骇人的绿光。 “两千四百万两!” 他扯著嗓子吼了出来。 “那是给这几千个兄弟分的!这是多大一笔財?” 他手指在半空胡乱点著,拨弄著无形的算盘。 “大发了,这波真的贏麻了!” “蓝春,你给我听好了,进港之后,必须让你的人把甲板封死。” “要是不派人死守著,这帮弟兄能当场把这宝船给拆了分红!” 蓝斌在一旁嘿嘿一笑,满是狠劲。 “借他们个胆子,谁敢动太孙的船,老子先送他去投胎。” “不过世子说得对,这银子进库房的那一刻,才是真的踏实。” 蓝斌闭上眼,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已经嗅到了那种冷冽的、足以让任何男人发狂的金属香味。 那是白银的海洋。 …… 刘家港。 这座以前只管著漕粮运转的海港,如今已经变成一个怪物。 码头上,人头攒动,压抑的喧囂让让人透不过气。 几十万个劳力、商贩、挑夫,在那一望无际的栈桥上匯成人海。 “嘿哈!嘿哈!” 赤著脊樑的力工们喊著號子,板车的木轮子在石板路上压出深深的沟壑。 那是从北平运回来的羊毛,一捆一捆沉得惊人,草原的味道被海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这些货还没卸乾净,几家苏杭的大商號已经要在码头边上打起来了。 “顾老板,这批料子,我沈家一口价,全包了。” 沈家的管事拿著本精细的帐册,满脸精明的笑。 “两成利,咱们当场用现银交割,绝不拖欠。” 被叫作顾老板的,只是个穿著土布长衫的江浙小商人。 搁在以前,沈家只要放个话,这种小商人连见面的份都没有。 可现在,顾老板身后站著几个壮汉,死死护著自家的麻袋,满脸都是底气。 “沈爷,您这算盘打得太响了。” 顾老板隨手抹掉头上的汗,指著码头那一排排的档口。 “刚才北边王总管发了话,鬼力赤的那三万匹战马已经进关了,羊毛那就是战略物资。” “您给两成利?那是打发叫花子呢。” “三成!少一分,我就直接拉到海运局大楼,找户部直接对帐,给大明的军匠做冬衣去!” 这便是如今的刘家港。 每一个卑微的商人,每一个曾经在豪强指缝里求生的苦哈哈,现在都敢挺直腰杆谈价。 因为朱雄英在那原本死水一潭的利益场里,硬生生地劈开一条生路。 港口的一角,刘家港海运局。 提举官张衡坐在那张官椅上,眉头紧锁。 “有动静没?” 他抬头,死死盯著面前几个满身盐霜的海关校尉。 “大人,石见那边的信鸽都断了半个月了。” “可昨儿晚上,巡海的渔民说,东边海面上红得嚇人,全是成片成片的红灯笼。” “灯影晃得厉害,海面上一片火红。” 张衡浑身一震。 “成片片?” “那是宝船的规矩!是世子爷和蓝將军回来了!” 张衡喜出望外。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窗边。 外面,是繁忙得几乎病態的港口。 一艘艘四百料的沙船在那爭道,大寧卫那边的消耗是个无底洞。 “传本官令!” 张衡一掌拍在窗沿上。 “即刻清空刘家港所有民用泊位!所有人、所有船,统统撤到內河支流去!” “三千军士,全员著甲上马,带上引水船,去海口接驾!” 底下的校尉缩了缩脖子:“大人,那几家巨商的货正出到一半,这一清空,损失可大了去了……” “损失个屁!” 张衡转过头,眼里全是通红的血丝,神色狰狞。 “那是太孙殿下的银山!那是大明的命根子!” “谁敢耽误世子爷靠岸,老子直接斩了他!滚去执行!” 命令传出,整个刘家港先是静默了三秒,隨即炸了锅。 那些本在叫囂的巨商,听到“银山”二字,当即把所有不满咽回了肚子里。 他们甚至亲自带人帮著引航。 海面上那一团红火里装著的,是全大明下半辈子的荣华,谁都清楚。 夕阳快要被海水吞没的时候。 海平线上,那道火红的帆影,终於撞进所有人的视线。 那是“镇海”號的主帆。 巨大的“明”字,在余暉下熠熠生辉,镀上一层滚烫的金辉。 一面,十面,百面! 遮天蔽日,红帆如血。 海平线消失了,一道代表著大明至强武力与財富的钢铁长城出现在眾人面前。 码头上那几十万人的嘈杂,当即停下来。 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那种代表著一个帝国崛起的威势,让每个人的背心都起一层冷汗。 “咚——!咚——!咚——!” 旗舰上的重鼓,开始回应这片静默。 朱高炽换上了一身威严的蟒袍,腰带勒得他喘不过气,但他依旧站得稳如铁塔。 他看著岸边密密麻麻、跪倒在地的黑点。 他终於懂了大堂哥为什么要选他来跑这一趟。 “蓝春。” 朱高炽的声音极低。 “以前我觉得大明快穷疯了,老爷子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八瓣花。” “可现在,我看这漫天的红帆。” 他指了指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船队。 “我觉得,咱们大明,真的活过来了,而且以后要让所有人都活不过去。” 蓝春没有答话,只是默默拔出了那柄名为“破敌”的指挥长刀,横向苍穹。 最后一缕余暉沉入东海的时候,这支满载著一亿两黄金白银的庞大舰队,切进刘家港的深水区。 “靠岸——!” “下锚——!” “咚——!!” 重达万斤的铁锚砸入水中,溅起冲天的白浪。 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对这片古老土地发出的,第一次震碎耳膜的吶喊。 …… 太仓刘家港,瞬息万籟俱寂。 这寂静里,只剩下提举官张衡过度亢奋的粗重呼吸声。 他汗水湿透官帽。 第380章 朱高炽:腿软?孤这是被钱压的! 公文早就被汗水浸得透湿,墨跡晕开,像是张衡此刻糊成一团的脑子。 “提举大人,泊位全腾空了,乾净得连只苍蝇都没留。” 副官跌跌撞撞衝上台阶,身上的甲叶子撞得哗啦乱响: “苏州府调来的五城兵马司也到位了,三千號人,把港口方圆五里围成了铁桶。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韃子打进来了。” “那些商户还在闹腾?”张衡猛地转头。 “哪敢啊!”副官咽了口唾沫,指了指路口: “锦衣卫的飞鱼服往那一站,绣春刀出鞘半寸,这帮奸商一个个比鵪鶉还老实。” 说著,他手往海平线上一指,声音都在抖:“大人,您看……那就是世子殿下的船?” 张衡推开副官,几步跨到栏杆前,眼皮子狂跳。 晨雾被撕开。 海面上,那一排排猩红的主帆,上面斗大的“明”字,此刻不像是在布上写的,倒像是用血火烧出来的。 那不是船队。 那是一堵正缓缓推过来的、会移动的城墙。 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张衡这个跟海打一辈子交道的官员,膝盖窝子莫名发软。 “这哪里是船……”张衡嗓子发乾:“这是把咱大明的国运,硬生生从海里拖回来了。” …… 码头外围,警戒线被挤得吱吱作响。 几十万百姓黑压压一片。 “乖乖,这船比城墙还高!”一个背著竹篓的汉子踮著脚,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这就是太孙殿下画的图纸?工部那帮人这回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吧?” “听说带队的是燕王家那位胖世子?” “胖咋了?那是富贵相!能压得住財!”旁边一个大娘手里攥著把香,那是刚给菩萨上过的: “我那在海运局当差的侄子说了,海上全是吃人的浪,还有不要命的倭寇。” “世子殿下这种金枝玉叶,能为了给咱大明找银子,把脑袋別裤腰带上出海,这就是活菩萨下凡!”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一片附和。 在大明百姓朴素的观念里,愿意替他们去鬼门关走一遭並带回活路的,就是自家人。 “万岁!” 不知道谁嗓子眼里憋不住,嚎一嗓子。 这一声像是点著火药桶。 “万胜!大明万胜!!” 声浪顺著刘家港的青石板路滚滚而去,直接把海浪拍岸的声音都给盖过去。 …… “镇海”號,甲板。 朱高炽站在跳板口,正在做最后的“形象管理”。 他今儿个穿得那叫一个隆重。 大红色的世子蟒袍,上面用金线绣的蟒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腰间那条玉带勒得死紧,把他那肚子勒出完美的弧度。 整个人看过去,就像是一根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红肠,透著股喜庆又富贵的劲儿。 “蓝春,你看孤这身行头。” 朱高炽费劲地扭了扭脖子,把下巴上的肉从领口里拔出来一点:“正不正?这威仪,能不能镇住场子?” 蓝春一身黑亮板甲,手里拎著刀,看著自家世子这副模样,嘴角抽了抽: “正。跟个移动的红包似的,隔著五里地都能闻著喜气。” “你懂个屁。” 朱高炽哼一声:“孤就是要让大堂哥看看。他给的那把破算盘,孤不光会打,还能把这一亿两银子的帐,打得震天响!” 他深吸一口气,挺起那要把补子撑裂的胸脯。 “下船!” 隨著一声令下,沉重的楠木跳板“轰隆”一声砸在码头上。 “微臣太仓海运提举张衡,率眾吏……恭迎世子殿下!恭迎天军凯旋!” 张衡带著一百多號官员,全部都躬身鞠躬。 大明讲究的是礼节,但是不隨便磕头跪拜。 只有一种特別的情况之下,才会跪拜! 朱高炽昂著头,手里甚至还骚包地摇著把象牙摺扇。 他迈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迈出了皇家的威严,迈出大明首富的气场。 然而。 他在船上晃悠半个月,腿脚早就在適应海浪的节奏,这一脚踩在实地上,地是硬的,腿却是飘的。 再加上那两百多斤的惯性…… “哎哟——” 朱高炽只觉得脚脖子一软,天旋地转。 在几十万双眼睛的注视下。 这位承载著大明亿万財富的世子殿下,像是一个巨大的肉丸子,顺著跳板直接滚下来。 “啪嘰!” 一声闷响。 朱高炽五体投地,结结实实地拍在码头的金砖上。那一身肥肉甚至还在地上弹两下。 静。 原本喧闹的码头,瞬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 张衡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 副官伸出去想扶的手僵在半空,跟中风似的。 蓝春和蓝斌站在船头,捂著脸,都不忍心看。 太惨了。 太社死了。 “世……世子爷!”张衡终於反应过来,尖叫一声就要扑上去救驾。 可还没等他碰到朱高炽,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 不是嘲笑。 是那种村口看见自家胖娃摔了个屁墩儿的、带著宠溺的鬨笑。 “哈哈!世子爷这是大礼啊!这是给咱大明的土地爷磕头呢!” “看那身肉颤的,多喜庆!世子在外面受苦了,腿都软了!” “胖世子好样的!回了家,摔一跤那叫接地气!那叫落地生財!” 百姓们乐坏了。 他们觉得这个高高在上的胖世子,这一刻突然变成了隔壁邻居家那个憨厚的大胖小子,一点架子都没有。 朱高炽趴在地上,脸贴著冰凉的石板。 他本来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这辈子都不出来见人了。 可听著这帮百姓的起鬨,他眼珠子一转,那股子机灵劲儿瞬间上来。 “咳咳!” 朱高炽双手撑地,哼哧哼哧地把自己像拔萝卜一样拔起来。 他也不拍灰,就这么顶著一脸土。 “笑什么笑?” 朱高炽对著那帮傻眼的官员摆摆手,一脸的正气凛然: “孤这是……感念皇恩!这脚一沾大明的土,心里激动,非要给皇爷爷和太孙殿下行个大礼!” 这瞎话编得,连蓝春都听不下去了。 可百姓们信啊! “世子仁孝!大明万胜!!” 欢呼声更响了,差点把云彩震散。 朱高炽心里鬆了口气,暗骂:朱雄英,老子为了你这大明,今儿个算是把脸皮都给豁出去了! …… “行了,別在那演了,搬货吧。” 蓝春路过他身边,压低声音补一刀:“世子,您这著陆姿势,回头我得写进战报里给太孙乐呵乐呵。” “滚!”朱高炽咬牙切齿。 就在这时,重头戏来了。 绞盘发出刺耳的尖啸,两名膀大腰圆的神机营士兵,抬著一只特製的巨大木箱走下跳板。 这箱子一看就沉得离谱,那是连红木都要呻吟的重量。 那新兵蛋子刚才被岸上的气氛感染,手心有点滑。 走到最后那级台阶时,脚下一绊。 “咣当!” 木箱的一角,狠狠磕在码头的铁铸栓马桩上。 这一下,撞开了大明的一座金山。 “咔嚓——哗啦啦——” 榫卯崩裂。 无数道金色的流光,从裂口处狂涌而出。 那不是沙子。 那是提纯到了极致的金沙! 正午的阳光往上面一照。 那是能把人眼睛晃瞎的富贵光芒! 方圆百丈的码头,瞬间被镀上一层金粉。 第381章 箱子碎了?没事,那只是金子 “咔嚓。” 声响清脆。 在几十万人拥挤不堪的码头上,这动静本来连个响屁都算不上。 但紧接著那“哗啦啦”的声音,那声音却在最前排那几千號百姓的耳朵眼儿里,激起一阵酥痒。 那是重物互相挤压、摩擦,最后慵懒滑落的沙沙声。 日头毒得很,直愣愣地往那堆从破箱子里淌出来的东西上一撞。 “嘶——!” 前排一个刚卸完货的挑夫,眼泪当场就下来,本能地抬起黑手捂住眼。 太特么刺眼了。 那不是沙土灰扑扑的死样,也不是铜钱那种泛著餿味的暗黄。 那是极致的、蛮横的、能把人心里那点贪念全勾出来的赤金光! 金沙顺著箱子裂开的大口子,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但这玩意儿太沉,密度太大,流得不快,就那么慢吞吞、厚重地在青石板上摊开。 全场鸦雀无声。 刚才还因为朱高炽摔个狗吃屎而善意鬨笑的人群,这会儿,他们全部鸦雀无声。 那种善良的笑意僵在脸上,变成极度滑稽的怪样——那是见了鬼,又见了祖宗的模样。 朱高炽还趴在地上,手刚撑起来,眼角余光就瞥见那滩漫过来的金沙。 他没急著爬起来,反倒是顺势往那金沙堆里一滚,那身大红色的蟒袍上马上沾满金粉,活脱脱一个刚出锅的裹金炸丸子。 “哎哟……这……” 张衡这时候才回过魂来。 他哪还顾得上什么官威,手脚並用地扑过来,不是去扶世子,而是活脱脱一只护食的老母鸡,想用袖子去挡那堆金沙。 “这……这是御物!这是国帑啊!”张衡脸上的肉都在哆嗦,那是嚇的,也是心疼的。 然而,真正的主角——那两个抬箱子的神机营士兵,反应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左边那个叫二狗的年轻兵卒,看了眼地上的金沙,眉头一皱,满脸的不耐烦。 “嘖,真晦气。”二狗甩了甩手,那动作是在甩掉手上的泥巴:“这破箱子也太不结实了,才扛了一趟就散架。” 右边的老兵更绝,他非但没跪下请罪,反而抬起穿著铁靴的大脚,隨意外踢一脚。 “哗啦——” 价值连城的金沙被他这一脚踢得漫天飞舞,那情景,便是扬一把黄土。 “行了,別挡道。”老兵啐了一口唾沫: “踢开点,后面兄弟还等著卸货呢。这点金渣子,回头拿扫帚扫扫得了,別耽误功夫。” “扫……扫扫?” 人群里,大掌柜沈富感到脑血管都要爆。 那是赤金! 是足色的赤金啊! 这一脚下去,踢散的可是普通人十辈子都挣不来的荣华富贵! 在这两个大头兵嘴里,怎么就跟踢了一脚路边的狗屎无异? “愣著干什么?”朱高炽终於从地上爬了起来。 嘭! 又是一阵昂贵的金色烟雾腾起。 胖世子指了指那两个还在抱怨“箱子质量差”的士兵,脸上没有半点责怪,反而流露著暴发户特有的慵懒和狂傲。 “孤刚才给大明土地爷磕头,你们就非得给土地爷上供?” 朱高炽眯缝著眼,扫过码头上那几十万张已经呆滯的脸,露出坏笑。 “既然撒了,那就撒了吧。” “让父老乡亲们都开开眼。” “咱大明去海外,不是去討饭的,是去搬金山的!这点洒漏,也就是给龙王爷的赏钱!” 这话一出,比刚才的落地声还要震撼人心。 赏钱? 这就叫赏钱? 沈富哆哆嗦嗦地在心里盘算。 三尺见方的箱子,全满……金比银重……这一箱少说三四千两黄金,换成白银就是四万两往上! 这一摔,就在太仓码头上摔出一座豪宅! 可这仅仅是一个箱子。 仅仅是那个刚刚从船舱里抬出来的、最不起眼的一个箱子。 “別看了!干活!”蓝春站在船头,一声暴喝,打断所有人的发呆。 作为统帅,他太清楚这帮兵崽子的心態—— 在石见银山那种地方待半年,天天踩著金银矿渣走路,这点东西在他们眼里,就是石头。 “神机营听令!” “咔咔咔!” 一阵整齐划一的甲片碰撞声。 三百名手持燧发枪的士兵迅速衝下跳板。 但他们的枪口根本没抬起来,一个个懒洋洋地,目光中儘是嘲弄,斜眼看著那些呆滯的百姓。 “继续卸货!” 绞盘再次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这次,不是一箱。 是一排。 十几个光著膀子的力工,他们是流水线上的蚂蚁,从那深不见底的船舱里往外扛箱子。 “咚!”“咚!”“咚!” 每一个箱子落地,那沉闷的声音。 第二个箱子没坏,但盖子被撑开了。 里面不是金沙,是银砖。 不是那种秀气的银元宝,而是直接在矿山上熔铸出来、粗糙得与砖头无异的“银坨子”。 一块五十两,一箱二十块,整整一千两。 更有甚者,有的士兵嫌累,直接把银砖当砖头,在码头上临时垒起了“台阶”,踩著银子往上走。 “一箱、两箱、三箱……” 有个站在前排的私塾先生,下意识地开始数数。 刚开始声音还挺大,流露著读书人的清高。 “十箱……二十箱……” 声音开始变小了,先生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五十箱……一百箱……” 先生不数了。 他张著大嘴,愣愣地看著那还在源源不断运出来的箱子。 那根本不是在卸货。 那是在倾倒。 那艘宝船,分明是吃撑的巨兽,正对著码头呕吐。 吐出来的不是秽物,是大明百姓几辈子、几十辈子都没见过的財富海啸。 那一刻。 码头上几十万人,没人说话。 连平日里最爱吆喝的小贩,这会儿也死死捂著嘴,生怕自己发出一丁点动静,惊扰了这场令人屏息的神跡。 目光变了。 对,是恐惧。 钱少叫钱,钱多了叫数字,可当钱多到变成了一座山压过来的时候,那是会吃人的。 这些银子,足够把整个太仓城连地皮带人都买下来,还得找零! “蓝春。” 朱高炽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著茶,却一口没喝。 他就那么坐著看这一幕,看著百姓眼里的光,从戏謔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恐惧,最后变成了现在的麻木。 “看见没。”胖世子声音很轻:“他们在怕。” “怕就好。” 朱高炽放下茶碗,瓷器碰击声脆响。 “怕了,才知道大明的腰杆子有多硬。怕了,才知道太孙殿下画的那张饼,它是真能烙出来的。” 他扭过头,看了一眼刚才那个踢金沙的老兵,又看了一眼那个抱怨箱子沉的二狗。 “不过,光怕还不够。” 朱高炽咧嘴一笑,活脱脱一个准备搞事的奸商。 “得给这把火,添点猛料。” 他冲那个叫二狗的士兵招了招手。 “二狗!別苦著张脸了!孤问你,这次回去,打算干啥?” 二狗一愣,隨即抹一把脸上的臭汗,脸上露出那种混不吝的傻笑。 “回世子爷的话!俺打算先回老家盖个五进的大院子!再买二百亩上好的水田!” “俺不想干啥,就是太累了,想歇歇!” “就这点出息?”旁边的老兵笑著踹了他一屁股:“二百亩地?你那点钱花得完吗?” 二狗嘿嘿一笑,突然扯著嗓子,那神情分明是故意说给百姓听的。 “那咋花得完啊!” 他伸出一个巴掌,在那晃悠,眼里的狂热劲嚇人。 “太孙殿下说了!这趟出海的利,三成归咱们弟兄!” “三成啊!!” 二狗的声音都在劈叉。 “俺刚才在船底偷偷算了一笔。俺这就是个扛枪的大头兵,这一趟跑下来,分到手里的现银……” 他猝然停顿,扫视周围眾人。 “五百两!!” “整整五百两雪花银!!” 二狗嘶吼著,那是在宣泄这半年来的压抑。 “俺爹种了八辈子地,连个银角子都没攒下来!俺就跟世子爷出一趟海,杀了几百个倭寇,回来就是地主老財了!!” 人群彻底沸腾了——! 如果说刚才金银堆积成山是让人恐惧的雷霆,那二狗这几句话,就是直接往火药桶里扔一根火把。 五百两? 一个大头兵? 第382章 疯狂的太仓:五百两买断你的命,干不干? “这只是俺这一趟挣的酒钱!” 二狗拍著乾瘪的肚皮,笑得那叫一个猖狂。 “俺身后这几千號兄弟,哪怕是烧火做饭的伙夫,裤襠里都揣著三百两现银!” “神机营的刘大麻子,一枪崩了个啥『守护大名』,世子爷当场赏了两颗夜明珠!” “那玩意儿晚上掏出来,比这日头还亮!” 码头上没了声。 只有那个老秀才,眼珠子通红,死死盯著二狗脚边的银饼子。 五百两? 他是洪武十五年的秀才,考了三次举人,次次落榜! 如今在太仓城里教那帮流鼻涕的小崽子念书,一年束脩才二十两! 他不吃不喝,不生病,不养家,得教二十五年! 得教到棺材板都烂透了,也攒不下这五百两! 而眼前这个二狗? 大字不识一筐,满口脏话的丘八! 才半年! 去了一趟那个倭国,开了几枪,就赚回他两辈子的命! “这……这不合规矩……” 老秀才脖子上青筋像蚯蚓一样炸开,衝著二狗嘶吼: “你一个丘八!凭什么拿知府大老爷十年的俸禄?凭什么?!圣贤书里不是这么写的!朝廷法度何在?” “凭啥?” 旁边那个还在踢金沙的老兵冷笑一声,那是见过血的笑。 噌! 绣春刀出鞘半寸,寒光直接在老秀才脸上晃一下。 “就凭这刀口上舔的是俺们的血!” 老兵指著自己脸颊上那道蜈蚣似的伤疤,皮肉翻卷,狰狞得嚇人。 “就凭俺们把脑袋別裤腰带上,替太孙殿下抢回这座金山!” 老兵一脚踩在缆桩上,那双铁靴子踩得嘎吱作响,手指著身后茫茫大海: “太孙殿下说了!海那边的蛮夷,拿金子当尿壶,拿银子铺地砖!那地儿没人管,谁抢到就是谁的!” “咔噠”一声,刀回鞘。 老兵盯著老秀才: “你是读书人?行啊!你要是敢去,没准世子爷还能让你当个记帐的文书,分的比俺们还多!” “你要是有种,就把这破书袋子扔了,跟俺们上船!” “要是没种……” “呸!” 一口浓痰砸在老秀才脚边。 “就把那银子放下,滚一边去!別挡著老子回家买地!” 这一口痰,砸碎了太仓码头几十万百姓心里的最后一道坎。 什么安分守己,什么士农工商。 塌了。 全塌了。 “我去——!!” 人群角落,一声炸雷似的暴喝响起。 那是一个光著膀子的脚夫,肩膀上磨得全是老茧血泡。 他一把抓起手里吃饭的扁担,“咔嚓”一脚踩成两截! 这扁担跟了他十年,一家老小全指著它活。 现在?去他娘的扁担! “老子去!老子有一把子力气!杀猪杀牛都在行,杀倭寇难道比杀猪还难?” 脚夫红著眼,公牛一样疯了似的往栈桥上冲。 “带上我!哪怕不给钱,只要让我上船就行!” “我也去!我会算帐!我会说几句倭话!” “我!我是铁匠!我会修火銃!我会打刀!” 太仓码头变了天。 这会儿眼神全变了。 那不是看人,是看活財神,看通天路! 去海对面! 离开这片刨食一辈子也吃不饱的黄土地! 人潮决堤,没人后退,所有人都在拼了命地往码头边缘挤,哪怕只是摸一下那艘宝船的船帮,仿佛都能沾上一身富贵气。 …… “疯了……都疯了……” 太仓海运提举张衡,死死扶著官帽,整个人缩在太师椅后面。 下面那些人,不再是良民。 是饿狼。 他们不再看地,都在看海。 “世子殿下……” 张衡牙齿打架,转头看向旁边。 朱高炽正端著茶碗,悠閒得像尊弥勒佛。 但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的憨傻? 那一瞬间,张衡觉得坐在那儿的不是个胖子,是一头刚吃饱、正在剔牙的老虎。 “张大人。” 朱高炽吹了吹茶叶沫子,胖手指了指下面癲狂的人群。 “你觉得,以前他们哪怕饿死,也不敢去抢大户,那是懂礼义廉耻吗?” 张衡一愣:“那是为何?” “那是怕。” 朱高炽嘴角没笑,声音不大,却透著股狠劲:“怕官府的刀,怕大户的打手,怕死后下地狱。” “但现在,太孙殿下给他们指了一条新路。” 啪! 茶碗重重磕在桌上。 “一条不用怕官府,反而官府给你发刀子;不用怕大户,反而能去抢別国大户的路!” 朱高炽看著下面那锅烧开的油。 “张大人,你说,这人心是坏了,还是活了?” 张衡哑口无言,冷汗流进眼睛里,生疼。 这位平日里只知道吃喝、见人就笑的胖世子,这身肥肉下面装的不仅仅是油水,还有能看透世道骨髓的毒辣。 “更何况……” 朱高炽眯眼看向码头另一侧。 那里,真正的“大鱼”下场了。 “沈老板!这艘五百料的福船,我出了!三万两!现银!现在就搬上船!” 一个平日里扣扣搜搜、连喝茶都要数茶叶片的山西票號掌柜,此刻正死死拽著沈富的衣领子,那是真拼命。 “你放手!” 沈富被勒得喘不过气,锦缎袍子都扯开了线:“这是我沈家的船!下个月就要跟世子爷去吕宋运香料!不卖!” “我不管!” 山西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直接往沈富脸上砸! 啪啪作响! “三万两不够是吧?五万两!把你那几个掌舵的老师傅也借给我!” “我打听清楚了!朝廷许了民间结寨!