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第1章 穿越,是庶吉士
第1章 穿越,是庶吉士
隆庆二年,京师。
“阿嚏!”
“不愧是小冰河时期,四月份都这么冷。”
苏泽从小屋子里坐起来,看着单薄的被子苦笑了一声。
窗外还是黑的,但已经依稀听到了车马声。
穿越前的苏泽,是京师某个部委的基层公务员,虽然自称牛马,但是他都没见过早晨五点钟的京师。
没想到穿越以后反而见到了,还是隔三差五就要见!
一想到这么大早就要上朝,简直造孽。
苏泽爬起来,从已经快要熄灭的碳炉中挑出了一块余烬,将它塞进铜制的怀炉中,又包裹上了布兜塞进衣服里。
从宋代开始,大城市就开始使用石炭取暖了。
大明定都京师,冬季更寒冷,石炭价格日益高昂。
身为穿越者的苏泽,害怕一氧化碳中毒,却不敢和普通百姓一样直接燃烧石炭取暖,于是费了半个月的俸禄,打造了这个碳炉。
只可惜碳炉打造好了,却没剩下多少钱买炭,每天临近清晨都会被冻醒。
“失策啊!”
苏泽又从屋子角落的水缸打了一盆水,拿着柳枝蹲在门口刷牙。
没办法,这个时代没有牙医,一旦蛀牙可没得补,现代考古不是都说了吗?曹操就是牙痛引发的头疾,苏泽可不想牙疼一辈子。
每当这个时候,苏泽都无比怀念穿越前的时候。
早知道不幻想了!
自己不就是在加班后抱怨了一下,在床上幻想了一下穿越,就这么穿越了。
要不要这么草率?
又洗了洗脸,苏泽打开衣橱,拿出了自己的朝服。
这套朝服,是整个屋子里第一值钱的东西,第二值钱的就是碳炉了。
古代当京官也很苦逼啊。
感慨了一声“京师居,大不易”,苏泽换上了朝服,听到了更夫的梆子声,连忙冲出了院子。
不得不说,租的这间屋子位置是不错的。
这间屋子的前主人,是个在京师熬了十年的老翰林,终于找到机会外放为官,看在同乡的份上,将屋子转租给了苏泽。
虽然屋子很小,但是距离紫禁城不远。
随着向午门前进,沿途的车马也逐渐多了起来,当然更多的是和苏泽一样步行上班的苦逼基层官员们。
京师这么多官员上朝,如果人人骑马坐轿,那午门早就拥堵不堪了。
所以大明朝早有规定,只有部阁重臣才能骑马乘轿上朝,普通官员只能步行上朝。
当然,对于苏泽来说,这条禁令也无关痛痒,反正他也买不起骡马。
大明朝的皇帝是真的把普通官员当骡马啊!
一边走着,苏泽一边想着,也亏着自己穿越到隆庆朝,如果是嘉靖朝,为了老道士皇帝修炼建道观,在京官员的俸禄经常被拖欠,很多基层官员都需要借贷才能维生。
如果是穿越到太祖朱元璋的时代就更福报了,发的工资就是大明宝钞,至于能不能用的掉,那就各凭本事吧。
感谢隆庆皇帝!
苏泽对于这位“老板”还是感恩的,隆庆继位以后,还是提升了基层文官的待遇,也不像他爹那样总是拖欠工资。
唯一让苏泽诟病的,就是这位做了十七年储君的新皇帝,实在是太喜欢上朝了!
早朝分三种,一种是大朝,就是正旦,冬至,万寿节(皇帝生日)举行,这种一般都是礼仪性质的。
朔望朝,每月的初一,十五举行,其性质如同大朝,也在奉天殿,只是朝贺,不讨论政事。
最后就是今天的常朝了,这种朝会举行时间全凭皇帝个人心情。
比如工作狂太祖朱元璋,就规定两日一常朝,而修仙的嘉靖皇帝,后期基本上就不上朝了,甚至连大朝和朔望朝有时候都会免了。
今上继位后,要效法祖宗励精图治,又改为了三日一常朝。
这可害苦了穿越者苏泽。
明明到了这个时代,政事处理模式已经开始向“案牍主义”转变,通过各种奏章的处理来解决政事。
嘉靖皇帝就曾说过“朝堂一坐亦何益”,公开指出朝会已丧失其处理政事的作用。
嘉靖虽然不上朝,可是一直处理奏章,后世还高度评价他“章批答奏疾如风雨”,肯定他通过公文处理朝政的勤奋。
好好的先进管理经验不学,非要搞什么大明早朝形式主义!
午门上的五凤鼓敲响,苏泽连忙加快脚步。
早朝时间设在“昧爽”时,即天刚刚破晓之时。
五凤鼓敲响三次,最后一次还赶不到午门集合的官员就算是迟到了,言官御史们可就等着这些迟到官员刷政绩呢。
总算是在三鼓之前赶到了午门,随着午门上的钟声响起,官军旗校先进入摆列还依仗,午门缓缓打开,苏泽站在文官队伍后方,排着长队从左掖门进入紫禁城。
在拂晓的寒风中,文武官员列队于金水桥前,只见一名身穿红袍的太监走上金水桥,甩动手中的长鞭发出呼啸的鞭鸣,文武官员的队伍再次动了起来。
期间还有御史言官来回巡逻,找出不合礼制的官员,苏泽低着头按照步骤走着,最后站在了奉天殿外。
他这样的小官是没有资格入殿的,就见到前排大佬在鸿胪寺带领下走入殿内,接着就是奏事环节了。
作为背景板折腾了半天,别的官员还是吃口早饭再去衙门上班,苏泽却只能啃了一口怀里的胡饼,匆忙赶到了紫禁城内的翰林院。
每当站在翰林院前,苏泽早朝的疲惫总是能一扫而空。
翰林院最贫困的翰林,只要一想起这里走出去的宰辅重臣们,也会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膛!
虽然穿越的这具身体穷!可是咱能读书啊!
苏泽,二十五岁,隆庆二年乙榜进士,授庶吉士,入翰林院。
只可惜原身读书太用功,入翰林院后又太努力,最后猝死让苏泽穿越。
要知道这个身份,放在历史穿越科举文,没有四百万字绝对拿不下!
当然,这次穿越的好处还不止这么一个,除了这个身份外,苏泽也是有金手指的。
只不过金手指一直处在“充能中”,今天终于到了充能完毕的日子!
(本章完)
第2章 【手提式大明朝廷】
第2章 【手提式大明朝廷】
进入翰林院,苏泽匆忙来到了自己的格子间坐下。
内朝办公区域狭小,就算是内阁辅臣们,办公的也就是几间破屋子。
每次有内阁辅臣提出要修葺办公场所,就会有言官跳出来,指责他们妄为百官首领,竟然想着给自己修办公室!
这么几次之后,从明代中期后,再也没有内阁提出给自己修房子了。
内阁不能修宅子,连带着,翰林院的房子也越来越破。
翰林院内的书籍史料越来越多,办公场所又不能扩大,那就只能让翰林坐在格子间里办公了。
太惨了!
这办公环境,还不如自己当年政府大院里的办公室呢!
除了办公环境仄逼之外,翰林院同时也是皇家藏书的地方,所以有着严格的防火规范。
翰林院内不能燃明火,不能用火盆取暖,加上漏风的墙壁,苏泽都在感慨,皇城的数九天竟然没冻死几个翰林,大明的读书人体质实在是太好了!
坐下之后,苏泽装模作样的拿起桌案上的书。
名次靠前的进士,作为国家的储备人才,是可以在重要部门观政的。
这其中,一甲进士,也就是本科前三名,直接授翰林院的职位。
二甲进士则被称之为“庶吉士”,在翰林院观政。
《明史.职官志》载:“庶吉士,读书翰林院,以学士一人教习之”,说白了,庶吉士就是在翰林院读书的,由翰林院学士负责教导。
所以庶吉士的主要工作就是读书。
比起名次更低的,在各部衙门名为观政,实为打杂的进士同年们,庶吉士确实算得上“清(闲)”这个字了。
但是现在的苏泽,注意力也不在读书上。
【威望已达到需求,是否进行第一次奏疏递交?】
当提示响起,苏泽迫不及待的打开了他的金手指。
只见,一个微缩版的紫禁城,出现在他的桌子上。
苏泽本能的抬起头看向左右,果然这个金手指只有自己能够看到,他这才放下了心。
要不然还真没办法解释这东西,私自窥探宫禁,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你偷偷制作紫禁城的微缩模型,难道是要刺王杀驾?
虽然这个紫禁城的模型只有苏泽能见到,但是这东西是可以摸可以动的,十分的精巧。
甚至苏泽还在模型中找到了翰林院的位置,就连庭院的树木位置都和现实一致。
当然,苏泽的金手指并不只是一个可以摆弄的紫禁城的模型,准确的说,这是一个【手提式大明朝廷】。
在这个紫禁城模型的正中央,也就是建极殿的位置,宫阙的屋顶有一个口子。
建极殿苏泽曾经去过,这是紫禁城外朝三大殿中最大的一座,在嘉靖年遭遇火灾后重建,从谨身殿改名为建极殿,当然,这座宫殿后世的名字更为人所知,就是故宫三大殿的保和殿。
“系统。”
苏泽默念系统,一个对话框出现在眼前。
——宿主:苏泽——
年龄:25
籍贯:南直隶太仓县
官品:庶吉士,无品级(威望每日+1)
威望:50(每日+1)
模拟次数:每月1次
大明国祚:76年
任务:完成一次上奏,增加大明国祚。
任务奖励:【初始道具礼包】
是否进行第一次奏疏递交?进行国策模拟?
————
这个【手提式大明朝廷】,就是苏泽穿越后出现的金手指。
按照苏泽对系统的研究,这是一个国策模拟系统,自己可以提交奏疏,模拟递交奏疏后的结果。
在苏泽看来,这个金手指看起来有些鸡肋。
模拟国策,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庶吉士,连正品的官员都还不是,又能对国策有什么大的影响?
而真的到了能影响国策的地位,那这东西又有什么用?
这还不如穿越小说里那些“肝技能”之类的金手指呢。
至于那个系统任务,苏泽干脆无视了。
自己一个庶吉士的上奏,能影响大明国祚?
别开玩笑了,这个【初始道具礼包】,怕是十几二十年都完成不了。
这还是因为自己穿越的是一名庶吉士,是位于大明科举顶点的卷王存在。
若是穿越成普通读书人,怕是这辈子都没希望影响大明国祚了。
但好歹也是穿越者的福利,苏泽还是草拟了一份奏疏,准备试一试这个金手指。
反正他刚入翰林院,第一份工作就是给皇帝上一份奏疏。
苏泽从桌案边上的书匣中拿起自己草拟好的奏章,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中。
可刚刚将奏章塞进去,苏泽的脸色一变!
他哭丧着脸看着运转起来的微缩紫禁城,心中只有一句话:
“第一次使用金手指就弄错了,挺绝望的,怎么办?”
原来苏泽闲来没事,写了两份奏章。
第一份是正常的奏章,就是劝谏皇帝要勤政爱民之类的官样文章,大部分庶吉士的第一份上奏,都是这样的内容。
而另一份则是前天他被早朝折磨后,愤然写下的《请罢早朝疏》。
刚刚苏泽因为激动,塞进【手提式大明朝廷】中的,就是那份《请罢早朝疏》!
这怎么办?
这样的奏章还用模拟?铁通不过啊!
——【模拟开始】——
一天后,《请罢早朝疏》送到内阁,被内阁首辅徐阶票拟为“妄言”。
两天后,《请罢早朝疏》被司礼监批红,庶吉士苏泽妄言朝政,罚俸三个月。
——【模拟结束】——
果不其然,看到这个结果,苏泽绝望的趴在桌子上。
这破系统一个月才一次的模拟机会,而自己马上就要递交奏章了,这不是白白浪费了一次机会?
就在苏泽绝望的时候,系统突然再次弹出提示:
【是否消耗50点威望值,确保《请罢早朝疏》一定被执行?】
啊?
苏泽一下子挺直了身体,系统还有这个功能?
我说这个威望值到底是干嘛的?原来还有这个作用?
消耗50点威望?确保《请罢早朝疏》一定被执行?
这可能吗?
苏泽的呼吸急促起来,如果这真的可能,那不是意味着只要自己上奏的事情,必定会变成国策?
不对,威望值。
这玩意儿是需要消耗威望值的,自己好不容易积攒的50点威望值一下子扣光了,那下个月呢?
但是想到一旦《请罢早朝疏》执行,自己就不用上早朝了,苏泽还是选择了“确定”。
“系统,扣除威望值,确保《请罢早朝疏》一定被执行!”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拟结算将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这就没了?!
(本章完)
第3章 《请罢早朝疏》
第3章 《请罢早朝疏》
这就完了?
看到系统的提示,苏泽愣了半天。
按照系统的意思,自己只要在现实中提交《请罢早朝疏》,那奏疏上的内容就一定会实现。
这可能吗?
更大的可能是模拟的结果,自己被罚俸三个月吧!
你这系统到底靠谱不靠谱啊!
原本苏泽就穷,如果再罚俸三个月,那不是要喝西北风了?
就在苏泽纠结的时候,一名同僚凑了过来。
这人大概三十多岁,身材消瘦,带着一股老好人的气质。
但是苏泽却不会以貌取人,此人虽然看起来忠厚,但却是史书上有名的人物。
沈一贯,字肩吾,万历年间大明首辅重臣,曾经把持朝政多年,是中晚明朝堂上重要势力浙党的领袖。
沈一贯今年三十六岁,他是今科三甲一百三十六名,要知道有些时候连二甲进士都授不到庶吉士,沈一贯这个一百三十六名也能得授庶吉士,完全是因为他运气爆棚。
本科是隆庆皇帝登基后的第一次科举,所以补的庶吉士数量最多。
而庶吉士是未来的储相,所以对年纪也有要求,一般是四十岁以下才行。
沈一贯今年三十六岁,在一众庶吉士中,也是名次最后的那几个。
可最后沈一贯能后来居上,在一众同年中第一个担任首辅,这都说明他实在是太想进步了!
入翰林院后,沈一贯也一直在结交同僚,积攒人脉。
苏泽这个二十五岁的二甲进士,在沈一贯看来自然是未来可期,平日里沈一贯也经常找苏泽搭话。
沈一贯用一口浙音问道:
“子霖兄,你的题本写好了吗?”
一众庶吉士入翰林院后,翰林学士布置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写一封奏疏。
给皇帝和朝廷的上书可以统称为奏疏,但是也分为两类。
简单地说,公事用题本,私事用奏本。
题本要经过通政司,抄送内阁,经过内阁票拟再送给皇帝看,而奏本则直接送入皇宫。
庶吉士们自然只能上题本,当然翰林学士们也没指望他们能够匡扶社稷,上一封惊天动地的奏疏,这个任务算是翰林院新人的传统,主要是熟悉朝廷的公文格式,了解内廷、内阁之间的公文运转流程。
当然,作为未来的国之栋梁,皇帝对于新科庶吉士还是重视的,这份题本皇帝一般都会亲自过目,遇到勤政的皇帝还会亲自批答,写几句鼓励的话给这些官场新人,勉励他们为皇明多做贡献。
能让皇帝亲自看奏章,很多官员奋斗一辈子都没有这样的机会,所以包括沈一贯在内的庶吉士们,都在憋着写一篇好的题本,如果能在仕途初期就能让皇帝记住名字,所谓“简在帝心”,日后仕途肯定会更顺畅。
这些日子,沈一贯也在翰林院到处打探,询问别人题本的内容。
苏泽原本是不上心这件事的。
同僚们忙着表现,却不知道隆庆皇帝上位六年就嘎了。
现在已经是隆庆二年了,也就是说隆庆皇帝只剩下四年在位时间。
现在拍他的马屁,还不如拍张居正的马屁。
对了,如今张居正虽然已经入阁,但是还担任翰林院的职位,每个月也都会来翰林院几次,苏泽就远远见过他一次。
就算是不拍张居正马屁,翰林院内还卧着好几名未来的首辅,比如苏泽的老乡,松江府的申时行,现任翰林院修撰,掌修国史,日后也接替张居正做了首辅。
就是老兄沈一贯你,在万历朝也做了首辅。
原本苏泽也只是写了官样文章,也没指望能一鸣惊人。
可现在,要不要将《请罢早朝疏》送上去?
沈一贯见到苏泽走神,叹息说道:
“子霖兄,本届入翰林的同僚人才济济,三甲可都是陛下亲自简拔的,他们的文章一定是深得圣心,怕是这次又要让他们出风头了。”
苏泽听出了沈一贯语气中挑拨离间的味道。
正常来说,殿试的名次和会试名次差距不会太大。
但是隆庆二年的殿试是一个特例。
刚继位的隆庆皇帝,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钦点的状元罗万化,会试中的排名是第351名。
榜眼黄凤翔,会试成绩是第226名;探赵志皋,会试名次第77名。
殿试时的前三甲居然一个会试靠前的人都没有!
一甲进士可以直接授翰林官,而不用和其他庶吉士一样等待馆选才能转正。
所以这一届的庶吉士们,都对前三甲颇有微词。
苏泽想了想,还是敷衍说道:“肩吾兄,在下才疏学浅,字迹又丑,怕是这题本要污了陛下的眼睛。”
沈一贯连忙说道:
“子霖兄说笑了,二十五岁能中进士的,还是二甲进士,国朝能有几人?君若自称才疏学浅,吾等岂不是朽木了?”
但是一想到苏泽的字迹,沈一贯也说不出宽慰的话了。
作为读书人,书法也算是基本功之一。
苏泽的书法水平确实堪忧,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通过殿试的。
苏泽也是有苦说不出,原主的字迹本来就不行,穿越后自己费了很长时间才适应毛笔写字,苦练到今日也才是堪堪入目的水平。
饶是沈一贯的情商,此时也说不出更多话来,只能放过苏泽,拱拱手说道:
“子霖兄,通政司的官员马上就要到了,如果你要上题本,就在午膳前放进院内的匣匮中。”
说完这些,沈一贯就去找另外一名庶吉士搭话去了。
苏泽看着桌子上的两份奏疏,一份是从【手提式大明朝廷】中吐出来的《请罢早朝疏》,另一份则是他写好的官样马屁文章。
他心一横,威望值都已经扣了!自己只能选择相信系统了!
万一成了,日后就不用顶着寒风上早朝了!
就算是失败了,最多也就是罚俸三个月!自己一个庶吉士,难不成朝廷还能看着自己饿死不成?
苏泽站起身来,将《请罢早朝疏》放进了翰林院中庭的匣匮中。
等投出了题本,苏泽彷佛透支了全部力气,接下来就看系统了!
(本章完)
第4章 高拱
第4章 高拱
次日,内阁。
文渊阁位于紫禁城的东部,乍一看是一排不起眼的破旧房子。
但是大明所有人都知道,在这里办公的,是位于人臣顶点的内阁大学士,也就是百官称之为“宰辅”的内阁重臣们。
但是文渊阁看起来也和翰林院差不多,明代之内阁原本只是辅佐君王决策的机构,虽然随着时代发展逐渐变强,但是毕竟不是唐宋那种“真宰相”。
就算是能把持朝政,如嘉靖朝的夏言、严嵩那般,也要受到皇权和百官的多方钳制,做不到唐宋宰相那般独断。
内阁年久失修,也没哪个内阁首辅提出来大修的,毕竟那些言官连皇帝修宫殿都要反对,你区区内阁也想给自己修办公场所?
这么烂的办公环境,以至于夏言这样的权势首辅都不愿意在内阁办公,但是长期居家办公又被人抓着把柄,当年严嵩扳倒夏言,弹劾夏言的罪行中,就有一条“军国大事,私宅而裁”。
后来严嵩执政后,就很注意工作纪律,八十多岁依然坚持在内阁办公。
当朝的内阁首辅徐阶,就是斗倒了严嵩上位的,而且他一向谨慎,自然也不敢坏了规矩。
文渊阁破就破了点吧,糊点窗户纸还能过,好歹内阁大学士都有自己的隔间,大家都是从翰林院出来的,总比以前的工作环境好吧?
一名圆脸的红袍重臣,对着通政司的官员问道:
“翰林院的题本送来了吗?”
下方的通政司小官抬起头看向圆脸的红袍大员,颤颤巍巍的说道:
“回阁老,已经送来了,但是。。。”
红袍大员是个急性子,他不喜欢的下属吞吞吐吐的样子,厉声问道:
“还不快拿到本官的案前来。”
一般来说,内阁重臣很少会对小吏这样严厉,但是眼前的这位高拱高阁老,在裕王潜邸的时候就以脾气火爆著称,严嵩当政的时候,就敢在朝堂上和严嵩父子对刚。
如今他担任内阁辅臣,更是数次和内阁首辅徐阶发生冲突。
通政司小官说道:
“徐阁老说翰林院的题本,要先给他老人家过目。”
提起了徐阶,高拱怒气更甚了。
高拱是裕王潜邸旧人,是当今皇帝的老师,和今上关系非常亲近。
在嘉靖朝末期,高拱也和徐阶联手倒严。
可嘉靖皇帝驾崩后,徐阶和高拱政见不和,徐阶没有经过内阁商议,以嘉靖遗诏的名义把持朝政。
后来徐阶又指使自己的门生弟子弹劾高拱,逼迫其辞官。
但是隆庆皇帝还是念着师生之情的,隆庆二年,高拱就杀回了内阁。
如今内阁之中,徐阶是内阁首辅。
次辅李春芳清静无为,很少参与到徐高的争斗中。
武英殿大学士张居正虽然是徐阶的弟子,却也在徐高争斗中明哲保身,很少发表意见。
文渊阁大学士陈以勤也是隆庆皇帝的潜邸旧人,但是为人也很低调,主要精力放在监修国史上,对于内阁的斗争敬而远之。
内阁次辅和其他内阁大学士可以敬而远之,可苦了这些往来内阁办事的小官小吏。
这名通政司官员不想得罪徐阶,但是也不敢冲撞脾气暴躁的高拱。
怪就怪今天徐阁老身体有恙,请假没来内阁办公。
“徐阁老有恙,先拿过来给本官看!”
听到高拱这么说,通政司的官员也不敢多说,只好将翰林院的题本搬了过来。
隔壁隔间的张居正,听到了高拱的争吵声,却没有抬头。
同样是朱红色的官袍,张居正的气度要比高拱好上不少,但是内阁办事的官吏,也不敢小瞧这位张阁老。
除了是徐阶的弟子之外,张居正也是倒严的主力,他气度沉稳手段高超,普通官员见到他也是大气不敢出。
张居正自然知道高拱为什么执意要看翰林院的题本。
政治,靠的就是人。
之前徐阶能挤走高拱,就是靠着门生故吏发力,高拱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新入翰林院的庶吉士们,是预备储相,国家未来的栋梁。
高拱要看题本,自然是要看看这一批庶吉士的成色,从中发展自己的党羽。
张居正微微叹一口气。
自己的恩师老了,隔三差五抱恙。而高拱年富力强,又得到隆庆皇帝的支持,眼看着是越来越压不住了。
张居正再次暗暗长叹,他并非不喜欢高拱这个人,高肃卿刚直清正,能力也强,确实是首辅的不二人选。
但是到了这个地位,都有自己的政治抱负,张居正和高拱在政见上有分歧。
张居正也不想屈居在高拱之下,执行高拱的改革计划。
但是时局如此,张居正也只能窝着。
张居正又想起严嵩当政的时候,如果恩师失势,自己又要何去何从?
隔壁隔间,高拱拿起题本,开始飞快的浏览起来。
其实高拱也没指望,这些年轻的庶吉士们能有什么惊世之言,写出什么千古名篇的奏对来。
他考察这些庶吉士,主要是看才华,再看奏章中的政治倾向。
如果和自己的政治理念相合,又确实有才华的,他自然会不吝啬提携一下。
作为内阁辅臣,吏部尚书,高拱手上的权力是很大的。
这本不错,暗暗记下了题本作者的名字,赵志皋。
这本也不错,张位。
王家屏的文章也不错。
但是等高拱翻到了苏泽的题本,首先就被这一手丑字给震惊到了。
这么丑的字,怎么能通过县试的?
但是看到《请罢早朝疏》,高拱又愣住了。
这是什么?好家伙,还有这样的题本?
身为读书人,不是应该求着皇帝勤政吗?哪有不让皇帝上早朝的!
但是随着高拱读完,他的眉头舒展开,他拍案道:“写的好!”
夸赞完,高拱立刻道:“取揭纸来!”
揭纸,就是票拟用的纸,内阁辅臣在揭纸上写好了处理意见,贴在题本的前面,作为“御批”的稿本,供皇帝采纳。
票拟权,就是内阁的重要权力,和司礼监的批红权,共同构成了内廷两大权力机构的基础。
高拱笔走龙蛇,写下了票拟意见,又喊来通政司的小官说道:
“速速送到乾清宫,请陛下过目!”
(本章完)
第5章 何为祖宗法?
第5章 何为祖宗法?
听到高拱的吩咐,通政司的小官吓得全身发抖,他连忙说道:
“高阁老,没有经过徐阁老过目,就送进宫里,这不合规矩啊!”
高拱横挑眉毛说道:
“怎么!徐阁老是阁老,本阁老就不是阁老了?是陛下褫夺了我高拱票拟之职!?”
听到高拱这么说,这个通政司的小官差点直接跪下。
阁老神仙打架,遭殃的都是这些小官,高拱这句话撂下,小官不敢再多言,只能捧着苏泽这份题本,离开文渊阁送去乾清宫。
听到这样的动静,张居正有些坐不住了,他实在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文章,能让高拱这样的重臣如此动容,竟然直接绕过徐阶这个内阁首辅,当众票拟后送给皇帝看。
张居正喊来一名通政司的小官,低声问道:“高阁老看的,是谁的题本?”
大明内阁的特点,就是漏得和筛子一样,张居正师从徐阶,自然也深谙权术之道,经常拉拢这些基层办事的官吏。
这名通政司小官立刻说道:
“张阁老,据说是翰林院庶吉士苏泽的题本。”
“苏泽?”
张居正暗暗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准备留意一下这个年轻的庶吉士,又从袖子里掏出一点碎银子,打发了这个通政司的小官。
苏泽的题本到底写了什么?
隆庆皇帝看到翻开苏泽的题本,向通政司的小官问道:
“怎么不一起送来?”
“回陛下,这份题本是高阁老让微臣送来乾清宫的。”
隆庆皇帝皱起眉头,是高拱特意让人送来的?
在嘉靖这样的父皇底下当了十七年的储君,连续遭遇严嵩父子擅权,景王夺嫡各种事件,最后继承皇位的隆庆皇帝,今年已经三十二岁了,政治上已经非常成熟了。
刚继位的时候,被徐阶等一众辅政大臣逼迫,赶走了自己的老师高拱。
等到了今年,隆庆皇帝终于反应过来,这些整日将“祖宗之法”,“先帝遗诏”放在嘴边的“清流们”,到底是什么货色。
所以隆庆皇帝顶着巨大的压力请回了高拱,不仅仅让他入阁,还兼任吏部尚书。
这个任命本来就是很不寻常的。
吏部尚书是六部之首,掌管官员升迁考核之权,外朝称之为“天官大冢宰”。
嘉靖朝的实权首辅,无论是夏言还是严嵩,都是内阁首辅兼任吏部尚书的。
而高拱连内阁次辅都不是,却兼任吏部尚书,隆庆皇帝帮偏架的意图很明显了。
只可惜徐阶这老家伙是属乌龟的,面对高拱的相逼,还能摆出一副隐忍的样子,加上他门生故吏遍布朝堂,死活赖在首辅的位置上不退,隆庆皇帝也拿他无可奈何。
具体到政务上,就比如上早朝这件事,隆庆皇帝也颇有怨言。
他身体本来就不好,处理政务已经殚精竭虑,早朝这种场合也不会讨论什么大事,却要隔三差五早起。
怪就怪自己刚登基的时候,被徐阶等清流戴了高帽,说是要效法太祖之政,勤勉朝政,搞得如今下不来台。
隆庆皇帝算是回过味来了,徐阶这一套就是“上善若水”,事事看起来不争,却总是用祖宗之法来压人。
当年他就是用这一招对付严嵩的,现在都用到朕的头上来了。
一想到这里,隆庆皇帝就有些生闷气,自己继位两年,徐阶拿着“先帝遗诏”,处处掣肘自己。
就算是有高拱相助,在外朝的声浪还是斗不过徐阶为首的清流,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一边想着,一边打开了这份题本。
隆庆皇帝没有先看高拱的票拟,而是先看起来题本的内容。
当看到苏泽的字后,隆庆皇帝皱起眉头。
强忍着苏泽难看的字,隆庆皇帝想到这个高拱特意送来的题本,还是将题本读了进去。
《请罢早朝疏》?
看到这个标题,隆庆皇帝眼睛一亮!
作为前世国家部位的公务员,苏泽的公文写作功底还是有的。
他自己又是明史爱好者,又融合了前身的记忆,加上这些日子在翰林院修习奏疏写作,这篇文章的其实还是不错的。
再加上现代人在网络上抬杠练就的本领,这篇文章堪称逻辑鬼才。
苏泽首先辩驳了早朝是祖宗之法的说法。
苏泽在题本上写道:
“太祖以布衣之身,应天承命得天下,国朝初创,事务繁多,所以太祖无日不朝,事事亲为,此为祖宗之法。”
“成祖朝以内阁匡辅国政,国朝政务多由内阁论道,此为祖宗之法。”
“世宗嘉靖皇帝,虽不早朝,但批答如雨,内外晏然,朝政未有不滞,此为祖宗之法。”
“更有孝宗皇帝,初继位时无日不朝,中期罢朝,后期又朝,那何为祖宗之法?”
看到这里,隆庆皇帝已经叫好了!
是啊,徐阶你们这些清流说早朝是祖宗之法,可哪个祖宗是祖宗之法?
特别是最后这个例子,明孝宗皇帝刚继位的时候勤政,日日早朝,中期开始懒政,拒绝早朝,后期勤政起来了,这种哪种算是祖宗之法?
所以苏泽在题本中写道:
“是故祖宗成法,也要审时度势,不可生搬硬套。”
“皇明之制嬗变,军国重事有内阁票拟,陛下批答之制;庶务有六部襄理,有司各司其职之制。”
“故世宗皇帝不朝,国事无滞。如今日朝夜朝,群臣坐衙昏昏,百官论政沉沉,又有何所裨益?”
“陛下新朝继位,当有新朝之新气象,又怎能事事法祖呢,困于陈规呢?”
“是故,臣请罢早朝。”
好!
隆庆皇帝拍案,他看完之后,又翻开高拱的票拟。
只见高拱只写了两句话:
“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
看到这里,隆庆皇帝顿时明白了高拱的意思。
这是王安石变法时候,和宋神宗说的话。
这一方面说明高拱有效法王安石变法的意图,另一方面也是赞同苏泽题本的观点,要打出“隆庆新政”的旗号,对抗徐阶这些清流所高举的“祖宗之法”旗号!
这是路线之争!这是道统之争!
隆庆皇帝走下龙椅,来回踱步,这就是高拱的破局之法吗?
是要通过苏泽这个庶吉士的题本,打出隆庆新政的旗号,对抗徐阶掌控朝局吗?
机会已经摆在面前,隆庆皇帝深吸一口气,走回御座拿起了朱批。
(本章完)
第6章 画饼
第6章 画饼
翰林院内。
苏泽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发呆。
自己那封《请罢早朝疏》已经送到内阁一天了,【手提式大明朝廷】没有一点动静。
你这个金手指到底行不行啊?
第一次模拟的情况,才是正常的情况吧?
一个翰林庶吉士要朝廷罢早朝,不被罚俸才有鬼吧?
想到这里,苏泽又抓了抓头发。
就在这个时候,公房又热闹起来,庶吉士们都纷纷起身,不等门外小吏唱官,苏泽就知道这是翰林学士殷士儋来翰林院了。
殷士儋是掌院学士,也就是翰林院的一把手,但是翰林学士的主要工作是帮着皇帝起草诏书,给皇帝和太子讲学,所以主要办公地点并不是翰林院。
而翰林学士可和普通翰林不同,殷士儋还监理礼部右侍郎,执掌科举和礼仪。
根据传言,今年皇帝就准备立储,到时候殷士儋还要再兼詹事府詹事,这就是半只脚已经踏进了内阁的重臣。
年轻的庶吉士们,见到部门一把手回来办公,自然要起身相迎。
果不其然,殷士儋踏入公房,苏泽瞥见了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
说是年轻人,其实也不年轻了,能考中进士的至少也要二三十岁了,苏泽一眼认出,这就是自己这一科的状元罗万化。
看到罗万化站在翰林掌院学士殷士儋的身后,苏泽身边的庶吉士们露出了嫉妒的表情。
苏泽不由的想起了自己前世入职的部委,那些刚入职的新人,也总想着被大领导赏识一步登天。
但是看到罗万化身上的官袍,苏泽也有些酸了。
和自己这种没品级的庶吉士不同,状元直接授官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这起点可要比自己这些等待馆选才能留任的庶吉士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不仅仅是状元,榜眼、探二人,也封授为“翰林院编修”,正七品官职。
官场上就是一步快步步快,就在同年还在熬资历准备转正的时候,三甲都已经当上官了,也难怪沈一贯这些人嫉妒。
况且今科的三甲本身就不正常,都是隆庆皇帝从会试名次靠后的考生中拔擢的,世人都议论其中有什么黑幕。
当然,苏泽也嫉妒,他嫉妒的不是罗万化起步高,而是对方是从六品的正品官员,俸禄是自己的好几倍!
罗万化也是初入官场,虽然他装作淡定,但是站在殷士儋身后的时候,依然微微昂起了头。
更让人讨厌了。
苏泽当然不会和其他职场新人一样,将心里的想法挂在脸上,只可叹自己穿越重活两世,还避免不了这些办公室政治。
殷士儋是个典型的儒者气质官员,但老先生是山东人,身材高大,中气十足,让苏泽总想起后世《抡语》的梗,怕这位掌院学士抡起书砸人。
等等,好像这位殷士儋真的打过架,苏泽记得历史上他在内阁会议上和高拱激烈争吵,最后还挥拳斗殴,史称“内阁殴斗”。
苏泽哀叹一声,我大明都是一些什么虫豸在治理国家啊!
殷士儋清了清嗓子说道:
“王家屏。”
一个圆脸的庶吉士拱手站出来。
“于慎行。”
一个比苏泽还要年轻的庶吉士也拱手出列。
“朱赓。”
又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庶吉士出列。
殷士儋满意的说道:“阁老们看了你们的题本,在内阁夸赞了你们,本官是来看看翰林院的年轻俊杰的。”
听到这里,三人都面露喜色,周围的庶吉士们都含着嫉妒的眼神看着他们。
苏泽有些无语,这一幕让他想起了当年刚入职的时候,几个同入职的同事因为文章写得好,被大领导表扬时候的样子。
只可惜牛马永远都是牛马,那几头“牛马”被调去了秘书部门,整日苦吟憋着给领导写材料,官没升到,头发掉了不少,比同期的都要老了十几岁。
不过殷士儋今天点的三个人,也确实都是人才,三人未来都在万历朝入了阁,都是做到仕途顶点的人物。
果然,能走到仕途顶点的人,每一步都必须快人一步。
殷士儋看了一圈,又说道:
“我翰林院是为国储才之所,诸君继续在翰林院研习经义,日后还有这样的机会。”
这就是典型的领导画饼了。
苏泽前世吃了不少这样的大饼,如今也已经快要免疫了。
殷士儋又说了两句,这就离开了翰林院。
但是“大饼”苏泽不吃,很多人还是吃的,就在快要午膳的时候,沈一贯又凑了过来。
“子霖兄,你听说了吗?”
苏泽看向沈一贯,这些日子他已经成了翰林院的包打听,不仅仅是翰林院内的消息,甚至连一些内阁风闻都能在他这里听到。
苏泽原本只想着干饭,但是也被沈一贯勾起了兴趣,他说道:“肩吾兄就不要卖关子了。”
沈一贯嘿嘿一笑说道:
“这次不仅仅是我们庶吉士,罗大状元也上了题本。”
苏泽做出一副倾听的样子,这让沈一贯非常满足,这也是他为什么总是和苏泽分享情报的原因。
“听说徐阁老和张阁老都很欣赏罗大状元的文章,特别是张阁老还特意要召罗大状元问话,你猜怎么样了?”
苏泽不假思索的说道:
“罗修撰肯定是拒绝了。”
“啊?子霖兄也听到消息了?”
“不是,苏某以为,以罗修撰的人品,他不会私谒宰辅的。”
苏泽暗道,我不是听到消息,而是从明史上看到的。
罗万化虽然是隆庆二年的状元,却始终没有入阁,最后也就是主持礼部工作。
隆庆二年这一榜含金量极大,宰相就有多人,罗万化这么不如意,自然和他的性格有关。
明史说他“端方有守,不通私谒”,私谒就是私自和官员交往,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接受张居正的招揽呢?
果不其然,沈一贯说道:
“子霖兄说的没错!罗大状元当众拒绝了张阁老的邀约,还说他是‘翰林词臣,与内廷无交,不该私谒阁老。’”
苏泽感慨,这状元郎也是个奇人,别人都上赶着要在阁老面前露脸,他却不肯去见张居正。
不过可能是罗万化看不惯徐阶张居正这帮清流结党,不想掺和上层的斗争。
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我可是二十五岁的庶吉士,舞台应该是在万历朝,现在掺和徐高张的政治斗争干嘛?
可苏泽刚刚这么想,就听到门房再次唱道:
“张阁老到!”
(本章完)
第7章 张居正不报隔夜仇
第7章 张居正不报隔夜仇
张居正来了!
苏泽连忙站起来,不一会儿,一名身穿红色官袍,有着美髯的张居正,走进了翰林院的公房中。
在穿越初,苏泽就远远见过张居正了,但是这么近距离见到张居正,还是苏泽穿越以来的第一次。
面对张居正,苏泽不敢怠慢。
这倒不是因为张居正在历史上的名气。
前世公务员的苏泽,很明白一个手腕强,能力大,精力充沛又喜欢折腾,关键还是记仇的领导,是多么的恐怖!
苏泽不想攀附张居正,但是也不想得罪张居正。
他理想中的计划,就是在张居正执政的时候做个小透明,等到张居正死了再出风头。
没办法,虽然是穿越者,可是自己的系统又看起来不靠谱。
面对张居正这种权力斗争天赋点满的人物,苏泽这个前世的小公务员,可没想着他和政斗。
当朝阁老驾临,翰林院大小官吏都集合在公房前。
掌院学士殷士儋早上巡视完毕,就返回礼部上衙了,接待张居正的,是留在翰林院职位最高的侍读学士诸大绶。
这位诸大绶也是名人,嘉靖朝越中十子之一,和沈炼、徐渭都是密友,在文坛地位超然,如今担任侍读学士,经常给隆庆皇帝讲经筵。
不过明显诸大绶对待张居正,礼貌中带着距离,苏泽估计是因为徐阶张居正在倒严的时候,对于胡宗宪这个曾经的东南总督死揪着不放,而诸大绶的密友徐渭又是胡宗宪的宾客,也被徐阶张居正牵连过,所以他对张居正没有好脸色。
苏泽有些头疼,小小一个翰林院,就牵涉到这么多的斗争,人际关系极其复杂。
诸大绶带着疏离感问道:“张阁老莅临翰林院,不知道所谓何事?”
张居正微笑着说道:
“诸学士忘了,张某也还是侍讲学士,也是咱翰林的官呢。”
诸大绶只能苦笑,内阁辅臣一般都会兼任侍读、侍讲学士,这是因为内阁重臣一般都是文学之士,要负责皇帝的经筵。
但是诸大绶也不可能将张居正当做下属看待,只能说道:
“张阁老,里面请。”
诸大绶带着张居正来到明堂,一众翰林官员依次坐下,苏泽这样的庶吉士则站在后排。
诸大绶和张居正寒暄了一会儿,再次问道:“张阁老拨冗来翰林院,是为何事?”
张居正笑着说道:
“本官今次前来,一是要见一见翰林院的贤才。”
听到这里,诸大绶心中有些不悦。
掌院学士殷士儋虽然在政见上素来靠拢徐阶张居正,来见被徐阶表扬的庶吉士,翰林院毕竟是他的职权范围,诸大绶这个下属就是有些不满,但是也无话可说。
张居正亲自来翰林院要来拉拢新晋庶吉士,这就有些越权了。
但是张居正毕竟是内阁辅臣,诸大绶也只能又将王家屏、于慎行、朱赓三人喊出来,让他们拜见张居正。
张居正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苏泽看到身边的沈一贯一脸的艳羡,后悔自己的题本没能写好,没能得到徐阁老的认可。
张居正接着说道:
“本官还有一件事,前些日子,陈阁老上奏请修实录,陛下已经批准了。”
听到这里,在场众多翰林都精神振奋起来!
苏泽明白他们为什么激动。
翰林院之所以清且贵,除了本身工作比较清闲,又在紫禁城内之外,更重要的就是翰林院还兼着文化建设的活儿。
新皇帝继位,都要编修先帝实录,而修实录这件事,就是升迁的快车道。
再比如明成祖朱棣修《永乐大典》,嘉靖时期重修《大明会典》,修书几年就会立刻升迁,而且修书修史,本身也符合读书人“立言”的价值观,算是名利双收。
现在翰林院的掌院学士殷士儋,侍读学士诸大绶,当年都是在嘉靖朝重修《大明会典》,然后进入升官的快车道,如今入阁拜相有望的。
如今内阁中,文渊阁大学士陈以勤是史学名家,他提出要修国史,那自然由他担任“兼修国史”,也就是嘉靖朝国史的总编纂官。
这就类似苏泽穿越前,部委里那些重点项目重点工程领导小组,一旦完成就功成名就,进入升迁的快车道。
陈以勤一个人没办法修史,自然需要翰林院的人来参与修史。
众人都眼神炽热的看着张居正,张居正来翰林院,看来是要挑选翰林编修国史了。
至于为什么不是陈以勤来,那是大概是因为陈阁老本身就和徐阁老张阁老关系不错,这些日子陈以勤都在准备修史,大概是委托张居正来挑人的。
看来自己是错过了一个机会啊。
一想到坑爹的系统,苏泽有些憋屈,但是想到自己的字迹和文采,怕是也卷不过那三人。
可张居正下一句话,却让在场的众人坠入冰窟。
张居正说道:
“这次修史,陛下有特旨,除了要编纂世宗皇帝的实录外,还要给睿宗皇帝编纂实录。”
这句话一说,整个翰林院都忍不住哗然!
明睿宗,就是嘉靖皇帝的亲生父亲朱祐杬。
要知道嘉靖朝闹得最厉害的,就是“大礼议”事件了!
嘉靖本身以小宗继大宗,帝位来自于明武宗朱厚照无子,因为这个认爹的事情,掀起了剧烈的政治斗争。
而这场斗争虽然以嘉靖获得了胜利,但是余波尚在,留到今天最大的争议,就是嘉靖的生父朱祐杬到底算不算皇帝?
隆庆皇帝作为朱祐杬的孙子,嘉靖的儿子,要给祖父修实录,就是要承认祖父朱祐杬是皇帝。
如果真的按照隆庆皇帝的意愿,给一天都没有做过皇帝的朱祐杬炮制一本实录出来,怕是所有修史的人都要被天下读书人骂死!
可皇帝都说了要给皇爷爷修实录,谁还能反对不成?
能成为翰林的都是聪明人,虽然经历过“大礼议”的人已经不在了,但是翰林院所藏的公文批答中,依然能看出当年那场风暴的惨烈。
王家屏、于慎行、朱赓都有些退缩,他们都后悔自己的题本写的太好了。
张居正开口说道:
“状元郎罗万化,应入史馆。”
听到这里,苏泽都快要笑出来了。
果然张居正不报隔夜仇,罗万化刚刚拒绝了他的招揽,这就杀来翰林院寻仇来了。
可张居正下一句话,却让苏泽笑不出来了,只听到他说道:
“庶吉士苏泽,也当入史馆。”
新书期就是上午九点两更吧。
感谢大家,肥鸟这本一定好好写
(本章完)
第8章 奸佞是我?
第8章 奸佞是我?
认识苏泽的,比如沈一贯,此时都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苏泽,他们仿佛在问:“你小子是什么时候得罪张阁老的?”
苏泽则心中大呼冤枉!
我一个小小的庶吉士,又怎么会得罪当朝阁老!
苏泽当然不知道,自己那封《请罢早朝疏》已经在今天早上,夹着隆庆皇帝的朱批送回到内阁,而一个小小的早朝事件,就成了高拱“开隆庆之新政”的冲锋号,发起了对徐阶首辅位置的攻击。
作为弟子兼头号马仔,张居正自然要为老师分忧。
张居正看向从人群中走出来的罗万化和苏泽,内心情绪又有些复杂。
从内心上说,张居正还是爱才的,他自己就是二十三岁的进士,是二甲第九名,是有名的少年天才。
罗万化今年三十二岁,苏泽今年二十五岁,这放在进士里都算是年轻的。
而张居正也看了苏泽的《请罢早朝疏》,虽然字是难看了一点,但是文章还是写的不错的。
自己刚入翰林,当庶吉士的时候,上的第一份题本是什么?
好像是本青词来的。
而且张居正自己也不是很赞同老师徐阶那一套,事事讲究祖宗成法,反而在政治观点上,张居正更赞同高拱锐意改革的想法。
当然,张居正想要改革,可不是给高拱做副手,而是要自己主导改革。
政治斗争就是你死我活,无论苏泽是不是高拱的党羽,自己都是要打压的。
至于罗万化,本身就是张居正来到翰林院后顺手打压的,这也是为了彰显自己阁老的威严,要是一个小小的翰林院修撰都压不住,那外朝如狼似虎的言官御史,就会和鬣狗一样扑上来。
经历过倒严斗争的张居正,自然明白这样的道理。
诸大绶看着罗万化和苏泽,罗万化得罪张居正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可是苏泽?
但是陈阁老修实录,要从翰林院调人充任史馆,这也是翰林院的本职工作,张居正只不过亲自点了两个人,诸大绶也没有理由反对。
他只好说道:
“还不叩谢张阁老?”
苏泽只能万分无奈的向张居正行礼,反倒是状元罗万化似乎还有些小激动,看起来对这份差事很满意。
这状元郎的精神状态有点问题,自己还是离他远点。
张居正又好好看了看苏泽,似乎要记住他的样貌,然后和诸大绶寒暄了几句,就离开了翰林院。
就在众人快要散去的时候,门房又来通报:
“诸学士,行人司的天使来了。”
诸大绶皱起眉头,今天翰林院是怎么了?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行人司是负责传递皇帝诏令的衙门,明代官员喜欢用古代官职来称呼职位,所以行人司的官员会被称之为天使,如果是资深的行人司官员,则会称呼大天使。
诸大绶叹息一声,又命令吏员设置香案,准备接旨。
只见一名青袍小官,手持圣旨走进了翰林院。
虽然对方只是青袍小官,但行人司的职责特殊,诸大绶还是亲自迎接上去。
却没想到行人司小官说道:
“诸学士,翰林院庶吉士苏泽何在?”
又是找苏泽的?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苏泽,苏泽只能硬着头皮走出来。
难道是自己的《请罢早朝疏》被皇帝见了,派行人司来训斥自己?
行人司宣旨可不都是好事,皇帝斥责大臣也会派行人司出马,简单地说就是皇帝的嘴替。
清了清嗓子,行人司官员张开圣旨,一段四六骈文后,苏泽就听到了最后的一句。
“擢庶吉士苏泽,为翰林院编修,钦此!”
苏泽愣住了,在场的翰林们也愣住了。
这就升官了?
一众庶吉士们,纷纷露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就是诸大绶,也疑惑的看向苏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肯定是苏泽那封题本的功劳,苏泽到底上了什么题本,能让皇帝如此重视?直接让他庶吉士转正了?
翰林是内朝官,晋升有自己的一套体系。
而翰林之所以清贵,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外朝官的升迁,有一套严格的体系。
正常的外朝京官,首先需要言官御史推荐,然后经过吏部推免送到内阁,再由皇帝定夺。
这期间,就算是皇帝想要给你升官,言官御史、吏部、内阁,都可以插手阻止。
但是翰林不同,内朝官等于是皇帝的词臣,是皇帝的私臣,提拔任用都是皇帝一言而决。
所谓三年馆选,其实很多出色的庶吉士,得到皇帝恩旨,不需要参加馆选就能转正。
就比如张居正,他当庶吉士两年后,就因为上书《论时政疏》,就被嘉靖皇帝下旨转正。
但是苏泽这样,才做了一个月的庶吉士,就被授翰林院编修的,在翰林院的历史上也是少数!
众多庶吉士,很快就想到,苏泽肯定是因为上疏被皇帝器重!
当真是“一疏而为天下知”!
苏泽此时陷入到了狂喜,他并不是为了自己升迁而喜悦,而是自己的系统真的有用!
【手提式大明朝廷】真的有用!
虽然不知道系统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是能让奏疏的国策必定执行,这金手指也太强了吧!
领旨过后,又有内侍送上御赐的官服官帽腰带,在同僚的注视下,苏泽一下子跨过了三年馆选的障碍,成为翰林院的正式官员,和榜眼探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
不过翰林院编修只是正七品的官员,在这个五品多如狗,六品满地走的京师,也绝对算不上什么大喜大贺的事情。
苏泽几位相熟的同僚向他道贺,翰林院就重新恢复了平静。
等到苏泽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众人看待他的目光已经完全不同了,就连最喜欢和他搭话的沈一贯也没有上前。
就在这个时候,通政司的官员搬来了内阁下发各部的公文。
一名闲着没事的老翰林,走过去翻看公文,第一篇就是内阁下发的《批答请罢早朝疏》。
经过高拱的票拟,隆庆皇帝御笔批答,司礼监用印,这份奏疏已经变成了代表皇权的圣旨。
这种关系所有京官的公文,内阁的印书局拓印后,分发给京师各衙门,通知他们以后除了大朝会和朔望朝,暂罢常朝。
而这名老翰林看到这份批答后,怒目圆睁,直接冲到苏泽面前,厉声道:
“奸佞小人!”
(本章完)
第9章 蓝色道具
第9章 蓝色道具
身为儒家子弟,“致君尧舜上”是他们的目标。
身为臣子,自然是盼着君主勤政。
好不容易熬死了不上朝的嘉靖皇帝,新帝勤政上朝。
哪有苏泽这样,劝着皇帝懒政罢朝的?
这不是奸佞是什么!
况且这些在翰林院熬了十几年的老翰林,唯一的殊荣就是能在早朝的时候远远见到皇帝,这也是京官比地方官高贵的地方!
苏泽这个奸佞,竟然连这点都要剥夺!
翰林们纷纷传阅这份公文,然后齐齐怒视苏泽!
原来你小子是靠着奸佞之言才转正的啊!
苏泽也没想到,自己穿越后,竟然遭遇到了前世也没遇到的职场霸凌。
好在听到动静,侍读学士诸大绶又出面,弹压了这些老翰林们的抗议,这才算给了苏泽一点清净。
当然,比起后世的网曝开盒之类,这帮读书人的战斗力还是低了点,最多就是孤立苏泽,搞搞语言暴力和冷暴力。
身为穿越者的苏泽,此时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些同僚身上。
——宿主:苏泽——
年龄:25
籍贯:南直隶太仓县
官品:翰林院编修,正七品(威望每日+2)
威望:1(每日+2)
模拟次数:0/1(每月1次),冷却中
大明国祚:77年
任务:升官
任务奖励:紫色道具抽奖机会*1
————
首先是自己升官了,每日威望的增长也变多了。
其次苏泽也算是搞清楚了威望的作用,比如自己一下子扣掉了50点威望,在翰林院就成了过街老鼠。
这就是强行通过奏疏的代价吗?
而另外一个让苏泽在意的,是大明国祚竟然增长了1!
如今是隆庆二年,也就是公元1568年,而明朝灭亡是在公元1644年,也就是崇祯老歪脖子树上吊的那年,所以大明国祚就是76年。
自己上奏疏请罢早朝,竟然让大明国祚增加了1年!
这是怎么做到的?
苏泽正在疑惑的时候,【手提式大明国会】弹出了“结算报告”。
【罢早朝后,隆庆皇帝寿命增加半年。】
【隆庆皇帝寿命增加半年,大明国祚增加1年。】
哈?
好像也对,隆庆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天天早上五点起来上朝,可不得折寿吗?
但是隆庆多活了半年,大明国祚怎么增加了一年?
对啊,隆庆皇帝后面是万历,隆庆多活半年,小胖子朱翊钧少执政半年,大明国祚可不得增加一年?
合理!太合理了!
搞清楚了自己金手指的用法,还阴差阳错完成了系统任务,苏泽心情大好。
苏泽又急忙开始研究任务奖励,也就是那个【初始道具礼包】。
【是否打开初始道具礼包】
“打开!”
【恭喜宿主,获得道具“记忆胡饼(蓝色)”,道具“模范毛笔(蓝色)”。】
苏泽连忙查看这两个道具,看完他的脸色有些奇怪。
【记忆胡饼】(蓝色):一次性道具,看起来很普通的胡饼,吃下去后,能将三个时辰内所读的内容牢牢记在脑海中。
【模范毛笔】(蓝色):一支看起来很普通的毛笔,用这支毛笔可以书写出标准的字体。
苏泽心中暗道:“系统你把记忆面包换成记忆胡饼,以为我就认不出来了?!这是不是太敷衍了!”
但是想到这两个道具的作用,正好是自己需要的,苏泽顿时又“真香”了起来。
字迹本来就是他的弱项,如今有了【模范毛笔】,好歹写公文不会拖后腿了。
而【记忆胡饼】也是个很强的东西,翰林院内藏书丰厚,更是有大明建国后的史料、奏章对答、朝廷公文,做过公务员的都知道,这些对于初入官场的人来说,都是宝贵的资料。
就比如张居正,就是在翰林院老老实实读了好几年的书,积攒自己对政务的理解,一出山就立刻飞黄腾达的。
而系统第二个任务,“升官”本身也是苏泽的追求。
要强行执行奏疏,就需要威望值,而威望值的增长,是和官位相关的。
上次《请罢早朝疏》,只用了50点威望值就执行了,这大概是因为隆庆皇帝自己也不想上早朝,只是被群臣架着下不来。
那如果要执行阻力更大的奏疏,那就会需要更多的威望值。
升官,积攒威望值,再升官,再上疏。
苏泽已经想好了自己的升迁之路。
那只要自己威望值足够,是不是就能摄政?
或者干脆搞个禅让大典?
但是看到自己目前的官品,再想想每个月才能执行一次国策模拟,这个愿望似乎遥遥无期。
算了,还是慢慢来吧,如果每个月都能保证一封奏疏生效,那也已经很强了!
至于被同僚霸凌孤立这件事,反而他不放在心上。
翰林院这帮虫豸,怎么懂得如何治理国家!
我可是让皇帝多活了半年的忠臣!你们这些要把皇帝累死的文官才是奸臣!
我苏泽不屑于和这帮虫豸为伍!
就这样,苏泽在翰林院的日子,似乎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就是同僚都会对他指指点点。
但是苏泽不以为意,每天也只是在翰林院读书习字,这样安宁的日子,反而让他怡然自得。
可这安宁日子没持续多久,沈一贯又凑了上来。
苏泽倒是对沈一贯有些刮目相看,这些日子他在翰林院是人憎狗嫌,老翰林见到他就骂晦气,沈一贯竟然还敢往自己身边凑。
果不其然,见到沈一贯凑到苏泽身边,一名路过的老翰林骂了句“一丘之貉”。
“肩吾兄,同年都对我避之不及,你怎么还来找我?”
苏泽调侃了一句,沈一贯却面露苦涩的说道:
“子霖兄,别说笑了,那些庸人之言,你不在意,我也不在意。”
苏泽再次高看了他一眼,这位同年当真是脾气好,怎么戳都抗压,也难怪能在万历手底下当首辅。
沈一贯这才说明了来意,他说道:“子霖兄,诸学士荐我入史馆,这事情你可有什么章程?”
原来是因为这个?
苏泽才想起来,张居正点名让自己入史馆,帮着内阁大学士陈以勤修世宗德宗实录。
当然,修实录这种事情,就靠几个人是不行的,所以翰林院还要出人。
只是没想到,诸大绶竟然将沈一贯也推荐了进去。
要知道给嘉靖“父皇”德宗修实录这件事,翰林们可都是避之不及。
苏泽就是请皇帝罢早朝,就成了翰林院的奸佞,如果再帮着皇帝把他爷爷抬进实录,那不就是留名千古的大奸佞了?
身为翰林,自然都爱惜羽毛,沈一贯既然也入了史馆,那就和苏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此时他也顾不得苏泽的臭名声,这修史不利可是要断送前程。
所以看到这些日子苏泽处变不惊,沈一贯忍不住过来求教。
(本章完)
第10章 威望值的猜想
第10章 威望值的猜想
苏泽看向沈一贯,他没想到,诸大绶会推荐沈一贯。
别人不知道,但是苏泽知道沈一贯和诸大绶的关系。
沈一贯的叔父沈明臣,是著名的布衣诗人,和诸大绶同为越中十友。
这样的关系,诸大绶其实一直非常关照沈一贯,甚至亲自担任沈一贯的指导学士。
这就和苏泽前世供职的部委一样,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谁知道那个沉默寡言的同事,是哪个大佬的亲戚门生?
更何况这里可是翰林院,是为国储才之所,人际关系更是错综复杂。
就算是身为穿越者的苏泽,也无法一一厘清,所以这些日子,他都躲在翰林院内韬光养晦。
但诸大绶竟然让沈一贯也入史馆?
沈一贯面露苦色,现在他和苏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要是真的弄了份“睿宗皇帝实录”出来,自己的名声也要和苏泽一样臭不可闻了。
沈一贯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视同叔父的诸大绶,也要将自己塞进史馆里,明明这是所有翰林都避之不及的祸事。
看到苏泽又是这幅处变不惊的样子,沈一贯急着说道:
“我听诸学士说,陛下已经下旨,在左顺门内设置史馆,过几日我们就要去史馆办公了!子霖兄竟然一点都不着急?”
内阁就在左顺门内,这个区域严格上已经算是禁中区域了。
修史能出入禁中,内阁的阁老们也会经常过来视察,甚至皇帝也有时候会驾临史馆,这确实是一个能在大佬面前露脸刷存在感的好机会,也难怪以前的翰林们都争破头要去修史。
要是没有嘉靖老子这档子事的话。
沈一贯继续说道:
“等史馆一开,吾等都要成为百官唾弃之辈了!”
苏泽却淡淡的说道:“我早已经被百官唾弃了,这些日子弹劾我的人还少吗?”
沈一贯愣了一下,机变如他立刻说道:
“子霖兄说笑了。”
沈一贯眼睛一转,又想起了一件事,他压低声音说道:
“子霖兄可知道,前几日户科给事中陆树德,领着好几个言官上本弹劾你,但是被陛下留中不发。”
“由此可见,子霖兄是简在帝心啊。”
留中不发,就是皇帝“已读不回”,这是一种暧昧的态度。
苏泽仔细思考了一下,自己好像和这位户科给事中陆树德并无往来,更谈不上私怨,也不知道为何对方要弹劾自己。
沈一贯也是懂得眼色的,他说道:
“这位陆正言和子霖也算是半个乡党,他是南直隶松江府人,他兄长陆树声是当今吏部侍郎,一门两进士,在本朝也是少有。”
前世在部委混过多年的苏泽,一下子听懂了沈一贯话中的含义。
户科给事中是言官,大明喜欢用古代官职来称呼官员,正言就是古代的言官称呼。
陆树德是松江府人,当今朝中最有名的松江府籍官员,自然就是那位首辅徐阶了。
再进一步想,张居正将自己塞进史馆,也是站在徐阶的利益上出发,这是徐阁老要打压自己。
当然,对于徐阶这样的内阁首辅,他自然不会亲自吩咐下面的人打压自己这个小小的七品官。
张居正这些,将政治视作本能的政治动物们来说,不需要徐阶吩咐什么,他们自然会知道怎么做。
可是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得罪了徐阶?
苏泽有些想不通,但是既然已经得罪了,苏泽倒是也不怕。
如果历史不发生变化,徐阶今年就要辞官回乡了。
就算是历史有了变化,苏泽手里可是有【手提式大明朝廷】,大不了多攒点威望值,直接将徐阶送回家!
可是阎王好过,小鬼难缠,这帮言官整日弹劾自己,确实也不是个事儿。
而且这些日子苏泽研究系统,也有了一点猜想。
所谓的威望值,是不是就是指自己在朝廷中的威望。
而系统强行执行国策,扣除的就是这份“威望”。
《请罢早朝疏》,扣掉五十点威望,所以才让苏泽变成人人喊打的境地。
相反,如果自己做出好名声的事情,是不是也能增长“威望值”呢?
而这些言官整日弹劾自己,会不会也影响“威望值”?
沈一贯给了自己这么重要的情报,苏泽自然也投桃报李,宽慰沈一贯说道:
“这次史馆总裁是陈阁老,咱们就是给陈阁老打下手的,肩吾兄也不要太担心了。陈阁老是潜邸旧臣,自然是有分寸的。”
听到苏泽的安慰,沈一贯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说道:
“正是因为陈阁老是潜邸旧臣,必然会遵从上命,吾等,哎!”
沈一贯剩下的半句没说,苏泽也明白他的意思。
陈以勤是潜邸旧臣,肯定是听皇帝的,反正他一个快要退休的老头儿,都做到内阁辅臣了,自然也不在意名声了。
而自己这些年轻翰林们还要在官场上混,真弄出什么睿宗实录,那就是一辈子污点了。
苏泽只能再次宽慰了沈一贯两句,最后送走了唉声叹气的沈一贯。
——
四月二十日,皇帝正式下诏,命文渊阁大学士兼修国史,为史馆总裁官,在左顺门内成立史馆,编写睿宗世宗两朝实录。
隆庆二年状元,翰林院修撰罗万化,以及刚刚晋升为翰林院编修的苏泽,再加上包括沈一贯在内十名庶吉士,也同入史馆,参加编纂实录的工作。
用苏泽前世的经验,这就是成立了某个国家级项目组,从翰林院抽调人员集中办公。
既然离开翰林院,一把手掌院学士殷士儋,二把手侍读学士诸大绶,也在翰林院相送诸人上任。
也和前世一样,送部下出去干活,殷士儋也发表了讲话,无非是唱了高调,勉励众人要好好协助陈阁老修史,务必要完成皇帝和内阁的嘱托,编出一部符合大明特色儒家价值观的信史来。
除了满脸激动的罗万化之外,众人都是勉强挤出笑容来。
紧接着一名年轻的礼部官员从殷士儋身后走出来,领着众人向左顺门走去。
(本章完)
第11章 风暴再起
第11章 风暴再起
翰林院距离左顺门不算远,离了翰林院,沈一贯在内的庶吉士们都一脸颓丧。
苏泽却凑到那个年轻的礼部官员身边问道:
“汝默兄,你也入史馆了?”
