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皇家实学会之张公爷的反击
吏部一次三推九卿,很快在朝堂上引起了波澜。
前两个人选还好。
沈一贯出使草原,稳定了草原人心,黄台吉汗接受了他的建议,確立了忽里台大会制度,明眼人都能看出沈一贯的功劳,升迁也是自然的事情。
大理寺少卿狄许在山西查案,累计遭遇了刺杀兵变合计三次,打掉了盘踞在山西的晋商势力,升任刑部侍郎也是正常的酬功。
可这个王三是怎么回事?
一个养象所的世袭锦衣卫,就这样完成了跨越?
严格来说,太僕寺卿才算是小九卿,太僕寺少卿还不算是九卿重臣。
可这也是朝廷珍贵的高级职位,给一个世袭锦衣卫出身的养马人?
若这三人不是苏泽举荐的,怕是早就被朝野非议给淹了。
可王三是苏泽举荐的,朝堂上诡异的沉默了。
科道保持沉默,王三的履歷没有问题,担任秀荣群牧使和河西群牧监的时候,所辖养马场的良马出栏都大幅增长。
言官们又查了王三这些年来给朝廷所写的公文,几乎都是和马政相关的內容,王三有关马政的一些改革也被翻出来,言官们看到这些就更闭嘴了。
王三確实是养马高手,他负责的河西马政这些年来获得了巨大的发展,英国公张溶也多次写信给朝廷,表彰王三的能力。
言官们想起苏泽可查的战绩,也放弃了立刻攻击这份名单,等到王三调回京师,若是他真的胜任太僕寺少卿也就罢了,若是不能胜任再一併算帐好了。
就这样,吏部这三份廷推名单,都在內阁票擬通过,小皇帝也迅速御准通过。
河西,敦煌城。
如今在整个敦煌城,百姓最敬重的不是地方父母官,也不是西域的將军们,而是英国公张溶。
这位张公爷,放弃了京师的富贵生活,来到河西帮助大家种棉花。
大明占领河西之后,回迁河西的移民,提起张溶这位英国公,都如同谈起了再生父母。
若不是张溶在河西推广农业技术,兴建水利设施,哪有如今的好日子。
敦煌周围,围绕著坎儿井,是大片的棉田。
经过张溶改良过的棉花品种,比以前的棉种出棉更多,更加抗旱,已经成了河西地区主要的经济作物。
每年大量商人来到河西,收购优质的棉花,运输到內地的棉纺工厂中,製作出精良的棉布。
最高档的长绒棉布,甚至被当做和丝绸一样高档的奢侈品,得到了欧陆诸国和奥斯曼帝国上层的追捧。
不过这位在河西德高望重的张公爷,同样也有烦恼。
武清伯李伟,升格为武清侯李伟后,这位皇家实学会的会长,当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他有关豌豆实验的论文发表,迅速获得了海內一致的好评。
即使是完全看不懂文章的读书人,也不吝嗇於对李伟的夸奖。
一个从不欺压百姓,不贪財好色,不纵容家人欺行霸市的外戚,在大明可是相当的稀罕!
这位武清侯还能为大明的实学实业添砖加瓦,读书人们都要將他树立为大明外戚典范了!
不管能不能看懂,京师各大报纸,对於李伟的学术成就都是一阵猛夸。
这让身为死对头的英国公张溶十分不满。
徐思诚走进书房时,张溶正翻看新一期《格物》。
李伟那篇关於豌豆杂交三比一规律的论文占了整整五页,署名硕大,编按里极尽吹捧。
“国公。”徐思诚躬身。
张溶没抬眼:“又是退稿?”
“是。”徐思诚从袖中抽出两封信,“一篇关於河西棉铃虫季节性迁移规律的观察,一篇关於沙地苜蓿根瘤菌的筛选。理由仍是“创新性不足”。”
张溶冷笑一声,將《格物》扔到案上。
“李伟这老匹夫,连庄稼都种不明白,还真当自己是农学大家了!?”
徐思诚沉默片刻说道:“国公,学生近日反覆读了李会长的文章,有些疑惑。”
张溶连忙直起腰,难道是李伟的文章有问题?