只要向市舶司交税,买那个『龙旗』,抢来的东西,朝廷不管!” “这是什么?这是奉旨发財!” 山西掌柜嗓子嘶哑,透著股让人胆寒的狂热: “我在老家还有七百个护院!全是练家子!只要有了船,有了路引,我去吕宋抢一年,比开一百年票號都赚!” “沈富!大家都是生意人,这泼天富贵,你要是不带我玩,咱们就在这碰死!” 不仅是他们。 江浙、徽州、山西的商帮,沉睡百年的掠夺本能,这一刻被彻底激活。 以前海贸是走私,是把全族脑袋別裤腰带上。 现在? 大明宝船在前面开路! 神机营火炮在前面轰! 他们只需要跟在后面,像一群嗅觉灵敏的鬣狗,去打扫战场,把香料、木材、矿石,一船一船拉回来! 这是跟在国家机器后面捡钱! “让开!都让开!” 一个穿丝绸长衫的中年人站在高高货堆上,挥舞著一张文书狂喊: “顾氏商行!招水手!招护卫!不看户籍!不看出身!” “凡有一技之长,月银五两!抢到的东西,两成归自己!” “不论刚出狱的,还是种地的,只要敢杀人,敢下海,顾家都要!签了生死状,立马发安家费!” 轰——! 这下子,连那些看热闹的青壮年也疯了似的冲向招募点。 官兵当不上,当个商团护卫也行啊! 孔夫子要是知道海外全是银子,他也得把书扔了去造船! “看见了吗?” 朱高炽费劲地站起身。 他看著那些平日为了几文税银能跟官府磨嘰半个月的奸商,此刻却在挥舞万两银票组建“私人舰队”。 “大堂哥说过。” 朱高炽喃喃自语。 “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神机营的刺刀,也不是爷爷的尚方宝剑。” “是人的欲望。” “只要把这股欲望引向大海,引向外族,大明……就永远不会乱,只会强到让这天地都装不下。” 他转过头,看著瘫软在椅子上的张衡,憨厚一笑。 “张大人,赶紧给太仓知府去信吧。” “让他多准备点纸笔,多带点帐房。” “今晚,这刘家港的商税,怕是要收到手抽筋了。” “另外……” 朱高炽眼神一凝,属於皇族的威压陡然爆发,再无半点刚才摔跟头的滑稽。 “告诉那些商人,想出海,可以。孤拦著发財,那是断人父母,要遭雷劈。” “但是!” “每一艘船,必须买大明的『龙旗』!” “谁敢不掛龙旗私自出海,当海盗论处,神机营直接击沉!绝不姑息!” “钱,让他们赚。但这海上的规矩,得是咱朱家说了算!” …… 与此同时。 金陵城外,八十里。 一条灰白色、平整得诡异的道路,霸道地切开江南泥泞田野。 京沪水泥官道。 噠噠噠!噠噠噠! 急促马蹄敲击在坚硬水泥地上,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骑士伏在马背上,背上令旗在狂风中扯得笔直,上面只有一个触目惊心的红字—— 【捷】! 路边茶摊,几个老农伸长脖子大喊: “军爷!这次太孙殿下是不是真带回了一万个长工啊?” “听说银子把太仓码头都压塌了?真的假的啊!” 骑士根本没空理会。 他声音嘶哑,却带著股衝破云霄的亢奋,顺著水泥路直衝金陵。 “八百里加急!!!” “大捷!!灭国大捷!!” “世子殿下……发財啦!!!” 第383章 八千万两入库!老朱:咱要睡在银子上打滚! “太仓大捷——!!” “白银八千万两!!黄金一百二十万两!!” “入库咯——!!!” 吼声顺著水泥官道狂飆,传遍整个金陵城。 路两边的农夫直起腰,甚至没听清具体的数。 他们只听懂了两个字:入库。 入库就是有钱。 有钱就不加税。 庄稼汉抹了把脸上的土,咧嘴傻笑:“孩儿他娘,等会又能切半斤猪头肉了!” …… 奉天殿朱元璋背著手,盯著墙上的大明舆图,眉头死锁。 缺钱。 到处都是窟窿。 北边防线要银子,南边水利要银子,大孙子在外面打仗更是个吞金兽。 老朱摸著腰间的玉带,正盘算这玩意当了能换多少石小米。 “咚!咚!咚!” 殿外砸来一阵脚步声,重得离谱。 王景弘帽子歪了,鞋跑掉一只,连滚带爬衝进大殿。 他手里高高举著一份带著海腥味的急报。 “皇爷!!” 这一嗓子直接破音。 “船……回来了!!” “胖世子……把倭国的地皮……硬生生刮下来一层啊!!” 奉天殿只有王景弘拉风箱似的喘气声。 朱元璋一把抓过急报。 力道太大,纸张“哗啦”作响。 那双杀了一辈子人的手,此刻哆嗦得像个得风寒的老农。 他死死盯著那个数字。 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 “八千……万?” 老朱低下头,伸出批了一辈子奏摺、长满老茧的手指,在那数字上一个零、一个零地戳过去。 “个、十、百、千、万……千万……” 呼吸骤停。 窒息。 下一秒。 “蹦!” 六十六岁的老人,从龙椅上直接弹射而起! 矫健得像头看见猎物的豹子! 他在御阶上暴走,龙袍绊了靴子,踉蹌一下根本不在乎。 “八千万两!!” “这是咱大明二十五年的国库收入!二十五年啊!!” “咱不吃不喝,像个守財奴一样攒到死,才能攒下这一笔!!” 朱元璋双手死死攥著急报,眼眶充血通红。 那是极度的贪婪。 是一个穷怕了的当家人,突然暴富后的不知所措。 “还有一百二十万两金子!换成银子就是一千两百万!” “这就奔著一亿去了!!” 朱元璋猛地转身,看向那张舆图。 以前看它是江山,是责任,是吸血的窟窿。 现在? 那分明是一个个聚宝盆!是遍地的金山银海! “快!” 朱元璋冲王景弘咆哮。 “让五军都督府把京营全调出去!別管是在训练还是睡觉,全给咱去接货!” “让户部尚书郁新那个老抠逼滚过来!腾空银库!装不下就把陈粮扔大街上去!腾地儿!!” 话音未落,老朱突然一拍脑门。 狂喜瞬间变成老农特有的狡黠和警惕。 他几步窜到王景弘面前,压低声音,眼神贼溜溜的: “景弘,这么多钱进户部,那帮文官是不是得变著法漂没?” “郁新那老东西,咱做件新衣服他都念叨半天。这钱进了他的帐,咱以后想修个陵寢,他是不是又得玩撞柱子那一套?” 王景弘冷汗直流。 这话没法接,接了就是得罪整个文官集团。 “皇爷,按大明律,得入国库……” “入个屁的国库!大明律是老子定的!” 朱元璋护食劲上来了,瞪著眼: “那是咱大孙拼回来的!跟那帮只知之乎者也的酸儒有什么关係?” “得藏起来……” 老皇帝在龙椅旁转圈,眼神乱瞟,像在找地窖。 “对!內帑!拉进宫!” “堆在谨身殿!不,堆在咱寢宫!堆在床底下!” 朱元璋搓著手,嘴角咧到后脑勺,露出一脸痴迷: “一亿两啊……铺地上哪怕三层,也够咱从奉天殿滚到午门去!咱还没在银子上打过滚呢!” 王景弘嘴角狂抽。 皇爷魔怔了。 开国皇帝在钱堆上打滚? 画面太美,不敢想。 突然,朱元璋停住了。 狂热像被冷水泼灭。 他坐回龙椅,手指敲击扶手,“篤篤”作响。 眼神里的贪婪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欣慰,还有一丝对孙子的……忌惮。 “不行啊……” “要是让雄英知道咱把钱埋土里当守財奴,回来指不定怎么编排咱。” “那小子说过,钱是水,流起来才是活的。” 朱元璋闭眼。 脑海里浮现出朱雄英那张张扬又深沉的脸。 孙子在北边灭国立功,爷爷在家里抱著银子不撒手? 格局矮了。 “不能让孙子看扁。” 朱元璋猛睁眼,帝王威严回归。 只是眼底那抹对钱的不舍,怎么都藏不住。 “传旨!” “开正阳门!开御道中门!” “朕带文武百官,亲自去迎咱老朱家的活財神!” 老皇帝站起身,理了理龙袍,恶狠狠道: “让工部带上最准的秤!” “敢少一两,朕剥了高炽那个胖小子的皮!点天灯!” …… 正阳门外。 平日连鸟飞过都不敢大声的地界,今天彻底炸了。 地在震。 “轰隆隆——” 像几百面牛皮大鼓贴著耳膜敲。 水泥官道尽头,一条黑压压的长龙,缓慢而霸道地压过来。 重型四轮马车队。 朱雄英留下的图纸,加宽轮轂,加厚车轴,专为承载重物的钢铁怪物。 即便如此,怪物也在哀嚎。 “嘎吱——崩!!” 头车压过一块小石子。 比大腿还粗的百年硬木车轴,发出一声牙酸的脆响,断了。 车身猛歪,泰山压顶。 “稳住!!给老子稳住!!” 蓝斌骑在马上,嗓子喊哑。 这位小公爷早没了紈絝样,板甲全是灰,眼圈黑得像熊猫,嘴唇乾裂。 八十里路,比杀一万个骑兵还累! “上千斤顶!换轴!!” 十几名神机营壮汉赤著膀子衝上去,肌肉暴起,扛起粗大的槓桿。 车厢倾斜瞬间。 厚重油布滑落一角。 “哗——” 阳光像刺客,精准刺入那一角。 光芒炸裂! 车里装的不是碎银,也不是银砖。 是为了运输方便,在倭国直接熔铸的—— “银冬瓜”! 一个个圆滚滚、半人高、几百斤重的大银球,挤在一起。 没有花纹,只有最原始、最粗暴的金属光泽。 在一片灰尘中,显得妖异,神圣,要人老命。 “嘶——!!!” 夹道两侧,几千名五城兵马司士兵齐齐吸气。 空气瞬间稀薄。 “噹啷!” 有人长枪掉地,砸了脚面都没知觉。 那是银子? 谁家银子长得跟磨盘一样大? 这要是滚下来一个,十辈子吃喝不愁! 这哪里是运货? 这分明是拖著一条银河,硬生生撞进了大明的心窝子! 第384章 八千万两入库!老朱:扶朕起来,朕还能数! “蹦——!!” 一声闷响。 水泥官道正当中。 那辆包著铁皮、用了百年硬木做轴的头车,猛地往右边一歪。 车轴断了。 不是这车质量不行,是车上装的东西,太沉。 几十个神机营的汉子光著膀子衝上去,喊著號子要把车扶正。 油布一滑。 “咣当!” 一个灰扑扑、却泛著冷冽光泽的圆球滚下来,把水泥地砸出一个白印子。 那不是石头。 那是刚从倭国矿坑里拉出来,带著火烧焦痕,半人多高,重达三百斤的——“银冬瓜”。 “看什么看!!” 蓝春双腿猛夹马腹,那匹纯黑战马长嘶一声,人已窜到队首。 “啪——!!” 马鞭在空中抽出一记爆响。 “谁敢多看一眼,老子挖了他的招子当泡踩!” “刀出鞘!弩上弦!” “靠近车队十步,杀无赦!!” 原本想凑近了摸一把財气的百姓,嚇得脖子一缩,生生退三步。 这哪是运货? 队伍当中间。 朱高炽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那马也是倒霉,四条腿都在打摆子。 不光是因为世子爷那两百多斤的实诚肉,更是因为它身上掛满叮噹乱响的金铃鐺。 朱高炽这会儿,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亮得嚇人。 “第三百六十二车……核对无误……” 他那双胖手死死攥著把纯金算盘。 “路途磨损三钱……不对,那是金粉,扫起来还能凑个戒指……” “胖爷,我的亲爷。” 旁边的副將听得心惊肉跳,生怕这位爷一口气上不来抽过去。 “这一路您都念叨八百遍了,帐册咱们对了三遍,阎王爷来查帐都得竖大拇指,您歇歇嗓子成吗?” 朱高炽猛地扭头。 脖子上的肉一甩,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护食的野猪王。 “你懂个屁!” “这是什么?这是大明的命根子!是咱朱家的脊梁骨!” “这每一两银子上,都沾著神机营弟兄的血!” 朱高炽费力地直起腰,金腰带勒得他直翻白眼,但他必须挺著。 半年了。 他在倭国矿坑里吃灰,跟那些阴险的大名玩心眼,在海上吐得胆汁都要出来。 图个啥? 不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哆嗦吗? “大堂哥……” 朱高炽喃喃自语,胖脸颤抖。 “你把北元灭了,那是武功。” “但我朱高炽把这座金山搬回来,这也是本事!” “咱哥俩,一文一武,这大明江山才算是铁桶一般!” 想到这,朱高炽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虽然形象滑稽,但那股子属於皇家的傲气,却是实打实的。 他深吸一口气,想气沉丹田,结果气全堵在肚腩上。 “传令!全速进城!!” “把油布都给孤掀了!” “让金陵城的父老乡亲都看看,咱们大明的盛世,到底是个什么成色!別整天抠抠搜搜的,格局都给孤打开!!” …… 正阳门內,御街两旁。 早在一个时辰前,这就挤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了。 平日里自詡清高、走路迈方步的读书人,这会儿全没了斯文样。 一个个踩著石墩子,伸长脖子往外看,跟被提著脖子的鹅似的。 更別提那帮当官的。 户部尚书郁新,这位掌管大明钱袋子的大管家,此刻毫无形象地坐在一个小马扎上。 就在城门洞边守著。 他手里死死捂著胸口,脸色潮红。 “来了没?啊?来了没?” 郁新每隔三个呼吸就要抓著侍郎问一遍。 “尚书大人,您松鬆手……快了。” 侍郎疼得呲牙咧嘴:“这地皮震得,下官这后槽牙都在抖。” “你抖个屁!” 郁新哆哆嗦嗦站起来,腿肚子直转筋。 “那是钱的声音!那是大明国运的脚步声!” “以前为了几万两银子的军费,老夫跟兵部那帮杀才吵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在朝堂上互殴!” “为了修个河堤,老夫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做梦都想去皇爷龙袍上抠金线!” 郁新说著说著,老泪纵横。 那是真委屈。 “穷啊……大明穷啊……” “皇上连件新衣裳都捨不得做,太孙殿下连选妃都不敢选,银子全拿去填北边的窟窿了。” “今天……今天这日子,咱们户部,总算是能把腰杆子挺直了!” 郁新咬著牙,恶狠狠地挥了挥拳头。 “以后谁再敢跟老夫拍桌子要钱,老夫拿银砖砸死他!” 就在这时。 一声惊呼像海啸一样从城门洞里狂涌进来。 “进来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一面面迎风招展的血红色龙旗。 猎猎作响,如火如荼。 紧接著,是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神机营甲士,每一步都踩得地动山摇。 再然后。 那是光。 刺瞎人眼的光。 当第一辆满载“银冬瓜”的马车驶入昏暗的城门洞,瞬间冲入城內阳光下时。 一种名为“视觉暴力”的东西,狠狠砸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 没有油布遮盖。 没有箱子装点。 就是赤裸裸的、粗暴的、原始的白银。 那一车车裸露在外的巨大银球,瞬间吸走所有人的魂魄。 “我的亲娘咧……” 人群里,一个卖烧饼的老汉,手里烧饼“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灰。 他浑然不觉得可惜。 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银子,也就是过年时地主家发的一两碎银,还得用牙咬一咬辨真假。 可眼前这是什么? 磨盘? 银子做的磨盘? 后面还有一辆? 十辆? 一百辆? 那队伍长得根本看不到头,像是一条银色的巨龙,蛮横地挤进金陵城狭窄的街道。 “万岁!!” 不知道是谁嗓子劈了,先嚎一声。 但这声万岁,喊的不是皇帝。 喊的是这种足以让任何凡人疯狂的財富力量,是对好日子的本能渴望。 “大明万岁!太孙殿下万岁!世子殿下万岁!!” 声浪瞬间炸开,直衝云霄,把天上的云彩都震散了。 青楼的姑娘们挥舞著香帕,眼里的媚意全变成了赤裸裸的崇拜。 谁不喜欢这种能把国库塞爆的男人? 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君子固穷”的书生,此刻一个个面红耳赤,手舞足蹈,恨不得衝上去亲吻那些沾满泥土的车轮。 沾沾財气也好啊! “钱!都是钱啊!这都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啊!” 户部尚书郁新看著那一车车从面前经过的银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那是幸福到了极点的大脑缺氧。 “扶……扶我一把……” 郁新抓著侍郎的胳膊,整个人都在往下滑。 “本官……本官好像看见財神爷显灵了……这也太闪了……” “尚书大人!您挺住啊!这还得入库呢!您晕了谁数钱啊?”侍郎急得大喊,拼命掐人中。 听到“数钱”两个字。 原本快翻白眼的郁新,竟然奇蹟般地垂死病中惊坐起。 “对!数钱!” “谁也別拦著我!本官要亲自数!一颗一颗地数!少一颗老夫跟谁急!!” 这位正二品的大员,此时此刻,像个守財奴一样,推开侍郎,跌跌撞撞地跟著马车跑。 那眼神比看见亲爹还亲,嘴角的哈喇子把官袍都润湿一大片。 而在那喧囂的浪潮中心。 朱高炽骑在马上,听著那铺天盖地的欢呼声,感受著这座城市的沸腾。 他看到了郁新那副没出息的样子,看到了百姓眼里的狂热,看到了那些平日里瞧不起他的武將此刻眼中的敬畏。 胖子眼里的泪水,终於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仰起头,看向那高耸的奉天殿方向。 心里默念著: “大堂哥。” “这大明的盛世,我给你铺好路了。” “哪怕是用银子砸,弟弟我也给你砸出一个万国来朝!” “这波,我可是立大功了!” …… 午门广场。 这块象徵著大明最高权力的地界。 没有风,没有鸟鸣。 只有沉重的车轮碾压过御道青石板发出的“嘎吱、嘎吱”声。 那是石头在呻吟,是地面在求饶,更是大明国力沉甸甸的迴响。 “停——!!” 隨著蓝春一声嘶哑的咆哮,绵延数里的车队在午门前缓缓停滯。 如同一条钢铁长龙盘踞在皇宫门口。 几千辆特製的重型马车,每一辆都装得满坑满谷。 那不是形状规整、小家子气的银元宝。 而是在倭国矿坑边直接浇筑、粗糙得像磨盘一样的“银冬瓜”。 每一个都带著火烧的焦痕和泥土的腥气,狰狞,霸道,充满野性的衝击力。 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砸下来。 光芒反射,刺得人睁不开眼。 “嘶……” 站在午门城楼下的文武百官,齐刷刷地倒吸一口凉气。 那声音匯聚在一起,竟然像是一阵穿堂风。 户部尚书郁新站在最前排。 他原本正扶著栏杆,想摆出一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重臣架势。 可当第一眼看到那连绵不绝、闪烁著刺目白光、一直铺到天边的银海时。 他嘴里只剩下一句无意识的呢喃: “这特么……得盖多大的库房啊……” 第385章 当场分红两千万!这大明要开始吃人! “尚书大人!” 侍郎死命托著郁新的胳膊肘。 “撒手!” 郁新眼珠子都不会转了,死死盯著十丈外那个灰扑扑的大傢伙。 他嗓子里像是塞了把沙子,嘶哑难听:“別扶我……让我爬过去……让我舔一口……” 这真不怪郁新没出息。 以前户部过的是什么日子,当的是什么家? 可眼前这是什么? 那——银冬瓜! 半人高,三百斤一个,实心的! “吱呀——” 午门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没有太监喊號,没有净鞭开道。 朱元璋背著手,一步一步从门洞阴影里走出来。 那眼神带著鉤子,直愣愣地钉在第一辆马车上。 朱高炽一身大红蟒袍湿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想下马,腿却软得跟麵条似的。 “噗通!” 胖世子直接从马背上滚下来,连滚带爬衝到御阶前。 “皇爷爷!” 这一嗓子带著哭腔,带著委屈,更带著一股子要在长辈面前显摆的骄傲。 “孙儿高炽……把倭国的地皮……给您刮回来了!” 朱元璋看都没看他。 老头子绕过孙子,径直走到那辆马车前。 他伸出那双杀过人、种过地、批过奏摺的大手,哆哆嗦嗦地摸上那个银冬瓜。 这手感,比最嫩的豆腐还熨帖,比娘们的皮肤还滑溜。 “真的……” 朱元璋喉结滚动,那是渴极了的人见到了水。 “嘭!” 老朱猛地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那个银冬瓜上。 脚趾头钻心地疼,身子都晃了一下。 但这银疙瘩纹丝不动,只是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厚重。 实在。 “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仰天大笑。 “好!好啊!!” 老朱转身一把拽起地上的朱高炽,手劲大得让胖子齜牙咧嘴。 “胖点好!胖点能压住福!” 朱元璋用力拍著大孙子的肥肉:“雄英在外面杀人,你在后面搂钱!这才是咱老朱家的种!都知道往家里扒拉东西!” “皇爷爷,这里只有八千万两现银,还有一百二十万两金子。” 朱高炽举起那本卷了边的帐册。 “剩下的铜钱、字画装不下,全换成了硫磺硝石,压在后面船舱里!” “咯嘍——” 刚爬起来的郁新,白眼一翻,这次彻底晕死过去,直挺挺往后倒。 兵部尚书秦逵只觉得天灵盖被掀开了。 洪武二十五年,大明国库岁入折银不过三百万两。 这哪是发財? 这是把大明二十五年的家底,一趟全拉回来了! “都有!都有!!” 朱元璋张开双臂,恨不得把这满广场的银车都抱怀里。 “入库!不对!別入户部那个破库!” 老朱指著皇宫深处: “拉到谨身殿!拉到朕的內帑去!郁新那个老抠门,进了他的口袋就別想掏出来!这是雄英给咱挣的养老钱!” 王景弘拂尘都嚇掉了。 这可是国帑! 全拉进內宫? 明天言官能把奉天殿顶给掀了! 就在所有人发疯的时候。 朱高炽咬了咬牙,那庞大的身躯往前半步,硬生生挡在了朱元璋和银车之间。 “皇爷爷……这钱,不能全拉进去。” 嗯? 朱元璋脸上的笑没了。 就像是京剧变脸,那股子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帝王气,陡然压下来。 “你说什么?” 锦衣卫的手按在刀柄上。 朱高炽腿肚子在打转,肚子上的肥肉都在抖。 但他想起了大堂哥临行前的话。 “大堂哥说过……”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 “信,立於言。大明要征服四海,靠的不是圣人教化,是赏罚分明!” 他猛地转身,面对著那三千名神机营甲士,扯著嗓子嘶吼: “皇爷爷!大堂哥有令!” “此番出海,所得红利,三成……赏给全军將士!!” 静。 连风都停了。 三成? 刚被掐人中弄醒的郁新,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两千四百万两?!全部分出去?” 郁新披头散髮衝过来:“陛下!这是民脂民膏!怎能如此挥霍?国法何在?体统何在?” 文官们如丧考妣。 在他们看来,给丘八赏几十文钱就是皇恩浩荡了。 两千多万两? 那是造孽啊! 朱元璋脸色阴晴不定。 他是穷过来的,两千四百万两,那是割他的肉。 他盯著朱高炽:“高炽,你知道这是多少钱吗?能修多少河堤?能养多少兵?” “孙儿知道!” 朱高炽指著那些满身硝烟味的士兵。 “但这钱,是他们拿命换来的!” “大堂哥说了,咱们以后不收百姓的税,去抢外人的税!要想让狼群去咬肉,就得先让狼吃饱!” 朱高炽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 寒光一闪。 “护驾!!”王景弘尖叫。 朱高炽却转身冲向最近的一辆银车。 “刺啦——” 匕首割断了麻绳。 “二狗!出列!” 人群中,那个抱怨箱子不结实的士兵浑身一颤,本能大吼:“到!” “过来!” 二狗同手同脚走到御阶前,看著满脸杀气的皇帝,差点尿了裤子。 朱高炽指著地上的碎银箱子。 “斩首两级,炸开矿洞首功。” “赏银,五百五十两!” 朱高炽扔了匕首,直接弯腰,双手捧起一大把沉甸甸的银锭。 手太小,银子太多。 “丁零噹啷”砸在金砖上,声音脆得让人心颤。 “拿著!” 朱高炽把剩下的银子一股脑塞进二狗满是油污的怀里。 二狗傻了。 怀里的银子冰凉。 那股子金属味混著海腥味,直衝脑门。 这不是宝钞,不是大饼。 是银子! 是能咬出牙印、能换地换房换婆娘的真银子! “真是……给俺的?” 二狗脸上两行清泪冲刷出白印:“世子爷……这能买好多亩地啊……” “拿著滚蛋!”朱高炽骂了一句:“这是你该得的!” 他转身看向那三千双烧红的眼睛。 “刘大麻子!赏银六百两!” “张小六!赏银一千百两!” “都给孤上来!自己拿!拿不动的用牙咬著!!” 场面彻底失控。 没有什么礼制规矩,只有最原始的分红。 士兵们排著队,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把银子塞嘴里死命咬,牙齦出血染红了银子才敢信。 朱元璋站在台阶上,原本心疼的麵皮慢慢舒展开了。 他看到了那些士兵眼里的光。 那不是对皇权的恐惧。 是狼性。 只要一声令下,他们敢把天都咬个窟窿。 “郁新。” 朱元璋突然开口。 郁新满脸鼻涕眼泪:“陛……陛下……” “你看看他们的眼神。” 老朱指著那些抱著银子磕头的士兵。 “你觉得,这钱花得冤吗?” 郁新哑口无言。 那种狂热,谁敢抢他们的银子,他们就敢撕碎谁。 “雄英说得对啊。” 