年轻的礼部官员也是无奈的点头,用和苏泽一样的吴侬细语说道:
“我身为礼部员外郎,又曾经是翰林院撰罗,是被陈阁老亲自点名的。”
苏泽露出一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表情,年轻的礼部官员这才说道:
“子霖兄,我听说你是被张阁老亲自点名的,如果你和张阁老有什么误会,我可以帮你说说话。”
苏泽连忙表示感谢,却想着张居正虽然是你的座师,但自己和张居正的矛盾,怕不是你能调解的。
眼前这个年轻礼部官员也是个名人,他是嘉靖四十一年科举的状元申时行。
而嘉靖四十一年的科举副考官,正是张居正,所以申时行也算是张居正的门生。
在历史上,申时行在万历朝一直紧跟张居正步伐,最后在张居正死后继任内阁首辅,又给万历皇帝做了九年的首辅。
而申时行也是南直隶太仓县人,和苏泽是老乡,苏泽刚入翰林院的时候,正好是申时行调任礼部的时候。
申时行今年三十二岁,和苏泽是同乡,年龄也差不多,苏泽自然攀上了他,和申时行结成了朋友。
没想到申时行也被陈以勤点将,那这一次史馆可以说是人才济济了。
申时行也是经历过嘉靖隆庆之交几场政治斗争的成熟官僚了,在苏泽面前表示了忧虑后,后恢复了原本的样子,领着众人参观了新的办公场所。
作为隆庆皇帝继位后文化系统的“重大工程”,史馆的办公条件还是不错的。
正堂自然是留给史馆总裁陈以勤的,但是陈以勤是阁老,更多时候还是要在内阁。
副总裁则是礼部右侍郎吕调阳担任,不过这位的主要工作也还是礼部的日常工作。
史馆的中层,也就是具体办事的人,就是申时行和苏泽这些翰林官了。
申时行和罗万化分别领一个小组,苏泽则加入申时行的小组担任副组长。
苏泽又将沈一贯要到了自己的手下,几人都在一个公堂内办公。
一直到了现在,苏泽终于有了升官的感觉!
申时行是礼部员外郎,还有其他的差事,国史馆也不是他的主要办公场所。
苏泽手底下带着包括沈一贯在内的四名庶吉士,也算是手底下有人了。
除了庶吉士外,苏泽手下还有五十名抄书手,这些都是从各中枢衙门征调的书手,都是精于公文抄写的老吏。
又过了两天,苏泽又见到了国史馆的正副总裁官。
文渊阁大学士陈以勤是个宽厚的老者,也是说了一些好好工作的场面话,然后就返回内阁办公去了。
副总裁礼部右侍郎吕调阳也只是露了一面,也是讲了一顿废话,就匆忙离开了国史馆。
而修实录的工作,其实也不复杂。
比如嘉靖皇帝的世宗实录,就是从嘉靖的起居注中,将一些重要事件考证精简一下,然后按照年份写进实录中。
唯一麻烦的就是睿宗实录,因为睿宗老人家没做过皇帝,所以只能从嘉靖皇帝对父亲的只言片语中,现编一段出来。
但是做过公务员的都知道,这种工程素来都是先易后难的,嘉靖皇帝在位时间长达四十五年,他的实录比起大部分皇帝都要厚,所以目前史馆的重点工作还是放在了世宗实录上。
本来苏泽以为,自己就要在史馆一边研究系统,一边混下去,却没想到朝廷上层的政治风波,还是不可避免的将他卷入其中。
——
“什么?退租?”
面对房东,苏泽疑惑的问道。
“苏大人,这房子实在是没办法租给你了,租金小老儿都退给您,请您另谋住处吧!”
苏泽的脸色有些难看,这栋房子虽然又小又破,但是胜在距离皇宫很近。
要不是前任租客是自己的老乡,想要在皇城边上租到这样合适的房子还是很难的。
苏泽问道:
“可是有人胁迫你?”
房东长叹一声说道:
“苏大人,您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小老儿就是普通人,指着京师的房产过活,您就不要为难我了!”
苏泽再次问道:
“到底是何人胁迫你?”
房东这才说道:
“是户科给事中陆树德陆大人。”
苏泽听到这个名字,苏泽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关系。
陆树德,户科给事中,也就是科道言官之一。
陆树德是南直隶松江府人,和当朝首辅徐阶是同乡,也是科道中的清流领袖人物。
房东忙不迭说道:
“苏大人您也知道,我家中虽然也有人在朝为官,但陆大人的兄长是吏部侍郎,小老儿实在是开罪不起啊!”
苏泽也不难为这房东,直接将自己的铺盖卷收拾好,在这京师想要仓促租到房子也不容易,更何况陆树德能用这样的下作手段,说不定还有什么后手在等自己。
苏泽干脆直接提着铺盖卷,直接向着皇城而去,反正史馆有值夜留宿的地方,自己干脆就去史馆住上一晚再说。
——
“陆正言!听说苏泽这厮,这些日子都在史馆值房过的夜,如今翰林院和史馆都称呼他为‘丧家翰林’,哈哈哈!”
几名年轻士人,围着一个圆脸中年官员,举着酒杯恭维着。
陆正言,自然就是户科给事中陆树德了。
若是在嘉靖朝,陆树德这样的言官,是绝对不敢私自结交官员,聚众饮酒的。
但隆庆皇帝登基后,优待士大夫,陆树德又仗着自己做礼部侍郎的兄长,和背后的阁老同乡,逐渐将这些规矩抛之脑后。
徐阶当然不会亲自指使陆树德这个户科给事中针对苏泽,陆树德只是知道自从苏泽上奏后,高拱就举着“开隆庆之新政”的名义,开始打击徐阁老清流一系的势力。
而自己那个做吏部侍郎的兄长,面对吏部尚书高拱,每次回家也长吁短叹。
陆树德作为“清流”,自然要“挺身而出”,打压苏泽这样的“奸佞”。
心情大好,陆树德又说道:
“睿宗皇帝实录这件事,大家也要齐心合力,要给史馆形成物议压力。”
“昔日太史公治史,秉笔直书。此等千古事,岂能成为苏泽这等佞臣趋炎附上的捷径?”
“编写世宗实录,也是为了明世宗皇帝之德政,为今世立祖宗之法度。”
“此等大事,切不可让苏泽这等奸佞肆意妄为!”
“我陆某在此立誓!必将苏泽驱逐出京!”
众人纷纷击节喝彩道:“好!”
(本章完)
第12章 第二次上疏
第12章 第二次上疏
沈一贯满脸疲惫的来到了史馆。
他看到长住在值房的苏泽,已经早早洗漱完毕,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练字。
这也是苏泽最近的发现。
自己那个蓝色道具【模范毛笔】,可以写出标准字体,除此之外,这杆毛笔如果临摹不同的字帖,就能写出不同的字体来。
这个功能倒是十分的实用,要知道在大明能写出一手有特色的好字,还是很有优势的。
当朝首辅徐阶,不就是靠着一手好字,给嘉靖皇帝写青词,然后飞黄腾达的吗?
史馆中有大量的藏书,苏泽可以随意临摹誊抄,寻找合适自己的字体。
沈一贯看到苏泽写的字,大叹道:
“这世上还真有苏兄这样的书道天才啊!”
原本苏泽的字沈一贯是见过的,大概还不如史官那些抄书小吏。
但是这些日子苏泽书法水平的进步之大,如果不是沈一贯亲眼所见,大概不相信一个人能在这么短时间获得这么大的进步。
更神奇的是,苏泽无论是临摹谁的字,都能临摹到惟妙惟肖。
用苏泽的解释,他年幼家贫,没有机会好好学习书法,现在终于有机会静下心来磨砺书法了。
虽然沈一贯也觉得有些说不通的地方,但是既然苏泽这么说了,沈一贯也只能选择相信了。
看到苏泽如此淡定的样子,就连沈一贯也要佩服他的养气功夫了。
“子霖兄,你可知道外朝已经为了修史的事情吵起来,礼部、科道的官员纷纷上书,认为不该给睿宗皇帝编实录,我昨天还被人堵了宅子,国子监的一群读书人围着我家骂到了傍晚才散。”
沈一贯感觉到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苏泽要住在值房了。
这些日子他天天被年轻的读书人滋扰,每天都要早出晚归。
史馆其他几位同僚的情况也差不多,明明首倡修史的是陈以勤陈阁老,这帮读书人不敢在阁老府上造次,天天对着史官的普通官员叫骂。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申时行也一脸疲惫的走进史馆。
“汝默兄。”
沈一贯也和申时行混熟了,上前热情的打招呼。
申时行也是一副憋屈的样子,他对沈一贯回礼,就对着苏泽说道:
“子霖兄,也难怪你不肯搬去我家住,这些日子我可被骂惨了。”
苏泽刚刚搬到史馆值房的时候,申时行就拉着苏泽去他家住,但是被苏泽婉拒了。
这几日给嘉靖老子修实录的事情愈演愈烈,国子监的年轻读书人也被煽动,白天在礼部抗议,早晚就在申时行这些修史官员家门口堵门叫骂。
大概就是斥责他们身为翰林和礼部官员,不能上书劝谏皇帝,反而顺着皇帝给没做过皇帝的“睿宗”修实录,是趋炎附上的奸佞。
这辈子顺风顺水的申大状元,何曾被人这样骂过,这些日子他都精神紧张,甚至也想学着苏泽躲进礼部了。
不一会儿,其他同僚也纷纷来到史馆,他们也都和申时行沈一贯的状态差不多,精神萎靡不振,无精打采的样子。
苏泽依然坐在桌子上临摹,等到上衙的时候到了,苏泽才收起摹贴,就在这个时候,门房突然通报:
“陈阁老到!”
申时行连忙领着一众编纂官站在门前迎接,只见前阵子都没来史馆的陈以勤,迈步走进了史馆。
陈以勤先是视察了史馆的修史进度,接着带领众人在明堂坐下。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
“这些日子,外面物议纷纷,本官今日来史馆,为的就是睿宗实录的事情。”
陈以勤看了一圈,接着说道:
“本官已经上奏陛下,修史有先后,先将睿宗实录修成,再修世宗实录。”
此言一出,众人不顾礼仪,当众惊呼起来。
陈以勤又看了一眼人群中的苏泽,继续说道:
“当然,睿宗实录的内容还是比较少的,世宗实录准备的史料繁多,所以大部分人还是先整理世宗在朝的史料。”
“翰林院编修苏泽,睿宗实录就交给你来修,这是陛下关切的事情,你务必要办的妥当。”
这时候众人的目光都看向苏泽。
这其中有申时行的关切目光,沈一贯的担忧目光,更多的则是其他庶吉士们幸灾乐祸的目光。
就在这个时候,罗万化突然站出来说道:
“阁老,睿宗实录虽然少,但是也有需要勘误考证的地方,下官想要和苏编修一起修史。”
苏泽有些意外的看向这位状元郎,他实在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反而是罗万化站出来要和自己一起修这个烂摊子。
听到罗万化这么说,申时行也站出来说道:
“阁老,苏编修刚入翰林院,应该由下官领着他修史。”
厚道人啊,苏泽也有些感动的看向申时行,也难怪历史上申时行能调和张居正暴卒后的朝野矛盾,在万历朝这个粪坑打滚那么多年,最后还活的到了80岁善终。
沈一贯也咬牙站出来说道:
“下官也愿意帮苏编修一起修史。”
这下子苏泽倒是有些意外,虽然不知道沈一贯的动机,但是他也记下了沈一贯的相助。
陈以勤咳嗽了一声说道:
“刚刚本官就说了,睿宗实录不需要那么多人,这样,罗万化,你和苏编修一起,申时行沈一贯,你二人继续整理世宗实录的史料。”
陈以勤这么说,事情也一锤定音,陈以勤又命令人打扫出一间单独的房间,让两人搬进去专修睿宗实录。
苏泽当然知道陈以勤是在针对自己。
这帮言官对自己的攻击,让苏泽猜到了,自己应该是不小心介入到了徐阶和高拱的政治斗争中。
陈以勤虽然不站队徐阶张居正,但是和高拱更不对付。
可陈以勤是史馆总编纂,苏泽自然无法反抗。
官场中人,人人都想升官,就是因为官大一级压死人,上官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下级的未来前程。
纵使你几十年寒窗,要是遇到一个打压你的上官,最后也只能一辈子一事无成。
穿越前的苏泽既无背景也无钱无势,又干不出溜须拍马的事情,苦活累活没少干,最终也不得不躺平。
但是穿越后,苏泽有了系统,也不愿意再受这个窝囊气。
官场中人,都是擅长揣摩上级想法的,苏泽被徐阁老厌弃,这个消息迅速在清流中传播开。
这场史馆的小风波,也让清流们看清了陈以勤的态度,外朝的风波再次扩大。
以户科给事中为首的陆树德为首,十三名言官一同上书,对苏泽发动弹劾。
这次声势实在是太浩大,在朝廷上下都出现了让苏泽罢职的声音。
身处风暴中心的苏泽,依然不为所动。
终于,时间来到了五月。
看着【手提式大明朝廷】的【模拟次数】刷新,苏泽终于放下了手里临摹的笔,拿起了桌案上的空白题本。
苏泽将奏疏一鼓作气写完,然后将这份奏疏塞进了手提式朝廷里。
——【模拟开始】——
(本章完)
第13章 请修国史
第13章 请修国史
——【模拟开始】——
一天后,《请修国史疏》送到内阁,被内阁首辅徐阶票拟为“妄议国朝大计”。
两天后,《请修国史疏》被司礼监批红,翰林院编修苏泽妄言国朝大计,罚俸三个月。
——【模拟结束】——
果然如此。
如果按照一般程序,自己这份奏疏也是没办法通过的。
但是苏泽可是有系统的人。
【是否消耗20点威望值,确保《请修国史疏》一定被执行?】
果然!
苏泽对系统的猜想没错,这个系统消耗的“威望值”,是和执行难度挂钩的。
请罢早朝这件事难度比较大,虽然隆庆皇帝自己不愿意上早朝,但是群臣的压力还是很大的。
但是自己这份《请修国史疏》,皇帝其实是不会反对的,最大的难处是绕过徐阶这个首辅。
所以只需要20点威望值,就能强行通过这份奏疏。
而苏泽升任翰林编修后,每天增长的威望值变成了“+2”,到今天刚好存下了22点威望值。
“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拟结算将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苏泽将自己的奏章交给通政司的官员,接下来继续返回自己的公房等待。
——
内阁。
张居正刚刚结束了给皇帝的经筵,返回到内阁就听到了争吵声。
只听到高拱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正在铿锵有力的说道:
“徐阁老!这帮言官整日盯着苏泽弹劾,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内容,牍扰圣上,我们内阁应当为陛下分忧,不该将这些奏章送上去。”
可是徐阶却说道:
“高阁老此言差也,吾等内阁辅臣,不过是帮着陛下分忧,襄理政务的咨政罢了。当年就是奸臣严嵩当权,高阁老你弹劾他的奏章,也都是能送到先帝御案上的。”
“如今圣天子在朝,吾等又怎么能闭塞言路,阻拦言官上书的权力呢!”
张居正不由的为自己的老师喝彩,不愧是徐阁老啊!
就连一向咄咄逼人的高拱,也被徐阶这几句话给挡了下来,只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生闷气。
张居正返回内阁,向徐阶这个首辅打了招呼,也返回座位上票拟奏章。
又是一份弹劾苏泽的奏章。
今日经筵的时候,张居正已经试探过皇帝的态度。
面对言官无休止的攻击,一向耳根子软的隆庆皇帝,也已经开始动摇,准备找个理由将苏泽调出京师了。
张居正在裕王府的时候,就经常给隆庆讲学,自然对他的性格十分的了解。
隆庆皇帝优柔寡断,虽然有仁心,但是做事很难坚持,不像是先帝嘉靖皇帝,认准的事情从不回头。
反正不上早朝的目的已经达成,先让苏泽抗一下,大不了过几年再补偿他。
张居正大概能猜到皇帝的想法,当年徐阶用先帝遗诏逼走高拱的时候,隆庆皇帝也就是这么想的。
后来虽然回过神来,将高拱召回朝中,但是对于高拱的支持也是不坚决,以至于徐阶依然能压制高拱。
就在这个时候,通政司的官员又送来一批奏章。
张居正瞥见苏泽的奏章,他刚准备拿走,却突然被高拱拿了过去。
张居正心中涌起了一股不妙的预感,果不其然,在高拱读完了苏泽的奏章后,立刻站起来说道:
“好!”
说完这些,高拱直接拿出揭纸,写下了自己的意见,然后走向徐阶。
“徐阁老,这份奏章请您票拟,尽快送到宫里去吧。”
徐阶接过了奏章,刚看到苏泽的名字,徐阶心中轻笑。
这大概是苏泽顶不住了,所上的请罪奏章。
可等到徐阶看到奏章的标题,《请修国史疏》,他的脸色有些变化。
等到徐阶翻开奏章,读完了第一段后,以他的城府心机,竟然也掌心冒出汗来!
这并不是一封请罪奏章!
而是苏泽请求隆庆皇帝,从本朝太祖皇帝开始,编纂一本《明史》出来!
苏泽在奏章中说的理由也很简单,本朝有起居注,有实录,但是却没有一本纪传体的国史。
官修国史这件事,历朝历代也都是有先例的。宋代就做的很好,北宋的史书,宋人自己已经修完了。
现在自己给自己修史,总比后人再修要好。
而且我朝野史泛滥,这都是因为国家没有正史的原因,有正才能有邪,正史一出,那些野史歪史自然就消散了。
苏泽又在奏章中写道:
“国史一成,则圣祖之丰功峻德,悬日月而无穷;良臣之鸿猷嘉谟,炳天壤而不朽。”
最后苏泽又说道:
“国史一成,可以史为鉴,为后世子孙之师;国史一成,也可让后世铭记陛下之功业,为万世之钜业!”
看到这里,徐阶就知道,如果这份奏章送到隆庆皇帝的案头,皇帝是什么反应了。
哪个皇帝能够忍受这样的诱惑?
别说是皇帝了,如果将史馆的工作从编修实录变成编修国史,那总裁官肯定就不会是内阁次辅陈以勤了,皇帝必然要任命自己这个内阁首辅亲自担任总裁官。
国史一成,作为总裁官的自己,就和《永乐大典》的总裁官解缙一样名流千古了!
可是苏泽突然上这样一份奏章,到底有什么深意?
徐阶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有些不对劲。
但徐阶毕竟老了,他脑子一时无法转过来,于是对高拱说道:
“肃卿啊,这样的大事,还是先在内阁议一下,形成合论再送入宫中吧。”
徐阶这是缓兵之计,他是想要拖延,等回去再找自己的门生弟子好好探讨一下,斟酌苏泽这份奏章有没有什么坑。
但是高拱显然不给他思考的时间,他拿出刚刚徐阶的理由说道:
“如今圣天子在朝,吾等又怎么能闭塞言路?此等大事,自然要立刻送到陛下面前,恭请圣裁!”
被高拱用自己的话顶了,徐阶也无可奈何,高拱干脆贴上了自己的票拟意见,直接喊来通政司官员,将这份奏章火速送进皇宫。
果不其然,隆庆皇帝见到这份奏章,立刻亲自批示,下令将史馆变成国史馆。
改由内阁首辅,建极殿大学士徐阶担任总裁官,张居正、陈以勤担任副总裁官,监修国史。
朝野上下,都被苏泽这套骚操作给惊到了,而更多的人则是扼腕叹息,这样一个拍皇帝内阁马屁的好机会,怎么就被苏泽抓住了呢?
国史一成,这又是多大的功劳?
陆树德更是恨得牙痒痒,再次赌咒发誓要将苏泽赶出史馆。
陆树德和同僚商议完毕,继续加大力度弹劾苏泽后,醉醺醺的返回家里,却看到了震惊的一幕。
(本章完)
第14章 《条陈国史三事疏》
第14章 《条陈国史三事疏》
陆树德在京师做官,都是住在兄长陆树声家中的。
陆树声是嘉靖二十年的会试第一,如今官至吏部右侍郎,在京师也算是挤进了重臣行列。
陆树德和陆树声虽然是兄弟,但是两人年龄相差十三岁,而陆树德小时候也是在兄长陆树声指导下读书的,所以两人虽然是兄弟,但是却更像是师生。
陆树德对兄长很敬重,做官以后也对兄长的教导言听计从。
但是今天陆树德一回家,却发现陆树声正在打点行李。
“兄长,您这是?”
陆树声见到弟弟,又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开口训斥道:
“你身为科道言官,还整日醉酒,立身不正,如何垂范天下?又要如何正谏君王?”
陆树德知道兄长又要训斥自己,他连忙问道:
“兄长这是在干嘛?”
陆树声说道:
“哎,为兄已经向陛下辞官,今日就要归乡。”
“啊?”
陆树德看向兄长,连忙问道:
“父母都已经过世,兄长为何现在就要归乡?”
陆树声今年六十岁,这个年纪在明代大臣中中规中矩,而大明也没有明确的致仕退休年龄。
徐阁老比陆树声还要大六岁,依然当着内阁首辅,而严嵩更是在阁老的位置上坐到了82岁才倒台。
陆树声说道:
“兄长身体不好,所以向陛下请辞归乡养病。”
说完这些,陆树声看向弟弟说道:
“最近南京六科有缺,你要不要去?”
陆树德这下子明白了,兄长这根本不是回乡养病,而是看出了朝廷将有风暴,找个理由从京师跑路。
甚至还想让自己也一起跑。
陆树德不明白兄长为什么如此风声鹤唳,难道是因为徐阶和高拱的争斗?
就算是辅臣之间的争斗,也不至于要归乡啊?
而且如今内阁四人,张居正是徐阶的弟子,陈以勤虽然不站队,但是也和高拱有旧怨。
徐阶的门生故吏遍布朝堂,三打一还怎么输?
在陆树德看来,高拱不过是仗着皇帝的宠信,才能在内阁立足,以徐阁老的手腕,很快就能将他再次赶回老家。
自己兄长是吏部右侍郎,是清流安插在吏部,牵制高拱的骨干,怎么能撂挑子回乡呢?
兄长你不要进步,我还要进步呢!
看到弟弟的表情,陆树声明白了弟弟的想法,他叹息一声说道:
“你舍不得京师的荣华富贵,这座宅子就留给你了。”
说完这些,陆树声也懒得再劝,直接吩咐管家加紧打点行囊,明日一早城门开了,就立刻启程离京。
——
次日,陆树德浑浑噩噩的来到了六科廊,昨日聚会的同僚凑上来,对着陆树德说道:
“陆兄,你的奏疏写好了吗?”
陆树德这才想起来,昨日约着要一起弹劾苏泽的,他连忙拿起桌上的空白题本说道:
“我兄长辞官离京,昨日我帮着他打点行李的,这就写,这就写。”
科道官在大明的官僚体系内,地位也是十分特殊的。
秉承了太祖“以小制大”的思想,科道官员虽然官职不高,但是地位很高,有着纠劾百官的巨大权力。
这一点也体现在六科的办公地点上,六科的公房是一条长廊形的房子,俗称“六科廊”,和内阁翰林院一样,六科廊也是在皇宫内的。
所以六科给事中能有机会见到内阁重臣乃至于皇帝,也能第一时间知道皇帝和内阁的情报。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科道官员冲进了六科廊,对着众人说道:
“不好了!苏泽上第三疏了!”
听到苏泽的名字,陆树德都觉得心脏一窒,他这些日子对这个名字咬牙切齿。
但是很快的,陆树德又对苏泽的第三疏好奇起来。
今年刚中的进士,苏泽总共上了两疏,这两疏都名震天下!
要知道很多的言官,这辈子都没能写出一篇能影响朝堂的奏疏。
上一个“一疏而天下知”的,还是在先帝朝上《治安疏》的海瑞呢。
这名科道官员拿着拖本,在六科廊读了起来。
《条陈国史三事疏》?
这是有关修史的奏疏?
这样的奏疏,又能有什么波澜?
陆树德不明白,他不是治史的专家,其实国史这种事情,和普通官员没啥关系。
但是听了同僚读的苏泽奏疏,陆树德的脑袋嗡了一下。
他怎么敢!
原来,苏泽这第三封奏疏,刚送到了内阁,就引起了剧烈的震荡!
内阁首辅徐阶看到这份奏疏,差点直接气到晕倒,而张居正看完了奏疏,也是脸色发白。
陈以勤更是双手颤抖,心中开始咒骂苏泽十八代祖宗。
只有高拱佯装震惊,却藏不住嘴角的笑容,然后命人立刻送到宫中,请皇帝圣裁。
见到苏泽的奏疏,隆庆皇帝也很头疼,于是他按照高拱的票拟意见,将苏泽的奏疏发往各部衙门,让群臣公议。
苏泽在《条陈国史三事疏》中,主要就讲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要修国史,建文帝的问题怎么定性,要不要列本纪?
第二个,景泰帝的问题怎么定性,要不要列本纪?
最后一个,才是如今群臣攻击的问题,嘉靖亲爹睿宗皇帝的问题怎么定性,要不要列本纪。
和第三个相比,前两个才是重量级的问题,可以直接将内阁和礼部炸飞的那种!
成祖朱棣北伐的时候,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刚开始的时候还是承认建文帝的。
但是到了晚年,对建文帝的事情进行了革除,甚至连建文这个年号都不用了,直接将建文四年称之为洪武三十五年。
要知道朱元璋在洪武三十一年就驾崩了,这洪武三十五年的说法,任何一个读书人都绷不住。
景泰帝的问题也同样棘手,明堡宗夺回皇位后,对景泰帝也是多方打压。
景泰帝被谥为“郕戾王”,实录都被混在明堡宗的实录里。
和这两个重量级问题相比,嘉靖他生物爹的问题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了,反正太祖朱元璋也给自己的老子朱世珍追封了皇帝,编了实录的。
原来苏泽的后手在这里?
陆树德全身发抖,只听到刚刚宣读奏疏的官员说道:
“那苏泽建议,礼部、翰林院和科道官员,都要上书议一议这三事,陛下也朱批准奏了。”
陆树德一屁股坐在到凳子上,他已经后悔了,为什么不听从兄长的话,调去南京六科。
(本章完)
第15章 圈子
第15章 圈子
凡是在职场工作过的都知道,当自己被领导交办了无法完成的任务,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任务闹大,将整个部门的人都拖进来一起受苦。
那任务失败的时候,就不用自己一个人背锅了。
用苏泽在前世总结的话,这一招就叫做“炸屎”。
领导给你屎盆的时候,如果你不吭声,那吃屎的就只有你自己了。
如果这时候你将整个茅坑都炸了,那就是所有人一起吃屎了。
而明史中,就有这么两个大坑,这两个大坑可要比嘉靖老爹的问题严重多了。
朱棣靖难自然不必说,朱祁镇的夺门之变也是个大麻烦。
苏泽先是上书请修国史,让皇帝和内阁同意编纂明史。
紧接着就将这两个大雷点燃,然后推给内阁科道来讨论。
这奏疏要怎么写?
你对成祖靖难有什么意见吗?
还是觉得夺门之变有问题?
这可都是涉及到皇位法统的重大问题。
可是装作看不见,现在修明史,不能再搞一个洪武三十五年吧?
这岂不是要被后世耻笑?
还有朱祁镇做的那档子事,他儿子朱见深都给于谦平反了,那代宗的本纪怎么办?
总不能让朱祁镇在瓦剌打猎的那几年,也还用英宗年号吧?那也太绷不住了。
陆树德这帮科道官员们,平日里弹劾别人写奏疏是洋洋洒洒万言,面对这两个棘手问题,却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陆树德抓着头发,这倒霉奏疏到底怎么写?——
国史馆内,苏泽悠然的坐在公房内,看着手里的书。
不过手里的书只是掩饰,其实苏泽正在查看【手提式大明国会】弹出“结算报告”。
【群臣争议两个月,编修国史没有进展。】
【隆庆二年六月,国史总裁官徐阶辞官,编修国史工作暂停,隆庆帝驾崩后,国史馆解散。】
果然和苏泽所料的那样,面对靖难和夺门之变这两个棘手问题,这大明官修国史是肯定搞不起来了。
和苏泽前世在部委参与过的很多重大工程一样,当工作推进不下去,工作组就会逐渐瘫痪,抽调的人员返回原来的岗位,然后在合适的时候摘掉牌子解散。
自己在国史馆的工作不多了,接下来就是爽快的摸鱼时间了。
而这一次系统结算,还给苏泽一个意外惊喜。
徐阶要在隆庆二年六月倒台了。
徐阶的倒台,在苏泽看来是必然事件。
大明的内阁首辅,外臣都是以相公相称,但实际上和真正的宰相没法比。
大明内阁只是辅臣,不是真宰相。
若要能行相权,都是在特殊时期,比如皇帝年幼的内阁辅臣,往往还有顾命大臣的身份,比如万历时期的张居正。
即使是张居正,在万历渐渐长大亲政后,也要让出权力,这也是张居正暴卒的,要不然他和万历之间也避免不了冲突。
隆庆皇帝已经三十多岁了,徐阶只是首辅不是顾命大臣,所以平日里只能用祖宗之法来压制皇帝。
但是祖宗之法这种东西,本身就是存在辩经空间的,隆庆皇帝召回高拱,徐阶就已经落入下风。
一个没有皇帝支持的首辅是很脆弱的,可能言官的某一次攻击,就能将他拖下内阁首辅的位置。
罢相是迟早的事情。
也就是说,徐阶还有一个月就要罢相了,那自己要不要上疏一封,搞一个弹劾首辅的成就?
苏泽想了想,决定还是静观其变,自己毕竟只是翰林,又不是科道言官,弹劾首辅对他的资历也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被人忌惮。
就在这个时候,一脸颓丧的申时行推门进来,他看向苏泽说道:
“子霖兄,你可是害惨了我。”
苏泽当然知道申时行说的是什么,皇帝让内阁、礼部、科道上陈国史三事,申时行是礼部员外郎,自然也被要求上疏条陈。
这些几天申时行的头发不知道揪掉了多少,当看到始作俑者苏泽,竟然在史馆悠然的读书练字,他自然是气上心来。
申时行垂头丧气,沈一贯却兴高采烈的推门进来,嘴里嚷嚷道:
“子霖兄!科道那帮家伙可惨了!听说这几日都闭门在家写奏疏,那陆树德头发都愁白了!”
沈一贯这才看到满脸怨念的申时行,他连忙说道:
“苏兄这一招是厉害,可误伤了礼部,外面骂你的人更多了。”
苏泽哈哈一笑,却不以为意,这时候罗万化也走进了公房。
罗万化对着苏泽作揖,接着将一堆书放在桌上,又问道:
“子霖兄,你说的那些书我已经读完了,还有别的吗?”
苏泽随口又报出了几个书名,罗万化认真记下,他叹息说道:
“苏兄果然博闻强记,我这状元实在有愧啊。”
如果别人这么说,苏泽会觉得是装逼,但是罗万化是老实人,他是真的在夸苏泽。
苏泽有些汗颜,自己的博闻强记,自然是因为吃了【记忆胡饼】的缘故,要说求学态度,罗万化确实比自己严谨很多。
苏泽也搞清楚了罗万化为什么要自请入史馆,这位状元郎是真心喜欢做学术。
苏泽在前世部委也遇到过这样的同事,他们往往无欲无求,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求知欲。
这种人是最好相处的,他们看不起你,是因为觉得你能力不行,而一旦你表现出更强的能力后,他们会心悦诚服的听从你,将你当做师友来敬重。
不知不觉中,国史馆内已经形成了这么一个以苏泽为纽带的小圈子。
在苏泽看来在,这个圈子含金量十足,光是状元就有申时行和罗万化两位。
未来首辅也是两位,历史上申时行和沈一贯都做了首辅。
罗万化也做到了礼部尚书,这也是重臣之列了。
苏泽对这个圈子很用心,四人其实都是初入职场的新人,这时候结成的情谊,往往能超越利益和政治派别,更加纯粹和真诚。
就在四人闲谈的时候,门房突然通传道:
“张阁老到!”
张居正来了?
四人连忙站起身,整理衣袍走出公房。
不用说,张居正果然是冲着苏泽来的,只见一把好看长须的张居正,走到了苏泽面前。
(本章完)
第16章 立人设
第16章 立人设
张居正来的很早,国史馆的官吏还没有上班,苏泽心知肚明,这个时候来国史馆,张居正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四人站在公房前迎接张居正,首先是职位最高的申时行,对着张居正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师相”。
申时行果然是个妙人,这一声师相既称呼了他和张居正的师生关系,又称呼了张居正的职务,算是亲近中有保持了距离。
罗万化和沈一贯和张居正没有这层关系,所以老老实实的称呼“阁老”。
这也是中规中矩的称呼,作为官员,张居正身上有很多职务,称呼最大官职总是没错的。
但是苏泽却拱手为礼,口呼“学士”。
张居正饶有兴致的看向苏泽。
学士,自然是张居正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挂职翰林院的侍讲学士。
苏泽称呼张居正为学士,而不是他的其他职务,是强调他的翰林出身。
而在场其他四人也都是翰林出身,这一句“学士”,拉进了众人的距离,也表示了苏泽对于前辈的尊重。
更重要的是,对于读书人来说,“学士”这个词也带有恭维学问的意思。
对于做官到张居正这个地步的官员来说,只差一个内阁首辅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反而很多内阁首辅,更看重文坛的名声。
比如嘉靖朝的大奸臣严嵩,再比如当今首辅徐阶,这二人都热衷于学术,甚至亲自下场组织讲学活动。
张居正自然也不例外。
听到苏泽口呼“学士”,张居正更加欣赏他了。
“本官也兼着副总裁官的位子,今日就是来史馆随便看看,进去再说。”
四人自然不相信张居正只是来随便转转,但张阁老这么说了,众人也只能将他迎入了公房。
落座之后,闲聊了一会儿史馆的工作,张居正说道:
“岁月倥偬,当年本官在翰林院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翰林院的馆藏,你们在翰林院读了哪些书?”
众人纷纷报出书名,等苏泽报出一长串的书名后,张居正又挑了几本询问了一下。
吃过【记忆胡饼】的苏泽,自然倒背如流,这让张居正对苏泽的态度更好了。
气氛也逐渐融洽了起来。
苏泽又说道:
“前几日,下官整理先帝朝的奏疏,读到了阁老任职翰林院时所著的《论时政疏》,阁老年轻的时候就有凌云之志,当真是吾等的楷模。”
张居正眼睛更亮了,他当年刚入翰林院的时候,上陈《论时政疏》,首陈“血气壅阏”之一病,继指“臃肿痿痹”之五病,系统阐述了他改革政治的主张。
但是时任皇帝嘉靖和首辅严嵩,都没有重视张居正的上疏,后来张居正就不怎么上疏,继续在翰林院读书,避免参与朝中的政治冲突。
申时行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苏泽,他甚至开始怀疑,到底谁才是张居正的弟子?
自己这位座师规矩森严,今日见他笑的次数,超过了申时行这一年见过的次数,苏泽这些恭维都算不上多肉麻,可都拍进了张居正的心坎里。
不是,你不是高阁老一派的吗?
当然,更惊讶的是沈一贯。
他一向觉得苏泽不懂人情世故,是个恃才傲物的愣头青,今天他对张居正的这通马屁,当真是让沈一贯惊掉了下巴。
不是,兄弟,你这么能拍马屁的吗?
已经被吊成翘嘴的张居正,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苏泽的彩虹屁,这才说起了正事。
“子霖啊,你上陈《条陈国史三事疏》,心中是不是已经有了定议?这三事你怎么看?”
在场众人也都看向苏泽,尤其以罗万化的眼神最为炽热。
这些日子,罗万化已经成了苏泽的迷弟,他也很想知道苏泽到底是怎么看这“三帝问题”的。
苏泽倒是早有了准备,他装作思考了一下,开始说道:
“张阁老开口,下官就说一说自己的浅见了。”
“首先是靖难之事,成祖靖难的理由世所周知,是当时建文朝中奸佞横行,满朝虫豸!成祖靖难是为了清君侧做周公,可没想到建文帝失踪,最后不得已继了皇位。”
“成祖的本意是好的,都是为了维护我皇明社稷,可如果不列建文帝的本纪,那后世愚钝之人怕是有什么不好的猜想,如今民间野史很多,这就是正史不清的缘故。”
沈一贯崇拜的看向苏泽,心中暗道:“还是苏兄你能睁眼说瞎话啊!”
其实苏泽这些说法,就是明成祖朱棣在《奉天靖难记》中的说辞,属于官方政治正确,他这么说自然没有任何问题。
张居正显然不准备放过苏泽,他继续问道:
“那景泰的问题呢?”
苏泽说道:
“景泰帝的问题也没有什么难的,景泰病重无嗣,归政也是他本人的意愿,景泰诸臣在宪宗朝多以平反,列为本纪也是应该的。”
苏泽接着说道:
“三帝都无嗣。”
张居正看向苏泽,心中充满了惋惜,这苏泽怎么不是自己的弟子呢?
“三帝无嗣”,这就是关键问题。
当然,苏泽说的三帝无嗣,分别是建文帝、景泰帝,以及世宗皇帝前的明武宗。
三帝无嗣,所以三帝问题并不涉及法统问题,所以无论怎么议论,都对皇权正统性无碍。
当然,作为一个老于权谋的权臣,张居正很清楚,虽然三帝无嗣,但是要让皇帝明确三帝问题,依然是很困难的。
这毕竟涉及的是皇帝的祖宗家事。
所以大概这次的编修国史,最后也要无疾而终了。
张居正有些遗憾,他是个喜欢做实事的人,如果真的能完成官修国史,那也是一份功绩,只可惜这三帝问题,让官修国史是修不成了。
张居正越看苏泽越是遗憾,只可惜他没能早几年中进士,如果能和申时行同科中,就是自己的弟子了。
又想到内阁的斗争愈发的激烈,自己夹在徐阶和高拱之间更加的难熬,张居正也露出一丝疲态。
张居正又勉励了一下四人,让他们好好进学,又对苏泽说道:
“本官当年在翰林院的时候,正是奸相严嵩祸乱朝政的时候,曾因病归乡,倒是也见了不少乡土之情,如今想来,也是不可多得的体验。”
“当日权相严嵩如日中天,百官趋炎,可今又何在?”
“苏子霖有相才,本官实在不忍心你折损在浊政中啊。”
(本章完)
第17章 威望增加
第17章 威望增加
苏泽自然是一下子就听出了张居正的意思。
张居正刚考中进士,也是热血青年,曾经上《论时政疏》针砭时弊。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力量太小,因为不得志曾经病退了一段时间,后来再入翰林院的时候,就开始韬光养晦,跟随徐阶的脚步。
张居正这是拿自己的经历,来劝说苏泽,不要参与内阁的争斗。
当年严嵩权势煊天,最后落到一个“寄食墓舍以死”的下场。
张居正也是在点苏泽,别看高拱如今得势,可朝堂局势瞬息万变,一旦高拱失势,苏泽跟着高拱这么紧,那肯定要被清算。
这就是士大夫所谓的“乱世隐,盛世出”,张居正是在点苏泽,让他不要贸然介入高层的斗争中。
苏泽对此当然不以为然。
穿越前他就在隐,现在穿越了,又有了金手指,难道还要隐?
但张居正是长辈,又是上司,他这样放低姿态劝说苏泽,苏泽当然要有所回应。
苏泽说道:
“学士,末学幼年曾就读书院,书院有一楹联,曰——‘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张居正听完眼睛一亮,连忙问道:
“这是哪位大儒所提?”
苏泽摇头说道:
“年代久远,不可考也。”
“苏泽以此联为戒,范文正公也曰‘处庙堂之高,则忧其君’,苏某上疏并非为了自身功名,而是为了国事计。”
“众臣谋身,何人谋国?但为国计,不计生死。”
听到苏泽这么说,张居正也不再多劝,神情复杂的看向苏泽,就转身离开了史馆。
苏泽知道这次交谈,自己的“人设”是立住了。
混过职场的朋友都知道,一个人最重要的就是“人设”。
无论什么样的职场,最终决定事情的还是“人”。
人就有自己的好恶,古今中外都有人情世故。
私人交往自然是一种方法,但是在和领导靠近还有一种方法,那就是立好人设。
当然,这个人设不是随便立的。
马上要主政的高拱,和历史上会在神宗朝主政的张居正,这两人都是实干派的政治家。
所以他们更加看重实干人才。
苏泽将自己敢于任事,能够做事的人设立起来,就算是在政治上和张居正产生冲突,他也会顾念自己的能力放过自己。
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张居正比苏泽何止官大一级。
如果张居正真的要压制苏泽,就算是苏泽真的完全站队投靠高拱,也能在他的升迁中造成阻碍。
实干的人设立起来,张居正就算不提拔自己,也不会刁难自己。
对于才官居七品的苏泽来说,这样就够了。
至于徐阶,系统说他下个月就要罢官,冢中枯骨罢了!——
朝局果然和苏泽所预料的那样,在内阁、礼部、科道的争论中,三帝问题还是争执不下。
而原本攻击苏泽的科道言官们,此时也自身不保。
有好几个言官上书条陈三事,甚至连最基本的问题都没能讨论清楚,还有将野史记载也写进奏章中的。
隆庆皇帝对此也很头疼,朝堂上为了三帝问题争论不休,正常的政务都没办法开展了。
就在这个时候,还是高拱站了出来。
户科给事中陆树德,在上书奏议三帝问题的时候,将先帝嘉靖皇帝的年号写错了。
高拱抓住了这个机会,以大不敬的名义,请求处罚陆树德。
而一向对群臣宽厚的隆庆皇帝,也因为这个笔误发了大火,直接朱批写道:
“科道小臣动辄弹劾大臣,内不修文德,酌降三级,调外任用!”
陆树德直接降级外任,算是杀住了议论之风,百官奏章隆庆皇帝全部留中不发,逐渐将三帝问题的议论压了下去。
朝堂是暂时清净了,但结果就是,国史馆的项目刚刚立项,就惨遭夭折。
国史总裁官徐阶一次都没有去过国史馆,副总裁官张居正和陈以勤也不来了。
又过了几天,从各部衙门抽调的书手也都纷纷返回了原部门。
在大明的阁部中,这些基层的吏员书手才是处理公文的主力,现在国史项目黄了,各部的老大就会偷偷把人抽调回去,总裁官和副总裁官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紧接着,被抽调来的礼部官员和翰林院官员,也开始不来国史馆上班了。
他们都找些理由返回原来的部门,国史的事情眼看就已经黄了,留在这里只会耽误自己的前程,所以他们赶紧返回原来衙门刷存在感,寻找新的晋升机会。
这些日子,沈一贯也是国史馆和翰林院两头跑,而申时行这个礼部员外郎,更是直接被上司要回去干活了。
只有罗万化跟着苏泽,整日泡在史馆里读书。
炸了“屎坑”的苏泽,却成了这场风暴之中最安然无恙的人。
五月中旬末休沐时候,外朝的风波逐渐平静,苏泽也终于离开了史馆。
整日住在史馆也不是个事情,陆树德被降级外任后,言官们也不敢再继续弹劾苏泽。
而苏泽力陈三帝问题,给他在京师士子中挣了不少的声望,好几个曾经堵他家门的国子监生,都找人带话向苏泽道歉,而在这种风评逆转后,苏泽也接到了【威望值+50】的提示。
果然如此!
威望值就是苏泽的个人威望,官职本身会定期增长威望,而苏泽如果做了提升威望的事情,也能一次性增加威望!
这次上奏《条陈国史三事疏》,就是苏泽的一次试验,想要看看能不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增加威望值。
果然可以!
也就是说,除了升官提升每日的威望值增长这个方式外,也可以通过事件来提高自己的声望,来增长这个【威望值】。
搞清楚了威望值的获取方法,苏泽将注意力放在了系统任务上——【升官】。
可惜国史馆的项目黄了,翰林院的掌院学士殷士儋和自己不对付,苏泽想要升官,也只能另辟蹊径了。
苏泽心中也有了计划,马上就要到六月了,等手提式朝廷的cd刷新了就办。
(本章完)
第18章 会馆
第18章 会馆
不过今天休沐,苏泽倒是有别的事情要忙,今天他约着申时行,在京师寻找租房。
国史馆已经实质上停滞工作了,这时候苏泽也不方便继续住在官署里了,毕竟国史馆是在皇宫内的。
申时行曾经邀请苏泽去他家中暂住,但是苏泽拒绝了他的邀请,于是今天又邀请苏泽,陪着他一起找房子。
休沐时间,两人都穿着儒衫,申时行还带上了书童仆人,两人一同向崇文区的苏州会馆而去。
“子霖兄进京后,还没去过苏州会馆吧?这京师租房子门道太多,还是要找乡党帮忙才行。”
会馆,就等于后世的驻京办,不过大明会馆还有老乡会和商会的功能。
苏泽前身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穷酸读书人,没有去过苏州会馆,他也好奇这个时代的会馆是什么样的。
“没想到我们苏州府还有单独的会馆?”
申时行在京师多年了,他说道:
“其实弘治朝的时候,整个南直隶的会馆都是一起的,叫做南直隶会馆。”
苏泽在后世听说过“湖广会馆”,他也疑惑的问道:
“为何南直隶会馆没了?”
“南直隶太大了,各府都看不起对方,先是徽州府的办了徽州会馆,后来各府也单独开办了自己的会馆。”
苏泽有些无语,原来散装江苏在明代已经这样了,散装的历史悠久。
申时行又自豪的说道:
“我苏州府是天下第一府,自然也要有自己的会馆。”
这话倒是没问题,如今苏州府确实是整个大明最繁华的地区,当时就有“苏州样、广州匠”的说法。
所谓广州匠,就是因为广州地处沿海地区,因为远洋贸易而带来了手工业发达,广州的工匠手艺独步天下。
而苏州府作为大明最富庶的府,也是大明的时尚之都。衣、食、住、行,苏州是当时当之无愧的标杆。
苏州流行的服饰,很快就会成为全国流行的服饰,苏州流行的食物,也很快会成为京师达官贵人家的菜。苏州流行的曲目,也会在全国上演。
果不其然,来到苏州会馆前,苏泽见到人流明显多了起来,街边都是热闹的店铺。
申时行轻车熟路,带领苏泽来到了一个前后三进的建筑前。
门房见到申时行,立刻将一行人迎接了进去,不一会儿,苏州会馆的管事连忙出来迎接。
“状元郎,有事让我等去府上拜见就行,怎劳您亲至会馆!”
虽然在京师,但是管事依然是一口地道的吴音,申时行大大方方的坐下,接受了对方的恭维。
自从穿越以来,苏泽见到的都是朝廷重臣,光是内阁辅臣就见到了好几位了,还和张居正对话过。
一直到这个时候,苏泽才发现,自己穿越的身份高得离谱。
七品的翰林编修,已经是很多人仕途可望不可及的存在了,但是对于年轻的翰林官员来说,这才是仕途的起点。
就比如申时行,他现在是礼部员外郎,已经是从五品的官员了。
而申时行是嘉靖四十一年的状元,踏入仕途也才六年,要知道苏州知府也才是正四品。
申时行对着苏泽说道:
“这位是翰林院编修苏泽苏子霖,今科二甲进士,也是我苏州府人士,黄管事给苏兄登记一下乡籍册。”
“子霖兄要在京师租房子,请会馆出面寻个伶俐的牙人,找一间合适的宅子,要离皇城近的。”
听到这里,这位黄管事眼睛一亮,热切的看向苏泽道;
“原来是近日名满京师的苏编修!会馆本想要登门拜访的,可听说您这些日子都住在史馆值房。今日早上起来就听到雄鸡唱日,原来是两位大人驾临,蓬荜生辉啊!”
黄管事连忙亲自回去捧乡籍册,申时行则对苏泽说道:
“这位黄管事是当今苏州知府的门客,是个办事利落的,有什么事情让他办就是。”
申时行又补充道:
“但我等清流官,冰敬炭敬虽然是官场定规,但毕竟是陋俗,苏兄若是手头不宽裕,来我府上支取就是,可别让那些言官找到由头。”
苏泽连忙向申时行表示感谢,他立刻明白了申时行的意思。
会馆就是驻京办,这黄管事就是驻京办主任,是现任苏州知府的贴心人。
前世苏泽也明白驻京办的工作,就是以联络老乡情谊为名,在京师拉关系。
无论是申时行还是自己,都算是朝廷明日之星,又在要害的部门。
申时行是提醒自己,若是黄管事向自己行贿,还是要小心谨慎一些。
平日里交往虽然不谈钱,但是申时行一看就是不差钱的。
申时行原本姓徐,养父曾任苏州知府,后来中了状元才认祖归宗。
申家也是苏州府的富商,天降一个状元郎认祖归宗,自然是全族热烈欢迎。
申时行的妻子吴氏,也是苏州府有名的乡绅,在苏州府城内有好几座丝织工坊,成婚的时候带来的嫁妆可是堆满了一条街的。
不仅仅是申时行,沈一贯也是大家族出身,叔父沈明臣在东南很有才望,交往的也都是大人物。
就连罗万化也是富农出身,家中也是有大片祖产良田的。
呸,万恶的封建地主阶级。
不一会儿,黄管事就捧出乡籍册,高高举起对着苏泽说道:
“请苏编修留下墨宝。”
所谓乡籍册,就是在京苏州府乡籍名人留名的地方,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同乡都是宝贵的政治资源。
苏泽前世也参加过老乡会,只不过那时候自己官职卑微,只跟着吃了几次席就不去了。
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后,又一名牙人被人领着,来到了苏泽身边。
牙人,就是中介的意思,宋代就开始出现专门的中介,有专门介绍佣人的,也有这种房产中介。
果然找对了门路,事情就好办多了,这名牙人相当的伶俐,带着苏泽简单转了一圈,就找到了一间合适的房子。
而这一路上,黄管事都鞍前马后的跟着,让苏泽明白了什么叫做腐朽的地主阶级。
最后等到下定的时候,黄管事又上前说道:
“苏编修,这宅子是典房,典租的钱就由会馆垫了,您且先住着。这种事在京师也常有,言官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弹劾您的。”
苏泽看向黄管事,不愧是能做驻京办主任的人物,竟然能用典房的方法贿赂自己。
(本章完)
第19章 第四封奏疏
第19章 第四封奏疏
典房,顾名思义,是介于租和买之间的经济活动。
当屋主遇到经济困难,但是不愿意卖房的时候,就会用典房的方法将房子“典当”出去。
和出售不同,屋主如果经济情况好转,就可以用同样的钱将房子赎回来。
典房的特点就是房屋的产权不发生转移,黄管事典房给苏泽住,理论上确实不存在行贿的问题。
房子产权是原来屋主的,又不是苏泽的。而典房的钱也是随时可能拿回来的,这怎么能算是行贿?
当然,苏泽是不愿意在这点小事上占黄掌柜便宜的。
成立国史馆后,皇帝也给国史馆发过赏赐,这间屋子的价格也不高,苏泽还是自己掏钱典了下来。
黄管事也不强求,大家都是同乡,来日方长,只要让苏泽明白自己的心意就行了。
会馆的工作本身就是烧冷灶下闲子的事情,只要能让苏泽留下好印象,也就算是他黄管事办好了工作。
有了新居,苏泽又向申时行发出邀请,等下一次休沐来家中聚餐温居,申时行欣然答应下来。
申时行回到府中,他妻子吴氏立刻迎接了上来。
“夫君,苏编修的房子租上了吗?”
申时行脱下外衫点头说道:
“已经办妥了,今日会馆的黄管事陪着跑了一天,子霖兄月末邀请我们去他新宅温居。”
吴氏和申时行成婚多年,感情是相当不错的,她问道:
“那小妹的事情?”
申时行摇头说道:
“今日外人多,人多嘴杂,等下次温居的时候再说。”
吴氏叹息说道:
“苏编修确实是良配,就怕他看不上小妹。”
申时行说道:
“成与不成,还是要先说着看看。前些天我听人议论,说是师相也想招子霖为婿,但是独女年龄太小了,已经遣人回江陵老家,看看族中有没有合适的闺中女子。”
吴氏听说张居正也想要招婿苏泽,她连忙说道:
“那夫君可要抓紧了,当朝宰相可不止恩相一位啊。”
申时行也说道:
“就是这个道理,你妹妹家世外貌都是良配,但是。”
吴氏知道自己丈夫的意思,她也苦着脸说道:
“当年爹娘让她读的那些书,把脑子都读坏了,整日里就忙着那些商贾之事,她一个未婚女子,把娘家产业折腾再大又有什么用?”
申时行反过来劝说妻子说道:
“王泰州的学问还是有些裨益的,就连徐阁老也对他很推崇,只不过他的弟子坠入邪道,那李贽口出狂论,污了日用派的名声。”
吴氏的秀眉这才舒展了一些,她说道:
“苏编修和夫君相交甚厚,又是同乡,又有大好的前程,这次若是再不成,我就写信给爹娘,让她出家做姑子去!”
听到妻子放下狠话,申时行也只能苦笑,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是妻子娘家的事情。
但如果真的能和苏泽成为连襟,这倒也是不错,而且自己妻子娘家是苏州巨富,嫁妆肯定也少不了。
——
剩下的日子,苏泽就一直在史馆摸鱼,月末又在家中办了温居宴,邀请几位好友在家中吃饭。
席间申时行讲了自己小姨子的事情,想要从中做媒,苏泽有些意动,却没有一口答应下来。
自己前世忙着学业工作,等躺平的时候已经是大龄楚南了。
而前身也是一样,一直都忙着学业,父母双亡也没有定亲。
可大明朝想要自由恋爱也有些奢望了,可是苏泽本能抵触这种封建时代包办婚姻,只是说自己再考虑考虑。
申时行倒是也没有再提。
时间来到了六月,苏泽早早的来到史官,不一会儿罗万化也到了。
偌大的史馆,除了门房和几名杂役小吏之外,就没有其他人了。
罗万化是个书痴,史馆里有书看,他自然也不要回翰林院。
不一会儿,沈一贯才姗姗来迟。
沈一贯前些日子已经溜回了翰林院,但还是被诸大绶踢回了史馆。
沈一贯甚至怀疑诸大绶和自己叔父的友谊是假的,这不是摆明坑自己吗?
沈一贯还是不时找机会溜回翰林院,他刚听说几名同年都被掌院学士委派了差事,就心急到身上蚂蚁爬。
今天一进门,沈一贯又是唉声叹气。
“子霖兄,状元郎,真佩服你能坐得住。”
接着沈一贯神秘兮兮的说道:
“听说了吗?掌院学士殷士儋可能要入阁了。”
沈一贯是消息灵通人士,苏泽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历史上殷士儋就是隆庆二年入阁的。
殷士儋的资历足够,他经常给隆庆皇帝讲经筵,也深受皇帝喜爱,要是殷士儋一阵子不进宫讲学,隆庆皇帝还会询问左右殷士儋怎么不来。
大领导要入阁,下面的职位自然要动一动,这是翰林院最近的大事件,沈一贯自然是十分关注。
翰林院作为大明储才之所,有一套区别于其他衙门的升迁路线。
一般来说,除了三甲直接授官,庶吉士三年馆选后可以授翰林编修,也就是苏泽现在的职位。
接下来就是五六品的侍讲、侍读,这个职位虽然不高,但是经筵官,也就是要经常入宫给皇帝讲学的,能够与皇帝经常接触,因此晋升的机会也更多。
另外,翰林还有可能被派往道府任职,这也是常见的情况。
比如申时行,他状元后授官翰林院修撰,然后升任侍讲,然后在张居正举荐下没有外任,直接去礼部做了员外郎。
接下来申时行等着升任礼部侍郎,就是典型的“储相”了,入阁就指日可待了。
当然,员外郎很多,礼部侍郎却只有一个位置,这一步也称之为“天堑”,能跨过就入阁拜相,跨不过就外任道府,这辈子顶点就是个封疆大吏了。
对于资深的翰林编修来说,一旦殷士儋升入内阁,那肯定要补缺侍讲、侍读,翰林院会发生剧烈的人事变动。
虽然这和庶吉士沈一贯没太大的关系,但是这也是经营未来人脉的关键时期,沈一贯自然不甘心留在史馆中读书。
苏泽只是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他拿起【模范毛笔】,【手提式大明朝廷】的cd已经好了,他写下了自己第四封奏疏。
(本章完)
第20章 《请修帝鉴图说疏》
第20章 《请修帝鉴图说疏》
问:项目组黄了,怎么升官?
苏泽这些日子,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直接上疏求官?且不说这到底能不能算是奏疏,【手提式朝廷】能不能执行,自己给自己求官,这需要的威望值恐怕就不是现在的苏泽能负担得起的。
这些日子思考下来,苏泽想到的办法就是——借壳上市。
前世苏泽就有一个牛人同事,在一个本已经搞黄了的项目中,硬生生的做出了政绩来,最后平步青云而上。
真正的牛人,不是把一个项目搅黄,而是要将一个搅黄的项目重新盘活。
其实国史馆还是一块很好的招牌,所有人没意识到,这是一块很好的“壳”。
无论古今,政治都是人的艺术,人力永远都是最宝贵的。
国史馆的挂名总裁官是内阁首辅徐阶,两个副总裁官是内阁辅臣张居正和陈以勤,这个规格就高得离谱。
用前世的话说,这就是一个顶级的国家级项目。
权限上,国史馆可以查阅翰林院的所有资料,包括不限于历代皇帝的起居注、实录、君臣奏疏批答,朝廷的各种法度文件,以及翰林中搜罗的前朝史书。
这样的项目组,也就只有新帝登基的时候才能组起来。
编修国史的项目虽然黄了,但是国史馆还可以开辟新的项目啊。
一旦新的项目完成,那作为首倡者的自己就是大功一件,那就不愁升官完成任务了。
想明白了这一点,苏泽很快就打好了腹稿。
沈一贯看到苏泽拿起题本又提起笔,连忙问道:
“苏兄,你又要上奏疏?”
刚刚拿出书准备看书的罗万化,也将视线移了过来。
如今苏泽在外朝的名声很响,甚至还有一个绰号,名为“苏三本”。
三道题本奏疏,全都掀起了外朝的风暴,不过苏泽的风评是“褒贬不一”。
有人将他视作和先帝朝海瑞一样仗义执言的直臣,也有人将他视作奸佞之辈,但是好歹比刚开始“多半差评”的风评好上了一些。
沈一贯和罗万化看向苏泽,苏泽停了停笔说道:
“这份奏疏,我想请两位兄台和我附属,一起上奏。”
题本讨论的公事,所以题本可以单独上奏,也可以是一个部门的人联署。
联署上奏可以看做是整个部门的合议,分量更足,皇帝和内阁对于联署上奏的题本都会更加重视。
当然,苏泽带着沈一贯和罗万化三个人,联署上奏也没什么分量。
之所以这么做,自然是为了拉近三人的关系。
玩政治还是要靠人,徐阶这个内阁首辅,如果没有门生弟子帮着冲锋陷阵摇旗呐喊,那他几乎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张居正也有申时行这个弟子,帮着他在礼部做事。
苏泽刚刚踏入官场,自然没有弟子这种东西,但是同年也是很重要的政治资源。
就和前世一样,同一批进入单位的同事,往往比其他同事更紧密些,考中进士后还要编纂《同年录》,维持好同年的关系,日后肯定有用得上的时候。
奏章是苏泽起草的,首功自然是他,邀请沈一贯和罗万化联署,就是苏泽要分润功劳给他们。
沈一贯看出了苏泽的示好,脸色有些激动起来。
苏泽提起笔,迅速完成了这篇奏疏,他迅速在奏疏结尾签字画押,然后将奏疏递给沈一贯。
沈一贯迅速看完了奏疏,他激动的身体颤抖起来,脸色涨红的看着苏泽问道:
“子霖兄!你真的愿意让我联署?”
这时候罗万化也看完了奏疏,他虽然没有沈一贯的政治敏锐感,但是也意识到这封奏疏的不一般,而且奏疏上要做的事情,也是他想要做的事情。
罗万化也看向苏泽,皱眉说道:
“此事是子霖兄首倡,我等联署不太合适吧?”
苏泽大气的说道:
“这有什么!此事若成,也绝计不是苏某一人能做成的,还不是要诸位勠力同心?”
苏泽又看向沈一贯说道:“肩吾兄,我们是同年,是好友,这份奏疏也是有风险的,你可愿意联署?”
沈一贯也是个果断的人,听到苏泽都这么说了,他自然毫不犹豫的拿起笔,迅速签字画押道:“子霖兄这是什么话,你要送我富贵就说,何必扯这些?日后真要上刀山下火海,我沈某也跟了!”
看到沈一贯签字,罗万化也迅速提起笔签字画押。
苏泽笑着说道:
“此事还不知道能不能成。”
沈一贯说道:
“无论成与不成,子霖兄都是首倡之功。”
等到沈一贯和罗万化离开,苏泽将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里。
——【模拟开始】——
一天后,《请修帝鉴图说疏》送到内阁,内阁不敢票拟,送入宫中请求皇帝定夺。
两天后,《请修帝鉴图说疏》被皇帝留中不发。
——【模拟结束】——
果然如此。
苏泽能够猜到隆庆皇帝的微妙心思,皇帝不会这么痛快的批准这份奏疏。
但是苏泽可是有系统的人。
【是否消耗20点威望值,确保《请修帝鉴图说疏》一定被执行?】
果然,隆庆皇帝其实内心还是愿意批准这份奏疏的,只不过他心中有些微妙小疙瘩,心态上还有些过不去。
所以只需要20点威望值,就能够执行这道奏疏,也就是说这份奏疏的批准难度不高。
如果是正常情况,苏泽上书,在群臣中引起议论,再来几次上书,皇帝就会批了。
但是苏泽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首倡之功虽然诱人,但是和定储之功比起来,那还是差点意思。
都已经有了系统了,自然要将所有的功劳都揽入怀里。
上个月苏泽自然增长了40点威望点,加上这些日子声望回升获得的50点威望点,合计有90点威望点。
区区20点罢了!
