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大人早?”岑娥偷眼看门口俊朗的身影。
以往同住一个屋檐下,她与霍將军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如今她搬出霍府,住到这柳叶巷,反倒是每日都能见著霍大人。
小院还没开门,他就巴巴地等著了,著实委屈了。
岑娥赶忙將霍將军让进来,两人目光相对片刻,谁也没说话。
霍淮阳不好意思说他惦记岑娥的手艺,岑娥也不好意思戳穿他。
反正有繁儿和康齐这两个挡箭牌,霍淮阳即便一日三餐都在小院用,也没人会说什么。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相城的月亮比往年都要圆。
岑娥小院的厨房热气腾腾,大铁锅里滚水翻花,白雾顺著瓦缝往外钻,满院子都是羊肉大葱馅儿的香味。
岑娥手脚麻利,將一张擀得薄如蝉翼的麵皮托在掌心,填肉、收口、捏褶,指尖翻飞间,一个肚子圆鼓鼓的饺子便成了。
“娘,这饺子能下锅了吗?”
康繁趴在案边,个子刚过案板一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著盖帘上的饺子,咽口水的动静响得清楚。
岑娥好笑地在他鼻尖上颳了一下:“馋猫,霍伯伯还没来呢,咱们这顿得等霍伯伯来了再吃。”
提到霍淮阳,康繁眼睛亮了亮,又有些怀疑:“霍伯伯今晚会来吗?”
岑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寂的夜色。
自从搬家后,霍淮阳都是早上来,晚上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次夜里来也总是板著张脸,说不了几句话就走,生怕不避嫌会有閒话传出来。
今日岑娥虽让康齐去请过,但照霍淮阳那古板、彆扭的性子,恐怕还真不一定来。
“大人一个人孤零零地过节,恐怕不好受。他要是不来,咱们送些饺子去,他总要尝尝。”
等了许久,等到圆月悬上深蓝色的夜幕,清冷的光辉洒遍大街小巷,霍淮阳还是没有来。
岑娥收拾好食盒,装了满满两大盘热气腾腾的羊肉饺子,又备了一壶自酿的桂花酒,领著康齐、康繁出了门。
相城的秋夜,风凉,吹在脸上有些刺骨。
街上行人稀少,大多数人家都关了门,围坐在圆桌前赏月吃饼。
岑娥提著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青石板路上。
到了霍府门口,朱漆大门紧闭,两盏红灯笼在风中摇曳,显得格外冷清。
守门的亲兵见是岑娥,立刻行礼:“岑娘子。”
“大人呢?”岑娥问。
“还在校场没回,说是今夜要加练。”
没回也好。
岑娥点点头:“那我把饺子放在书房,劳烦你通报一声,若是大人回来晚了,记得让他热热再吃。”
亲兵应下,领著岑娥进了后院。
府里静得嚇人,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岑娥不禁想起康英在的时候,那时这院子里满是风雪,却也充满了欢声笑语,康英的大嗓门隔著老远就能听见。
如今人去楼空,连那棵老槐树似乎都默然了许多。
书房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岑娥摸著火摺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晕染开来,照亮了这间充满男子气息的书房。
陈设简单,一张硬木书桌,一把太师椅,书架上堆满了兵书战策。
岑娥將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热气再次升腾起来,带著浓郁的香味,驱散了屋里的寒意和陈旧纸墨味。
她放好两大盘饺子,提起食盒转身想走,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书桌一角。
那里铺著一张宣纸,边缘被镇纸压著。
纸上一身戎装的男子,笑得憨厚爽朗,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康英的模样。
画得极好,形神兼备,只是那画纸的一角,有一处明显的湿痕,墨跡微微晕染开来,像是一滴水滴落在上面,乾涸已久,却在灯光下泛著微光。
岑娥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是泪痕。
冷麵冷心、杀伐果断的霍淮阳,平日总是眉头紧锁、斥责她不安分的霍淮阳,竟然会悄悄对著康英的画像落泪?