朱元璋背著手,身上的小农气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气吞万里的洪武大帝。 “这天下,光靠仁义道德守不住。” “得靠这帮吃饱了肉的狼,去给咱大明把地盘咬下来!” 老朱猛地往前一步,龙袍猎猎作响。 “传朕旨意!!” “即日起,凡我大明军民,无论商贾工农,只要持有『龙旗』,出海所得,朝廷只抽两成!!” 朱元璋狠狠一挥袖子,指向那堆积如山的银海。 “剩下的,全是你们自己的!!” “轰——!!!” 天塌了。 百姓疯了。 那些年轻后生眼珠子红得滴血。 不需要当兵! 不需要特权! 只要敢出海! 那就是奉旨发財! “万岁!万岁!!万岁!!!” 嘶吼声震得琉璃瓦乱颤。 山西票號的掌柜撕开衣领,衝著伙计咆哮:“快!回老家!!” “卖地!卖祖宅!!” “给老子造船!!” “去晚了,海里的银子就被这帮江南的王八蛋捞光了!!” 朱高炽站在癲狂的浪潮中心。 腿软得站不住,心却踏实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金算盘。 “大堂哥……” “火,弟弟给你点著了。” “接下来,就看这火能把世界烧成什么样了……” 。。。。。。。。。。。。。。。 而在百里之外的水泥官道上。 另一股更加令人窒息的气息,正顺著风,沉甸甸地压过来。 第386章 疯狗、机器、屠夫、阎王!!这才是大明的脊樑! “咚!咚!咚!” 大地在震颤,但这震动与刚才的银车不同。 这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是几万只铁靴同时踩踏地面的死亡节拍。 官道的尽头,首先出现的不是旗帜,而是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混杂著草药和腐肉的气息。 紧接著,黑色的洪流出现。 那是军队。 但这支军队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一群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他们的盔甲上不再是鋥亮的铁光,而是暗红色的乾涸血跡。 在队伍的中央,是一辆辆没有任何遮盖的囚车。 车里装的不是普通囚犯,而是曾经不可一世的北元王公、部落首领。 他们此刻像牲口一样挤在一起,眼神空洞,瑟瑟发抖。 而在囚车之后,是堆积如山的战利品。 那不是银子。 是数不清的牛羊皮毛,是珍贵的雪莲鹿茸,更是…… 那一桿杆被折断的苏鲁锭长枪,被隨意地捆成一捆,像柴火一样拖在马后。 朱雄英骑在赤兔马上,一身玄甲,面无表情地看著远方金陵城的轮廓。 他身后,是一万名刚刚灭了一国的百战精锐。 “胖子把钱送到了?”朱雄英淡淡问道。 “回殿下,刚收到飞鸽传书,金陵城已经疯了。”李景隆眼神里既有兴奋也有敬畏。 “疯了好。” 朱雄英轻笑一声。 “钱能让人疯狂,但只有刀,能让人清醒。” “传令全军,亮出战俘,掛起人头!” “孤要让这金陵城的人知道,这泼天的富贵,到底是谁给他们打下来的!” “入城!!” “咚!” 这一声,直接砸在人的心口窝。 正阳门外那差点掀翻天的欢呼声,硬生生给掐断了脖子。 刚才那个把“银冬瓜”往怀里死命塞的神机营二狗,动作僵在半空。 怀里的银子明明是冰凉的,可他现在的后背,却像是被人泼一盆滚烫的开水,衣服瞬间湿透。 地面在跳。 真的在跳。 御街两旁茶楼里的茶水,在杯子里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波纹,紧接著,“哗啦”一声,不知是谁手滑,茶盏砸在地上,成了这死寂中唯一的惊雷。 懂行的人,脸色已经变了。 这不是马车軲轆压过水泥地的动静。 这是靴子。 是数万只包著生铁皮的战靴,在同一个瞬间,踩著同一个点,狠狠跺向大地的声音。 每一步,都带著要把这大明京师的地砖踩碎的狠劲。 “让开……都特么给孤让开!” 朱高炽原本还正指挥著人搬银子,这会儿那张胖脸刷地一下白了,就连腮帮子上的肉都不抖了。 他在倭国见过这阵仗。 太熟悉了。 “所有人!不想死的!全部退到御街两旁!贴著墙根站!!” 朱高炽扯著破锣嗓子嘶吼,甚至顾不上形象,一脚踹翻前面挡路的礼部小官,整个人像个球一样弹起来挥手: “滚开!別挡了大军的路!这帮杀才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杀气还没收,衝撞了军阵,那是真的会被剁成肉泥的!!” 百姓们被世子这一嗓子吼得发懵,脑子还没转过弯,身体已经本能地往后缩。 风向,变了。 原本夹杂著海风和铜臭味的金陵城,此刻突兀地钻进来一股怪味。 那是陈旧的血腥味、腐烂的伤口、生锈的铁片,混合著北地特有的那种羊膻味和汗臭味。 冲鼻子,辣眼睛,闻一口能把早饭吐出来。 水泥官道的尽头,黑色的洪流,终於露出了獠牙。 没有旗帜招展的喧囂,没有锣鼓喧天的热闹。 只有沉默。 那种压抑到极点、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寧静。 最先撞入眼帘的,是一面破得像抹布一样的“李”字大旗。 旗杆顶端,赫然掛著半截不知道是谁的肠子,已经风乾成了黑褐色,隨著旗帜晃荡,一下一下敲击著旗杆。 “啪嗒、啪嗒。” “是疯狗军……曹国公的人……”人群里有个识货的老兵,牙齿都在打颤,两腿夹得紧紧的。 李景隆骑著马走在最前头。 这位平日里在金陵城遛鸟斗狗、头髮丝都要抹三斤桂花油的“大明第一紈絝”。 此刻那一身骚包的银甲早就成了酱紫色——那是血浆一层层糊上去,又干透的顏色。 他没戴头盔,披头散髮,但是那种杀神的样子,但是一丝丝的烧包。 他没有看周围的百姓,只是耷拉著眼皮,漫不经心地驱马前行。 那副神態,活脱脱刚屠完一个村子,正琢磨著下一顿吃什么的恶狼。 而在他身后,是一群衣衫襤褸、却眼神凶狠如鬼的士兵。 他们不像是兵,倒像是一群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每个人腰上都掛著两三颗乾瘪的人头,走起路来晃晃荡盪,那是他们的军功章,也是他们的催命符。 紧接著,大地再次剧烈震颤。 “咔!咔!咔!” 机械、冰冷、整齐划一。 徐辉祖的方阵到了。 清一色的神机营火枪手,每个人都戴著黑铁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黑洞洞的枪口斜指苍穹,整齐得就像是用尺子量过。 这哪里是人? 这分明就是一堵会移动的钢铁城墙,一台为了杀戮而生的精密机器。 那种令人绝望的压迫感,比李景隆的疯狗军更让人窒息。 还没等百姓那口气喘匀。 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风暴,再次席捲而来。 蓝玉。 这位凉国公,大大咧咧地骑在马上。 他身上的煞气太重了,重到路边的几条看门狗,连叫都不敢叫一声,夹著尾巴把头埋进土里,身下一片湿痕。 在他马后,几根粗大的麻绳崩得笔直。 绳子那头,拖著一捆捆被折断的苏鲁锭长枪。 这些曾经象徵著黄金家族无上荣耀、见证了成吉思汗铁骑踏遍欧亚的图腾,现在就像烂柴火一样,被他在水泥地上拖得“哗啦”作响,火星四溅。 最后压轴的,是燕山铁骑。 朱棣一身漆黑重甲,连脸都被面甲遮住,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他就像是一座移动的黑山,沉默,却重逾千钧。 四大杀神,齐聚金陵! 整个金陵城,几十万百姓,硬是没人敢大声喘气。 然而。 当这几尊杀神走过之后,人群的视线,被队伍中央那一群特殊的“东西”吸引。 “那……那是人?”人群里,有个手里还攥著半块烧饼的孩子,嚇得直往娘亲怀里钻,哇的一声哭出来。 只见在那宽阔的水泥路面上,密密麻麻的人影正机械地挪动著脚步。 足足一万人。 他们赤著脚,脚底板早就被磨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就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血印子,触目惊心。 这一万人,被一根根粗大的、生了锈的铁链串在一起。 铁链有的穿过他们的锁骨,有的勒进他们的脖颈,就像串蚂蚱一样,把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汉子,变成了只会低头走路的行尸走肉。 “这是……韃子?” 一个断了条胳膊的老兵,眯著眼,整个人贴在栏杆上,死死盯著那群人。 这一看,他浑身都在抖。 不是怕。 是激动,是那种大仇得报、恨不得仰天长啸的癲狂。 走在第一排的那个,虽然披头散髮,脸上被烙铁烫了一个奴隶的“囚”字,但他身上那件虽然破烂却依稀能辨认出纹样的皮袍子,那是只有北元王庭的贵族才能穿的样式! “那是北元的太师!!” 老兵突然指著那人嘶吼起来: “洪武二十一年,老子在捕鱼儿海见过他!那时候他骑在马上,那是何等的威风!那是拿咱汉人当两脚羊的主儿啊!!” “他说咱们汉人只配给他们的马当草料!!” “那是韃子的太师?” 人群炸了。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甚至是大明数十年噩梦的名字,此刻就像一条丧家之犬,被人用铁链拴著,像拖死狗一样拖在水泥地上。 他的眼神是空洞的。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连屈辱都没有。 那是灵魂被彻底抽乾后,只剩下一具躯壳的麻木。 他已经不是人了,他是大明军队的一件战利品。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 旁边负责押送的神机营士兵,面无表情地挥动手里的皮鞭,狠狠抽在那位“太师”的脊梁骨上。 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走快点!没吃饭吗?” 士兵冷喝一声,眼神里没有任何对昔日贵族的敬畏,只有看牲口的冷漠: “到了矿山有你歇的时候!再磨蹭,老子把你剁了餵狗!现在给老子动起来!!” “嘶——” 全城的百姓,看著这一幕,只觉得头皮发麻。 太狠了。 但这狠劲过后,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感,瞬间冲开天灵盖! “这一万多人……全是这样的?” 户部尚书郁新刚刚才被掐人中醒过来,这会儿扶著墙,看著那一望无际的战俘队伍,眼珠子里的光,变了。 他不再看那些人身上的伤口,也不再看他们的惨状。 他看的是胳膊,是腿,是那一身虽然乾瘦但骨架子极大的腱子肉。 “这得多少劳力啊……” 郁新喃喃自语,他本能地开始拨弄算盘,噼里啪啦作响: “修河堤要人,开矿山要人,铺水泥路也要人……咱们大明的人力贵啊,得发工钱,得管饭,还得顾忌著不能累死。” “可这些……” 郁新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那是兴奋的: “这可都是不要钱的牲口啊!只要给口餿饭就能干活!死一个都不带心疼的!” “一万个壮劳力,一年能省下多少两银子?五百万两?一千万两?” 这种想法,就像是一场瘟疫,瞬间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那些商贾,那些工坊主,甚至那些刚分了地的农民,眼神全都变了。 原本对“杀神”的恐惧,在这一刻,竟然奇异地转化成一种对“財富”的渴望。 那哪里是可怕的战俘? 那分明是一堆堆会走路、会干活、还会自己吃饭的黄金! “轰——!!” 百姓的眼睛,红了。 不是被嚇红的,是馋红的。 “我不管他是太师还是太傅!” 一个开煤矿的老板,顾不上御前失仪,跳著脚大喊: “只要能干活就行!我那矿井正缺人下去探路!我出钱!这批牲口,我全包了!!” 第387章 刀卷了,心疼了,老朱急眼了 大明的百姓苦,以往徭役修路,那都是拿人命去填。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们,以后不用填命了,有人替你们填,还是世仇韃子! “砸死他们!!” “万岁!!” “大明万岁。” “陛下万岁。” “殿下万岁。” 烂泥,混著路边的碎石块,雨点般砸进俘虏堆里。 昔日弯弓射鵰的草原勇士,此刻抱著脑袋缩成一团,任由大明的妇孺老幼肆意审判。 忽然。 喧囂断了。 正阳门外那股因八千万两白银躁动上天的热浪,硬生生按进土里。 一股陈旧的血浆糊在铁甲上,发酵半个月后的腥臭,混著刺鼻的铁锈气,直衝天灵盖。 朱高炽手里捧著那死沉的金算盘,脸上肥肉还在本能抖动,可当他对上迎面而来的那道目光时—— 咔。 脑子里那根名为“兴奋”的弦,断了。 那是怎样一双眼? 没喜庆,没得意。 只有漠然。 像看死人,看螻蚁,看脚下的烂泥。 朱雄英骑在马上。 那一身玄甲还是一如既往的光鲜。 身后一万铁骑,静得像哑巴,像死人。 没有欢呼,没有邀功。 只有整齐划一的呼吸,和甲叶隨著胸膛起伏发出的摩擦声。 沙……沙…… “让开。” 朱雄英声音沙哑。 挡在御道中央搬运“银冬瓜”的民夫,几个还没退下的户部小吏,手脚並用往两边滚,生怕慢一步就被踩成肉泥。 通天大道,瞬间清空。 朱雄英没下马。 噠、噠、噠。 马蹄铁敲击水泥路面,在这死寂的广场上,敲出战鼓的节奏。 直到他停在朱高炽面前。 “呼——” 马打个响鼻,一股热腥气喷在朱高炽惨白的胖脸上。 “大……大堂哥……” 朱高炽腿肚子转筋,那是生理性的恐惧。 他以为自己搬回金山是大功,能在堂哥面前挺直腰杆。 可当这尸山血海的煞气扑面而来,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朱雄英低头看著小胖子。 “高炽。” “弟弟在!”朱高炽此刻恨不得把自己消失起来。 “这一路一亿两白银,重吗?” 朱高炽咽了口唾沫:“重……重逾千钧,这是大明的家底……” “错。” 朱雄英缓缓抽出横刀。 “鏘——” 刀锋出鞘,刺耳,牙酸。 朱雄英用刀尖指了指身后的囚车,指了指远处的银山。 “没孤手里这把刀,那些银子,就是大明的催命符。” “没这帮兄弟把脑袋別裤腰带上,没他们打断蛮夷的脊梁骨,你信不信?” “这一车车银子哪怕进了金陵,明天也是人家养马的草料钱!” 朱高炽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记住了。” 朱雄英收刀入鞘。 “银子是肉。” “刀,才是骨头。” “骨头软了,你这一身肥肉,只会把狼招来。” 说完,朱雄英不再看他。 双腿一夹,赤兔马长嘶一声,向著高耸的午门城楼缓缓而去。 这几步,走得极慢。 百官屏息,头低得不敢抬。 按大明礼制,入朝需在午门外下马、解剑、脱鞋。 太子也不能例外。 可朱雄英没停。 他就这么骑著马,一路走到御阶之下。 这是僭越! 是目无君父! 礼部尚书李原眼皮狂跳,嘴唇哆嗦著想喊“礼不可废”。 可看看马蹄子上的黑泥,再看看马背上的杀神,他把话生生咽回肚子里,差点憋出內伤。 这时候谁敢出头? 谁出头,就是跟那一万把还在滴血的刀过不去! 距离朱元璋三十步。 朱雄英勒马。 他看著台阶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 半年不见,老爷子背驼了,头髮更白了。 只有那双眼,亮得像著了火。 “呼……” 朱雄英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吐尽半年的杀戮。 他抬手,解开系带。 咔噠。 满是刀痕的玄铁盔被摘下,掛在马鞍旁。 接著是护臂,是那件三十斤重、浸透血水的胸甲。 哗啦…… 甲片落地,沉重得像山。 翻身下马。 这一回,动作没那么利索。 落地时,左腿膝盖微微一晃,打了个趔趄。 就这一下。 台阶上的朱元璋,那张杀了一辈子的脸,猛地抽搐。 老皇帝的手死死抓住汉白玉栏杆。 朱雄英站稳身子。 没管仪容,没管地上的兵器。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疲惫却锋利的脸,衝著老人咧嘴一笑。 没杀气,没算计。 只有孙子对爷爷最乾净的依恋。 “噗通!” 双膝跪地。 “孙儿雄英……” 声音哽咽,头磕下去。 “幸不辱命,回来了!” 一声回来了,朱元璋没等那九个头磕完。 甚至没等太监王景弘去扶。 这个六十六岁的老人,一把甩开龙袍下摆,像个听见自家娃被欺负了的护犊子老农,三步並作两步,跌跌撞撞从高高的御阶上冲了下来! “皇爷!慢点!您慢点啊!!” 王景弘嚇得魂飞魄散,拂尘都甩飞了。 朱元璋听不见。 他眼里只有那个跪在地上的瘦猴。 跑太急,脚下一滑,老朱身子猛地一歪,差点摔个狗吃屎。 “爷爷!” 朱雄英猛地抬头想扶。 一双粗糙的大手已经死死抓住他肩膀。 朱元璋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浑浊老眼里聚起雾气,匯成两行浊泪,顺著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 他顾不上帝王威仪,就那么蹲在地上,捧著朱雄英的脸,手抖得不成样子。 “瘦了……” 粗糙拇指摩挲著朱雄英眼角的新伤。 “黑了……” 老皇帝带著哭腔,心疼碎了。 “谁干的?啊?这是谁伤的?!” 朱元璋突然转头,衝著后面跪著的將领咆哮,眼神凶得像头受伤的老虎。 “蓝玉呢!李景隆呢!” “咱把大孙交给你们,你们就是这么护著的?!” “这一道口子要是再深半寸,咱灭了你们九族!!” 远处的蓝玉和李景隆把头死死抵在地上,后背冷汗湿透,大气不敢喘。 “爷爷……没事。” 朱雄英反手抓住朱元璋冰凉的手,在掌心里蹭了蹭。 “孙儿自己不小心,被马鐙颳了一下。真不疼。” “放屁!咋能不疼?肉都翻出来了!” 朱元璋吸溜著鼻子,根本不听,拿明黄色的龙袍袖子给孙子擦脸上的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咱这两天老梦见你爹,他说想你了,咱就骂他,说你儿子在干大事,別哭哭啼啼的……” 说著说著,老皇帝猛地伸手,一把將朱雄英搂进怀里。 死紧。 勒得人喘不上气。 “咱的乖孙啊……” 这一声悲鸣,在午门迴荡。 文武百官,清流浊流,此刻全都低下了头,老臣红了眼眶。 这哪是君臣? 这就是爷孙。 良久。 朱元璋鬆开手站起来。 眼角掛著泪,但那个让天下闻风丧胆的洪武大帝,又回来了。 但他没鬆开朱雄英的手。 死死拽著,像怕一鬆手人就跑了。 “来。” 朱元璋拉著朱雄英,转身面对跪了一地的百官。 “都给咱睁开狗眼看看!” 声音如雷霆炸响,带著那股子谁也不服的骄傲和霸道。 “这就是咱的大孙!” “这就是给大明打下万世基业的皇长孙!” 老皇帝抓起朱雄英的手,高高举过头顶。 “今日,咱把话撂这儿!” 朱元璋目光森寒,最后定格在户部尚书郁新和几个大学士脸上。 第388章 古北口三千英魂回京,朱雄英拆名护孤! “以后,这朝堂上的事,雄英说了算!” “他说杀谁,就杀谁!他说打哪,就打哪!” “谁敢跟他齜牙,那就是跟咱过不去!就是跟这大明过不去!!” 声音滚过广场。 “臣等……遵旨!!” 几千个脑袋同时砸在金砖上。 咚! 闷响连成一片。 这是权力的交接。 老狮子在昭告天下:新王,立住了。 朱雄英感受著手腕上爷爷大手的力度,掌心全是粗糙的老茧,却烫得惊人。 他没有沉溺在这份温情里。 他是监国皇孙。 温情过后,得见血。 朱雄英轻轻抽出手,转身。 脸上那点面对爷爷时的孺慕之情,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让人骨头缝发寒的冷。 “带上来!” 三个字,虽轻,却带著血腥味。 神机营方阵裂开。 哗啦——哗啦—— 铁链拖在金砖上,火星四溅。 一百多名衣衫襤褸的犯人被拖上来。 为首那人,头髮结成饼,满脸黑泥,身上那件织金皮袍却还没烂透,那是北元名义上的大汗——鬼力赤。 “跪下!” 押送的千户没废话,照著鬼力赤腿弯就是一脚。 咔嚓。 骨裂声脆得瘮人。 “嗷——!”鬼力赤惨叫,脑门狠狠磕在地上。 曾经草原上的狼,如今就是一群待宰的羊。 “这就是鬼力赤?” 朱元璋背著手踱步下来,围著鬼力赤转了一圈:“一股子骚味。当年徐达都没逮住的泥鰍,让你给掐住七寸了?” “爷爷,不仅是逮住了。” 朱雄英走到鬼力赤面前。 鬼力赤猛地抬头,浑浊的眼里全是怨毒,嘴里嘰里咕嚕骂著蒙语,唾沫横飞。 啪! 朱雄英反手就是一耳光。 鬼力赤身子一歪,两颗黄牙混著血水飞出三丈远。 全场死寂。 皇太孙当眾掌摑战俘? 这不合礼制? 去他娘的礼制! 朱雄英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洪武二十一年,你部寇边,屠大同左卫三个村,杀男丁四百三十二人,把孕妇挑在枪尖上取乐。” 朱雄英念一句,往前走一步。 靴底踩在鬼力赤的手指上。 碾压。 “洪武二十三年,截杀我不儿罕山巡逻队,將十二名明军將士剥皮充草,掛在旗杆上暴晒。” “啊——!!”鬼力赤十指连心,疼得浑身抽搐。 朱雄英面无表情,继续念。 “洪武二十七年……” 直到纸张念完,朱雄英手一扬,碎纸屑漫天飞舞。 “一共三千六百四十二条人命。” 他蹲下身,盯著鬼力赤那张肿成猪头的脸。 “按大明律,杀人偿命。” “本来,孤该把你千刀万剐,把你皮剥下来做成鼓,掛在午门上敲。” 鬼力赤哆嗦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但是……” 朱雄英伸手。 旁边士兵递过来一个金光闪闪的物件。 纯金项圈。 上刻二字:【镇北】。 “杀了你,太便宜。” 朱雄英晃了晃项圈,叮噹作响。 “孤的大明,缺一条看门狗。” “爷爷岁数大了,太庙那边冷清。以后,你就住太庙门口。” “孤给你造金窝,给你吃肉骨头。” 朱雄英眼神冷漠:“但每逢初一十五,每逢大明出兵北伐,你都要跪在太庙前,对著我大明列祖列宗,学三声狗叫。” “叫得响,有肉吃。” “叫得不响……”朱雄英拍拍他的脸:“孤就把你的肉,一片片割下来,餵给你的部下吃!” “你……你是魔鬼!!” 鬼力赤疯了。 他是黄金家族后裔! 是大汗! 让他给汉人看家护院? “长生天不会放过你的!!” 咔噠。 朱雄英大手卡住他脖子,硬生生把金项圈扣上去。 “长生天?” 朱雄英站起身,一脚踩在鬼力赤脑袋上,將那颗高贵的头颅,狠狠踩进泥里。 “从今天起,这天底下,没有什么长生天!” “只有大明的天!” “这草原,以后也不再养狼!” “只配给我大明——养狗!!” 轰——! 百姓疯了。 几十年的憋屈,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养狗!养狗!!” “太孙威武!!” 无数人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那个压在头顶几十年的噩梦,碎了。 朱元璋看著大孙子的背影,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低声对王景弘道: “看见没?这才是咱老朱家的种!吃人都不吐骨头!” 就在这狂欢达到顶点时。 朱雄英收回脚。 他没笑,反而整了整衣冠,脸色肃穆。 “把狗拖下去。” “接下来,请咱们大明的……魂。” 大手一挥。 锣鼓声戛然而止。 一辆黑色马车驶入广场。 没装银子,没装俘虏。 车上,码放著三千个黑色陶罐。 每个陶罐上贴著红纸,写著名字。 最前方,是一副简陋的薄棺,和一段掛在木架上的白綾。 那是礼部尚书任亨泰的棺材。 那是任夫人上吊用的白綾。 “那是啥?”百姓愣住。 朱雄英走到棺槨前,手掌抚过粗糙木料。 “这是古北口三千守军。” “二十万韃子攻城,他们没一个人退。” “这是礼部尚书任亨泰。” “他把自己绑在旗杆上,被钉子钉穿手脚,看著全城將士死绝,一声软话没说。” “他死前,胸口被刻了『汉狗』四个字。” 全场死寂。 刚才还沉浸在八千万两白银狂欢里的百官,此刻一个个低下头。 有人羞愧,有人震惊。 “银子,孤带回来了。” 朱雄英指了指身后如山的財富。 “但孤要告诉你们,银子是肉。” 他又指著那三千个罐子。 “但这三千个罐子,还有任大人这把老骨头……” “才是大明的脊樑!” “没这根脊樑,银子再多,那也是给別人养的肥膘!” 说完,朱雄英大步走向马车。 车帘掀开。 两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缩在角落,浑身发抖,手里死死攥著一本破烂的《孟子》。 大宝,二宝。 朱雄英伸出手,动作轻得像捧著稀世珍宝。 “別怕,叔叔到家了。” 他一手一个,將孩子抱出。 太轻了。 轻得让人心尖发颤。 他抱著孩子,一步步走上御阶,站在朱元璋身边,站在大明权力的最高点。 “爷爷。” 朱雄英眼眶通红。 “任大人就剩这两个苗。” “他们在死人堆里躲了一个月,吃老鼠,吃皮带,就是没给韃子磕过一个头。” 朱元璋手在抖。 老皇帝看著那两个瘦脱相的娃,眼泪直接砸下来。 “好孩子……那是咱大明的种……” 朱雄英转身,面对天下万民。 他把大宝高高举起。 “任大人没来得及给孩子起大名。” “今天,孤当著大明百姓,重新给他们起!”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 “大宝,从今天起,你叫任雄!” 他又看向怀里的二宝。 “二宝,你叫任英!” 任雄。 任英。 合起来,就是——雄英! 大明皇太孙的名讳! 哗——! 百官大惊。 礼部尚书李原嚇得差点跪下:“殿下!不可啊!这是犯讳!这是……” “闭嘴!!” 朱雄英一声暴喝。 “什么讳?” “孤的名字,就是用来护著他们的!” 朱雄英低头,看著两个呆滯的孩子。 “记住了。” “孤把自己的名字拆给你们。” “从今天起,在这大明朝,在这个京师,你们俩给孤横著走!” “谁敢欺负你们,谁敢动你们一根指头……” 鏘! 横刀出鞘。 朱雄英一刀劈在面前的汉白玉栏杆上。 火星四溅。 石头崩裂。 “那就是动孤!” “就算是阎王爷来要人,也得先问问孤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轰——! 这一刻的震撼,比刚才踩鬼力赤还要强百倍。 无数百姓热泪盈眶,拼命磕头。 这才是他们的皇太孙! 对外是吃人的阎王,对內是护犊子的菩萨! 朱元璋擦了一把老泪,看著那个巍峨的背影,又扫了一眼站在文官队伍最后方、面色阴沉的御史王简。 老皇帝咧嘴一笑。 “好啊。” “狗拴好了,魂请回来了,苗也护住了。” “接下来……” “该关门打狗,清理清理家里的脏东西了。” “乖孙子,爷爷可是为你准备了一份超级大礼。” 第399章 李景隆:在京我是笑话,出关我是阎王! “行了!” “哭也哭了,杀也杀了。”老头子一脚踹开脚边的碎砖,指著那堆积如山的银冬瓜,又指了指那群跪在地上发抖的战俘。 “今儿个,好日子!李原!” 礼部尚书李原屈身应答:“臣……臣在。” “別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祭天祷文,朕听得脑仁疼。” 朱元璋大手一挥:“去!让光禄寺把火升起来!就在这午门,就在这大街上!” 他叉著腰,眼珠子亮得嚇人:“摆席!!” “朕要请这京师的老少爷们,请这刚回来的万把弟兄,吃顿带油水的!” 李原傻了,结结巴巴:“陛……陛下,这於礼不合……” “去你娘的礼!” 朱元璋抄起一只靴子就要砸: “这是家宴!弟兄们把脑袋別裤腰带上,给朕挣回了二十五年的家底,朕请他们喝顿酒还得看你脸色?” 老皇帝转头看向那些满身血痂的士兵,声音陡然软下来: “孩子们,饿了吧?朕这没龙肝凤髓,但肉管够!酒管够!景弘!” 王景弘提著个破铜锣衝过来。 “开朕的內帑!把雄英弄的那个『烧刀子』,全搬出来!谁敢站著走出去,就是看不起朕!” …… 这一夜,金陵无宵禁。 御街上,无数口大锅一字排开,洗澡盆那么大的盆里燉著整只羊。 但这都不是最嚇人的。 最嚇人的是凳子。 那些神机营的杀才,也不卸甲,一屁股坐在几百斤重的“银冬瓜”上,怀里抱著酒罈子,手里抓著流油的猪蹄。 屁股底下是万两白银,嘴里是大块肥肉。 这种衝击力,比娘们的肚皮还带劲! 甚至有胆大的小媳妇,红著脸把的好东西往大头兵怀里塞,那是真当英雄疼。 午门城楼下。 一百多张桌子。 朱元璋居中,左手朱雄英,右手空著——那是太子的位。 往下是燕王朱棣、寧王朱权,再往下是蓝玉、李景隆。 文官们缩在末席。 郁新捏著酒杯,看著蓝玉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啃骨头,后脖颈直冒凉气。 “尚书大人,这……斯文扫地啊。”有个言官哆嗦著嘴皮子。 郁新冷笑,抿了一口酒: “斯文?你去摸摸那八千万两银子,再去看看那一万个俘虏。在大明,拳头硬、能弄钱,就是最大的斯文。” 主桌上,朱元璋端著个的粗瓷大碗。 “老四,老十七!还有李家那小子!这一碗,朕敬你们!” 朱棣蹭地站起来,一身黑袍肃穆:“儿臣惶恐,分內之事。” “坐下!”朱元璋眼一瞪:“今儿没君臣,只有爷们!装蒜的朕抽他!” 他看向闷头喝酒的寧王朱权。 这位统领“朵顏三卫”的寧王,屁股大腿缠著渗血的绷带,眼里全是红血丝,活脱脱一头受伤的独狼。 “老十七,疼吗?” 朱权身子一僵,咬牙摇头:“不疼。就是……丟人。” “丟啥人?”朱元璋把碗重重一墩: “你带著几千人跟几万韃子周旋,没退半步!咱老朱家的种,不怕输,就怕输了不敢认!” 说著,他一把將朱雄英拽过来。 “雄英!给你十七叔满上!” 朱雄英没废话,提著酒罈子哗啦啦倒满,隨后端起自己的碗。 “十七叔。” 声音平稳。 “这次北伐,侄儿是摘了桃子。”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针落。 徐辉祖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这话太直,没人敢接。 “四叔拖瘦了精锐,十七叔打散了胆气。”朱雄英看向朱棣和朱权: “侄儿是踩在叔叔们的肩膀上,才够著了鬼力赤的脑袋。” “这功劳,侄儿不敢独吞。” 咕咚咕咚。 半斤烈酒,一口闷干。 朱雄英亮出碗底:“这杯酒,侄儿赔罪,也是谢礼。” 朱权死死盯著朱雄英,身上的威压比当年的大哥还要重。 那是混著血腥气和掌控力的强大自信。 “大侄子……”朱权手一抖,端碗干了。 烈酒滚烫入喉,冲开心里的憋屈。 “好!”朱元璋拍手大笑:“这才是咱一家人!” 朱雄英放下碗,慢条斯理地掏出块白丝帕擦嘴。 但这动作看得朱棣眼皮狂跳。 要有事。 “酒喝完了,有些人,孤得单独敬一杯。” 朱雄英转过身,越过一眾藩王,盯住了末席那个正拿著小镜子理头髮的男人。 “曹国公。” 李景隆手里的象牙梳子一顿。 他没有蓝玉的慌张,反而慢悠悠站起来,弹了弹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露出一张白净得过分的俊脸。 “臣在。”声音轻柔。 朱雄英看著他。 金陵第一紈絝? 草包? 谁信谁是傻子。 “表哥。”这一声叫得亲切,周围武將却齐齐低头。 “孤听说,那一万两千名战俘被你『疯狗军』押回来,一个个都丟了魂。连绳子都不用捆,让下坑不敢上山。” 朱雄英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擦掉领口的乾涸血跡。 “鬼力赤手下的第一勇士,看见你都尿了裤子。你给他们吃什么迷魂药了?” 全场鸦雀无声。 李景隆微微一笑。 讲究,矫情,变態。 “殿下说笑了,哪有什么药。” 李景隆眯著那双桃花眼,语气轻飘飘的: “臣就是告诉他们,在大明,人分两种。一种是人,一种是畜生。” “想当人,就得听话,就得咬人。谁咬得狠,谁就能从畜生变成人。” 他顿了顿,眼底翻涌著神经质的兴奋: “至於不想当人的……臣也没杀,多浪费啊。臣只是让他们看著,自己的肠子是怎么被同伴一点点掏出来的。” “看多了,自然就听话了。” 嘶—— 蓝玉这种老杀才都后背发毛。 这外甥在京城遛鸟斗狗,出了关就是活阎王。 朱雄英笑了。 极度满意。 “好。”他重重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 “表哥这手段,孤喜欢。” 朱雄英凑近他耳边,声音低沉霸道:“那一万多头牲口,交给你了。” “记得,別玩坏了。那是大明的財產,是要去挖煤、去修路、去死在矿井里的耗材。” “榨乾最后一点价值,再把骨头磨成粉当肥料。这……才叫物尽其用。” 李景隆玩世不恭的脸先是错愕,隨即化作狂热。 他状若疯魔,躬身行礼:“臣……遵旨!” 朱雄英直起腰,脸上的阴霾散去,又变回那个温润皇长孙,举起空碗招呼眾人: “都愣著干什么?吃啊。这可是拿刀子换回来的饭!” …… 角落里,朱高炽抓著猪蹄,一口吃不下。 他看著谈笑风生的大堂哥,看著平日眼高於顶的亲爹这会儿都在赔笑。 胖子五味杂陈。 “这就是命……”他狠狠咬了一口肉:“大明的狼,全被这位堂哥放出来了。” 酒过三巡。 朱元璋喝得老脸红透,摇晃著走到御阶边缘,拿筷子敲了敲半人高的铜酒缸。 “当!当!当!” “都给朕停下!” 几万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老朱打了个酒嗝,浑浊的眼珠子一下变得清明。 “饭吃饱了,酒喝足了。” 老朱咧开嘴: “乖孙啊,爷爷给你准备的那份大礼……也该见见光了!” “王简你t娘的,还躲后面干嘛啊?” “还不快点给老子出来,” 第390章 满朝朱紫贵,尽折腰!这大誥行者 老朱这一嗓子。 所有的目光,越过正在啃猪蹄的兵痞,越过那一车车令人窒息的財富,死死钉在广场角落的阴影里。 那里,走出来几个人。 没有官威,没有仪仗。 为首那人,一身麻布长衫洗得发白,甚至还绽线。 王简。 昔日那个在大殿上喷得百官抬不起头的御史铁嘴,此刻瘦得像把乾柴。 但他没疯。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燃著两团鬼火。 那是看尽了人间炼狱后,要把这天都烧个窟窿的火。 在他身后,跟著五个“东西”。 没错,第一眼看过去,没人觉得那是人。 那是五截枯木。 穿著烂麻袋片子,脚上的草鞋早就磨没了底,脚后跟那层老茧裂开的大口子,渗著黑血,结了痂,又裂开。 一股怪味顺著风飘过来。 不是餿味。 是一股混杂了泥土、汗水、雨水,还有那种在泥地里滚一辈子的生腥味。 “咳……” 户部尚书郁新本能地想捂鼻子。 他有洁癖,官袍上沾个灰点都要换。 可手抬到一半,僵住了。 他看见了那几个人背上的竹篓。 破破烂烂的油布,包了一层又一层。 人淋著雨,竹篓却乾爽得没沾一滴水。 那是命。 王简领著人,走到御阶下,站在那堆八千万两白银的阴影里。 “臣王简,携大誥行者,参见陛下,参见太孙殿下。” 声音沙哑。 他不跪。 这是朱雄英定的规矩——替天行道者,只拜真理,不跪权贵。 然而。 “噗通!” 没有任何预兆。 王简身后那五个汉子,直挺挺地砸在坚硬的金砖上。 没用手撑。 直接拿脑门,狠狠撞向地面。 “咚——!!” 这一声闷响,比刚才神机营的铁靴声还要沉,还要疼。 一下。 两下。 每一下都带著要把脑浆子磕出来的决绝。 黑红的脑门瞬间血肉模糊,鲜血顺著鼻樑流进嘴里,混著脸上的泥灰,狰狞,却又神圣得让人不敢呼吸。 为首那汉子浑身发抖,用那口浓重的陕北嗓子,嘶吼: “大明……凤阳府……走卒张三!!” “给……给朱皇爷……磕头咧!!” 声音粗鄙,刺耳。 “大明……苏州府……行脚李四……给皇爷磕头!!” “大明……北平府……佃户赵六……给皇爷磕头!!” 一声接一声。 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圣躬金安”。 他们只知道,这辈子终於见到那个给穷人做主的皇爷。 “噹啷!” 朱元璋手里的酒碗摔得粉碎。 这个刚才还在骂娘、踹银子、杀人不眨眼的洪武大帝,此刻红眼圈。 他甚至没顾得上踩空,踉踉蹌蹌从御阶上衝下来。 “別磕了……別磕了!” 老朱衝到张三面前,一把抓住那双满是黑泥和老茧的手。 “咱说了……今晚不兴这个……” 老朱的声音在抖。 他看著张三脑门上的血,想伸手去擦,又怕粗糙的手掌弄疼他。 “皇爷……俺……俺见到活的皇爷咧……” 张三被朱元璋扶著,整个人软得像滩泥。 他痴痴看著那张满是沟壑的龙顏,眼泪把脸上的血水冲得乱七八糟。 “俺这辈子……值了……就算是死在路上……也值了……”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 他没鬆手。 他就那么拉著一个最卑微、最骯脏的泥腿子,站在大明的百官面前,站在那代表著国力的银山面前。 “看清楚了吗?” “王简,告诉这帮当官的,告诉这帮读圣贤书的,这几位兄弟是干什么的!” 王简直起腰。 那一刻,他身上那股穷酸气荡然无存。 他指著张三,面对满朝文武,像个审判者。 “张三,洪武十八年生人。这二十年来,他只干了一件事。” “背著陛下御赐的《大誥》,从凤阳走到陕西,又从陕西走到四川。” “脚上的草鞋,换了一百多双。” “睡猪圈,睡破庙,跟野狗抢食。” 王简的声音带血: “每到一个村,他就把全村人叫到一起,给他们念《大誥》!告诉百姓大明律是什么!告诉他们怎么种地不交冤枉税!告诉他们受了委屈去哪告状!” “诸位大人。” 王简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些锦衣玉带: “像他们这样的人,在大明,有整整十万人!!” 十万!! 十万个不要军餉、不求官职、只为了一个“理”字就能把命豁出去的死士! 他们是大明的神经,是扎根在泥土里的刺。 朱雄英一直站在旁边。 他看著爷爷像个护犊子的老农一样维护著这几个底层人。 他笑了。 这才是爷爷给他留的最锋利的一把刀。 但这把刀,今天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立魂的。 朱雄英大步走下御阶,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递到张三面前。 “擦擦血。” 张三嚇得直哆嗦,往后缩:“殿……殿下……脏……” “拿著。” 朱雄英硬塞进他手里:“在大明,没人比你们更乾净。” 隨后,他转身。 目光如刀,直接切向户部尚书郁新,切向礼部尚书李原。 “郁尚书。” “臣……臣在。”郁新感觉喉咙发乾。 “你说,这大明的脊樑,到底是谁?” 朱雄英指了指满地的银子,又指了指张三那双裂开的脚。 “是有钱的商贾?是能打仗的將军?还是……坐在高堂上读圣贤书的你们?” 郁新沉默了。 这位掌管大明钱袋子、精於算计的高官,此刻脸烫得像被抽一耳光。 他讲了一辈子“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可他坐在衙门里喝茶的时候,这群大字不识几个的泥腿子,正用脚底板丈量大明,用血肉去践行那个“道”。 谁才是君子? 谁才是圣人门徒? 郁新深吸一口气,突然整理一下官帽,掸了掸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 在几万人的注视下,这位正二品大员,大步走到张三面前。 “郁……郁大人……”张三嚇傻了。 “別动!” 郁新一声大喝,声音竟然带著哽咽。 他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对著张三,对著那五个衣衫襤褸的乞丐,深深弯下腰。 一躬到底! “郁某人读了一辈子书,今日方知,什么是『行胜於言』!” 郁新抬起头,老泪纵横:“你们走的路,是我们该走却没走的路!你们吃的苦,是替这大明江山吃的苦!” “受郁某……一拜!!” 轰——! 这一拜,像是点燃了药桶。 礼部尚书李原衝出来了。 工部尚书薛祥衝出来了。 那些平日里自视甚高、讲究门第的翰林学士们,此刻一个个眼眶发红,爭先恐后地涌上来。 没有鄙夷,没有嫌弃。 只有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撼和羞愧。 “先生!受我等一拜!!” “这才是吾辈楷模啊!” 几十名大明顶级高官,齐刷刷对著五个乞丐行礼。 这一幕,比刚才八千万两银子入库,还要让人头皮发麻。 “妈的!” 不远处的席位上,蓝玉狠狠吐出嘴里的骨头,胡乱抹了把嘴上的油。 “这帮酸儒平日里就知道耍嘴皮子,今天这事儿做得倒是像个人!” 蓝玉站起身,大步流星走过来。 他身上还带著刚才嚇尿战俘的杀气,嚇得张三浑身哆嗦。 “怕个球!” 蓝玉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张三肩膀上,拍得张三直咧嘴。 “兄弟!我也敬你是一条汉子!” 蓝玉竖起大拇指,眼神里全是佩服: “老子打仗靠刀,你们靠脚!咱们都是给皇爷卖命的,都是给大明看家护院的!” “来人!拿酒来!” 一大碗烈酒递到张三面前。 “喝了这碗酒,以后谁敢欺负你们,报老子的名號!凉国公蓝玉,给你们撑腰!!” “敬壮士!!” 徐辉祖、李景隆、朱棣、朱权……所有的武將,齐刷刷举起酒碗。 “敬壮士!!” 三千神机营,无数的军士,声浪如雷。 张三捧著酒碗,看著眼前这些平日里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大人物。 文官行礼。 武將敬酒。 皇帝拉手。 太孙擦血。 “呜呜呜……” 这个走了两万里路、遇到狼群都没哭的汉子,此刻抱著酒碗,嚎啕大哭。 朱雄英看著这群魔乱舞却又和谐无比的一幕。 他和老朱对视一眼。 爷孙俩眼里,全是得逞的笑意。 这,就是大明。 不用杀头,不用流血。 只需要把真正的脊樑立起来,那些特权、那些傲慢,就会在阳光下烟消云散。 “鏘!” 朱雄英拔出腰间横刀,刀尖指天。 “都给孤听著!!” 全场瞬间死寂。 “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將,亦或是这些行者。” 朱雄英的声音穿透夜空: “银子,孤带回来了;尊严,孤打回来了。” “但若没了这股子精气神,大明就是一堆烂泥!” “从今往后,这就是我大明的新规矩——” “不问出身,不问贵贱!” “凡为大明流过血、流过汗、拼过命的,皆为——国士!!” “国士,当受百官礼!当受万民敬!!” 朱雄英目光环视全场: “谁赞成?谁反对?!” 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吶喊。 “大明万岁!!” “太孙殿下万岁!!” 朱元璋看著眼前这一幕,嘴角咧到了耳后根。 他拍了拍张三的手背,压低声音,像个要把好东西分享给老伙伴的小老头: “老兄弟,走,別跟这帮当官的扯淡了。” “跟朕进屋。” 老朱神神秘秘地指了指谨身殿的方向: “朕那龙床底下……还有好东西给你看!” “对了,你给朕讲讲,那四川的路,到底有多难走……” 老朱拖著张三的走两步之后,反身对著朱雄英道: “乖孙子,这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你也要准备一下,大婚了。” 第391章 啥?孤要成亲?新娘是谁? “哐当——!” 谨身殿厚重的朱漆大门,在朱雄英眼前狠狠砸上。 紧接著,门缝里传出朱元璋中气十足的咆哮,带著一股子做亏心事的虚张声势: “落锁!上门栓!给朕顶死嘍!” “谁也不见!尤其是雄英那个兔崽子!让他滚回去准备当新郎官!少来烦朕!!” 广场上,风卷著残席的酒肉味,呼呼地吹。 朱雄英站在御阶之下。 手里那把横刀还往下滴著冷凝的水珠,前一刻这把刀才把草原霸主嚇尿了裤子,这一刻,刀的主人却裂开了。 怀疑人生。 他目光直接锁死旁边正想把脑袋缩进裤襠里的户部尚书郁新。 “大婚?” 朱雄英指著紧闭的殿门,又指指自己的鼻子: “孤?大婚?” “谁通知孤了?新娘是谁?老头子是不是喝高了?” 这半年。 他在草原上各种杀戮,最后把鬼力赤拴成狗。 脑子里装的是全球海权,是八千万两银子怎么花。 唯独没有“娶媳妇”这根弦! 这特么不科学! “殿……殿下……” 礼部尚书李原哆嗦著从袖子里掏帕子,疯狂擦汗,眼神根本不敢看那把刀。 “这事儿……陛下三个月前就定了。” 李原身子后倾,脚尖朝外,隨时准备百米衝刺: “当时您在草原上杀得正……正兴起,陛下说这种『小事』就不打扰您雅兴了,他全权做主。” “小事?全权做主?” 朱雄英气笑了。 “鏘!” 横刀归鞘,声音脆得像是在李原心口敲一下。 “这老头子绝对憋著坏水!刚才跑得比兔子还快,鞋都掉了一只,分明就是心虚!”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掖门传来。 “大哥——!!” 声音清亮,透著少年人的朝气。 朱雄英回头。 只见朱允熥一身天青色团龙便服,甩开身后的小太监,像颗小炮弹一样衝过来。 后面还跟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江都公主和宜伦公主。 “允熥?” 朱雄英脸上那股子要吃人的煞气瞬间散了。 他上前一步,张开双臂。 “砰!” 朱允熥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 要是半年前,这一下朱允熥自己得散架。 可现在,朱雄英胸口一闷,竟然被撞退半步。 那是实打实的力道。 “好小子。” 朱雄英反手捏住弟弟的肩膀,大手顺著骨骼捏了捏。 硬了。 不像那个风吹就倒的药罐子了。 “太医署的药没白吃。”朱雄英揉乱了朱允熥的髮髻:“这一撞,像个爷们。” “那当然!” 朱允熥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辰:“大哥你在外面杀敌,我在家要是再躺著,还算什么朱家种?我现在能拉开一石弓了!” 朱雄英笑了,重重拍了拍他的背。 以前的朱允熥只知道躲,因为他是没娘的孩子,是宫里的小透明。 差点死去,还好是朱雄英及时回来救下! 现在,他是皇太孙的亲弟弟。 这腰杆,是朱雄英用刀给他撑起来的。 “大哥!皇爷爷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了!” 江都公主凑上来,也不嫌朱雄英甲冑上的血腥味,掏出手帕给他擦脸上的灰。 “你是不知道,这半年宫里都要被皇爷爷翻过来了。” “为了给孤找媳妇?”朱雄英任由妹妹擦脸,眉头微皱:“他把御花园拆了?” “比拆御花园还嚇人!” 朱允熥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坏笑,压低声音: “三个月前,皇爷爷搞了个『全国选秀』!专门给你选正妃!” “好傢伙,那些公侯伯爵恨不得把闺女打包送进东宫,连退隱的大儒都把孙女画像往宫里递!” 朱雄英听得脑仁疼。 合著自己在外面拼命,家里拿自己当鱼饵钓鱼呢? “说重点,定了谁?” 朱雄英瞥一眼正想趁乱溜走的礼部尚书:“李大人,再走一步,孤让你明天去漠北数沙子。” 李原的脚尷尬地悬在半空,苦著脸转回来。 “重点就是……”朱允熥咽了口唾沫:“皇爷爷挑花了眼,最后让满朝文武吵了三天三夜!” 他掰著手指头数: “四叔朱棣来信推荐徐家的,那是辉祖舅舅的闺女,亲上加亲。” “蓝玉舅公来信拍著桌子要选常家的,说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文官那边死諫,非要选个书香门第,说是要中和你身上的杀气,不能让皇宫变成屠宰场。” 朱雄英嘴角抽搐。 这哪是选妃? 这是大明版的“三国演义”啊。 还没进门,各方势力就已经在磨刀霍霍。 “所以到底是谁?”朱雄英没了耐心:“別告诉孤,老头子最后抓鬮了。” 朱允熥和江都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显然,这是绝密。 “哟!这不是咱们的新郎官嘛!” 一股浓烈的烧刀子味儿混著脂粉气飘过来。 李景隆提著半坛酒,一身带血的战甲没脱,手里却摇著把不知哪来的摺扇。 这大冷天,也不怕扇掉牙。 他那双桃花眼因为喝了酒,亮得像只成了精的狐狸。 “表哥。”朱雄英看著这货:“还没醉死?” “哪能啊!” 李景隆把摺扇一合,凑过来一脸贱笑: “臣刚去给那些『宝贝』战俘安排住宿,顺便听了一耳朵,听说陛下把鞋都跑丟了?” 他神神秘秘地挤挤眼:“殿下是不是在愁那新娘子是谁?” 朱雄英挑眉:“你知道?” “臣哪能知道,这是最高机密。” 李景隆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带著几分醉意和精明: “不过臣敢跟殿下打个赌。” “绝不是徐家,也不是常家。” “刚才吃饭的时候,我看四爷和舅爷那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 李景隆摇著扇子,指了指天: “殿下,您现在是什么人?那是手握兵权、腰缠万贯、能把鬼力赤当狗养的杀神!” “皇上要是再给您配个勛贵豪门当媳妇,这大明的天,还不得让您捅个窟窿?” “所以啊……” 李景隆嘿嘿一笑,指了指刚才大誥行者离开的方向: “这新娘子,搞不好……是个能让您把刀收起来的主儿。” 说完,这货看见朱雄英的手按在刀柄上,脸色一变。 “哎呀!王简大人!等等我!我可是带回来了好东西,咱们去聊聊书法!” 李景隆脚底抹油,滋溜一下钻进人群不见。 “这混帐……” 朱雄英鬆开刀柄,但李景隆的话却像一道闪电。 不是徐家。 不是常家。 能让自己这把“杀人刀”收起来,能平衡这满朝文武的恐惧。 朱雄英转过身,目光落在刚才王简站过的地方。 那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几滴张三磕头留下的血跡。 