“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拟结算将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苏泽将自己的奏章交给通政司的官员,接下来继续返回自己的公房等待。
(本章完)
第21章 立储之功
第21章 立储之功
六月三日,京师城外,福兴居上,刑科给事中陈瓒正在给被贬外放的前户科给事中陆树德饯行。
因为今天不是休沐日,所以两人都没穿官袍,陆树德的家丁就在福兴居下,等喝了这顿酒就要立刻出发。
大明对官员赴任时限有着严格的规定,陆树德这次被贬为浙江某府的推官,距离京师路途遥远,一刻都耽误不得。
陈瓒是徐阶的弟子,也是当年嘉靖帝驾崩时,上书弹劾高拱的先锋,是徐阶弟子中战斗力最强的言官。
陈瓒和陆树德的兄长陆树声算是一辈人,年龄比陆树德年大不少,他用安慰晚辈的语气说道:
“与成(陆树德字)啊,当年恩相也曾经被福建延平府推官,现在不也入阁拜相了吗?你此去浙江当推官,也应该效法恩相,好好体悟为官之道。”
陆树德苦笑着点头,这次沦为了徐阶和高拱斗争的牺牲品,他反倒是不怨恨高拱。
唯有一个人,让他恨的牙痒痒的。
陈瓒自然明白他的心思,他说道:
“苏泽此人,大奸似忠,现在竟然有人认为他是清流,真是岂有此理!”
“与成你放心,等你离京后,我会继续弹劾苏泽,让世人知道他的真面目!”
听到陈瓒这么说,陆树德终于安心。
当年陈瓒能一封奏疏弹劾走了高拱,苏泽一个区区的七品翰林编修,只要露出马脚,必然会被陈瓒弹劾送走。
自己的兄长陆树声在吏部人脉广,就连贬官也被安排到了浙江为官,算是最好的去处。
而且这次虽然被贬官,但是只要找到机会,应该会很快返回京师。
他苏泽不过是靠着揣摩高拱意图,攀附上了高拱,而高拱的性格做派,在陆树德看来也不是长久的样子。
一旦高拱倒台,或者苏泽自己犯了错事,那就是万劫不复了。
想到这里,被贬谪的情绪也冲淡了很多。
就在两人吃酒的时候,突然听到了隔壁议论起了苏泽的名字。
福兴居靠着漕运码头,是南下官员必经之路,陆树德南下也要乘坐漕船,所以京师官员迎来送往都会选择在这里设宴。
听到苏泽的名字,陆树德安静下来,听着隔壁桌的谈话。
“听说了吗?苏子霖又上书了,这次又让他抢了先机啊!”
“是啊,我有个好友在御史台,听说那些御史们都悔恨死了,竟然让一个翰林抢了先!”
“谁能想到啊,先帝几十年都未立国本,陛下竟然因为苏泽一封上奏就立国本了。”
上疏?国本?
陆树德有些疑惑,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啊?
陆树德好奇,但是陈瓒更急性子,他直接走到隔壁桌问道:
“苏泽上疏?上的什么疏?”
“啊?陈正言!您怎么在这里?”
今天为了给陆树德饯行,所以陈瓒请了假,早上没有去科道廊上衙。
这两个官员中,其中一个是通政司的官员,他趁着外出办公的机会,约着好友来福兴居吃酒,他一眼就认出了陈瓒。
陈瓒在京师名声不小,他又是科道官,这个通政司小官吓得全身发抖。
陈瓒又追问道:
“快说!”
这名通政司小官这才说道:
“陈正言,您不知道吗?”
“本官今日请假给友人送行,苏泽到底上了什么疏?”
听到说陈瓒也是出来给友人送行的,小官稍稍放松了些,他说道:
“前日那翰林院苏泽上疏,请求国史馆以历代帝王为纲,编写一本《帝鉴图说》,用简单易懂的故事,辅以配图来总结历代君王的经验教训。”
“那苏泽建议,图说分为两卷,上篇“圣哲芳规”讲述了历代帝王的励精图治之举,下篇“狂愚覆辙”剖析了历代帝王的倒行逆施之祸。”
听到这里,陈瓒和陆树德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陈瓒连忙问道:
“陛下怎么批答的?”
这通政司小官虽然官职不高,但是消息灵通,他说道:
“下官听说,内阁不敢票拟,送入宫中请陛下御批,陛下原本是想要留中不发的,可是。”
陆树德急了,他连忙问道:“可是什么!?”
“可正好李妃带着三皇子去见驾,陛下见了三皇子后,批答了苏泽的奏疏,命令由国史馆编纂《帝鉴图说》。”
听到这里,陆树德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口中喃喃道:
“国本已定!建储之功,这是建储之功啊!”
陈瓒也沉默了。
这苏泽年纪不大,竟然有如此的手段!
用历代皇帝的故事规劝君王,这也不是什么新奇的事情。
但是苏泽上疏是要编写的是《帝鉴图说》。
什么是图说?就是配图的连环画,如今市面上的图说,基本上都是给小孩启蒙或者给女子看的书。
当今皇帝已经三十岁了,自然不用看什么图说,那这本《帝鉴图说》是编写给谁看的呢?
结果自然是不言自明了。
隆庆皇帝目前只有一个活着的儿子,就是李妃所生的三皇子朱翊钧。
但是嘉靖皇帝迷信“二龙不相见”,所以对儿子很不亲近,也一直都没有正式立储,隆庆在登基前一直都只是裕王,并非太子。
所以隆庆皇帝登基后,就有大臣提议立储,却被拖延了下来。
不过这个立储倒是也无所谓了,当今皇帝只有一个活着的儿子,储君地位稳固,所以内阁大佬们也没有再逼着皇帝立储。
立储之功,对于内阁大学士们无所谓,但是对于普通臣子来说,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苏泽提议编写《帝鉴图说》,其实就是提醒隆庆皇帝要重视皇子教育。
虽然三皇子朱翊钧才六岁,但是皇室教育可以搞起来了,先弄一本插图的《帝鉴图说》看看也行。
这就是委婉的请求隆庆皇帝立储了。
而皇帝这次没有留中不发,还下令由国史馆来编写《帝鉴图说》,这就是向群臣释放态度,皇帝要立储了。
陆树德牙都要咬碎了!这可是立储之功啊!
三皇子朱翊钧储位稳固,继承大宝是必定的事情。
立储之功,不亚于定策之功,这可是泽被后代子孙的大功劳啊!
而一旦皇帝真的建储,册立东宫,翰林官员就有了另外一条升迁途径。
作为首倡者的苏泽,岂不是就要飞黄腾达了?
(本章完)
第22章 升迁途径
第22章 升迁途径
奏疏和皇帝的批答传到翰林院,整个翰林院都沸腾了。
甚至要比掌院学士殷士儋可能要入阁的消息,在翰林院引起的波澜还要大。
沈一贯今天一大早就偷偷跑回翰林院,然后就被同僚们逮住,那些往日里对他不见颜色的同僚,纷纷露出谄媚的表情。
甚至还有毛遂自荐的:
“肩吾兄,史馆那边还差人吗?我自幼通读史书,可以帮着编《帝鉴图说》。”
“肩吾兄,什么时候请子霖兄回来聚聚,大家可都要感谢子霖兄呢。”
沈一贯扬眉吐气,昂着头和众人寒暄,但是他话说了一堆,却没有答应下任何事情。
这时候侍读学士诸大绶踏入翰林院内,他看到被人围住的沈一贯,清了清嗓子,将他叫到了自己的公房里。
私下场合,沈一贯乖巧的称呼:
“叔父。”
诸大绶看向沈一贯说道:
“今日听礼部说,陛下已经准备开詹事府,这次你有联署上书的功劳,应该能入詹事府了。”
听到这里,沈一贯自然是心喜若狂。
但是跟着苏泽,沈一贯也算是有了见识,他故作沉稳的说道:
“侄儿要恭喜叔父了。”
诸大绶的似笑非笑的看着沈一贯问道:
“喜从何来?”
“以叔父的学问,必入詹事府,侄儿是恭喜叔父要升官了。”
前面说了,翰林院的两条升迁途径,一个是在翰林院内部升迁,等待经筵官的机会;另一条就是从翰林院出去,在六部的中层官员开始做,然后靠功劳升迁六部的高级官员入阁。
这两条路都不好走,经筵官要给皇帝讲学,这对学问要求很高,也要看能不能得到皇帝的欢心。
而且翰林院的编制也是很紧张的,大明官员也要按照级别晋升,有时候需要晋升的时候,前面的上司还没能动,那就只能在后面排队。
有时候这一耽误,就快到致仕的年龄了,如果中途赶上父母去世再丁忧个几年,官场生涯也就到头了。
古今官场,都讲究一步快步步快,翰林院的职位晋升路径陡峭,还对个人素质要求极高,同僚又都是庶吉士,堪称卷王地狱。
所以也有那些熬不住的老翰林,想到另外一条路。
而翰林院的官员,也未必能在六部处理好实务工作,如果考核不佳就会外放道府,这辈子仕途也就差不多到头了。
这两条道路之外,还有一条升迁道路,那就是詹事府了。
詹事府,就是一个太子的辅导机构,由太祖洪武帝为了教导太子朱标所立。
詹事府设詹事一人,正三品,少詹事两人,正四品。
詹事府下,又设左春坊、右春坊、司经局。
詹事府詹事入朝奉侍太子读书,与左春坊、右春坊、司经局的翰林院官员轮流讲解经义。
左春坊、右春坊下,还有从正五品的大学士、左右庶子,到从八品的左右司谏,这一系列的东宫署官。
要知道经筵官的数额可是很稀少的,这还是遇到隆庆皇帝这种喜欢讲学的,若是遇到嘉靖这种不爱讲学爱修道的皇帝,经筵官就只有个位数。
而六部空缺的中层官制也很有限,詹事府这多官职,又给了多少苦熬的老翰林以希望。
要知道当今在朝的阁老们,哪个不是隆庆皇帝的“潜邸旧人”?
今上就只有三皇子一个儿子,储位稳固,能入詹事府,就意味着能在未来的新朝入阁。
这可是泼天的富贵啊!
这也是苏泽的风评迅速在翰林院好转的原因,用玄幻的说法,苏泽“开辟一条新的道途,给了众生通天之路”。
诸大绶的职位是正六品的侍读学士,一旦詹事府成立,他立刻可以升为左右春坊的左右谕德,这是从五品的职位,是完美的升迁路径。
詹事府的职位素来被翰林院垄断,而且翰林官可以兼任,也就说诸大绶可以继续给皇帝讲学,又能给太子讲学。
如果说苏泽的建储之功,只能说是未来可期,那詹事府成立,对于诸大绶这样等待升官的翰林来说,那就是天降鸿运了。
多少人要跟着进步一下。
诸大绶罕见的露出笑容,他对着沈一贯说道:
“当日我调你去史馆,其实也是看你性子跳脱,想要磨砺一下你的性子,等你能沉下心来,就调你回来。”
“没想到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不过也好,这些日子你跟着苏子霖,可有什么所得?”
沈一贯苦着脸说道:
“叔父,这苏子霖做事如羚羊挂角,侄儿鲁钝,实在是学不会啊。”
诸大绶摸着胡子说道:
“这倒也是,苏子霖这样的天纵之才,不是谁都能学会的,但是我听说在国史馆的时候,苏泽和罗万化都安心治学,只有你往来于翰林院和诸司之间,这是何故?”
沈一贯的脸都白了,诸大绶说道:
“罚你去誊抄《资治通鉴》。”
“啊?”
一想到《资治通鉴》的字数,沈一贯就绝望,可是诸大绶是他的上级,又是长辈,他只能灰溜溜的回到了国史馆。
等回到国史馆的时候,前几日还冷冷清清的国史馆,一下子就热闹非凡。
那些跑路的官吏全都回来了,众人见到沈一贯,也都谄媚的打招呼。
国史馆的又有了新项目,而且是要给太子编写教材的重点项目,这样的好事谁不上赶着回来啊。
但是和编写国史比起来,这本《帝鉴图说》就是给皇子的启蒙教材,那编辑部的名额肯定是有限的。
除了首倡上书的苏泽等三人,其他人能不能加入项目组,就要各凭本事了。
所以众人都热切的看向沈一贯,只要能参加《帝鉴图说》项目组,那就一定能加入詹事府,走上升迁的快车道了。
沈一贯看着这帮趋炎附势的家伙,也懒得和他们客套,挺着胸膛走进了苏泽的公房。
一进公房,见到苏泽和罗万化,沈一贯的气势立刻泄了。
他将翰林院的事情,对着苏泽和罗万化说了一遍,苏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就连一向严肃的罗万化也嘴角上扬。
苏泽说道:“诸学士可是为你好。”
“为我好?”
(本章完)
第23章 讲学之风
第23章 讲学之风
“既然要编写《帝鉴图说》,让肩吾兄抄写《资治通鉴》,也是为了让你更好的编书。”
听到这里,沈一贯正色说道:
“原来如此!我这就去抄书!”
苏泽倒是有些意外的看向沈一贯,但是他很快想起来,沈一贯也是在全国读书人中考中进士的明代卷王。
不,能当庶吉士的,都是卷王中的卷王。
通天之路放在眼前,沈一贯又怎么能不努力呢。
看到沈一贯这个样子,罗万化也低下头继续看书,公房中又安静了下来。
公房外喧喧闹闹,公房内只有翻书的声音。
——
与此同时,内阁中。
徐阶坐在内阁首席,高拱张居正陈以勤三位阁臣坐在侧边,今天四位阁臣没有处理奏疏,而是听着上首的徐阶讲学:
“所谓仁义礼智浑然全具,而恻隐羞恶恭敬是非随感而发,鄙意窃谓此是良知本体。”
“诚之一字,于学极有力。诚者天之道,诚之者人之道,只一念之发不能存诚,良知便从此失去,况望其能致也。”
徐阶作为内阁首辅,要在内阁中讲学,其他阁臣自然也没有办法。
但是面对徐阶开口闭口的“致良知”,三人的态度各不一样。
高拱是明显的厌恶。
高拱并不是厌恶王阳明,而是厌恶朝堂上的这股讲学之风。
上有所好,下必从之,因为内阁首辅徐阶痴迷阳明心学,如今京师中讲学之风极盛,文人士大夫聚会都在讲“致良知”。
而且王阳明已经死了很久了,所以心学也逐渐发展出不同的流派,在高拱看来,很多流派的理论甚至已经背离了王阳明的本意。
比如在南直隶颇为流行的泰州学派,主张百姓日用为道,这点高拱倒是不反对。
但是泰州学派讲究顺从欲望,其子弟行为乖张、个性张扬,甚至还有李贽这种直接骂孔子的狂儒。
然后还有徐阁老老师聂豹的守静学派,整日里避世枯坐,开口闭口良知,搞得和禅宗的和尚一样,一开口就是“身论”“心论”那一套玄虚的,和魏晋那帮谈玄的差不多,最为高拱所不喜。
当然,徐阁老讲的又是另一派了,他是更主张入世的“事功派”,讲究的通过做事来磨砺自身,从而达到致良知的地步。
这套理论上高拱倒是不太反对,但是徐阶太痴迷于兜售他这套学说,不仅仅整日拉着内阁讲学,甚至以首辅身份下场,亲自还推动京师的讲学活动。
最大的一次活动,也就是嘉靖四十四年的灵济宫大会,就是徐阶亲自推动的。
那次讲学活动赴者五千人,邀请了海内有名的儒生,声势浩大,从此京师士大夫都以讲学为荣。
这其中到底多少是真的喜欢研究王阳明的学问,多少是为了趋炎附势投其所好的。
张居正作为徐阶的弟子,自然不能露出明显的厌恶之情,还要表现出认真听讲的样子。
张居正也同样厌恶讲学。
张居正认为,讲学这股风气污染了地方,书院聚集弟子,名为讲学,实际上是妄议朝廷,一旦遇到事情就会聚集闹事,江南的读书人每年都要将文庙的孔子牌位抬出来闹事。
在京师,各级官员也聚集在一起讲学,以讲学之名行结党之事,搞得朝堂乌烟瘴气。
陈以勤也是心学的狂热爱好者,算是徐阶在心学路上的同道中人,所在在场的人当中,就是陈以勤听得最认真。
听完了徐阶的“高论”,陈以勤附和道:
“仁,人心也。心最虚灵。虚谓大公,灵谓顺应。良知者,即此虚灵之发见。识仁原只是良知自识。”
徐阶听到陈以勤附和自己,也一下子来劲了,他立刻说道:
“陈阁老高见!良知良能,原不丧失,以旧习未除,却须存养此心。”
高拱都快要翻白眼了,要说这位徐阁老当真是痴迷王阳明到了一定境界。
他经常临摹王阳明画像,还喜欢搜集王阳明的遗物手稿,如果放在当代,绝对可以做明星站姐。
讲完了之后,徐阶还有些意犹未尽,他说道:
“可惜李子实不在阁中。”
听到这句话,高拱和张居正都警惕起来。
特别是张居正,他的眼神和对面的高拱接触了一下,然后迅速分开,双方都是人精,很快都明白了对方眼神中的意思。
李子实,就是李春芳。
李春芳早在嘉靖末年就入阁,如今身上还领着建极殿大学士的职位。
前阵子边关异动,北方的俺达汗又有入侵的迹象,在高拱的“力荐”下,隆庆皇帝派遣李春芳巡视边务。
李春芳是徐阶的亲密战友,高拱好不容易将他挤出内阁,徐阶突然提起他,显然是准备召回李春芳。
而张居正的情感就更复杂了。
原本自己上面压着徐阶和高拱,如果李春芳返回内阁,以他和徐阶的亲密关系,以及他本人的名望,又要压在自己的头上。
要知道李春芳可是状元,在嘉靖朝就以写得一手好青词,深受嘉靖喜爱。
李春芳也是阳明心学的狂热爱好者,他也是灵济宫大会的主要推动策划者,和徐阶是心学研究上的同道。
张居正也是不愿意李春芳返回内阁的。
陈以勤又说道:
“赵大洲如果在就好了。”
听到这里,张居正和高拱更是警惕的对视了一眼。
赵大洲,就是吏部左侍郎赵贞吉。
赵贞吉是南直隶泰州人,喜欢研究心学泰州学派,也是徐阶在心学上的同道。
当今皇帝很喜欢赵贞吉,经常召他进宫讲学,各方面条件都符合入阁的条件。
陈以勤提起赵贞吉,政治动物的张居正本能发动,明白这是陈以勤在暗示徐阶,引赵贞吉入阁,制衡高拱。
想到这里,张居正心里更不是滋味。
赵贞吉是嘉靖十四年的进士,是张居正的科场前辈,他和徐阶、李春芳都是心学同好,关系也亲近。
如果赵贞吉入阁,又要排在自己之上。
带着异样的心情,张居正返回家中,等天完全黑之后,派出亲信召来了弟子申时行。
(本章完)
第24章 徐阶思退
第24章 徐阶思退
其实朝臣之间私下交往,是一件犯忌讳的事情。
如果是朱元璋那时候,“阴结大臣”,光是这个罪名就可以上演九族消消乐了。
但是大明朝到了这个时候,臣子之间的交往已经很正常了。
当年徐阶领着高拱张居正倒严的时候,三人就经常在徐阶家中密会,商议对付严嵩一党的办法。
申时行是张居正的弟子,张居正也很看好申时行。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一身儒衫的申时行,出现在张居正的书房中。
“拜见师相。”
申时行还是那样礼数周到,无论在公众场合还是私下场合,行礼都是一板一眼,规规矩矩。
张居正自己也是极为板正的人,他受了申时行的礼后,首先说起了詹事府的事情。
“这些日子已经有言官上书,请陛下建储,以定国本。国本一定,詹事府自然要立起来。”
张居正看向这个得意门生,接着说道:
“詹事府一立,自然要从翰林院和礼部调一批人去,本官想要让你去詹事府司经局,负责选校教授太子的书籍。”
这就是有靠山和没靠山的区别了。
司经局的一把手职位叫做洗马,从五品,和申时行目前礼部员外郎的职位是一样的。
但是詹事府作为教育储君的重要机构,职位是很多的,比起在礼部挤破头等着空缺,詹事府这种机构完全没有等位子的烦恼,只要稍微做一点成绩出来,就可以直接升迁。
和申时行同年的进士们,不少还在州县中徘徊,等待每年的考核。
申时行都不用开口,张居正就主动将他调往詹事府,人比人当真是气死人。
申时行神色如常,对于张居正将他调往詹事府没有表现出什么意外,只是礼貌性的感谢了一下。
张居正说完了申时行的事情,这才说道:
“今日内阁议事,徐阁老提起了李春芳和赵贞吉。”
张居正直呼其名,可见他对于李春芳和赵贞吉的态度并不友好,申时行敏锐的问道:
“师相,徐阁老这是思退了?”
张居正微微点了点头,用欣赏的眼神看向申时行说道:
“是啊,徐阁老想要引李春芳和赵贞吉入阁,制约高肃卿。”
对高拱称呼表字,却对李春芳赵贞吉直呼其名,申时行感受到了张居正对高拱态度的默默变化,并且将这个变化记在了心里。
“那李春芳处处学徐阁老,海刚峰称呼徐阁老为‘甘草宰相’,大臣中也有称呼李春芳为‘甘草阁老’的,李春芳入阁,朝政又是一团死水。”
甘草是一味中药,性味甘平,是一种可以调和许多药汤的草药。
海瑞说徐阶是甘草宰相,是说他善于调和君臣关系,算是褒义词。
但是张居正说甘草,则是说李春芳这样的人只会搞人际关系,当个老好人和事老,主持朝政也只会循规蹈矩,无所作为。
张居正当着爱徒,直言不讳的开始攻击李春芳,甚至拐弯骂了徐阁老。
申时行很快就明白了张居正的想法,他是不愿意李春芳和赵贞吉入阁的。
徐阶准备致仕,引李春芳和赵贞吉入阁,说起来是制衡高拱,何尝不是在制衡张居正?
但是申时行也有些疑惑。
如果是师相想要反击,搅黄徐阁老的安排,也不该召见自己这个礼部官员,而是应该找科道的门生故吏,想办法弹劾李春芳和赵贞吉,阻止他们入阁。
召见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张居正下一句话,解开了申时行的疑惑。
“你和苏子霖是同乡,素来相厚,这件事你可以告诉他,问问他的口风。”
明白了,这下子全明白了。
苏泽一直被视为高拱的党羽,虽然群臣也疑惑,高拱和苏泽是如何结识的,但是两人在几次苏泽上奏中的配合,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张居正表明自己的态度,又让自己去见苏泽,就是要建立一条和高拱沟通的渠道。
政治上就是这样,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朋友。
当年倒严的时候,高拱和徐阶还是亲密战友来的。
严嵩倒台后,徐阶就纵容弟子弹劾高拱,两人的斗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张居正和高拱其实在政见上的分歧并不大,在反对李春芳和赵贞吉入阁上也有共同利益。
张居正并不指望和高拱结成什么牢不可破的政治同盟,只要双方能有些默契,在一些事情上共同进退就行。
申时行也明白了自己调往詹事府的原因,除了他个人仕途之外,苏泽这个建储的首倡者,肯定也要入詹事府的,以后两人就是同衙为官,自己这个张阁老的得意弟子,和苏泽这个高阁老的“心腹爱将”,就是张高二人的传声通道。
明白了自己的任务后,申时行恭敬的退下,张居正则看向南方,微微叹了一口气。
——
与此同时,高拱宅。
作为当朝内阁大学士,高拱的宅邸相当的低调。
这座宅子在距离东宫不远的地方,是高拱在嘉靖朝时候担任裕王府讲学的时候,嘉靖皇帝看他家贫,总要穿梭半个京城赶往裕王府讲学,这才御赐给他的房子。
高拱后来几次起落,但是都留着这座宅子,今年返回京师入阁,也搬进了这座只有二进的普通名宅。
光是这点,苏泽就对高拱的印象好上不少。
在这之前,内阁辅臣苏泽也见了大半了。
徐阶在国史馆开馆的时候来讲过话,张居正和陈以勤都和苏泽面对面交谈过。
和这些级别的人当面交谈,这可是苏泽前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说起来也是滑稽,京师官员都认为苏泽是高拱的亲信,可偏偏至今苏泽都没近距离见过高拱,只在刚穿越时候的朝会上远远见过。
今天自称是高拱书童的人突然叩开了苏泽的家门,说是高拱要见他,苏泽这才第一次踏入这位高阁老的宅邸。
今天算是达成“大明内阁搜集全成就”了,只可惜自己这个系统没有成就功能。
苏泽的思想飘忽起来,当他被书童引入高拱的书房,终于见到了这位隆庆名臣。
(本章完)
第25章 再升官
第25章 再升官
书房是古代读书人处理公务的地方,也是整个宅子里戒备最森严的地方。
士人交往的信件,家族产业的账本,甚至行贿受贿的名册,都会保存在书房中。
而高拱这样的重臣的书房,还可能有草拟中的奏疏,内阁将要执行的政令之类的敏感文件。
有的官员甚至限制家中子侄出入自己的书房。
能在书房见的外客,都是亲信级别的了,某种意义上说,苏泽还真是高拱的党羽了。
苏泽进入书房后,高拱放下了手里的书信,看向苏泽。
苏泽也看向这位高阁老。
内阁四人中,徐阶是典型的学者型官僚,看起来就像是苏泽大学的校长,说话也是温温和和。
张居正则是技术官僚的样子,做事雷厉风行,目光尖锐洞悉人性,在他面前就会有被考核审视的感觉。
陈以勤内敛沉稳,因为长期出入皇宫,看起来心机深沉,也曾经暗中坑过苏泽。
高拱这个人则完全不同,他的爱憎都挂在脸上,对于看不上的人毫不避讳的表示厌恶,而他器重的人则会毫无保留的表示欣赏。
当年裕王府的潜邸旧臣中,徐阶张居正也和严嵩斗争,但是每次冲在前面的往往是高拱。
在当今皇帝还是裕王的时候,高拱不惜得罪嘉靖和严嵩,公开支持维护裕王,所以他在潜邸旧臣中,和隆庆的关系最亲密,两人是真正的亦师亦友。
苏泽向高拱见礼,高拱开口的第一个问题,却是和苏泽倡议编纂的《帝鉴图说》有关,高拱问道:
“本官看过你的上书,《帝鉴图说》,志编“圣哲芳规”,述历代帝王的励精图治之举,本官在你这个年纪,可没有这等志向,真是后生可畏。”
高拱有一张威严的圆脸,留着当今士大夫流行的山羊胡子。
苏泽也不知道是怎么将威严和圆脸融合在一起的,但是站在高拱面前,都会让人觉得不自觉的紧张。
苏泽在前世也见过这样的领导,这类领导往往对下属要求极严,但是如果你能满足他的期待,他也会不拘一格的提拔你。
说到底,政治就是人和人的游戏,到了阁老这一层次的斗争,坑爹的下属是会葬送政治生命的,而给力的下属则可以帮着你进步,孰轻孰重,这些玩政治的人精是最清楚的。
当年范仲淹的庆历新政,就是因为猪队友苏舜钦聚众饮酒,被保守派抓到了破绽,欧阳修这个猪队友,又上陈《朋党论》,直接戳中了宋仁宗恐惧大臣结党的心结,庆历君子全部被贬谪出京,新政失败。
高拱和苏泽虽然没有私人关系,但是苏泽上陈的奏疏中,所表现出来的“开隆庆之新政”的政治主张,正好也是高拱的政治主张。
政治上是同路人,苏泽这三封奏疏的水平,也让高拱看到了明日之星。
他想起自己当年刚刚入翰林院的时候,连奏疏还都写不好,苏泽已经靠着三封奏疏名扬天下了。
但是看到如此年轻的苏泽,高拱还是问了一个问题:
“子霖以为,历代帝王,谁为最上?”
这是什么?
高阁老也爱看盘点历代帝王流的小说?
这道题在后世是个争议话题,但是在大明就没啥疑问了。
苏泽不假思索的说道:
“自然是本朝太祖,太祖起家于寒微之中,创业之路筚路蓝缕,举事之艰,为历代之最。驱鞑虏,复中华,功劳之大,也冠绝古今。”
高拱摸摸胡子,苏泽的回答中规中矩,算是标准答案。
“那第二呢?”
苏泽不假思索的说道:
“自然是唐太宗,兴贞观之治,明君臣之义,文治武功,为历代帝王之最。”
“再后呢?”
苏泽看向高拱说道:
“下官以为是秦孝公。”
这个答案实在是太离奇,高拱看向苏泽,疑惑的问道:
“为何?”
苏泽说道:
“自古以来,新朝初建,虽然创业艰难,但是国朝初期执政却是最容易的,大抵只要不折腾,休养生息,国家都会好起来的。”
高拱点点头,苏泽说的确实没错,大明士大夫虽然不懂什么王朝周期律,但是玩政治的人都知道,国家刚建立的时候,政治集团还没有板结,百姓也才从战乱中恢复过来,而且这时候王朝手里也有一支百战之兵,国防压力是最小的时候,各种问题都容易处理。
苏泽说道:
“自古创业难,中兴更难,下官以为,这制度和人一样,也有老迈衰退的时候,国朝初建时候的制度,到了一定时候就不奏效了,甚至会拖累国家。”
“秦孝公能以商鞅为相,改革变法,无论最后变法结果如何,给了后世一条路,改革变法之路。”
苏泽抬起头看向高拱,只见高拱的眼睛中闪过满意的光芒。
高拱看向苏泽,满意的说道:
“子霖之才,已经简在帝心,但是本官还是向陛下推荐了你,等詹事府成立后,你一边修《帝鉴图说》,一边给皇太子讲学,这大明朝的担子,迟早还是要落到你们这些年轻人身上。”
高拱接着说道:
“当年我和张叔大(张居正)同在裕王府讲学的时候,和你们这差不多般大。”
高拱话锋一转说道:“听说你和申时行相交,这次他也在张叔大推荐下入詹事府,他是嘉靖四十一年的状元,你们多亲近亲近。”
苏泽有些疑惑,高拱怎么突然提起了申时行?
苏泽突然想起了前世短视频的话,当领导突然提起不相干的人和事,肯定有话外之音。
让自己和申时行亲近?
是你高阁老想要和张居正通气吧?
也对,张居正是徐阶的弟子,不能公开反对徐阶和徐阶的路线。
但是张居正的政治主张和高拱其实是相近的,两人暗中结盟,就让自己和申时行通气?
应该是这个意思。
苏泽的心情是有喜有忧。
喜的是高阁老将这等机密的事情交给自己做,就是将自己视作心腹。
忧的是隆庆皇帝驾崩你高阁老就要倒台了,就算是自己请罢早朝,让隆庆延寿半年,你高拱最多也就做四年多的阁老。
至于用手提式朝廷更改遗诏?
苏泽可不觉得自己四年能攒到这么多的威望值。
但是高拱这么说,自己升官是板上钉钉了,感谢了高拱之后,苏泽安心返回家里。
果不其然,六月九日,群臣上书请定国本,隆庆皇帝下诏建储,立皇三子朱翊钧为皇太子,设詹事府,为皇太子讲学。
苏泽授左春坊左赞善,从六品,掌记注纂修之事。
升官了,系统也弹出了提示:
【任务已完成,紫色道具抽奖机会*1,已发放。】
(本章完)
第26章 紫色道具
第26章 紫色道具
【是否开始抽奖?】
“开始!”
【恭喜宿主,获得道具“家庭装种植毯(紫色)”。】
家庭装种植毯?这是什么东西,听起来怎么这么奇怪?
苏泽看向道具的介绍。
【家庭装种植毯】(紫色):可重复使用道具,3m*2m的种植地毯,该地毯可以模拟各种类型的土壤田地,农作物可以种植在种植毯上,并大大加快作物成熟速度。
这是什么?3m*2m,总共才六平方,也就是一个厕所大小的便携式农田?
这玩意儿是紫色道具?
苏泽从仓库拿出道具,看起来就像是一条卷起来的地毯。
苏泽抱着地毯来到后排的空屋,将地毯展开。
等到地毯展开后,一块满是黑色土壤的农田出现在房间中。
苏泽只觉得十分的神奇,明明只有一厘米厚的地毯,却怎么都挖不到底,什么四次元地毯!
更神奇的是,这块【家庭装种植毯】还可以设置农田的类型,比如水田、旱田之类的,甚至还有更详细的土壤肥力和盐碱度的调节。
比如苏泽设置为水田,就出现了一个江南常见的水田,田陇中是没过小腿的水,水下是松软的土壤。
可是一个六平方的农田能干什么?
等等。
苏泽连忙查看道具的介绍,看到“大大加快农作物成熟的速度”,苏泽笑了。
可以随时调节农田种类,又可以大大加快农作物成熟速度,这不就是育种神器吗?
苏泽想到前世的时候,他曾经参加过一个农业部牵头的项目,看着那些等着农作物成熟的农业专家们,要是他们得到这样的神器不是要笑死?
六平方米的田用来做菜田太小了,但是育种也足够了!
而且可以切换农田类型,那不是什么作物都可以来育种?
只是这个大大加快,到底快到什么地步?
苏泽准备明天休沐的时候,去搞一点不同作物的种子回来种植试试。
不愧是紫色道具啊,苏泽心情大好。
这时候,【手提式大明国会】弹出了上次上奏的“结算报告”。
【《帝鉴图说》编成,隆庆皇帝大喜,将它作为皇太子教育的指定教材。】
【皇太子朱翊钧对你精心编写的教材很喜欢,你们渡过了一段愉快的师生时光。】
【成年亲政后的朱翊钧,逐渐对你教材上的内容产生了叛逆之心,开始疏远群臣,沉溺后宫,你的苦心最终作废,大明国祚没有变化。】
果然,朱翊钧还是历史上那个钧子,历史还是没有发生变化。
其实在苏泽穿越前的历史上,《帝鉴图说》就是张居正执政后,为万历量身打造的教材。
结果也和这次模拟一样,朱翊钧等到张居正死后,就逐渐不理会朝政,将当年张居正的教导都抛诸脑后。
苏泽看向自己的属性。
——宿主:苏泽——
年龄:25
籍贯:南直隶太仓县
官品:左春坊左赞善,从六品(威望每日+3)
威望:140(每日+3)
模拟次数:每月1次
大明国祚:77年
任务:和一名内阁成员关系达到“亲密”。
任务奖励:道具抽奖机会*2,每月模拟次数+1。
————
看到刷新的任务,苏泽眼睛都亮了!
道具的强大他已经见到了,这个每月模拟次数果然是可以增加的!
就靠着一个月一次的模拟次数,让苏泽每次上奏都要思考良久,生怕奏疏强制执行需要的威望值不够,浪费一次上奏机会。
能增加每月一次的模拟机会,那苏泽就可以做更多的尝试。
就算是威望值不够强制执行,也能够通过一次模拟上奏提前知道朝堂的反应。
次日,六月十日是中旬末休沐的日子,这一次苏泽没有邀上申时行,而是自己一个人来到了苏州会馆。
黄管事再次站在会馆门口迎接苏泽,这一次他的态度比上次更殷勤了。
寒暄过后,黄管事将苏泽引到会馆的厅,堆着笑容问道:
“草民恭喜苏翰林升官,往常苏州同乡高升,都是要在会馆摆宴庆贺的,但草民知道苏翰林低调,也不敢擅做主张。”
苏泽看向黄管事,莫名的想到了前世所在部门的办公厅主任,同样是八面玲珑,做事滴水不漏,这份情商当真是厉害。
而且自己昨日才得旨升官,今天黄管事就知道了,会馆的消息灵通,也说明了黄管事的驻京办工作做得到位。
人情世故这一块,现代人还真不一定卷得过古人,单论伺候人,苏泽就肯定比不上宫里的太监们。
苏泽说道:
“酒宴还是不要办了。”
黄管事微笑着点头,他接着又说道:“不少同乡也都找草民,打听苏翰林的住址,草民自然不敢擅自透漏,这些同乡都留下了名帖,本来准备今日送到府上的。”
名帖就是这个时代短距离交流的工具,是一种比信件更加频繁的交流手段。
上门拜见如果遇不到主人,可以留下拜帖,写上自己的身份和求见的事由留下,如果主人要见你,则可以再派人上门邀请。
聚会的时候互相交流名帖,就和后世交换名片一样,名帖上都会写上姓名身份和住址。
此外还有喜事用的喜帖,吊唁用的丧帖,请别人赴宴用的宴帖。
怪不得原身怎么都没能融入圈子,是他没来会馆啊。
一筐做工精美的名帖,送到了苏泽的面前。
看到这些名帖,苏泽总算是对苏州府官员的财力有了新的认知。
名帖用纸也是讲究的,最上等的是蜀地产的蜀笺。
蜀笺不是简单的白纸,而是和现代那些手账一样,都是绘有纹和图案的高档纸。
苏泽还见到了一份撒有泥金,绘有兰的金笺,这种笺纸一份就要三厘银子,当真是寸纸寸金。
纸醉金迷啊!
苏泽算是对历史上隆万时期的奢靡士风有了直观的感受。
再一看这份名帖的主人,王锡爵,国子监提学。
好家伙,又是一个未来首辅。
苏泽这才想起来,这位苏州府老乡,是嘉靖四十一年的会试第一,殿试探。
嘉靖四十一年这一榜,状元申时行,探王锡爵都出自苏州府,也足可见此时苏州此时文风之盛。
苏泽看向黄管事问道:“会馆可有笺纸?”
(本章完)
第27章 钱法不通
第27章 钱法不通
黄管事立刻说道:
“有的,当然是有的,草民这就让人拿来。”
不一会儿,黄管事抱着一叠的笺纸,重新回到了厅中。
苏泽一看,黄管事果然是个伶俐的人,他知道苏泽的经济状况,也知道苏泽的性格,所以拿来的笺纸就是市面上的一般货色,但是也不会显得太寒酸。
这份七窍玲珑,也难怪他能在苏州同乡圈子里混这么好。
黄管事说道:
“苏翰林尽管回帖,会馆会派人将回帖一一送到诸位大人府上的。”
苏泽不由感慨,黄管事的这份职业素养,比自己后世见过的领导大秘都不遑多让。
回帖肯定是要回帖的,乡党也是人际关系中的重要一环,同乡这么热情,苏泽不赶紧表示一下肯定说不过去。
苏泽将自己的新地址写下,又向同乡们表示了感激之情。
处理完了这档子事,苏泽又问道:
“黄管事,这会馆中可有种子贩售?”
“种子?翰林郎,这京师城内是没办法种地的,要买种子也要去京郊集市上,或者从农户家中收购。”
苏泽有些失望,看来会馆也不是万能的。
可就在这个时候,黄管事突然说道:
“对了,前些日子,申大人让我搜集北方的种子,正好从北直隶的行商手里买了一批,翰林郎要吗?”
“种子?”苏泽露出惊喜的表情,他本来只是想要种植一些粮食,但是黄管事提到,他才想起来这种重要的经济作物也是可以改良的。
申大人?不就是申时行吗?
申时行要种子干嘛?
黄管事说道:
“翰林郎,您忘记了,申大人的泰山吴家,可是咱们苏州府有名的布商,应该是吴家听说北方有良种,想要引去南直隶种植。”
苏泽这才想起来,这个时候江苏很多地方是种植的。
前世的时候,苏泽曾经听农业部的朋友谈过,一直到九十年代,江苏还有很多良田都是种植的,江苏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种植的大省。
原因自然很简单,这种经济作物,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出口创汇的支柱产业。
而江苏种植的发端,是元代在江南成立的木提举司。
元代在江南推广种植业和织布业,就是为了利用江南的人力和资源优势,换取海外贸易的利润。
从元代开始,江南的很多良田,都被用来种植。
松江府的业,规模已经不亚于桑蚕业,比如徐阶的松江徐家,这些年兼并的土地,也大多用于种植。
原因无他,种植比种植粮食更赚钱。
现实中可能没有改稻为桑的国策,但是江南地区改农田为田,一直都是大趋势。
松江吴家想要转型布产业,也是很有远见的转型。
按照历史发展,大明朝的海疆政策很快就会转向,从朱元璋制定的“片板不得下海”,改为有限度的开放港口贸易,史称“隆庆开海”。
而开海自然要有贸易,无论是丝绸、布、瓷器还是茶叶,这些都会制造惊人的利润,流向东南地区。
无论是松江徐家,还是申时行老婆的娘家松江吴家,在这个时间点上大力投入到业中,如果说没有什么猫腻,苏泽是不相信的。
这些年来松弛海禁的呼声在朝堂逐渐成了气候,也不知道是这些家族有商业嗅觉敏锐的聪明人,还是从朝堂中提前得到了消息。
苏泽不由内心叹息,古今中外,这种政商联系都是斩不断的。
甚至这种事情,在这个时代都不被视作违法行为。
最大的商业红利都是政策红利,而最靠近决策中心的商人们,才能吃到这笔红利。
不过这件事,倒是提醒了苏泽“隆庆开海”这个事件。
嘉靖朝的倭乱已经平定,但沿海地区的走私活动依然难以禁绝。
所谓“隆庆开海”,实际上不过是对东南地区走私行为的追认,将无法禁绝的远洋贸易,变成朝廷可以监管的指定港口通商。
这个事件自己也可以利用一下,如果能找机会成为“开海”的首倡功臣,对于自己的仕途也会很有帮助。
而且高拱和张居正,都是支持开海的阁老。
自己的任务是【和一名内阁成员关系达到“亲密”】,苏泽自然是准备刷高拱的声望,在这件事上和高拱保持一致,也能提升自己和高拱的关系。
苏泽决定关注一下近些日子朝廷对于海禁的讨论,找时机上书请求开海。
黄管事命令手下拿来了一袋子良种,他对着苏泽说道:
“单论种植,还是北方的更好,北方的绵种自然也更好些。”
苏泽点点头,的种植范围很广,从热带到寒带都能种植。
但是无论是什么品种的,大体还是耐寒,怕涝,喜光的。
比起江苏地区,其实北方更适合种植。
而且元代大力推广,在各地建立木提举司,了大力气在北方提升种植的农业技术。
苏泽疑惑的问道: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在北方种植,再运到南方纺织呢?”
黄管事说道:
“原本确实是如此的,每年南方的漕粮入京,总要带点什么东西返回南方,就是最好的压舱货物,先帝那些年,咱们松江府的商人也都是这么做的,每年漕粮入京的时候,都是会馆最热闹的时候,商人们在京师买上一堆货物,再租漕船运回江南。”
“那时候北直隶附近,都是大片的田。”
苏泽也没想到,大明的商品经济要比自己想的还要发达,自己这个想法竟然真的已经实行很久了。
他疑惑的问道:“北方种,南方织布,这是合则两利的事情,为何不这么做了?”
用江苏上好的良田来种植,其实是极大的浪费。北方明明适合种植的土地不少,南方的商人舍近求远,实在让苏泽想不通。
黄管事给出了一个让苏泽意想不到的答案:
“因为北方钱法不通,实在没办法做买卖了。”
(本章完)
第28章 徐阶罢相
第28章 徐阶罢相
说到了钱法不通,苏泽立刻就明白了。
大明朝从建立之初,就面临严重的货币问题。
这个货币问题,和现代人经常遇到的通货膨胀不一样,大明朝从建国之初,就饱受通货紧缩的影响。
通货紧缩的原因很多,大明朝通货紧缩的原因则比较简单,就是货币的数量,跟不上商品经济的规模,导致市面上缺乏流通性的货币,出现了谷贱钱贵的问题。
当然,造成这个现象的原因很复杂,比如宋代开始铜矿开采的差不多了,明代想要铸币也缺铜。
再比如宋元的对外贸易,导致了大量的铜钱外流,就比如倭国使用的铜钱,就是从中原流出的,越南、朝鲜等国的货币,也都是中原的铜钱。
还有就是民间私铸泛滥,劣币驱逐良币,市场交易混乱。
朱元璋发行宝钞,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缓解宋元以来的银钱不足问题。
当然,最后宝钞还是崩了。
在隆庆时期,钱法不通的问题已经非常严重了。
黄管事说道:
“陛下登基以来,京畿地区的钱法不通,京师城内都没有银钱交易了,很多城外的市场都开始以物易物了。”
“户部官员多次上奏请求疏通钱法,但是都提不出有效的法子来。”
“钱法淤塞至此,普通百姓也不敢种植,只能种植粮食自保,再用粮食换物。”
苏泽都有些瞠目结舌,堂堂大明朝的京师,竟然已经退化到了以物易物的阶段。
也对,无钱可用,粮食就是最稳定的一般等价物。
这时候百姓哪里还敢种植?万一卖不出去就要全家饿死了。
所以明明已经发展到了商品经济时代,却因为缺乏货币又重新退回到了小农经济时代。
也因为北方种植不稳定,所以苏州府和松江府的地主,开始在自己的土地上种植。
当然,京师钱法不通,也就意味着财富更聚集在东南地区。
本质上,钱法不通,是朝廷在失去财政的控制权。
东南士绅集团的尾大不掉,在这个时候已经埋下了种子。
苏泽思考了一会儿,也想不出疏通钱法的办法来。
掏出了购买笺纸的钱,黄管事也没有因此和苏泽拉扯,而是坦然的收下。
这份“职业”的态度,让苏泽对他的印象更好了。
再次感慨,这黄管事果然是八面玲珑,让你感觉到了尊重,但又不是那种谄媚奉承,这对于自诩清流的江南文人来说,才是最好的拉近距离的办法。
苏泽这是才踏入官场,已经有这么多的事情,日后再升官,光是这些人际关系就要牵涉大量的精力。
如果能有黄管事这样的人,帮着自己处理日常事务就好了。
对了!苏泽灵机一动问道:
“黄管事,会馆可以帮着招幕友吗?”
幕友,也叫做幕客,师爷,是帮着官员处理事务的参谋。
比如当年帮助胡宗宪平叛的徐渭,就是以幕客的身份协助胡宗宪,帮着胡宗宪处理政务出谋划策的。
黄管事立刻说道:
“草民让人在同乡中打听下,有没有人愿意去您府上为幕的。”
但是苏泽想到自己囊中羞涩,又连忙说道:
“不急不急,我只是姑且一问,有合适的人选再说。”
黄管事八面玲珑心,他立刻说道:
“这个自然,为苏翰林选任幕客,自然要好好挑选才是,要品学兼优才行。”
苏泽这才满意的返回家中,他摊开【家庭装种植毯】,调节成沙壤的土地,将买来的绵种种下,不知道这道具上说的“大大加快作物成熟速度”,到底能快到什么地步。
看着【手提式大明朝廷】,苏泽开始思考下个月的上疏。
——
六月十一日,苏泽再次来到史馆,一进门就见到了憋了一肚子话的沈一贯。
沈一贯急忙将苏泽拉到公房中,他立刻说道:
“徐阁老被参了!”
“阁老被弹劾,不是正常的吗?”
阁老被弹劾,是大明特色,不得不品尝。
苏泽看向沈一贯,在他穿越前的历史上,你老兄日后做了阁老,也是隔三差五被弹劾。
沈一贯又说道:
“徐阁老已经上疏乞休了!”
“阁臣被弹劾,乞休不是也很正常?”
阁臣被弹劾,自请上书乞休,这也是正常的操作,这有时候是表明自己认错的态度,请求皇帝处罚,有的是用辞职向皇帝施压,弹压科道官员。
徐阶作为阁老,一年乞休没十次也有八次的。
沈一贯满头汗的说道:
“徐阁老乞休的奏疏被陛下留中了!”
这下子苏泽正色起来。
阁臣乞休,正常操作都是皇帝下旨安慰挽留,然后训斥处罚一下弹劾阁臣的言官,表明自己支持阁臣的态度。
但是皇帝留中徐阶乞休的奏疏,这就意味着皇帝是真的在考虑让徐阶退休了。
虽然留中只是不批复,但是按照大明的政治惯例,徐阶就要再上疏乞休了。
也就是说,徐阶去相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系统的预言果然对了!徐阶就是在六月份罢相了。
苏泽问道:“是哪位上书,弹劾了徐阁老?”
沈一贯露出得意的表情,好像是说你苏子霖也要问我,不过他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
“是南京礼科给事中张应治。”
“南京?”苏泽喃喃说道:
“难道是徐阁老松江老家的事情?”
沈一贯看向苏泽,暗中赞叹不愧是朝堂大佬都看重的人,竟然能从弹劾的人,就猜到了弹劾的内容。
“正是!张应治上书弹劾徐阁老纵容子弟为祸乡里,又言徐阁老身为大明阁老,松江徐氏却带头欠缴朝廷赋税,累计欠款达到了数万两!甚至还领着松江士绅抗税。”
苏泽倒吸一口气,好犀利的奏疏!
如果是前者,纵容子弟在大明不算什么大的罪过,顶多算是徐阁老治家不严,申饬一下就行了。
大不了让徐阶上演一出大义灭亲,这事情也就过去了。
但是带头抗税这件事性质就不一样了,江南士绅拖欠朝廷税赋也是有传统的了,但是徐阶身为内阁首辅子弟都抗税,这事情性质可就变了。
而且现在正是国库空虚的时候,北方俺达叩边,东南倭乱刚刚平定,京师钱法不通都没有足够的财政疏通。
你徐阶坐拥大片良田,还带头抗税,皇帝怎么想?
这份奏疏被隆庆皇帝留中不发,苏泽估算着徐阶的首辅职位已经进入倒计时阶段。
(本章完)
第29章 赵贞吉到任
第29章 赵贞吉到任
果然不出苏泽的意料,次日,内阁首辅徐阶再次上书乞休,这一次皇帝依旧留中不发。
六月十三日,徐阶再次以自己老病为由乞休致仕,这一次隆庆皇帝下旨慰留,再派遣御医前往徐阶府上,展现慰留的态度。
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大臣们已经明白了皇帝的态度。
御史台和六科的言官们,又怎么能忍住这个机会?
除了徐阶的门生故吏外,言官开始疯狂上书,弹劾徐阶在位期间的各种过错,御案上堆满了弹劾徐阶的奏疏。
六月十五日,徐阶再次上疏,在这一次上疏中,徐阶历数自己为政的得失,在奏疏最后向皇帝推荐了李春芳和赵贞吉入阁。
事到如今,徐阶罢相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这份奏疏也体现出徐阶的水平,姿态放的非常低,态度也十分的真诚。
更重要的是,徐阶推荐的李春芳和赵贞吉,是无论资历名望,还是和皇帝私人关系,都是足以入阁的人选。
这是给自己找退路了。
徐阶和李春芳亦师亦友,是心学同道,李春芳的政治主张也和徐阶差不多,简单的说就是清静无为,性格也比较保守。
赵贞吉和徐阶也是讲学同好,政治立场上也和徐阶差不多,属于不粘锅类型的。
这两人入阁,以李春芳的资历威望,必然接替徐阶担任内阁首辅,这样就能继续压制高拱。
苏泽不由感叹,政治果然就是“人的艺术”。
徐阶虽老,但是这一手致仕的表奏,给自己留足了退路。
按照徐阶的设想,等他致仕后,内阁五人,首辅李春芳,辅臣张居正、陈以勤、赵贞吉,都是他的门生故旧,四个人打一个高拱,肯定是优势在我。
那这样就不用担心自己致仕后的安全问题了,不用担心高拱的政治报复了。
只是苏泽冷笑一声,徐阶不知道的是,高拱和张居正已经暗中有了默契。
苏泽想起了史书中,南京礼科给事中张应治,是张居正执政时期实行一条鞭法的急先锋,就知道他是谁的人了。
只能说张居正实在是太擅长布闲子了,朝中没人看出他和张应治的关系,不知道这次“倒徐”是他在暗中发力的。
好弟子不可靠,李春芳性格软弱,赵贞吉又是不粘锅。
至于陈以勤?
在徐阶上书乞休的时候,内阁大学士陈以勤也同样上书,请求致仕。
这一次皇帝下诏挽留,但是陈以勤似乎去意已决,一天上疏三封请求致仕。
就这样,让徐阶没想到的是,自己还没致仕,陈以勤就先辞职了!
完了!四打一变成了三打一!
六月十八日,在北方巡边的李春芳回朝,隆庆皇帝诏李春芳入宫廷对。
六月十九日,徐阶的乞休奏疏终于被皇帝批准,这位历经嘉靖隆庆两朝,斗倒了严嵩的大明首辅,终于辞官归乡。
隆庆下诏表扬了徐阶定策翼赞之功,又给徐阶的三个儿子荫官升迁,君臣二人算是体面的分手。
再有诏书,建极殿大学士李春芳入阁任首辅,吏部侍郎赵贞吉改任礼部尚书,掌詹事府事,也入阁。
这些朝堂上的大风暴,和身在国史馆的苏泽没有太大的冲击,毕竟他现在还只是一个小小的詹事府左春坊左赞善。
唯一的影响,就是赵贞吉掌詹事府事,成为自己部门顶头上司的上司。
当然,赵阁老现在应该是不会注意到自己这个小虾米,苏泽的顶头上司,也就是左春坊左谕德,也是一位老熟人,正是从翰林院调过来的诸大绶。
除了诸大绶之外,罗万化也被调入詹事府,和苏泽一同担任赞善。
沈一贯也因为联名上疏,请修《帝鉴图说》的功劳,庶吉士提前转正,担任左春坊司谏,从七品,主掌进谏规劝储君之事。
国史馆的办公地点不变,但是加詹事府牌子,改由内阁首辅李春芳担任《帝鉴图说》的总裁官,詹事府詹事赵贞吉担任副总裁官。
用现代的说法,也就是说国史馆还是同一套班子,但是换了牌子办公。
但是很快,朝堂的风就吹到了苏泽这里。
六月二十三日,新任詹事府詹事赵贞吉,在一众詹事府官员的陪同下,将苏泽这些挂着詹事府职位的大小官员,都召集到了詹事府。
苏泽终于见到了一脸疲态的申时行。
说起来也是讽刺,高阁老让自己亲近申时行,但是这些日子申时行忙着册立太子的大典,几乎天天睡在礼部,根本就没机会来史馆。
钦天监算出了吉时,册立大典定在下个月的二十号,礼部官员都忙了快一个月了,还有很多事情没能筹备妥当。
不仅仅是申时行,詹事府中也有不少兼任礼部职位的官员,他们都用幽怨的眼神看着苏泽。
苏泽这才想起来,自己是首倡建储的功臣,自己一封奏疏上去完事了,还升官了,但是礼部的官员可就忙坏了。
你苏泽只要上疏就行了,我们礼部官员要考虑的事情就太多了。
看着这些申时行幽怨的眼神,苏泽都要忍不住愉悦的轻哼起来。
可没想到,赵贞吉开口第一句话,就让苏泽的心情落到了谷底。
“这些日子为了筹备东宫册立大典,礼部上下都忙坏了,本官身为詹事府詹事,又是礼部尚书,身负部府之责,特意上奏陛下,詹事府上下也要为册立大典的事情忙起来。”
申时行回了苏泽一个“活该”的眼神,包括苏泽在内的詹事府官员却只能行礼受命。
苏泽也没想到,历史上这位著名不粘锅赵贞吉,在处理政务上竟颇为雷厉风行。
刚刚宣布了皇帝的命令,赵贞吉紧接着开始布置工作。
被喊到名字的官员纷纷上前,领受了自己负责的任务。
国之大事,在戎在祀。
册立皇太子的大典,是仅次于皇帝继位大典的重要仪式,需要准备的东西自然很多。
更糟糕的是,上一次册立太子,还是嘉靖十八年,嘉靖皇帝册立庄静太子的时候。
庄静太子暴薨后,嘉靖皇帝就相信二龙不相见,再没有册立过太子。
礼部最老的官员,都不知道东宫册立大典要怎么办,只能从《大明会典》中找资料。
就在这个时候,赵贞吉突然喊到苏泽的名字,他开口说道:
“左赞善苏泽,交予尔乌思藏贡务。”
听到这个任命,包括申时行沈一贯在内的苏泽众多好友,纷纷变了脸色。
(本章完)
第30章 乌思藏争贡
第30章 乌思藏争贡
乌思藏,就是后世的藏地,也是大明的藩属国之一。
赵贞吉吩咐完毕任务,也没有在詹事府过多停留,而是直接返回了内阁。
詹事府新成立,领了差事的人,都想要在赵贞吉这个詹事面前表现,一个个如同打了鸡血一样,杀向礼部开始工作。
申时行和沈一贯则拉住了苏泽,最了解情况的申时行说道:
“子霖兄,这乌思藏贡事可是很难办的啊。”
不用想,自己又被穿小鞋了。
这是什么?先天穿小鞋圣体?
你赵贞吉看着浓眉大眼,怎么也搞穿小鞋这一套啊?
苏泽无奈的叹气,自己身上这个高拱党羽的标记太明显了,赵贞吉是在徐阶推荐下入阁的,顺手打压一下自己也是正常的。
部门一把手,很多时候并不需要特意针对属下,只需要将一些难办的任务交给手下办,再美其名曰“锻炼年轻人”,就可以轻松断掉年轻人的前途。
苏泽前世就见过不少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折在这一手上。
关键是你还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大家都领了任务,怎么就你办不好呢?
你说工作难办?天底下工作哪有不难办的?工作还要挑肥拣瘦吗?
苏泽向申时行问道:“请汝默兄赐教。”
申时行简明扼要的说道:
“乌思藏自先帝朝就争贡不断,每次入贡动辄遣使千人,索要贡礼。先帝已经御批严令禁止乌思藏多贡,但是依然无法禁绝贡使。”
“这次册立东宫,乌思藏又来争贡。”
争贡,苏泽终于明白为什么申时行说乌思藏的事情难办了。
说起朝贡体系,后人想到的是万国来朝,是天朝上国的大明当爹。
当爹是真当爹,但是儿子向爹要钱,爹也是要给生活费的。
和现代人所想的不同,大明的藩属国是很乐于朝贡的。
首先每次朝贡后,大明都会给不菲的奖励。
这就等于儿子给老爹拜年,老爹就要给压岁钱一样,藩属国只需要朝贡一些当地特产,大明给的赏赐,远远超过贡物的价值。
而这些朝贡使者把收到的钱用来购置中国商品,然后拿到他们本国出卖,获取大利。
而且朝贡使者一登上中国的土地,他们的开支就都由公款报销。
因此这些藩属国争相来贡,大明只能限制他们来贡的次数。
其中最贪婪的就是朝鲜了,朝鲜对明朝的朝贡十分频繁,虽然明朝明确规定朝鲜三年一贡,但朝鲜对一年三贡、甚至四贡仍不满意,有时达到六贡。
此外就是倭国,嘉靖年的东南倭乱,起因之一,就是因为“争贡”。
日本大名细川氏和大内氏,各自派遣对明朝贸易使团来华贸易,两团在抵达浙江宁波后因为勘合真伪之辩而引发冲突,在浙江宁波爆发了武力杀戮事件。
这场争贡事件,让嘉靖皇帝断绝了倭国朝贡的资格,倭国为了和中原贸易,滋生出大量的倭寇,然后就有了东南倭乱。
听到争贡,苏泽就知道事情难办了。
赵贞吉果然将难办的事情交给自己来办了。
苏泽又疑惑的问道:
“这次册立大典时间这么紧,乌思藏的贡使怎么来的这么快?”
申时行说道:
“这次不是正赶巧了吗?乌思藏格鲁派法王去世,内部为了新法王争的头破血流,甘丹寺和哲蚌寺,分别寻得转世灵童,派遣使者前往京师请求陛下圣裁,这些使者听说要办册立大典,就立刻改称贡使。”
“到底哪一派才是转世法王,为了这件事,礼部也争论不休。”
哈?
苏泽听到这里,也觉得头疼。
乌思藏以宗教治民,法王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
大明朝对乌思藏的控制还是很强的,这次乌思藏新任法王人选出现争议,请求上国仲裁也无可厚非。
可偏偏在东宫册立大典上来这一出,还争着来贡,这就变成政治问题了。
接受哪一派的贡使,就等于承认哪一派的正统性。
可乌思藏内部情况复杂,涉及到法王转世又有很多宗教和政治因素,要大明朝在短时间内裁决,这就是给朝廷出难题了。
赵贞吉这个老阴比,上来就给自己穿这么小的鞋。
沈一贯也将自己听说到的消息,向苏泽说道:
“甘丹寺和哲蚌寺,都是格鲁派根基三大寺,按照格鲁派的传统,法王应该在三大寺之间轮转,上一代法王出自甘丹寺,这一代法王应该出自哲蚌寺,但是上代法王留下转世箴言,甘丹寺和哲蚌寺都说找到转世灵童,两派争论不休,据说都快要起刀兵冲突了。”
“按照传统应该由哲蚌寺寻得转世灵童,但是甘丹寺说是有上代法王箴言,无论确认哪个灵童,对方都不服气。”
苏泽听完了申时行和沈一贯的话,明白了这件事的棘手程度。
乌思藏杀了大明一个措手不及,要利用大明册立太子典礼,来处理自己内部的争端。
藩属国的事务属于外交事务,外交无小事,若是处理不当引起了乌思藏内部的动乱,那负责官员就要倒霉了。
如果是平时,这件事属于礼部主客司的事务。
显然礼部主客司是不愿意背锅,所以趁机推了出去,苏泽就成了背锅的人。
职场战争,就是甩锅和背锅之间的战争,在锅的总数保持一致的情况下,各部门的主要任务就是将本部门的锅甩出去,挡住别人扣下来的锅。
很显然,被赵贞吉拿捏的苏泽,是没有甩锅的能力的。
苏泽内心冷笑,如果是别人,刚刚入职场就被扣上这么一口大锅,怕是没办法翻身了。
但是苏泽在转瞬之间已经想好了对策,况且他还是有系统的人。
赵贞吉这面不粘锅,苏泽算是将他记下了。
看到好友们担忧的样子,苏泽淡定的说道:
“诸位不用担心,苏某已经有了定计,大家还是忙自己份内的事情,切莫延误了大典,引得上官生厌。”
看到苏泽胸有成竹的样子,申时行、沈一贯和罗万化还是不放心。
但乌思藏的事情复杂,他们也是一知半解。
申时行说道:
“子霖兄,我在主客司认识点人,可以请他来讲一讲乌思藏的事情。”
沈一贯也说道:
“子霖兄,我叔父认识大隆善护国寺的主持,我可以帮你引荐。”
就连罗万化也说道:
“子霖兄,我在翰林院读到过太宗时期乌思藏入贡的奏疏,可以帮你找出来作为参考。”
苏泽感激的说道:
“诸位兄台的好意苏某领了,苏某已经有了办法,诸位无须多虑。”
(本章完)
第31章 大明神剑
第31章 大明神剑
接下来的几天,苏泽的办法就是窝在史馆。
申沈罗三人都以为苏泽是不想连累他们,所以躺着摆烂,三人轮番来劝说苏泽振作,但是苏泽却都反过来安慰他们,赶着他们回去干活。
七月二十日,就是皇太子的册立大典,现在已经快要到六月底了,礼部忙得都要着火了,三人见劝不动苏泽,也只能忙着自己的事情去了。
六月剩下的日子,苏泽就在史馆中读书练字,和忙碌的同僚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对于苏泽这种摆烂的样子,身为礼部尚书,詹事府詹事的赵贞吉自然听说了,他也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派人催促苏泽。
这些日子,朝堂的重点工作都放在册立东宫上。
而朝堂上的格局,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李春芳接替徐阶入阁,这位新任阁老保持了自己一贯的风格,对于内阁的重要事件从不表态,票拟的工作都交给了手下的三名内阁辅臣。
高拱虽然名义上是次辅,但兼任吏部,原本被徐阶安排掣肘的两个吏部侍郎,陆树声辞官养病,赵贞吉升任内阁兼理礼部,吏部逐渐成了高拱的一言堂。
高拱忙着整理吏部,倒是没有将精力放在内阁里。
这些日子,起冲突最多的,是负责户部事务的张居正,和负责礼部事务的赵贞吉。
自赵贞吉入阁以来,和张居正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两人票拟也是针尖对麦芒,事事都要别苗头。
原因也很简单,东宫册立大典,作为国家的重要典礼,是需要钱大大操办的。
操办典礼的支出,操办典礼后的赏赐,四方朝贡使者的回赏,这些东西都要钱。
手里握着钱袋子的张居正,对大撒币的赵贞吉,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
赵贞吉虽然晚于张居正入阁,但是他官场资历比张居正深,同样也是阁臣,自然也不惧怕张居正。
结果就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身为张居正好弟子的申时行,也被赵贞吉安排了一大堆的任务,整日忙的喘不过气来,恨不得住在礼部。
反观苏泽,每日就准时下班,回去就查看自己种植的。
不得不说,紫色道具就是厉害。
正常来说,的种植收获周期在半年左右。
但是从中旬末栽下种子,到月底也就是十天左右,已经长出了相当高的枝条,苏泽估计差不多再过五天就能开出来。
按照这个计算,半年生的作物半个月成熟,一年生的作物一个月成熟,【家庭装种植毯】可以将种植周期缩短到十二分之一,当真是恐怖的育种神器!