他连忙问道:“是这老匹夫在文章造假了!?”
徐思诚连忙摇头说道:“这倒不是,学生也按照实验步骤,重新进行了实验,数据吻合。”
张溶失望地说道:“既验证无误,还有何疑?”
徐思诚抬起头说道:“疑在性別!”
“若一切性状皆由因子操控,雌雄之別亦当如是。那么,决定性別的因子是显性,还是隱性?
”
书房里静了静。
徐思诚继续道:“若为显性,则携带显性因子者恆为同一性別。然天下生物,雌雄数目大抵相当,近於一比一。显性何以得此均衡?”
“若为隱性,则更谬。隱性须双因子皆备方显性状。如此,隱性性別之个体將远少干显性,又何来雌雄各半?”
他稍顿:“此为一难。其二,若雌雄由因子决定,则父母本各传一因子予子代。假设雄因子为显,雌因子为隱,则父传雄,母传雌,子代当全数为雄,因显性盖过隱性。然则雌性何来?”
“反之若雌为显,雄为隱,子代又当全数为雌。此皆与实情相悖。”
张溶很快理解了徐思诚的意思!
这確实是李伟实验结论中的一个重大漏洞!
他激动起来:“也就是说,李伟这个老匹夫错了!?”
徐思诚当然不敢说李伟错了,如今在实学领域也只有寥寥数人能这么说,他徐思诚可没这个资格。
徐思诚说道:“学生以为,“显隱因子”说,或不能解性別之事。”
徐思诚声音发乾,继续说道:“而性別乃生物根本大性。若此根本之性都无法用其说圆通,此说之根基恐有缺漏。”
张溶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好好!李伟这老匹夫,不是总说咱们的文章创新性不足吗!?你速速写成文章,让李伟看看什么叫做创新性!”
徐思诚低头说:“国公,仅仅是这样的文章,无法动摇会长的文章。”
张溶又失落了起来,是啊,仅仅是这种思维上的推理,怎么可能推翻李伟严谨的实验?
但是徐思诚很快说道:“学生愿设计实验,一探究竟。”
“怎么探?”
徐思诚从怀中取出一捲纸,在桌上摊开。上面画著些飞虫图样,旁註“果蝇”二字。
“此虫名果蝇,喜聚於腐烂瓜果之上。这是一种常见的昆虫,繁殖极速,十日便可繁衍一代。”
他指著图样:“其雌雄易辨,雄虫腹部末端色深而圆,雌虫色浅而尖。更妙者,此虫有突变性状,学生看过宸学士的物种图册,他曾经在南洋见过白色复眼、残翅、短刚毛之异种。”
张溶眯起眼:“你要用这虫子做遗传实验?”
徐思诚说道:“正是!”
“豌豆一岁一熟,果蝇十日一代。若用果蝇,一年可得数十代数据,远快於豌豆。且其性状多样,除雌雄外,尚有眼色、翅形、毛长可察。”
“学生构想,先捕野生果蝇,筛选纯系。再设计杂交,观察眼色、翅形等性状遗传是否符合三比一之律。若符合,则学说於此虫亦成立。”
“然后,专攻性別。”他指尖点在图样雌雄区別处,“设计雄蝇与雌蝇杂交,记录子代性別比例。再以子代互交,记录孙代比例。如此累积数据,或可窥见性別遗传之规律。”
他抬起头:“若最终数据表明,雌雄比例恆近一比一,且与显隱”之说相悖,则说明李会长的学说,至少於性別一事上不完备,需修正或补充。”
张溶猛然站起来道:“要多少银元!?”
“学生估算,首年至少需两千银元。”
徐思诚递上一张单子:“此虫畏寒,只有河西只有夏季才会出现,如果要全年做实验,需要建造专门的温房。”
“这个技术上不难,京师已经有专门的温室,可以种植反季节的蔬菜。”
“唯一的难处,是要將玻璃运输到河西。”
这位国公大手一挥说道:“玻璃怎么运输到河西,这个简单,直接在河西建一家玻璃厂就是了,多余的玻璃还可以卖去西域。”
徐思诚一喜,温室是他设想的最难问题,没想到被英国公直接用“钞能力”解决了。
徐思诚又说道:“建造温室需要费用,此外还需要显微镜,此物在京师已经流行多年了,但是学生需要精度最高的那种。”
英国公大手一挥说道:“这个简单,本国公给学士们写信,求购京师最好的显微镜!”