那个为了“道”可以不要命的王简。 那个在文官和勛贵之外,立起第三座碑的王简。 “老头子……” 朱雄英喃喃自语,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丝佩服的笑意。 “你这是给孤找了个媳妇,还是找了个『活菩萨』来镇宅啊?” 王简的女儿。 如果真是她。 朱雄英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眼中的杀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期待。 “有点意思。” 他迈步走向东宫。 “行。” “老头子,既然局你布好了。” “那孤倒要看看,这位能让全朝文武都闭嘴的奇女子,到底接不接得住孤这把刀!” 。。。。。。。。。。。。 东宫,春和殿偏院。 这里本该是金陵城最富贵、最安逸的所在,是储君妃嬪们赏花弄月的地方。 可今夜,这里没有丝竹声,没有薰香气。 只有一股浓烈得呛鼻的草药味,混杂著硫磺、烈酒和某种焦糊的味道,隨著夜风,盘旋在精致的雕花窗欞之间。 “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响起。 二小姐王晴缩在墙角,小脸被烟燻得像只花猫。 她手里抓著把蒲扇,正对著一只咕嘟咕嘟冒泡的红泥小炉拼命扇火。 第392章 一碗麵定乾坤,我老婆说:姐夫,下面! “姐……这火还要扇多久啊?” 王晴带著哭腔,眼睛被烟燻得通红:“我的手都起泡了,这味道好冲,比爹爹以前喝的苦药汤子还难闻。” 院子里,几十口大缸一字排开,平日里那些娇滴滴的宫女,此刻全都挽著袖子,露出白生生的小臂,干著最粗笨的活计。 捣药的、切片的、过滤的,没人说话,只有捣药杵撞击石臼的“咚咚”声。 “扇。” 一个声音响起。 王淑站在院子中央,她穿著一件最普通的青布比甲,头髮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 但她的手很稳,正拿著一把银剪子,给刚用烈酒煮好的纱布修边。 “手起泡了就挑破,继续扇。”王淑头也没抬,剪刀“咔嚓”一声: “爹爹在外面替天下人爭一个『理』字,咱们坐在这高墙里,要是连这点火都看不住,那才是真给王家丟人。” 王晴浑身一抖,把眼泪憋回去,手里的蒲扇摇得更快了:“我……我知道了,姐你別生气。” 这时,一个年长的尚仪局女官满头大汗地走过来,捧著本册子。 “大小姐,金疮药的黄连不够了,太医院那边说,前线刚撤下来的伤兵把库存都占了。” “咱们这边还要做三千份,这缺口……” 女官看著王淑,神色间既有敬佩,也有无奈。 这半年来,这位还没过门的太孙妃,简直就是个疯子。 她不爭宠,不结交权贵,硬生生把东宫变成了药坊,带著所有女人日夜赶製药材,散给金陵城里的残疾老兵和穷苦百姓。 “不够就去买。” 王淑放下剪刀,从袖子里掏出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鐲子,又拔下头上的那根木簪——那木簪头里,竟镶著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猫眼石。 “拿去当了。”王淑把东西塞进女官手里。 “大小姐!这……这是夫人留给您的嫁妆啊!”女官惊得手一抖: “您再过不久就要大婚了,要是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太孙殿下他……” “嫁妆?” 王淑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她抬起头,看向院墙外那片被烟火照亮的夜空。 那里,欢呼声震天动地,是属於那个男人的荣耀。 “嬤嬤,你觉得太孙那样的人,会缺一个戴满珠翠的花瓶吗?” 王淑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已经被药汁染得发黄的手。 “爹爹把自己活成了大明的『理』。我们姐妹要想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活下去,就不能当娇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她抓起一把刺鼻的艾草,狠狠丟进沸腾的大锅里。 “我要当药。苦口,难闻,但能救命。只有成了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太孙殿下,才会捨不得扔。” 女官听得浑身发寒,却又不得不服。 就在这时。 “砰!!” 院门打开! 门口,站著一道黑影。 朱雄英一身玄甲还没来得及换,那股子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血腥味,一下衝散了院子里的药香。 那些女官宫女,一个个看见纷纷站立起来屈身行礼。 “姐……姐……是不是锦衣卫……”王晴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到姐姐身后。 可当她看清那张脸时,整个人顿在原地,脱口而出: “周……周大哥?” 这一声,惊得所有人回不过神。 王淑浑身剧震,骤然抬头。 四目相对。 是他!真的是他! 那个当初在街角被锦衣卫围堵,被她们姐妹藏进府里,满脸污痕却目光锐利如鹰的游学士子,“周山”! 朱雄英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重逢。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心如铁石,只想搞事业,带著华夏站立世界之巔,不敢奢求也不相信什么爱情。 可当他看到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颗早已封冻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跳一下。 他迈步,军靴踩在破碎的瓦片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一步,两步。 他走到王淑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將她完全笼罩。 “怕吗?” 朱雄英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他微微低头,凑近王淑的脸,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浓烈的、並不好闻的草药苦味。 怕吗? 怎么可能不怕。 但更多的,是一种荒谬的震撼。 那个她曾施捨过一碗热茶的落魄书生,如今成了主宰生死的皇太孙,成了她未来的夫君。 王淑稳住心神,强迫自己直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声音发颤: “怕。殿下身上的血腥味太重,民女闻著想吐。” 朱雄英愣了一下,隨即,扯出一抹笑。 “想吐?” 他伸出手,那只满是老茧、沾著黑泥的大手,直接抓住了王淑的手腕。 “既然想吐,孤当年落难时,你为何不吐?为何要救?” 朱雄英举起她的手,那只手粗糙,发黄,虎口处还有一道刚结痂的烫伤,像极了军中医官的手。 “跑?”王淑忍著剧痛,眼神却没有丝毫退缩: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民女的父亲在外面替殿下收拢人心,当那块名为『大义』的招牌。民女要是跑了,这招牌就倒了。” 王淑看著朱雄英:“殿下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绣花的废物。您这东宫里杀气太重,需要有人替您积德。” “您杀人,我救人。” “您把人变成鬼,我把鬼变回人。” “这买卖,殿下不亏。” 全场鸦雀无声。 朱雄英盯著这个女人,那一肚子因为被“包办婚姻”而產生的火气,奇蹟般地消散。 老头子这回,是真给他找个宝贝。 聪明得让人心疼,也狠得让他欣赏。 “好。” 朱雄英突然鬆开手。 他转身,走到一口大锅前,伸出手指在那滚烫的药膏里蘸一下,放进嘴里。 苦,苦得掉牙。 “这药,给谁的?” “给那些跟殿下回来的伤兵,还有……大誥行者。”王淑答道:“他们腿脚都有伤,如果不治,老了会瘫。” 朱雄英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这个满身药味的女人。 “以后,別穿这身破烂了。” 他隨手解下身上的黑色起绒大氅,上面用金线绣著五爪金龙。 呼啦一声,那件沉重的大氅直接罩在王淑单薄的肩膀上。 “既然要当孤的正妃,就得有个样子。”朱雄英从腰间扯下一块沉甸甸的玉牌,隨手拋给她。 王淑下意识接住,那是东宫的监国令牌! 见此令,如见太孙! “从今天起,这东宫的门,你来守。这宫里的人,都归你管。” 朱雄英扯出一抹玩味的笑,凑近她耳边,热气带著令人战慄的危险气息。 “王大小姐,孤这东宫里,要是少了一两银子,要是出了一个吃里扒外的钉子……孤就把你这双救人的手,剁下来燉汤。” 王淑浑身一僵,隨即抓紧了令牌,抬头,眸底翻涌著狠厉。 “殿下放心,民女这双手,除了熬药,还会……清理门户。” “好!”朱雄英大笑出声,心情大好。 这才是他朱雄英的女人! 能熬药,能杀人,能管家,还跟得上他的思路。 他一脚踢翻脚边的木柴堆,把火弄小了点,隨即大马金刀地在一张破板凳上坐下。 “去洗把脸,这一身苦味,熏得孤脑仁疼。” 他看著王淑,神色间褪去了阎王般的煞气,多了几分“周山”时的无赖。 “给孤弄碗面。” “要大碗的,多放辣子。” “孤饿了。” 王淑愣住了。 在这个充满算计和杀戮的夜晚,这一碗麵,才是属於他们这两个“同类”之间,最真实的契约。 她把手里的剪子收起来,转头看向还躲在身后的妹妹,嘴角终於露出属於姐姐的温和。 “二丫头,別哭了。” “去,给姐夫……下一碗麵。” …… 与此同时,王简的府邸,书房內灯火通明。 这位刚刚在午门广场上被文官集团奉为“圣人”的都察院御史,此刻却像个虔诚的学徒,正仔细地用软布擦拭著一卷竹简。 在他面前,十几只散发著陈腐气味的大木箱一字排开。 “王大人,这可是下官从北元那狗屁大汗的私库里掏出来的宝贝!”李景隆给自己倒了杯茶,满脸得意: “殿下说了,金银財宝都俗,这些没人要的破烂玩意儿,才最合您的胃口。” 王简没有理他,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神死死盯著那些竹简和泛黄帛书上的文字。 那不是蒙文,也不是汉字,而是一种他闻所未闻,却又仿佛在哪本孤本上见过一鳞半爪的古老符號。 良久,王简发著抖捧起一卷帛书,对著烛火: “疯了……全都疯了……” 第393章 史书为菜单,祖先成盘餐! “滚。” 一个字,又轻又冷。 李景隆手里那串准备送礼的镶金马鞭,提著也不是,放下也不是,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是,王大人,下官这是一点心意……” “出去!” 王简还是没抬头。 他的眼神死死钉在桌上那捲黑乎乎的羊皮卷上。 李景隆是什么人? 人精中的人精。 他瞬间就嗅到了一股不对劲的味道。 这书房里,没半点墨香,反而飘著一股……一股烂泥混著死鱼的腥臭味,直往人脑门里钻。 “得嘞,您忙著。” 李景隆脖子一缩,把那金贵的马鞭往腰里隨便一掖,扭头就走,连那几箱子从北元王庭抄来的宝贝都顾不上了。 门,“砰”的一声在他身后关死。 站在门外,李景隆搓了搓胳膊上冒出的鸡皮疙瘩。 “神经病。”他对著门低声骂了一句:“老子给你送功劳,你跟我摆臭脸?读了几天书,真当自己是圣人了!” 骂完,他脸上的晦气一扫而空,那股子熟悉的紈絝浪荡劲儿又回来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整理了一下骚包的衣领,对著隨从一甩头。 “走!去秦淮河!” “今儿爷要点头牌,用最好的花酒,好好冲一衝这身霉气!” ……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王简的手,在抖。 他不是一个人。 在他身后,大明文坛的几座山头——章心斋、顾野王、叶子奇、范祖禹,全都在。 这几位,平日里都是高坐云端、指点江山的人物。 可现在,一个个像是从坟地里刚爬出来。 修过《元史》的老夫子范祖禹,正趴在地上,吐得连黄疸水都出来,一点体面都没了。 “这……这不是史书……”顾野王手里的琉璃放大镜“啪”一声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他那张保养极好的脸煞白如纸,嘴唇哆嗦著,老泪横流。 “这是菜单!是一本把人当牲口写的菜单啊!!!” 桌上,那捲羊皮卷,用的不是蒙文,也不是汉字,而是一种失传的古契丹文。 王简看懂了。 上面没有战爭,没有政令,只有一行行触目惊心的记录。 【至正九年,取淮右『两脚羊』三千。老瘦男子,谓之『饶把火』,肉柴,需慢燉,供下卒食。】 【年轻妇人,谓之『不羡羊』,味赛羔羊,供千户以上享。其皮可制灯罩,细腻透光。】 【幼童,谓之『和骨烂』,骨肉皆糜,入锅即熟……】 “呕——!!” 范祖禹又是一口酸水,直接吐在王简那件洗得发白的官袍上。 “畜生!畜生啊!!”叶子奇披头散髮,用拳头狠狠砸著桌子,哭得像个孩子: “我汉家儿女,在他们眼里,就是一道菜?就是军粮?” 王简没吐。 他甚至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看著那行字,仿佛看到了百年前,那些被当成牲口一样,赶进大锅里的祖先。 看到了那些母亲绝望的眼神,看到了那些孩子在沸水中挣扎的小手。 更让他通体发寒的,是记录最后,用汉字写的一行批註,字跡轻蔑而恶毒。 【欲绝其种,先乱其史。焚其书,易其言,使其后人不知祖宗之英雄,反拜仇寇为父。则汉儿,永为牲畜矣。】 原来,吃人,只是第一步。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把整个华夏的歷史,都篡改了! 要让后人忘记自己的英雄,忘记自己的文字,忘记自己是谁! 这背后,有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已经潜伏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 “呼……” 王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带走了身上最后一点书卷气。 他站起身,满头白髮在灯下刺眼。 “诸位先生。” 王简的声音。 “哭,没用。” 他伸出枯瘦的手,將那捲羊皮卷一点点卷好,动作轻柔,像是在收敛祖宗的遗骸。 “记下来。” 他看著崩溃的四位大儒,眼神平静得可怕。 “把这里的每一个字,都给我翻译出来。不用修饰,不用美化,原原本本地写。” “我要让大明的每一个娃娃,都知道咱们的祖宗,曾经被人家当成什么。” 他將羊皮卷揣进怀里,贴著胸口。 “太孙殿下说得对。”王简转身,走向门外。 “这世上,本就没有道理。” “杀光了吃人的狼,才有咱们做人的理。” …… 秦淮河,醉红楼。 李景隆正享受著头牌姑娘的琵琶曲,心里盘算著怎么把这次的功劳最大化。 仗打完了,该享受了。 就在这时。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酒杯。 一只虎口带著刀疤,指节粗大的手。 李景隆的紈絝脾气刚要上来,一抬头,对上一双没有半点活人气息的眼睛。 朱五。 锦衣卫的“耗子”。 他像个鬼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香气扑鼻的画舫里。 “曹国公,好雅兴。” 朱五的声音让李景隆一个激灵,酒都醒三分。 他挤出一个笑脸:“朱千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来来来,坐下喝一杯!” “不喝了。” 朱五没动,只是把一块黑铁虎符放在桌上。 “太孙殿下有令。” 朱五盯著他,一字一顿:“即刻,滚去京郊大营。”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时间点?去大营? “朱兄弟,別闹,我这刚卸甲,还在休沐……” “王简大人见了殿下,殿下立刻就去了大营。” 朱五一句话,把李景隆后面的话全堵死。 李景隆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没了。 王简?那个把他轰出来的疯子? 一个疯子御史,一群杀神武將,半夜三更聚在军营里…… 搞什么?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刚打完胜仗,不应该是论功行赏,醉生梦死吗? 怎么又要开会? 一种巨大的不安缠住他的心臟。 “我……我也要去?”李景隆喉咙发乾。 朱五没回答,转身就走。 到了门口,他才侧过头,留给李景隆一个冷冰冰的侧脸。 “国公爷。” “这杯花酒,你最好別喝了。” “我怕一会听完王大人的话,您会把昨天吃的饭都吐出来。” 李景隆看著朱五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酒杯。 “啪!” 酒杯被他狠狠摔在地上。 “妈的!” 他咬著牙,推开身边的姑娘,抓起马鞭就往外冲。 “备马!!!” …… 京郊,神机营大帐。 数千火盆,將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中军大帐內,却比冰窖还冷。 朱雄英坐在主位上,没穿鎧甲,就一身黑衫。 帐下两侧,坐著的是能让大明江山抖三抖的怪物。 左边,凉国公蓝玉。 潁国公傅友德,闭著眼,像尊石佛。 武定侯郭英,长兴侯耿炳文……一个个开国杀神,全都板著脸。 右边,燕王朱棣,寧王朱权……九大塞王,杀气冲天。 整个大明最顶级的暴力天团,今晚全员到齐,在这开“团建”。 可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臟擂鼓。 “报——!!” 帐帘被掀开。 一身酒气的李景隆衝进来,看清这满帐的神仙,腿肚子一软,差点直接给跪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完了。 这不是庆功宴,这是要出大事了。 刚打完仗,银子还没焐热,花酒才喝一口…… 怎么又要搞这么大阵仗?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主位上那双抬起来的眼睛。 朱雄英將小刀隨手插在地图上。 刀尖,正对著舆图之外,那片无尽的黑暗。 “好了,九江別装了,这里没有外人。” “认真起来吧!” 第394章 谁在篡改歷史?从一场离谱的败仗开始 李景隆进帐的时候,那一身秦淮河的脂粉味儿,简直比报信的令箭还快。 还没见人,一股子混合著劣质香料和陈年花雕的骚气先钻进大帐。 他佝僂著腰,脸上掛著那种標誌性的、又贱又討喜的笑,脚下还特意拌了个蒜,整个人看著就像根隨时准备滑跪喊“大爷饶命”的软骨头。 可就在他一只脚迈过门槛,眼皮子往帐內这么一扫。 “咔。” 靴底在地上轻轻碾一下。 那声音极轻,就像是把某种开关给踩碎。 原本佝僂的腰杆子,像是充了气一样,直了。 刚才还迷离浑浊的桃花眼,此刻像是被冰水泼一遍,那层浮在麵皮上的轻浮劲儿瞬间剥落,露出了底色里属於岐阳王李文忠的血统—— 那种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冷,和要把活人嚼碎的狠。 他没说话,没行礼,甚至连两边坐著的那帮能把大明地皮跺碎的叔伯长辈都没看一眼。 径直走到巨大的沙盘前,从怀里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把每一根手指擦乾净。 手一松。 丝帕落进炭盆。 火苗子“呼”地窜上来,吞噬那一抹白,映得他脸色惨白如鬼。 “九江,醒酒了?” 朱雄英坐在主帅的大椅上,声音平得听不出喜怒。 “回殿下,本来也没醉。” 李景隆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拿腔拿调的京片子,而是低沉、乾脆。 他抬起头: “王简大人的摺子,臣在路上猜到了几分。殿下这半夜聚將,不发赏钱,不摆庆功酒,这是为了……救命。” “救命?” 左边,凉国公蓝玉“嗤”地笑出声。 他大马金刀地坐著,满脸横肉隨著笑声乱颤: “小九江,去了一趟草原,学会打哑谜了?这大明天下,除了皇爷和太孙,谁有资格让咱们这帮老杀才喊救命?” 这话一出,帐篷里的气氛顿时鬆快不少。 定远侯王弼把战刀往桌上一拍,震得酒碗乱跳: “就是!北伐大军刚把鬼力赤那老狗踩进泥里,这会儿正是咱们兵锋最盛的时候!救命?谁来?让他来!老子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傅友德,也微微睁眼,扯出一个不屑的冷笑。 只有燕王朱棣没笑。 他坐在灯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玉带,眉头微微一动。 作为在场除了朱雄英之外直觉最敏锐的人,他嗅到一股子不对劲的味道。 一种……极度荒谬的危险感。 朱雄英没理会蓝玉的狂妄。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这副沙盘做得极细,长城內外,山川河流,甚至连不起眼的小关隘都標得清清楚楚。 朱雄英拿起一根红色的令旗,隨手插在“北平”的位置。 “舅姥爷。”朱雄英看著蓝玉。 “在那。”蓝玉吐出一块软骨,满不在乎。 “孤问你一个问题。”朱雄英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假设,这北平城里,有大明最精锐的五十万大军。” “那是洪武朝的家底子?”蓝玉问。 “对。”朱雄英点头: “京师三大营,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全是满编。装备是大明最好的,粮草管够,士气高昂,天胡开局。” “那就无敌了。” 蓝玉把羊腿一扔,胡乱擦了把嘴上的油: “別说五十万,就是给老子五万,老子能一路推到捕鱼儿海,把那些蒙古韃子的皮全扒了做鼓!谁挡谁死!” 徐辉祖在旁边插一句,语气严谨: “殿下,这假设不成立。若真有这等兵力,只要主帅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天下无人可挡。” 朱雄英没反驳。 他又拿起一面黑色的旗帜,插在北平西北方向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山口。 那个位置,叫怀来。 再具体一点,那个土坡,叫——土木堡。 距离北平一百公里的距离! “孤现在要你们推演。” 朱雄英的目光像是看著一群死人, “如果这五十万大军要出关,目標是这里。要用多少敌人,花多长时间,才能把这五十万大明精锐……杀得乾乾净净?一个不留?” 大帐內,瞬间死寂。 只能听见炭盆里火星子爆裂的“噼啪”声。 过了足足三个呼吸。 “哈!哈哈哈哈!” 蓝玉笑得前仰后合。 他指著朱雄英,像是听到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外甥孙!你这是考校咱们?还是大半夜拿咱们寻开心?” “全歼五十万大明精锐?” 蓝玉猛地站起来,一脚踩在凳子上,身躯如铁塔般极具压迫感: “扯淡!绝对不可能!除非天塌了,地陷了!否则就算是一百万蒙古骑兵围著咬,就算是围上三年,这五十万大军也能把对方崩掉满嘴牙!” “老臣附议。” 傅友德睁开了眼,那是百战名將才有的绝对自信: “殿下,五十万大军展开,光是营盘就能连绵百里。互为犄角,首尾呼应。这都已经从哪个土木部都北平城墙脚下了。” “就算败,也是溃败,绝无被全歼的道理。除非……” “除非什么?”朱雄英追问。 “除非这五十万人站著不动,伸著脖子让对方砍。” 傅友德摇摇头,一脸看傻子的表情:“但这也不可能,就算是五十万头猪,那帮韃子抓三天也抓不完啊。” 五十万头猪。 抓三天也抓不完。 朱雄英咀嚼著这几个字,突然笑了。 笑得让人骨头缝发凉。 “如果孤告诉你们,这事儿真的发生了呢?” “就在那。”朱雄英手中的小刀狠狠扎在“土木堡”那个点上,入木三分, “就在这个没水、没粮、没险可守的土坡上。