只可惜黄管事给的种,并不是后世的美洲,而是从印度传到西域,再传入中国的印度。
印度的纤维比较短,也不大,远不如后世广泛种植的美洲。
当然,最好的还是海岛,也就是后世说的长绒,现在应该还没有被发现。
能不能搞一点美洲的种子?也不知道京师能不能找到西班牙或者葡萄牙传教士。
这些日子,苏泽也在思考,要不要再种植一些药材灵芝之类的,搞个祥瑞献给皇帝?
又或者找人寻找橡胶甘蔗金鸡纳树之类的经济作物,或者红薯土豆之类的高产作物育种。
只可惜自己在京师,不是东南沿海地区,这些东西东西还是难寻的。
不过苏泽已经让黄管事让人在苏州府寻找这些作物的种子了。
等到六月底的时候,明天就是系统刷新的日子,苏泽已经起草好了奏疏,就等着明日系统刷新后就上奏。
就在这个时候,高拱家的书童再次来到他家门口,高阁老又召见自己了。
想到那个刷阁老声望的任务,苏泽连忙换上便装,跟着书童再次来到高拱的府上。
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苏泽来高拱府上就放松很多,等到了高拱书房后,高拱就将毛笔放在笔架上,看向苏泽。
光是这一点,就让苏泽对高拱的好感增加不少。
有的领导,明明是他喊你去见他,去了他办公室却装作公务繁忙的样子,等到看完公文才和你布置工作。
这种领导往往是没能力的,喜欢用所谓的权术手段来折腾下属,查看公文什么时候不能看?非要等到下属来的时候再看?
高拱就不会,苏泽进了书房就放下手头上的工作,这也是对下属的尊重。
苏泽也恭恭敬敬的向高拱见礼,高拱点头受礼后,就让苏泽坐了下来。
高拱也是开门见山的说道:
“徐阁老罢相后,科道言官依然弹劾不断,陛下和内阁深受牍扰,苏子霖你有什么好法子?”
苏泽看向高拱,所有人都知道,高拱和徐阶不对付,徐阶离职还引李春芳赵贞吉入阁,就是不让高拱当内阁首辅。
这样的关系,高拱自然不可能为徐阶着想。
有时候领导的话要反着听,苏泽顿时明白了高拱的意思。
这是要对徐阶穷追猛打啊!
徐阶也是一个好师傅,正如徐阶对严嵩穷追猛打一样,高拱显然也不准备放过这个卸任阁老。
在政治上也是正常的。
高拱打击的,并不是徐阶这个具体的人,而是徐阶代表的政治势力。
徐阶虽然去职,但是他的门生弟子还遍布朝堂,打击徐阶就是打击他代表的集团。
但是这种政治追杀又不能太难看,毕竟严嵩是世所公认的奸臣,但是徐阶却有清流名声。
始作俑者,何无后呼?
如果每一任都搞政治追杀,那大明首辅就是韩国总统了。
这其中分寸,就是高拱这样的老练政治家,也要询问亲信下属,参谋意见。
苏泽明白了高拱的意图,他很快也想到了答案。
苏泽看向高拱的书桌,盯着他书桌上放毛笔的笔架,委婉说道:
“高阁老,南直隶需要一座笔架山,稳住朝中汹涌的物议。”
聪明人自然是默契的,高拱立刻说道:
“笔架?你是说海笔架海刚峰,让海瑞去南直隶?”
果然聪明人就是好交流,高拱掌握吏部,推荐官员正是他的职责。
苏泽说道:
“下官听说,江南多年积欠金银,应天缺一个巡抚,海大人是大明神剑,可请他去江南试试锋芒。”
“好!”
(本章完)
第32章 神剑出鞘
第32章 神剑出鞘
海瑞,字刚峰。
嘉靖三十二年,海瑞选授福建南平县教谕。
按照大明律,学政官员可以不用向地方官下跪。
海瑞遵守朝廷体制,参见上官时只是作揖,而身旁两位县学训导则跪拜左右,三人形似笔架,因此被戏称为“笔架山”。
后面的事情就无须赘述了,海瑞在嘉靖朝上《治安疏》。
隆庆帝继位后,给海瑞不错的待遇,又给海瑞升了官。
应天巡抚这个职位,正好是海瑞目前可以担任的职位。
高拱直接站起来,来回踱步道:
“妙!妙哉!”
众所周知,海瑞刚正不阿,连皇帝都敢骂。
而且海瑞是世所周知的清官,当年上《治安疏》后,大怒的嘉靖皇帝派锦衣卫调查,海瑞家徒四壁,妻儿老母还要在家织布贴补家用。
苏泽淡淡的说道:
“让英雄去查英雄,让好汉去查好汉,让清流去查清流。”
高拱听完,直接咧嘴道:
“好一个让‘清流去查清流’!”
高拱并不是要斗死徐阶,而是要让徐阶声名扫地,清理他的政治影响力。
他如今执掌吏部,又是阁臣,让吏部推举海瑞担任应天巡抚,内阁方面也拿不出阻挡的理由。
这样一柄大明神剑去了江南,面对劣迹斑斑的徐家,又会如何?
高拱返回座位,对着苏泽说道:
“赵大洲让你处理乌思藏贡务,你连礼部一天都没待过,本官明日就上奏陛下,由礼部官员处理这件事。”
苏泽心中一暖,果然高拱这种实干型领导最容易相处。
前世苏泽遇到很多领导,唯一技能就是画饼,比如“退休前奖励四级主办”,只讲奉献不讲回报。
真正的能团结下属的领导,也要帮着下属出头,只有看到你有兑现大饼的能力,别人才能吃你的饼。
自己帮着高拱出谋划策对付徐阶,高拱就投桃报李,帮着苏泽解决乌思藏贡务的难题。
至于高拱为什么之前不出手?
人家可是堂堂宰辅重臣,和你也非亲非故,怎么可能事事帮你出头?
混过职场的都知道,能遇到高拱这样的领导,已经是幸运中的幸运了。
但是苏泽早已经有了盘算,他拱手说道:
“阁老,乌思藏贡务,下官已经有了办法,就不劳阁老费心了。”
高拱再次看向苏泽,他当然不会因为苏泽拒绝而恼怒,反而对苏泽表示自己能独立解决乌思藏贡务表示出了赏识的表情。
但是高拱也没有询问苏泽到底用什么办法解决乌思藏争贡的难题,反正无论苏泽怎么办,都绕不开内阁。
高拱满意的说道:
“这次的事情,本官记下了。下次有什么难办的事情,直接给门房送上拜帖,本官自然会见你。”
苏泽闻言露出大喜的表情!
别看高拱的宅子不起眼!这可是内阁辅臣的宅邸啊!
高拱给了自己出入他宅邸的权限,这放在后世,就是某某海的通行证啊!
宰相门房还七品官,多少五品六品的官员,想着见高拱都没机会。
更不要说高拱不仅仅是内阁辅臣,还是吏部尚书,是掌握了大明无数官员升迁命运的天官大冢宰!
他恭敬地表示了感谢,这才离开了高拱家。
高拱在烛光下微微一笑,苏泽还是年轻气盛,不肯服软,但是他这个态度倒是也正中高拱的心意,高拱自己就是一个“意气颇磊落,粗直无修饰”的人。
苏泽不要自己出手,那就等到赵贞吉要发作的时候自己再出手。
吏部掌握官员考核之权,就算是苏泽是礼部官员,高拱也可以将他捞起来。
次日,高拱的动作也快。
吏部文选司上奏,这些年长江经常发大水,江南屡次被淹。此前明廷曾多次疏浚吴淞江,治理了几十年都没有成功。所以请奏设立应天巡抚,辖应天、苏州、常州、镇江、松江、徽州、太平、宁国、安庆、池州十府及广德州。
吏部文选司推举海瑞担任应天巡抚,内阁诸臣中,李春芳依然是不发表意见,高拱强烈支持,赵贞吉明确反对,张居正则态度暧昧。
果不其然,这份奏疏被送到皇宫,隆庆皇帝立刻就赞同了高拱的票拟意见,升海瑞为应天巡抚。
这件事在朝堂引起了剧烈的风暴,但凡有点政治嗅觉的人,都知道海瑞这个应天巡抚,重点是要巡抚哪里。
但是六科十三道的言官,却在这件事上出奇的宁静。
如果这个应天巡抚是高拱的党羽,那些徐阶的门生故吏自然会群起攻之。
可偏偏吏部推举的人是海瑞!
那个先帝亲口认证的大明神剑!
你自诩清流,能清得过海瑞?
而且海瑞的履历也扎实,历任地方官,也在地方上都做出过实际政绩的,又有能力又有清名,实在没有可以攻击的地方。
就这样,这样一个明显针对松江徐家的任命,就在满朝的沉默中得到了通过。
不过这一切,也不过是册立大典之前的小插曲。
时间步入七月,京师的天气明显热了起来,但是更热的是负责大典事务的礼部,大量官员进进出出,为了大典筹备工作进行最后的准备。
四方馆中,却有两群身穿僧袍的人,围着四方馆的主事,用着不太纯熟的汉话说道:
“我等是乌思藏贡使!为何不让我等进贡!”
“我们才是乌思藏贡使!上官请看,这是勘验文书!”
“你的勘验文书是从我们寺偷出去的!勘验文书上写的可是甘丹寺!”
四方馆主事被纠缠得没办法,无奈的甩了甩袖子说道:
“等本官禀报部里,再行定夺吧!”
四方馆是负责四方朝贡使者的地方,四方馆隶属于礼部,主事不过是七品小官。
这两拨乌思藏贡使都住在四方馆内,整日寻衅滋事,搞得这位马主事头疼不已。
要是在四方馆出了事情,担责的肯定是马主事。
可他找到负责藩属国事务的主客司,却被告知乌思藏贡务已经被新任尚书大人交给了詹事府的苏泽办理。
可已经到了七月份了,这位苏赞善一次都没来过四方馆,也没有听两方贡使的说法,直接做起了缩头乌龟。
一想到这里,马主事内心就痛骂,听说这苏赞善还是翰林出身呢!没想到也是草包一个!
马主事都恨不得冲到苏泽的衙门里,将他拉到四方馆来处理争端。
可偏偏苏泽在皇宫内上班,马主事可没有出入皇宫的权限。
“清流清流!狗屁清流!呸!”
马主事越想越气,就在这个时候,一群礼部官员,急匆匆地向四方馆而来。
(本章完)
第33章 第五疏,金瓶掣签
第33章 第五疏,金瓶掣签
七月一日,系统刷新的日子。
苏泽拿出上个月准备好的奏疏,将这份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里。
《请设金瓶掣签清源法王承续疏》。
这份奏疏的内容其实不复杂,就是在乌思藏法王去世后,使用金瓶掣签的方法,来决定继任法王。
而金瓶掣签,就是铸造一个金瓶,将各方寻得的转世灵童写在纸条上,扔进金瓶之中,然后再从中抽签!
用抽签决定下一任法王,听起来自然是有些荒谬。
但实际上这个制度的重点,不在于决定法王的过程,而是这个抽签的过程。
按照苏泽的奏疏,这个金瓶掣签要在京师举行,也就是说每次前任法王去世,乌思藏各方都要齐聚京师,在参加这个金瓶掣签的仪式。
除此之外,苏泽还在奏疏中提议,派遣一大员为驻藏大臣,负责调解乌思藏内部的争端。
——【模拟开始】——
一天后,《请设金瓶掣签清源法王承续疏》送到内阁,高拱张居正票拟赞同下,奏疏送入皇宫中。
两天后,《请设金瓶掣签清源法王承续疏》被皇帝留中不发。
——【模拟结束】——
果然,内阁能通过,但是皇帝犹豫了。
这项制度疑似有些太先进了,隆庆皇帝一时之间没办法接受。
但是苏泽估计,以隆庆皇帝的政治水平,看不出金瓶掣签这项制度的好处。
金瓶掣签,看起来是增加了一个抽签过程,实际上是让明廷拥有了法王继任的最终确认权。
而派遣驻藏大臣,则是加强对藏地的控制,让明廷可以进一步干涉藏地的事务。
作为变法派的政治家高拱和张居正,自然对苏泽的这份奏疏大加赞同。
这项制度也不是苏泽原创,后世清朝就是用这一套制度控制了藏地,甚至这一套制度延续到了苏泽穿越前的时候。
不过没关系,苏泽也是有系统的人。
【是否消耗50点威望值,确保《请设金瓶掣签清源法王承续疏》一定被执行?】
50点,果然阻力不小,但是苏泽看着自己积攒的威望值,果断的选择了“是”。
紧接着,苏泽就喊来署吏,由通政司官员送到了内阁。
——
内阁。
这些日子为了筹备皇太子册立大典,张居正和赵贞吉在内阁中把嗓子都吵哑了。
你以为的高端的政治斗争,草蛇灰线布局阳谋。
实际上的高端政治斗争,阁老扯着嗓子吵架。
张居正和赵贞吉这两位,都是少年高中的顶级卷王做题家,赵贞吉又是心学大家,张居正的经学造诣也不差。
又都是熟读典章制度的名臣,吵起来自然是引经据典,好不热闹。
高拱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拿起小吏递过来的茶水。
高拱是河南新郑人,隆庆皇帝专门从皇家贡茶中,挑选了同为河南的信阳茶赐予内阁。
这件小事足以可见隆庆对于高拱的敬重。
这些日子高拱的心情很好。
赵贞吉升任后,他再也没有掣肘,狠狠的清理了吏部中的徐党残部,将他们逐出重要的部门,牢牢掌握了吏部。
李春芳入阁后一言不发,也就搞搞讲学活动,这让高拱对他十分鄙视,朝野已经开始称呼这位首辅为“青词宰相”,说的就是他靠着一手好青词,才得到先帝嘉靖皇帝的提拔。
就剩下赵贞吉,但是现在也有张居正挡着。
高拱发现,曾经在徐阶身后亦步亦趋的张居正,和自己在具体政务上的默契竟然出奇的大,很多事情上都能达成一致。
恐怕一个月前准备退休的徐阶没想到,自己设想的四打一,不过一个月就变成了一打二了。
“今日可有什么要紧的奏疏?”
高拱喝了一口茶,向身边的佐吏问道。
“有一份国史馆送来的,是詹事府苏赞善送来的。”
内阁的佐吏也都是人精,他们自然知道领导的想法,知道苏泽是高拱眼前的红人。
苏泽的上疏?
高拱来了兴趣问道:
“奏疏在哪里?”
“在赵阁老那边。”
高拱皱起眉头,苏泽名义上是詹事府的官员,也就是赵贞吉的手下,通政司先交给他过目自然没问题。
赵贞吉压制苏泽,会不会票拟不利的意见?
内阁票拟,是每个阁臣都可以票拟意见,当然,内阁大佬一般也都有自己的分工,不可能每一个奏疏都全部票拟意见,一般来说只要有一两位阁老票拟,就可以送入宫中了。
此时的内阁,已经没有封驳劝,也就是苏泽上的奏疏不可能被赵贞吉扣下。
虽然不能被扣下,但是票拟先后也有区别。
一般来说,皇帝处理政务的能力也是有限的,所以需要票拟。让内阁对奏疏内容提炼总结,形成的处理意见。
可每天这么多的奏疏,皇帝就算是看票拟都是很累的。
那种每个阁臣都票拟意见的奏疏,读起来更是费劲。
第一个票拟意见往往更能决定皇帝的心意,明代大臣不懂心理学,但是也懂人心。
赵贞吉如果第一个票拟,写下不利于苏泽的意见,那皇帝可能就会被他的票拟意见引导,不同意苏泽的奏疏。
高拱站起来,他准备从赵贞吉手里将奏疏要过来,自己先票拟。
就在这个时候,张居正来到了赵贞吉的座位前说道:
“赵阁老,苏泽的奏疏您看完了吗?”
赵贞吉看了一眼张居正,垂目说道:
“苏泽此子妄言大政,竟然提出如此荒诞的方法,将承继法王之事视为儿戏。本官已经票拟好了,请陛下惩处他,怎么?张阁老这样的奏疏也要看?”
赵贞吉严格地说不是不粘锅,相反他的脾气也很火爆,嘉靖朝的时候就经常直接怼严嵩。
张居正皱眉说道:
“本官倒是觉得苏泽此法甚妙,既然赵阁老已经票拟过了,可以把奏疏给我了吗?”
如果是前朝宰相,赵贞吉恨不得将苏泽的奏疏直接封驳退回。
只可惜本朝的内阁辅臣没这个权力,他昨天和张居正斗了一天,年纪上赵贞吉比张居正大十七岁,今天实在是吵不动了,只能不甘心的将奏疏交给张居正。
张居正笔走龙蛇的票拟完毕,直接将自己的票拟意见贴在了赵贞吉的票拟之前!
一旁的通政司小官看的双腿发软,他想要提醒张居正这样做不合规矩,但是又不敢开口。
张居正直接拿着奏疏,询问李春芳要不要看,这位甘草宰相自然摇了摇头,张居正又来到了高拱面前说道:
“高阁老,苏子霖这份奏章我觉得切实可行,请您也过目吧。”
(本章完)
第34章 司礼监(加更,感谢大家支
第34章 司礼监(加更,感谢大家支持)
高拱看了一眼张居正,默契的接过了张居正手里的苏泽奏疏。
《请设金瓶掣签清源法王承续疏》?
苏泽的奏疏不长,其实明代的奏疏基本都不长,而且遣词造句都比较白话。
明初文臣动不动几万字的万言书,半天车轱辘话说不到正事,所以朱元璋就要求奏疏“切实言事,忌虚言长议”。
看完后,高拱也赞道:
“妙哉!”
原来苏泽当天晚上说,自己已经想好了解决乌思藏争贡的办法,这不是年轻人气盛不肯认输,而是他真的有办法。
而仔细思考,苏泽的办法竟然还真的切实可行!
金瓶掣签,最重要的不是掣签,而是金瓶。
由大明朝廷赐下金瓶,这意味着大明掌握了册立法王的最终解释权。
以后所有的法王,都需要经过大明的确认,那就等于掌握了乌思藏的法王延续之权。
另外设立驻藏大臣,这也是一个好办法。
其实大明对乌思藏的控制还是很深的。
永乐时期,藏地的高僧就经常往来于大明,甚至这个格鲁派,也是明廷扶植起来对抗噶举派的。
在西宁卫(青海)和川西卫,明军也有驻军,可以随时干预乌思藏的事务。
有很大一部分的藏地土司,已经归于明廷的统治,接受明廷册封了。
历史上明代始终,乌思藏都没有特别大的叛乱,一直都是大明忠实的藩属国。
这套金瓶掣签之策,将手伸入藏地高层,这样一来,藏地再也不会出现唐代吐蕃那样的政权了。
万世之功!
想到这里,高拱立刻拿来揭纸,写下了自己的票拟意见,然后一下子贴在了张居正的票拟之后。
通政司的小官战战兢兢,他想要提醒高阁老张阁老不合规矩,可又不敢出声。
通政司小官只能拿着苏泽的奏疏,来到首辅李春芳面前。
这位内阁首辅正在闭目养神,嘴里喃喃说道:
“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
接着就睁开眼睛,提笔在纸上写下两句。
好吧,这位内阁首辅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通政司小官只能拿着三位阁老票拟过的奏疏,向着皇宫内走去。
就在通政司小官离开后,张居正迅速批完桌上一份有关户部的奏疏,接着又招来另外一名通政司官员,对此人使了一个眼色说道:
“速速将这份奏疏送到冯公公手里。”
这名通政司官员立刻明白了张居正的意思,点点头拿着奏疏就立刻离开。
这名官员脚步飞快,竟然抢着那个拿着苏泽奏疏的官员前,先一步的走进了司礼监。
——
登基一年多,隆庆皇帝已经不再和以往那样勤政,群臣的奏疏不可能和刚亲政那样本本都看。
实际上除了朱元璋,大部分皇帝也看不过来。
史书上记载,朱元璋一天要批答奏章两百多份,就算是有了内阁票拟制度,这也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所以朱元璋废除中书省,将权力归于皇帝,成祖朱棣又搞了内阁,将议政批驳之权给了内阁。
再往后,宣德进一步摆烂,连批红都懒得自己做了,直接交给了司礼监。
皇帝、内阁、司礼监,三方权力在各皇帝在位期间的都会有些区别,但是决策模式大概定了下来。
隆庆朝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是李芳,比起前辈刘瑾,后辈魏忠贤,李芳性格谨慎,遇到大事都会报给隆庆皇帝,不敢擅自批红。
见到三位阁老票拟的奏疏,李芳看完了后,立刻说道:
“这份奏疏还是请陛下御览,算了,本监亲自送去吧。”
通政司小官丢了这个烫手山芋,如蒙大赦,连忙向李芳表示感谢。
李芳夹着奏疏,正准备离开司礼监,却听到身后有人提醒道:
“大监,陛下在翊坤宫李贵妃那边,仆臣正要去翊坤宫办事,要不这份奏疏就由我带去吧。”
说话的中年太监语气平和,态度谦恭,但是在李芳耳朵里就十分的刺耳。
说话的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
冯保手里拿着张居正夹在奏疏中的密条,又看向了李芳手里的苏泽奏疏,思考着这次要怎么完成张阁老交办的任务。
奏疏落在了李芳手里,棘手啊!
司礼监的一把手是掌印太监,掌管皇帝玺印。
秉笔太监是有资格批红的太监,人数不等,相当于内阁中的辅臣。
冯保除了是秉笔太监外,还兼任了提督东厂事,掌握东厂这个恐怖机构,是司礼监的二把手。
混过职场的都知道,一把手和二把手的关系绝对好不了。
李芳夹着奏疏说道:
“还是本监亲自跑一趟吧,冯秉笔就和杂家一起面圣吧。”
冯保自然不会在这种小事和李芳争执,两人面和心不和的离开司礼监,向着李贵妃居住地翊坤宫而去。
等到了翊坤宫,这里明显要比皇宫其他地方热闹多了。
原因很简单,偌大的皇城内,只有李贵妃的翊坤宫中有孩子。
只见到一个胖乎乎的男孩,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从宫内冲了出来。
这个男孩看到冯保,就喊道:
“冯大伴!”
冯保立刻上前,匍匐下身子,对着这个五岁大的孩子行礼。
“冯大伴!我要骑大马!”
冯保立刻趴在地上,让这个六岁孩子爬上了他的背。
翊坤宫中的宫女太监对此习以为常,若是让外廷见到,威名赫赫的厂公冯保这个样子,怕是要惊掉下巴。
李芳看到这个场景,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这个男孩就是当今皇帝唯一的子嗣,马上要被册立为皇太子的朱翊钧。
在裕王府的时候,冯保就是负责照顾三皇子的贴身太监,即使现在冯保已经在司礼监了,李贵妃依然会让冯保来翊坤宫陪三皇子玩乐。
大明太监权力完全来自于皇帝,看到冯保和储君关系如此密切,李芳心中自然更难受了。
他向朱翊钧行礼,夹着奏章走进了翊坤宫。
进入翊坤宫,只听到阵阵梵唱,李芳莫名的觉得心安了一些。
李贵妃虽然是小门户出身,但是生性谨慎不喜欢多事,和皇后相处也比较融洽,有时候还能规劝皇帝。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佞佛了,不过这年头妇道人家拜佛也是正常,他们这些没根的太监也都会信些佛道,求着来世能投胎户好人家。
李芳吸了一口气,来到隆庆皇帝的御案前道:
“陛下,这份奏疏是内阁紧急送来的,请陛下御览。”
(本章完)
第35章 冯保
第35章 冯保
隆庆皇帝接过奏章。
比起父皇嘉靖,隆庆并不是一个能力很强的皇帝。
嘉靖皇帝批答如雨,虽然不爱上朝,但是处理政务的能力还是很强的。
任命宰辅边臣重臣的时候,嘉靖也会召入宫中问对,群臣被召见的时候都战战兢兢。
隆庆皇帝本人的政治才能和权术能力就弱多了,所以他非常需要倚靠内阁和司礼监帮助他处理政务。
看到苏泽奏疏上三张票拟,隆庆皇帝正色起来。
不过他还是有身为君王的基本素养的,他没有先看内阁的票拟,而是先看起奏疏的正文。
又是苏泽?
看到苏泽的名字,隆庆皇帝思考着,这都是第几次了?
苏泽每次上疏,都能引起朝堂的风暴,这一次又得了三张票拟。
苏泽奏疏不长,看完了之后,隆庆皇帝的脸色有些奇怪。
在一旁的李芳也在偷偷看皇帝的脸色。
喜?不是。
怒?也不是。
李芳突然冒出了一个大不敬的想法,皇帝这副表情,不就和几天没上厕所的表情一样吗?
李芳猜的没错,隆庆皇帝看完了奏疏,唯一的感觉就是说不出的难受。
用抽签来决定法王?
国家大事又岂能如此儿戏!
但是他又看向奏疏前贴着的票拟。
张居正高拱支持,赵贞吉反对。
高师傅张师傅这是被苏泽迷了心智?
隆庆皇帝搞不清状况,他看向身边的李芳问道:
“司礼监怎么看?”
李芳也愣了一下。
他也是看完了奏疏和票拟的,其实内心上他是支持金瓶掣签的。
但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立场。
司礼监二把手冯保是自己最大的对手,如今有和张居正暗合的迹象。
既然两人支持,李芳自然要反对。
但是反对也要有反对的理由,李芳斟酌说道:
“陛下,可以先将奏章留中,请礼部和六科十三道商议后再议。”
把事情推向外廷,引起更大的争议,以隆庆皇帝怕麻烦的性格,这件事大概就能不了了之。
隆庆皇帝点点头,就在他准备把奏折留中的时候,李贵妃走入殿内,李贵妃身后跟着冯保,三皇子朱翊钧紧紧贴在冯保的身上。
见到爱妃,隆庆皇帝又想起她喜爱佛事,于是打趣说道:
“贵妃,朕今儿收了一份离奇的奏疏,要让朕用抽签的法子,决定乌思藏法王转世灵童。”
听到皇帝这么说,年轻的李贵妃连忙说道:
“陛下,这可是外朝政务,臣妾可听不得。”
隆庆皇帝喜欢的就是李贵妃的本份,就在他准备留中的时候,在冯保身上的三皇子朱翊钧却说道:
“父皇,儿臣觉得这个法子极好。”
后宫不能干政,但是朱翊钧马上要被立为储君了,自然可以说话。
不过朱翊钧才六岁,隆庆皇帝戏谑问道:
“钧儿,好在哪里?”
朱翊钧奶声奶气的说道:
“佛子转世,连抽签都抽不中,算是什么佛子?”
李贵妃听到儿子乱说话,立刻说道:
“钧儿,住嘴!这等军国大事,又岂是你能插嘴的!”
但是隆庆皇帝却拦住李贵妃道:
“钧儿说的有道理。”
再想到高拱和张居正的票拟,隆庆皇帝拿起朱笔,御批写道:
“览奏,着礼部来办。”
李芳恭恭敬敬的接过奏章,但是他收起奏章后,却看向抱着三皇子的冯保。
李芳眼睛里闪过精光,冯保这厮是越来越放肆了,竟然敢利用三皇子来影响陛下。
马上就要册立东宫了,随着三皇子储位安定,储君日益长大,冯保的权势还会继续增加。
可面对这样的局势,李芳却毫无办法。
——
经过司礼监用印后,苏泽的奏疏又送到了六科廊。
六科十三道有纠核奏疏的权力,但是明代的言官权力还没到前朝门下省封驳诏书的地步,有的仅仅是弹劾权。
也就是说,有内阁票拟,皇帝御批,司礼监用印的奏疏,已经是国家法令,六科十三道可以第一时间读到,上疏反对弹劾,却无法阻止奏疏的执行。
刑科给事中陈瓒第一个看到苏泽的奏疏,读完之后他就开始吹胡子瞪眼。
“妖言惑国!国家大事岂能如此儿戏!”
陈瓒在六科颇有声望,众言官纷纷聚集过来。
众人读完后,也义愤填膺的说道:
“军国重务如同儿戏!高阁老和张阁老也是,竟然赞同如此谬言!”
“高张二人祸乱国事,逼走徐阁老,难道你还指望他们是正人君子?”
很快,科道的舆论,就从批判苏泽的奏疏,变成了批判高拱为首的奸党误国上。
陈瓒因为好友陆树德被贬,正准备找苏泽的麻烦,见到自己挑起了舆论,连忙说道:
“我等一同上疏,请陛下撤回谕旨!再弹劾高拱张居正苏泽!”
“好!”
“算我一个!”
这时候,角落中的户科给事中张宪臣说道:
“国之大典将近,不宜再起事端,这件事还是要礼部去办,等礼部商办后吾等再上疏弹劾也不晚。”
众言官有些迟疑,这时候陈瓒站出来说道:
“当年严嵩老贼诬张正言罢官,是得了徐阁老举荐你才能复起,今日徐阁老被奸臣所逐,你不想着报答举主,竟然委曲求全!可耻!”
身为言官,陈瓒自然是扣帽子的高手,张宪臣强辩道:
“我朝不设举主,张某非是一人私党!”
陈瓒等人冷笑,纷纷回到自己座位上开始书写奏疏。
——
这次事情闹得太大,等到傍晚的时候,金瓶掣签法的消息就传遍了朝堂。
就在下衙前,沈一贯、申时行和罗万化三人,一前一后踏进了国史馆。
“子霖兄!”
申时行先一步走进公房,苏泽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申时行立刻说道:
“子霖兄,今天你还是别回家了,你家又被国子监生给围了,外面都说你妖言惑国!”
苏泽无奈的说道:
“这些清流,怎么翻来覆去就是这么一套啊,还好我有被褥在馆内。”
沈一贯也冲进来说道:
“子霖兄,你每封奏疏都这么石破天惊,礼部上下可是把你骂惨了,听说主客司已经去了四方馆,要把你的办法通告乌思藏贡使,要是贡使闹起来,可要如何是好啊!”
苏泽看着两位好友,笃定的说道:
“乌思藏贡使肯定会接受的。”
“啊?”
(本章完)
第36章 谁赞成?谁反对?
第36章 谁赞成?谁反对?
申时行和沈一贯都看向苏泽。
苏泽说道:
“格鲁派根本大寺有三,贡使有二。”
申时行的政治觉悟比较高,他立刻说道:
“是啊,子霖兄二桃杀三士,妙策啊!”
沈一贯听到申时行说“二桃杀三士”,也立刻抚掌叫好。
只有罗万化听不懂,茫然看向另外三人。
沈一贯连忙说道:
“格鲁派的根本大寺有三座,以往的法王都是在三座大寺中轮流产出。可这次来贡的使团只有甘丹寺和哲蚌寺的,也就是说如果他们接受金瓶掣签之法,日后就是这两座大寺抽了。”
申时行又说道:
“而且用掣签之法,人人都觉得自己有机会中,就是抽不中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只能说自己天命不行。”
“子霖兄,妙策啊!”
苏泽微微一笑,别说是法王了,日后我大明还要将掣签法用在官员选任上,不也是好评如潮?
公平不能保证的时候,抽签才是最大的公平。
——
果不其然,当礼部主客司的官员赶到四方馆,将金瓶掣签之法告诉两拨乌思藏贡使后,两边竟然一下子就接受了,还请求朝廷立刻举行金瓶掣签仪式,好让抽中的使团参加皇太子的册立大典。
这下子连主客司主事魏用敬都傻了,他本来以为乌思藏贡使会激烈的反对,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支持?
为了解决乌思藏贡使和法王承袭的问题,这些日子礼部上下想破了头,竟然被苏泽用一个抽签的方法解决了?
魏用敬忍不住对哲蚌寺的贡使问道:
“大师不觉得这个掣签法太儿戏了?”
没想到这位哲蚌寺的大和尚却用流利的汉话说道:
“我寺寻得的灵童必然是法王转世,岂有掣签不中之理?甘丹寺的伪灵童将不攻自破!”
这位魏主事才想起来,乌思藏贡使首先是一群僧人,然后才是贡使,自己以前竟然要和一帮僧人讲道理,还不如交给老天爷呢。
魏用敬涌起了对苏泽的无限憧憬,苏翰林一出手,一封奏疏,就让一场争贡的事端就此消弭。
高,实在是高!
魏用敬立刻说道:
“工部已经在打造金瓶,等金瓶制成,定会请诸位参加金瓶掣签仪式。”
“多谢上国!”
另一边,甘丹寺的贡使也热情的向魏用敬表示感谢。
在收获了乌思藏使团的感谢后,魏用敬又赶回礼部覆命,将乌思藏贡使全盘接受金瓶掣签法,并感激天朝上国帮助他们解决争端的事情写成奏疏,第二天一大早就送到了内阁。
——
内阁。
当看到从六科十三道送来的,堆积如山的奏疏,张居正露出笑容。
他手里拿着魏用敬的奏疏,他其实昨天就已经知道,乌思藏贡使接受金瓶掣签法的消息了。
高拱的心情和张居正一样好。
金瓶掣签法,皇帝赞同,内阁赞同,连乌思藏的贡使也赞同,那到底是谁在反对?
哦,是言官在反对啊。
隆庆元年高拱罢官,就是被言官胡应嘉和欧阳一敬逼迫辞官回乡的。
如今高拱返回朝堂,胡应嘉被外放湖广布政司,欧阳一敬则已经辞官。
但当年跟着两人一起弹劾高拱的言官,还有不少留在六科十三道,他们不少都是徐阶的门生故吏。
这次正好是一个好的机会,这不是更证明了这帮言官百无一用,不仅仅提不出有用的国家政策,反而会攻击真正干实事的人。
苏泽这一次的上疏,不仅仅解决了乌思藏争贡的问题,还给了高拱一个清理科道的借口。
高拱掌管吏部,只要能得到皇帝的支持,贬谪几个言官出去,实在是太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面对一厚一薄的两摞奏疏,赵贞吉也沉默不言。
作为礼部尚书,苏泽帮着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作为内阁辅臣,他也是讨厌那些外朝掣肘的言官。
解决乌思藏贡务,是他管理的詹事府和礼部的功劳,也扬了内阁的志气。
可怎么就觉得这么憋屈呢?
赵贞吉内心十分的矛盾。
魏用敬的奏疏上,李春芳、高拱、张居正都已经票拟了意见。
这一次,首辅李春芳也下场,三位阁臣的意见出奇的一致,都是敦促工部加快打造金瓶,礼部制定完善的金瓶掣签制度,解决乌思藏法王继承问题。
赵贞吉微微叹息,他只能拿起揭纸,也赞同了前面三人的意见。
魏用敬的奏疏好处理,但是科道的弹劾奏疏?
赵贞吉摸着自己的胡子,咳嗽一声说道:
“乌思藏争贡的事情已毕,这些言官小臣的奏疏,我等就不用票拟了,直接送去司礼监,不要牍扰圣听了吧。”
隆庆皇帝比较放心司礼监和内阁,所以形成政治默契,如果不是内阁特别说明请求御览,内阁能达成一致意见的小事,司礼监就会直接按照内阁意思批红用印,不会送到皇帝的御案上。
赵贞吉的意思,自然是要保护那些上疏的言官。
但是高拱却站起来说道:
“这些言官小臣屡屡攻击大臣,干涉国务!真有事要他们建言献策,于国事提不出有用的章程,反而攻击解决了问题的苏子霖!”
“好生可恶,高某要请陛下严惩这些科道言官!”
高拱唱了白脸,张居正则站起来唱红脸。
“高阁老息怒,六科十三道是太祖所设,言官上书是保障言路通畅。因言获罪伤的是天下士人之心。苏泽做得对,就嘉奖他就是了,六科十三道做的错了,申饬即可,不用喊打喊杀。”
赵贞吉脸色铁青,两人一唱一和,看起来是在打擂台,实则是在唱双簧。
内阁辅臣意见不一,李芳那个谨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肯定会一本不落的送到皇帝御案上。
那时候隆庆皇帝看到魏用敬和言官们的奏疏,肯定要对科道产生不满。
科道官章进谏纠劾,如果皇帝都对你不信任,那科道奏疏的威力就大大降低。
即使皇帝不处罚这些科道官员,也会极大的影响六科十三道的威信。
可赵贞吉看向不知道在写什么首辅李春芳,他实在想不通,怎么徐阁老才离职一个月,内阁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本章完)
第37章 讲读东宫
第37章 讲读东宫
果不其然,面对高拱和张居正“各执一词”的奏疏们,司礼监掌印太监李芳也发愁。
和大明的内阁首辅一样,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权力在大明也是忽高忽低。
李芳前后,虽然前有刘瑾这样权势滔天的厂公,后有魏忠贤这样的九千岁,但大明的大部分掌印太监,都是对皇帝和大臣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一步的。
更不用说司礼监中还有冯保这个虎视眈眈的二把手。
李芳没有理由袒护这些言官,免得被冯保抓到一个“擅专”的罪过,只能老老实实将这些奏章送到隆庆皇帝的御案上。
果不其然,在见到这一高一低两摞奏章后,一向好脾气的隆庆皇帝,也罕见的发了火。
“清流清流!这就是朕的清流!?”
隆庆皇帝看着如同小山一样的科道弹劾奏疏,再看看礼部主客司的奏疏,顿时觉得万分的讽刺。
同时皇帝看着几乎话术一致的弹劾奏疏,心中更是警惕,当年严嵩结党的时候,隆庆皇帝可都看在眼里。
如今六科十三道这么团结的攻击苏泽,现在的科道里,是不是有一个徐党?
除了对科道结党的不满,隆庆皇帝也不傻,他现在也明白了金瓶掣签法的好处。
更喜的是,乌思藏使团对于金瓶掣签法也没有异议,这意味着大明的更加渗透入乌思藏。
这是祖辈都没能做到的事情啊!
继位以来,徐阶处处用祖宗规矩压制皇帝,隆庆都是延续着先皇的政策,亦步亦趋。
这次金瓶掣签法,让隆庆皇帝感受到了权力的滋味。
自己可以做到先帝,乃至于祖宗都做不到的事情!
皇帝站起来,看向屏风上自己亲笔写下的字——“开隆庆之新政”。
这是高拱给皇帝的改革主张,也是对大明未来的美好期待。
今天这件事,也让隆庆皇帝下定了决心,徐阶已经离朝,科道也应该要清理一下了,接下来就是任用有为大臣,开启隆庆新政。
隆庆皇帝再次拿起朱笔,在屏风上写下了苏泽的名字。
一个初入官场的新人,竟然连续上书军国重事,偏偏每次都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情。
罢早朝,修国史,立太子,再加上这次抚乌思藏。
就在这个时候,李贵妃走进了宫殿内。
“爱妃,还记得前日朕和你说过的那本奏疏吗?金瓶掣签的那本。”
李贵妃立刻说道:
“陛下,臣妾不敢言国事。”
皇帝今天心情不错,于是继续说道:
“乌思藏的贡使都愿意接受金瓶掣签法,这苏泽所献之法真的成了!日后乌思藏法王转世,都要我大明册封!”
李贵妃依然没有对具体的政务发声,但也高兴的说道:
“恭喜陛下得一能臣!”
隆庆皇帝说道:
“只可惜苏泽年资太浅,朕是用不到了,等钧儿继位以后再用吧。”
李贵妃连忙说道:
“陛下说的哪里话,陛下春秋正盛,等个十几载,这苏泽不就能入阁辅政了吗?”
隆庆皇帝听完哈哈大笑。
李贵妃出身低微,原本只是裕王府的宫女。
之所以能得到隆庆皇帝的宠幸,除了她本身姿色不错之外,靠的就是知道皇帝心意。
“陛下,臣妾向您求一件事。”
“爱妃但说无妨。”
李贵妃装作迟疑,又说道:
“此事不该由臣妾开口,还是不说了吧。”
隆庆皇帝佯装生气说道:
“朕让你说就说!”
李贵妃连忙装作惶恐地说道:
“臣妾想说,陛下如此看重那苏翰林,他如今又是詹事府的官员,不如让他给钧儿上课。”
听到这里,隆庆皇帝连忙走过来,将李贵妃拉起来说道:
“你就是本份过头了!钧儿是储君,爱妃是钧儿生母,操心儿子功课,此乃家事,有什么不能说的?”
李贵妃垂泪说道:
“臣妾见陛下日夜为案牍劳神,不想因为自己多言,让外朝再起物议,说臣妾后宫干政。”
隆庆皇帝听完,想到六科十三道的奏疏,心头更加的窝火,他又翻起一件旧事道:
“今岁朕要按照祖制举办上元灯会,又是徐阁老带着这帮言官拦着,拿着先帝不办灯会的事情压着朕。”
“先帝修万寿仁寿二宫,朕继位后从未大兴土木,他们怎么不说!?”
这次的科道弹劾,将隆庆皇帝被徐阶压制的不满全部爆发出来,他走到御案后,对着一直装作小透明的李芳说道:
“拟旨!”
“詹事府左赞善苏泽,加经筵,讲读东宫。”
皇帝又看了一眼如山一样弹劾苏泽的奏疏,再次说道:
“凡上书弹劾苏泽者,罚俸三月,命行人司前往申饬!”
“传谕吏部文选司,尽快补足出缺的科臣。”
李芳接了旨意,走出翊坤宫的时候,看着宫城的南方,微微叹了一口气。
李芳也是经历两朝的人精了,皇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这是暗示高拱控制的吏部可以动手,驱逐科道内的徐阶残余势力了。
虽然李芳曾经和徐阶合作的不错,但是徐阁老的时代已经落幕了。
但是谁能接替徐阶,成为内阁的话事人,李芳还有些举棋不定。
内阁高拱和张居正看似联合,但等到徐阶的残余势力都被驱逐,两人还能和现在一样融洽无间吗?
在李芳看来,这两人都是极富主见,不肯屈居人下之辈。
看着夜色,李芳萌生退意,但想到自己的干儿子干孙子,又只能苦笑一下。
身处这个位置,又岂是你想要不争就能不争的?
——
苏泽并不知道,自己一封奏疏竟然引起了这么大的连锁反应,间接让隆庆皇帝决定驱逐徐阶残部,开启隆庆新政。
当然,苏泽要是知道,也只会拍手叫好。
此时的他,正在查看本次的结算报告。
【金瓶掣签法,保障了乌思藏地区的安宁,大明加强了这一地区的统治。】
【只可惜天下大乱的时候,乌思藏距离中原太远,无法影响中原局势。】
【败退到四川的明廷残部,在乌思藏土司的支持下,又坚守了两年,但依然无法抵挡大势已去的命运。】
【大明国祚无影响,残明余祚+2】
【皇帝因为你的奏疏,处罚了弹劾你的科道官员,威望-30】
【当前威望值:80】
(本章完)
第38章 徐文长
第38章 徐文长
苏泽放下手提式朝廷,乌思藏地区在明代就存在感稀薄,果然没能增加国祚。
不过一个金瓶掣签法,能保证乌思藏的安定,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而且大明控制乌斯藏,使其作为中华不可分割领土的一部分,这也是千秋之功了!
如今看起来蒸蒸日上的大明朝,内部的问题已经越来越多,乌思藏不添乱就不错了,想要带动大明国祚还是太难了。
但是看到科道言官因为自己被训斥,苏泽心情又好了起来,就连扣掉的30点威望,他也觉得值得起来。
可这个威望值是怎么回事?难道就是言官中的声望?
不,应该不是这个意思,应该说言官把持了大明朝的舆论风向,影响了朝野的态度,所以自己的威望才会降低。
苏泽当然不想要去迎合这些清流,那有没有其他办法增加威望值?
如果自己能控制舆论风向,那不是就能操纵威望值了?
苏泽将这个想法记在心里,等以后有机会再试验吧。
——
转眼之间,又到了七月十日,上旬休沐的时候了。
距离皇太子的册立大典只剩下十天,礼部和詹事府的官员都忙得不可开交,但是苏泽却每天就是读书习字,无事一身轻。
新任法王已经通过金瓶掣签法抽出来了,礼部制作的金瓶,在两派的见证下,供奉于大明皇家佛寺大隆善护国寺的大殿中,由汉藏高僧诵经七日,最后抽出了新任法王人选。
新任法王是哲蚌寺寻得的灵童,甘丹寺虽然有些不服气,但还是接受了这个结果。
日后法王转世就从两家寺院中抽了,藏地转世灵童能不能活过成年还是未知数,来日还长着呢。
反正赵贞吉交办给自己的事情就这么一件,苏泽也没傻到主动给自己揽事的地步。
六科十三道的言官被皇帝派遣使者申饬,这次言官们也知道自己理亏,罕见的乖乖领受了斥责。
科道消停了一阵日子,也让册立大典的工作少了一些掣肘,等到七月十日的时候已经大体准备完毕。
礼部尚书赵贞吉给礼部上下放了假,连续忙了半个多月的沈一贯,终于得到了宝贵的休息日。
休息的沈一贯却没有回家休假,而是凑到了苏泽的身边。
“肩吾兄,你我的关系有什么事情就直说,何必如此作态?”
苏泽看出了沈一贯有事要说,却又张不开嘴的样子,他也好奇起来,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包打听沈一贯都难以开口。
沈一贯的交际能力是让苏泽惊叹的。
调入詹事府后不久,他将詹事府上下官员的底细都打听得清清楚楚,和所有人都能热情的攀谈。
不仅仅是詹事府,沈一贯的关系网已经延伸到了礼部、翰林院,甚至连科道他都有消息来源。
沈一贯关上公房的大门,这才说道:
“子霖兄,这件事我本不想开口,但是长辈所托,若是你不愿意,直接拒绝就是。”
长辈?
京师中,沈一贯的长辈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诸大绶了?
沈一贯点点头说道:“正是诸公让我来说的。”
苏泽来了兴趣,看到沈一贯吞吞吐吐的样子,必然是难办的事情,诸大绶能有什么事情求到自己?
沈一贯吸了一口气说道:
“我听说子霖兄在寻访幕客,我这里有一个人选,还是我浙江绍兴人。”
幕客,幕宾,也就是师爷,绍兴师爷名扬天下。
给自己介绍幕客,有必要这么吞吞吐吐的吗?
沈一贯咬牙说道:
“此人叫做徐渭,绍兴人。”
苏泽听到这个名字,立刻站起来问道:“徐渭,徐文长?可是随着胡部堂抗倭的那位徐文长?”
听到苏泽听说过徐渭的名字,沈一贯放松了一些,他说道:
“正是这位徐文长。”
“徐文长是我叔父的好友,是越中十子之一,也和诸学士相厚。”
苏泽反过来拉着沈一贯说道:
“带我去见这位徐文长!”
沈一贯被苏泽的热情吓了一跳,徐渭确实有些名声,但那是在浙江抗倭时候的名声。
苏泽又不是浙江人,怎么会对徐渭这么大的反应?
沈一贯不想要坑好友,拉着苏泽坐下说道:
“子霖兄,你既然知道徐文长曾是胡部堂的幕客,应该也知道他现在的处境。”
苏泽点点头。
抗倭英雄胡宗宪,曾任兵部尚书,所以浙江百姓都尊称他为胡部堂。
在东南立下抗倭大功,但胡宗宪却是严嵩一党,在严嵩倒台后,胡宗宪的立场就尴尬起来。
嘉靖四十一年,徐阶取代严嵩成为内阁首辅,他的门生吏科给事中陆凤仪弹劾胡宗宪十大罪状。
这一次嘉靖皇帝手书“宗宪非嵩党”,将胡宗宪释放。
但是两年后,嘉靖四十三年,清流再次弹劾胡宗宪和严嵩之子严世蕃结党,这一次胡宗宪被捕下狱,一代抗倭英雄在狱中留下“宝剑埋冤狱,忠魂绕白云”诗,引刃自尽,死于狱中。
胡宗宪一死,他的旧部立刻被清算,徐渭是胡宗宪的幕僚,自然也逃不了干系,几次被抓捕审讯。
沈一贯说道:
“徐文长在诸学士的帮助下入京,给李阁老当了两年幕客,这才逃过了清算。”
“但李阁老驭下极严,徐文长生性恣意旷达,过得十分的苦闷,所以求到诸学士那边,想要解聘。”
“可若是他离开京师返乡,怕是又要被地方官员戕害,所以诸学士劝说他留在京师。”
苏泽点点头,政治斗争就是这样,一旦斗争开启,斗争的范围和烈度,就不是上位者能控制的了。
你要进步,我也要进步,清算旧党是最好的进步之路。
已经致仕的徐阶恐怕也没想到,自己发起的清算,余波还在荡漾,依然有人想要从胡宗宪旧部身上挖出点什么,牵连到那些曾经和严嵩有交往的官员身上。
沈一贯苦笑说道:
“可诸学士给他介绍了朝中多位大员,这位徐文长都不愿意,他也不知道从哪儿听了你的名字,非说要做你的幕客。”
“子霖兄,如果你不愿意,我直接去和诸学士说去,学士也不会迁怒你的。”
苏泽却说道:
“快带我去见徐文长!”
(本章完)
第39章 支线任务
第39章 支线任务
徐渭,绍兴人,字文长,号青藤老人。
苏泽在前世曾经参加过一次艺术展,展馆方对徐渭的评语是“东方梵高”。
对此苏泽颇有些异议,梵高是什么?凭什么和徐渭相比?说梵高是西方徐渭都是抬举他了。
徐渭不仅仅是书法家、画家,还是文学家,军事家,政治家,不仅仅在文学艺术的造诣冠绝大明,还帮助胡宗宪进行抗倭战争,立下了不少功劳。
在抗倭的时候,徐渭就多次加入到前线部队,写下了关于抗倭作战的具体战况,并且向胡宗宪提出了军事上的具体建议。
徐渭还为胡宗宪谋划,助其擒获倭寇首领徐海、招抚海盗汪直。
只可惜在抗倭战争胜利后,胡宗宪作为严嵩一党的骨干,不可避免地卷入到了倒严政治风波中,最终死在了狱中。
沈一贯和苏泽挤在马车里,作为浙江人,他自然也是听说过徐文长的。
他又想要好友能聘下徐渭为幕,能给徐渭一个安稳的生活。
却又担心徐渭的身份太敏感,影响到了苏泽的仕途。
就这样,怀着忐忑的心情,马车来到了城北的一座破落小院中。
临下马车,沈一贯这才说道:“子霖兄,这徐文长狂狷疯癫,若是有什么狂言,切莫往心上去,他和诸学士相处,谈不上几句也都要翻脸,若不是诸学士怜惜他的身世和才情,也不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苏泽点点头说道:
“我知道,这里就是徐文长落脚之地?”
京师的格局四四方方,以皇宫为中央,京师流传“东富西贵南贫北贱”的说法。
城北是整个京师房租最低的地方,这个巷子恶臭横流,马车都无法通行,可见这位徐文长在京生活的窘迫。
一代抗倭志士,竟然落到这样的处境,苏泽不由得握紧拳头。
沈一贯领着苏泽走进小巷,推门而入一个破落的小院,只见一名布衣老者坐在院中,他没有束发,任由风将他的白发吹得乱舞。
老者闭着眼睛,手中却拿着一支笔,石桌上展开一副画卷。
沈一贯的叔父沈明臣和徐渭论交,结为“越中十友”,所以沈一贯执子侄礼,对着徐渭说道:
“晚辈沈一贯,拜见徐公。”
徐渭没有搭理沈一贯,依然闭着眼睛。
苏泽走上前去,看到石桌上摊开一副画卷,只见画卷上是一根老藤,然后就是一颗颗水墨淋漓的墨团,看起来像是葡萄藤上结出的葡萄。
在这幅画的上半部,则写下了两句诗:“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
徐渭的草书也非常有特色,狼藉恣野自称一派宗师,后世郑板桥就曾经研习徐渭的书画,曾经感慨“愿为青藤门下走狗”,表明自己的书画都师从徐渭。
看样子是徐渭画完了画,题诗写了一半,却不知道后半段要如何写,所以才闭目思索。
苏泽不假思索地说道:
“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
说完这半句,徐渭突然睁开眼睛,一双清亮的眼眸死死盯着苏泽。
紧接着徐渭就笔走龙蛇,在画上写下了苏泽所说的后半句。
紧接着徐渭开始大笑,“好一个‘闲抛闲掷野藤中’!”
苏泽看着这幅画,心中在盘算着这张入选后世语文教材的名画到底值多少钱。
等笑到哭处,徐渭收起笔,用衣襟擦拭不知道是笑出来还是哭出来的眼泪,对着苏泽恭敬的说道:
“绍兴徐渭,拜见郎君。”
这下子沈一贯也愣住了,对于这位徐文长,他从自己的叔父和诸大绶口中都听说过,只知道他恃才傲物,除了在胡宗宪麾下为幕的那些日子,对达官贵人都很少有好脸色。
但仔细思考苏泽所说的半句诗,沈一贯又觉得这半句实在是对的太妙了,不仅贴合画意,更直接将徐渭的不得志写了出来。
“太仓苏泽,拜见徐公。”
徐渭又拿起桌子上的木钗,将头发束起,刚刚那个邋里邋遢,疯疯癫癫的老儒生,一下子变得冷静下来。
扑面而来的气势,沈一贯更是一震,这才想起这位虽然屡试不第,但是在浙江可是和自己叔父齐名的才子。
沈一贯顿时收起了刚刚入门时候的轻视,能够让自己叔父和诸学士如此看重的才子,果然不是浪得虚名的。
徐渭引苏泽等人坐下,将画卷收起来说道:
“苏翰林的来意徐某已经知道了,身为幕客,也有做幕客的规矩。”
明代中期以来,科举的难度进一步加大,所以不少读书人屡试不第后,要么给官员做幕僚师爷,要么开设私塾授课,所以也形成了幕客文化。
比起汉唐时代宾客那种依附性门客关系,明代幕客更类似于一种职业经理人的商业雇佣,讲究的是一个双向选择,拿人钱财为人效力,如果双方实在相处不来,只要退回聘金就可以解除关系。
就比如徐渭给李春芳做幕僚,别看李春芳在内阁脾气很好,但是他治理僚属下人极严,李家规矩森严,徐渭就受不了要离开。
李春芳不许,还派人向徐渭讨要聘金,可徐渭的聘金早就买酒喝掉了,最后还是诸大绶这些好友凑钱,退还给了李春芳的聘金,才让徐渭解聘。
徐渭的眼睛再次变得浑浊,他接着说道:
“我徐某人先自我介绍吧,我徐某人是‘半生坎坷,一事无成,二兄早亡,三次结婚,四处帮闲,五车学腹,六亲皆散,七次冤狱,八试不授’,就这样,苏翰林还愿意聘我吗?”
这下子一旁的沈一贯都傻了,这到底是徐渭求着苏泽聘他,还是苏泽要求着聘他?
身为幕客,哪个不是把自己的才情能力展现给东主,争取能谈上一个好价格。
上次毁约李春芳,徐渭为了偿还好友垫的钱,将自己在绍兴老家的家产全数变卖,如今已经身无分文。
可就算是这样,他张口却这么说,这不是劝退吗?
沈一贯看向苏泽,却发现苏泽低下头。
看样子是没戏了,沈一贯觉得有些可惜,却不知道苏泽正在查看系统。
【支线任务:完成徐渭的心愿,帮助胡宗宪平反。】
【任务奖励:道具抽奖机会*1】
任务?
苏泽果断接受了任务,他抬起头看向徐渭说道:
“苏某听说,当年胡部堂礼聘三次,徐公才出山,苏某不如胡部堂,但不介意比胡部堂多跑几次。”
听到“胡部堂”三个字,徐渭眼睛中的浊气散去,他说道:
“不用三次,徐某愿意为苏翰林幕客!”
(本章完)
第40章 欲买桂花同载酒
第40章 欲买桂同载酒
沈一贯也不知道,苏泽是用了什么惑心妖术,三言两语就说服了徐渭。
两人甚至连聘金都没有订好,也没有起草契书,徐渭就这样答应给他做幕客。
不过徐渭说自己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要等到下个月才能搬去苏泽府上。
苏泽倒是也不在乎一两个月,爽快的同意了徐渭的请求,甚至还提前给了他一点银子,让他处理手头上的事情。
等到沈一贯将苏泽送回家里,他登上马车,连忙向着诸大绶的府上而去。
这些日子,沈一贯经常往来于诸大绶的府上,府上的管事小厮都已经将他当做诸大绶的门生,一路上畅通无阻来到诸大绶的书房,沈一贯这才老老实实的在偏厅等待诸大绶的召唤。
不过沈一贯没等太久,就被诸大绶召入书房中。
放下手里的笔,诸大绶问道:
“徐文长应下了?”
沈一贯连连点头,又一五一十的将徐渭小院子中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诸大绶喃喃说道:
“好一个‘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当真是道尽了徐文长半生!”
其实诸大绶本来准备资助徐渭,让他留在京师,但又知道他自尊心强,宁可变卖祖产,也要偿还欠朋友的解聘金。
最后诸大绶才想出这个办法,给徐渭再介绍一个东主,好让他留在京师。
如果徐渭返回绍兴,那些想要升迁的地方官,还不知道要怎么炮制他呢。
诸大绶看向沈一贯,欣赏的说道:“这次事情办的不错,你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沈一贯自然是满脑子的疑问,但是他知道诸大绶的性格,所以只挑了一件他最想要问的问题,说道:
“诸叔父,为什么是苏泽?”
诸大绶抬起头,赞许的说道:“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你抄《资治通鉴》,还是有些长进的。”
“是苏泽,但也不是全为了苏泽。”
沈一贯知道这是诸大绶在锻炼自己,全力思考起来。
这就是从政有人带和没人带的区别了。
政治,是人和人的关系。
人心是最难测的,明白谁是敌人谁是盟友,自古以来就是政治上的第一难题。
初入官场的人,往往会在不经意间得罪不该得罪的人,进而处处碰壁。
沈一贯没事做就赖在诸大绶的府上,就是要从他身上学习为政的智慧。
“是高阁老?”
诸大绶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这才说道:
“不仅仅是高阁老,张阁老也很看重苏泽,徐文长入幕苏泽,可以看做是一次试探。”
“试探?”
诸大绶说道:
“胡宗宪旧部的试探。”
看到沈一贯还是不懂,诸大绶这一次难得耐心解释道:
“当年浙江平叛,牵涉多少人和事,徐文长都不算是牵涉深的。”
“文有谭纶,武有俞大猷、戚继光,哪个不是胡宗宪旧交旧部?”
诸大绶又说道:
“都说胡宗宪是严嵩旧党,可当年那个朝局,真的要做点事实,谁又能绕开严嵩?”
“就说清流,如今内阁中的那位赵阁老,不是也夸赞过严嵩‘文才本朝第一’?”
“胡宗宪已经倒台,但是他的旧交旧部不是。现在严氏父子倒台这么久了,徐阁老也致仕了,这些人自然也需要一个去处。”
这下子沈一贯也清楚了,徐渭是一个幕客,但是也代表了朝堂的风向。
这代表了朝堂对于胡宗宪旧交旧部的态度。
谭纶如今就任两广总督,俞大猷任广东总兵,戚继光是福建总兵。
这些人都是实打实有军功在身,不是轻易能够打倒的。
但是他们的功劳这么大,级别这么高,在朝中没有靠山,又是绝对混不下去的。
李春芳是什么人?当朝首辅,难道还真的缺徐渭一点聘金?
为了这点钱非要追讨,难道是李阁老缺钱?
不过是李春芳表明自己的态度,他还是要坚持徐阶的路线,不愿意收留胡宗宪的这些旧部余党。
可你李阁老不收,高阁老呢?张阁老呢?
严嵩已经被打倒了,连打倒严嵩的徐阶也已经下台。
对于胡宗宪旧交旧部来说,这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如果能重新找到朝中靠山,那说不定还有发光发热的机会。
如果一直都找不到靠山,那只能被越调越偏远,最后被逼着致仕。
政治斗争就是如此可怕,站错队远远要比做错事的后果更严重。
沈一贯也惊出冷汗,也感受到了朝堂政局背后的刀光血影。
诸大绶今天心情不错,所以忍不住又提点了沈一贯几句:
“翰林院之所以清贵,就是在局势明朗之前,你有不站队的机会。”
“这一点申时行就做的不错,他虽然是张阁老的弟子,但是在政见上未必完全依附张阁老,和外朝关系都不错。”
“反观苏泽,站队太快太急,未必是一件好事。”
沈一贯想到苏泽两次被国子监生围家,也有些心有戚戚,如今苏泽俨然成了科道的公敌,一旦高拱失势,后果不堪设想。
诸大绶又说道:“不过你和他们交友,也不用太有功利心。”
诸大绶彷佛回忆起少年岁月,淡淡的说道:
“当年我和你叔父徐文长他们交游,结交了沈纯甫(沈炼)这样的友人,我们臧否时政,畅论英雄,也说了不少蠢话,放了不少狂言。”
“可到了这个年纪,老友再聚,却再没有当年的意气。”
“欲买桂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沈一贯连忙向诸大绶稽首表示受教,其实这是诸大绶提醒自己,刚入官场不要太功利,现在交往的朋友更加纯粹,比起日后因为利益在一起的人更值得交往。
——
苏泽现在不知道,徐渭入幕这件事,背后还有这么多的关窍。
此时他看着【家庭装种植毯】上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丰收的喜悦。
期半年的,在【家庭装种植毯】只用了半个月就开了。
只是看着稀稀疏疏的,苏泽皱起了眉头,怎么和自己穿越前看到的那些大团的不一样?