器材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人才问题。
徐思诚说道:“另还需要银元,用於雇几名细心子弟,专司饲养、记录。果蝇食糜简单,以熟烂瓜果米糊即可,但需每日更换,记录每笼產卵、孵化、羽化数目及性状。”
张溶看了具体的单子,两千银元对英国公府並不算多,只要能驳倒自己的老对头,这笔银元张溶愿意掏!
“给你三千,多僱人手,早日做出成果,本公另有重赏!”
听到英国公如此阔绰,徐思诚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连忙说道:“国公,此实验也不仅仅是为了给会长的文章挑刺,若是实验成功,摸清了物种遗传的规律,对於农学来说可是大有裨益!”
张溶此时此刻满脑子都是战胜李伟,他也没意识到观察苍蝇后代,对於农学有什么用处。
看到英国公不信的样子,徐思诚解释说道:“国公,若能摸清遗传规律,便可应用於牲畜育种。”
“譬如鸡鸭,若能找出影响生长速度的因子”,便可定向选育,培育出出栏更快的品种。”
“猪羊亦然,寻得与长膘相关的规律,便能养出肉量更丰的牲畜。”
“甚至战马,若能明晰决定耐力速度的遗传关窍,何愁不能育出千里良驹?”
徐思诚越说越是激动:“这非虚言!牲畜繁衍亦遵生物之理。一旦掌握其律,育种便不再是碰运气,而是按图索驥,可大大加快畜牧业的进展。河西、漠南,乃至天下畜牧养殖户,皆可受益。”
张溶听完,他本身也是农学大家,也看到了其中的价值。
是啊,牲畜和庄稼不同。
农作物育种可以广撒网,植物种子多,生长迅速,育种的时间还算是可控,就是用水磨功夫。
但是牲畜育种不同,牲畜的繁殖周期动輒几年,如果不能定向育种,一辈子也研究不出成果。
用果蝇来研究,真是天才的想法!
张溶说道:“思诚还记得群牧监王三?”
徐思诚点头说道:“学生和王监有私交,王监经常向学生询问养马的问题。”
张溶说道:“思诚你怕是不知道,王三因为养马有功,被吏部廷推,擢升为太僕寺少卿。”
“太僕寺少卿!”
徐思诚震惊了!这可是仅次於九卿的重臣啊!
王三,一个世袭锦衣卫出身的养象卫?
张溶说道:“王三原本只是养象所的锦衣卫,因善饲马匹,被苏泽举荐至秀荣马场。”
“他不拘成法,总结唐代故智,结合舍饲与野牧,使马匹越冬不掉膘,幼驹成活大增。”
“去岁调至河西,又推广苜蓿种植,改良草场。如今朝廷破格拔擢,位列卿贰。此人便是一心专务实务,终得朝廷重用。”
张溶转身看向徐思诚,开始画饼:“你今日所言,格局远不止於学术之爭。若真能究明遗传之律,於国於民皆是大利。”
“你只管放手去做,银钱、物料、人手,本国公一力承担。所需玻璃温房、精良显微镜,半月內必为你备齐。”
徐思诚心中激盪,躬身说道:“学生定当竭尽全力。”
张溶更走下座位说道:“至於文章署名,你不必顾虑。若成果確係你所创,本国公绝不占名。”
张溶也是豁出去了!
如果自己署名,还不足以羞辱李伟,如果由自己的门客研究出来,驳斥李伟的研究,那才是真正的羞辱!
张溶拍了拍徐思诚的肩膀说道:“你若有成,我必亲自上书朝廷,保举入朝为官!”
“王三能以饲马之技躋身九卿,你徐思诚若能揭开遗传之秘,功绩岂在其下?”
徐思诚深吸一口气,重重揖下:“学生领命!必不负国公所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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