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相城城南靖边大街,天被乌云罩住,不是要下雨,是人心里的阴霾散不去。
英繁楼门口冷冷清清,往日里排长队的食客今儿个都不见了,连个苍蝇都懒得飞进来。
几个路过的百姓指著那金漆招牌,唾沫星子横飞。
“听说没?那『繁楼』用的肉不乾净,是病死猪肉,怕是还要拿香料盖著味儿呢!”
“真的假的?看著不像啊,岑娘子那气色……”
“知人知面不知心!李掌柜家都降价了,人家那才是实诚人,寧可少赚点也要给咱吃好的,这『繁楼』心太黑!”
店堂里,负责跑堂的小二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看向柜檯后的岑娥。
岑娥面无表情,手指轻轻叩著柜檯面,发出篤篤的声响。
“慌什么。”
她声音不高,却透著股子镇定人心的力道。
“掌柜的,这都半天没开张了,李记那边把价格压得比成本还低,咱们要是再不想辙,这月连伙计的工钱都发不出。”小二是个老兵,此时急得直跺脚,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战场上的血雨腥风没怕过,这种软刀子割肉的阴招,却让他憋屈得慌。
岑娥抬眼,看了眼窗外。
斜对门,“李记酒楼”那边锣鼓喧天,门口围满了贪便宜的人,李掌柜腆著个大肚子,满面红光地在那吆喝,时不时朝这边投来得意的眼神。
那是赤裸裸的挑衅,也是要把英繁楼往死里逼。
“康齐。”
岑娥轻唤一声。
一直缩在角落里擦盘子的康齐立刻直起身子,眼神锐利,像头蓄势待发的小豹子。
“去,把咱家今早刚杀的那扇半片猪肉抬出来,连著案板,一起搬到门口去。”
老兵一愣:“掌柜的,这是要干啥?”
“做生意,光靠嘴说是没用的。”岑娥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湖蓝色裙摆,眼神瞬间冷了几分,“既然他们说我用脏肉,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肉。”
店门口,那扇半片猪肉被重重地顿在案板上。
红白相间,肉质紧实,皮色透亮,还掛著些许新鲜的水珠。那是岑娥特意挑选的上等五花,肥瘦恰到好处,一看就是餵粮食长大的好猪。
围观的百姓愣住了,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岑娥围著围裙,手里拎著一把明晃晃的剔骨刀,大步走到案板前。
“各位街坊邻居!”
她声音清脆,穿透力极强,一下子压过了李记那边的锣鼓声。
“有人说岑娥黑心,用病肉死肉。今日我就把话撂在这儿,这肉是不是好肉,大家的眼睛又不瞎!”
话音刚落,她手腕一翻,刀锋入肉。
刷刷刷。
只见刀光翻飞,不过眨眼功夫,那扇肉便被卸成了整整齐齐的肉块。
接著便是切肉,那把刀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起起落落间,一条条粗细均匀的肉丝如柳叶般落下。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刀工,这手劲,绝不是一个做假手艺人能有的。
死猪肉那种松垮的口感,根本经不起这样利落的刀法。
岑娥隨手抓起一把生肉丝,並没有急著下锅,而是分装在几个乾净的瓷盘里,端到了案板最前端。
“来,大傢伙儿看清楚了。这肉色鲜红,指头一按能弹回来,闻著只有腥气没有臭味。若是病猪肉,谁敢这么赤手空拳地捏?”
她一边说,一边真的伸手抓起肉块,让前排的百姓凑近了看。
那股子生肉特有的腥气並不刺鼻,反而透著股新鲜劲儿。
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婶凑上去闻了闻,又看了看肉的纹理,心里的疑虑打消了大半。
“这看著倒是新鲜……”
“那是,也不看看岑娘子是啥人,那炊饼铺子开了那么久,哪一回咱们吃出过毛病?”
人群中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李记那边,锣鼓声停了。
李掌柜脸色变了变,推开身边的伙计,挤到人群前面,尖著嗓子喊道:“好什么好!谁知道你是不是用了什么药水泡过的!这年头,为了赚钱,什么手段使不出来?”