这产量也太低了吧。
苏泽叹息一声,果然任何技术变革,都是渐进式的,而不是说发现了某个物种或者发明了某个机器,人类的历史就飞跃式的发展。
而工业革命出现前的基础,前提是完成农业上的革命。
肥鸟也知道自己更新太少,清明节家里的事情太多,等明天上班开始争取加更!
(本章完)
第41章 册立
第41章 册立
早期的产量不高,纤维也细小容易断,和丝绸相比谈不上什么优势。
要知道江南地区种桑养蚕可是有了千年历史的,种植才多少年。
当然,也有的优势,不挑土壤,可以间种在田间,纺纱织布的难度要比麻布的难度低,所以布取代的其实是麻布的生态位。
但是苏泽知道,的潜力远不止这些。
,将在其后的一两个世纪里,迅速成为全球种植的植物。
而布贸易,将会迅速取代香料贸易,成为全球贸易中霸主中的霸主。
在苏泽穿越前的那个时代,依然有无数落后国家,还在通过种植业——轻纺织业这条道路,尝试完成国家的工业化。
苏泽将其中絮饱满的朵掰开,从中取出籽,然后将剩余的都收割了,重新种下下一波的籽。
现代育种学自然是一门复杂的科学,但是育种的原理却很简单,我们老祖宗几千年前留下粮种,改良作物,这就是最原始的育种。
现代育种学,苏泽也是不会的,所以只能用这种笨办法。
自然育种效率不高,但是苏泽有【家庭装种植毯】,种植效率要高上十几倍,对于育种来说可是指数级的效率增长。
——
接下来的日子,苏泽在史馆的日子没什么波澜,时间很快就来到了七月二十日,册立皇太子大典的日子。
天还没亮,苏泽就不情愿的从床上爬起来。
虽然罢了早朝,但是册立皇太子的大典是要上朝的,苏泽用冷水击面,总算是清醒了过来,他洗漱完毕,换上官服走出家里。
大明朝已经几十年没册立过太子了,对见多识广的京师百姓,这也是一件稀罕事。
苏泽暗暗吐槽,恐怕京师百姓不知道,大明太子实在是难产,如果历史不发生改变,下一次册立太子京师百姓又要等上几十年了。
不过这样的大典是要实行禁令的,百姓只能留在家里,苏泽等一众官员汇聚成人流,向着皇宫方向而去。
这也是苏泽穿越后第一次参加国家大典,只能说礼部这些日子的忙碌还是有成果的。
前往承天门的御道两边,摆满了桌案,这是四方贡使进献给大明的礼物。
随着人流进入皇宫,接下来是整齐的皇室仪仗。
苏泽看到几个相熟的礼部官员,此时都是一脸疲惫,却要强撑出高兴的样子,在这样的国家大典上失仪,可是要被言官弹劾的。
苏泽感受到了不友善的目光,只见到一名负责监督的言官看向自己,苏泽也正色起来。
他想起自己现在可是科道的公敌,只能不甘心的收起了四处游走的视线。
册立册立,最重要的就是册。
册就是册立太子的诏书,作为一国储君,需要用镀金银册。
此外还需要“宝”,也就是太子金宝(印玺),这枚金印上书“皇太子宝”,和镀金银册都设于皇极殿之内。
皇极殿,就是三大殿中最大的那座宫殿,明初叫做奉天殿,嘉靖年间失火后重建改名皇极殿,后世则叫做太和殿,也就是民间戏曲中的金銮殿。
这座宫殿只用来举行皇帝继位、册立皇后皇太子的典礼,这也是苏泽第一次来到这座宫殿。
不得不说,“国之大典,在戎在祀”,这句话还是很有道理的,站在皇极殿外,苏泽也感觉到一种神圣感。
皇帝着冕服,升座皇极殿,百官依次叩拜。
鸿胪寺官员宣读册立诏书,苏泽就看到同样身穿冕服的一个小胖子,在司礼监几名大太监的搀扶下,从东阶升座,来到御座前四拜。
隆庆皇帝亲自将金册、金宝授予太子。
小胖子朱翊钧一板一眼的跪受册宝,叩谢皇帝,又接受百官再拜,然后在仪仗引导下退至东宫。
苏泽瞥了一眼御座上的隆庆皇帝,这位继位不久的新君果然身体不太好,今天这场册立典礼就看出他的虚弱来,等到仪式完成后,都需要太监的搀扶才能坐下。
好在接下来的过程和皇帝无关了,百官在皇太子的带领下前往太庙告庙,就算是完成了这场册立大典了。
苏泽看着六岁的朱翊钧,在礼部官员的带领下,一板一眼的完成了告庙祭祀,在场的大佬们纷纷露出欣慰的表情。
苏泽暗暗吐槽,如果他们知道历史上的万历亲政后就不郊不祀,每次都派遣大祭司定国公徐文璧代祭,也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对了,定国公,苏泽在勋贵班列中看到了这位“大祭司”,今年三月份老定国公才去世,也就是说徐文璧才承袭爵位。
作为勋贵,徐文璧也是要陪祭的,但是看到徐文璧动作不熟练的样子,苏泽摇摇头,看来现在的大祭司业务还不熟练啊!也不是先天红白事圣体啊。
也对,人才都是锻炼出来的。
现在的班首重臣还是成国公朱希忠,皇帝遣官代祭也都是成国公朱希忠去,徐文璧要等万历继位后朱希忠去世,才能有出头的机会。
等这套仪式完毕,已经快要到中午了,苏泽饿得两眼昏,别的官员此时就可以回家了,但苏泽作为詹事府的官员,又要再返回东宫完成詹事府的仪式。
看着同样饿得不行的沈一贯罗万化,苏泽却看到同样身为詹事府司经局洗马的申时行步态从容。
申时行接触到了苏泽的目光,悄悄将一个铜钱大的圆饼塞进了苏泽的手里。
这是什么?面饼?
苏泽这才看到,申时行这厮竟然借着拂袖的时机,将这种圆饼塞进嘴里。
好呀,申时行你这个浓眉大眼的,也学会作弊了啊!
苏泽再看周围,那些詹事府的官员,好像都有这样的动作。
环视一圈,苏泽才发现,饿得头晕眼的,都是自己和沈一贯这种在京师没成家的年轻官员!
不对,沈一贯早已经成家了,只是他妻子还在老家没接到京师。
苏泽只能学着申时行,将这块小饼塞进嘴里。
入口可以含化,小饼带着蜂蜜的香味,苏泽才想起申时行屡次显摆自己妻子吴氏贤惠,这小饼恐怕是吴氏亲手做的。
可恶啊!自己吃的哪里是小饼,明明就是狗粮啊!
(本章完)
第42章 经筵
第42章 经筵
苏泽想到,家中有这样的贤惠妻子,申时行还经常去青楼,以至于他的同年同乡王锡爵都看不下去,写信劝他要戒色。
少年状元,家庭美满,事业顺利,到底谁才是主角?
苏泽又想到,申时行这厮致仕后活到了八十岁才去世,这好事都让他占全了!
可恶啊,若是自己日后主政,这辈子绝对不能让申时行舒坦,一定要狠狠压榨才行!
申时行不知道,自己给苏泽递饼,却结下了这样的因果。
詹事府一行人来到东宫,接着在詹事府詹事赵贞吉的带领下,拜见太子朱翊钧。
朱翊钧又回拜诸大臣,紧接着赵贞吉喊出了几个名字,其中也包含了苏泽和申时行的名字。
在众多同僚嫉妒的眼神中,赵贞吉的眼神扫过苏泽,举行了经筵官的仪式。
太子理论上的老师是太子太师,不过这在明代已经是正二品的荣誉职位,几乎不会授予在朝的官员。
但是詹事府的经筵官要负责给太子讲课,所以理论上也算是老师。
所以朱翊钧跨半步,向众经筵官口呼“师傅”,这就算是完成了拜师仪式。
师傅,不是师父,苏泽暗暗吐槽,你大明是会起名字的。
当然,这个师傅也不是谁都能当的,当年裕王府讲学的众人当中,隆庆皇帝只称呼高拱和张居正为“高师傅”“张师傅”,足以可见两人在隆庆皇帝心中的特殊地位。
如今苏泽也成了朱翊钧的“苏师傅”,好了,国师流的元素也凑齐了。
但是苏泽也没天真到觉得自己能够教好朱翊钧的地步。
张居正教了万历这么多年,等张居正一死万历就开始摆烂犯浑,苏泽可不觉得自己的手段比张居正还厉害,就能管住万历。
和万历始终不肯册立太子,不让儿子读书不同。
隆庆皇帝对于太子的教育还是很上心的。
心学大儒,内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赵贞吉,是整体负责教育工作的詹事,相当太子教导学院院长。
隆庆自己最尊重的两位“师傅”,高拱和张居正,作为特聘教授,也被塞进了太子经筵的队伍中。
苏泽的前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前翰林院掌院学士殷士儋,这次没有入阁成功,调任礼部侍郎,也兼任了詹事府少詹事,算是太子教导学院的教导主任。
当然,以上大佬只能算是挂名,主要负责给太子开经筵的,还是詹事府内“加经筵”的普通官员们,他们才是具体的任课老师。
这些基本上都是翰林院中调来的饱学鸿儒,都是科举制度卷出来的王中王。
不过朱翊钧的目光,还是落在了苏泽和申时行的身上。
六岁的朱翊钧,正是好玩的年纪,只不过现在有父皇和母妃压着,只能装出一副乖乖宝宝的样子,但他肯定不想要听一帮老头子讲课。
在一众白胡子老头中,就苏泽和申时行两个经筵官最年轻。
特别是苏泽,朱翊钧想起他提议父皇用抽签来决定乌思藏法王,就觉得这是个有趣的人,不像是那些古板的大臣。
今天在经筵官中听到了苏泽的名字,朱翊钧特意多了看了两眼,准备下一次召见苏泽来给自己讲经筵。
沈一贯看着经筵官队伍中的苏泽和申时行,内心也是百般滋味。
作为好友,他自然为苏申能成为太子经筵官高兴。
但看到同辈都走了这么远,自己才刚刚授官,沈一贯又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沈一贯再看向身边的罗万化,这位兄台反倒是一脸轻松,反而为自己落选太子经筵高兴。
这些日子罗万化就泡在国史馆,《帝鉴图说》的编纂工作基本上落在了他的头上,首倡者苏泽都成了甩手掌柜。
沈一贯也没想到,别人都避之不及的编书苦活,罗万化甘之如饴,每天就是翻查史料编写图说。
恐怕在罗万化心中,给太子上经筵,反而是浪费他编书的时间。
沈一贯看向经筵官队伍中的诸大绶,诸大绶是詹事府左谕德,这个职位十分关键,等同于负责太子教育的班主任。
给太子讲经筵也不是随便乱讲的,讲课之前的教案,讲课中的过程记录,最后都要交给诸大绶审阅备份。
给太子安排教学计划,也是诸大绶这个左谕德的工作。
沈一贯知道自己好好表现,早晚也能加入到太子经筵官的队伍中。
等到仪式结束,高拱匆忙的离开东宫,忙着返回内阁处理挤压的政务。
赵贞吉也返回礼部,处理大典剩下的工作。
只有张居正留在东宫,和苏泽在内的一众经筵官开了一个小会。
又看到张居正和皇太子身边的冯保熟悉的样子,苏泽暗暗感慨,原来早在这个时候,张居正就开始备赛万历朝了。
高拱日后也输得不冤,谁会想到隆庆皇帝这么短命呢?——
接下来几天,詹事府的经筵官陆续被召进东宫,给皇太子朱翊钧讲学,就连申时行都被召见了两次,可苏泽却迟迟没有动静。
苏泽倒是不着急,他也没兴趣给大钧讲课,每日还是留在史官中编书,学习翰林院中留存的公文奏疏。
等到了临近月底的时候,就只剩下苏泽一个人没有被皇太子召请经筵了,各种小道消息迅速传开,那些没能选上经筵官的官员对着苏泽幸灾乐祸,而被召请经筵的经筵官则得意洋洋,认为自己压住了苏泽一头。
这下子沈一贯坐不住了,他再次来到史馆,看到还在看存档奏疏的苏泽,一把将苏泽眼前的奏疏推开说道:
“子霖兄!你真的一点都不着急吗?”
苏泽看向沈一贯,疑惑的问道:
“着急什么?”
“皇太子勤学,日日召请经筵官,如今詹事府唯独你没有被召请,难道你不想要知道原因吗?”
“这还用说,定是有人不愿意苏某给太子开经筵呗。”
沈一贯说道:“子霖兄都知道?也对,以你的才干,又岂能不知,可你就这么干坐着?”
在一旁编书的罗万化也抬起头看向苏泽,他虽然自己对给皇太子讲课没兴趣,但是见到苏泽被不公平对待,心中还是有些气愤的。
沈一贯见到苏泽还是老神在在的样子,自己先沉不住气说道:
“其实我听说皇太子多次要召子霖兄经筵,但是六科十三道又弹劾你,少詹事殷士儋以此为由挡了你入经筵。”
(本章完)
第43章 《请办乐府新报疏》
第43章 《请办乐府新报疏》
最朴实无华的职场斗争,就是在老板面前说对手的坏话。
六科十三道在金瓶掣签上吃了大亏后,就改变了策略。
他们不再声势浩大的集体上书,而是轮流弄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弹劾苏泽。
除此之外,他们还发动在京士人和国子监监生批判苏泽,捏造一些段子和烂梗来污蔑苏泽。
沈一贯担忧的看向苏泽,这些言官议论其实本来无关痛痒,皇帝和内阁也懒得搭理他们。
但是少詹事殷士儋上次传言要入阁,但是据说是在内阁大学士高拱在最后关头拦了他一下,让殷士儋没能入阁。
因为这件事,殷士儋和高拱彻底撕破了脸。
苏泽作为高拱的党羽,自然被殷士儋针对。
沈一贯想起了诸大绶教导自己话,太早站队果然是有利有弊。
苏泽能多次破格提拔,年纪轻轻就担任太子经筵,这就是站队的好处,上面有人自然进步飞快。
但是在进步的同时,也不可避免的被上层政治斗争波及,殷士儋用一个“有争议”,就挡着苏泽给太子开经筵也无可厚非,就算是高拱也不可能因为这个小事帮助苏泽出头。
苏泽表面上反过来安慰了沈一贯两句,其实他也对科道言官厌恶透顶。
这帮家伙就是属苍蝇的,一旦被他们盯上就无休无止,总能在什么时候恶心你一下。
除了在朝堂上恶心里,这些科道言官还特别擅长发动舆论,苏泽家就被国子监的监生们围了两次。
这都让苏泽想到了前世的“网暴”,这帮言官就像是键盘侠一样,反正笔杆子在他们手里。
除了在舆论场上网暴,明代文人还热衷各种笔记和私修史书,他们会编纂各种段子黑你,或者干脆出书来黑你。
这其中的翘楚,就是王世贞和沈德符,王世贞专门黑张居正,专门写书黑张居正,什么张居正用侵占辽王旧王府,生活奢靡这样的大小段子,都是出自他的《嘉靖以来内阁首辅传》。
沈德符也是重量级,虽然他的《万历野获编》是研究明代历史的重要资料,但是他夹杂大量的私货,将历任首辅都黑了一遍。
这之后的东林党,更是将这些传统发扬光大,政治上和东林亲近的都大书特书功绩,和东林疏远的则编各种黑材料,比如眼前的沈一贯,日后就是和东林党不对付的浙党领袖,和他有关的黑材料史书上也是一串一串的。
虽然苏泽不在意这些跳梁小丑,但是也不准备再纵容他们下去了。
马上就到了【手提式大明朝廷】刷新的时间了,苏泽已经准备好了反击的奏疏。
苏泽刚返回家中,却发现一个身穿破旧儒衫的老者站在他家门口,苏泽连忙快步上前:
“青藤先生!”
来人正是苏泽刚刚聘请的幕客,青藤先生徐渭。
徐渭虽然穿着破旧的儒衫,但是身上自然有一股不凡的气质,见到苏泽后他向苏泽稽首行礼:
“东翁。”
苏泽打开小院子大门,将徐渭引入屋内,接着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小院窄小,前些日子我将厢房收拾出来,青藤先生就先住在这里吧。”
徐渭倒是不以为意,他本来就是随遇而安的人,苏泽的小院虽然小,但是苏州会馆的黄管事隔三差五派人上门打扫整理,院子整洁干净。
“青藤先生的事情处理完了?”
徐渭点头说道:
“回东翁的话,徐某已经了结了拖欠的酒钱,今天开始就可以给东翁为幕了。”
苏泽热情的说道:
“府内近日也没什么事情,青藤先生且先住着,熟悉一下再说。”
但是徐渭却不是之前那副狷狂的样子,而是一板一眼的说道:
“东翁,身为幕客,拿人钱财为人效力,又岂能尸位素餐?”
苏泽有些感动,竟然还有这样的员工,这么着急进入工作状态。
徐渭稽首说道:
“徐某不才,愿意佐僚东翁,只是不知道东翁所求为何?”
“哦?”
徐渭不卑不亢的说道:
“若东翁要在士林扬名,徐某疏通文墨,可助东翁。”
苏泽暗道,你是疏通文墨,那大部分人就是文盲了。
幕僚帮着东家代笔,这在明代也是正常的事情,徐渭的意思就是他能够帮着苏泽在文化圈出名。
看到苏泽没有反应,徐渭又说道:
“徐某也略懂治政,东翁想要专宰州府,治政理民,徐某也可以调理内外,襄理刑讼。”
看到苏泽还是不点头,徐渭又说道:
“当年在东南的时候,徐某曾写下《备倭十条疏》,也懂一些练兵知兵之法,东翁要边军建功,徐某也可以助您。”
苏泽却摇头,知道这不是徐渭在吹牛。
但是他从怀里掏出准备明天上奏的奏疏说道:
“青藤先生,这是我起草的奏疏,您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修正的地方。”
徐渭接过奏疏,他曾经做过胡宗宪的幕僚,帮着胡宗宪起草过不少奏疏,熟悉其中的门道。
苏泽的几次上疏都引起了朝堂的震荡,徐渭也读过苏泽的奏疏,知道他总能“发他人不能发之见,行他人不能行之事”,也对苏泽这份新的奏疏十分的好奇。
徐渭读得很慢,也读的很认真,苏泽耐心的等他读完问道:
“青藤先生,您以为如何?”
徐渭读完后,沉默了良久,这才小心翼翼的说道:
“东翁,您这篇奏疏递上去,朝堂能同意吗?这可是要和六科十三道正面开战了。”
苏泽说道:
“难道我现在不是科道公敌吗?科道聒噪,就算是苏某认输投降,他们就能不弹劾我了?”
“在大明朝做事,哪有不被科道弹劾的?”
“至于陛下能不能同意,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嘛!”
苏泽自然是不担心,他可是有系统的人,大不了多用点威望值强行通过奏疏。
只要这道奏疏能成,就能极大的打击六科十三道,以后自己做事也能少些掣肘,这就是苏泽这半个月来,想出来对付科道的办法。
徐渭沉默了一下,当年他给胡宗宪做幕僚的时候,胡宗宪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
这一瞬间,苏泽的形象和胡宗宪的形象渐渐重合起来。
徐渭也痛恨这些科道言官,当年胡宗宪下狱,就是被言官诬陷。
而当年在东南抗倭的时候,徐渭也要经常帮着胡宗宪写请罪的奏疏,来应付朝中一轮又一轮的言官攻击。
徐渭沉默了一下,他越看苏泽的奏疏越是觉得惊奇,这份计划可以说是十分完备了,考虑到方方面面,就连执行计划都切实可行,徐渭也见过不少官员,可思虑像苏泽这么周全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而且正如苏泽所说的那样,一旦这个奏疏获批,将对现在的科道言官造成重大打击,极大的分薄他们的舆论话语权。
可这一份奏疏真的能行吗?
皇帝和内阁,真的会批准苏泽的奏疏吗?
徐渭看着这份《请办乐府新报疏》,陷入到了沉思中。
(本章完)
第44章 拆台子
第44章 拆台子
徐渭还是拿起笔,给苏泽这份奏疏润色起来,文书工作本来就是他身为幕客的职责。
其实这份奏疏的也很简单,就是请求朝堂在邸报之外,办一份《乐府新报》。
大明已经有类似官方报纸的邸报了。
邸报起源于唐代,其实就是朝堂发生的大事制作成报纸,发往的也是给地方官府,是让地方官员了解朝堂大事的重要手段。
明代负责发行邸报的就是通政司,五天或者七天一次,由通政司搜集朝堂发生的大事进行汇编,然后经过雕版后印刷,通过驿站发往各府县衙门。
在苏泽看来,邸报其实并不是报纸,而是类似于传递红头文件的公文系统,是从上到下逐级传达的,其实和报纸没什么关系。
苏泽上疏要办的《乐府新报》,则是要从下到上,搜集民情民声,汇编而成京畿新闻的地方性报纸。
苏泽在奏疏中写道:
“《礼记》云,‘命大师陈诗,以观民风。命市纳贾,以观民之所好恶、志淫好辟。’”
“昔周室设采诗之官,汉武立乐府之署,皆以俚语巷议为鉴,察四方风土之异。”
“今圣天子垂拱而治,然疆域广袤,州县星罗,欲知闾阎疾苦,非设新制不可为继。”
你们儒生不是动不动就要复古吗?苏泽搬出了周礼中的“采风”制度,又以汉代乐府为名,提出要仿效先贤设立一个采访民风的机构,你们读书人总不能反对吧?
这也是苏泽前世的工作经验,以及这些日子观摩历代重臣上疏,学习到的套路。
就算是改革,也要先提出政治上可行性的方案。
要么从典籍中找,要么从祖宗之法中找,就算是全新的政策,也要打出复古的旗号。
其实古今中外都是这么干的,苏泽穿越前的美利坚,不也拿着两百年前的宪法天天辩经?
说完了周礼,苏泽又说起了“祖宗之法”。
“太祖皇帝设通政司,意为通达四方之政。可臣观近年之政,民间疾苦,或如暗流潜涌;乡里冤屈,常似寒蝉噤声。”
“昔乐府能收赵代秦楚之讴,今当仿其意,办《乐府新报》,使布衣黔首皆得言事。”
说完了法理上和政治上的可行性后,苏泽开始论述具体的实施方案。
“自国子监择通晓文墨之士为访员,月给廪饩,专司采录民间歌谣、市井闲谈、田舍琐事,但记事实,不加藻饰。”
这就是苏泽的分化瓦解之策了。
明代的国子监,在国初的时候还是官员入仕的重要通道,只要完成国子监的学业就被授予官职入仕。
明初很多大臣,也都是从监生升上去的。
但是到了这个时候,高级仕途几乎都被进士出身的官员垄断,国子监的含金量大大降低,就算是获得监生资格,也只能寻一些不入流的小官职位。
前途无望后,国子监就逐渐变质,从国家干部培训学校,逐渐扭曲为混文凭的野鸡大学。
很多有志于科举的监生,都不愿意去国子监坐监读书,更愿意选择留在家乡的书院就读。
国子监中的学生良莠不齐,还有一些富商会为了虚荣心给子弟购买监生资格,所以国子监中聚集了大量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
这些人考学不行,但又觉得自己是国子监生,是天子门生,所以也是在野舆论重要力量。
科道言官最喜欢的就是发动监生中的“意见领袖”,发动他们示众抗议。
古往今来,年轻人都是热血冲动,容易被有心人当枪使的。
苏泽这一招,就是给国子监生一份差事,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只要《乐府新报》办成了,这些国子监生还会围苏泽家?
笼络完基层的国子监生,苏泽又继续写道:
“仿宋代小报规制,以翰林院总纂其事,或诗、或词、或乐府、或曲,乃至俚语白描、小说话本,以陈民风。”
这就是给翰林院中那些不得志老翰林机会了。
翰林院中的庶吉士这么多,能引起皇帝和内阁辅臣关注的也就那么几个天命之子。
《乐府新报》只要发行,就算是皇帝宰辅看不到,也能让买报的人看到,这对于文人来说的诱惑是无穷的。
将《乐府新报》的编辑部设在翰林院,也是给这些清贵翰林找点事情干,又给他们一个扬名的渠道。
下层和中层都拉拢完毕,苏泽最后写道:
“设文渊阁学士总其事,每月择要编成《民风辑要》,呈御前亲览。如永乐年间解缙编《永乐大典》之制,分类辑录,以备圣聪。”
苏泽将终审权送到内阁,想必那些想要有些作为的阁老们,比如高拱张居正他们,一定乐意将这项权利掌握在手里。
对于皇帝来说,这份《乐府新报》也多了一条了解民情舆论的途径,日后内阁想要推进什么政策,可以用报纸上的舆论来影响皇帝,而不是和以前一样,舆论都掌握在言官手里。
画饼完毕,就是公式化歌功颂德了:
“此三大利,一可使圣天子明见万里,如观水镜;二可令百官惕厉,闻民间讽喻而知勤廉;三能存当世风俗,异日修史,犹得参酌。”
徐渭润色到这里,揉了揉眼睛,他曾经给胡宗宪做幕僚,在政治上胡宗宪也不过如此。
如果真的办成了,一直围攻苏泽的科道必然大受损失。
没有攻击任何一个言官,直接就拆了科道言官的台子!
苏泽年纪轻轻,手段竟然如此老辣。
也难怪他能“五疏惊天下”,成为朝野侧目的政坛新星。
只是这奏疏真的能成吗?
舆论权是科道手里最大的权力,苏泽是要拆他们的台,六科十三道必然竭力反击。
而徐渭也知道,隆庆皇帝并不是一个意志坚定的皇帝,很容易被风向左右,当年被迫罢免高拱就是如此。
连自己最喜欢的大臣,隆庆皇帝都能顶不住压力让他致仕,苏泽要办《乐府新报》,科道岂能坐以待毙?
如果办不成,苏泽更是成为科道眼中钉肉中刺,他到底有什么把握?
徐渭当然不知道苏泽有挂。
八月一日,苏泽将奏疏塞进【手提式大明朝廷】。
(本章完)
第45章 大闹天宫
第45章 大闹天宫
将奏疏塞进【手提式大明朝廷】,系统开始了模拟。
——【模拟开始】——
一天后,《请办乐府新报疏》送到内阁,首辅李春芳罕见表态反对,高拱张居正也没有明确表示支持,奏疏被送到司礼监。
两天后,《请办乐府新报疏》被皇帝留中不发。
两天后,六科十三道联合上书弹劾苏泽,奏疏全部被留中。
十天后,皇帝顶不住朝野压力,批答科道奏疏,申饬苏泽。
——【模拟结束】——
果然,舆论权是科道手中最重要的权力,面对苏泽这种掘根的打击,科道自然拼死反对。
而性格本来就不强硬的隆庆皇帝,在科道的压力下,也不再支持自己。
甚至在这件事上,内阁中的高拱和张居正也没有表态支持自己。
如果没有外挂,这份奏疏是铁定失败的。
可是爷有挂!
【是否消耗100点威望值,确保《请办乐府新报疏》一定被执行?】
看着自己攒下的110点威望值,果然执行这道奏疏需要的威望值是有史以来最多的,也说明这道奏疏的阻力是最大的。
“执行!”
当100点威望值扣除,系统弹出提示:
【请宿主在现实中完成上书。】
苏泽嘴角露出笑容,这些日子被言官猛打,总算是有了反击的时候了。
不过这封奏疏上去,肯定会引起疾风骤雨,苏泽又喊来了徐渭。
“青藤先生,这次上疏,本官必然成为科道言官的众矢之的,估计那些监生又要来围家了,这段时间我会住在史馆,您也寻个安稳的住处安顿下吧。”
徐渭惊讶的看着苏泽,合着自己这位东家都已经被人堵家堵出经验来了?
徐渭知道自己疯,却不知道自己这位东家这么疯,上来就要拆科道的台。
但是徐渭一想到,若是这《乐府新报》真的办成了,那些曾经诬陷攻击胡宗宪的科道言官们会痛苦成什么样子,他又忍住了劝说苏泽的想法,任由苏泽将这份奏疏递上去。
徐渭心中涌起了对苏泽的惭愧之情,他拱手说道:
“东翁放心,徐某会自寻去处。”
苏泽从袖子里掏出最后一点碎银子,交给徐渭自行寻找居所,然后就匆忙向着史馆去了。
徐渭微微一笑,直接去用这些碎银子在巷子口买了酒肉,却没有另寻他处,而是将这些酒肉搬回院子里,又搬来一张太师椅,朝着院门坦然坐下。
——
八月二日,京师的天气已经开始燥热起来。
李春芳在亲随的簇拥下,仪驾来到了皇宫边上。
李春芳虽然在内阁是个好好先生,在官场上也有宽仁的名声,但是他对待府内下人十分严格,稍有不规矩的就要被严惩。
众多亲随揭开车帘,扶着李春芳下了马车,进入左顺门就是皇宫区域了,李春芳前往内阁这段路,就只能步行了。
刚刚走到内阁前,李春芳就见到司礼监秉笔冯保,正使唤一群小太监,举着高高的杆子在几棵大树边上忙碌着。
见到李春芳,冯保凑笑过来说道:“李阁老,陛下被知了扰梦,又怕各位阁老被这些不长眼的蠹物纷扰,赐下粘杆清理内阁周围的知了。”
李春芳是传统士大夫,对太监没有太多的好脸色,特别是冯保尤其以擅长溜须拍马闻名,所以他就更没好脸色了。
“区区粘杆这等小事,还劳烦冯秉笔亲自督阵。”
李春芳这句话不阴不阳,和他在内阁中一贯的好好先生形象完全不一样。
就是以冯保的城府,也短暂惊讶了一下,又堆起笑容说道:
“内阁的事情就是朝堂的大事,又怎么说是小事,再说了,为陛下办差,哪有什么大事小事。”
李春芳暗骂一句无耻,更不愿意和这阉宦多啰嗦,打了个招呼就走进了内阁。
冯保眼中闪过精光,这几任阁老,从严嵩到徐阶他都打过交道,但是和李春芳这样,从心底看不起自己,甚至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维护的首辅,还是第一个。
冯保甩了甩袖子,对着几个粘知了的小太监呵斥道:
“手脚利落些,别扰了阁老们办公!”
李春芳走进内阁,却见到今日的气氛有些奇怪。
一般来说,高拱和张居正都会提前到内阁,他们会先把重要的奏疏提前看一遍。
赵贞吉重视养生,一般都是踩着点到,到了以后也会过目高张二人看过的奏疏。
李春芳是首辅,年纪也大了,所以他一般会晚点到,这时候高张赵三人一般都在争吵。
有时候高拱张居正吵,有时候高拱赵贞吉吵,有时候高拱张居正一起和赵贞吉吵,有时候高拱和张居正赵贞吉吵。
嗯,高大炮名不虚传,每次吵架都有他。
但是今天内阁十分的安静,三人都在各自的位子上。
见到李春芳走进内阁,三位内阁大学士都起身向他稽首,接着高拱用沙哑的嗓音说道:
“首辅大人,这份奏疏还请您过目。”
看来已经吵过了。
李春芳拿着奏疏,看到苏泽的名字,头又开始疼了起来。
李春芳想到了自己昨天刚刚写的东西,这苏泽就和孙猴子一样,整日的大闹天宫!
话又说回来,要不是这苏泽,这大闹天宫还写不好呢!
想到这里,李春芳还是翻开奏疏,等他看完奏疏,用手捏了捏暴跳的太阳穴。
这次苏猴子不是大闹天宫,是打上灵山了。
李春芳预见到了科道的疾风骤雨,看向内阁剩下的三人道:
“三位都不票拟吗?”
高拱有些犹豫。
从情从理上,他都愿意支持苏泽,他也是科道的受害者之一。
但是科道这把刀,是用来打压政敌的好武器,别人能用,自己也能用。
这些日子,靠着吏部尚书这个职位,高拱也在科道中安插了一些自己人。
历朝历代的改革,难得不是刀刃向外,难就难在很多事情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要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第一刀都是扎向自己的。
所以高拱犹豫了。
同样,张居正也犹豫了。
李春芳拿起揭纸,迅速写下了自己的意见,递给身边通政司的官员说道:
“科道风闻言事乃是祖制,苏泽不是言官,妄议大政,本官请陛下罚他,诸位有没有异议?”
高张赵三位阁老都齐声称“唯”,李春芳处理完这一件政务,又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提笔写下:
“八卦炉中逃大圣,五行山下定心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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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6章 叩阙
第46章 叩阙
苏泽这份烫手的奏疏,司礼监当然不敢擅专,掌印太监李芳又让司礼监几名秉笔看完,立刻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隆庆皇帝看到苏泽这份奏疏也同样犯了难,他虽然也对苏泽的提议感兴趣,但是一想到科道的战斗力,又有些退缩。
一时之间,他对于如何处理苏泽的奏疏也犹豫起来,只能先将奏疏留中。
——
六科廊。
苏泽的奏疏虽然留中,但是按例要将抄本送到科道。
和皇帝内阁的猜想一样,苏泽这份奏疏送到科道,立刻掀起了巨浪!
这一次,不仅仅是以往和苏泽不对付的那些言官,整个六科十三道,所有的言官都拍案而起,疯狂的攻击苏泽!
六科十三道最大权力是什么?
其实不是弹劾官员的权利。
给领导打小报告,并不需要一个专门的职位,任何人都是可以的。
而且比起吏部的举荐权考核权,科道所谓的弹劾权力其实很有限。
那么多大臣被弹劾,一年被罢黜的能有几个?
实际上科道最大的权力,是垄断皇帝“言路”的权力。
六科风闻言事的权力,就是无论大事小事都可以上书给皇帝,而朱元璋设立科道的目的,也就是不让高级官员垄断发声渠道,可以通过科道听到基层乃至于民间的声音。
国家的大政方针,科道可以提出自己的意见,将基层的民生问题反馈上去。
当然,制度上是这样的,但是到了今天,屠龙者终成恶龙,科道已经变成了一个怪物,拥有了自己的意志,也会为了垄断言路权力,打压苏泽的提议。
刑科给事中陈瓒,上一次和苏泽对战吃了亏,被皇帝点名申饬了一顿。
陈瓒读到了苏泽的奏疏后,表现得最为激动,当场就举起抄本大喊道:
“我科道官员风闻言事乃是祖制!苏泽攻击祖制!其心可诛!”
众言官也纷纷起立附和,整个六科廊更加狂热起来。
“老夫豁出性命死谏,也不能让这等奸佞魅惑主上!”
陈瓒站起来,整理衣冠说道:“本官准备去左顺门叩阙!”
听到“左顺门叩阙”这五个字,整个六科廊都安静下来。
左顺门叩阙,这就是言官的大杀招。
当年嘉靖皇帝大礼议期间,两百余名反对议礼的官员在左顺门跪请上书“示威”,百官叩阙,声震阙庭,试图逼世宗就范。
叩阙,是言官对皇权施压的最强手段,这时候皇帝只有屈从和廷杖两个选项。
如果选择廷杖,那陈瓒立刻就会成为言官中的偶像,获得“犯死直谏”士大夫绝对政治正确的超级buff加身!
除非像嘉靖皇帝那样掀桌子的皇帝,一般的皇帝最后也只能选择屈从了。
总而言之,左顺门叩阙,就是赌上身家性命的决死冲锋,陈瓒是要和苏泽一起爆了!
陈瓒说完,另外几个言官也站出来说道:
“我也去!”
当然,苏泽这份奏疏还不到大礼议的高度,也有不少言官不愿意为此赌上前途性命。
最后陈瓒领着十三名言官,来到了左顺门前。
见到这么一群言官冲向左顺门,负责左顺门的太监也吓得半死,连忙派人向司礼监禀告。
第47章 助攻
第47章 助攻
等李芳一行大太监见到隆庆皇帝的时候,他头上绑着绸带,李芳连忙上前道:
“皇爷的头疾又犯了?”
隆庆皇帝点点头说道:
“太医已经用过针了,不碍事。”
隆庆皇帝在裕王府的时候就有严重的头疼毛病,做了皇帝后愈发严重了。
听说太医看过了,李芳还是不放心地说道:
“左顺门外那件事,就由仆臣派人安抚回去,不能让这些言官小臣扰了圣驾。”
隆庆皇帝苦笑一声说道:
“你劝?就是内阁李首辅来了,也赶不走那帮家伙。”
“平日里这些言官小臣无礼都要闹三分,这次他们还占了理,又岂能善罢甘休?”
李芳听出了隆庆皇帝息事宁人的想法,于是顺着说道:
“苏翰林是詹事府官员,没有议政的权力,应该按照李首辅的意见申饬一下他,这样也能让左顺门外的那些言官罢去。”
隆庆皇帝扶着额头,其实他本人还是觉得苏泽建议不错的,至少能让皇帝多一个了解民情的渠道。
只是苏泽太能惹事,这些言官都左顺门叩阙了。
可这样一来,又显得自己是被言官逼迫着申饬苏泽,隆庆皇帝心中也有些不甘心。
他还是挣扎了一下说道:“这是司礼监的公议吗?”
就在李芳准备说这是司礼监公议的时候,突然冯保抬头说道:
“陛下,仆臣这里有一份奏本。”
“奏本?”
“江宁织造杨清太监的奏本。”
江宁织造太监?
李芳有些疑惑,江宁织造太监是宫廷外派在江宁,负责皇室布料采买的江宁制造局。
因为设在鱼米之乡的江宁,是个宫内太监人人羡慕的肥缺。
杨清是前朝旧人,和冯保没什么关系,为什么他要在这个时候上杨清的奏本?
李芳知道事情不对,但是在这个时候,他也不可能拦住冯保,只能看着冯保将杨清的奏本送到了隆庆皇帝面前。
织造太监给皇帝上奏本,这也是正常的事情。
一方面,这些外派的太监,需要和皇帝维持感情,需要定期请安汇报工作。
另一方面,这些外镇太监,其实也有监视地方的职责,算是皇权的触手。
看着杨清的奏本,隆庆皇帝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
等到看完之后,隆庆皇帝直接将奏本拍在御案上,怒道:
“清流清流!这就是朕的清流!?”
李芳连忙上前说道: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
隆庆皇帝的头更疼了,他指着御案上的奏本,对着李芳说道:
“你看看,这些就是朕的清流!”
李芳拿起御案上的奏本,等看完了之后,他的手脚冰凉。
原来,江宁织造太监杨清这次的奏本,说的不是江南制造局的事情,而是如今南直隶的一件大事。
海瑞到任江宁后,立刻进行了清田工作。
所谓清田,就是明代抑制豪强土地兼并的常用手段,就是鼓励小民诉讼大地主,官府再支持小民从大地主手里分一部分田给百姓。
这是因为地方上大户的土地,往往都是兼并小民得来的,在兼并的过程中肯定都有说不清楚的地方,只要官府偏向普通百姓,就能在实质上起到抑兼并的效果。
当然,有多少地方官员清田是真的为了抑兼并,有多少官员是用清田作为借口敲打地方豪强,有多少官员清田是为了自己捞钱,这也都是说不清楚的事情。
但是海瑞清田,确实是为了抑制兼并,想要让江南的大地主吐出一点土地出来。
结果海瑞清着田,就清到了松江府的大地主,已经致仕的徐阶徐阁老家里。
海瑞的清田令发出来,就有不少百姓拿着讼状,状告徐阁老家里抢占土地,发放高利贷等恶行。
海瑞这个应天巡抚立刻开始了调查,他很快就调查到了,徐阶徐阁老的家族,在松江府拥有土地六万亩。
不仅仅是土地,徐阶家族还从事当地的高利贷生意,他的儿子徐璠和徐琨本性贪婪,在松江府营造豪华府邸,一边拿着几万两银子放高利贷,一边却还拖欠着朝廷的税钱。
海瑞派遣官吏上门催要拖欠的税钱,徐阶的子孙也态度嚣张,甚至还组织乡野士绅抗税。
一时之间,整个江南到处都是议论徐阶父子的声音,大量百姓前往衙门诉讼徐家。
作为江宁织造太监的杨清,自然将这件事写成了奏本,派人快马加鞭送到了京师。
隆庆皇帝捂着脑袋说道:
“徐阶当政多年,他的家人横行松江,科道都是瞎子还是哑巴?”
“张口闭口说自己是大明言路!松江之事可有一人上奏?”
“这就是我大明的清流!现在这帮清流还在左顺门叩阙,要逼迫朕!”
李芳心中咯噔了一下,知道事情要坏,显然皇帝是要将怨气全部撒在言官头上了!
他连忙说道:
“陛下息怒,这奏本上的只是杨清一面之辞,未必做的数,左顺门外的言官也和徐阁老这件事没关系。”
李芳下意识地想要回护这些言官,听了他的话,隆庆皇帝也算是冷静了一些。
这倒不是因为李芳和徐阶有什么旧情,而是李芳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是司礼监这个体系的最高位者,他下意识的要维持现状。
不是有句话说,“当权者都是保守派”。
提出变法的,往往都是在野派,而执政派一般都希望政局稳定,他们才能继续执政下去。
李芳自然不希望内朝外朝的矛盾激化,那他这个掌印太监的位置就会动摇。
冯保这些虎视眈眈的秉笔们,无时无刻不想要将自己拉下来。
好不容易劝住了皇帝,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通传,内阁的四位辅臣请求面圣!
隆庆皇帝以为是为了左顺门叩阙的事情,对着李芳说道:“宣!”
不一会儿,内阁四人站在御座前。
隆庆皇帝有些虚弱的说道:
“四位爱卿是为了左顺门的事情来的吧?”
四名内阁辅臣都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高拱迈步出列说道:
“陛下,臣等是为了应天巡抚海瑞刚刚送到内阁的急奏而来的。”
(本章完)
第48章 流黜(加更!)
第48章 流黜(加更!)
半个时辰前,内阁。
海瑞的加急文书,是傍晚的时候才送到内阁的。
当高拱见到这份题本后,内心是十分的复杂。
海瑞这个应天巡抚,是他掌控的吏部推免的,到任也不过一个月多月。
这本来就是苏泽的建议,让海瑞这把大明神剑去江南试试锋芒。
可高拱也没想到,海瑞这柄神剑竟然这么快,这么锋利!
海瑞的奏疏写得十分的漂亮,而且整本奏疏没有任何含糊不清的地方,全部都是在就事论事。
海瑞将徐家在松江府侵占民田,徐阶儿子们发放高利贷,带头抗税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记录了下来。
随着奏疏而来的,还有海瑞亲自审理的记录,以及诉讼徐府百姓签字画押的万民书。
无论是公文写作,法律判决,全部都找不到一点差错!
海瑞也没有对退休首辅徐阶进行任何的牵连攻击,整个奏疏所讲的都是松江徐氏,没有任何主观唯心的推论。
但在官场混过的人才知道,这样的刀才是最快的!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的纰漏,海瑞走的是公开上书的题本,也就是说他这份奏疏是完全经得起所有官员和言官检查的。
一切都是在合法合理合规的情况下,海瑞在奏疏中询问朝廷,要如何处置松江徐家,特别是徐阶两个放高利贷的儿子。
因为徐阶的儿子都恩荫做官,处置他们需要经过朝堂的论罪,海瑞这么做也是正常的程序。
高拱看完奏疏,心中百感交集。
徐阶倒了。
和上次致仕不同,大明官员致仕复起也是正常的,徐阶上次致仕,名望和门生故吏都在。
可海瑞这一封奏疏,是彻底将徐阶养了几十年的名望粉碎,在政治上徐阶已经等同于死人了。
高拱本质上是个感性的人,严嵩徐阶,两任首辅都落到这样的下场,若日后自己也坐上首辅的位置,还能善终吗?
但是高拱毕竟是刚毅的人,他抚平自己惆怅的情绪,将这份海瑞的奏疏递交给了首辅李春芳。
李春芳看完了海瑞的奏疏,第一个想法是,“这苏泽当真是妖猴”?
言官前脚左顺门叩阙,这边海瑞的奏疏就到了?
以李春芳的政治智慧,已经猜到了皇帝的反应。
大明朝在政治上有两个首都,在南京有一套和京师近乎一比一的南京朝廷,不仅仅有南京六部,南京还有六科十三道的言官。
松江府在南京眼皮子底下,南直隶这么多的官员,南京六科十三道的言官,都对松江徐家视而不见?
京师科道又群起攻击苏泽,皇帝心中会怎么想?
两京六科十三道,是不是已经成了徐党的党徒?
科道的言路不再被信任,那苏泽请办的《乐府新报》,是不是可以成为皇帝新的耳目?
还有徐阶。
李春芳是徐阶举荐入阁,也是徐阶讲学的同道。
但是看到海瑞这份奏疏后,李春芳就知道徐阶完蛋了。
徐阶个人政治生命已经完蛋,徐阶的党羽如果找不到新的门庭,也会很快失势被驱赶出去。
而科道必然会成为皇帝清理的主要部门。
到了这一步,李春芳已经很快接受了现实,如今要做的,就是帮着皇帝清理科道中的徐阶余党,然后将自己的门人弟子安插进去。
李春芳是清静无为,但是清静无为的前提是有人帮着作为。
如果朝堂局势失衡,高拱一家独大,他这个内阁首辅就不是清净无为,而是被人架空了。
李春芳定下计划,现在要做的就是和徐阶一党的言官迅速切割,对外做出内阁和皇帝一致的态度来,追责两京六科十三道失察的罪过。
李春芳又将奏疏交给赵贞吉和张居正,两人也都涌起了类似的想法。
李春芳环视一圈,站起来说道:
“入宫吧。”
——
有了江南织造太监的密奏,看完海瑞的奏疏,隆庆皇帝反而冷静下来。
海瑞所列的松江徐氏罪名,也就是牵连到徐阶的儿子徐璠和徐琨头上,按照现在的证据,徐阶也就是个纵子行凶的罪过。
这反而让隆庆皇帝松了一口气。
彻底打倒前任首辅,还是帮助自己登基的辅政大臣,先帝托孤重臣,这样的代价皇帝也是承受不住的。
现在将罪过追索到徐阶的儿子,力度也是刚刚好。
隆庆皇帝看着内阁四名宰辅大臣,问道:
“徐首辅的二子要如何处置?”
听到隆庆皇帝还称呼“徐首辅”,李春芳、赵贞吉、张居正都松了一口气,这是皇帝已经给案件定性了,不会全面清算徐阶,只追查到他儿子为止。
高拱正色说道:
“革去官职,当流。”
这下子轮到张居正惊讶了,按照海瑞的上疏,徐阶的两个儿子杀头都不为过,高拱竟然只提议流放,没有继续追杀徐阶的儿子们。
隆庆皇帝点点头,很满意这个处理结果,他说道:
“那就流放广东徐闻,如何?”
广东徐闻县,位于雷州半岛的最南端。
大明不是大宋,比起流放西北东北,流放徐闻其实算是优待了,毕竟两广地区经过几百年的开发,已经不是宋代瘴气横行荒芜边疆了。
内阁诸臣都没有意见,隆庆皇帝又问道:
“叩阙的言官要如何处置?”
这时候赵贞吉站出来,对着皇帝说道:
“陛下,本月刚定国本,不宜见血。”
老狐狸!
高拱看了一眼赵贞吉,一个天天讲随心所欲为道,求本心致良知的心学大儒,竟然将汉儒这套谶纬之说拿出来,可偏偏这句话,对于有些迷信的皇帝很有效果。
隆庆的老爹嘉靖能为了一句“二龙不相见”,就几十年不见亲儿子,隆庆皇帝自然也不愿意在爱子册立的当月就见血。
高拱进一步想到,赵贞吉回护言官,这是给徐阶门生弟子一个信号,表明自己愿意继续庇护他们。
事情到了这一步,再赶尽杀绝也是不可能了,高拱说道:
“当黜。”
隆庆皇帝点点头说道:“领头的那个,刑科给事中陈瓒,降外任用,广东徐闻县典史。”
和大礼议时期嘉靖对抗群臣不同,皇帝和内阁形成合议,这些左顺门叩阙的官员命运已经定下。
隆庆皇帝看向四名内阁辅臣,接着说道:
“朕觉得,苏子霖所言的《乐府新报》,可以筹办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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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9章 暗中博弈
第49章 暗中博弈
皇帝这么说,内阁四位人精就明白,要办《乐府新报》这件事已经成了定局。
内阁四辅臣五味杂陈,怎么又让苏泽办成了呢?
但是也和苏泽上疏所言的那样,《乐府新报》其实对内阁也是有利的。
能拓展言路,从言官手里分走权力,这对于想要有所作为的高拱和张居正来说,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事情已成定局,接下来就是争夺利益了。
一向和稀泥的首辅李春芳,这时候也不和了,直接说道:
“按照苏子霖所奏,《乐府新报》应设在文渊阁下。”
隆庆皇帝点点头说道:
“那就由卿担任总裁官。”
这个结果是理所当然,这样重要的机构,自然要掌握在内阁手里,苏泽上疏中也是这么设计的。
李春芳是内阁首辅,兼任总裁官也是理所应当。
这个职位不重要,众所周知,“总裁总裁,总而不裁”,他李阁老内阁的一摊子事情都懒得管,还能管《乐府新报》所有的事情?这不过是挂个名,抓一个审核权而已。
高拱站出来说道:
“苏泽是首倡者,当以他为总编官。”
高拱想的很清楚,这报馆的总编肯定要总裁管用,这一次苏泽帮着自己彻底扳倒徐阶,那么自己也要投桃报李支持他。
官场就是这样,关系是都是双向的。
不能为下属出头的领导,也别想要得到下属的拥戴。
如果连立功的亲信都不奖励提拔,那手下人就会离领导而去。
既然苏泽首倡办这个《乐府新报》,那高拱自然要帮他争取利益。
对此隆庆皇帝也没有异议,他点头说道:
“此为理应之事。”
这时候张居正站出来说道:
“按照苏泽的奏本,当以史官为例,从翰林院抽调编纂官。”
自从前任翰林院掌院学士殷士儋升任詹事府詹事后,张居正兼领了翰林院事,而翰林院本来就是他的控制范围,从翰林院抽调人选成立编辑部,这是张居正往这个新机构塞人。
这件事自然也没什么异议,但是赵贞吉急了。
内阁四辅臣,如今李春芳得名,高拱得人,张居正得利,自己是什么没捞到?
不,不是没捞到,是自己还要吃屎!
赵贞吉兼任礼部尚书,国子监也在他的手里,按照苏泽的奏疏,这个《乐府新报》的采风使,要从国子监中抽选人来做。
谁来做这个采风使?给采风使什么编制待遇?这些都是自己的事情!
要知道国子监的战斗力,赵贞吉也是知道的,他可不想要被国子监的监生堵门!
想到这里,赵贞吉立刻出列说道:
“陛下,国子监廪额早已经定了,如今国子监也拿不出银钱来,如果要办《乐府新报》,还要户部拨钱。”
众人看向张居正,户部是他的势力范围。
张居正摸着自己油亮的胡须说道:
“户部今年没批这笔银子,实在支不出来这笔钱。”
张居正这句话,倒不是他要打压苏泽。
户部支银,六科十三道的言官都是盯着的,预算监督权就是在言官手里的。
这一次皇帝处罚了带头的陈瓒,但是大明言官的战斗力不是一般的强。
如果张居正违规拨钱给《乐府新报》,肯定会成为言官的新靶子。
皇帝看向两名重臣,户部说没预算,国子监说没经费,他又看向首辅李春芳。
李春芳顶着压力站出来说道:
“陛下,既然这件事是苏子霖首倡,就让他先想想办法,若是《乐府新报》反响好了,再让九卿公议拨款的事情。”
滑头!
高拱瞥了一眼这位首辅,也难怪徐阶举荐他当首辅,这份左右逢源的本事,深得徐阶真传。
可高拱管的是吏部,手也插不进户部,没办法帮着苏泽搞钱。
听到李春芳这么说,皇帝也点头说道:
“命中书舍人拟旨,苏泽为总编官,负责《乐府新报》筹办事项。”
——
这场小型的左顺门叩阙事件,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四位内阁辅臣亲自前往左顺门,宣读了皇帝的旨意,领头叩阙的陈瓒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想要挣扎一下,就被看守左顺门的张太监打了一个暗棍。
锦衣卫押住陈瓒,四位内阁辅臣都当做没看到,宣读了皇帝斥责六科十三道的诏书,他们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场言官都面如死灰,知道自己的政治前途已经彻底结束,虽然皇帝只贬黜了陈瓒一人,但接下来的人事调整中,他们一定会被清理出科道,明升暗降出京任职。
可政治投机就是这样,面对手持木棍的守门太监们,已经理亏的言官也不想要体验一秒六棍,只能乖乖领受斥责,失魂落魄的离开皇宫。
最惨的还是陈瓒,他又被暗中打了几棍,然后被锦衣卫押回家中,当天就押送他前往徐闻上任。
这场风波过去,皇帝下旨新办《乐府新报》,六科十三道舔着伤口,不敢再上疏反对。
眼看着风波散去,苏泽终于从史馆返回了家里。
可一进门,却发现自家的小院子堆满了酒坛子,徐渭坐在门前的椅子上,喝的醉醺醺的。
“青藤先生?”
苏泽走上前,听到他的声音,徐渭站起来,对着苏泽道:
“东翁。”
这一次小院门口干干净净,不像是之前苏泽被冲的时候,门槛都被踹坏了,他疑惑的问道:
“不是让青藤先生暂避锋芒的吗?您留在家里的?”
徐渭点点头,苏泽又问道:
“那些国子监生没来?”
“来了啊,那些酒坛子就是他们送的。”
“啊?”
徐渭翕然一笑说道:
“东翁,且听我说来。”
原来苏泽交代完徐渭后,国子监的监生们就围了苏泽的小院。
一开始这些监生只是在门外骂,徐渭就坐在院子里对骂,骂了一个上午之后,这帮监生愣是没骂过徐渭一个人。
接着就有人要冲院子,徐渭就自己打开了院子,站在院子里和这些监生继续对骂。
徐渭的骂人功力实在是太强,不带脏字却字字诛心,让这帮国子监的读书人又怒又难受,偏偏徐渭引经据典,骂的他们没话说。
原本这些国子监生是要冲苏泽的,却离奇变成了和徐渭的对骂,比的是谁骂的有文采,谁骂的有水平。
也不知道是谁,提出要用对对子的方式决一胜负。
徐渭笑着说道:
“东翁,徐某就出了一个对子。”
“上联是,‘好读书,不好读书’,不知道东翁以为要怎么对?”
(本章完)
第50章 办报
第50章 办报
原来是这个对子啊。
苏泽想起自己小时候听过的故事,这是徐渭的一副绝对。
“好读书,不好读书”,上联的“好“字读作第三声,表示“喜欢“,意思是“喜欢读书,却不好好读书“。
苏泽微笑着说道:
“那我就对,‘好读书,不好读书’。”
徐渭震惊的看向苏泽。
下联虽然同样是一个好字,却发的是第四声,表示“善于“,意思是“善于读书,却已经不适合读书了“。
这个对联的绝妙之处,就在于上联下联都是一样的字,却因为多音字而表达了完全不一样的意思。
更绝妙的,是这个对联道出了人生的两难,年轻时有大把时光却不知珍惜,等到明白读书的重要性时,却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
苏泽笑着说道:
“青藤先生,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听了您的绝对,这帮监生就散了?”
徐渭疑惑的看向苏泽,刚刚苏泽询问门前的事情,明明对发生的事情并不知情,现在却说是从别处听了自己的对联。
徐渭当是苏泽藏拙,于是说道:
“这之后,这帮监生又和徐某比诗书画戏,全部都被徐某打败,然后徐某就说自己好酒,他们就从京师买来了这些酒。”
苏泽看着满屋子的酒,不由的感慨,也难怪文化人都向往大明,这很大明。
一个文人才子可以得到普遍崇拜的时代。
一个少年天才被推崇的时代。
“东翁,这些酒要不要退回去?”
苏泽看着满院子的酒坛子,摇头说道:
“青藤先生喜欢就留着吧,另外有一件事,朝廷已经准了我的上疏,要办《乐府新报》了。”
“啊?”
这下子轮到徐渭惊讶了!
他是看过苏泽的上疏的,虽然苏泽的奏疏计划可行,可要办《乐府新报》的阻力可想而知,国子监就被言官发动起来,还不知道在朝堂上,苏泽要被言官怎么针对。
竟然成了?
这下子连徐渭都怀疑自己酒没醒了。
苏泽已经从沈一贯那边,知道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将海瑞奏疏的事情说了出来,又推说是自己凑巧和海瑞上疏一起,让皇帝下定决心办报。
听说徐阶倒台,徐渭突然哭泣起来,苏泽知道他是想到了胡宗宪,任由他宣泄完了情绪,徐渭这才起身说道:
“日后徐某任由东翁驱策!”
苏泽拉着徐渭说道:
“青藤先生何须如此,不过眼下正好有件事要请您。”
“东翁请讲。”
苏泽说道:“这,不是朝堂的邸报,要采访民风为主。”
“《乐府新报》要的就是能陈民风,能言民之疾苦,所以内容上,也和只刊登朝廷大事的邸报不同。”
苏泽看向徐渭说道:“所以我准备在《乐府新报》上设置一版面,名为‘曲苑新风’,连载一些好看有趣的话本戏剧。”
“青藤先生?”
徐渭一下子明白了苏泽的意思。
徐渭不仅仅是文学家,还是戏曲大家,他尤其擅长南戏,采用北杂剧的形式,又吸收南曲的自然格律,自成一派,自称其戏曲是“南腔北调”。
后世绍兴的一位大文豪,就用“南腔北调”给自己的文集命名。
既然定义上就是贴近民风,作为创刊号,苏泽自然需要一份能拿得出手的戏曲作品。
徐渭说道:
“东翁,徐某是写了几部戏曲,不知道东翁合适哪一部。”
不一会儿,徐渭回到自己的房间,掏出了四份剧本,苏泽一看,果然是徐渭的四部知名戏曲。
这应该就是后世徐渭曲艺集《四声猿》中的戏曲,分别是《狂鼓史渔阳三弄》、《玉禅师翠乡一梦》、《雌木兰替父从军》、《女状元辞凰得凤》。
《狂鼓史渔阳三弄》是将祢衡死后在阴司做官,在阴司痛骂曹操的剧,是当年徐渭为了讽刺严嵩当权所做。
这个不行,政治讽刺性太强。
《玉禅师翠乡一梦》,则是讲佛门姻缘色戒的,说教味道太浓。
苏泽还是看中后两个。
雌木兰就是木兰替父从军的故事,而女状元则是后世曲艺中的经典段落,讲的是才女女扮男装中状元的故事,无论是京剧还是黄梅戏都有这个剧目。
苏泽想了想,还是决定用《女状元辞凰得凤》,作为《乐府新报》的创刊戏曲。
——
次日,苏泽来到史馆。
这一次史馆中热闹起来,那些和苏泽不太相熟的同僚,都向苏泽道贺,并表示自己愿意加入到报馆中。
苏泽也只是一一答礼,却没有立刻答应下来。
不一会儿,消息灵通的沈一贯也冲进史馆,对着苏泽说道:
“子霖兄,史馆又添了一块牌子,这都是你的功劳啊!”
就在这个时候,传旨的通政司官员也走进了史馆。
圣旨自然是命令苏泽创办《乐府新报》的圣旨,但是圣旨上只是让翰林院和国子监拨了一些印刷书籍的工匠给苏泽。
等到圣旨宣读完毕,唯独没有提报馆经费的事情。
最沉不住气的沈一贯首先说道:
“子霖兄!这朝廷让你办报,却不给经费,这怎么办?”
一旁的罗万化也皱眉,大家都不是官场新人了,在官场上想要做事,银钱是少不了的。
更不要说是办报这样的事情。
既然苏泽说要采访民风,那总不能让人免费做吧?
撰写文章,编排版面,校对勘误,这些都需要人手,而且都是额外工作,如果不给额外的报酬,再有热情的人也会坚持不下去。
原本眼热苏泽的同僚们,此时也纷纷看清楚了形势,刚刚主动要求加入报馆的翰林,此时也露出退缩的表情。
这帮人精也看出来,皇帝和内阁的态度——支持办报,但是又不太支持。
给点支持,但是给的支持只有一点。
苏泽倒是不慌不忙,他首先向前来宣旨的通政司官员问道:
“大宣谕,圣旨是让报馆自筹经费的意思?”
通政司负责传递奏疏圣旨,所以会选择形貌优异的年轻官员。
通政司虽然职位不高,但是能接触到皇帝和宰相,所以外朝官员都会尊称一句“大宣谕”。
这名年轻的通政司官员知道苏泽的名声,也不敢在苏泽面前摆谱,连忙说道:
“回苏翰林的话,户部和国子监都拨不出额外的经费,内阁的意思是,请报馆先把《乐府新报》办起来。”
苏泽点点头,这就是名声的好处了,显然这个通政司官员为了结交苏泽,故意说了一些内阁的内幕消息。
苏泽掏出自己的拜帖,又夹上一点碎银子,递给这名通政司小官,算是结下善缘。
宣旨完毕,围观的史馆官员纷纷散去,刚刚说要加入报馆的几个翰林,也开始找理由外出躲避苏泽。
沈一贯看到苏泽成竹在胸的样子,回到没有外人的公房里,急切的问道:
“子霖兄,你素来谋定而动,想来定是早有对策,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快快吩咐来吧!”
(本章完)
第51章 国祚减二
第51章 国祚减二
苏泽倒是也不算是胸有成竹,只能是早有预料。
虽然自己有挂,但是在任何一个稳固的官僚系统中,推进哪怕一点点改革,阻力都是非常大的。
就算是皇帝和内阁同意自己办报,也有很多地方可以卡着自己,苏泽也预想过被卡财权的情况。
甚至这是他预想中阻力最小的方面,至少皇帝还是将翰林院和礼部的印书匠拨给了自己。
苏泽对着沈一贯说道:
“陛下圣旨不是说的很明白了吗?办报的经费要自筹。”
沈一贯愣着说道:
“自筹,要怎么自筹?”
苏泽看了一眼沈一贯说道:
“自筹,就是卖报啊?将报纸卖出去,经费不就有了?”
“啊?”
苏泽没有再解释,而是对沈一贯说道:
“肩吾兄,当务之急还是先把《乐府新报》办起来再说吧,我正好有几件事需要人手,不知道肩吾兄愿不愿意帮忙。”
沈一贯听到苏泽找他帮忙,立刻拍胸脯说道:
“我沈一贯任由子霖兄驱策!”
在一旁的罗万化反应比较慢,这时候也站出来说道:
“子霖兄尽管吩咐!”
苏泽看着两人说道:
“也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情,苏某是要向两位兄台约稿。”
“约稿?”
“稿费什么等办报经费酬到了再给,我想要请两位写一篇八股文。”
“八股文?”
这下两人都愣住了,八股文是科举考试的公式化作文,在考上进士以后,两人就没再写过了。
废话,谁考上公务员还写申论啊!