五十万大明男儿,全死绝了。尸体堆得比城墙还高,鲜血把桑乾河都染红了。” “放屁!!” 这一次,吼出来的是朱棣。 他霍然起身,双目圆睁,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 “雄英!军国大事,不可儿戏!我大明军制森严,卫所层层设防,怎么可能让五十万大军陷在那种绝地?” “主帅是猪吗?那是谁带的兵?这根本不合兵法!也不合常理!!” 朱棣气得浑身发抖。 那是出於一个顶级统帅的专业素养,对这种侮辱智商的战例產生的生理性愤怒。 朱雄英看著四叔,又看看满帐激愤的將领。 “来,推演。” 朱雄英把一把黑色的小旗子扔在桌上,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现在,李景隆,你来当这支大军的主帅。” 李景隆眼皮狠狠一跳,上前一步,接过帅旗。 他没有像蓝玉那样咋咋呼呼,而是死死盯著地图: “殿下,既然是推演,那得有规矩。敌军多少?” 朱雄英淡淡吐出一句话。 “瓦剌太师也先,三万骑兵。” “噗——!!” 正在喝酒压惊的郭英,一口酒直接喷前面王弼一脸。 “多少?” 郭英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三万??” “五十万打三万?还被全歼?” 郭英把酒碗往地上一摔,气乐了: “殿下,这仗不用打了。五十万人排著队撒泡尿,都能把那三万韃子给淹死!这要是能输,老子把这沙盘吃了!!” 看著满帐譁然的將领,朱雄英眼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是啊,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 他轻声说道,声音像是从地狱里飘上来的:“可这就是史书上写的。” “有人,把这种连三岁小孩都不信的鬼话,写成了咱们的歷史。” “还没完。” 朱雄英拔出插在沙盘上的刀,刀锋指著虚空,拋出最后一个重磅炸弹: “这场仗最离谱的地方在於——” “所有的防线,所有的烽火台,所有的卫所,全部完好无损。” “这三万骑兵,就像是凭空变出来的,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京师门口,然后把五十万大军吃干抹净。” “诸位。” 朱雄英看著一个个面色铁青的名將: 第395章 谁在通敌?三万敌军空降国门! 李景隆往沙盘前一站,秦淮河的脂粉气散得乾乾净净。 他桃花眼一眯,属於岐阳王李文忠的血性,醒了。 “殿下,这题太简单。” 李景隆没看两边那些国公王爷,手里的帅旗“咔嚓”一声,狠狠插进沙盘。 动作带著一股子与生俱来的狂。 “五十万大军,平推!” “三千营两翼齐飞,神机营中路架炮,五军营跟上!出居庸关,一路碾过去,直扑大同!” 一枚黑棋子,“啪”地砸在大同的位置上。 朱雄英靠在椅上。 “好,前锋到大同了。” 李景隆袖子一挽,正要布个口袋阵。 “慢著。” 角落里,老將冯胜颤巍巍地伸出手,指著地图上那条细长的补给线。 “九江,你这五十万人,是一起涌出去的?” “分个屁!” 徐辉祖的木尺“啪”地拍在桌上,震得人心头髮颤。 “加上军队,輜重后勤,这队伍拉开,首尾至少三百里!” 三百里! 大帐里像是被抽乾了空气。 “多少?!”定远侯王弼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疼得直咧嘴:“前锋都在大同剔牙了,后卫还没出北平城?” “这他娘的是行军?”蓝玉把令旗往地上一摔:“这是把脖子摆成一条长蛇,让人一刀一刀切!” 李景隆的脸,白了。 这个破绽太致命。 他脖子上青筋暴起。 “不可能!我是主帅,我脑子没坑!” “輜重减半,非战斗人员全部踢出去!这是常识!” “叮。” 朱雄英冷冷道。 “在这场仗里,没有常识。” 他站起身,手指在那条致命的长线上划过。 “下令带累赘的,是皇帝。让你走这条道的,也是皇帝。” “你李景隆,有通天本事也得给我憋著。” 李景隆腮帮子鼓了几下,狠狠吐出一口浊气。 被猪队友,往死里卡脖子。 “行!三百里就三百里!” 他眼神一狠,那股子疯劲上来。 “就算是一字长蛇阵,那也是五十万条毒蛇!谁敢碰,老子让他崩掉满嘴牙!接著推!” 朱雄英笑了。 笑得人骨头缝里冒凉气。 “舅姥爷,四叔。轮到你们了。” “三万瓦剌骑兵,这长蛇出洞,怎么吃?” 蓝玉骂骂咧咧抓起红旗,对著沙盘看半天,愣是没落下去。 “没法吃!”他啐了一口:“这他娘的见鬼了!” 他指著那一排排关隘模型,手指头戳得沙盘砰砰响。 “宣府八万兵,大同十万兵!这是咱们拿命填出来的铜墙铁壁!” “三万骑兵想无声无息钻进来包饺子?做梦呢!” “除非守將全瞎了!全死绝了!” 朱棣黑著脸,把手里的黑石子往桌上一丟,不玩了。 “这局没法推!三道防线,烽火台十里可见。三万人怎么进来?飞进来吗?” “完全是胡扯!” 一帮顶级战將,被这“弱智”的棋局给难住了。 防线还在,兵力碾压,这怎么输? “是啊,胡扯。” 朱雄英从怀里掏出一面画著狼头的红色小旗。 他越过蓝玉的手,越过朱棣的眼,直接插在长城以內。 插在了大军的侧翼。 “如果孤告诉你们,防线都没动。” “这三万骑兵,就是出现在了这里,你们不用去深究。” “什么叫……不用去深究?!”武定侯郭英气得牙齿都在打颤。 “就是没人拦,没人问。”朱雄英语气凉薄:“反正没有道理,你们就当他们是飞进来的。” “放屁!!” 蓝玉暴起,一脚踹翻了行军凳,凳子滚出去撞在柱上。 “通敌!这是哪个王八蛋守的关?老子要剐了他!诛九族!!” 傅友德的手在抖,军事信仰在崩塌。 “把国门当大车店?那是把自家妻儿送给韃子糟蹋啊!” “安静。” 朱雄英两个字,压住所有咆哮。 他看向李景隆。 “敌人进来了,插在你的软肋上。李景隆,你怎么做?” 李景隆满头大汗,眼神却变得极度危险。 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豹子。 撤退?懦夫才干的事! 他猛地抓起一把代表明军的令旗,没有半分犹豫,全部推向那面红色狼头旗! “杀!” 李景隆声音里全是血腥气,面容狰狞。 “五十万打三万!就算他们进来了又怎么样?” “老子有神机营!有三千营!” 他疯狂地在沙盘上插旗,构建完美的口袋阵。 “传令!后队变前队,两翼包抄!把这三万韃子给我围死!” 李景隆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乱跳,嘶吼。 “老子要把他们吃干抹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才是名將之后该有的魄力。 蓝玉和朱棣同时点头,眼中难得露出讚许。 然而。 朱雄英摇了摇头。 他拿起那柄象徵皇权的小剑,轻轻抵住李景隆那只想要“围剿”的手。 动作很轻,却重如泰山。 “不许打。” 朱雄英的声音,没有温度。 “你说什么?”李景隆僵住,眼眶通红,“殿下,这是最好的战机!他们在找死!” “孤说了,不许打。” 朱雄英把李景隆那些攻击令旗,一面面拔掉,像拔草一样扔在地上。 “因为皇帝怕了。” “因为身边有太监告诉他,打仗会弄脏龙袍。撤退,才是最安全的。” “所以……” 朱雄英拿起代表大军的主旗,在李景隆绝望、不解、甚至想要杀人的注视下,缓缓向后退去。 “全军……转进。” “这不可能!!!” 李景隆崩溃了,他把帅旗狠狠摔在地上,双眼血红地嘶吼: “这是自杀!把后背亮给骑兵砍!我是主帅!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你没有。” 朱雄英看著他。 “现在,三万人追上来了。” “你的五十万人,因为反覆的命令,彻底乱了。” “李大將军,准备好……” “迎接这场史无前例的屠杀了吗?” 听到这个话,李景隆却是丝毫不在意道: “来啊,谁怕谁?” 第396章 剧本杀:五十万头猪,三天也抓不完! 李景隆非但不怕,反而笑了。 那是一种刻在骨头里,融在血脉里的,属於顶级將门的绝对自信。 “殿下,您这个题目,出得太外行了。” “屠杀?不存在的。” 李景隆捡起地上那面帅旗。 “大明的军制,不是纸糊的!” 他声音把帐篷里所有嘈杂都压下去。 “我大明军中,主將没了,副將上;副將没了,参將上!只要还有一个百户、一个总旗活著,这支军队的魂就在,就不会散!” “古北口三千英魂,任尚书把自己钉死在旗杆上,全军覆没,有一个人跪下吗?” 他眼神扫过蓝玉,扫过傅友德,最后定在朱雄英脸上。 “我大明朝的兵,骨头缝里就两个字——死战!” “更何况,”李景隆的桃花眼里,寒光一闪:“我大明的將领,从皇爷立军那会儿起,就有个规矩。” 他一字一顿。 “主帅,永远冲在最前头!” “想杀我的兵?行啊,先从老子的尸体上踩过去!” “所以,殿下,”李景隆微微躬身,姿態恭敬,话里却全是刺: “您说的那种,五十万儿郎伸著脖子让人砍的场面,我李景隆……脑子里没那个画面。” “说得好。” 朱雄英“啪啪”鼓了两下掌,在这死寂的大帐里,响得格外瘮人。 “那现在,孤给你下一道圣旨。” 他拿起那柄代表皇权的小剑,剑尖在沙盘上轻轻一点,正中那个叫“土木堡”的土坡。 “皇帝有旨:大军停止转进,就地於土木堡扎营,等后面的粮草。” “什么玩意儿?” 李景隆还没反应,脾气最爆的王弼直接就炸了。 “扎营?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扎营?没水没粮没险可守!这是把五十万人往火坑里推啊!” 傅友德终於开口: “殿下,恕末將直言,这道军令,跟直接下令自杀没区別。不出三天,五十万大军自己就得乱套。” “並且土木部哪个地方,五十万大军也根本待不下去?” “五十万大军啊,哪怕是人马,輜重,武器。战马。” “这些东西加起来,土木部才多大的地,哪怕是人挤人。” “这也是是放不下的!” 李景隆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瞪著朱雄英,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殿下,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种昏君才下的命令,臣……恕难从命!” “你必须从命。” 朱雄英的脸上面无表情,又拿起一面小小的黄龙旗,插在李景隆的帅旗旁边。 “因为皇帝……御驾亲征,他老人家就在你旁边,亲眼看著你呢。” 轰! 这话跟一道天雷似的,直接劈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御驾亲征? 一个能下出这种脑残命令的皇帝,就在军中? 完了。 这意味著,所有兵法,所有常识,所有临机决断,全成废纸。 抗命? 那就是当著皇帝的面谋反! 李景隆看著沙盘,看到的不再是模型,而是五十万张绝望的脸。 他伸出手,抖得跟筛糠一样,將代表大军的旗帜,从撤退的路上,一点点,挪进了那个叫“土木堡”的死亡陷阱。 “然后呢?”李景隆嗓子干得冒烟。 “然后……”朱雄英拿起代表瓦剌骑兵的红色狼头旗,“敌军追上来了。” 他將那面旗帜,插在了明军大营的四周,形成一个松垮的包围圈。 “三万对五十万,他们连攻营的胆子都没有。” “但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朱雄英的手指,点在沙盘上一条乾涸的河道模型上。 “断水。” 大帐內,死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所有人都懂了。 五十万人,挤在一个土坡上,头顶没遮没挡,四周全是狼,唯一的水源还没了。 这已经不是打仗了。 这是虐杀。 “现在,五十万人彻底乱了。为了抢一口水,自己人开始砍自己人。”朱雄英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念一份停尸房的报告。 “就在这时,皇帝又下一道圣旨。” 朱雄英拿起小剑,轻轻拨了一下明军的帅旗。 “移营,去河边抢水。” “不!!!” 李景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那是陷阱!他们故意让开河道,就是等我们去送死!” 他双眼血红。 作为主帅,他比谁都清楚,唯一的生路就是原地等死,至少还能保住建制! 一旦动了,五十万乱兵,就是五十万头待宰的猪! “晚了。” 朱雄英的小剑,把帅旗彻底推向了河道。 “皇帝的命令,就是天。” “於是,五十万大军……动了。” 他拿起那面红色狼头旗,以及桌上所有代表敌军的棋子。 哗啦——! 所有的红色棋子,像是开了闸的血色洪水,瞬间淹没了那些正在移动的、混乱的黑色棋子。 “五十万头猪,抓三天也抓不完。” 朱雄英重复著傅友德刚才的话,语气里全是说不出的嘲讽。 “但五十万失去组织、失去水源、失去希望的人……只需要半天。” 沙盘上,再也没有一面黑色的旗帜立著。 李景隆踉蹌后退,一屁股瘫在地上,脸色惨白。 蓝玉那张横肉乱颤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茫然。 朱棣的手,死死攥著桌角,坚硬的木头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输了。 以一种侮辱了他们毕生所学的方式,输得乾乾净净。 “五十万人,全没了。” “文武百官,被一锅端。” “连皇帝……都被抓走了。” 朱雄英的声音,给这场荒诞到极点的推演,画上句號。 “等等……” 突然,一直没说话的朱棣开口。 他声音沙哑,眼睛死死盯著沙盘上那面孤零零的红色狼头旗。 “不对劲。” 朱棣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北平的位置。 “北平,现在就是一座空城!” “敌军大获全胜,士气正虹,为什么不一鼓作气打进京师?”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开所有人脑子里的浆糊。 对啊! 贏麻了,为什么不顺手推了水晶? 这不合逻辑! “他们回去了。” 朱雄英给出的答案,更离谱。 “押著俘虏的皇帝,回草原了。” “放著到手的江山不要,就为了抓个皇帝回去显摆?”郭英吼得脖子都粗了。 “这……这仗打得,跟听书一样!” “还没完。” 朱雄英看著眾人,拋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要命的一个问题。 “如果孤告诉你们,这位御驾亲征、下了一连串脑残命令的皇帝,並非昏君。” “恰恰相反,在他亲政的那些年,澄清吏治,减免赋税,甚至还收復了安南。” “他文治武功,样样不差,是个標准的中兴之主。” 朱雄英的目光,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一个精明强干的皇帝。” “一支天下无敌的大军。” “一场荒诞到极点的惨败。” “还有一个匪夷所思的结局。” “诸位,”朱雄英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告诉我,这所有不合理的事情凑在一起,指向的答案……是什么?” 大帐內,落针可闻。 风吹动帐帘,火盆里的炭火明明灭灭,將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像鬼一样。 过了许久。 燕王朱棣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里,愤怒和不解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恐惧。 他看著朱雄英,一字一顿地说道: “除非……” 第397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有人却在史书里泼粪! “这一切,都是假的。” “这场仗,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为了掩盖某个真相,而编造出来的……” “谎言!” 朱棣一句话,跟一盆冰水似的,浇在所有人心头。 短暂的死寂后,大帐里“轰”的一声,炸开锅了! “哈哈哈哈!我就说嘛!” 凉国公蓝玉笑得最响。 他指著沙盘,笑得前仰后合。 “五十万头猪!他娘的,闹了半天是殿下给咱们讲段子呢!嚇老子一跳!” “还真是!”武定侯郭英长出一口浊气,抓起酒碗就往嘴里灌,像是要把刚才受的惊嚇全衝下去: “我就说嘛,天底下哪有这么蠢的皇帝,哪有这么窝囊的仗!四爷这脑子就是快,一下就把谜底给破了!” 傅友德那张万年不变的石佛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摇摇头,看著朱雄英,话里带著几分长辈的无奈。 “殿下,您这玩笑可开大了。末將这把老骨头,差点让您给嚇得当场散架。” 整个大帐的气氛,从刚才的冰窟瞬间回暖,变回庆功宴后该有的样子。 骄兵悍將们重新开始吃肉喝酒,高声谈笑。 刚才那场让人窒息的推演,已经成了一个助兴的“军事剧本杀”,一个无伤大雅的游戏。 只有三个人没笑。 燕王朱棣。 他解开了谜题,脸上却没半点轻鬆。 他死死盯著朱雄英,想从自己这个侄儿的脸上,看到一丝“玩笑被揭穿”的释然。 可他什么都没看到。 李景隆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那双桃花眼里的狠劲和疯劲都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狐狸般的警惕和审视。 他没回座位,就那么杵在沙盘边,一言不发。 还有一个,是朱雄英。 他依旧坐在主位上,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但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节不自觉地发抖。 不是愤怒,也不是尷尬。 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连他自己都快要压不住的……恐惧。 因为他知道。 那不是谎言,不是推演。 那是真真切切,用五十万汉家儿郎的尸骨和国运的崩塌,刻在史书上的事实!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孤例,一个由无数巧合和愚蠢堆砌的人间惨剧。 可当朱棣脱口而出“谎言”两个字时,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像一道黑色闪电,劈开了他的脑海。 如果…… 如果连朱棣这种级別的统帅,整个洪武的武將天团,都本能地认为这种结局只可能是“谎言”。 那写下这段歷史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不是在记录悲剧,他们是在用一段看起来荒诞到极点的“谎言”,去掩盖一个更加恐怖,更加无法言说的真相! 一股寒气,顺著朱雄英的脊椎骨,直衝天灵盖。 “殿下?” 李景隆的声音很轻,带著一股子试探的味儿。 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所有人都以为游戏结束了,可这位主考官的脸色,却比刚才还要难看一百倍。 朱雄英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满帐的喧囂,落在朱棣的脸上。 “四叔。”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朱棣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你说得对,这或许是一个谎言。”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沙盘前,將那面代表土木堡惨败的黑色旗帜,轻轻拔出来。 “既然这个故事太离谱,大家不信。” 他隨手將旗子扔进炭盆,火苗一卷,瞬间化为灰烬。 “那孤……就给诸位讲一个真实发生过的,记载於前宋史料,谁也赖不掉的故事。” 他环视一圈,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大帐,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在他身上。 朱雄英伸出手指,在沙盘上轻轻一点,点在那座代表京师的城池模型上。 “靖康元年,金人第一次南下,兵围汴京。” “当时,满朝文武都成了软脚虾,哭著喊著要议和、迁都。” “只有一个叫李纲的书生,站出来说了一个『打』字。” “京师只有七万禁军,他带著百姓,硬是顶住了金人十几万大军的猛攻,守住了。” 蓝玉撇撇嘴:“这个俺知道,宋人里难得的硬骨头。” 朱雄英点点头,手指在沙盘上一划。 “金人退兵。然后呢?” “那个救了整个国都的英雄李纲,在金人退兵后不到七十天,就被罢了相,滚去流放了。” “跟他一起倒霉的,还有当时主战的大將,宗泽。” 傅友德的眉头不受控制的跳动,他嗅到一丝熟悉的、让人不安的味道。 “第二年,金人又来了。” 朱雄英的声音陡然变冷。 “这一次,没有李纲,没有宗泽。” “金军从渡过黄河,到攻破汴京外城,用了几天?”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不到十五天!” “十五天!”郭英手里的酒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不可能!”王弼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汴京城那么硬,就算守城的都是猪,十五天也啃不下来!除非……” “除非,有人给他们开了门。”朱棣接过话,声音透著无比的恐慌。 “没错。” 朱雄英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讚许。 “史书记载,当时守城的將军,信了个妖道,搞什么『六甲神兵』出城迎敌,结果一触即溃,城门大开。” “你们听著,是不是和刚才那个『五十万头猪』的故事,一模一样?” “一样的荒诞,一样的侮辱脑子。” “可这就是史书上写的『真相』。” 大帐內,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刚才土木堡的故事,大家还能当成一个玩笑。 那靖康之耻,就是刻在每个汉人骨头上的耻辱,是赖不掉的。 “可……可宋朝的皇帝不都是怂包吗?”一个年轻侯爵小声嘀咕:“干出这种蠢事,也……也不奇怪。” “怂包?” 朱雄英笑了,那笑声里全是说不尽的悲凉。 “孤告诉你们,那个亡国之君宋钦宗,刚登基的时候,下过什么旨意?” “他下旨,『凡边事,號令一出於朝廷,不许边將与敌私自议和』!” “他下旨,要整顿军备,筹集粮草,准备收復燕云失地!” “你们告诉我,这是一个怂包皇帝,能干出来的事吗?” “一个想收復失地,整顿军纪的皇帝,为什么会在一年之后,亲手砍断自己的胳膊腿,把唯一能打的將军全都赶走?” 朱雄英向前一步。 “这不合理!”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身不由己!有人,或者说有一股我们看不见的力量,逼著他这么做!” “这股力量,就在朝堂上,就在皇帝身边,他们披著忠臣的外衣,乾的却是掘大宋根基的买卖!” “还不信?” 朱雄英倒抽一口凉气,拋出最后一个,也是最重的一枚炸弹。 “那我们再说说岳飞。” “岳武穆,千古忠臣。怎么死的?『莫须有』。” “你们不觉得可笑吗?一个皇帝,要杀一个战功赫赫、手握重兵的大將,居然用『莫须有』这么个连街头混混都嫌丟人的罪名?” “孤告诉你们为什么。” 朱雄英的声音,带著一种撕开歷史脓疮的残忍。 “因为我在皇爷爷的书籍里前宋宫中档案时,发现一封宋高宗写给岳飞的亲笔信。” “那不是圣旨,是家书。” “信上说:『卿乃朕之腹心,朕之手足。河北之事,全权託付於卿,朕在江南,为卿备足粮草,只待卿凯旋之日,朕与卿痛饮三百杯!』” “腹心!手足!” 朱雄英指著自己的心口,又指著自己的胳膊,眼眶通红。 “你们谁会砍掉自己的手足?谁会剜出自己的心肝?” “一个把大將当成亲兄弟的皇帝,会在几年之后,连下十二道金牌,把他从前线叫回来,用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给宰了?” “除非……” 朱雄英的声音,压得极低。 “除非,他也和那个宋钦宗一样,身不由己!” “除非,那股看不见的力量,已经强大到可以操控皇帝的生死,可以隨意废立將相!” “他们先是逼著皇帝杀李纲,打开国门,让金人进来,毁北宋。” “然后,他们又逼著皇帝杀岳飞,断南宋唯一的脊樑!” “这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答案!” 朱雄英死死盯住帐中所有將领。 “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在过去的几百年里,一直在篡改我们的歷史,一直在屠杀我们的英雄!” “他们用最荒诞的笔法,把一场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写成帝王的愚蠢和將领的无能!” “他们要我们的后人,去嘲笑那些本该被敬仰的祖先,去怀疑那些本该被铭记的英雄!” “他们要我们烂在根里!” 朱雄英一把抓起王简呈上来的那份羊皮卷,狠狠摔在沙盘上。 【欲绝其种,先乱其史。】 那一行血淋淋的汉字,像一个张开的血盆大口,要將整个大帐,连同里面所有人的魂魄,都吞噬乾净。 “现在,你们还觉得……” 朱雄英的声音著无尽的疲惫和滔天的杀意。 “这是一场玩笑吗?” 第398章 史书里全是谎言?今夜,大明武將集体黑化! 帐內无风,却冷得刺骨。 炭盆里,那张羊皮卷已经烧成了渣。 黑灰蜷缩著,像一具死不瞑目的乾尸,冒著一股子呛人的焦臭味。 刚才那帮还要把草原犁一遍、喊著“虽远必诛”的顶级暴力团,这会儿全哑火。 一个个僵在那儿,像是脊梁骨被人活生生抽走。 凉国公蓝玉,那张平日里横肉乱颤、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里的脸,此刻彻底塌了。 狂?早没影了。 他眼珠子瞪得凸出来,死死盯著那盆灰,嘴巴张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潁国公傅友德,缓缓闭上了眼。 没哭,没吼。 但他那张布满刀疤的老脸,肌肉正在疯狂抽搐。 疼。 真他娘的疼。 这种疼,不像挨了一刀,倒像是有人拿著把生锈的钝锯子,在他心口上一下一下地来回锯。 他想起了傅家的家谱。 曾祖死于靖康年间,汴京城外一个小小的都头。 死因那一栏写得明明白白——误信“六甲神兵”,开城门迎敌,阵亡。 几百年来,傅家子孙提起这事儿都觉得臊得慌,觉得祖宗蠢,死得窝囊,活成一个笑话。 可今天……殿下告诉他,不是蠢。 是被当成猪狗! 是被自己人捆好手脚,像祭品一样献祭给敌人! 完事了,还在史书上被泼一身大粪,让子孙后代指著脊梁骨嘲笑好几百年! “噗。” 一声闷响。 傅友德手里的白玉酒杯,在他掌心直接被捏爆。 粉末混著鲜血,顺著指缝簌簌落下。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听得人牙酸。 燕王朱棣身下的硬木太师椅,一条腿被生生踩断。 他直挺挺地站起来。 灯火映著他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了愤怒,也没了悲伤。 只剩下一片黑。 那是把活人看成死人的黑。 他一句话不说,跟个幽灵似的走到兵器架前。 手,握住刀柄。 “仓啷——” 战刀出鞘。 金属摩擦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大帐里,像是一声厉鬼的尖啸。 “俺的娘嘞……” 角落里,长兴侯耿炳文,那个守城能守到地老天荒、流血不流泪的山东汉子,突然捂住脸,铁塔一般的身躯轰然蹲下。 “俺的祖宗……死得冤啊!!” “操!!” 蓝玉跳起来,一脚踹翻面前几百斤重的帅案。 酒肉、盘子“哗啦”碎了一地,油汤溅了一脸,他连擦都不擦。 眼珠子红得能滴出血来。 “是谁?” 蓝玉一把抽出腰间的宝刀,刀尖指著帐顶,手腕子剧烈颤抖。 “殿下!你告诉俺!是哪个狗日的乾的?” “是蒙古人?是女真人?还是躲在阴沟里的白莲教那帮杂碎?” “把名字给老子吐出来!!” 蓝玉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呜呜”的破风声。 “老子现在就点兵!!” “十万!不够就二十万!!” “不管他是人是鬼,老子不把他祖坟刨出来,不把他全族老小剁碎了餵狗,老子他娘的就不姓蓝!!!” “杀!!” 武定侯郭英,朱元璋的髮小,此刻也红了眼,拔刀出鞘。 “杀光他们!!” 定远侯王弼、江夏侯周德兴、景川侯曹震…… “鏘!” “鏘!鏘!鏘!” 一连串的拔刀声,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 整个中军大帐,瞬间变成一片刀剑的森林! 这帮淮西勛贵,有一个算一个,全疯了。 长刀、马槊、铁鞭、重锤…… 那些平日里算计利益、贪污受贿的浑浊眼神,此刻全都不见了。 剩下的,只有一种最原始的情绪。 毁天灭地。 他们跟著朱元璋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一刀一枪拼下这个大明。 他们以为,汉人的脊梁骨被他们重新接上。 结果呢? 他们发现自己就像个小丑,在一个巨大的、骯脏的谎言上,盖一座看似辉煌的房子。 有一把看不见的刀,一直悬在汉人的头顶上。 你看不到它,摸不著它。 但它隨时会落下来,砍断你的脖子,再往你的尸骨上吐一口浓痰,骂你一句: “看,这就是猪。” “殿下!!” 寧王朱权,那个號称“大明智囊”的塞王,此刻哪还有半点城府? 他脸上的肉都在抖。 “您说句话!” “敌人到底是谁?!” “只要您给个字,我们九大塞王,即刻起兵!荡平草原,血洗大漠!把这地皮翻过来也要把他找出来!!” “请殿下下令!!” 徐辉祖、李景隆,还有那一帮年轻的小公爷、小侯爷,齐刷刷单膝跪地。 甲冑碰撞,兵器顿地,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请殿下下令!!” “请殿下下令!!!” 声浪如雷,几乎要掀翻顶棚。 上百道要吃人的目光,上百股凝成实质的杀气,像海啸一样,死死锁住主位上的那个人。 朱雄英。 他依旧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看著眼前这帮大明最锋利的刀。 看著他们扭曲的脸,看著他们眼中那股“不报此仇誓不为人”的火。 这时候,他本该站起来,振臂一呼。 给他们一个名字,给他们一个发泄口。 带著这股足以烧穿地狱的火,去干一番大事。 可是…… 朱雄英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热血,没有杀伐。 只有一种…… 一种比这帮武將更深沉的寒意,那是看透了深渊后的清醒。 他张了张嘴。 “孤……” “也不知道。” 眾人错愕,刀剑停在半空。 朱雄英却笑了,笑得有些凉薄。 “不仅孤不知道,甚至……” 他站起身,走到朱棣面前,直视著这位未来的永乐大帝,声音压低: “四叔,你说这史书是骗局。” “那如果孤告诉你,就连那些歷史上英明神武的开国皇帝……” “他们的死,在这个巨大的剧本里,或许都只是一个……” “精心设计好的『意外』呢?” 朱棣的瞳孔骤然放大。 朱雄英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扫视全场,幽幽开口: “都坐下。” “孤给你们讲一个故事,一个孤从梦里……从棺材里,做出来的死人故事。” 第399章 大明最恐怖故事:开局一个碗,结局七天下葬! 朱雄英没看任何人。 视线穿过摇曳的烛火,盯著大帐顶端那片虚无的黑。 “很久以前,有这么一个朝代。” “咱们汉人被异族踩在泥地里摩擦快一百年,老百姓活得连牲口棚里的驴都不如,这锦绣江山,成了人家的跑马场。” “后来,出了个要饭的乞丐。” 朱雄英的声音很轻: “这乞丐命硬,开局就是地狱级难度。全家死绝,手里就剩一个豁口的破碗。” “可就是这么个泥腿子,带著一帮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兄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硬是一刀一枪,把那些骑在汉人脖子上拉屎的异族,全给赶回了漠北吃沙子!” “他给咱们汉家儿郎,重新把断掉的脊梁骨,一节一节接上了。” 大帐內,静得可怕。 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子偶尔炸裂,“啪”的一声,惊得人心头一跳。 郭英、傅友德这些老將,身子不受控制地僵直。 这话太耳熟了,熟得让人想哭。 这哪是在讲故事? 这分明是拿刀子,一笔一划地在刻他们的前半生!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酸楚,混著那些年喝过的马尿、流过的血,一下子顶到天灵盖。 “这乞丐后来当了皇帝。”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他没读过书,是大老粗,所以他比谁都懂底下人过得有多苦。” “他怕当官的贪,就定了史上最狠的刑,剥皮揎草,杀得人头滚滚,杀得文官半夜不敢睡觉。” “他怕百姓饿死,就亲自下地干活,逼著全天下种桑养麻,恨不得把每一粒米都塞进百姓嘴里。” “他怕武將没了血性,骨头软了,就一次又一次掏空家底去北伐,非要把大明的旗,插到狼居胥山上去!” 说到这,朱雄英停住。 “按理说,这样的皇帝,得国之正,亘古未有。开创了这么大一个盛世,临了,怎么也该有个风风光光的结局,受万世香火,万国来朝,对吧?” 没人接话。 所有人,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顺著脊椎骨往上爬,凉颼颼的。 朱雄英突然苦笑起来。 “可他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 “前一天还龙精虎猛地批奏摺、骂贪官,第二天,人突然就崩了。” “接著,从驾崩到下葬,一共就用了七天。” 朱雄英竖起两根手指,缓缓比划了一个“七”。 “七天?” 潁国公傅友德猛地抬头。 那张平时不动如山的石佛脸,此刻那表情比看见鬼还恐怖。 “殿下,这玩笑开不得!帝王大丧,那是国体!那是天大的规矩!” “停灵、小殮、大殮、讣告天下、万国来朝……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几个月!” 傅友德声音都在抖: “七天?七天连口像样的金丝楠木棺材都阴乾不透!这哪是下葬?这他娘的是拋尸!是急著要把人埋了了事!” “没错!” 定远侯王弼脸红脖子粗: “七天时间,別说下葬,就是让那送信的快马跑遍两京十三省都不够!这皇帝死得跟条野狗似的,谁干的?谁敢这么干?” “这就急了?” 朱雄英看著这群激动的叔伯,眼神愈发幽深。 “还有更绝的。” “这位皇帝儿子多,个个都是人杰,封了王,带著兵在边疆守国门。爹死了,儿子回来磕头哭灵,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吧?” “可那道从京城发出来的遗詔上,白纸黑字写著一句话——” 朱雄英身子前倾: “『诸王临国中,毋得来奔丧』。” 轰——! 这句话像是一颗炸雷,直接在朱棣的脑子里炸开,轰得他天灵盖都要飞起来。 “不许……奔丧?” 朱棣喃喃自语,紧接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放屁!!” 蓝玉再也忍不住了,他又一次跳起来,指著朱雄英吼道: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老子死了,不让儿子回来送终?这是哪个王八蛋立的规矩?这不仅是绝户计,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这还是人吗?” “舅姥爷。” 朱雄英看著他暴跳如雷的样子,淡淡道:“这不是规矩,这是命令。皇命。” “皇命个屁!” 朱棣突然开口。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沙盘前,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死死盯著京师的位置,仿佛要看穿那层层城墙,看穿那龙椅背后的阴影。 “这不是命令,这是心虚!” “不让手握重兵的儿子们回京,为什么?怕他们回来,看到棺材里的猫腻!怕他们回来,发现龙椅上坐的人不对劲!” 朱棣在桌案上重重一敲。 “七天下葬,是为了毁尸灭跡,让所有证据烂在地里!阻拦藩王,是为了防止兵变,是为了给那个窃取神器的人拖延时间!” “这是一个局!” 朱棣猛地转过身,双眼通红。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政变!他们杀了一个开国皇帝,然后像埋死狗一样把他埋了,还要防著他的儿子们回来报仇!” “殿下!!” 朱棣嘶吼道: “你说的这个皇帝……到底是谁?!哪个朝代的?!名字!我要名字!!” 大帐內,一片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鉤子一样,死死鉤在朱雄英身上。 他们不是傻子。 开局一个破碗,剥皮揎草,儿子封王守边……这世上还能有第二个这样的皇帝吗? 朱雄英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帐帘边,一把掀开。 呼——! 冷风卷著雪沫子灌进来,吹得眾人的脸生疼,也吹得人心凉透。 “孤在棺材里,梦到那位皇帝的起居注。” “他当了一辈子皇帝,富有四海,可他穿的龙袍,膝盖那儿磨破了,打了三个补丁。” “他每顿饭,雷打不动就是一碗糙米饭,一碟子炒青菜,心情好了加块豆腐。” “有一年过年,他高兴,破天荒让御膳房加了餐。” “加了什么呢?” 朱雄英回过头,看著早已泪流满面的郭英。 “加了四道菜:韭菜、长寿菜、豆腐、青菜。” “他说,这寓意好——长长久久,清清白白。” 这句话一出,郭英彻底崩了。 这个跟著朱元璋光屁股长大,一起偷过地主家牛,一起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汉子,此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疼痛,听得人心颤。 他捂著脸,哭声撕心裂肺,哪还有半点武定侯的威风。 “是……是重八哥啊!!” “俺记得……那年俺进宫去给他磕头,他桌上摆的就是这几样……” “他还夹了一筷子豆腐给俺,说:『老四啊,这豆腐清白,就像咱哥几个,哪怕当了国公,心里也得乾乾净净的,別让老百姓戳脊梁骨』……” “呜呜呜……” 郭英哭得浑身抽搐,拳头狠狠砸著地面。 “他做到了啊!他真的做到了啊!!” “他把什么都给了老百姓,把什么都给了大明!可那帮狗日的……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怎么敢?他们怎么敢这么对他?!!” “七天……七天啊!!” 傅友德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也红了眼眶,直挺挺地跪下,朝著皇宫的方向,“咚咚咚”磕三个响头。 “陛下……是咱们无能!咱们这帮老兄弟,护不住您啊!!” 一时间,中军大帐內,哭声震天。 那不是软弱的哭。 那是信仰崩塌后的绝望,是比战死沙场还要惨烈的悲愤。 他们这一生,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图个什么? 不就是图那个带著他们吃饱饭的大哥,能坐稳江山,能有个好下场吗? 可现在,殿下告诉他们。 在那个被篡改的“未来”里,他们的大哥,他们的皇帝,被草草埋葬,被至亲隔绝,死得连条狗都不如! 何其荒谬! 何其残忍! “都哭够了吗?” 朱雄英转过身,背对著帐外的风雪。 “哭有用吗?” “这或许是梦,也或许是……还没有发生的现实。” 朱雄英幽幽道: “现在,你们还觉得……那只看不见的手,离我们很远吗?” “如果是梦,醒了就算了。” “可如果这是真的……” 朱雄英猛地拔出桌上的刀。 “那么,到底是谁在史书上泼了粪?又是谁……” 他看著那些眼底已经燃起熊熊鬼火的將领: “有这个本事,在你们这群杀神的眼皮子底下,坐上那张龙椅?” “诸位叔伯,倘若孤当日不回来,这舅老爷是要被剥皮,你们要被清算,……那么,谁,才是这大明江山里,笑到最后的最大贏家?” 第400章 那个名字,是所有人的催命符 谁是贏家? 朱雄英那个问题,把所有人的嘴都封死。 谁能在那个被篡改的歷史里,踩著五十万尸骨,踩著开国皇帝的草草坟包,坐稳那把椅子? 没人敢接话,除了朱棣。 这位未来的永乐大帝,此刻眼里的光比鬼火还森冷。 他死死盯著沙盘上那个空荡荡的“东宫”位。 老大朱標没了。 大侄子朱雄英“死”在洪武十五年。 长房,空了。 “呼——” 朱棣吐出一口白气。 “那个位置,不能空。” 他的声音刺耳:“按照老爷子的脾气,大明江山,必须传嫡长。嫡长没了,那就只能是长房里剩下的那个。” 那个名字,就在嘴边。 那是大明朝最后一块遮羞布。 朱雄英看著他: “说。” 朱棣喉结上下滚动,看了一圈。 蓝玉眼珠子全是红丝,傅友德闭著眼像在等死,李景隆抖得像只刚出水的鵪鶉。 “是……”朱棣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带著血腥气: “朱。允。炆。” “谁?” 蓝玉五官扭曲成一团:“老四你疯了?那个书呆子?那个见血就晕、连马都爬不上去的软蛋?” “凭什么?” 武定侯郭英把酒碗狠狠摔在地上: “就凭他是吕氏生的?那是庶出!扶正了也是庶出!俺们跟著皇爷提脑袋干仗的时候,他还在穿开襠裤!” “就是!”定远侯王弼一巴掌拍裂了桌角:“让俺给那个黄毛小子磕头?做梦!他懂个屁的治国!懂个屁的打仗!” 大帐里乱鬨鬨的,全是武將的粗口和不屑。 “安静。” 朱雄英两个字,平平淡淡。 他看著脸红脖子粗的蓝玉,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带著嘲弄。 “舅姥爷,你觉得他是个废物,你不服。” 朱雄英绕过帅案,走到蓝玉面前。 “可是,如果孤死了,父亲也死了,除了他,皇爷爷还能选谁?” “別忘记了,你们当时,包括孤,都已经被皇爷爷下狱,准备砍头。” “而孤的好二弟,当时已经是皇太孙。” 蓝玉张著嘴,哑火了。 剩下的皇孙里,也就朱允炆那个被腐儒捧在手心里的乖宝宝能看。 “好,既然只能是他。” 朱雄英转过身,背著手,声音幽幽:“你们换个位置,坐到皇爷爷那张龙椅上想一想。” “如果你是皇帝,你要把江山交给一个满脑子『仁义道德』、没摸过刀的十五岁孩子。” 朱雄英猛地回头,手指一个个点过去。 “而这个孩子的朝堂下,站著的是什么人?” “是你,蓝玉!狂得没边,收义子三千,敢强闯喜峰关!” “是你,傅友德!军中威望仅次於徐达,士兵只知有將军,不知有天子!” “还有你们!冯胜、王弼、郭英……一个个手握重兵,功高震主!” 朱雄英的声音透著一股寒意: “让你们去跪拜一个连鸡都不敢杀的小娃娃?让他来管你们?压你们?” “你们,服吗?” “老子当然不……”蓝玉下意识要吼,话到嘴边,卡住了。 一股寒气顺著尾椎骨直衝脑门,冻得他哆嗦。 他不服。 这帮淮西勛贵,谁会把朱允炆放在眼里? 朱標在,他们是看家狗。 朱雄英在,他们是杀人刀。 可若是朱允炆…… 他们在那个小皇帝眼里,就是一群隨时会吃人的恶虎! “所以啊……” 朱雄英走到沙盘边。 “皇爷爷教过父亲一个道理。” 啪! 荆棘条被扔在李景隆脚下,嚇得这位曹国公一激灵。 “这是一根好棍子,能打狗。但这刺太硬,太扎手。” “如果要把这棍子,传给一只细皮嫩肉的手……” 朱雄英看著面如死灰的蓝玉: “作为那个递棍子的人,皇爷爷得先做什么?” 没声了。 傅友德身子晃了一下,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他懂了,所有的委屈,这一刻全成绝望。 “得……擼杆子。” 傅友德嗓子哑得不像人样:“得把上面的刺……一根一根,全掰断。哪怕带著肉,带著血。” “为了让那只嫩手不被扎到……” 傅友德抬头,老泪纵横:“我们这些老兄弟,就得死。必须死。而且要死得乾乾净净,斩草除根。” “没错。” 朱雄英点头,补上最后一刀:“不仅要死,还要名正言顺地死。” “所以,要有蓝玉案。” “扣上谋反的帽子,杀全家,夷三族。只有这样,那个乾乾净净的朝堂,那个没有刺的江山,才能安稳交到朱允炆手里。” “这就是为什么会有『七天下葬』。” “这就是为什么诸王不得奔丧。” “因为只有你们都死绝了,那个软弱的皇帝,才能坐得稳!” 噹啷—— 蓝玉手里的刀,砸在地上。 这个一生只信手里那把刀的凉国公,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原来是这样……不是俺犯了错,是因为俺太强了。” “上位啊……”蓝玉仰头看著帐顶,眼泪顺著鬍子流: “你好狠的心!为了那个孙子,就要把咱们这帮老兄弟全送进鬼门关吗?” 大帐里一片淒凉。 这不是战败,这是被至亲背刺的绝望。 朱棣站在一旁,看著这群崩溃的老將,眼神猛地一亮。 机会! “诸位!” 朱棣突然大吼。 他几步衝到中央,一把抓起朱雄英的手,高高举起。 “哭什么?那是原来的命!” “可现在,看看他是谁?” “他是雄英!是大哥的嫡长子!是真正的皇长孙!” “他活著回来了!” 这一嗓子,蓝玉猛地坐直,傅友德睁开眼。 对啊!“去刺”的前提,是朱允炆上位,是因为那个废物镇不住他们! 可如果是朱雄英呢? 他需要拔刺吗?不需要! 他自己就是最硬的那根荆棘! “只要殿下在……”蓝玉颤巍巍爬起来,死死盯著朱雄英:“咱们……就不用死?” “不仅不用死。” 朱雄英甩开朱棣的手,目光扫视全场。 “孤要用你们。” “孤要带著你们,去漠北,去西域,去海的尽头!孤要让你们的名字,刻在狼居胥山的石碑上,而不是谋反的耻辱柱上!” “但是——” 朱雄英眼神一寒:“前提是,得听话。这把刀,只能握在孤的手里。” “能不能做到?” 噗通! 蓝玉推金山倒玉柱,重重跪地。 “臣蓝玉!愿为殿下赴死!!” 吼得撕心裂肺。 噗通!噗通! “臣傅友德!” “臣冯胜!” “愿为殿下效死!!!” 满帐国公侯爵,大明最顶级的暴力集团,这一刻,全跪在这个十八岁少年脚下。 这就是人性。 给金山银山未必服你,但给条活路,他们把你当神供著。 朱雄英看著这黑压压的一片,心里石头落地。 军权,拿到了。 彻底稳住军权,只要大名的军权稳定,那么哪怕是敌人再怎么强大,那么。。。。。 就在这时—— “圣——旨——到——!!” 一道尖细的声音,突兀地在大帐外响起。 大帐瞬间冻结。 跪在地上的武將们身子一僵。 这个点? 圣旨? 第401章 奉天殿的哭声:咱这辈子,就是个笑话? 来人是王景弘。 这位大太监连滚带爬,膝盖一软,直接瘫在雪地里。 “殿……殿下!” “陛下看了王御史呈的宋史草稿……在奉天殿,吐血了!” 嗡! 这三个字的分量,远超刚才推演里阵亡的五十万大军。 蓝玉蹭地弹起,一把揪住王景弘的领子,把人单手提离地面。 “你说啥?” 蓝玉眼珠通红:“上位的身子骨能打死虎!几本书能看吐血?是不是那帮酸儒行刺?” “不……不是……” 王景弘两腿乱蹬:“是书……书里的东西……” 朱雄英霍然回头,看向桌上那堆刚烧完的黑灰。 他懂了。 那是“菜单”。 那是把汉人骨头渣子都嚼碎的真相。 “走。” 朱雄英把刀往腰上一掛,声音不带任何温度。 “带上刀。” “今夜奉天殿,不讲规矩。” …… 奉天殿內一片昏黑,有如巨棺。 殿里没太监,没宫女。 只有王简,和那一地狼藉的竹简。 王简官袍上全是泥,袖口蹭著血。 旁边范祖禹几个大儒,平日里泰山崩於前不眨眼,这会儿哭得肝肠寸断。 正前方。 龙椅旁的台阶上,瘫坐著一个老人。 朱元璋。 头髮散乱,善翼冠滚在一边。 那只杀了一辈子人、握了一辈子笔的手,正死死攥著一卷羊皮纸。 “饶把火……” 老朱的声音带著无尽的悲伤。 “老瘦男子,叫饶把火……” “嘿。” 朱元璋咧开嘴,乾笑一声。 “咱……是饶把火。” 他抬起头,浑浊的双眼空洞无神。 “咱爹,咱娘,咱的大哥二哥……在他们眼里,不是人。” “是柴火。” “是烂肉。” “是给那锅汤……添的一把柴。” 朱元璋记得小时候,淮右大旱。 爹娘饿死在床上,连张蓆子都没有。 邻居二婶前天还抱著孩子哭,第二天孩子没了,锅里飘出肉香。 那时候他以为是命,是老天爷不开眼。 