岑娥停下手中的刀,抬眼看向他。
那眼神冷得像冰碴子,看得李掌柜心里一哆嗦。
“李掌柜,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岑娥冷笑一声,从旁边的锅里舀起一勺滚水,直接浇在了一块生肉上。
“滋啦——”
白色的水汽腾起,一股纯正浓郁的肉香瞬间瀰漫开来,没有任何异味,只有最纯粹的肉香。
“各位,若是这肉有问题,这热水一烫,臭味早就遮不住了。李掌柜,你要是不信,咱们可以把这肉煮熟了,当眾吃了它,若是吃出毛病来,岑娥这条命赔给你!”
她声音鏗鏘有力,掷地有声。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
“敢当眾吃,那肯定没问题啊!”
“就是,李掌柜,你那三文一个的肉包子,怕是都不敢让人细看吧?”
“对啊,上次我在李记吃出个猪毛来,还不让人说!”
风向瞬间变了。
百姓们最怕被骗,但也最恨有人被冤枉。
尤其是这种实实在在的对比摆在眼前,岑娥的坦荡和李掌柜的慌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岑娥趁热打铁,转身吩咐康齐:“架锅,开火!今日咱们现场做『葱烧肉』,不收钱,只要大家愿意尝,管饱!”
这一招,彻底击溃了流言。
热油爆锅,葱姜蒜下锅,香气瞬间冲天而起。
大块的五花肉在锅里翻炒,糖色裹满肉块,那股子甜腻醇厚的香味,勾得在场所有人的馋虫都动了。
免费尝,还是这么大块的肉,谁能拒绝?
很快,英繁楼门口又排起了长队,甚至比往日还要热闹。
李掌柜站在对面,看著自己店里稀稀拉拉的几个人,气得脸都绿了,却只能干瞪眼。他那个便宜肉,那是真的拿不出手,要是也敢当眾展示,那就彻底露馅了。
这一战,岑娥贏得漂亮。
傍晚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店里的伙计累得直不起腰,脸上却都掛著笑。今日虽然没赚钱,甚至还亏了不少肉钱,但这名声算是彻底打回来了。
岑娥坐在柜檯后,拨弄著算盘,眉头却微微皱著。
“娘,贏了还不高兴?”
康繁趴在一边,手里抓著一块剩下的糖火烧,嘴角沾满了渣。
岑娥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嘆了口气。
“繁儿,这事儿没完。”
今日这一招是险棋,虽然贏了,但也彻底得罪了李掌柜那种心黑手狠的小人。
而且,这闹了这一出,她心里更是警钟长鸣——食材供应才是根本。
这相城的水,比她想的还要深。
“康齐。”岑娥抬起头,“明日你照看铺子,我得出一趟远门。”
康齐放下抹布,疑惑地看著她。
“这肉的供应不能再靠城里这些肉铺了,指不定哪天就被李掌柜给断了,或者在源头动了手脚。”岑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听说城西三十里的柳河村,有好几家大的养猪户,我得亲自去一趟,把货源定死。”
康齐急了,要跟著去。
“不行,铺子里离不开人,繁儿也得有人看著。”岑娥摆摆手,“我带几个伙计,办完事就回,也不带贵重东西,能有什么事?”
她这一去,不定啥时候回,明日的货物送来,要有人清点做帐,酒楼里没康齐看著也不行。
街角的阴影里,一双阴毒的眼睛正死死盯著英繁楼的招牌,听著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指甲狠狠地掐进了掌心里。
李掌柜掏出一块汗巾擦了擦汗,对著旁边一个满脸横肉、一身匪气的黑衣人低声道:“看见没?这娘们儿不好惹。明日她要出城去柳河村……这机会,我可是给你了,办得好,少不了你的好处。”
那黑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目光贪婪地扫过岑娥离开的方向,如同盯著落入陷阱的猎物。
“放心吧李爷,只要她出了城,那就是进了阎王爷的后花园,神不知鬼不觉。”
夜风捲起地上的落叶,掩盖了这角落里不为人知的骯脏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