“就以去年应天府乡试的题目为题,请二位各写一篇八股文来,如何?”
罗万化是苏泽同科的状元,沈一贯的科举名次不算高,但也是全国读书人中考上进士的卷王中王,区区一篇八股文还是手到擒来的。
两人一口答应下来,却不知道苏泽让他们写八股文有什么用处。
打发完了两位同年好友,苏泽这才注意到,【手提式大明国会】弹出了“结算报告”。
【《乐府新报》刊印,这种报刊立刻风靡京师。】
【有心人注意到,报刊作为舆论阵地的关键作用。】
【《乐府新报》加剧了明末党争的烈度,朝中各派系都开始办报创刊,互相攻击政敌,明末政治局面更加混乱。】
【大明国祚-2】
哈?
大明国祚还减了可还成!
不过想想也是,前世的舆论场都乱成什么样子了,晚明那个德行,有了报纸不是斗的更厉害?
算了,自己的本意是好的,只是后人执行歪了!
到时候再想办法,将大明国祚续上就是了!
苏泽放下了心理负担,反正大明国祚就是-2,现在也还有75年。
放下手提式大明朝廷,苏泽又对着沈一贯说道:
“肩吾兄,你在国子监认识人吗?”
沈一贯大惊道:“国子监?我在国子监认识一两个同乡,你是要去国子监?”
也难怪沈一贯大惊,苏泽已经被国子监围了几次家了,他在国子监中的名声已经和过街老鼠差不多,几乎和奸佞划上了等号,他竟然还要去国子监?
沈一贯担心苏泽的安全,又说道:
“子霖兄,国子监那帮监生最爱生事,又都是年少轻狂之辈,你有什么事情还是让我帮你跑腿吧。”
苏泽摇头说道:
“陛下的圣旨中也说了,要以国子监生为采风使,我当然要去国子监了。”
“肩吾兄且放宽心,苏某自有定计,这次去国子监没事的。”
苏泽又看向罗万化说道:
“一甫兄,你也陪我去一趟国子监吧。”
——
苏泽没有直接从史馆前往国子监,而是先回家到自己家里接上了徐渭,一行四人才来到了国子监前。
沈一贯先是送上了拜帖,不一会儿一名中年官员就从国子监内走了出来。
“苏兄,这位是国子监司业沈鲤,子霖兄认识吗?”
苏泽摇头,沈一贯疑惑的说道:
“沈司业是高阁老的同乡兼弟子,子霖兄当真不认识?”
苏泽虽然不认识沈鲤,但是这位也是历史上万历年间的内阁大学士。
沈鲤和高拱是同乡,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而这一年的主考官是高拱。
座师兼同乡,朝中自然将沈鲤归作高拱一党,而如今苏泽也是众所周知的高党,也难怪沈一贯疑惑苏泽不认识沈鲤。
不过这时候上头有人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沈鲤对着苏泽颇为热情,对着他说道:
“苏翰林可是为了办《乐府新报》来的?”
“正是,苏某今日来国子监,是按照陛下旨意,从国子监中选任采风使,为《乐府新报》撰稿。”
沈鲤的脸上堆笑,引着苏泽一行人进入国子监,等到了明堂后他才说道:
“高阁老昨日已经有堂书送到国子监,命吾等好好配合苏翰林办报,可是国子监疲敝多年,坐监诸生愚者多能者少,想要他们给苏翰林撰稿,怕是难为他们了。”
沈鲤拿出一份名单,递给苏泽说道:
“这些都是沈某到任后观察,有些科举志向的人才,但咱们都是经历过科场学海的,科举是他们的头等大事,能不能让他们给苏翰林效力,也要看他们自己的意愿。”
苏泽看向沈鲤,不愧也是日后能做阁老的人,做事当真是点滴不漏。
上来先说困难,说明国子监中的监生里良莠不齐,不堪大任,降低苏泽的期待值。
接着又抛出名单,将自己挑选好的人推荐给苏泽。
最后又提示苏泽,这些人的软肋是科举考试在,自己可以诱之以利,从这里下手。
谁说穿越就能大杀四方的?如果不是自己有挂,早就被这帮一百个心眼子的文官玩死了。
高拱主持嘉靖四十四年的科举,算他门生弟子的不少,为什么史书上单单留下他看中沈鲤的记录。
这沈鲤是真的有东西。
苏泽说道:
“想必这些监生,都是沈司业的弟子吧?”
沈一贯惊讶的看着苏泽,不是,苏兄,这也是可以直接问的吗?
没想到沈鲤大大方方的说道:
“不瞒苏翰林,这些都是贡监入监的穷困监生,我也是怜惜他们的才能,有空的时候给他们讲讲八股,如果苏兄能解他们之急,免去他们奔波之苦,就算是沈某承了苏兄一个大情。”
(本章完)
第52章 贡监
第52章 贡监
沈一贯看着两人在做谜语人,恨不得将这里两个谜语人叉出去。
罗万化倒是已经习惯了,反正苏泽交代他做什么就是什么了。
在场的人中,只有徐渭明白了苏泽和沈鲤交换了什么。
徐渭久试不中,所以也研究过入监的路子。
国子监入学有四种生员,分别是举监、贡监、荫监、例监。
举监是指参加京师会试落选举人,复由翰林院择优送入国子监学习者。
贡监则是地方上的县学州学,推荐优秀的人才去京师和南京的国子监读书。
荫监则是权门子弟,在父辈的恩荫下入学。
例监就是买监生名额了,在朝廷有事,财用不足,平民纳粟于官府后,特许其子弟入监学习的。
这其中,举监是最有才学的,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有会试资格的举人,入监就是为了找个地方复习读书,准备下一次的会试。
荫监和例监就是纨绔子弟,国子监的学风就是他们败坏的。
这贡监就有点不上不下了。
贡监的本意是好的,是地方上挑选优秀人才去国子监,享受更好的教育。
可是随着国子监的教学能力日益衰退,而地方上的书院和私塾兴起,那些有志向的读书人,也都不愿意入国子监了。
贡监生源质量越来越差,孝宗时期,又于各府州县常贡之外,每三、五年再行选贡一名,这又导致了贡监生源质量进一步下降。
到了今日,地方上送来的贡监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州学县学资历老的廪生,他们对科举绝望,试图通过国子监踏入仕途。
一种是州学县学中的穷学生,因为地方财政的恶化,很多地方的州学县学无法保证教学和基本的伙食费,这些穷学生选择到两京的国子监入学,好歹这里能吃饱饭,也算是有一点教学资源。
至于县学州学中有钱人家的子弟,人家早就不在县学州学上学了,也看不上那点补助,要么去书院上课,要么筵请名师去家里教学,明代中期以后州学县学日益凋敝,而书院日盛。
贡监大概就这样的情况,沈鲤愿意用自己的时间,给贡监中优秀的穷困读书人讲课,这已经是相当无私的官员了。
而沈鲤向苏泽开口,是要请苏泽帮着他解决这些贡监生考籍的问题。
举监本来就是举人,所以他们直接参加下一次的会试就行了。
荫监和例监本来就是混日子的,没有参加科举的需求。
但是贡监就不一样了,他们一般都只是秀才,科举还要参加家乡的乡试,也就是考取举人功名的考试。
乡试是要返回自己原籍的省城考试的,这就给贡监生们带来了无尽的麻烦。
如果是京师附近的省份还好,大不了舟车劳顿一下,可如果是比较远的省份,比如四川两广之类的,那可就遭了老罪了。
以大明的交通条件,一来一去赶考下来,小命就送了半条,能不能好好参加乡试都难说。
考中了继续返回京师参加会试,如果考不中再回来坐监,一来一去就是以年为计。
这对于这些本来就科举不顺的读书人来说,简直就是无尽的折磨。
但实际上,这种舟车劳顿之苦,是可以避免的。
国子监中的荫监生,也就是父辈为官恩荫入监的,就可以参加顺天府,也就是京畿地区的乡试,不用返乡参加乡试。
用后世的话说,政策上是有空间的,但是给不给你政策,还要看个人的能量。
所以沈鲤将这件事作为筹码,求到了苏泽面前。
苏泽沉默了一下,接着说道:
“可以请这些监生过来,让我见一见吗?”
“这个自然,我这就让人将他们喊来。”
不一会儿,十几名身穿粗布的读书人,站在了苏泽的面前。
这些人走进明堂,首先向沈鲤行礼,接着几个人看到徐渭后,也连忙行礼:
“文长先生!”
徐渭在苏泽耳边说道:
“这几个来过东翁府上。”
苏泽点点头,看他们对徐渭尊重的样子,应该是被徐渭的才学折服。
沈鲤咳嗽了一声说道:
“这位是翰林院的苏翰林,陛下有旨筹办《乐府新报》,从我国子监中挑选采风使。”
听到苏泽的名号,这些监生们都偷偷看着苏泽,怎么和想象中的奸佞不一样啊?
沈鲤和徐渭在场,这些监生自然不可能在这里闹事,但是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显然不愿意帮着苏泽做事。
苏泽示意徐渭,由徐渭上前考教了一下这些监生的学问。
徐渭问的都是一些基础的四书五经问题,这些监生的回答都中规中矩,基础还算是扎实。
苏泽又示意徐渭,徐渭清了清嗓子说道:
“苏翰林问你们,算学货殖之术,你们可曾习得?”
让苏泽意外的是,这十几个监生都举起手。
沈鲤低声说道:
“这些贫苦贡监,也都存着科举不第给人做幕僚的心思,所以也钻研过算学货殖之术。”
原来如此,苏泽更加满意了。
等到徐渭考完,其中一个领头的监生站出来,对着苏泽说道:
“苏翰林,刚刚都是您考较我们了,现在该我等问了!”
沈鲤有些不悦,但是这个这个年轻监生还是说道:
“小生张纯,北直隶河间府人士,想要请问苏翰林,若是吾等帮着《乐府新报》采风,可有什么裨益?”
沈鲤正准备呵斥,苏泽却自己主动说道:
“问得好!”
“诸生应该知道,陛下继位后倡导节用,朝堂用度紧张,户部那边也说了,实在没有多余的银钱付给你们这些采风使了。”
苏泽如此坦言,都没有给诸生画饼,他们纷纷议论起来。
“肃静!”
沈鲤一声,倒是让众人安静下来,看来他在这些贡监生中很有威信。
苏泽说道:
“阁部让报馆自筹经费,若是能成为采风使,每期《乐府新报》例给十份,由你们自行发卖。”
不给钱就给十份报纸?
带头的张纯差点笑出声来,给一份破报有什么用?
就在张纯准备出言嘲讽的时候,苏泽指着身边的罗万化和沈一贯说道:
“这两位,都是苏某的同僚,这位是今科状元罗修撰,首刊《乐府新报》上会有他为去年顺天府乡试摹写的八股文。”
“日后的《乐府新报》上,会有专门的版面,苏某会请翰林同僚们撰文的。”
苏泽此言一出,在场贡监生的眼睛都火热了起来!
等会儿加更,在写了
(本章完)
第53章 化缘礼部
第53章 化缘礼部
对于这些还在考取乡试的读书人来说,什么教育资源最珍贵?
名师当然是一方面,但实际上他们比那些有钱人家子弟更缺乏的,还是教辅书。
科举到了隆庆朝这个时期,已经衍生出了很多科举相关产业,其中教辅书产业绝对是最欣欣向荣的文化产业,没有之一。
江南各地的书坊,会将一些优秀的八股文编纂成册,命名为《状元册》,再请上所谓的“名师”点评,作为读书人研习八股的教辅书。
苏泽的同乡,大文豪王世贞,他当年在京师为官的时候,就有脑子活络的苏州书商,重金请他写八股文,然后用最快的速度送到江南刊印成册,这些书在江南被抢购一空。
申时行这样的状元,也有人重金向他约稿,只不过大部分考上进士的读书人,不愿意给商人写这些东西。
苏泽表示将在《乐府新报》上刊登翰林院官员的八股文,在场的贡监生们的眼睛立刻亮了!
能入翰林院,都是庶吉士起步!
他们都是穷学生,能维持温饱就不错了,别说是购买教辅书了。
而且市场上这类书籍鱼龙混杂,盗版正版都分不清楚,如果是不小心买错了书,学到了落第文人杜撰的盗版书,按照那个学这辈子八股就完了。
别的不谈,至少国子监内,《乐府新报》就能卖爆!
为首的张纯此时也不顾苏泽是不是奸佞了,直接说道:
“我愿意为《乐府新报》采风!”
听到张纯带头,在场的贡监生们纷纷点头答应下来。
沈鲤摸着自己的胡须,他也没想到苏泽竟然能用这样的方法,让自己的学生为他效力。
但是想想《乐府新报》上如果真的刊登翰林院官员的八股文,也能给那些买不起教辅书的穷苦读书人一条路,沈鲤又对苏泽有了点惺惺相惜的感觉。
——
从翰林院出来,沈一贯对苏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大为佩服,他连忙问道:
“子霖兄,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去礼部。”
“啊?礼部?”
礼部尚书是苏泽的顶头上司的上司赵贞吉,众所周知苏泽是高党,和这位赵大洲不对付,赵贞吉也没少给苏泽下绊子。
沈一贯本以为苏泽要先去吏部户部,这种高拱和张居正控制的部门,没想到苏泽第一个竟然是要去礼部?
沈一贯还是乖乖陪着苏泽来到了礼部。
门房送进去拜帖,不一会儿,就见到申时行急匆匆的从礼部衙门里走了出来。
“苏兄,你怎么来了?”
申时行的人事关系已经转到了詹事府,但是可能赵贞吉觉得他太好用了,还留着他继续在礼部办差。
没办法,谁让詹事府詹事也是赵贞吉呢。
但是这也能看出申时行的本事来了。
朝野都说申时行是张居正的门生,但是和张阁老也不对付的赵贞吉赵阁老,却也对申时行青眼有加。
苏泽很快就放弃了比较,肯定是高拱高阁老的问题!
谁让自己的靠山人缘太差!
绝对不是自己的问题!
苏泽稽首说道:
“我是来拜见赵阁老的。”
“阁老正在视衙,你随我先进去吧。”
作为阁老,赵贞吉基本上都在内阁办公,但是兼任礼部尚书,隔三差五也要来礼部视察,宣示自己的权力。
苏泽见到礼部内闹哄哄的,谁曾想刚进门就碰上了浩浩荡荡的队伍。
申时行要拉着苏泽躲避,却迎接上了赵贞吉的目光。
只见到礼部的官员,按照官品高低排列在赵贞吉的身后,赵贞吉领着这群官员一个个视察公房,这场景让苏泽想到了前世医院里的大主任查房。
其实过程也和主任查房差不多,赵贞吉也会过问官吏手头上的工作,询问他们的工作进展和工作思路。
见到苏泽,就算是赵贞吉的城府,眉头都皱起来,他对着左右侍郎说道:
“今日就到这里。”
众人齐齐称唯,苏泽算是见到了什么叫做阁部大臣的威风。
“你随我来。”
赵贞吉虽然不待见苏泽,但是又怕他折腾出什么幺蛾子,带着他来到了礼部的厅。
厅是大衙门奉茶待客的地方,但是这会儿赵贞吉似乎也不准备留着苏泽喝茶,坐下后就说道:
“何事求见本官?”
“大宗伯,今日下官前来,是请礼部订上几份《乐府新报》。”
“订报?”
赵贞吉皱眉,他本来想要拒绝,苏泽说道:
“陛下谕旨,让下官奉旨自筹办报经费。下官斗胆揣摩上意,自筹最重要的还是这个‘筹’字,陛下是让下官在京师各部衙门化缘。”
赵贞吉盯着苏泽,他差点被苏泽这番话给气笑了。
自筹是这个意思吗?
在一旁的申时行沈一贯等人也是脸色发白,沈一贯也没想到,苏泽想到的筹措经费办法,竟然是找京师衙门摊派?
不是,从来都是京师各大衙门摊派下面,什么时候倒反天罡,一个小小的报馆,找他们摊派?
“订报费用如何?”
苏泽掰着指头说道:
“不贵,大宗伯,礼部的人在六部中是第二多的,下官估算礼部要订五十份报纸,年例就给一千两银子吧。”
赵贞吉一拍桌案说道:
“礼部没有这笔开支!”
苏泽却继续说道:
“大宗伯,《乐府新报》可是陛下御旨批办,李首辅牵头的大事,办报也是昌教化树风纪的好事,礼部这么大的衙门,总有些应急的银子吧?”
以赵贞吉的养气功夫,此时也快要忍不住了。
苏泽话锋一转说道:
“大宗伯,王学泰州曾言,‘百姓日用即为道’,可您看看这礼部的诸位,哪个不是我大明云端尖尖上的人物?他们还能知道什么叫做百姓日用?”
“大宗伯,您还记得您年少时,曾想要拜王守仁为师,志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如今您已经身居宰辅,为国计操持,已经几时未见民苦民困?”
“君不见‘慈航偏易渡,岂若世途难’?”
赵贞吉愣了一下,这两句是他青年时送别友人的诗句。
他不以诗才见长,所以很少有人知道,却没想到苏泽竟然随口就引用了他的诗。
苏泽看向赵贞吉,知道自己的猜对了。
赵贞吉的诗确实一言难尽,只能算是中规中矩的应制诗,一辈子没写下一个名句。
但是他流传下来的诗作不少,晚年还自费出版过诗集,显然是很看重自己在诗词上的名声的。
苏泽这番操作下来,赵贞吉的神色反而缓和了一些,他说道:
“五百两,从礼部的纸张钱中拨出。”
见到赵贞吉点头,苏泽又说道:“下官还有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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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4章 上秤千斤重
第54章 上秤千斤重
苏泽被从礼部轰了出来。
和他一起被轰出来的沈一贯和罗万化。
沈一贯无语的说道:
“子霖兄,国子监的那帮监生都答应给你做采风使了,为什么还要提顺天府乡试的事情,触赵阁老的霉头?”
原来就在赵贞吉答应订报,一年给报馆五百两例银之后,苏泽又顺杆子上爬,提出要解决国子监贡监生的乡试问题,让他们能就近在顺天府参加乡试。
这样的得寸进尺的行为,自然让赵贞吉破了防,直接将三人轰了出来。
在门口等待的徐渭跟上队伍,苏泽向沈一贯说道:
“沈司业所请,也是为了寒门子弟着想,如果能他们免除赶考之苦,也是功德一件。”
沈一贯不理解苏泽这样的行为,跟在队伍中的徐渭反而最是感动。
在场众人,只有徐渭是吃足了科举的苦头,也最明白这些寒门子弟赶考的困难。
他年轻时候的几次赶考,都是向亲戚借钱筹集路费。
屡试不第后,徐渭放弃科举梦,也是因为家庭经济条件不允许了。
苏泽能真的为这些寒门子弟着想,这在少年高中的进士中也是不多见的。
沈一贯说道:
“子霖兄,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去六科廊!”
“啊?”
沈一贯彻底傻了。
科道官员可是恨透了苏泽,显然去六科廊,这不是找骂吗?
怕不是找骂,不挨打都是轻的了!
“走!”
看到苏泽斗志昂扬的样子,沈一贯也只能咬牙跟上。
——
六科廊。
“苏泽来了!”
六科廊中的一众给事中听到这个消息,纷纷站起来!
六科是一个很特殊的部门。
六科,就是负责督查六部的监察机构,六科不设长官,每个给事中都有自己的负责督查工作。
每部设置左右两名给事中,负责侍奉皇帝、规劝谏言、弥补缺失、纠正错误,并稽查六部及百官等事务。
除此之外,六科还有一个重要权利,就是参与到京察中。
明代规定,三品以下的官吏由吏部组织考察,京察由吏部牵头,但是最终的考察结果都需要六科给事中用印,这可是决定官员前途的大事。
除此之外,六部的重要职位出缺,内阁推免人选后,六科给事中也有监察权。
所以六科给事中虽然只有从七品,却是所有大明官员都向往的职位,不少有名的大臣都是从这里起家的。
这也最能体现太祖皇帝以小制大,牵制重臣治国的思想。
前些日子,刑科给事中陈瓒因为苏泽被远放徐闻,虽然六科因为徐阶的事情理亏,暂时退让了一些,但是是听说苏泽来了,还是群情激奋起来。
最后还是户科给事中张宪臣站出来说道:
“大家别冲动,还是且让苏泽进来,听听他为了何事而来再说!”
众人总算是冷静了下来,苏泽带着沈一贯和罗万化来到六科廊中,眼睛却看着六科的办公场所。
不得不说,六科的办公环境还是不错的。
六科廊虽然叫做廊,实际上占地面积不小。
六科的官员又不多,每个人的办公空间要比翰林院的格子间大多了。
六科给事中都有独立办案权,一般也会有几名吏员辅佐,而且他们的工作没有绩效和kpi。
羡了羡了。
但是六科给事中们怒视苏泽,苏泽拱手说道:
“诸位正言,陛下命令苏某筹办《乐府新报》,之前苏某已经去了礼部,大宗伯赵阁老已经同意出年例五百两银,订阅《乐府新报》。”
“六科是我大明言路,更需要知民生之艰苦,所以也请六科也订上几十份?”
听到苏泽这么说,在场的六科给事中都要气炸了!
科道就是因为阻止苏泽办报,吃了皇帝的挂落,如今苏泽竟然找到门上让六科买报!
这不是杀人诛心是什么?
这是骑着六科输出啊!
就算是刚刚帮着苏泽说话的张宪臣,此时也捏紧了拳头。
沈一贯和罗万化则是做出了逃跑的姿态,大明朝科道官员揍人也算是传统了,他们可不想要陪着苏泽挨揍!
看到六科官员都状态紧绷,苏泽淡淡的说道:
“不订报就不订吧,苏某这次来还有一件事。”
苏泽慢条斯理的说道:
“按照本朝的旧例,乡试考生都需要返回原籍参考,可苏某听说如今不少在京官员的子弟,都直接参加顺天府乡试,不知道科道是否风闻此事?”
苏泽这句话说完,六科廊内炸开了锅。
京官子弟参加顺天府的乡试,这算是官场潜规则了,从弘治朝就开始了。
苏泽突然将这件事翻出来,科道官员却不知道他卖什么关子。
可之前皇帝刚刚斥责科道,说他们只知道攻击朝廷大政,却不承担真正的监察职能,徐阶家的子弟横行乡里都没有言官上奏。
苏泽说的又是事实,在京官员子弟参加顺天府乡试,确实是不合规的事情。
有的事情,不上秤没事,上秤就是千斤重。
京畿地区的顺天府乡试难度,是远低于很多南直隶、福建、江西等南方省份的,录取比例也是远高于这些地区的。
在京官员让子弟在京师参加顺天府乡试,颇类似于后世北京上海高考,也是当权者利用教育不均衡,为了子孙谋利。
其实高考移民在明代已经有了,科举移民,篡改乡籍参加县试乡试,都是数见不鲜的事情。
可在京官员这么多,大家都有子孙后代,这事情也就成了潜规则。
苏泽将这个难题摊开来说,那六科给事中就不能再当做这个事情不存在,如果苏泽再上疏,那科道就不是失察了,那在皇帝眼中就彻底失去信任了。
户科给事中张宪臣硬着头皮站出来说道:
“我们六科会查证的,到时候会上疏朝廷的!”
苏泽微笑说道:
“请六科速速查证,三日后苏某就会上疏言此事!”
说完这些,苏泽轻飘飘的离开,六科官员却无一人再多言。
等到苏泽走后,这些六科言官围着户科给事中张宪臣问道:
“张正言,怎么办?”
张宪臣绝望的说道:
“还能怎么办?上疏吧!”
(本章完)
第55章 压力怪
第55章 压力怪
接下来的几天,苏泽都领着沈一贯和罗万化,在京师的各大衙门化缘。
高拱主管的吏部,给了苏泽一千两银子的订报钱,张居正执掌的户部工作人员最多,一下子给了一千五百两。
六部排名亦有先后。
掌管官员晋升的吏部排名当之无愧的第一,不过工作人员最少。
户部官员人数第一,执掌第二重要的财权,名义上却排名第三,因为礼部在名义上更重要。
这三部,是大明的上三部。
刑部、工部、兵部,自然就是下三部了。
刑部人少,苏泽化缘了五百两,工部兵部人多,最后也都给了八百两。
除了六部之外,大明还有大九卿小九卿之说。
大九卿,就是六部长官加上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的长官。
小九卿,则是太常寺卿、太仆寺卿、光禄寺卿、詹事、翰林学士、鸿胪寺卿、国子监祭酒、苑马寺卿、尚宝司卿。
这些衙门苏泽也没有放过,除了都察院和六科态度一样强硬,其余部门也都纷纷掏钱。
苏泽奉旨化缘,竟然就这样从大小九卿衙门讨来了近八千两银子!
这笔银子让家境富庶的沈一贯罗万化都惊呆了!
这一份报纸没卖出去,竟然就直接要来了八千两银子!
如今朝野都说苏泽是“杀星下凡”,现在看明明是财神下凡啊!
不过苏泽知道,这些银子是一年的办报经费,其实算上排版出版成本,再加上人员薪水,最后也剩不下多少,但是好歹将启动资金给凑齐了。
紧接着,苏泽命人将国子监那些愿意担任采风使的贡监生们喊到了报馆,给他们布置了采风的任务,又带着报馆的沈一贯等人,总算是将《乐府新报》的创刊号给搞了出来。
接下来就是雕版印刷了!
是的,雕版印刷。
其实活字印刷早就有了,但是在万历朝末期,才开始用活字印刷刊印邸报。
如今的邸报和大部分书籍,也还是用的雕版印刷。
特别是雕版印刷书籍,刻印出雕版后就可以直接印书,其实要比每次印完还要活字排版的活字印刷还要方便一些。
手脚麻利的雕版匠,一天的时间就能完成一页的雕版,如今的邸报和朝廷公文,都是这些雕版印刷工匠完成的。
苏泽暂时也没有改进活字印刷的想法,泥塑活字的磨损太严重,铅合金活字才有大规模利用的价值。
但是苏泽现在也不懂如何制造铅合金,为了赶快将报纸印刷出来,还是采用了雕版印刷的方法。
等日后经费足了,再想办法让匠人研究活字印刷。
——
苏泽忙着办报,赵贞吉这些日子可就是焦头烂额了。
因为左顺门叩阙消停了几天的科道,突然又开始发难,这次攻击的目标就是赵贞吉兼任的礼部,攻击的就是在京官员子弟在顺天府参加乡试的问题!
众所周知,科举是关系读书人最根本的利益,是大明最重要的根本制度。
大家都是科举起家的,自己考上了科举,自己的子孙后代也要考的。
国初南北榜案,老朱可是杀了不少人的。
如今皇帝倒不至于为了乡试杀人,但是在京官员子弟参加顺天府乡试,确实是影响科场公平的事情。
而且科道这次调查还十分仔细,上一届冒籍参加顺天府乡试的人员中,还有一些都不是官员子弟,而是在京师经商的商贾子弟。
如果官员子弟还可以说是恩荫,那这些冒籍参考的就是赤裸裸的渎职了。
首先是顺天府学政,被科道官员疯狂的攻击,紧接着主管科举的礼部,也受到了猛烈的攻击!
似乎六科十三道,将之前攻击苏泽失败的怒火,全部宣泄到了顺天府学政和礼部头上。
很显然,这一次六科十三道是占了理了,他们为了科举公平帮着天下人出头,在道义上和道理上都占了上风。
赵贞吉很是头疼,他也知道这一切都是谁在搞鬼。
苏泽在六科挑唆的话,自然瞒不住赵贞吉这个内阁辅臣。
此时的赵阁老,内心都有一丝后悔,早知道当时就应下苏泽的请求,让那几个国子监的贡监生参加顺天府的乡试好了。
平白惹出这么多的麻烦!
赵贞吉坐在内阁,顺天府学政已经被这些言官弹劾辞官了,如今已经有言官开始弹劾他这个礼部尚书了。
而赵贞吉也明显感受到了,在京官员对自己不友善的目光。
他看了一眼隔壁的张居正,赵贞吉他几个儿子读书不成器,人家张居正的儿子听说有乃父之风,读书很争气,日后说不定也要走顺天府乡试这条路子的!
人家是真的有人要参加顺天府乡试的啊!
现在事情闹这么大,若是真的断了这条路子,他这个礼部尚书肯定要被人诟病。
这个苏泽,当真是恶心人!
可再怎么痛骂苏泽,也是无济于事,事情已经闹大了,赵贞吉在思考怎么收场。
看着上首座位上的内阁首辅李春芳,赵贞吉又摇头。
上次短暂发力,这位李首辅再次进入到了清静无为的状态,也不参加内阁票拟,在这件事上也沉默不语。
李春芳家和赵贞吉家差不多,三个儿子都不成器,都已经恩荫做官了,大概是不会走科举这条路了。
再看一看高拱。
这位就更绝了,高拱的儿子高务观,年少就有神童之名,十几岁通过了县试。
可高拱为了自己不被政敌攻击徇私,压着儿子不参加科举,早早给儿子恩荫了官职。
高拱不帮着这帮言官打击自己,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赵贞吉只觉得身心俱疲,他干脆摊开题本,准备写养病请假的奏疏了。
就在这个时候,张居正突然说道:
“通政司刚刚送来苏子霖的奏疏,言顺天府乡试之事,本官觉得他的条陈切实可行,诸位阁老也请看一下吧。”
苏泽又上疏了?
这下子李春芳放下手里的笔,将苏泽的奏疏要了过去。
看完之后,李春芳罕见的说道:
“取揭纸来。”
今天周末带孩子,下周工作日再加更。
(本章完)
第56章 宰辅之才
第56章 宰辅之才
李春芳从张居正手里接过了苏泽的奏疏。
看完了这份奏疏,李春芳不由的感慨,当年是后浪推前浪,这份奏疏写的真好啊!
李春芳平步青云,就是从给嘉靖皇帝写青词开始的。
但除了青词之外,李春芳自己的奏疏写也很有水平。
政治毕竟是人的艺术,想要让别人接受你的建议,这里面的就多了。
苏泽的奏疏开头中规中矩,开头是大明官场惯例的引经据典。
“臣闻《周礼》有‘国子肄业于庠’之制,汉唐皆设“荫监“以养才俊。今圣朝崇儒重道,然观在京诸臣,或离乡三千里,或守阙十余载,子弟应试须归原籍,跋涉山川,动经年岁。臣窃以为当效洪武年间南京设贡院之例,特许京官子弟附考顺天,以彰圣主推恩之仁。”
首先苏泽指出,这个官员子弟在首都参加考试,是有先例的,也算是祖宗之法。
朱元璋那个时候,国家刚刚定都,地方上还不太平,官位空缺也多。
所以在洪武初年,确实有恩准官员子弟参加南直隶乡试的事情。
这算是给政策找到了法理基础。
在论述了政策理论可行性后,接下来就是政策落实的方案了。
“臣条陈有三,其一定附籍之限。凡在京有品文武官员,任职满六年者,许一子附顺天府籍应试。如景泰年间军户附籍法,严查冒籍,以杜奸弊,以科道查之。”
“其二,立附试之额。每科于顺天解额外增二十名,专录官生。仿永乐二年分南北榜例,试卷弥封后另作“官“字朱记,取中者注明‘官籍生员’。”
“其三,行考课之法。附试子弟须先在国子监肄业满三载,由祭酒考核其行止文章,方准列名。如正统年间监生历事制,兼察德才。”
李春芳看完这三条也点头,苏泽这个方案可以说是相当稳妥了。
首先明确了恩荫的范围,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那就能减少暗箱操作。
接着在原本顺天府乡试的名额外,增加官生的录取人数,和原本顺天府的录取名额不冲突,这样也能让顺天府本地生员满意。
第三让国子监监督,要求这些官生坐监,这也是给了国子监权力。
李春芳摸着胡子,这样妥帖的方案,只有官场沉浮几十年的老油条才能想出来,苏泽这家伙,写这样的奏疏却和玩一样,一个月都不止一篇。
此子恐怖如斯!
论证完了方案可信性,苏泽开始掺私货了。
“太祖设国子监,为聚天下英才于辇下,观政习礼,扬朝廷优渥士人。国子监贡监诸生亦为天子门生,泽恳请陛下体恤诸生求学之艰,承天子之宠光,以官生之籍在京附考。”
李春芳冷笑,前面这么多,重点其实就是为国子监贡监生求情这一段。
苏泽这是虚空造牌,将贡监生和官员子弟捆绑在一起,要么一起在京参加乡试,要么全都滚回原籍参加乡试!
但是如果只是这么一层,李春芳认为苏泽是个九卿之才。
但是后面一句话,让李春芳对苏泽有了新的认识。
“臣闻,令出于一门,而无宵小营私舞弊之弊,恩罚出于主上,则政事清,此法解臣工顾复之忧,使能专心王事。”
这句话,将整个奏疏又上升到一个高度。
苏泽讲的道理也很清楚,恩荫这些官员子弟在京参加乡试,并不是什么特殊的事情,祖宗能做,景泰皇帝在位期间也曾经让在京军户子弟参加乡试,这本身就是皇帝的权力。
但是这份恩荫,有且只能由皇帝给,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皇帝给的明文恩荫,而不是下面官员徇私舞弊,这么做才能让朝政安稳。
这句话就有政治家的高度了,而且也迎合了隆庆皇帝刚刚亲政,想要掌握权力的心理。
李春芳清楚,这样一份奏疏递上去,皇帝绝对没有不批准的道理。
既然是恩荫到所有在京官员的事情,作为首辅的李春芳自然也要表态,他在揭纸上写下了赞同苏泽奏疏的票拟意见,又递给了身边的高拱。
高拱自然也没意见,苏泽的奏疏就送到了赵贞吉的面前。
看着苏泽的奏疏,赵贞吉内心是百味杂陈。
喜的是苏泽这份奏疏送到皇帝面前,前些日子科道对礼部和顺天府学政的围攻就烟消云散了,礼部也不会得罪在京官员了。
难受的是这份奏疏是苏泽上的,这家伙求自己的事情还是办成了!
赵贞吉心里十分的难受,他莫名起了一个念头,为什么自己没能早点回京?
如果自己早点回京,必然以礼部尚书的身份主持今年的会试,那苏泽不就是自己的弟子了?
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赵贞吉掐下这个想法,他也提起笔赞同了首辅李春芳,次辅高拱的意见。
张居正摸着自己的胡子说道:
“这份奏疏本官还是不拟票了。”
李春芳点点头,张居正的几个儿子快要参加乡试了,这件事和他算是利益相关,自然要回避。
通政司官员拿着票拟后的奏疏,向着司礼监走去。
——
李芳坐在司礼监的掌印太监位置上,装作看奏疏的样子。
这些日子他有点烦。
外朝风波不断,言官刚刚叩阙完,又因为顺天府乡试的事情闹起来。
当然,太监又没后代,李芳倒不是为自家子弟担心。
李芳担心的,是对徐阶越来越猛烈的弹劾风潮。
流放徐阶二子,对于想要进步的言官来说,就等于是冲锋的号角,这是皇帝要对付徐家的信号!
这些日子,南京方面弹劾徐阶的奏疏陆续到京,京师的科道也有了清算徐阶的风向。
李芳瞥了一眼一旁的冯保,虽然他不是徐阶一党,但是当时徐阶是首辅,自己是司礼监掌印,一内一外自然有些默契,也一同办了不少事情。
如果清算徐阶的风潮扩大,必然会牵连到自己身上。
李芳知道这是必然的,内阁换了首辅,司礼监那些秉笔是不是也想要换掌印?
就在这个时候,通政司官员将苏泽的奏疏送来,李芳有些烦躁,徐阶的事情都是因为这个苏泽而起,但李芳又好奇,苏泽到底又闹什么幺蛾子。
可看完了苏泽的奏疏,李芳眼睛眯了起来。
(本章完)
第57章 思退
第57章 思退
李芳看完了奏疏,又递给身边的冯保说道:
“冯公公,这份奏疏您也看下吧。”
冯保虽然早就想取李芳代之,但是对待李芳的礼数一点都不差,恭恭敬敬的接过了奏疏,迅速看完后,他堆着笑容说道:
“内阁的阁老们都赞成,咱们司礼监还能有什么话说。”
李芳拿起奏疏说道:
“事关学政,还是本监亲自送一趟吧。”
冯保稍稍有些奇怪,正常情况下这类奏疏也不需要李芳这个司礼监掌印亲自送。
但是他也看过了苏泽的奏疏,只觉得恩荫乡试不过是一件小事,于是目送李芳离开司礼监。
——
李芳站在御案边上,等隆庆皇帝看完了苏泽的奏疏,就听到皇帝说道:
“这苏子霖,一个月一疏还嫌不够!这才过去半个月,又闹出这么大动静!”
皇帝虽然嘴上带着责备,但是眉眼间却带着笑意。
李芳知道,这是苏泽“简在帝心”,隆庆皇帝嘴上说着嫌苏泽惹事,实际上对他的奏疏很重视。
李芳内心感慨,多少大臣兢兢业业几十年,都不曾被皇帝记住名字。
苏泽才踏入官场半年,却已经被皇帝记住了表字了。
和他同期的进士,还在九卿衙门观政,这人和人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隆庆皇帝放下奏疏说道:
“司礼监是什么意见?”
李芳低着头说道:
“恩罚出于主上,司礼监自然是赞同的。”
隆庆皇帝点头道:
“内阁和司礼监意见一致,就发往礼部去办吧。”
“唯。”
隆庆皇帝有些乏了,李芳亲自伺候着收拾御案,不过他故意装作迟缓的样子,收拾了一会儿说道:
“陛下,仆臣这些日子身体有些不爽利,想要调养一阵子。”
隆庆皇帝看向李芳两鬓的白发,这才想起来这位伺候自己一辈子的太监也老了。
“那就好好调一调身体,司礼监离不开你。”
李芳连忙跪下说道:
“多谢陛下隆恩!仆臣年纪大了,今年更是觉得力不从心。”
隆庆皇帝心一软说道:
“你才多大岁数,好好养病,朕离不开你。”
说到这里,李芳也算是深得恩宠了。
但是李芳却也知道,皇家的恩情都是凉薄的,他用病休作引,将话题逐渐引导了旧事上。
说着说着,自然就说到了先帝朝裕王府时期的事情。
隆庆皇帝也来了谈兴,说起了不少裕王府的旧事,李芳跟着凑趣,让皇帝心情又好了不少。
看到时机成熟,李芳这才说道:
“仆臣又要感慨,自己真的老了,人老就爱记得以前的事情,今日读苏翰林奏疏,读到‘恩罚出于主上’,就想到了当年徐阁老也曾经上书,言‘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犹如昨日之言耳。”
这句话说完,隆庆皇帝脸上笑容立刻消失,李芳顺势跪下来说道:
“仆臣失言,请陛下治罪!”
隆庆皇帝脸色一变,自然是因为李芳提到了徐阁老,也就是致仕的徐阶了。
‘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这是徐阶斗倒了严嵩后,成为新任内阁首辅的徐阶,向先帝提出的政治纲领。
这也可以看做是徐阶自己的施政纲领,就是主张提高大小九卿部门的职能权力,内阁和司礼监退回到辅助皇帝决策机关的历史地位上,强化皇帝权力。
阁部之政,是贯穿明代历史的政治斗争,就是以内阁司礼监这类的内廷,和六部九卿衙门之间的斗争。
朱元璋废中书省,大明在祖制和法理上都没有宰相一职了,所以内阁大学士只是名义上的宰相,是有宰相之权而无宰相之实。
但实际上,严嵩这样的内阁首辅,又可以做到比唐宋权相更厉害的事情,将六部九卿衙门都当做奴仆。
以六部为首的部权,和内阁为首的阁权,双方因为权力而斗争,引发了无数政治动荡。
因为严嵩专权,所以徐阶提出的政治纲领是削弱内阁权力,将具体事务交还给六部,再加强皇权,由皇权来裁断六部的事务。
不管徐阶是不是这么想的,徐阶执政以后都是这么干的。
这自然和主张加强内阁权力的高拱,产生了激烈的冲突。
两人不仅仅是权力之争,也是路线之争。
李芳在这个气氛下提起了徐阶,让隆庆皇帝原本硬起来的心,重新软了下去。
隆庆皇帝想到在裕王府的时候,徐阶为了自己筹谋。
景王和严嵩逼着自己走投无路,也是徐阶在朝中组织清流支持自己。
先皇驾崩,徐阶辅政,安定了混乱的政局。
想到这些,隆庆皇帝的心终于化开,叹了一口气说道:
“徐阁老还是有功的。”
李芳心中暗喜,皇帝这么说,也就说明不准备继续清算徐阶了。
接着皇帝又为难起来:“可海瑞上疏,朝堂物议,朕又才惩办了徐阶两个儿子,要如何收场?”
李芳这时候贴心的说道:
“陛下,徐阁老上个月送来的请安奏本,说过他在松江府建园子,准备在家乡颐养天年。”
退休的重臣可以向皇帝写奏本,一般也就说说乡野的小事,是为了维系和皇帝的私人感情。
徐阶致仕后,也照例给皇帝写奏本。
这份奏本送出的时候,还没闹出海瑞清田的事情,徐阶讲述了自己归乡后的生活。
李芳接着说道:
“请陛下御笔给徐阁老的园子赐名。”
隆庆皇帝立刻明白了过来,给徐阶新修的园子赐名,这就显示了皇帝的态度,徐阁老的儿子虽然罚了,但是徐阁老还是好的,是忠臣。
只要皇帝表明了态度,再压下风声,对徐阶的清算就到此为止了。
“叫什么名字?”
李芳说道:
“陛下,还政园如何?”
隆庆皇帝拍手道:
“好!”
还政园,说明了徐阶在隆庆继位辅政期间的功劳,也暗示徐阶“还政”,表明了皇帝不会再启用他,让内阁中的高拱安心。
如此一来,高拱也就不会继续猛烈攻击徐阶,皇帝也就有了台阶。
就这样,苏泽并不知道,自己奏疏中的一句话,被李芳利用,化解了对徐阶的清算风暴。
捧着皇帝御笔所书的赐字,李芳从御书房出来。
他叹了一口气,徐阶致仕还有自己救,等到自己退休要怎么办?
李芳再次起了思退之心,只是退也要安全的退,如果退了之后和徐阶这样,那宫中可没人保他。
李芳看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一个年轻的太监身上。
“张宏,你跟了杂家多久了。”
“回干爹的话,七岁入宫,小宏子就挂在干爹名下,至今也十五年了。”
“东宫初立,那边需要帮衬的人多,明天就去东宫吧。”
别的小太监听到这个消息,都用嫉妒的眼神看着张宏,但是听到这个消息,却一脸惶恐的说道:
“干爹,是小宏子伺候您不周吗?您不要赶我走啊!”
李芳笑骂道:“你这个直货,多少人求不来的差事,让你去便去!”
李芳又小声嘱咐道:
“日后去了东宫,若是遇到苏泽给皇太子讲学,你多盯着点,好好和这位苏翰林相处,你日后的富贵,乃至于干爹的平安,可能都落在他身上。”
——
苏泽自然不知道宫中发生的一切,这样皇帝和内阁必定会批的奏疏,他自然也没用【手提大明朝廷】。
他也不知道李芳用自己奏疏中的一句话,就挽救了徐阶本人的命运。
第二天大早,他在报馆的印刷坊内,喜滋滋的看着刚刚刊印出来的《乐府新报》。
多写了点,就一并发出来了,感谢大家支持!
(本章完)
第58章 断章狗
第58章 断章狗
报馆的编辑部设在紫禁城内的史馆,但是印刷部门则被苏泽设在了宫外的礼部刊印馆。
这自然是为了分发报纸便利,要不然光是将报纸运输出宫,就是一件麻烦的事情。
苏泽看着新刊印出来的报纸,将报纸分发给身边的徐渭,接着就有报馆的吏员,将这些报纸运送到各部衙门。
“青藤先生,三日能成刊吗?”
徐渭想了想,还是点头说道:
“赶一赶应该可以。”
苏泽说道:
“万事开头难,现在人手少,等架子搭起来了,压力就要小很多了。”
徐渭也点点头,从苏泽拉来经费,到报馆的工匠完成雕版印刷晾晒,这一系列过程都是徐渭亲自参与的。
后世公文,总喜欢讲什么“优化业务流程”,将这句话变成了一句空话套话,但真正都要做事,优化业务流程,又是必不可少的事情。
比如报馆的版面怎么安排,雕版的顺序如何,怎么审稿怎么校对,这些流程都要从无到有设计出来。
就比如这第一个版面,是从邸报上摘抄的朝廷重要新闻,这部分只需要一个熟悉邸报的吏员誊抄就行了。
但是誊抄后的公文需要有人审核验证,万一刊登错了或者弄岔了,这可是政治上的大忌讳。
第二版苏泽命名为“市井之声”,是一些京师城内的市井新闻,这同样也需要有人校对核对。
第三版是苏泽承诺给国子监生的八股范文,第一期只是刊登了罗万化的文章。
苏泽坚持给了罗万化稿费,罗万化开始坚持不肯收,后来还是苏泽说起了“子贡赎人”的典故,对着罗万化说,如果他这个状元坚持不肯收稿费,那日后再约稿,别人也不可能收稿费。
可写文章是耗费心力的事情,大家都科举上岸者,也有了本职工作,这样长久以往,就没人愿意再给《乐府新报》写文章了。
罗万化听了苏泽的话,最终不仅仅收下了稿费,还在翰林院宣传给《乐府新报》写稿有稿费拿的消息。
让苏泽意外的地方,是罗万化的宣传效果,甚至要比沈一贯在同年中吆喝还要好。
苏泽想了想,大概是因为罗万化一向谨慎低调,所以建立起了靠谱的人设,和沈一贯那种包打听的人设不一样,说的话更容易让人信服。
苏泽不由的感慨,这就是人设的好处。
一旦建立起来,别人都会先看你的人设,再看你办的事情。
那自己的人设是什么?
苏泽不知道,千人千面,自己大概在各个人心中的人设都不一样吧。
第四版就是“曲苑之声”了,连载的是徐渭的女状元。
女状元虽然篇幅不长,但是苏泽还是让徐渭分成了六段,分成六期刊登出。
苏泽又从后世网络写手身上找到灵感,让徐渭在剧情关键之处断章,让这些大明读书人也体验一下,什么叫做“断章狗”。
苏泽要的就是这个追更的效果,前世小时候苏泽看报纸,每次也都是从报纸的文娱版块开始看的。
就算不爱看其他版面,有着第四版勾着,也能保证报纸的“追读率”。
除了徐渭的戏文,苏泽还亲自执笔,回忆了一个后世《笑林广记》中的一个笑话,也刊登在了第四版上。
这下子,整个报纸四版全部凑齐了。
这四版之中,第一版只要抄邸报就行了,第三版苏泽先从翰林院和同年中薅羊毛。
第四版也简单,徐渭的曲艺作品不少,这个时代戏剧话本都不少,后世知名的《三言二拍》,虽然是天启年间才成书,但是其中不少故事已经脍炙人口,散布于各种官员杂记中。
唯一需要苏泽亲自抓的,就只有第二版“市井之声”,毕竟这才是他办报的重点,也就是他为了打破言官垄断的那点饺子醋。
不过苏泽倒是用了取巧的手段,第一期的“市井之声”绝对是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来刺!
可因为苏泽拉来的“赞助”实在是太多,京师大小衙门都要送报,报馆这点吏员有些不够用了。
眼看着就要到中午了,苏泽有些焦急起来。
他低估了京师的道路拥堵情况,很多大早上去送报的车马都没回来。
不出意外,《乐府新报》绝对会成为午休时期各大衙门热议的话题,这时候如果还有衙门的报纸没送到,肯定会被被记恨。
对啊,都是朝廷的衙门,凭什么隔壁吏部有报纸看?我鸿胪寺没得看?
什么,你说鸿胪寺比如吏部重要?大家都是为皇帝效力的,《大明会典》上哪一条说吏部比鸿胪寺重要的?
顾客就是上帝,苏泽自然不愿意因为这个得罪了上帝。
就在苏泽发愁的时候,突然报馆门口热闹了起来。
苏泽走出公房,见到了的前几天刚刚见过的国子监司业沈鲤,跟着沈鲤的,则是他的贡监弟子们。
“沈司业?”
沈鲤见到苏泽,直接一个大礼拜下,他身后的贡监生们,更是齐刷刷的给苏泽一个对待师长的大礼。
苏泽连忙上前,拉住沈鲤说道:
“沈司业,这是如何?”
沈鲤有些激动的说道:
“今日陛下已经下旨,恩准贡监生和在京官员子弟一起,参加顺天府官籍生的乡试。”
之前曾经顶撞过苏泽的贡监生张纯,此时对着苏泽羞愧的说道:
“苏翰林不计前嫌,免去了吾等赶考奔波之苦,张某特来向先生请罪!”
苏泽也拉起他说道:
“体恤你们的是陛下,和苏某何干?你们要谨记这份皇恩,以及沈司业的授业之恩,好好准备乡试。”
张纯等贡监生非常的羞愧,他们之前被言官蛊惑,三次围了苏泽的家门。
又寒暄了一阵子,沈鲤问道:
“报馆是出刊了吗?怎么乱糟糟的?”
苏泽叹了一口气,将报馆运力不够的麻烦说出来,这时候张纯站出来说道:
“苏翰林,若是不弃,我等可以帮先生送报!”
苏泽看了一眼,这些国子监监生,有时候也会被安排到大小衙门帮忙,他们确实熟悉京师官署衙门分布。
“那就有劳诸位了!”
——
内阁的报纸自然是最先送来的,张居正揉了揉眼睛,拿起小吏刚刚送来的报纸。
(本章完)
第59章 日用之道?
第59章 日用之道?
张居正揉了揉太阳穴,又看了一眼正在看报的高拱,再一瞥首辅李春芳和四辅赵贞吉,两人也都在看报。
“《乐府新报》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一刻之前,张相公看奏疏太认真了,小吏就没敢打扰。”
张居正捏了一下太阳穴,看着眼前的奏疏,脑袋又嗡嗡的疼起来。
这是宣大总督王崇古送来的奏疏。
宣大总督,是总管宣府大同军务的重臣,王崇古虽然是文臣,但是履历遍布倭乱时期的东南,倭乱平定后又调往西北,在宁夏整饬过边务,是如今大明少数精通军务的文臣。
可以说,王崇古是胡宗宪死后,大明最了解军务的文臣了。
俺答,全名是孛儿只斤·俺答,从这个名字就知道,他是谁的后代。
北方草原这块,从来都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在瓦剌衰落后,俺答汗所在的土默特部就开始崛起。
嘉靖二十九年,俺答部起兵,突破了明廷在九边设置的防线,一路上杀到了北京城下,这就是嘉靖朝的庚戌之变。
张居正看了一眼一旁的赵贞吉,庚戌之变可以说是赵贞吉仕途的起点,当年俺答兵围京师,世宗集百官商量对策,只有赵贞吉反对议和,得到世宗赞赏,升左谕德兼御史。
那时候京师城外兵荒马乱,众大臣都不敢出城,赵贞吉带着自己的弟弟赵颐吉出城犒军,组织京师的防务。
在东南倭乱解决后,大明最大的威胁,就是北面的蒙古俺答部了。
张居正只是看到奏疏的封面,就知道王崇古所奏是什么了。
宣大总督上书一般只谈三件事——要钱、要钱,还是他妈的要钱!
王崇古所奏,朝廷累计拖欠宣大军银二十万两,他请求朝廷尽快拨足赏银。
所以王崇古每次的奏疏,都会先送到执掌户部的张居正手里。
可是朝廷也没钱啊。
张居正长叹一口气,他内心知道,王崇古这个宣大总督已经很不容易了。
王崇古的前任仇鸾,那才是妥妥的贵物。
仇鸾是严嵩的党羽,他执掌宣大的时候,经常用当地士兵的军饷去贿赂俺答汗,让敌军从别的地方进攻。
除了贿敌之外,仇鸾还贪污腐败,纵容士兵杀良冒功,他主持宣大期间,宣大的军费才上涨了这么多。
王崇古到任后,整顿了宣大的军队,算是重建了西北防线。
但俺答汗依然不断地在边境用兵,而他们的要求也很简单,封贡。
是的,俺答的目标不是占领什么领土,而是向大明朝贡,和大明贸易。
嘉靖朝的时候,俺答几次入侵,都是要大明开放马市,和草原进行贸易。
嘉靖朝也曾经短暂开放过马市,但是土默特部反复无常,在嘉靖三十年雪灾后,又纵兵劫掠大同,嘉靖皇帝立刻罢了马市,再次断绝了和俺答的贸易。
在张居正看来,俺答封贡其实是划算的。
用封贡安抚俺答部,换取北方的防线的安定,不知道能省下多少军费。
而且和俺答贸易也并非无利可图,中原缺马,在宣府大同和俺答部贸易,也可以稳定的获得战马。
但是封贡这个话题,在大明朝是个禁忌话题。
东南倭乱的起点,就是倭寇在宁波争贡。
反正对言官来说,他们只需要考虑自己坚定的对敌立场就行了,但是户部兵部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居高不下的军费,因为战争糜烂的九边,言官们可以上疏开疆,可军队能不能打出去,打下来的地盘能不能占住,打完仗以后得犒赏和抚恤谁出,这些都不是言官需要考虑的事情。
反正如今谁提俺答封贡,谁就是汉奸投降派!
我大明就是战死,饿死,也不能因为外藩蛮夷的逼迫,就和他们开贡市!
其实王崇古在给内阁的私信中,也提出过想要在宣大开贡的事情。
内阁中,高拱其实也支持封贡,解决西北军费居高不下的问题的。
但光是高拱张居正支持没用,这个话题实在是太过于敏感。
张居正放下了王崇古的奏疏,拿起了苏泽办的《乐府新报》。
第一版就是邸报新闻摘抄,就是简单介绍最近邸报上的大事,这倒是方便基层的官员和百姓知道朝廷的动态。
这个倒是没什么问题,其实大明也一直在提倡政务公开,太祖朱元璋设计的县衙,其中一个职责就是在县衙外的宣谕亭张贴朝廷的最新政策,朱元璋还规定县令还要派遣乡老在乡野宣读政策。
当然,这项制度执行得怎么样,还要看基层的情况。
对于大部分县令来说,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让这些百姓知道了朝廷政策,官绅胥吏还怎么利用政策的信息差来盘剥百姓?
张居正很清楚基层的德性,如果《乐府新报》能发到所有的州县,是不是就能杜绝官绅盘剥百姓?
张居正摇了摇头,自己实在是有些异想天开了,这报纸能在京师发行都困难,别说覆盖全国了。
但是这种新闻简报的形式不同,要比邸报上的长篇大论来的有意思,可以很快了解朝廷的大事。
仔细想想,这不就是和内阁票拟一个意思?
只是票拟是给皇帝看的,而这个简讯是给报纸读者看的。
第三版是罗万化的八股文,张居正看完十分的满意,准备将报纸带回去给自己的儿子当做范文。
张居正轻笑一声,苏泽当真是人精,有了这第三版,《乐府新报》就有人看,就是考过了科举的官员,谁还没个备考的子侄呢?
这样一来,被强行订报的户部,议论声应该小上不少。
第四版的戏文和笑话也有趣,张居正准备回家好好读一读。
因为是随手翻的,张居正最后才翻到了第二版。
恩?日用之道?
这苏泽什么时候投了泰州学派?怎么搞起日用之道了?
张居正最不喜欢朝野的讲学之风,他看了一眼赵贞吉,难道苏泽向赵贞吉投降了?
《两小儿辩日解惑》?
张居正深入的读了进去,怎么感觉不是赵贞吉那一派的心学理论,反而在谈论什么“光学”,用的论证都是《周髀算经》和《梦溪笔谈》里的东西,这还是心学说的百姓日用之道吗?
张居正撇向赵贞吉,不知道赵阁老现在是个什么想法?
(本章完)
第60章 物价指数(加更加更)
第60章 物价指数(加更加更)
两小儿辩日,是《列子.汤问》中的文章。
一儿曰:“日初出大如车盖,及日中则如盘盂,此不为远者小而近者大乎?”
一儿曰:“日初出沧沧凉凉,及其日中如探汤,此不为近者热而远者凉乎?”
面对这个问题,孔子都被难住了,原文是“孔子不能决也”。
这文章一看就是苏泽写的,苏泽用了两段,分别论述了两小儿的问题。
首先是“晨昏之惑解”,苏泽写道:
“见日出时巨轮垂地,实因大气若‘琉璃镜’。朝日初升,斜穿千重‘琉璃镜’;晨雾凝露如菱纱帐,水汽折射则日影弥散;地气蒸腾若素练横空,尘埃散射令光轮膨胀。”
张居正看得头疼,不过苏泽最后一句比喻他懂了。
“譬如置烛于纱帷后,其影必大于真烛。”
也就是说,日出的太阳是被什么“大气琉璃镜”放大了?
苏泽下半部,名为“午热之秘诠”。
“小儿觉正午炽热难当,乃因光路如矢。日上中天时,阳光直射仅穿十丈‘琉璃镜’;辰巳相交际,斜射却需穿透百丈‘琉璃镜’。《梦溪笔谈》测算,每重气层皆如冰纨滤火,厚者滤热多则地温寒,薄者滤热少则沙石烫。”
张居正还是看不懂,但是下面的比喻他倒是也看懂了。
“此理同冬日穿户牖纸,斜阳暖于直照。”
张居正觉得苏泽这“日用之道”挺有意思,在文章最后,苏泽还留了一个小实验。
苏泽用“大气琉璃镜”来举例子,又指出将琉璃镜打磨成中间凸两边薄的镜子,就能够放大所见。
这是真的吗?
张居正不确定,但是看了《乐府新报》的官员中,应该会有人有兴趣尝试吧?
张居正看完了这篇文章,第二版剩下的版面,只有一张表格。
“京师四方物价表?”
张居正皱眉,他其实对《乐府新报》最不放心的,就是这第二版的“市井之声”。
百姓各有各的想法,什么是市井之言呢?
谁又能说明你苏泽在《乐府新报》上的市井之声,到底是民间的声音,还是市井自己的声音?
而且市井之民,大家本来想法就不一样,商人和农民,百工和优伶,他们的想法能一样吗?
你怎么代表百姓之声?
张居正知道苏泽得罪了言官,如果言官要攻击苏泽,第二版就是最好的靶子。
如果报纸上刊登了什么犯忌讳的新闻,那倒霉的自然是苏泽这个总编官。
可苏泽先是用一篇“日用之道”凑了版面,接下来就是这张物价表了。
整个表,将京师内十个比较大市场的日用品价格做了罗列。
比如口粮中的米、面价格,粗粮价格,肉的价格,浊酒的价格。
还有蜡烛、针线、粗布等日用品的价格。
除了当期价格外,苏泽还空着几列,分别是去年同期价格,以及上月的价格。
张居正是掌管户部的,他一下子就看出来这份价格表的妙处。
京师商品的价格,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言官根本找不到攻击的点。
但是物价的涨跌,又确实关系到小民生计。
京师百姓生活,不外乎就是衣食住行四件事,也都和这些价格息息相关。
去年同期的物价,和上月物价的对比,就能看出物价涨跌的趋势,这也确实能作为衡量百姓生计的重要依据。
苏泽从国子监招募的采风官,采的就是这些价格?
妙啊!
张居正摸着自己的胡须,更是觉得这张表简直是大巧若工!
他再仔细看,城北的粮食价格要比城南低一些,那是因为城北基本上都是贫民,高价的粮食在这里卖不出去。
城东的各项价格是最高的,因为京师达官贵人都住在城东。
可偏偏城东的粮食价格不高。
张居正一摸胡子,很快就想通了原因。
城东除了官员,还有京师卫所的军官,这些人可要比大明的官员多得多了。
按照兵部账上的数据,戍卫京师的三大营七十八卫所,总兵力有二十万人,这其中的把总小校自然是不计其数。
当然,这个数字说说得了,谁信谁才是傻子。
大明朝到了今日,谁也不相信这三大营的二十万大军能戍卫京师。
嘉靖二十九年的庚戌之变,俺答的骑兵都杀到了京畿了,这二十万大军在哪里?
实际上到了明代灭亡,这二十万大军也没见影子。
但是在领军饷的时候,这二十万大军又都是真实存在的。
京师这二十万卫所军户,就像是大明祖传的屎山代码,一直传到了隆庆皇帝手上。
但是任何人都没有想过清查这二十万人。
至于这二十万人,为什么是城东粮价便宜的原因,那是因为漕粮。
经常有人疑问,明代漕运几百万石的白米到底哪去了?
或者说,每年大明朝廷从江南征收,通过大运河运到京师的几百万粮食,到底哪去了?
后世有说供养藩王的,有说供养皇室的,有说被官员贪污。
执掌户部的张居正则会告诉你,这每年运送到京师的二百多万石漕粮,基本上都发给了三大营七十八卫所官吏旗校军士了。
三大营七十八卫所每年支出的漕粮高达二百万石,而京师大小九卿衙门的官吏,再加上国子监监生的廪食,总计一年才支出四万石。
而这些七十八卫所官吏旗校军士拿到了漕粮,立刻就会将这些米卖出,因为这种大规模抛售,才导致城东的粮食价格偏低。
当年徐阶执政的时候,就曾经上疏说过这个问题:
“南方输米一石入都,计用米二石,每石用银五钱计之,凡费银一两。”
南方输送一石米到京师,加上消耗需要准备两石米,其中一半都是沿途运送的损耗,也就是所谓的“加耗”。
这京师的一石米,成本就是一两银。
“京师军士得米后就低价卖出,得钱不过四钱。”
只怕是后世大清的八旗子弟看了,也只能直呼内行。
这些卫所军士也要说了,我太爷随着成祖靖难,把我这辈子吃的苦都吃完了。
这样一张表,就看清了京师物价变化,也能看出民生的变化。
再不济,皇帝至少也能知道米粮的价格,不至于说出何不食肉糜的话来。
这报纸办的好啊!
张居正有些遗憾,苏泽要是早些年中进士,成自己的弟子就好了。
张居正再次抬起头,赵贞吉的脸色有些难看。
(本章完)
第61章 读者们(感谢大家支持)
第61章 读者们(感谢大家支持)
赵贞吉是心学门徒,他看到苏泽的“百姓日用之道”后,鼻子差点气歪了。
什么时候日用之道是这样了?
泰州王艮的日用之道,实际上是将“良知”就在日常生活中,主张遵循本身的欲望好好生活,从日常事务中体会良知,从而达到圣贤的境界。
怎么被苏泽曲解成这个东西!
赵贞吉想要骂人,可偏偏又说不出话来。
如果是在科举中,赵贞吉肯定要给苏泽这篇文章零分。
可放在报纸上,这篇文章又没问题。
这是不是百姓日用?
是不是苏泽从日常所见的事务中,窥探到了道理?