她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抚过那处痕跡。
指尖微凉。
原来,他一直都在懺悔。
他用冷漠做偽装,用刻薄的言语筑起高墙,只是为了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可在多少无人的深夜,在这寂静的书桌前,他藏著的愧疚和悔恨,怕是再也掩盖不住。
岑娥鼻头一酸。
她想,他大概是真的很难取捨吧。
兄弟託孤的情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岑娥不想这样的,她突然意识到她的那些心动,十分不应该。
岑娥摸著画像上康英的脸,愧疚袭来。
“走吧。”
岑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拉起还在盯著画像发呆的康繁,轻轻带上了房门。
这次霍府之行,让两人之间那本就模糊不清的界限,变得更加难以跨越。
……
月上中天。
霍淮阳策马回府。
校场上的训练极其残酷,直到现在,一身肌肉还隱隱作痛。
他在马背上吹了冷风,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杀伐的招式,还有那个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人影。
进了府,亲兵低声匯报:“岑娘子刚来过,留了饺子在书房。”
霍淮阳勒住马韁的手紧了紧。
“知道了。”
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往后院走。
推开书房的门,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桌上,那盏油灯还亮著,火苗跳动。
两个盘子並排摆著,盘子里饺子整整齐齐,还丝丝冒热气,那股羊肉大葱的香味,霸道地钻进鼻子里,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不停造反。
霍淮阳站在桌前,垂眸看著,並不动筷。
这一刻,他竟然不想动。
屋子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往常中秋时候,康英总会提著酒壶进来,嬉皮笑脸地要一起酒喝,嘴里念叨著家里那个巧手媳妇,中秋都会做什么好吃的。
就曾数过著羊肉大葱水饺。
如今,酒壶还在,康英却没了。
霍淮阳视线挪向一旁。
那张康英的画像还摊开著。
霍淮阳眼神一凝,伸手就要去收。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画像上的康英看著他笑,仿佛在说:“大人,你这是干什么呢?”
霍淮阳闭了闭眼,放下手。
他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捏筷,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饺子皮已经有些硬了,凉冰冰的,只有內陷还有些热乎。
羊肉的鲜味和葱花的辛甜在舌尖交匯。
真好吃。
霍淮阳大口大口地吃著,一连吃了十几个,直到胃里沉甸甸的,泛起一股暖意,才停下动作。
他此刻十分理解,康英为什么总是念叨岑娥,骑马念叨,吃饭念叨,做什么都能想到他的丑娥。
她確实……很会蛊惑人心。
霍淮阳端起那壶桂花酒,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著回甘,烧得他胸口发热。
“咳……”
霍淮阳放下酒壶,重重地咳嗽了两声,眼眶有些发酸。
这酒劲真大。
他站起身,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酒气和饺子味。
远处,城南的方向,万家灯火若隱若现。
那是岑娥小院的方向。
在这个合家团圆的日子里,那里应该充满了欢声笑语吧。
康繁会在院子里跑闹,康齐在默默干活,那个女人则坐在灯下,笑著给他们缝补衣裳。
那是一幅他不敢触碰的画面。
霍淮阳嗤笑,他终於承认康英兄弟是有福气的,而他霍淮阳,是个没福气的人。
康英在时,他万般嫌弃她、怀疑她,只当她是对兄弟有所图谋的小妇人,与她保持距离。
康英走了,他若越过那道线,便是对兄弟的不义,对亡魂的背叛。
兄夺弟妻,这种事,霍淮阳真的……做不出来。
哪怕心已经被那个泼辣坚韧的女人勾得酥痒难耐,哪怕每次见到她,心里都会泛起一丝贪念,他也只能死死按住。
霍淮阳望著窗外,手指紧紧扣住窗欞,指节泛白。
他站了很久。
久得腿脚都有些麻木,久得连那万盏灯火都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漆黑的夜幕。
“罢了。”他低喃一声,声音沙哑,转身將那张画像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