所以他造反,他杀贪官,他驱韃虏,就是要给汉人爭口气。 可现在,手里这张羊皮纸告诉他。 错了。 全错了。 吃人的不光是嘴,还有笔。 “陛下……” 王简声音嘶哑得难听,哆嗦著推过一本册子。 “这是翰林院正准备修的《宋史》草稿。” “上面写著,岳飞死因是『跋扈』,是『不听君命』。” 王简一边说一边笑,眼泪冲花脸上的泥。 “洗白了。” “血债全洗白了。” “他们要把那段被当两脚羊的日子,写成咱们汉人自己不爭气,写成咱们喜欢內斗!” 咚! 王简额头狠狠砸在金砖上。 “咱们在前头流血拼命,他们在后头泼粪啊!!” “噗——!” 朱元璋身子一挺,一口黑血喷在御案上。 那是被活活气出来的心头血。 “皇爷爷!!” 门口一声暴喝。 朱雄英衝进大殿,身后跟著一身寒气的蓝玉、朱棣。 这群杀神一进门,全都定住了。 那个无敌的洪武大帝,如今竟成一个被骗一辈子的老农,瘫在地上,唇边掛著血,目光涣散。 信仰崩塌。 “都別动。” 朱雄英拦住要叫太医的朱棣,大步跨过地上的史料,蹲在朱元璋面前。 他掏出手帕,给老人擦嘴。 “爷爷。” 这一声唤,让老朱眼珠子动一下。 他抓紧朱雄英的手,手心儘是冷汗。 “大孙啊……” 老朱声音发抖,竟有几分孩童做错事后的无措。 “咱……是不是错了?” “咱杀了一辈子,以为杀怕了就太平了。可他们不怕啊……” 朱元璋指著地上的羊皮纸。 “他们把你爹写成懦夫,把你写成早死鬼,把咱……写成暴君。” “咱做这些,有用吗?” “几百年后,谁还记得咱驱除韃虏?在史书里,咱朱元璋,也就是另一把『饶把火』?” “他们会不会把咱写成暴君?” “咱会不会连个遗像都被人改掉啊?” “就是一道难嚼点的菜?” 大殿內,没人敢喘气。 蓝玉把刀柄捏得咯吱响,眼圈红了。 他能战死,但受不了大哥被这种虚无的东西击倒。 朱雄英没安慰。 这时候,安慰是废话。 他站起身。 “爷爷,你说得对。” “只做大明的皇帝,当真没用。” “笔在別人手里,规矩是別人定的。” 仓啷——! 朱雄英拔刀。 刀尖指著殿外夜空。 “所以,咱们不能只做皇帝。” 他回头,目中烧著两团黑火。 “爷爷,您怕他们乱写?那咱们就让他们没法写!” “既然他们把咱们当两脚羊,既然想玩『文明灭绝』……” 朱雄英咧嘴笑了,比年轻时的朱元璋还狠。 “那咱们就陪他们玩到底。” “四叔,蓝玉。” “臣在!” 几头猛虎齐声咆哮。 “传令。” 朱雄英声音冷硬。 “把这份『菜单』印一千万份!” “发给士兵,发给百姓,发给读书的娃娃!” “告诉他们,不拼命,这就是下场!这就是祖宗的下场!” 砰! 朱雄英一刀劈下,斩断御案一角。 “要么,咱们做执刀的人。” “要么,咱们做盘里的肉。” “没第三条路!” 轰! 这话是火种,点燃了朱元璋心里的乾柴。 老朱目中的恐惧退了,鬼火烧起来了。 他扶著把手,慢慢站起来。 他背还驼,嘴还带血,但那个让世界震动的洪武大帝,活过来了。 “好……好!!” 朱元璋一把抢过朱雄英手里的刀,喘著粗气。 “哭个屁!” 老朱一脚踢开那本《宋史》草稿,满脸厌恶。 “咱还没死呢!” “只要咱有一口气,只要大明的刀还利……” 他看向王简。 “王简。” “臣在。”王简抬头,目光狂热。 “你不是说史书是假的吗?” 朱元璋咧著染血的嘴,笑得骇人。 “那你给咱重写。” “不用之乎者也,不用花花肠子。” “你就写——” 朱元璋举刀,指向北方黑暗深处。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凡敢以此恶名加於我汉家儿郎者……” “族灭!种绝!史除!!” “把这句给咱刻在他们骨头上!” “咱要让一千年后的蛮夷,听到『大明』这两个字,连做噩梦都不敢睁眼!!” “这就是……咱给这世道立的新规矩!!” 。。。。。。。。。。。 那本被踢开的《宋史》孤零零躺在金砖上。 朱元璋喘著粗气,刀尖垂地,还在滴血——那是他握刀太紧,掌心磨破的血。 没人说话。 蓝玉、傅友德这帮老杀才,脑瓜子嗡嗡的,不啻於被大锤抡一记。 但有一个人动了。 朱棣。 这位燕王活脱脱一头嗅到血腥味的孤狼,目光从羊皮纸移开,扎在旁边那个魁梧男人身上。 秦王,朱樉。 “二哥。” 朱棣声音很轻。 朱樉正抹额头冷汗,浑身剧烈一颤,下意识后缩:“老四,你……你这么盯著俺干啥?怪瘮人的。” “刚才雄英说,史书是骗局。” 朱棣没理会,一步步逼近,靴底踩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如果几百年后的史书是假的,那咱们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就全是真的吗?” 朱棣站定在朱樉面前,那双肖似朱元璋的丹凤眼,全是审视。 “我问你。” “洪武二十四年,大哥奉旨巡视陕西,是你负责接待的。” “我想问问……” 朱棣身子前倾,压迫感让朱樉喘不过气。 “大哥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活蹦乱跳。” “为什么一回来,人就没了?” 第402章 谁杀死了大明最强太子? 朱元璋佝僂著背。 “老四,你说啥?” 老朱的声音沙哑粗糲。 没等朱棣开口,旁边一直憋著气的秦王朱樉先炸了。 “老四!你放什么狗臭屁?” 朱樉一步跨到朱棣面前唾沫星子跟下雨似的喷了朱棣一脸: “你怀疑俺害了大哥?俺是浑!俺是爱玩女人!可那是俺亲哥!俺把他当爹敬著!你把心掏出来看看,是黑的还是红的?” “俺没说你。” 朱棣那双丹凤眼死死钉在朱樉脸上: “我只问你,大哥在西安,到底吃了什么?见了什么?別跟俺扯那些有的没的!” “吃个屁!” 朱樉脸红脖子粗地吼: “全是最好的!俺把秦王府腾出来给他住,把最好的厨子调过去!就连洗脚水俺都恨不得亲自给他端!大哥那时候壮得跟牛一样!” “啪!” 他一巴掌狠狠拍在金砖上,震得手掌通红。 “那天在城楼喝酒,五斤重的罈子,大哥一口气干了半坛!俺跟他摔跤,俺这三百斤的块头,被他一只手就撂翻了!那是虚的样子吗?啊?” 朱樉吼著吼著,这个平日里混不吝的秦王,此刻像个受委屈的孩子,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走的时候还跟俺笑,拍著俺肩膀说,老二啊,好好干,等回京商量迁都西安……谁知道这一走,人就没了啊!!俺的大哥啊!!” 大殿里,迴荡著朱樉撕心裂肺的哭声。 蓝玉別过头,眼圈瞬间红了,喉结上下滚动,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傅友德闭上眼,一声长嘆,仿佛这一声嘆息里,藏著大明朝所有的无奈。 那是朱標啊。 大明朝最硬的脊梁骨,那帮骄兵悍將唯一服气的太子爷。 怎么说没就没了? “是啊……怎么就没了?” 朱元璋瘫坐在台阶上,双目失神。 “標儿是马背上长大的。至正十五年,陈友谅的大军围过来,咱抱著他在死人堆里衝杀,血溅了他一脸,他都没哭一声。” 老朱看著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里仿佛还残留著当年的血跡。 眼前浮现出那个曾经壮硕、温厚,却又无比坚定的儿子。 “他才三十七岁!正是壮年!能拉两石弓,能骑烈马!太医院那帮庸医跟咱说是『风邪入体』,是累的……” “咱信了。咱真以为是咱心狠,给他的担子太重,把儿子活活累死了……” 悔恨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著这位老人的心。 “不,爷爷。” 一道声音打断老朱翻涌的悲伤。 朱雄英走到朱元璋面前,蹲下,视线与老人平齐。 “父王是被杀的。” 这一句,比刚才的“史书造假”还让人炸裂。 朱元璋猛地抬头,伸手死死攥住朱雄英的肩膀: “你说啥?!谁?谁能在东宫杀太子?东宫的饭菜,每一道都要经过三道银针试毒,还要有人试吃!” “狗吃了都没死,怎么可能是毒?” “因为那不是毒。” 朱雄英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摺叠整齐的手帕,慢慢展开。 烛火跳动,映照著手帕中央一小撮亮晶晶的粉末,闪著诡异而迷人的光。 “这东西叫金刚石。” 朱雄英捻起一点粉末,在指尖轻轻搓动:“也就是西域进贡的那些宝石,最硬的那种。” 他的思绪有一瞬间的恍惚。 前世,他在瀏览一篇关於离奇死亡案件的法医报导时,看到过一模一样的案例。 一位身家亿万的富豪死於非命,查不出任何毒素,最后法医在死者的胃壁里,发现这些细微到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晶体。 这是一种完美的、残忍的、极具欺骗性的杀人手法。 “把它磨成粉,混在饭菜里,无色无味。银针试不出,因为它是石头。” “狗吃了没事,因为狗不嚼,直接吞,而且这东西发作慢。” 朱雄英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后背发寒。 “吃下去,它不会马上死人。它会隨著胃的蠕动,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小刀,一刀一刀,把胃壁划烂。” “一天,两天,十天……” “胃烂穿了,肠子断了。人会开始吐黑血,那不是毒血,那是血混著烂掉的內臟肉糜。” “太医把脉,只会说是『气血两虚』,是『积劳成疾』,是『胃疾』。” “然后他们会开补药。”朱雄英露出杀意: “人参、鹿茸,大补之物。越补,气血运行越快,胃动得越快,那些刀片割得就越狠!” “洪武十五年,我就是这么『死』的。而父王……” 朱雄英顿了顿:“也是被这样,活活剐死的。” 眾人闻言,尽皆失声。 大殿里所有人的头皮阵阵发麻。 傅友德下意识捂住肚子,脸色惨白,后背冒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哪里是杀人? 这分明是凌迟! 是把刑场搬到了人的肚子里! 朱元璋愣住了。 记忆的大门被这番话暴力撞开。 他想起来了! 標儿临死前的那几个月,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 那个曾经能单手举鼎的汉子,捂著肚子满床打滚,痛得把床单都抓烂了! 他吐出来的……全是黑色的血块! 那时候太医说什么? 说是淤血! 去他娘的淤血! 那是烂肉! 那是被活活剐下来的胃啊! “谁……谁干的……” 老朱牙齿打颤,浑身抖个不停,像是置身於数九寒天的冰窟之中。 “金刚石粉末重,混在汤里会沉底,容易被发现。但如果混在麵食里,比如西安那种厚实的泡饃……或者混在浑浊的酒里……” 朱雄英转头,看向已经嚇傻的朱樉: “二叔,父亲在西安,是不是最爱吃那一口羊肉泡饃?是不是喝了那种没过滤乾净的浑酒?” 朱樉哆嗦著点头,脸上没了血色:“是……大哥说,就爱那个劲道……俺……俺还亲自给他掰了饃……” “咣当!” “啊!!!” 老朱发出一声嘶吼,不似人声。 那不是皇帝的怒火,那是父亲被挖心肝后的癲狂。 “太医院!!” 第403章 老朱破防:咱的標儿,疼啊! 朱元璋那原本佝僂的背,硬生生挺直了。 那个刚刚还瘫在地上的垂暮老人,没了。 站在那里的,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嚼碎过无数敌人骨头的——洪武大帝。 殿內蓝玉这种杀人如麻的狠角色,此刻也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標儿……” 朱元璋嘴唇哆嗦。 “咱一直以为,是咱心狠。” “咱让他监国,让他批摺子,累得他吐血,咱还骂他身子骨弱,骂他不爭气……” “咱以为……是咱这个当爹的,活活把亲儿子累死的啊!!” 咚! 朱元璋一拳砸在自己胸口,闷响声震得人心颤。 “这三个月,咱一闭眼就是標儿那张脱了相的脸,他在喊疼,喊肚子像有刀在绞……” 老朱猛地抬头。 眼底儘是蛛网般的红血丝,眼角都要瞪裂了。 “可现在……” “你告诉咱,不是累死的?” “是被人害死的?” “是有人在咱眼皮子底下,把咱最得意的儿子,当成牲口一样宰了?” “给標儿看病的是谁?!那时候太医院院使是哪个杂碎?” 大太监王景弘膝盖一软,瘫在地上。 “是……是戴原礼……还有刘纯……” “抓!!” 朱元璋一把抢过朱雄英腰间的刀。 鏘! 一刀劈下。 盘龙柱上木屑横飞,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蒋瓛!!” “臣在!”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单膝跪地,一身飞鱼服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 他太懂皇帝现在的状態了——这是要杀人,杀很多人。 “围了太医院!!” “把那帮庸医给咱拖出来!全家!九族!连他娘家里的鸡蛋,都给咱摇散黄了!!” “谁敢跑,就地剁碎!” “咱要一个个审!上夹棍!剥皮!抽筋!咱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刀片递到咱儿子的碗里!!” “遵旨!!” 蒋瓛起身,转身冲入风雪。 殿內。 朱元璋喘著粗气,刀尖垂地。 他慢慢转头,死死盯著朱雄英,眼神里带著最后一点可怜的希冀。 “大孙。” “標儿是太子啊……东宫那是铁桶。除了太医,除了试毒太监,还有谁?还有谁能在他在床上打滚喊疼的时候,还能一直守在他床头?” 老朱不敢信。 这块烂肉挖开,大明的天要塌一半,他的心要碎一半。 朱雄英看著濒临崩溃的老人。 他不忍,但必须残忍。 “爷爷。” 朱雄英指著东宫那处清冷的角落。 “父亲病重,是谁衣不解带地『伺候』汤药?是谁哭得梨花带雨,亲手把那些加了『料』的粥,吹凉了餵到父亲嘴里?” 朱元璋僵住了。 一个温婉贤淑、被满朝文官称讚为“女中尧舜”的身影,像鬼一样浮现。 吕氏。 那个生了“好圣孙”朱允炆的贤德女人。 “不……不可能……” 朱元璋踉蹌两步,死死扣住龙椅扶手:“虎毒不食子……她是允炆的亲娘啊!標儿是她丈夫!图什么?” “只有父亲死了,她那个庶出的儿子,才能变嫡长孙。” 朱雄英上前,抓起那包闪著寒光的金刚石粉末,强行塞进朱元璋满是血的手里。 “爷爷,这是买卖。” “用太子的命,换一个听话的傀儡皇帝,换她吕家百年的泼天富贵。” 朱元璋低头。 看著手心那一点点晶亮。 那是標儿的命。 是汉人的血。 是这深宫大院里,比鬼还脏的人心。 “嘿……嘿嘿……” 老朱肩膀剧烈耸动,笑声越来越大。 “好啊……好得很啊……” “咱防贪官,防勛贵。咱杀胡惟庸,杀李善长,杀得人头滚滚!” “结果贼就在咱枕头边!就在咱儿子的床头!!” “她餵一口,咱的標儿就谢她一声……咱的傻儿子啊!!” 朱元璋猛地攥紧拳头。 “老四!!” “儿臣在!”朱棣大吼,眼底鬼火森森,手里的刀早就饥渴难耐。 “带兵!围冷宫!!” 朱元璋的声音颳得人耳膜生疼。 “把那个贱人给咱拖出来!!” “別让她死。” “咱要让她尝尝,吞金刚石……是个什么滋味!!” …… 太医院。 轰——!!! 厚重的大门不是被推开的,是被人连著门框,活生生踹塌的。 风雪裹著十几道黑影,像饿狼扑食。 当值房里,院使戴原礼手里的茶杯“啪”地落地。 还没等他看清,一把冰凉的绣春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刀锋压肉,稍微一动,就是喷血。 “锦衣卫办案?”戴原礼鬍子乱颤,强撑著官威:“蒋指挥使,太医院是救命的地方,你们要杀人?” 蒋瓛没废话。 “戴院使。”蒋瓛声音冷漠:“咱不杀人,咱找方子。” “什么方子?” “洪武二十四年,到二十五年四月。”蒋瓛伸出手: “太子所有的脉案、药方、膳食记录,哪怕是一张擦嘴的纸,都给咱交出来。” 戴原礼心里“咯噔”一下。 太子薨逝那么久了,怎么今晚要翻旧帐? “蒋大人,那些都封存入库了……” “那就把库房砸了。” 蒋瓛一挥手:“搜!撬地砖,刮墙皮,也要给咱找出来!” “是!!” 太医院瞬间成了修罗场。 药柜推倒,人参鹿茸被皮靴踩进泥水,御医们被从被窝拖出来,哭爹喊娘。 “找到了!!” 一名锦衣卫抱著一摞册子衝来。 蒋瓛抢过,刀尖指著其中一页:“戴原礼,解释解释。这上面写的『脾胃如石,腹有如刀绞,便血如墨』,什么意思?” 戴原礼看了一眼,脸煞白。 那是他亲笔写的脉案。 “这……这是『噎膈』之症!”戴原礼冷汗直流:“胃里长了东西堵住了,所以吐血,这是病啊!” 啪! 蒋瓛一巴掌抽过去,打得戴原礼牙齿鬆动。 “胃里长东西,能把肠子割烂?” 蒋瓛吼道: “殿下说那是金刚石!是石头粉!你们给太子灌了那么多药,就没一个人看出来,那血是被硬生生割出来的吗?” “金……金刚石?” 戴原礼捂著脸,僵住了。 这两个字像闪电劈开脑海。 作为国手,他不是不懂,是没敢想! 谁敢往太子饭里下这种绝户毒? “不对……如果是金刚石粉,脉象会乱……刘纯!!” 戴原礼尖叫:“去后院!那个沉淀毒渣的陶缸!如果是石头粉,肯定沉在底下!!” “砸开!!” 不等徒弟动弹,蒋瓛已经像疯狗一样衝过去。 后院角落,一口封条大缸立在雪地。 咣当! 蒋瓛一脚踹翻,黑乎乎的药渣泥水流一地。 他不顾腐蚀,伸手在烂泥里疯狂翻找。 终於。 在最底层的黑泥里,手指触到了一层细腻、沉重的东西。 蒋瓛手指沾了一点,凑到火把下。 “闪了……” 蒋瓛的手在抖。 那粉末在火光下,折射出一种妖异的、冰冷的、七彩的光芒。 那是只有最坚硬的宝石被碾碎后,才会留下的——死亡余暉。 “啊!!!!” 戴原礼看清那点光,发出一声惨叫。 他跪在雪地里,脑袋疯狂磕向冰面,鲜血淋漓。 “臣有罪!!臣是瞎子啊!!” “臣开了消食化积的方子,那是催命符啊!!” “胃壁本来就烂了,臣还用大黄芒硝去攻……那是拿著刀在殿下肚子里搅啊!!” 戴原礼哭得肝肠寸断。 原来太子临死前抓破床单、喊著“肚子里有刀”,是真的有刀! 他开的每一副药,都在帮凶! 蒋瓛把那点粉末包好,揣进怀里。 拔刀。 “封门。” “所有活口,全捆了,堵嘴。” 他看著满院发抖的医官。 “別急著哭。” “去詔狱,那里有的是时间让你们回忆,是谁送的药引,是谁碰过药罐子。” …… 东宫,偏殿。 檀香裊裊。 吕氏一身素白寢衣,跪在佛前,手里捻著紫檀佛珠。 她闭著眼,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外面的腥风血雨与她无关。 只是,她捻动佛珠的手指,快得不正常。 啪。 绳断,珠散。 满地滚落的佛珠声中,殿门被人一脚踹开。 第404章 提刀进东宫!老四,你疯了? 吕氏手里的梳子“啪”地掉在地上。 她强行压住心底那股子本能的惊悚,下巴微抬,摆出平日里教训下人的威仪。 “放肆!” 吕氏厉喝一声,声音尖锐:“这是东宫內院!是皇长孙生母的寢宫!谁给你的狗胆敢擅闯……” 话没说完,她看清了来人。 一身漆黑的亲王蟒袍,上面沾著还没干透的泥点子和……血? 手里提著一把没入鞘的战刀,刀尖还在往下滴著红色的液体。 燕王,朱棣。 “老四?” 吕氏愣了一下,隨即眼底闪过一丝怒意,那股子属於上位者的傲慢劲儿又上来。 “深更半夜,提刀闯寡嫂寢宫。”吕氏往前走了一步,昂著头,眼神凌厉: “朱棣,你这是要造反吗?这事儿要是传到父皇耳朵里,我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她这一手“大帽子”扣得极熟练。 在她看来,朱棣再狂,那也是臣,是弟。 在礼法森严的大明宫廷,这种行为就是找死。 可这一次,她失算了。 朱棣没说话。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吕氏那张端庄的脸一眼。 他大步跨过门槛,军靴踩在破碎的门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规矩?” 朱棣走到吕氏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大嫂,这时候了,你还跟我讲规矩?” “你给大哥碗里拌金刚石粉的时候,讲过规矩吗?” 这一句话,直接劈在吕氏的天灵盖上! 轰! 吕氏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金刚石…… 他怎么知道? 那是她最大的秘密,是做得天衣无缝的局! 太医院的脉案都封存了,大哥也埋进土里了,这事儿只有死人知道! “你……你胡说什么……”吕氏的声音终於开始抖了,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什么石头粉……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係。” 朱棣根本不给她狡辩的机会。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那是里面装著从太医院药渣里翻出来的罪证。 朱棣把锦囊在手里拋了拋,眼神冰冷刺骨。 “这东西,是从大哥那烂掉的胃里刮下来的。” “也是从你那个『贴身伺候』的药罐子里掏出来的。” 朱棣把锦囊重新塞回怀里,手里的刀微微一抬,刀背直接拍在吕氏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 啪! 这一声脆响,打碎了吕氏所有的体面。 “啊!”吕氏捂著脸,惊恐地尖叫:“朱棣!你敢打我?我是君!你是臣!我要见陛下!我要见允炆!!” “想见陛下?” 朱棣一把揪住吕氏那梳得一丝不苟的髮髻,强行把她往门外拖去。 “啊!!放手!疼!朱棣你这个畜生!!” 吕氏疯狂挣扎,髮釵散落一地,披头散髮状如厉鬼。 但她在常年征战的朱棣手里,就像一只扑腾的弱鸡。 “省省力气吧,大嫂。” 朱棣拖著她走出殿门,一头扎进漫天的风雪里。 冰冷的雪花拍在吕氏脸上,却冷不过朱棣接下来的话。 “我不审你。” “我也没资格审你。” 朱棣拖著她,一路向南,朝著那座象徵大明最高权力的宫殿走去。 “前面就是奉天殿。” “蓝玉、傅友德、冯胜……那帮跟著大哥出生入死的淮西老杀才,全都在那儿等著你呢。” “父皇也在那儿。” “还有你那个想当皇帝的好儿子,也在那儿。” 听到“奉天殿”三个字,吕氏的身体彻底软。 那是朝堂。 那是国公爷们议事的地方。 把他拖到那里去干什么? 公审? “不……我不去!我是太子妃!你们不能这样羞辱我!!”吕氏死死抵抗。 一旦去了那里,一旦那些证据摆在所有人面前…… 她就不是后宫爭宠的妇人,她是谋杀储君的国贼! 是要被钉在耻辱柱上,被千刀万剐的! “这可由不得你。” 朱棣冷哼一声,手上猛地发力,直接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雄英说了,这齣戏,得在台前唱。” “那些被你们当傻子骗的武將,那些被你们当猪宰的冤魂……” “他们,都想听听你的解释。” 朱棣的声音像是来自地狱的宣判: “而且,御膳房已经煮好了一锅粥。” “特意为你煮的。” “待会儿到了大殿上,得让你儿子,那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好圣孙……” “亲手餵给你喝!” “走!!” 朱棣一声暴喝,提著吕氏,大步踏入风雪,直奔那座灯火通明、杀气冲天的奉天殿而去! 。。。。。。。。。。。 奉天殿。 今夜,朱棣一脚踹开这扇门时,看见的是地狱。 “进去!” 朱棣没有半点怜香惜玉,拽著吕氏散乱的头髮,狠狠將她甩在金砖之上。 “砰!” 吕氏养尊处优的身子撞在坚硬的地砖上,痛得她几乎背过气去。 她顾不得形象,慌乱地撑起身子,髮髻歪斜,金釵摇摇欲坠,那张平日里端庄雍容的脸,此刻只剩下仓皇。 殿內没有点太多的灯。 昏暗的烛火在风中摇曳,將殿內眾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吕氏抬起头,呼吸猛地一滯。 她看到了眼睛。 几十双布满血丝、杀气腾腾的眼睛。 蓝玉站在最前头,手里的刀已经出鞘半寸,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当朝太子妃,而是在看一块砧板上的肉。 傅友德、冯胜、郭英……这些平日里见了她要恭敬行礼的国公侯爷们。 此刻一个个面沉如水,手都按在刀柄上,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和——血腥味。 而在大殿的正中央,龙椅之下。 朱元璋坐在台阶上,手里端著一只不起眼的粗瓷碗,正拿著勺子,一下一下,极其缓慢地搅动著。 瓷勺磕碰碗壁,发出“叮、叮”的脆响。 而朱雄英却是眼神冷漠的看著她! 而她全部的希望却是在哪里跪趴著在哪里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