关键他这个道理似乎还是自洽的,就连赵贞吉也忍不住回去找一块琉璃,试试能不能做出苏泽所说的“放大镜”来。
他这些年年老视衰,有些书上的小子都看不清了,如果真的能做出放大镜来,自己就不用让儿子念书给自己听了。
读书这种事情,还是安静的自己读才有意思,听着别人读总是差点意思。
和张居正赵贞吉不同,首辅李春芳对于报纸的第四版更有兴趣。
徐渭这篇《女状元》其实早有流传,当年徐渭给李春芳做过幕客,李春芳自己也是读过的。
但是和自己读过的那一版相比,这次徐渭的版本剧情更生动一些,而且这个断章正好断在剧情起伏的地方,正好勾着人想要继续读的地方。
李春芳越是读越是觉得精妙,觉得自己又从中学到了一些东西。
如果自己写的,能刊登在《乐府新报》上?
李春芳连忙将这个念头挤出脑海,当朝首辅在报纸上刊登这种话本小说,怕是脸面都丢光了,还是等日后自己致仕再说吧。
高拱拿起报纸,但是他只看了第一版。
儿子已经被他亲手断了仕途,自然不用看什么八股文。
高拱是个工作狂,对于戏曲话本没兴趣。
第二版的经济问题,也和他这个主管吏部的高官没什么关联。
高拱更欣赏第一版的朝廷要闻。
比起又臭又长的邸报,苏泽编辑总结后的要闻言简意赅,总能将朝堂发生的大事概要清楚。
而且苏泽似乎还用了一种更加简练但是精准的公文格式,这让对于吏部工作很敏感的高拱立刻就注意到了。
高拱作为兼理吏部尚书,也要处理大量的吏部公文,面对那些繁冗的公文,他同样很头疼。
白天在内阁票拟奏疏,晚上还要回去处理吏部公务,就算是高拱精力充沛,如今也有点吃不消。
更关键的是,吏部那些官员,总喜欢在冗长的公文里,在最后的地方才夹杂真正要说的事情!
比如吏部最喜欢做的,就叫朦胧推升。
就是一些被朝廷罢黜的官员,按理说是不应该随便推升的,有的官员被罢黜,皇帝都是命令几年不得推升的。
但是每年被罢黜,或者京察考核不合格的官员这么多,皇帝和内阁也不可能都记得。
吏部在推升官员的时候,会将这些被罢黜官员也列在其中。
至于这是故意还是不小心,那就大家都心知肚明了。
这类违规晋升,故意忽略被晋升官员身上的污点,迂回升官的套路,就叫做朦胧推升。
就在前几天,高拱就在吏部长长的推升名单中,看到了曾经弹劾过自己的政敌胡应嘉。
如果不是高拱那天读公文读的细,胡应嘉在这次推升后就要去南京科道了!
高拱严厉惩罚了负责名单的文选司官员,可是高拱也知道,自己这么做只能震慑一时,每年那么多官员要调整,吏部还有繁重的日常工作,如果遇到一个不怎么管事的尚书,官员推升中的猫腻更是数不胜数。
高拱放下报纸,拿起笔给苏泽写了一份通文,让他将报纸第一版的公文格式总结给他,高拱准备在吏部推广这种精炼的格式化公文,提升吏部的办事效率。
内阁辅臣们对于苏泽的报纸是多半好评,但是在大小九卿衙门中,《乐府新报》就是好评如潮了!
朝廷虽然有邸报,但是印刷数量不多,要到了一定品级才能拥有自己的邸报。
普通官员想要邸报,就要自己去衙门的架阁库去看。
当然,有钱的官员可以让自己的门生幕僚去架阁库誊抄邸报,但是对于在京的普通官员来说,雇人誊抄邸报还是太奢侈了。
大部分低级官员,只能排队去架阁库看邸报。
各大衙门订的《乐府新报》,可要比邸报要多多了,很多中低级官员也可以借阅报纸。
比起邸报,乐府新报也要好看多了。
正在看报官员们都爱不释手,排队等着看报的官员则埋怨为什么上官不多订一些,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自己看。
就这样,整个下午京师的各大衙门里,大小官员都看着报纸。
其他衙门都有报看,那谁没得看呢?
自然是六科和都察院了。
六科廊内,六科给事中们喊杀震天,一副要和苏泽拼命的样子。
户科给事中张宪臣也跟着同僚骂了几句,但是他对于同僚的行为嗤之以鼻。
天天骂,日日骂,还能骂死苏泽吗?
如果能骂死,那严嵩也不能秉持国政几十年了!
户科给事中张宪臣回到家中,就见到管事递上来的《乐府新报》。
“这报纸是哪里来的?”
管事立刻说道:
“回老爷,这是苏州会馆送来的。”
张宪臣是苏州府昆山县人,就算放在南直隶,也和苏泽算是半个同乡。
他和苏州会馆的黄管事也很熟悉,听说是他送来的报纸,也就没那么抗拒了。
“会馆怎么有报纸的?”
张府管事立刻说道:
“这些都是会馆买的,苏州会馆带头买了几十份,说是要助苏翰林办报,一部分送回到苏州府去了,一部分就递到了在京同乡的府上。”
“听说报纸反响很好,不少会馆也都找上报馆要订报。”
张宪臣翻看报纸,果然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
简单看完了几个版面,张宪臣叹息道:
“只可惜苏子霖考的太好了。”、
“?”
“若是苏子霖不是庶吉士,那肯定会派来科道观政,他若是做言官,可要远胜六科廊内诸公啊!”
张府管事只当自家老爷的脑子坏了,进士中名次比庶吉士低的,才会去科道观政,放着前途远大的翰林不做,谁要去做言官?
他在张宪臣回府前也读过了报纸,这苏翰林的才能确实非凡。
按照苏州会馆的说法,这样一份报纸,订一年才十两银子。
老家那边有子侄要科举,要不要也央着张管事给老家送上一份?——
东宫,被李芳派到东宫的太监张宏,给太子朱翊钧读完了报纸上的笑话,将小胖子逗得哈哈大笑。
小胖子意犹未尽的问道:“这苏师傅也是东宫讲学吧?明日请苏师傅来给本宫讲笑话,不对,是讲学!”
今天四章,感谢大家支持!
(本章完)
第62章 俺答入寇
第62章 俺答入寇
“殿下召见苏泽讲学?”
詹事府詹事是赵贞吉,理论上是负责皇太子教育问题的最高官员。
但实际上赵贞吉又是内阁辅臣又是礼部尚书,公务繁忙,所以教导太子的日常工作,是由詹事府二把手,少詹事殷士儋。
殷士儋的眉头皱起来,他原本就对苏泽没有好印象,如今苏泽又成为高拱的党徒,更是让殷士儋厌恶。
赵贞吉不让苏泽给皇太子讲学,殷士儋也是顺水推舟。
“给太子殿下讲学,是詹事府的职责。”
殷士儋看了一眼太监张宏,脸上的意思很明确,那就是“给太子安排老师是詹事府文官的事情,不是你这个太监可以左右的。”
张宏毕竟年轻,被文官这么羞辱,他的脸都涨红了。
他听从干爹李芳的话,调来了东宫伺候太子。
可干爹让他亲近苏泽,张宏一打听,才听说苏泽至今都没有给皇太子讲学过。
苏泽都不来东宫讲学,自己要怎么接近他?
正好今日《乐府新报》送到了东宫,张宏就利用给皇太子讲报纸上笑话的机会,成功吸引了朱翊钧的注意力。
张宏吸了一口气,回忆自己跟随干爹李芳学身边到的东西,挺直腰板说道:
“苏翰林是陛下亲封的经筵官,殷大人不让苏翰林来东宫讲学,是何居心?”
果然这一招“仗势欺人”,让殷士儋微微有了一些忌惮。
苏泽的名声在京师如日中天,就连战斗力最强的科道言官,都在他面前数次吃瘪。
他背后又有高拱撑腰,殷士儋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在这点小事上得罪死苏泽。
反正是皇太子自己要召见苏泽讲学的。
殷士儋说道:
“太子经筵自有成法,经筵侍讲也要先将讲学内容送来詹事府审阅,本官先去通知苏泽,且请太子殿下等上上几天。”
张宏内心惊讶,要知道这位少詹事殷士儋名望大资历老,在东宫非常有威望。
申时行这些年轻的经筵官,见到殷士儋都要小心翼翼,还经常有经筵官讲的不好,被殷士儋当众训斥的。
可今日自己提到了苏泽的名字,竟然成功让殷士儋退让。
张宏暗暗记下来,看来干爹说得没错,这苏泽非同凡响,自己一定要好好和他结交。
——
“讲学?”
苏泽看向好友申时行,露出难受的表情道:
“汝默兄,能不去吗?”
申时行看到苏泽这幅样子,没好气的说道:
“你说呢?”
苏泽也长叹一口气,放下手里的【模范毛笔】,抱怨说道:
“史馆一堆事情要弄,今天我还在写下一期《乐府新报》的稿子,这讲学实在是抽不开身啊。”
申时行一脸无奈叹道:
“子霖兄,你知道多少人想要给太子讲学吗?”
苏泽拿起笔,对着身边的罗万化和沈一贯说道:
“一甫兄,肩吾兄,你们想吗?”
苏泽问完,就看到两人幽怨的看着自己,苏泽才知道自己还是小看了太子经筵官这个差事。
致君尧舜上,是读书人的梦想。
成年的皇帝没那么容易忽悠,但是未来的皇帝可以啊。
给太子当老师,是名利双收的差事,只有苏泽才会觉得这是苦差事。
申时行懒得和苏泽多废话,只是说道:
“子霖兄,你也是詹事府的官,给太子讲学是詹事府的差事,你可要好好准备。”
苏泽只能无奈的点头,他眼珠一转,拉着申时行说道: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汝默兄,苏某也有件事要央求你。”
申时行看向苏泽,摊开手说道:“子霖兄是要求稿吧?”
苏泽如同小鸡啄米一样疯狂点头说道:
“是啊是啊!头刊是今科状元一甫兄的文章,这第二篇就请汝默兄这位嘉靖四十一年的状元出手,这绝对是是文坛一桩美名啊!”
申时行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卷子,递给苏泽说道:
“早就写好了,经些年不写,手生疏了很多,可不要误人子弟才是。”
苏泽连忙接过卷子,读完之后一拍大腿说道:
“汝默兄文采非凡,若是让苏某早点读到汝默兄的文章,科场也能少走几年弯路!”
听到苏泽这么恭维自己,就算是申时行也觉得轻飘飘的。
这就是人和人的不同了,沈一贯这种长袖善舞的恭维人,别人只会觉得寻常,甚至他不热情反而会被觉得怠慢。
苏泽在朝中和群臣保持距离,又和科道大战过几场,虽然他的风评如今还是褒贬不一,但是上至宰辅下至稗官小吏,都承认苏泽的才华。
能被苏泽夸赞,申时行这样稳重的都有一点忘乎所以,苏泽顺势说道:
“汝默兄,苏某第一次为皇太子讲学,能否借你的经筵讲稿一览?”
苏泽自然是要抄申时行的教案了。
申时行无奈的看着苏泽,别的经筵官都使出浑身解数,在皇太子面前展示自己,苏泽却如此不上心经筵,连讲稿都要抄自己的。
但是面对苏泽的请求,申时行只能无奈的低声说道:
“往期讲稿在詹事府都有备份,我下衙回去再写一份,明日让人送到子霖兄府上。”
就在几人聊天的时候,史馆外面突然喧哗起来。
沈一贯立刻站起来,过了一会儿,他神色紧张的返回公房。
“不好了!俺答起兵,围困大同!”
听到俺答起兵,在场众人都紧张起来,就连申时行的脸色都白了。
还是苏泽最先冷静下来。
在他穿越前,史书上并没有俺答起兵的记载。
有可能是自己穿越的蝴蝶效应,但是更有可能还是这次起兵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战果,草草收场,所以史书上才没有记录。
苏泽在翰林院读群臣奏疏的时候,从嘉靖末年开始,俺答部几乎年年都会起兵,但是被史书记下来的也就只有嘉靖二十九年的庚戌之变。
这次入侵大概又是雷声大雨点下,苏泽对众人说道:
“俺答兵围大同,陛下一定会让群臣公议,诸位兄台还是快点去准备奏疏吧!”
听到苏泽的话,众人纷纷反应过来。
就如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赵贞吉一封上书,让他走到了如今的宰辅重臣位置上。
这种群臣上书公议,等于全国统一命题的申论考试,最能看出谁的水平高,也是年轻大臣最容易出头的机会!
(本章完)
第63章 车营之法
第63章 车营之法
“翰林院!”
沈一贯最先反应过来,他一拍大腿,直接就向公房外冲出去。
罗万化也反应了过来。
俺答部也不是第一次入寇了,关于如何应对,翰林院中的群臣奏疏中肯定有答案。
那些老成的翰林,早就已经冲回了翰林院,从群臣奏疏中寻找应对方案了。
果不其然,等到沈一贯等人返回翰林院的时候,有关俺答问题的群臣奏疏,早就已经被抢夺一空。
最热门的是当年赵贞吉赵阁老在庚戌之变的上书,两个老翰林为了争抢差点打起来。
看到这样的场景,沈一贯哀嚎一声,果然和这些翰林院的老油条比起来,自己的反应还是太慢了。
军事上的事情和其他政务不同,打仗是十分专业的事情,所以大部分文臣其实都是提不出什么有效意见的。
但是大明朝到了这个时期,倭乱虽然平息,但是北方和西南地区不宁,精通军务的大臣更容易升迁。
就比如胡宗宪,他是三甲进士,初授的官职是县令,这样的起点正常能爬到一方布政使,都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但是胡宗宪靠着抗倭战争,打破了自己职场天板,晋升到了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
现任宣大总督王崇古也是同样一个例子,他同样也是进士名次不高,却做到了边疆大吏。
不是所有文臣都想要带兵,但是知兵的大臣更容易被重用,如今内阁中赵贞吉军事背景最硬,所以在军事问题上反而最有话语权,在这个议题上就能压住高拱和张居正。
果不其然,等到八月十八日,隆庆皇帝下旨在京官员,要求百官上书言俺答入寇事。
京师大小官员都纷纷卷起来,就算是自己的意见不能被采纳,要是能给皇帝和内阁留下一个“略通军务”的名声,对于升迁也是很有帮助的。
就在百官卷着上书的时候,苏泽终于编排完了第二期的《乐府新报》。
这一次二版百姓之声,依然是苏泽亲自撰稿,这次他抄了两个铁球同时落地的实验。
苏泽用智叟和愚叟为名,讲两个人在应县木塔下方打赌,一个同样大小的木球和一个铁球同时从木塔顶上扔下来,到底哪个球先落地。
在整个故事最后,苏泽又提出“重力”之说,同样也留下了一道思考题,铁球从佛郎机炮中射出,其飞行路线是什么样的?
对于这些问题,苏泽也没有给出答案,他刊登这些故事,只是想要让人激发出研究这些问题的兴趣来。
万事开头难,谁说古代中国就没有研究科学的土壤的?
仅仅说中国古代读书人都热衷科举,研究经史子集所以才没有研究科学,那就有点唯结果论了。
西方近代科学史上的人物,哪一个不是家境优越的贵族富豪?他们研究科学难道是为了做官吗?
同时期的伽利略支持日心说就要被教会软禁,西方的科研环境不是更恶劣?
苏泽只想要起个头,只要有人愿意研究,而这些成果只要能用在百姓生活和军事上,那就会有更多的人参与到科学研究中。
百姓日用之道,格物致知之道,未尝不能成为科学之道。
王艮在王阳明的基础上阐释新学,自己又在王艮的基础上阐释心学泰州派,王阳明和王艮都没意见?其他人还能说什么?
反正苏泽有的是耐性,只要能弄出成果,苏泽就立刻上奏给这个人封赏,看到朝廷有奖励,自然就有更多人投入到科研之中。
苏泽将校对好的稿子交给了下属小吏,这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家中。
“青藤先生?你这是?”
这些日子苏泽早出晚归,只是将一些日常书信应答交往的事情交给徐渭办,可没想到今天回到家中,却看到徐渭又恢复到了初见时候的那副疯癫样子。
他见到苏泽后,眼神这才清明了一些,徐渭用木簪将头发扎起来,拿起桌案上的文稿,对着苏泽说道:
“东翁,这是徐某写下的御寇方略,东翁以此进献朝廷,定能得到朝廷嘉奖!”
徐渭说这话的时候傲气十足,让苏泽想起了当时初见徐渭时候的狂狷模样。
但是想想徐渭好像还真有狂的本钱,他辅佐胡宗宪抗倭,和俞大猷戚继光并肩作战过,他还曾经和好友唐顺之一起编纂过军事著作《武编》。
苏泽看着徐渭呕心沥血所写的万言书,心中有些感动。
他在烛光下仔细的读了起来,越读越是觉得徐渭果然是有大才的!
这份万言书从边军战略,到宣府大同地区山川地理,边防情况,都有详细的论述,徐渭甚至对草原上各部的情况都有所了解,还提出了对应的分化拉拢之策。
徐渭甚至连详细的战术都做了论述。
徐渭提出的战术名为车营。
当然,徐渭在万言书中也说了,这个车营并不是他首创,而是在抗倭战争中,从俞大猷的偏厢车战术中得到的灵感。
徐渭写道:
“仿俞大猷独轮偏厢车式,前设虎头牌,侧镶榆木板,内藏佛郎机铳眼。车辕刻阴阳榫卯,可速结方阵。”
他给车营安排了配置,“每车配眼快军士六人,携三眼铳二杆、神机箭匣五具、铁蒺藜囊三袋。”
阵法则是“遇骑则结龟甲阵,退兵则化长蛇势。”
而徐渭又提出守战四策,分别对应“平原野战、险隘设伏、垦殖屯边、冬扰春袭”,系统性的提出了具体的对敌方略。
甚至徐渭还对车营可能产生的问题做了预案,“须防将领贪功冒进,车阵未成而遭截杀;严查匠作偷工减料,榫卯不牢则全军危殆;慎择天时地利,雨雪泥泞则寸步难行。”
最后徐渭自信的写道:
“昔李牧守代郡,以车千乘破匈奴;岳武穆郾城大捷,麻扎刀克铁浮屠。今若得精车三万,辅以边墙烽燧,可复河套而制漠南。”
苏泽看完万言书,对着徐渭说道:
“先生大才!”
徐渭却有些黯然,他说道:
“东翁献上此策,必能得朝堂侧目,以东翁在陛下和诸位诸位阁老心中的分量,若是车营之法能成,能报我大明边疆数十年安宁,徐某也就此生无憾了!”
徐渭没有官员身份,没有上疏的资格,所以只能作为幕僚帮着苏泽起草奏疏。
苏泽看完了万言书,对着徐渭说道:
“青藤先生,苏某不愿意贪功,这份奏疏还是等你以后自己上吧。”
“?”
苏泽又说道:
“前些日子,我和国子监沈鲤沈司业说起过青藤先生的事情,正好国子监内有贡监生出缺,就给你补了监生资格。”
“以后青藤先生一边给我做幕,一边准备顺天府乡试吧。”
徐渭惊讶的看着苏泽说道:“老夫已经虚岁四十八,还要参加科举吗?”
苏泽说道:
“我在翰林院读到,嘉靖朝有一位进士王鸿渐,他在少年就中了河南乡试解元,到了四十九岁才登科进士。”
“青藤先生也不过四十八,为何不能再考?”
“若青藤先生有志于军务,中了进士后可以任官西北,也能造福一方,所以这封上疏应该由你自己上!”
徐渭眼眶湿润,对着苏泽一拜到底,长稽为礼。
——
其实苏泽本来就不准备掺和这次北疆的事情,果不其然,八月二十二日,边关再次传来消息,原来这次兵围大同是个乌龙事件。
可朝廷争议的重点,却从如何防御京师,滑向了不可知的方向。
今天没加更了,要准备后面的剧情,差不多也要上架了。
再次感谢大家支持。
(本章完)
第64章 边关告急
第64章 边关告急
原来这一次所谓俺答入寇,缘起是俺答部的一个中等部族首领把汉那吉私下和大同边军走私贸易,正好遇到了宣大总督王崇古巡视边关,扣下了黑市的货物。
把汉那吉损失惨重,于是联合靠近大同的几个部族一起起兵,号称十万人,包围了大同索要货物。
王崇古一边向朝廷派兵支援,一边又组织大同城防,再派人出城打探虚实,最后确定把汉那吉只是虚张声势,其实总共也只有一两万游骑。
当然,一两万人,王崇古出城也是打不过的,但是守城还是绰绰有余,他一边巩固大同城防,一边向朝堂上书,请求朝廷定夺。
所以当王崇古的第二份奏疏送到京师,风向就彻底变了。
在报馆的公房内,沈一贯和苏泽正在说着这些日子群臣的趣事。
“这阵子朝堂上真是乱疯了,前几日边关说俺答入寇,有大臣上疏要请陛下仿效成祖,御驾督师北伐的;也有要陛下迁都南京,避其锋芒的。”
在一旁写稿子的罗万化也笑了起来,前几天朝堂上可以说是群魔乱舞,好不热闹。
这些爆论也不知道是这帮人当真不懂军事,还是为了博眼球博出位。
苏泽看向沈一贯,打趣说道:
“肩吾兄不是也上书,要调浙兵戍边吗?我听说张阁老对这个建议很认真,还亲自票拟了?”
沈一贯听到苏泽夸奖自己,不由的挺直腰杆。
沈一贯是浙江人,他上书的意见是调遣在抗倭战争中立下战功的浙兵北上。
浙江南部山区的矿洞很多,所以这里自古以来就有很多矿工。
戚继光在浙江抗倭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些浙南地区的百姓善战,于是将他们编练入伍,这也就是后世的戚家军。
沈一贯应该是了解过戚家军的厉害,他的上疏也得到了张居正的支持。
自己这位好友应该是有军事才能的。
在苏泽穿越前的历史上,沈一贯在万历朝就做到了内阁首辅,在他主持内阁的期间,筹谋了抗倭援朝的战争。
沈一贯能顶着万历不理政,外朝官员掣肘,帝国财政崩溃的巨大压力,最终打赢了抗倭援朝战争,在军事上他的能力应该是合格的。
当然,苏泽也不会简单的认为,这就是沈一贯个人的想法。
随着隆庆给徐阶的园子赐名,清算徐阶的风暴被压下。
但是徐阶在政治上已经彻底失势,朝堂上又涌起了给徐阶政敌翻案的暗潮。
徐阶斗垮的是严党,那被徐阶对付的都是严党吗?
这其中一个最大的地方山头,就是曾经在浙江主持抗倭的胡宗宪。
胡宗宪的总督衙门在浙江,他在东南主持抗倭的时候大部分时候也都在浙江,整个浙江官场上,因为胡宗宪升迁立功的官员不计其数。
胡宗宪倒台后,这些官员自然也被影响。
在徐阶执政的时候,这些浙江籍贯的官员不敢吱声,如今徐阶倒台了,这些浙江籍贯或者和浙江有关的官员,就开始重新冒头。
而张居正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股势力,他给沈一贯的奏疏票拟,也是表示了对这些“浙党”的态度,他张居正是愿意接纳这些浙党的。
历史上张居正也正是这么做的,做过胡宗宪副手的谭纶,在胡宗宪麾下效力的大将戚继光俞大猷,都是张居正后来启用的。
浙江籍的水利专家潘季驯,也是在张居正支持下治理黄河和运河的。
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沈一贯应该是被浙党推出来投石问路的。
当然,这对于沈一贯自己也是有好处的,这份奏疏虽然被皇帝留中,但是这个选项皇帝已经看到,如果北方局势真的溃烂到这个地步,那首倡浙兵戍北的沈一贯,就能得到大量的政治回报。
说完了前些日子的事情,沈一贯又说道:
“王总督的第二封奏疏送来京师,朝堂的风向又变了,现在朝中就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要坚决执行边禁政策,没收把汉那吉和不发商人的赃物,处置向俺答部走私的商人。”
“这其中最激进的是都察院,十三名御史联名上疏,要求将宣府大同周边的百姓迁回内地,在边境执行迁界禁边政策。”
罗万化抬起头皱眉说道:
“迁界?这么做边关空虚怎么办?宣府大同附近多少百姓,全部迁往内地怎么安置?”
沈一贯也点头说道:
“是啊,这帮言官说得容易,就仿佛朝堂只要一道命令,边关百姓就能安置下来,这些内迁百姓安置不当,闹出流民生变,怕是整个北方边务都要被他们败坏掉!”
“但是他们嚷嚷着禁边是祖宗之法,又拿先帝朝的例子说事,当年先帝曾经在宣大开马市,但是这些鞑靼反复无常,最终先帝也撤回成命,继续禁边。”
“现在这一派的声浪最大,很多大臣都支持坚壁清野,严格执行边禁。”
罗万化又问道:“另一派呢?”
沈一贯说道:“是山西参政郑洛为首的一批有关地方任职经历的官员,他们主张松弛边禁,和俺答部互市。”
罗万化皱眉说道:
“在俺答部包围大同的时候提出同意互市,这样会不会显得我大明太软弱了?”
沈一贯也点头说道:
“这一派被诟病的也是如此,言官也在攻击郑洛软弱无能,甚至还有言官说郑洛就是山西走私的后台,他主张松弛边禁就是为了自己牟利。”
“不过我看过郑洛的奏疏,他也不是要在现在废弛边禁,而是要和俺答部谈判,要求俺答部约束边关部落,等到边关局势稳定下来再开边市,其实也算是老成之言。”
沈一贯又低声说道:
“这郑洛是山西参政,也是宣大总督王崇古的副手,他这封奏疏怕是也有王总督的意思。”
“其实这些年王总督一直提议重开边市,但是朝中的反对声浪实在是太大。”
沈一贯叹道:“这次事件扑朔迷离,也不知道到底会怎么样,陛下好像也十分犹豫,对两边都是留中不发。”
苏泽则一句话点出了问题的关键:
“内阁重臣的态度如何?”
(本章完)
第65章 言官的进攻
第65章 言官的进攻
沈一贯击掌说道:
“对啊,无论外朝议论如何,最终还是要内阁来牵头,内阁的意见才是最重要的。”
沈一贯又皱眉说道:
“可这一次,内阁四位辅臣都保持沉默,没有表态。”
苏泽笑着说道:
“没有表态就是时机未到。”
沈一贯看着苏泽说道:
“时机未到?边关军情如此紧急,还时机未到?”
苏泽笑而不语。
看到苏泽又卖关子,沈一贯没好气的说道:
“子霖兄,这一次俺答入寇,翰林院内只有你没有上疏,如今外面可都在议论,苏一疏怎么这次没上疏?”
“苏一疏?外面都是这么叫我的吗?”
沈一贯点头说道:
“是啊,每月一封上疏,都能石破天惊,外面都说子霖兄是‘每月一疏惊天地’,外号苏一疏。”
这下子就连一贯严肃的罗万化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苏泽也笑着说道:
“既然是每月一疏,那不是这个月还没过吗?本月苏某已经上过疏了,要等下个月咯!”
“你!哈哈哈!”
沈一贯也笑了起来。
等到笑完,沈一贯还是好心说道:
“子霖兄,我知道你最近是忙于报馆的事情,所以才没空上疏,但是边关事务是国家大政,就算是上疏附和几句也是好的,若是被扣上‘疏于军务’的帽子,日后就会成为你入阁的阻碍。”
苏泽感激的点头,沈一贯说的自然是没错的。
沈一贯看到苏泽还是不上心,又说道:
“入阁的大臣可以不懂兵法,但是不通军务是不可能入阁的。”
苏泽看向沈一贯,怎么你也是头顶尖尖的?
不过再一想,沈一贯说的好像没问题。
内阁大臣不需要能带兵打仗,但是要懂得军机战略,否则怎么处理国家的大事。
大明和大宋不一样,大宋有枢密院负责军务,大明内阁是军政一把抓的。
见到好友为自己担心,苏泽还是感激的说道:
“肩吾兄,受教了,苏某下个月会上疏的。”
沈一贯想到下个月也就几天了,这才放过了唠叨。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梆子声,这是到了茶歇的时候了。
衙门都有茶歇的时候,史馆这样清贵的部门,在待遇上还是相当好的。
茶歇的茶水都是皇帝御赐的贡茶,而国史馆又在紫禁城内,所以连茶歇的点心都是御膳房做的。
苏泽三人走出公房,茶歇的时候官吏们都会聚集在华亭用茶吃点心,这也是一个衙门非正式的小聚餐。
如今留在史馆的官员,要么是编修《帝鉴图说》的,要么就是《乐府新报》编辑部的,苏泽实际上已经成为这个部门的一把手。
宋代以来,官场就是差遣大于官位,用后世的话说,帽子大于位子。
官品高低决定的是政治待遇,但是具体负责什么职位,才决定含权量。
苏泽是《帝鉴图说》的编纂官,又是《乐府新报》的总编官,具体就是这两个项目组的日常工作负责人。
苏泽进来吃茶歇,整个厅的声音也小了一些。
如今已经到了八月,京师的夏季还是十分酷热的,苏泽喝了一口气热茶,只觉得背后开始冒汗。
他看向左右说道:
“前几日我去六科廊,他们的衙署中怎么凉凉的,为什么史馆这么热?”
这时候一名小吏出来说道:
“总编大人,按照祖制,六科廊夏季赐冰,冬季赐炭,所以冬暖夏凉。”
原来如此,难怪大家都要做言官,这待遇实在是好啊!
赐冰就是皇家每年冬季在冰窖存冰,夏季取出来消暑。
赐冰算是大明朝一项福利,不过一般也只有重臣才能享受。
苏泽想了想说道:
“本官这就向上书,史馆也是我大明重要的衙门,夏季编书酷热难当,也请陛下赐冰。”
听到这里,众官吏纷纷欢快起来。
作为部门负责人,苏泽当然知道,要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自己的下属谋福利。
后世一些领导,开口闭口就是奉献,从来都只谈大道理,可实际上却对下属苛刻之极,只知道媚上欺下,完全不把下属当人看。
遇到这样的领导,下属不给你添乱就好了,还想要帮助你做好工作?
无论是编书还是办报,其实都是专业性很强的工作,工作指标也难以量化。好好做事和磨洋工,办事效率完全不一样。
苏泽也不介意改善一下大家的办公环境。
——
可是接下来事态的发展,再次超出了控制。
由于内阁四辅臣迟迟不肯表态,言官们对他们发动了攻击。
首先是都察院御史詹仰庇上书,弹劾内阁辅臣尸位素餐,坐视边关告急,却迟迟不肯进策,延误军机要务。
詹仰庇一次性弹劾所有内阁成员,用了明代言官的大招——扣帽子。
果然,在詹仰庇带头冲锋后,六科都察院的言官们开始疯狂攻击内阁,要求他们在这次俺答寇边的事态中表态,而不是“首鼠两端”,“伺机揣摩迎合上意”。
这句话是对大明对内阁辅臣的一贯进攻话术。
你内阁要支棱起来管事啊!如果皇帝不听劝,你们内阁就应该冲上去逼着皇帝同意百官的意见!
要不然你这个内阁辅臣,是怎么辅佐君上的?
詹仰庇奏疏的意思,如今群臣分成两派,皇帝举棋不定,你们内阁不发表意见就是首鼠两端!就是准备做见风使舵的小人,看到皇帝的意见偏向谁就跟上,而不是真正站在朝廷利益出发。
对于这样见风使舵的内阁,必须要出重拳!
你不干活就应该下来,让真正愿意干活的人上!
当然了,言官这话也是说说,如果真的遇到夏言、严嵩这样对朝堂控制森严的内阁首辅,他们这时候又会说,“我朝不设宰相,内阁首辅只是僚佐之臣,这么专权是要做胡惟庸吗?”
苏泽看着朝堂鸡飞狗跳,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万历朝的内阁为什么经常倒台,这言官的战斗力果然非同小可!
可就在苏泽开心吃瓜的时候,却有一把火烧到他的身上。
(本章完)
第66章 殃及池鱼
第66章 殃及池鱼
苏泽也没想到,自己老老实实在报馆编报,竟然也会被言官的攻击波及到。
六科和都察院的言官们,又从将通政司送来的官员题本进行了统计,接着就对主张松弛边禁,和俺答部互市的官员进行了人身攻击。
尤其是领头的山西参政郑洛,他的为官经历都被言官们翻出来,甚至连他写过的文章都被找出来,逐条寻找他的罪行。
可就算是这样,这些言官还嫌不够,他们又对在京官员的奏本进行了统计,又将在这次俺答入寇问题上没有表态的官员找了出来。
当看到苏泽的名字后,六科都察院的言官眼睛都亮了!
都察院御史詹仰庇起手一个弹劾,上奏弹劾詹事府苏泽在内的京官员二十五人,在陛下圣旨要求百官上疏的时候抗命不尊,不上疏表态,是准备见风使舵的政治投机者!
言官的意思是,“别人都上疏,你为什么不上疏?”
你一定是不站在群臣这边,就等着皇帝和内阁表态,然后再跟着附和!
当苏泽从沈一贯那边听说自己被弹劾的时候,差点都被气笑了,上疏被你们言官弹劾?这次不上疏也被弹劾?
大明的言官是属疯狗的吧?
不表态就是不站在群臣一边?
你们科道就能代表群臣了?
沈一贯也劝道:
“子霖兄,还是快点上疏表态吧!”
苏泽问道:
“如今朝堂上是什么风向?”
沈一贯苦着脸说道:
“这一次言官还是占着点理的,大小九卿衙门有品级的官员基本上都赞同迁界禁边,主张弛缓边禁的人数太少,但基本上都是山西籍的官员,或者曾经经历过边务的官员。”
苏泽冷笑说道:“是啊,迁界禁边苦的是山西官员百姓,所以他们当然要反对。”
沈一贯也是长叹一声,作为浙江人,他当然深有体会。
当年倭乱严重的时候,朝中也曾经有言官提议,要在东南进行迁界禁海。
好在嘉靖皇帝没有糊涂,驳斥了这些言官的说法。
如果东南真的迁界禁海,那就算是倭乱平定了,东南的繁华也毁了。
但这次的情况有所不同。
东南是大明最富裕的地区,皇帝当然不会因为家里进了贼,就将家里值钱的东西都砸了。
但是在大同执行迁界禁边,对朝廷来说还是可以接受的。
而且这样的事情也是有先例的。
宣德九年,明廷裁撤奴儿干都司,但保留了建州卫等羁縻卫所。
更有名的则是关西七卫。
明初的时候,明朝在嘉峪关以西(今甘肃西北、青海北部及新疆)设立的七个羁縻卫,成化年间,哈密被吐鲁番汗国所占领,在明廷经历了与吐鲁番汗国的长期拉锯战之后,最后放弃了关西七卫,退守嘉峪关。
当然,大同是北方边防重镇,是戍卫京师的门户,再怎么也不会放弃的。
但是放弃大同的百姓,将百姓内迁禁边,还是可以的。
至于以大明现在的动员能力和组织能力,这些百姓内迁的过程中会死伤多少,内迁后的百姓能不能妥善安置,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反正将边疆百姓内迁最著名的例子,就是南北朝迁六镇军民于河北。
苏泽不准备上疏,原本是觉得没必要。
隆庆二年这次的边关动乱,根本没记载在史书上,但是这一年大明朝廷也没有调整边关政策。
苏泽判断,这个时候高拱张居正应该已经在筹备俺答封贡的事情了。
但是朝堂上的反对声浪太大,所以内阁对这次的事情进行了冷处理。
如果历史不发生改变,俺答封贡应该是隆庆五年才最终得以实现。
这是让苏泽没想到,这帮言官竟然如此疯狗,没表态竟然也成了过错?
沈一贯焦急的说道:
“子霖兄,还是上疏吧!”
苏泽却依然拿着手里的毛笔,写着第三期《乐府新报》的文章,他说道:
“还是等下个月再说吧。”
沈一贯想想,还有几天就是下个月了,将劝说的话吞了下去。
——
九月一日,都察院中。
御史詹仰庇迈入公房,其他御史纷纷起身和他打招呼,詹仰庇一一回礼,内心十分的得意。
这一次詹仰庇掀起这么大的声势,这就是他言官生涯宝贵的资历,如果最终朝廷采用他的政策,那日后就可以靠着这项功劳平步青云。
所以詹仰庇才不遗余力的打压反对声音,逼迫内阁和中立官员表态。
吵过群架的朋友都知道,声浪大的那一方不一定占理,但是一定赢。
都察院和六科的升迁途径还不一样。
御史是一个很灵活的职位,都察院也和六科不一样,六科的官品都很低,也没有部门领导,所以六科升迁只能外任。
都察院从正二品的左右都御史,到正七品的十三道监察御史,升官台阶是十分平缓的。
此外,御史还可以外放。
都察院还有一个几乎无所不包的地方派出系统,即巡抚系统。举凡地方政务、军务、财务,以及与此有关的一些特殊事务如盐政、茶政、马政等等,均由这个系统掌管。
比如海瑞这个应天巡抚,实际上他也算是都察院的编制,他现在就是正四品的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只是他的差事。
所以都察院的升迁之路非常广阔,而且一旦外放军务盐务,都是超级肥缺,这也是御史们疯狂内卷的原因。
一名年轻的御史走进来,对着詹仰庇说道:
“詹御史,在京大小官员除了詹事府苏泽外,全部都已经上疏表态了!”
“内阁呢?”
这名年轻的御史说道:
“首辅李大人昨日乞病休,陛下准了。”
詹仰庇轻笑道:
“咱们这位李阁老,果然只能当甘草。”
众御史也纷纷笑了起来,甘草在大部分药方中都是可有可无的辅料,这里詹仰庇说起李春芳的外号,就是说他不能担事,不能承担佐弼君王的职责。
“高阁老、张阁老都没有表态,四辅赵阁老上疏请求朝廷整饬边务。”
詹仰庇鄙夷的说道:“赵阁老还是老样子,属泥鳅的。”
众人纷纷跟着笑起来,赵贞吉这就是上疏说正确的废话了。
废话,俺答入寇,整饬边关军务自然是必要的,说了等于没说。
詹仰庇想了想,还是说道:
“听说苏泽是高阁老的党徒,我们继续弹劾苏泽,用他来逼迫高阁老表态!”
詹仰庇说得好听,实际上是他怂了。
因为言官对内阁的攻击,首辅李春芳乞病休,阁部事务都被耽误了下来。
如果继续弹劾内阁辅臣,反而会让皇帝厌恶。
詹仰庇能在御史台混出头,自然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攻击内阁只不过为了直谏的名声,弹劾下了四位内阁大学士,也轮不到他詹仰庇入阁。
正好科道深恨苏泽,就拿他当做靶子好了!
就在这时候,有一名都察院官员冲进来道:
“苏泽上疏了!”
(本章完)
第67章 第八疏求战
第67章 第八疏求战!
詹仰庇立刻问道:“苏泽上疏说什么了?”
这个御史摊手说道:
“苏泽的奏疏才送到内阁,我在通政司有熟人,是他提前告诉我的。”
原来是才从通政司送到内阁啊。
詹仰庇盘算了一下,就算是皇帝留中,最迟两天也能在六科廊见到苏泽的奏疏抄本了。
詹仰庇想了想说道:“那苏泽素来喜欢标新立异,拖到今日才上疏,定是反对我的迁界禁变之策!大家现在就起草奏疏,弹劾他!”
很显然詹仰庇是不准备再等了。
把汉那吉兵围大同,但是他又不是俺答汗本人,只是俺答内部的一个中等部落,他不可能长期围困大同的。
一旦把汉那吉撤兵,边关的局势稍缓,那朝堂的注意力就会从这件事上移开。
那个时候再推动迁界禁边,事情就不这么好办了。
在场的御史们,也纷纷地响应詹仰庇,不过真正写奏疏弹劾苏泽的,却要比响应的人少。
苏泽在六科的战斗力已经满朝皆知,都察院的御史们虽然嘴上喊打喊杀,但这一次也不敢贸然行动,更多的人还是选择等看到苏泽的奏疏再说。
——
内阁中。
高拱揉了揉眼睛,看向空荡荡的首辅宝座。
李春芳乞病休了。
老狐狸!
首辅李春芳不在,次辅高拱主持内阁,高拱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权力。
但是这个时候主持内阁,是接了一个烫手山芋。
高拱是赞同俺答封贡,通过贸易安抚俺答部的。
嘉靖朝的东南抗倭战争,加上嘉靖末期发生宫灾,紫禁城内的宫殿被烧毁,为了重修宫殿又要钱,几乎掏空朝廷的国库。
如今东南倭乱平息,北方边患又闹起来,国库更紧张了。
如果能给俺答封贡,解决北方的边境问题,那就能节省下大量的银钱,用来推动高拱准备进行的内部改革了。
可偏偏群臣反对声浪这么大,甚至连迁界禁边这种政策都提出来了,高拱又不敢支持封贡了。
时机还不成熟啊。
高拱长叹一声,又看向下手的张居正。
执掌户部的张居正,肯定更头更边患问题,张居正应该是也是支持封贡的。
高拱再看赵贞吉,当家才知道柴米贵,当年主张对俺答强硬的赵贞吉,也只是上书请求整饬边关军务,他的态度其实也很明显了。
难得内阁能在一件事上达成一致,却被外朝言官给毁了!
至于首辅李春芳?他一般没意见。
就在这个时候,通政司的官员送来了苏泽的题本。
“苏子霖终于舍得上疏了?他这个苏一疏,还当真是一月一疏。”
高拱笑着拿起苏泽的奏疏,罕见的开起了玩笑来。
张居正和赵贞吉也看向高拱手里的苏泽奏疏,不知不觉中,苏泽的上疏在诸位阁老心中,也有了特殊的地位。
高拱翻开苏泽的题本,看了一会儿,他的脸色奇怪了起来。
高拱放下题本,捏一下太阳穴,突然对下手的张居正问道:
“张阁老,太仓库里还有多少备边银?”
张居正疑惑的看向高拱。
大明的国库,其实是个笼统的概念。
大致上可以分为内帑和外库。
内帑就是皇帝的私人小金库,主要收入是金银。
而外库就是朝廷能动用的国库,大部分税收都是进的外库。
这其中,户部管理的太仓库,是外库最大部分。
而备边银,则可以看做是户部专门留存的战争预算,这笔钱就是专款主用来打仗的,如果今年不支就会结转下年,不得挪作他用。
当然,很多时候,皇帝在皇亲典仪、分封藩王这些需要用钱的场合,也会挪用备边银。
隆庆朝的内阁辅臣还是比较刚的,隆庆皇帝登基的时候想要挪用备边银办元宵灯会,被时任内阁首辅徐阶给顶了回来。
张居正张口说道:
“今年太仓库还结余备边银一百二十万两。”
这笔钱听起来很多。
但嘉靖年的每年军费开支高达四百万两,如今东南抗倭战争结束,但是九边支出上升,一年需要的常例银也有二百多万两。
常例银是军队日常开支,是户部专项列支的,而备边银是独立的留存的紧急军费,互相是不混淆的。
但即使如此,也就是说户部的战争备用经费,也只够九边军队动员半年。
实际上时间还要更短,因为打仗期间的军费消耗和和平时期是不同的,明代士兵打仗都需要赏钱,战后还要犒赏,这一百二十万两看起来很多,实际上一点都不多。
张居正疑惑高拱突然提起备边银,高拱就将苏泽的奏疏递了过去。
张居正接过奏疏,脸色也和高拱一样难看起来。
因为苏泽这份奏疏,既不是支持郑洛,要求松弛边禁的,也不是和詹仰庇一样主张迁界禁边,彻底断绝和俺答部贸易。
苏泽在两者之外,提出了另外一个路线——打!
看完了这份奏疏,张居正都愣住了,你苏泽疑似有些太极端了吧?
如果不是苏泽的奏疏,怕是张居正估计看了开头,就直接票拟“妄言”,打入另册了!
可偏偏是因为这份奏疏是苏泽的,张居正还是看了下去。
等全部看完后,你还别说,你还别说,张居正觉得还挺有道理。
甚至张居正都有点赞同苏泽的奏疏了。
张居正看了一眼高拱,他知道高拱是主张封贡的,但是刚刚高拱询问自己户部还有多少备边银,说明他也在考虑苏泽的提议,要对北部动兵了。
人望,就是人和人在他人心中分量的不同。
领导重视你,好歹能将你的意见听完,也会认真考虑你的意见。
如果领导就不重视你,他甚至都听不完你的意见,就算你的意见再好,也不会被采纳。
当然,苏泽这份奏疏写的也很好,他开头的第一句话,就让张居正眼前一亮。
“臣曾闻,兵法有曰:‘若将威素立,则先收之以恩;若将威未行,则先振之以威。’”
“治国若治军,以威求安则天下安,以退求安则天下危!”
(本章完)
第68章 平绒策(加更)
第68章 平绒策(加更)
紧接着,苏泽又写出什么叫做“以退求安”。
看到这里,张居正都舒展开眉头,脸上露出笑容,这苏一疏果然非同凡响,上来就将当下两种观点都喷了一遍!
张居正只觉得莫名的解气!
接着,苏泽又引用典籍道:
“《说苑》曰,‘夫兵不可玩,玩则无威;兵不可废,废则召寇。’”
“廷议或欲市恩封贡以弭兵,或倡迁界禁边以避祸,此皆剜肉补疮之术,非长治久安之道也。”
“夫封贡之策,貌似怀柔,实则示弱于虏。庚戌之耻,俺答受敕书而益横。今若重施故伎,是使豺狼知我府库空虚,边备弛废,必生觊觎之心。”
“迁界之议,徒损边民生计,断互市之利源,犹抱薪救火,终致边墙内外皆成焦土。”
张居正很满意苏泽的两段论述。
他没有表态赞同封贡,就是觉得时机不成熟,如果大明朝廷因为把汉那吉入寇就同意开边,那九边重镇的威慑力何在?
而且这些草原胡虏是反复无常,今日同意开贡,明日又会得寸进尺索要更多。
但是迁界禁边之策,张居正就更反对了。
大明朝廷如果有这个钱粮去执行迁界禁边,还真不如就听苏泽的,和草原打上一场,说不定所耗的银钱还少些呢!
哪有为了伤敌八百自损一万的道理?
引经据典,苏泽又讲祖宗之法。
“伏望陛下效太祖北逐蒙元之雄略,法成祖五征漠北之遗烈,敕令边臣严兵固守,选将练兵,待秋高马肥之时,以堂堂之阵破虏于野。如此则九边震慑,俺答丧胆,可保十年太平矣。”
看到这里,张居正已经要快要被苏泽说服了。
但是紧接着,苏泽又开始说理。
看完这一段,张居正的表情更欣赏了。
苏泽这一段,说的是俺答部屡次犯边,反复无常的原因。
别的官员上疏,基本上都是说这些草原胡虏都是夷狄禽兽,都是反复无常之辈,不懂圣人教化,所以才这样。
但是苏泽却从另外一个角度进行了分析。
苏泽在奏疏中说,草原百姓也是人,都是天生父母养的,其实和中原百姓也没有区别。
但一方水土一方人,草原的生存方式和中原不同。
草原百姓逐草而居,最重要的生产资料就是牲口,一旦遇到雪灾旱灾,牲口就会死光,和农耕民族不同,草原百姓失去了牲口就是灭顶之灾。
所以每一次草原上发生大灾,活不下去的游牧民都会南下入侵,比如嘉靖朝的庚戌之变,就是当年草原上发生了白灾(雪灾)。
草原的不稳定性,是游牧民族经常南下的原因,紧接着苏泽又开始论述,为什么俺答部总是反复无常,背信弃义。
苏泽的论述也很简单,俺答部和中原不一样,草原的统治是松散的。
俺答部虽然名义上草原共主,但不像是中原皇帝一样,对手下部族拥有绝对的控制力。
当灾祸发生的时候,俺答汗能救济本部落就不错了,其他外围的中小部落根本没办法管。
所以就算是朝廷和俺达汗封贡互市,如果他手下的一些部族活不下去,依然会违背俺达汗的意愿攻击大明。
嘉靖年间开的马市,就是因为俺答部的一个小部族不满互市价格,纵兵劫掠了百姓,最后让那一次互市毁于一旦。
所以苏泽论断,即使封贡俺答,依然无法完全阻止边境冲突,甚至一些边缘部落,会觉得自己遭受了大明和俺答汗部的双重盘剥,从而更加激烈的挑起边境冲突。
看到这里,张居正已经完全赞同了苏泽的看法,这篇分析没有之乎者也,完全是从人性出发,又结合了俺答部的制度,解释了北方边防不宁的原因,可以是说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苏泽紧接着继续写道:
“臣进以‘以战止战’之策,俺答部掠我边民一社,我军则出塞攻伐其部族一部;俺答部劫掠我百姓米粮一斗,我军则出塞夺其牲畜一头!”
“且每次进军前,都要列数其罪,师出有名!”
“长此以往,边境俺答部或归附,或远遁,边境则安。”
“此时再行宋代河湟生番熟番之辩,对其恭顺者互市之。”
看到这里,张居正已经要击节叫好了!
苏泽这里用的典故,是宋代河湟开边的时候,对西夏地区贸易的方策。
当时西夏的主要产品是青白盐,一开始宋代采取禁盐法,禁止西夏的青白盐流入中原,想要用贸易战的方式拖垮西夏。
但这样做却将西北地区那些原本站在宋朝这边的熟番,也就是归化的羌人部族都推到了西夏一边,反而加剧了边关的动乱。
后来宋朝改变了盐法,对恭顺的熟番允许互市,禁止西夏的商队交易,虽然转口贸易这种无法避免,但是安定了边境的局势,后来又在这些熟番的帮助下,实现了对河湟开边的成果。
苏泽这一套方法,可以说是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好了,萝卜大棒都有,名义上是要对俺答部用兵,实际上是要分化瓦解草原。
但是张居正又皱眉,这一套需要相当精细的手法,以目前九边的兵力,似乎无法完成这样的重任。
很快,苏泽已经在奏疏中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法。
“昔年东南抗倭,文有谭纶,武有俞大猷戚继光,皆是一时之属,如今边关告急,朝堂可调派南兵北上,九边可定!”
看到这里,张居正拿出揭纸,写下了自己的赞同意见,递给了身边的赵贞吉。
赵贞吉反复看了三遍,也对苏泽的策略越发的欣赏,再又看看高拱,脸上浮现出嫉妒的表情。
赵贞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明明是自己的下属,怎么就投了高拱?”
赵贞吉连忙摇头,对这样的奏疏,赵贞吉也只能写下赞同的票拟意见。
——
苏泽看向【手提式朝廷】中的模拟,和自己的想的一样:
——【模拟开始】——
一天后,《平戎疏》送到内阁,内阁三辅臣均票拟赞同。
《平戎疏》紧急入宫,隆庆皇帝犹豫不定,又将《平戎疏》交群臣公议,在科道的反对下奏疏被驳回。
——【模拟结束】——
这帮言官,果然就是拖后腿的。
不过好在自己有挂!
更了更了
标题有个错别字,戎错了,标题改不了,抱歉抱歉,写完急着发了。
(本章完)
第69章 寡断
第69章 寡断
【是否消耗30点威望值,确保《平戎疏》一定被执行?】
只要30点吗?
也对,内阁都赞同自己,皇帝只是在言官反对下驳回上疏的,那只需要少量威望值就能强制执行了。
“执行。”
【威望值已扣除,当前威望值80点】
苏泽坐在椅子上,他并不是好战分子,而是有些问题总是要解决。
在苏泽穿越前的历史上,隆庆朝的两大功绩,就是俺答封贡和开放海禁,基本上大部分史料都是点到而止,将俺答封贡带来了北方边境长时期的和平,节省了大明军费。
可实际上要比这个复杂的多。
实际上,俺答封贡后,西北贡市依然是开开关关,俺答部也经常南下掠夺。
宣大安宁下来,是在万历年间,郑洛主持宣大的时候,运用灵活的军事和外交手段,平衡了草原上的势力,期间也发生过好几次反复。
再往后,等到乌思藏的藏地佛教入蒙,西北才逐渐安定下来。
在苏泽看来,现在是解决北方草原问题的好时机。
有些事情总是要解决的,趁着现在国家军费宽裕,四方没有战事的时候解决,总比战事四起,军费紧张的时候再解决好吧?
而且如今内阁中的辅臣,李春芳低调但是有怀柔手段,高拱张居正有能力,赵贞吉也是久经官场的沉稳官僚,可以说是大明的黄金内阁。
刚刚结束了抗倭战争,文有谭纶,武有俞大猷戚继光,这也算是黄金组合。
这时候恰恰就是解决北方问题的最好时机。
难道要等到万历三大征的时候再解决?
还是等到李自成起兵的时候再解决?
以战促和,打小仗求和平,这就是苏泽《平戎策》中最精髓的地方。
接下来就要看系统的了。
——
司礼监的太监们,对于这份三位辅臣都票拟赞同的奏疏不敢怠慢,这一次司礼监全体出动,由李芳亲自带着苏泽的奏疏,来到了御书房中。
隆庆皇帝看完了奏疏,他揉着眼睛问道:
“诸位大监怎么看?”
李芳沉默,这时候秉笔太监陈洪看了看,迈出半步脚准备发言。
可这时候,司礼监二把手冯保躬身说道:
“此乃国策,请陛下垂询宰辅。”
隆庆皇帝点点头,陈洪连忙将脚收了回去。
不过这一切,都被老狐狸李芳和冯保看在了眼里。
特别是冯保,平日里陈洪都装着不争,这下子露出马脚了吧?
冯保暗暗警惕,将陈洪放入到自己打压的名单中。
对于李芳来说,他则准备拉拢陈洪,在司礼监中压制冯保。
转瞬之间,司礼监的局势就发生了悄然的改变。
很快,太监来到内阁,皇帝召见内阁大臣问对。
这一次问对,一直持续到了傍晚,高拱张居正将口水都说干了。
高拱首先向皇帝解释了苏泽奏疏中的典故,又旗帜鲜明的支持苏泽的方略,认为这是“一策安北”的上策。
而张居正则从可行性上出发,详述了太仓库存银和边境的战力,甚至对调动军队北上的费都做好了估算,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请陛下放心,户部掏得出打仗的银子!”
赵贞吉则是将宣大的军情说了一遍,也赞同苏泽对边疆局势的分析,俺答部确实和苏泽奏疏所言,其实统治能力十分的松散,对麾下部族的控制力很弱。
如果调遣南兵北上,还真的能打出一定的战果,稳固边疆的局势。
可无论三位辅臣如何再说,隆庆皇帝还是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决定发往大小九卿衙门公议。
返回内阁的路上,张居正有些低落。
他对着同样低落的高拱说道:
“苏子霖的奏疏发往朝堂公议,怕是外朝汹汹,陛下又要打退堂鼓了。”
高拱也深知皇帝的性格,他点头说道:
“苏子霖还是太急了,若是边关无事进献此策,再由我等缓缓劝说,怕是也能说服陛下。”
张居正叹息道:
“他应该是被言官逼迫急了,这帮言官小臣,大事无用也就罢了,还屡次掀起物议败坏国政!”
高拱的手插在袖子里,眼睛里闪过精光道:
“科道是应该好好清理一下了。”
——
和内阁商议了一天,隆庆皇帝晚上还是选择了摆驾翊坤宫。
李贵妃带着儿子出来迎接,看到六岁的胖大儿,隆庆脸上露出笑容。
李贵妃看到皇帝心情有些不好,立刻说起了解忧的家常:
“陛下,您看钧儿是不是知礼多了?这开了经筵就是不一样,有那么多大师傅教,钧儿学的可快了!”
每一个父母都是期待子孙成材的,听到李贵妃这么说,隆庆皇帝的心情好上了不少。
他又将朱翊钧喊来,简单问了一些开蒙的问题。
朱翊钧对答如流,这让隆庆皇帝心情更好了,他对着陪在朱翊钧身边的太监张宏说道:
“传谕詹事府,给皇太子讲学的师傅,赐银二十两。”
朱翊钧见到父皇开心,也挺直了胸膛,又听说父皇给自己老师赏银,心情更是高兴。
他开口问道:
“父皇,苏师傅也有吗?他没给儿臣讲过学也有吗?”
隆庆皇帝这才想起来,自己给苏泽加了东宫的经筵官。
可苏泽至今没给皇太子讲学?
隆庆皇帝看向张宏,这个伶俐的太监立刻说道:
“陛下,东宫讲学自有制度,需要詹事府两位大人审阅才行。”
隆庆皇帝又好奇的说道:
“你怎么知道苏师傅的?”
朱翊钧立刻说道:
“儿臣读过苏师傅办的《乐府新报》!”
说完这些,朱翊钧又给隆庆皇帝讲了一个《乐府新报》上的笑话,将隆庆皇帝和李贵妃都逗得笑了起来。
朱翊钧虽然才六岁,但是也懂得察言观色,他听张宏讲过报纸上的笑话,就断定苏泽是个有趣的人,所以一直期盼着让苏泽来讲学。
今日有了机会,他拉着隆庆皇帝说道:
“父皇,明日您就下旨,让苏师傅来给儿臣讲学吧。”
隆庆皇帝一口应了下来。
享受完了天伦之乐,隆庆皇帝只觉得全身都舒坦了不少。
朱翊钧还年幼,很快就睡下,隆庆皇帝灵机一动,对着李妃说道:
“爱妃,朕明日要不要也去听一听苏子霖给钧儿讲学?”
(本章完)
第70章 倦鬼之说
第70章 倦鬼之说
第二天一大早,张宏就来到詹事府,向少詹事殷士儋问道:
“殷大人,殿下遣咱家来问,为何左赞善苏泽还不讲经?”
少詹事殷士儋看向张宏,冷冷的说道:
“经筵之事詹事府自有定制,不劳公公费心。”
苏泽的讲稿已经送过来了,不过殷士儋显然不满意,又打回让苏泽重拟。
苏泽明白殷士儋是针对自己,干脆也不再上稿,反正这破讲学谁爱去谁去!
本来殷士儋以为这件事已经了结了,皇太子孩童心性,注意力转移也快,应该很快就记不起苏泽了。
没想到今日又遣太监来催,殷士儋就准备给张宏一点颜色看看了。
大家都是人精,皇太子住在东宫,又怎么能知道苏泽?
殷士儋一打听,就知道是张宏给太子读了《乐府新报》。
少詹事负责东宫,殷士儋要给张宏上个眼药实在是太容易了,他正准备拿张宏开刀立威,却见到张宏从贴身内衬中掏出了一份手谕。
“这是陛下手谕,召左赞善苏泽今日讲学东宫!少詹事还不让苏泽入东宫吗?”
殷士儋的脸色有些难看,张宏捧出了皇帝手谕,他再拦着就有些不合适了。
皇帝手谕,没有内阁确认就是所谓的中旨,如果是朝廷政务,他作为大臣自然可以拒绝执行手谕。
但是给皇太子讲学,是国家事务也是家事,皇帝让苏泽给自己儿子讲课,殷士儋再拦着也就没有道理了。
心中虽然不满,但殷士儋还是说道:
“本官去召苏赞善来东宫。”
看到殷士儋屈服,张宏更是高兴,他走出詹事府的官厅,再次想起干爹李芳的教导。
这一次能压住殷士儋,日后自己在东宫的地位就更稳固了。
苏泽果然是自己的贵人!
找机会一定要和苏泽结交结交!
只是张宏又有些忐忑,若是苏泽也和那些文官一样,看不起太监怎么办?
而就在张宏回到东宫正殿,却看到了自己思念已久的干爹李芳。
但李芳给了他一个稳重的眼神,张宏这才发现,李芳穿着普通太监的衣服,他再一看正殿内,吓得差点跪了下来。
原来隆庆皇帝也穿着便服,正坐在正殿之中。
李芳拉着张宏说道:
“陛下今日起了兴致,要来听太子经筵,等会儿苏赞善来了,陛下就在屏风后听。”
张宏顿时明白了,他又问道:
“那干爹的意思,要不要提醒苏赞善?”
李芳瞪了自己的干儿子一眼说道:
“你不要命了!此事若是泄露,你就去南京给太祖爷守陵去吧!”
听到李芳如此严厉,张宏也不敢多言。
他又开始患得患失,若是苏泽讲的不好,让皇帝不满意,日后岂不是就不能来东宫了?
自己还要如何亲善他?——
“太子召我讲学?”
史馆中,面对詹事府派来的官员,苏泽疑惑地问道。
前来召苏泽讲学的,也是詹事府的官员,名叫黄骥,原本也是翰林院的官员,还要比苏泽早上几年中进士。
黄骥在翰林院熬了三年,才从庶吉士授编修,然后又熬到建储东宫,才运作到了詹事府。
又在殷士儋的推荐下做了经筵官。
本来黄骥以为自己就要飞黄腾达了,有点看不起以前翰林院的同僚,想着自己给太子讲学成为潜邸旧臣,日后就像那几位阁老一样入阁拜相。
只可惜想法是好的,但是结果却不是这样。
黄骥的基础扎实,要不然也不能考中进士,又当庶吉士,但是他讲课水平不行,每次都讲的皇太子昏昏欲睡。
朱翊钧不喜欢他讲学,在他讲了两次之后,就不要他继续讲学了。
如今皇帝经常召见的是申时行这些官员,这可把黄骥给嫉妒坏了。
这次皇太子两次点名让苏泽讲学,更是让黄骥嫉妒若狂,看到苏泽这幅漫不经心的样子,黄骥更是气急败坏的说道:
“教导皇太子乃是我辈大臣的重责!苏赞善为何如此不情愿!?若是真不情愿,何不辞去经筵官?”
苏泽看向黄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罪了这位同僚,不过苏泽也不是惯着他的人,直接说道:
“殿下有召,苏某去就是了。”
说完这些,苏泽干脆不管他们,直接向着东宫而去。
等苏泽到了东宫,殷士儋看到他两手空空,连教案都没带,更是皱眉。
但是想到他是被皇帝所召,殷士儋又说道:
“今日讲学内容就按照你上次送来的讲稿来,不可出偏,本官也要亲自听讲,若是有讲述不当的,本官要上疏弹劾你!”
苏泽也是无语,不过殷士儋官大几级,苏泽只好应下来,然后就在詹事府和东宫的属吏带领下,前往东宫正殿。
——
苏泽看着朱翊钧,朱翊钧也在看苏泽。
经筵官算是太子半师,所以朱翊钧对苏泽行了半礼,而苏泽则对朱翊钧行臣礼,双方礼毕后,皇太子朱翊钧看了一眼旁听的殷士儋,老老实实的坐在书桌后。
当然,殷士儋虽然严肃,但是朱翊钧其实不怕他的,他主要怕的是屏风后的父皇。
苏泽自然不知道隆庆皇帝也在场,他直接清了清嗓子,开始太子讲学程序。
太子讲学的规矩,是太祖朱元璋亲自订下的。
上来先讲《皇明祖训》,老祖宗朱元璋亲自编写的“祖宗之法”,对皇太子讲学部分,就是一些劝学劝上进的内容。
老朱的本意自然是好的,但是苏泽背诵这些枯燥严厉的祖训,自己都想要睡觉,更别说听讲的还是个六岁的孩子。
这么教下来,也难怪老朱家的子孙一代比一代怠惰!
殷士儋在一旁听着,倒是连连点头。
苏泽果然是有两把刷子,这《皇明祖训》倒背如流,也是下了功夫。
这可惜是个奸佞。
若是他能走正道就好了。
殷士儋感慨着,却发现朱翊钧已经双眼迷离快要睡着了。
其实不仅仅是朱翊钧要睡着了,屏风后的隆庆皇帝也要睡着了。
这让他想起了裕王府的时候,就算是高师傅讲《皇明祖训》他都能睡着,这还真怪不得苏泽讲的不好。
苏泽看了一眼昏昏欲睡的朱翊钧,也对他产生了同情,六岁孩子天天听这个哪受得了啊。
一般这个时候,经筵官就要进谏“劝学”了。
不过苏泽却没有说那些先贤的大道理,而是讲起了故事,他说道:
“前些年,臣沉迷玩乐荒废学业,整理书稿,拿起一册就觉得困倦。”
“古人云:‘人精强则神辅之,困惫则鬼入之’,臣就想,这世上是不是有鬼曰倦鬼,专门在人疲惫的时候纠缠?”
听到苏泽讲故事,朱翊钧的眼睛中的困顿一扫而空,期待着苏泽继续讲下去。
(本章完)
第71章 父母之爱儿
第71章 父母之爱儿
果然有效,苏泽想起了自己高中语文课,一旦老师讲书本内容就困得不行,一讲到书本外的故事就精神了。
想到这里,苏泽更觉得此时的朱翊钧,还是个六岁的孩子,和历史上的万历皇帝并不是一个人。
以后可以在经筵方面下点功夫。
旁听的殷士儋听到苏泽讲起了鬼神之说,本来想要阻止他,但是苏泽这个开头有趣,他也有点忍不住要听下去。
最感兴趣的,则是屏风后的隆庆皇帝。
明代皇帝都对鬼神之说很感兴趣,不用说隆庆的老爹嘉靖修了一辈子道了。
苏泽继续说道:
“臣想起,唐代韩昌黎写文斥五穷鬼,宋代柳三变写词骂三尸鬼,于是臣也提笔写文,斥责倦鬼。”
“师傅是怎么写的?”
苏泽说道:
“天地孕育万物,造化铸造人形。人头顶天脚踏地,内藏聪慧与明察。”
“昔日大禹治水手足生茧,周文王勤政至日暮,周公旦端庄勤勉日夜操劳,汉宣帝为国事废寝忘食。这些圣人专注至此,倦鬼无从侵扰。”
“唯独我为何遭你纠缠?你悄无声息地来,不似毒虫螫人,却能让人未眠先梦、未醉先昏、无病先疲、无悲先叹。如浮云压顶,如负重难行。”
“种种倦态皆因你而起!我欲效仿终南术士驱鬼,却无越地巫师法力。只能备刀戈桃木,誓将你逐出躯体,流放荒野,渡往虚无。快走快走,莫再停留!”
听到苏泽要驱逐倦鬼,又讲的如此绘声绘色,朱翊钧小脸满是激动,他又紧张的说道:
“苏师傅见到倦鬼了吗?”
苏泽淡淡的说道:
“见到了。”
“啊?”
这下子不仅仅是朱翊钧,就连殷士儋,以及屏风后的隆庆都发出轻呼。
就在殷士儋准备斥责苏泽,不应该用乱力怪神之说误导太子的时候,苏泽立刻说道:
“见一人昂首阔步而来,垂头拖足,对我说道:‘我非你仇敌,何必责难?你可知蜉蝣生于晦暗,鬼魅现于无人。吕后病重方有妖犬噬腋,晋侯昏聩才有黄熊入门。若你心志坚定,我岂能侵扰?你怠惰不立,反怪罪于我;学问不专,却嗔怒于我。苛责他人却宽宥自己,岂非颠倒黑白?’”
听到这里,朱翊钧其实根本听不懂,但是屏风后的隆庆皇帝倒是明白了苏泽的意思,这是苏泽用倦鬼之口向朱翊钧劝学。
朱翊钧关注的还是倦鬼,他又问道:
“苏师傅,这就是倦鬼吗?”
苏泽点头,继续说道:
“那倦鬼又道:‘我本性安静柔弱,只爱优游偃息。不与勤勉者为伍,偏与懈怠者亲近。董仲舒闭门苦读,我绝不窥探;孙敬闭户勤学,我绕道而行。苏秦锥刺股时,我避其锋芒;匡衡凿壁偷光,我护其明灯。寒窗映雪、囊萤照书之人,我见之即退。唯有贵公子贪享膏粱、厌弃诗书之徒,或愚童逃避学问、虚度光阴之辈,才与我形影不离。’”
听到这里,殷士儋也闭嘴了。
这故事也当真有趣,而且用上了古代劝学的典故,看到朱翊钧如此感兴趣的样子,殷士儋就知道苏泽的讲学大概是有效果的。
苏泽最后说道:
“那倦鬼又曰:‘你为何不自省,反迁怒于我?若说我是鬼,汉宣室问鬼神之说却无我名;若想驱赶我,谁能持桃木剑伤我分毫?尔胡不励精以为刃,淬志以为戈?锐意以为棘矢,殚力以为桃弧?若你能如此,我自与你永别,何须喋喋不休?’”
朱翊钧听完,劝学的话他是没听进去,心思还在倦鬼上,他紧接着问道:
“苏师傅,那倦鬼去了吗?”
苏泽笑着说道:“若是倦鬼未去,臣如何考上进士?”
苏泽这句话说完,在场众人都笑了起来,就连古板的殷士儋都露出笑意。
朱翊钧这下子更高兴了,比起其他经筵官,苏泽讲的鬼故事要比那些大道理有意思多了。
年幼的孩子,本来就对鬼神之说有兴趣,他走下座位对着苏泽说道:“苏师傅,能否请您写下此文,助本宫也祛除倦鬼。”
多好的孩子啊,怎么以后就长歪了呢?
看着小胖钧满脸期待,苏泽拿起毛笔,将自己这篇文章写了下来。
朱翊钧喜滋滋的拿着苏泽写下的文章,想着今天也要让人誊抄一遍,看看能不能见到苏泽所说的倦鬼。
而屏风后的隆庆皇帝,以及旁听的殷士儋,还真的以为皇太子听进去了,要用这篇文章勉励自己上进。
特别是屏风后的隆庆皇帝,更觉得让苏泽给儿子讲经是选对人了。
穿插了一个小故事,朱翊钧明显有精神多了,苏泽又顺势开始儒家经学的教学,他又穿插了几个小故事,整节课朱翊钧都听的十分认真。
等苏泽讲完课,辞别恋恋不舍的朱翊钧后,他刚刚走出东宫,却见到东宫的一个年轻太监追了出来。
“苏赞善留步!”
苏泽停下脚步,只见到这个年轻太监平缓气息,接着说道:
“皇太子旨:‘苏师傅上本请战宣大,其心何为?’”
苏泽愣了一下,太监肯定不可能假冒皇太子的旨意,但是这个问题明显不是朱翊钧这个六岁小孩能问出来的?
是李妃?还是皇帝?
苏泽想了想,按照回复皇帝的语气说道:
“臣闻言,‘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昔日成祖五征大漠,就是为了让后世子孙安宁。臣上疏请战,也只是不想让祸事留给后世子孙也。”
张宏将苏泽的话认真记下,又堆起笑容说道:
“仆是太子身边侍从太监张宏,苏赞善日后要常来东宫了。”
苏泽看着张宏,想了想还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子,他塞进张宏的手里说道:
“到时候有劳张公公引路了。”
张宏受宠若惊的坚辞不受,心中却暖滋滋的,那么多的讲官都没人把他这个太监当人看,看看人家苏善赞!
人家学问这么高!对自己却一点都不歧视,张宏这下子是真心想要和苏泽亲近了。
他连忙说道:“下次苏赞善来东宫讲学,仆一定来宫门前迎接您。”
——
等到众人散去,听完了张宏的回报,看着自己的好大儿,隆庆皇帝喃喃道:
“父母之爱儿,则为之计深远,俺答的事情朕不能留给子孙。”
说完隆庆皇帝对着司礼监掌印李芳说道:
“着内阁六部议战。”
“唯!”
隆庆皇帝又想了想说道:
“让苏泽也列席。”
加更加更,编辑通知肥鸟,本书应该是五一上架了。
上架前的追读还是很重要的,尽量给大家多更点免费章节
(本章完)
第72章 内阁的眼药
第72章 内阁的眼药
回到御书房,隆庆皇帝看向御案上最高的那堆奏疏。
这些都是言官主张迁界禁边的奏疏。
隆庆皇帝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奏疏,上面贴着张居正和高拱的票拟意见。
上书的,正是掀起这次政治风波的都察院御史詹仰庇。
隆庆皇帝皱起了眉头,他已经对这个御史没有太好的印象,翻开奏疏后,这是詹仰庇弹劾苏泽的奏疏。
越看隆庆皇帝的眉头皱的更厉害,皇帝又想起上一次弹劾内阁,也是这个詹仰庇带的头,这下子更气了!
内阁首辅李春芳都因为这些言官称病了,如果内阁其他几位辅臣也告病,这政务谁来处理?
言官吗?
接着皇帝开始看两位阁臣的票拟意见。
看完以后更气了!
高拱的票拟意见很简单,甚至可以说,高拱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而是将詹仰庇的任职经历和上官考评的话附列在揭纸上。
如果从履历上看,詹仰庇的履历还是不错的。
他进士出身,初授了南海县令,到任以后缉捕强盗,抚恤地方,清断诉讼,因此受到上官的褒奖,升迁为都察院御史。
一向有京官大三级的说法,京官外放都要升三级任用,七品县令升迁到正七品的监察御史,这算是相当大的升迁了。
如果只是这些,那高拱就是写了詹仰庇的履历,但是接下来上官考评,就体现出高拱的诛心之言了。
在南海县令的时候,詹仰庇就不断上述请求朝廷优免本县赋税,还请求朝廷罢了皇室在南海采购珍珠的差事,让民众能休养生息。
詹仰庇当年的上级,还评价他“宽厚爱民”。
但是一想到詹仰庇现在的主张,要将整个大同的百姓内迁,隆庆皇帝更加觉得他虚伪。
而张居正在票拟上也没有对詹仰庇进行评价,而是罗列了户部测算,将大同百姓内迁,户部到底要费多少银钱。
张居正这也是从苏泽在《乐府新报》上搞的物价指数上得到了灵感。
张居正罗列各项费用,户部测算,仅仅是大同一地,如果迁界禁边就需要费五十万两银子,这还只是动迁的费用。
给这些动迁百姓安置,维持这些动迁百姓稳定,这些费用还需要被迁入地区官府承担,其费用可能还大于动迁的费用。
看到这里,隆庆皇帝算是将帐算明白了。
他提起朱笔,迅速写下了对詹仰庇的处理意见。
“着调降外任用,南海典史。”
处理完了詹仰庇,隆庆又觉得念头通达了一些,自己被这些言官小臣蒙蔽,竟然忘记了自己要“开隆庆之新政”的志向!
正如苏泽所说的,对北方用剿要抚,要开贡还是禁边,总要先打上一场再说!——
【《平戎策》得到执行,明廷调集南兵北上,戚继光领兵出塞击败把汉那吉部。】
【俺答汗听闻后,遣使贡马请罪。】
【《平戎策》安定了北方边防,减少了北方卫所的军费。】
【大明国祚+2】
果然,这条国策让国祚又增长了。
苏泽满意的将【手提式大明朝廷】收起来,按照系统的模拟,戚继光在大同建功,那徐渭的那个为胡宗宪平反的支线任务就有眉目了。
戚继光只要立功,那苏泽就可以顺势上疏给胡宗宪平反,那样就算是强制执行,需要的威望值肯定也不多。
但是另外一个在阁老们中刷声望的任务,苏泽却还没有头绪,也不知道自己在阁老们心中的地位如何?
都怪系统!连个声望值都不显示!哪有打怪不亮血条啊!
——
两天后,东宫,朱翊钧让张宏抄下了苏泽的《倦鬼》,又命令他大声诵读,可无论张宏喊破了嗓子,也没见到倦鬼出来。
“怎么按照苏师傅的办法,没见到倦鬼啊?”
张宏被胖钧折腾,但是内心却十分高兴。
太子能让自己做这样的事情,说明自己已经是太子的心腹了,他卖力的说道:
“殿下,也许是您这些日子勤勉,苏翰林不是也说了吗?倦鬼不敢打扰勤勉的人。”
朱翊钧的胖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原来如此!我说怎么这两天经筵都没打瞌睡!原来是倦鬼已经跑了!”
将《倦鬼》一文收起来,朱翊钧又说道:
“这两日的讲学乏味的很,苏师傅什么时候才能再给孤讲学啊?”
张宏这时候就不忘给殷士儋上眼药了,他立刻说道:
“听说苏翰林早就该给殿下讲学了,但是被少詹事殷大人给驳了,如果不是陛下降旨,殿下连苏翰林都见不到呢。”
听到这里,朱翊钧的小脸气鼓鼓,但是少詹事殷士儋德高望重,是父皇给他请的教导主任,他也不敢直接骂他,还能说道:
“他们自己讲的不行,还不让苏师傅给孤讲!”
“孤这就去求父皇,让苏师傅天天给孤讲学!”
听到朱翊钧这么说,张宏连忙拦着说道:
“殿下,陛下国事繁忙,怎么能事事劳烦呢?这事情还是要从长计议。”
朱翊钧想到殷士儋的严肃样子,也怂了一下,接着他又开始盘算起,要怎么让苏泽给自己讲学。
朱翊钧虽然年纪不大,但脑子实际上是相当好的,他已经在开始盘算,如何绕过詹事府的制度,让苏泽给自己讲学。
他对着张宏说道:
“你去把《皇明祖训》拿来,还有那个什么,会什么?”
“《大明会典》?”
“对对对,孤就不信,这祖训里,就没有让太子自己选师傅讲学的办法!”
看到朱翊钧兴致冲冲的样子,张宏也没想到,苏泽竟然用这种方式完成了劝学。
——
苏泽并不知道,自己成了皇太子学习怎么使用权力的靶子,如果他知道了,只怕也只会笑着说一声“孺子可教”。
报馆的工作总算是上了正轨,苏泽刚刚完成了第三篇科普文章。
这篇文章讲的是火药,苏泽从火药历史,演变用于武器的过程,都做了一些科普,最后提出了一个问题。
火器发射,是不是药火填充的越多越好?
如果不是,那填充的药火多少为宜?
药火中的各种原料配比,有没有改进的可能?
有没有比现在药火更好的起爆物?
苏泽没有在文章中写任何配方,自然也不用担心泄露什么军事秘密,他只是将这些问题抛出来,只要有人愿意来尝试研究就行了。
就在苏泽刚刚轻松了一些,就接到了让他去兵部参议的通知。
(本章完)
第73章 六部重臣们
第73章 六部重臣们
部议,就是内阁和六部议政。
在唐宋设有宰相办公场所的时候,国家重要决策是在政事堂或者中书门下这样的宰相机关进行的。
明代废中书省后,到了要重臣议事的时候,反而宰相要去六部参议。
这也是明代中后期,内阁和六部之间的争斗越来越多的隐因。
内阁有宰相之实,却没有宰相之名,还需要承担宰相的义务。
当然,话还是那句话,任何政治制度最后还是要看执行的人。
隆庆朝内阁人才济济,现在的内阁还是能压住六部的,高拱兼任吏部,张居正领户部,赵贞吉领礼部,三个阁老分别兼着上三部的事务,兵部工部刑部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只是这部议叫上自己?
我苏泽?参加部议?
自己一个区区詹事府左赞善,从六品的小官,凭什么参加部议啊?
负责传令的,是内阁的中书舍人郭准,见到这个年轻的官员,苏泽却没有怠慢。
明代的中书舍人和前朝不一样,虽称天子近臣,帮助皇帝起草诏书,但是重要性已经和唐宋那种被视之为储相的两制学士完全不一样了。
这是因为到了明代,朝堂的政治制度逐渐成熟,文才不再成为决定大臣前途的唯一标准,而公文也逐渐走向实用化,这也让起草诏书的重要性大大降低。
文学在行政系统中的重要性下降,而皇帝的顾问机关变成了内阁和司礼监,你中书舍人就算是皇帝近臣,你要参与国策?
你看内阁学士和司礼监秉笔锤不锤你?
不仅仅是地位,中书舍人的学历也在下降。
中书舍人的门槛不高,进士、举人、恩荫,只要通过专门的书法考试,就可以担任此职位。
成化年,还有进士担任中书舍人。
但是到了嘉隆时期,进士已经不肯去当了。
现在大明官场已经形成了升迁惯例,进士前列都是去卷翰林院了,考得靠后的也要去卷一卷科道,谁还去当什么中书舍人?
如今的中书舍人,很多都是恩荫官,也就是重臣家的子弟担任。
当然,中书舍人之间亦有高下,中书舍人又分为中书科舍人,两房舍人和两殿舍人。
中书科舍人,是负责给皇帝起草诏书的,地位最高。
两房舍人,是帮助内阁整理票拟文书的中书舍人,次之
而两殿舍人,则是武英殿舍人和文华殿舍人,这是负责抄写皇家图书,给皇家机构打杂的,地位最次,苏泽的报馆和史馆里,就有一些负责文书工作的中书舍人。
能安排在两房,给内阁辅臣打杂的中书舍人,背景应该不一般。
苏泽接下了差事,送走了中书舍人郭准,迎来了沈一贯羡慕的眼神。
“子霖兄!内阁让你列席部议!”
不就是去兵部开会吗?我的奏疏还能强制执行呢,苏泽对参加兵部部议兴致缺缺。
但是沈一贯却激动起来,他继续说道:
“是啊,《平戎策》是你首倡的,阁部大臣肯定要听一听你的建议。”
沈一贯激动的,让人以为是他要去参加部议。
罗万化抬起头看了一眼沈一贯,又低下头继续修书。
苏泽忙着报馆的事情,修《帝鉴图说》的工作就落在了罗万化的头上,前些日子他终于完成了大纲,现在又开始翻查史料。
沈一贯看到苏泽淡定的样子,又叹息道:
“也对,子霖兄在阁部大臣心中已经有了一席之地,也不用上赶着去表现,只可惜吾等科场中第,阁部大臣们却连我们的名字都记不得。”
看到沈一贯如此幽怨的样子,罗万化忍不住说道:
“不就是阁部大臣吗?昨天我还见了赵阁老的,有这么难见吗?”
沈一贯看向罗万化惊道:
“你怎么见到赵阁老的?”
“《帝鉴图说》纲要编成,赵阁老主掌礼部,召我谈了一下纲要的事情,还勉励我说纲要编的不错。”
“啊!一甫兄你!”
看到沈一贯作痛心疾首的样子,苏泽也被他逗乐,等沈一贯闹了上一阵子,苏泽才问道:
“内阁的几位阁老我都认识,部院大臣这边,请肩吾兄帮我介绍一二。”
听到苏泽有求到了自己头上,沈一贯露出一副得意的样子,不过他也没有卖关子,而是直接说道:
“这吏部尚书是高阁老,这就不用我多介绍了。”
“户部尚书马森,马大人因为母病乞休在家,子霖兄明天应该是见不到马部堂的。”
高拱是直接兼任吏部尚书,张居正只是领户部事,户部尚书另有其人,就是这位马森马部堂。
不过摊上张居正这样的分管领导,马森也不知道是真的孝顺还是不愿意上班。
“礼部尚书高仪,是高阁老举荐的,他原先是南京礼部尚书,现在还在赴任途中。”
高仪在历史上就是高拱的同党,不过两人虽然都姓高,却没有亲戚关系。
高拱是河南人,高仪却是沈一贯的浙江老乡,高拱举荐高仪担任礼部尚书,显然是为了牵制赵贞吉。
高拱的手段看来比自己想的还厉害。
也对,高拱能以次辅身份掌控隆庆朝的政局,手段怎么可能不高明?
“兵部尚书霍冀,也是先帝朝的旧臣了,因熟知军务而被先帝简拔。”
“刑部尚书毛凯,此君性格和李首辅相近,部议上怕是不会有什么见教。”
“工部尚书雷礼,此君专注于机巧之事,对戎政也没什么建树。”
苏泽倒是对这位雷工部很感兴趣。
雷礼在明史上记载不多,他主要功绩是在嘉靖朝重修三大殿,但是苏泽却是从后世的一本网络小说中,知道了“样式雷”这个家族。
雷家在明清两代都是建筑世家,这位工部雷尚书是绝对的建筑工程管理专家,也就是传说中的土木圣手。
不过按照历史,他应该很快就要致仕了。
介绍完了六部,沈一贯又对苏泽恭敬的行礼:
“多谢子霖兄在奏疏中彰我浙兵之勇,让天下人记得我浙兵为东南抗倭战事流的血,沈某拜谢!”
周末要陪家人,就不加更了,感谢大家支持。
(本章完)
第74章 袭职盛况
第74章 袭职盛况
次日,苏泽穿着绿色官袍,来到了兵部之外。
虽然昨天在沈一贯面前表现得很淡定,但今天出门后,苏泽才意识到这是前世和今世第一次参加最高决策层的会议。
前世他只是部里的一个基层公务员,别说最高决策层了,部门高层他都没有列席资格。
阁部会议,这可是仅次于御前会议的决策会议,而且比起定调子的御前会议,阁部会议讨论的更多的是实际的执行过程,近距离观察这个时代最高层的政务是如何决策运转的,这也是不可多得的体验。
想着想着,苏泽来到了兵部衙门前。
兵部是六部中的下三部,但这也是署理大明军务的重要部门,掌管了大明百万军队的超级部门,整个兵部门前都站满戍卫的士兵,而在兵部大门外,又摆着大量的茶摊,不少身穿锦衣的人都坐在茶摊里,焦急的看着兵部大门。
这些人当中,不乏还有一些和苏泽一样,身穿低品文武官服的人,也坐在茶摊上眼巴巴的看着兵部大门。
苏泽穿越以来,一直都在皇城内的翰林院上班,偶尔去过几次礼部,门口都很冷清。
兵部这番热闹的样子,让苏泽有些诧异。
苏泽试图找出一条进入兵部的道路,却发现这群人把道路都占满了。
就在苏泽束手无策的时候,从兵部内又冲出了一群兵丁,他们手持武器开始驱散兵部大门口聚集的这帮人。
“部阁大臣议事,闲杂人等退散!”
领兵的军头喊着,门前这帮人被迅速驱赶开,但是这帮人却更不肯散去了,他们硬生生的挤在路边上,眼巴巴的看着街道尽头。
苏泽本想要亮明身份进去,却被这群人挤到了手持武器的士兵面前。
苏泽的脸都快要贴在这些士兵的甲胄上了,后面的人却又更来劲了,他们大呼道:
“高阁老来了!”
就在苏泽快要窒息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不是苏翰林吗?快把苏大人放进来!”
这时候一双大手伸进来,将苏泽从人群中拉了进来,苏泽大口的喘气,自己差点就被挤得重新穿越了。
“郭舍人?”
苏泽大口的呼吸,认出了自己的救命恩人,正是昨日来史馆传令的中书舍人郭准。
昨天已经从沈一贯那边打听到了,这郭准是恩荫官,他能做到两房舍人,是因为他的父亲是致仕阁老郭朴。
《我的阁老父亲》?
郭朴,和李春芳一样,都是靠着青词,在嘉靖年入阁,郭朴长于吏治,曾经担任多年的吏部尚书,算是高拱的政治盟友。
郭朴是高拱的盟友,在隆庆元年与高拱一同被罢相回乡,后来高拱返朝也想过重新启用郭朴,但是郭朴已经无心做官。
父亲是前任阁老,又是当今次辅的亲密战友,郭准这个中书舍人就等于高拱的贴身秘书。
“多谢郭舍人救命之恩!”
不管郭准什么身份,自己刚才差点被挤死,答谢了对方救命之恩后,苏泽才发现郭准是跟在一辆华丽的马车后面的。
苏泽认出,这是隆庆皇帝御赐给高拱的马车,就看到马车的帘子打开,苏泽看到了高拱那张标志性的圆脸。
苏泽连忙行礼:“高阁老。”
高拱只是示意点头,而周围的那些人见到高拱,更是狂呼起来。
有的放声哭泣,有的则大声喊着什么,还有的做出各种古怪的动作,试图吸引高拱的注意力。
高拱不堪其扰,从马车上下来,直接扯着袖子大步走进了兵部。
苏泽被这个动静看傻了,他疑惑向身边郭准问道:
“郭舍人,这是唱得哪一出?”
郭准一边带着苏泽跟上高拱,一边说道:
“苏翰林是今科进士,没见过这‘袭职’的阵仗。”
“袭职?”
郭准虽然只是一个中书舍人,但是他作为两房舍人,经常往来大小九卿衙门传达内阁的指令。
郭准说道:
“《大明会典》有规定,天下卫所军户袭职,都要兵部武选司核准勘验,这些都是来袭职的,或者为了争夺军职上京告状的。”
听到郭准这么一说,苏泽就明白了。
太祖朱元璋建立卫所制度,军户世袭,而军户的职位也是世袭的。
指挥使的儿子还是指挥使,千户的儿子还是千户。
比如戚继光,他就是戚继光袭父职任登州卫指挥佥事。
俞大猷也是袭父职任泉州百户,然后在抗倭战争中积攒军功升上去的。
按照《大明会典》规定,原军户死亡后,家属需要向上级都司衙门提交袭职申请,再由都司衙门出结保文书,送到兵部勘验,核准后再让子嗣袭职。
这其中自然就有各种特殊情况。
比如嫡长子未成年的时候,袭职者就要等成年后完成兵部的考核,才能承袭父职。
再比如遇到绝嗣的情况,确定由近支哪一支来承袭职位,这就是兵部的工作了。
此外还有状告袭职者不是亲生儿子的,次子状告嫡长子不孝,要求朝廷取消袭职的。
这些人日夜聚集在兵部门前,就形成了“袭职”的“盛况”。
郭准继续说道:
“等下次苏翰林去吏部,见到‘补阙’的盛况,可要比兵部还热闹上三分。”
苏泽默默点头,说起补阙苏泽就明白了,这是取得功名的读书人,在吏部等候授职的程序。
理论上科举到了举人就能做官,比如海瑞就是举人出仕做官的。
但是到了隆庆朝,有功名的人越来越多,官位已经不够用了,很多举人都要等到官职空缺。
还有因为父母去世,丁忧结束的官员,也需要在吏部等待补阙。
这些候补官员排队在吏部门口补阙的盛况,在明代官场笔记中也多有描述。
苏泽穿越以来,见到的都是阁老重臣,原本他对兵部不以为然。
到了这时候他才明白,原来自己看不上的“下三部”,原来也是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顶级部门。
要知道门口等待袭职的千户,那也是正五品的武官,这些人可是连兵部的大门都进不来的。
苏泽走进兵部大门,只见到一名身穿朱红色官袍的官员正在迎接高拱。
郭准低声说道:
“这位就是兵部的霍部堂。”
(本章完)
第75章 引子
第75章 引子
高拱的排场并不大,除了御赐马车之外,身边也只带着几个属官。
兵部尚书霍冀,作为这次阁部会议的东主,自然要站在正门后迎接诸位内阁重臣。
高拱和霍冀交谈了几句,两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后方的苏泽身上,这时候高拱对着苏泽招手,苏泽连忙走上前去。
在一旁的郭准也愣住了,他知道高阁老欣赏苏泽,却没想到他竟然当着兵部官员的面,当众表示对苏泽的亲近。
这已经不是普通门生故吏的水平了,高拱是将苏泽当做心腹来看了。
郭准暗暗庆幸,自己对苏泽的态度不错。
高拱如此器重苏泽,怕是不用几年就能飞黄腾达了。
等苏泽走到身后,高拱对着霍冀说道:
“这就是上《平戎策》的苏子霖,快见过霍部堂。”
高拱的语气就像是介绍自家子侄,苏泽看着满脸笑容的霍冀,就知道这位兵部尚书大概也是高拱的同党。
高拱亲自给自己抬咖,苏泽对霍冀行了一个晚辈后学的礼仪,霍冀脸上的笑容更甚道:
“苏子霖的《平戎策》本官也拜读了,本官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
苏泽连忙谦恭的说道:
“霍部堂言重了,苏某是纸上谈兵的空论,早就听说霍部堂经历九边,是朝臣中最熟悉边务的,苏某还请部堂指教。”
霍冀端详苏泽,苏泽自当官以来,每一封奏疏都惊天动地,他本来以为苏泽是那种类似于高拱这样,不在意人情世故的直臣。
可没想到他的姿态这么低,还拐弯抹角的夸了自己。
在一旁的高拱都有些听不下去了,他直接说道:
“霍部堂岂是那种虚伪矫饰之辈?有话直接说就是了!”
霍冀正被苏泽的高帽搞得心中舒坦,却被高拱一句话打断,他只好继续说道:
“苏子霖在《平戎策》开篇所言,‘若将威素立,则先收之以恩;若将威未行,则先振之以威。’这是哪部兵书所言?本官怎么从没读过这本兵书?”
高拱也看向苏泽。
高拱自己没读过几本兵书,苏泽的《平戎策》开头引用的这段话,他也觉得很有道理,深得治军之要,高拱本以为这是一本他没读过的兵书上的名句。
但是霍冀不同,他长期和军事打交道,家中的藏书大部分都是兵书,如果连霍冀都听说过的句子,难不成苏泽还敢在给皇帝的奏疏中现编?
看着两位重臣的目光落在苏泽身上,苏泽身后的郭准都觉得压力巨大。
高拱霍冀这样的阁部重臣,他们的一句评价,就能影响一名年轻官员的前途。
郭准虽然是前阁老之子,也算是高拱的故人之子,可面对高拱依然小心翼翼,不敢有差池。
苏泽却笑着说道:“其实这句话不是兵书上的。”
霍冀笑着对高拱说道:
“高阁老,看来这场赌约是我赢了。”
高拱从腰囊中掏出几个碎银子,他和霍冀谈论苏泽这份《平戎策》的时候,就和霍冀打了个赌,没想到苏泽这家伙竟然胆大包天,竟然真的在奏疏中现编典故!
高拱又想起来,詹事府有官员向自己汇报,苏泽在给皇太子讲经的时候编了一个倦鬼的故事劝学。
高拱瞪了苏泽一眼,大概是埋怨苏泽害他输了钱,苏泽又说道:
“高阁老,且慢。”
两位重臣的目光再次落在苏泽身上,苏泽慢条斯理的说道:
“这句话不在现存的兵书上,但是在往后的兵书上。”
?
苏泽说道:
“高阁老,霍部堂,苏某有一位幕僚,曾在胡宗宪麾下当过幕僚,他曾经和戚继光总兵聊过军事,这句话就是戚总兵说的。”
“下官听说,戚总兵正在编写兵书,这句话一定会出现在兵书里的。”
苏泽笑着说道:
“高阁老,您这银子可以收回去了。”
听到苏泽这么说,高拱哈哈一笑,立刻将银子收了回去。
霍冀没赢下赌约,但是用欣赏的眼神看着苏泽,又念了两句戚继光的名字。
苏泽在《平戎策》中用《纪效新书》中的名言开篇,本来就是留下一个引子,准备通过这个引子在隆庆皇帝面前推荐戚继光。
不过今天能在主管全国军政的霍冀面前提起戚继光,也算是达成了目标。
郭准敬佩的看着苏泽,他面对自己的阁老父亲都不敢这么说话,苏泽却能让两位部阁重臣如此亲近。
就在这时候,门口唱名的小吏喊道:
“张阁老到!”
兵部的大门再次打开,苏泽就见到了张居正华丽的马车,接着就是一群佐官前方开道,簇拥着张居正走进了兵部大门。
好大的排场啊!
这些佐官都是户部的官员,他们手里清一色提着贴着户部封条的木头匣子,这应该就是户部的账本了。
也对,今天是商议对俺答用兵的事情,户部作为出钱的一方,自然要把帐算清楚。
高拱微微皱眉,他素来不喜欢张居正的排场,但是这段日子他和张居正合作的不错,也不会在这种事情拆张居正的台。
霍冀作为东道主,也热情的迎接张居正,不过从他淡淡的疏离感中,看出他和张居正并不是一派的。
张居正也瞥见了苏泽,却没有上前搭话,紧接着门口小吏又喊道:
“工部雷尚书到!”
“刑部毛尚书到!”
“赵阁老到!”
这下子阁部重臣算是来齐了,最后一个踏进兵部的赵贞吉看了一眼苏泽,就无视他和其他阁部大臣寒暄,然后一行人就进了兵部议事的明堂。
而郭准等一众随从官员,被兵部官员安排进了侧边的偏厅。
苏泽跟着郭准也走到偏厅,郭准连忙说道:
“苏翰林,怎么跟着我到偏厅来了!”
郭准连忙喊来引导的兵部右侍郎曹邦辅道:
“曹侍郎,苏翰林是陛下亲旨列席阁部议事,劳烦您速引他去明堂。”
兵部官员们面面相觑,兵部侍郎曹邦辅更是一脸懵。
曹邦辅已经是兵部侍郎,兵部的二把手了,但是依然没有资格参加阁部会议。
这么一个绿袍小官?
可是郭准是高拱身边的中书舍人,也不敢假传圣旨,曹邦辅还是恭敬的将苏泽领到了明堂。
一进明堂,苏泽就听到了高拱洪亮的声音。
最近下新书榜了,接下来一周要差不多裸奔了,这时候追读就很重要了。
请大家追读一下,下周末就上架了,万分感谢。
(本章完)
第76章 阁部会议!
第76章 阁部会议!
内阁首辅李春芳告假,所以主座空着。
高拱坐在主座下首第一位的位置,对着苏泽说道:
“子霖,本次会议纪要就交给你笔录了。”
苏泽连忙走上前,从高拱面前接过了纸笔。
大明的行政体系已经非常完善了,每次会议都要有详细的记录留档,在这种阁部会议上谁发言了,说了什么,都要记录在案,事后送给皇帝御览。
写纪要的一般都是最年轻的官员,或者官职最低的官员。
可阁部会议级别太高,商议的是国家大政,低一点的官员都不能列席,所以高拱将这差事交给他,在场众人都没有反对。
苏泽立刻接过了纸笔,然后在明堂的角落坐下,老老实实的当起了记录员。
虽然只是记录员,但是苏泽知道外面多少人想要当这个记录员都没门路!
阁部会议讨论的事情,可都是既具有情报价值的大事,能提前知道这些消息,就是所谓的信息差。
很多时候,最高决策层,比起其他高层官员,强就强在这点信息差。
而高拱的那句“子霖”,也是在向在场的阁部大臣宣布,苏泽是他罩的人。
紧接着,高拱就率先发难道:
“宣大总督王崇古熟悉宣大军务,御边无过,不应迁转。”
做过决策的朋友都知道,任何政策,最重要的就是人事。
所以这种涉及到边关重大政策的会议,最先讨论的就是人事工作。
作为内阁次辅,又是吏部尚书的高拱,开口就保下了现任宣大总督王崇古。
这倒是在苏泽的意料之中。
苏泽穿越前的历史上,王崇古就是俺答封贡的重要推手,高拱则是王崇古在朝中重要的助力,可以说是俺答封贡就是在两人默契下完成的。
王崇古应该是高拱一党的,保住王崇古的宣大总督位置,也是高拱要掌握这次平戎战事的主导权。
果然,在高拱发话后,兵部尚书霍冀也立刻跟上参团道:
“王总督镇抚宣大以来,边情比先帝时期稍解,胡虏再没有侵入到京畿地区。这次靖边平戎,还是要以熟悉边务的干练老臣为主。”
这两人定了调子,王崇古的宣大总督职位就保住了。
而其他阁部大臣也拿不出更好的人选来,于是这件事算是通过了。
苏泽掏出了自己的【模范毛笔】,迅速写下了高拱的发言,以及其他阁部重臣的回应。
现在坊间都传说朝廷要撤换宣大总督王崇古,但是现在苏泽就提前知道了,王崇古还要继续留任,甚至要主导对蒙古的战事。
这个消息就价值千金。
这还只是阁部会议的开门小菜。
确定王崇古继续留任宣大总督,高拱已经完成了自己的目标,将平戎靖边的主导权掌控在自己一派手里。
不过高拱还只是内阁次辅,他还是没资格独吞蛋糕的。
张居正摸着自己光亮的胡须说道:
“宣大总督不用撤换,但是平戎靖边也不止是宣大的事情,二月,前任蓟辽总督曹邦辅任满回朝,蓟辽总督至今空缺,也需要有一稳重大臣在蓟辽坐镇,以防胡虏绕袭辽东。”
张居正一发话,高拱也微微点头,九边防务是一个整体,北方最大的两个军事重镇要职,就是宣府大同的宣大总督,以及辽东的蓟辽总督。
张居正这个提议也算是谋国之言。
张居正说完,刑部尚书毛凯突然说道:
“苏子霖的《平戎策》,有调南兵北上之策,两广总督谭纶在倭乱中表现出众,本官举荐他担任蓟辽总督。”
苏泽看了一眼毛凯,按照沈一贯的情报,这位刑部尚书应该是首辅李春芳的党羽。
可这么看,这位毛尚书和张居正一唱一和,看来是投了张居正。
也对,李春芳是徐阶举荐的,张居正也是徐阶的学生,毛凯转投张居正,等于在己方势力内换了个山头,不算是改换门庭。
而苏泽穿越前的历史上,张居正在和高拱对抗的时候,就暗中收拢了胡宗宪留下的浙江军事集团,重新启用了谭纶、俞大猷和戚继光。
这么看,谭纶在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和张居正达成了某种联系。
也对,谭纶这个级别的重臣,怎么会看不到站队的机会呢?反正自己是首倡平戎的,谭纶怎么都要承自己的人情。
宣大总督和蓟辽总督,都要加兵部侍郎衔的,也就是这么一刻钟的工夫,一个新任的正三品兵部侍郎就新鲜出炉了。
苏泽想到了门外,为了承袭个低品军职挤破头的人,阁部会议上三言两语就决定了一位大军区司令,国防部次长级的高官,这才对阁部重臣的份量有了新的理解。
两个总督级的人选已经决定了,气氛就轻松了不少。
这时候兵部尚书霍冀突然说道:
“这上书平戎的人就在堂中,南兵北上之策就是他提的,我们也听听他的想法,到底由谁来领兵平戎。”
众人的目光落在了角落的苏泽身上,苏泽看向霍冀,顿时明白了霍冀的想法。
刚刚在兵部门口的对话,高拱和霍冀其实都明白了苏泽的意图,是要举荐戚继光负责领兵。
这个任命霍冀也是不反对的。
高拱和霍冀刚刚决定了王崇古留任,再继续插手总兵人选,就显得太独断了。
所以霍冀就直接让苏泽发言,如果其他阁部大臣不反对,那就顺势又收下戚继光,拿下宣大总兵这个关键职位。
高拱和张居正都意识到了,在胡宗宪倒台,徐阶彻底致仕后,这些在抗倭战争中立下功劳的文臣武将,就是无主的香饽饽。
今天这场会议上谁提议重新重用他们,就能成为他们的恩主,获得他们的投效。
如果遭遇反对,那反正是苏泽的提议,不行就重新讨论就是。
一帮老狐狸!
不过苏泽自然也不介意,由自己提出这个宣大总兵的人选,这样一来,苏泽也就算得上是戚继光的半个举主了。
既然高拱让自己发言,那苏泽也不客气了,他当着阁部重臣们的面说道:
“下官斗胆,请调福建总兵戚继光北上领兵平戎!”
但是在场的大臣,显然不会让高拱这一派独享好处,果不其然,苏泽话音刚落,就有人跳出来反对。
(本章完)
第77章 一锤定音
第77章 一锤定音
跳出来反对的,就是内阁四辅赵贞吉。
赵贞吉没有看发言的苏泽,而是对着高拱说道:
“南兵北上,多有水土不服,刚刚阁部议定留任宣大总督王崇古,那这次平戎战事就直接交给宣大的军队就是了,何必劳民伤财调师北上?”
紧接着赵贞吉又对着主管户部的张居正说道:
“户部将宣大积欠的赏钱发下去,宣大将帅定然用命。”
赵贞吉说完,高拱和张居正都沉默了。
高拱自然不必说,他提议留任王崇古,那王崇古统领的宣大军队一并留用,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赵贞吉又炮轰户部,指出户部拖欠边赏,才是宣大战斗力不足的原因。
看到高拱和张居正沉默,赵贞吉准备乘胜追击,苏泽突然说道:
“赵阁老此言差矣。”
众人目光再次看向苏泽,苏泽说道:
“谭子理(谭纶)自闽浙转战两广,戚继光由山东调防福建,皆能因地制宜整军经武。若说水土不服,何以谭公可掌蓟辽?此非南兵之弊,实为怠惰托词!”
苏泽将谭纶和戚继光捆绑,反驳赵贞吉说的南兵北上水土不服的问题,等于将自己的举荐和张居正举荐谭纶捆绑起来。
果不其然,张居正此时也点头赞同道:
“正是此理。”
苏泽看向赵贞吉,接着说道:
“若宣大真能靖边,何至胡虏屡屡绕开防线威胁京畿?平戎需攻守兼备之师,非守成之军可胜任!”
“赵阁老当年也是去过宣大的,先帝朝仇鸾任职宣大总督时,虚报兵员、侵吞军费,以致鞑靼入寇京畿酿成庚戌之变!”
“今日户部欲发积欠赏钱,焉知不会重蹈覆辙?当年仇党克扣士卒饷银,中饱私囊,致使边军饥寒交迫、士气溃散!赵阁老若只知发钱,却不管钱入谁手,岂非纵容贪腐?”
高拱皱起眉头,苏泽这句话虽然攻击的是仇鸾,实际上也对现任宣大总兵王崇古连带攻击了。
苏泽这时候又拉了王崇古,他说道:
“王崇古王总督到任后,努力革除前任积弊,虽稍稳边情,然胡虏仍可长驱直入劫掠州县。此非王公无能,实乃宣大积弊未除——将领怠于整饬防务,只求'御边无过'以保乌纱,与昔日仇鸾'养寇自重'何异?”
“赵阁老称'发积欠赏钱激励士气',然宣大边军空饷之弊犹存!若今日发银三十万,经总兵、参将层层盘剥,士卒所得不过一二。”
“以赏钱激励,恰如抱薪救火,徒肥贪吏而无益士卒!”
张居正听到这里,自然是连连点头。
户部拖欠宣大的赏钱,其实也就是这个原因。
宣府大同年年报捷,可每年都有蒙古人杀进内陆州县,而且宣府边境走私贸易也是屡禁不止,宣府大同军队的腐败可想而知。
这笔赏钱发下去,下次请赏的金额就会更大,甚至会出现杀良冒功,或者边军故意挑起边境冲突求赏的情况。
没办法,本地卫所盘根错节,和地方豪强结合繁衍至今,早就已经不堪大用了。
苏泽看到赵贞吉无言反驳,于是又说道:
“当年戚总兵在东南抗倭,军饷由浙直总督衙门直拨,经谭子理监察,分毫不敢克扣!”
“今若留王总督掌宣大,再用戚继光领南兵独立成军,则可形成制衡——戚部不受宣大旧体系掣肘,其战法、军纪、财务皆由中枢直管,方能避免重演仇鸾贪腐误国之灾!”
在场懂得军务的大臣,此时都连连点头,赞同苏泽的发言。
赵贞吉被苏泽反驳,他却没有恼怒,而是语气反常温和的对苏泽问道:
“苏子霖刚刚所言军制,可否再详细说一说?”
苏泽看着反常的赵贞吉,不知道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但还是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其实这些都是有成制的,都是当年胡总督在东南抗倭用过的,苏某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苏泽当众说起胡宗宪,众人的表情微微一变。
这当然是苏泽故意的,等会议结束后,会议纪要要送给皇帝看,苏泽也是为了给胡宗宪翻案做伏笔。
不过这时候还是要先说服阁部重臣推行新制。
苏泽继续说道:
“南兵军饷由户部直拨至戚部军中,经兵科给事中与都察院共监。每卒月饷造册画押,钱帛当面点验,斩将夺旗之赏即日兑现。”
“当年在东南抗倭的时候,戚继光就发现,士兵为了争夺斩首之功,反而会争功而延误战机,甚至因为争功反过来被敌军击败。所以不计斩功,而是以旗为单位评定战果,功劳要由王总督核准上报,赏银也要发到士卒手里。”
“设平戎专账于户部,每笔开支登载《乐府新报》昭示天下,对陷阵斩敌的军士也登报表彰,伤残阵亡者的抚恤恩免,也都要在刊告。”
张居正又问道:
“此法可以推广到九边吗?”
苏泽摇头说道:
“九边积弊已深,推行此法阻力太大,而且朝廷也养不起。”
在场的阁部重臣也随之叹息。
九边军制的弊端,在场的重臣都知道。但是九边铁板一块,就算是换几个总督,结果也都是一样。
遇到王崇古这种人品好点的,在九边还能维持局势,要是遇到仇鸾这种贵物,朝廷是又钱又挨打。
高拱站出来,一锤定音的说道:
“子霖,你将刚刚所说的,都记在纪要上,等陛下御览后再行定夺。”
众大臣纷纷点头,就是刚才反对的赵贞吉也沉默,苏泽就知道自己举荐戚继光的事情成了。
几个重要的人事任命讨论完毕,接下来就是具体的执行层面了。
不得不说,隆庆朝的阁部重臣质量真的高。
兵部尚书霍冀十分的专业,调兵沿途囤驻的卫所,拨付钱粮方案,他都提出了相当详尽可行的计划。
张居正又补充了几个军粮运输筹措的方案,节省了一些开支。
赵贞吉也提了几个监督方案,以防士兵在沿途扰民。
苏泽也见到了大明如何决策调兵的过程,算是积攒了相当重要的工作经验。
这场阁部会议总算是结束了,苏泽又将会议纪要交给在场诸大臣过目,众人都用印画押,再由内阁送到宫中交给隆庆皇帝御览。
阁部会议散去,苏泽看向高拱和张居正,想到自己那个刷阁老声望的任务,准备找机会和高张二人亲近下,趁热打铁狠刷一下二人的声望。
可没想到,苏泽却被意料之外的人叫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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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8章 公私
第78章 公私
“雷尚书?”
叫住苏泽的,正是工部尚书雷礼。
雷礼身材矮小,如果不是一身朱红色的官袍,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老头。
但是身为执掌工部的一部之长,没人会等闲看待雷礼,苏泽恭敬行礼。
雷礼用一口浓重的江西口音说道:
“子霖在《乐府新报》上刊登的那个实验,老夫命人在工部做了,木球铁球确实同时落地,老夫思考了良久,均不得法,何解?”
包括赵贞吉在内,几个步伐慢的阁部重臣也竖起耳朵,想要听苏泽怎么解释。
苏泽也没想到,自己在《乐府新报》上刊登的实验,这么快就有人去验证了,而且还是雷礼这位工部尚书。
咱们大明工部的工作不饱和啊!
但这也正是苏泽在《乐府新报》上连续刊登这些科学实验的目的。
他说道:
“回雷尚书的话,《墨经》有云,‘力,行之所以奋也’。木球铁球下坠,皆因有力而驱之。”
雷礼连连点头,他是营造过三大殿的工部尚书,本身也精通于营造之术,对于力是太了解了!
苏泽指着地面说道:
“而人能脚踏实地,盖因大地有力吸之,万物皆受重力牵引,如同稚子扑向娘怀,木球铁球盖因此力而坠也。”
听到这里,赵贞吉也跟着点头,显然苏泽这一套重力说,和他信奉的泰州王学思辨有些类似了。
苏泽接着说道:
“万物皆有重力,但是物重则力沉。”
雷礼也点头,这个道理也很容易理解。
苏泽又说道:
“铁球力沉,但铁球质重。木球力轻,但是木球质轻,力均则速同也。”
雷礼捻须的手忽然顿住,他想起工部营造时运料车马常因载重不同而速度各异。
苏泽这个例子,等于是铁球重但是重力大,木球轻但是重力小,所以两者的加速相当,最后就能同时落地。
他浑浊的眸子蓦然清亮:“子霖是说,无论铁木轻重,所承之力与自身质料相称,故坠落之速竟能一致?“
果然是有过丰富工程实践经验的工程大佬,苏泽一点就透。
就在这个时候,赵贞吉又问道:
“那日老夫在家中习字,纸笔同时打翻跌落,按照你的说法,应该是同时坠地,为何是笔先落地呢?”
苏泽看向赵贞吉,原来赵阁老你也偷偷在家做了实验啊!
苏泽立刻说道:
“因为风阻。”
“风阻?”
“天地有气而生,万物置于气中,如在水中,自有托举之力。”
“铁球木球质重,则风阻甚微而无碍,但对于纸而言,风阻就如同舟行水中,故要比笔更缓落地。”
苏泽一呼袖子,就看到官袍的袖子随着空阻而动,赵贞吉立刻明白了苏泽的意思。
在场的大佬们满意的点头,虽然苏泽只是从概念上做了解释,但是其中包含的道理还是很有意思的。
对于雷礼来说,重力之说也让他很有兴趣,后世土木工程最重要的就是受力分析,显然他也从苏泽这里得到了灵感。
但是让苏泽失望的是,高拱张居正似乎对苏泽这一套学问并不感兴趣,他们在阁部会议散会后匆忙离去了。
苏泽稍稍有些遗憾,又少了一次在阁老面前刷存在感的机会。
苏泽虽然拥有出入高拱家的权限,但是苏泽却不想和舔狗一样日日上门。
这一方面是,苏泽在前世就不愿意做这样的事情,本能的对这种走关系有些抵触。
另一方面是,大明朝其实对这种阴结党羽的事情,其实还是很忌讳的。
普通官员可以无底线的投靠阁老,但是苏泽是翰林官,是被视作未来宰辅的人,如果无底线的靠拢高拱,会被群臣所轻视,甚至高拱也会看不起他。
在公事上迎合高拱,可以说是“公党”,是因为政见和高拱相合所以才一起。
但没事上门献殷情,那就是私党了,一旦高拱倒台,那就是清算的对象。
既然这次刷不到好感,苏泽也着急不得,反正这两位只要你好好做事,他们总会赏识你的。
——
阁部会议结束后,吏部和兵部迅速拟定了推举的官员名单。
谭纶调任蓟辽总督,加兵部侍郎,这样级别的大臣经过吏部推举后,又通过了内阁廷推,送到了隆庆皇帝面前。
隆庆皇帝朱笔一挥,就标志了差点被清算的胡宗宪旧部谭纶,重新得到了朝廷重用。
两广总督虽然也是总督,明代总督职衔,素来都是以九边为重的。
而且加兵部侍郎衔,就是很明显的升迁信号,如果谭纶在蓟辽总督任上做得好,那就是有机会问鼎兵部尚书这个位置的。
戚继光这个宣大总兵的任命就要简单多了,兵部武选司推举,经过内阁票拟送到皇帝御案上,司礼监用印就算是完成了任命,正式调遣福建总兵戚继光北上。
——
“姐姐!姐夫!”
京师城外的漕运码头上,一个年轻人正对着申时行招手。
申时行身穿便装,携着妻子吴氏,带着一帮家丁站在码头岸上。
漕船上的老船夫一把将绳子抛到了岸上,岸边的纤夫则拉着船绳将这艘漕船拉到了岸边,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读书人跳上了岸。
这个年轻人,正是申时行的小舅子,太仓吴氏的公子吴佑宁。
申时行的妻子吴氏一向疼爱这个幼弟,见到他经历风霜的样子,有些心疼弟弟的说道:
“都怪你姐夫,非要让你在京师科考,这一路上辛苦了吧?”
申时行一脸苦笑,苏州府的乡试是个什么地狱难度,他这个状元自然是知道的。
自家小舅子是什么水平,想要在地狱难度的苏州府乡试中个举人都难。
要不是自己疏通关系,吴佑宁哪有机会入监国子监,参加顺天府的乡试。
不过吴佑宁还是明白事理的,他连忙对姐姐说道:
“这次可是姐夫帮了大忙,弟弟才能入京备考,多谢姐夫了!”
吴佑宁恭恭敬敬行礼,自己出门前爹千叮万嘱,自己这位姐丈前途远大,日后吴家的前途大概是靠着他了,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
申时行倒是对这个小舅子甚是满意,吴县吴氏虽然不是巨富,但也是苏州府内有名的豪绅,出身这样的家族不染上恶习,还能用心备考科举,这说明吴家的家风还是正的。
这时候,一个明眸皓齿的书童也从船上跳下来,申时行和吴氏见到这个书童,脸色立刻难看了起来。
(本章完)
第79章 灵活的祖训
第79章 灵活的祖训
吴佑宁苦着脸低声说道:
“大姐,二姐非要跟着来,我也没办法啊!”
吴氏气呼呼的说道:
“爹没拦着?”
吴佑宁苦笑说道:
“爹能拦得住?”
原来这个书童,正是吴氏的妹妹,吴佑宁的二姐,也就是吴县吴氏的二小姐吴素卿。
吴氏看着妹妹,立刻对着身边的使唤婆子说道:
“速速将她押上马车!”
“大姐!”
吴素卿还没来得及狡辩,就被吴氏手下的粗使婆子押上了马车,吴氏狠狠地瞪了弟弟一眼说道:
“从今天开始,你就在家里好好读书备考!”
吴佑宁大呼冤枉,又看了一眼姐夫申时行,知道这时候向姐姐解释是没用的,他只能对申时行说道:
“姐夫,前几次京师送回家里的绵种都不行,二姐说要来京师亲自挑选绵种,爹都拦不住,小弟也没办法啊!”
申时行知道妻子正在气头上,只能给小舅子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接着他又头疼起来,本来想要给这个小姨子说媒,让她嫁给苏泽,没想到她自己跑到了京师来了。
想到这个受心学影响,无法无天的小姨子,申时行又觉得还是别祸害好友了。
——
东宫。
少詹事殷士儋坐在詹事府中,看着讲官们送上来的汇报,心中还是很满意的。
讲官黄骥站在殷士儋对面,小心的说道:
“这几日太子读书勤勉,《皇明祖训》的前几章都会背了。”
黄骥小心的看着殷士儋,他是老翰林熬进了詹事府,进了詹事府就死死抱住了殷士儋的大腿。
少詹事负责编排太子的课表,对于黄骥这类的讲官有很大的权力。
黄骥也知道太子不喜欢听他讲课,但是有了殷士儋的撑腰,每周黄骥都能见上一两次太子,日后自己也就是潜邸旧臣了。
殷士儋满意的点头,大明太子的教育体系已经很完备了。
十岁前学《皇明祖训》,经学只要开蒙就行。
十岁以后则学习经学,典章制度《大明会典》和刑律《大明律》也会加入到课程中。
凡是能完整经历皇室教育的皇帝,执政能力都不会太离谱,如果今上隆庆皇帝,小时候就被徐阶高拱张居正带着读书,儒学水平也是不低的。
朱翊钧一改之前摆烂的性子,开始主动学习《皇明祖训》,这都让殷士儋觉得是自己孜孜不倦的教导之功。
黄骥也面带喜色。
黄骥刚听说苏泽破例参加了阁部会议,苏泽比自己还要晚进翰林院,但是已经能和阁部重臣搭上话了,黄骥更是嫉妒的不行。
但上次苏泽讲学过后,皇太子没有再嚷嚷着请他来讲学,这让黄骥稍稍放心。
黄骥暗暗下定决心,自己要好好给太子讲学,将自己这个潜邸旧臣的位置坐稳!
黄骥隐约有一个大不敬的想法,苏泽如此忽视讲学,一旦太子继位,那就轮到自己风光了!
就如同现在的高阁老张阁老一样,他们不也是今上裕王府潜邸旧臣出身?
莫欺中年穷!
黄骥心中稍稍平衡了一些,且让那苏泽再嚣张些日子,等到自己掌权后,一定将黜出京师!
就在这个时候,朱翊钧身边的贴身太监张宏走进了詹事府。
殷士儋不喜欢张宏,黄骥自然也投其所好,对张宏颇为轻视。
张宏见到黄骥在场,也对他恭敬行礼,但见到黄骥只是淡淡回礼,张宏心中也是不喜。
詹事府这些讲官中,除了申时行少数几个讲官对张宏还算客气,黄骥这种干脆连基本的礼数都做不到。
张宏又想到苏泽对自己的热切态度,人家苏翰林是宰执们都欣赏的大才,不比你们这些讲官有能力?
苏翰林都不歧视杂家,你们凭什么?
张宏心中厌恶黄骥这些人,不过他还是忍住,对着殷士儋说道:
“少詹事,太子请您过去。”
殷士儋跟着张宏来到了东宫,只见身穿太子蟒袍的朱翊钧坐在正座,左右宫人站在两排,竟然搞出了一副太子的仪仗来。
只是朱翊钧的年龄,加上这些宫人稀稀拉拉的队伍,反而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殷士儋恭敬的参拜行礼,大明太子朱翊钧用稚嫩的声音说道:
“殷师傅,孤前几日读《宝训》,我明太子讲学有日讲,有经筵,为何孤只见日讲不见经筵啊?”
原来是这个事情。
殷士儋这个少詹事承担着太子教学任务,太子向他询问问题,殷士儋自然是十分的欣慰。
殷士儋说道:
“正如殿下所言,太子讲学分为日讲和经筵,日讲是日常讲学,由讲学官主讲,讲授的都是祖训和经义。”
“而经筵所讲的都是义理和国家大政得失,如今殿下还在打基础的时候,先以日讲为主,等日后再开经筵。”
正如朱翊钧所问的那样,日讲和经筵还是有区别的。
用后世的话说,日讲就是日常小课,经筵就是专题公开课。
日讲重在传授知识.而经筵重在规谏和义理。
皇太子年幼,殷士儋不开经筵也是正常的。
但是朱翊钧小脸一皱说道:
“这怎么行!孤读《皇明祖训》,太祖教导子孙日讲经筵不歇,怎么能只开日讲不开经筵呢?”
殷士儋听到朱翊钧如此好学,自然是十分的欣慰,他立刻说道:
“那臣择日就开经筵。”
朱翊钧说道:
“太祖有规,五日一经,以后五天就开一次经筵吧。”
殷士儋躬身说道:
“臣遵命。”
看到殷士儋这么老实,朱翊钧又说道:
“既然开经筵,那东宫所有讲官都要列席,任何人不得缺席!”
殷士儋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是朱翊钧说的也是东宫的规定,他点头说道:
“臣遵命。”
等到殷士儋离开,朱翊钧连忙散去身边的宫女太监,对着张宏说道:
“大伴!孤的表现如何?”
张宏连忙跪下来说道:“仆臣见殿下,犹见世宗在朝之威仪!”
朱翊钧叉腰大笑说道:
“殷师傅上当了!等开了经筵,苏师傅就一定要来,到时候孤就让他讲学!”
张宏连忙拍马屁道:
“殿下妙策!”
(本章完)
第80章 暗流再起(加更)
第80章 暗流再起(加更)
苏泽并不知道,朱翊钧用开经筵的办法,逼着殷士儋让自己参加讲学。
他更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麻烦,正在有心的操纵下,悄然向朝堂袭来。
京师,登月楼上,今天是隆庆二年进士的聚会。
同年聚会,是大明官场的常例,而只有刚中进士的这一年聚会最为频繁。
原因也很简单,中进士的第一年,新进士们往往都在京师观政,等到观政结束授官,那进士们就天各一方,很难再聚会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都喜欢聚会的,比如今科三甲罗万化、黄凤翔和赵志皋,这三人都不爱参加聚会。
再比如当今风头正劲的苏泽,也不愿意参加这种聚会。
沈一贯最喜欢交际,他如约而至来到登月楼,先对着众同年一个罗圈揖,连忙告罪来晚了。
新科进士朱赓立刻站起来,拉着沈一贯入席,他和沈一贯年纪相仿,他又是浙江绍兴人,和沈一贯是同籍,也和沈一贯一样是庶吉士。
同年同籍同馆,这是相当亲近的关系了,两人自然也成为好友。
朱赓是个老实人,授庶吉士后就老老实实在翰林院学习,也没赶上詹事府选拔,在同年中一向低调。
相比之下,沈一贯跟着苏泽办了不少事情,在同年中就风光多了,如今翰林院都在传说沈一贯要提前完成馆选,提前转正。
同年之中,除了三甲外,目前就苏泽一个人提前转正,在场的同年看向沈一贯,眼神中都透出羡慕的光芒。
不过科举已经过去快半年了,新科进士早已经形成了各自的圈子,这时候再去巴结苏泽,又显得太过于下作,这也是这些新科进士们不屑为之的。
当然,在场的同年中,也有对苏泽不满的。
比如这个时候,坐在主座上发言的沈思孝,就侃侃而谈道:
“吾这些日子在都察院观政,方知我大明清流之重!”
沈一贯皱眉看向沈思孝,沈思孝要比沈一贯年轻,今年才二十六岁,只比苏泽大一岁。能在这个年纪高中进士,绝对是少年得志了。
只可惜沈思孝的科举名次不高,所以没能选上庶吉士,只能在都察院观政。
沈思孝是浙江嘉兴人,和沈一贯朱赓也都是同年兼同乡,按理说关系应该不错。
但是自从沈思孝在都察院观政后,就变成了一个“清流吹”。
沈思孝动不动就说言官的重要性,也和清流言官一样染上了怼天怼地怼空气的毛病,经常私下攻击朝中大员,抨击朝廷的政策,这也让沈一贯疏远了他。
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沈思孝和言官站在同一战线上,经常攻击苏泽,这让沈一贯对他不喜。
但是同年聚会,沈一贯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听着沈思孝又在吹捧言官了。
又喝下一轮酒,沈思孝突然低头说道:
“詹大人可惜了,这等为国为民的纯臣,却被打压外放,高阁老焉知严嵩下场!?”
这句话就有些重了,在场的同年们纷纷提醒沈思孝慎言。
高拱执掌吏部,再不久大家就要结束观政,去吏部候阙了。
虽然进士都能授官,但是高阁老给你上个眼药,发配到云南贵州当官,那区区新科进士也是无力反抗的。
沈思孝的好友张位立刻说道:
“继山(沈思孝字),你今日酒多了,我送你回去吧。”
沈思孝却不领情的说道:
“昨日詹御史贬谪离京,六科十三道只有寥寥数人相送!我大明科臣都被宰辅打断脊梁了吗?”
“当年严嵩在朝,沈公被奸党所害,六科十三道可是在京外置办灵堂,为沈公守灵的!”
说完,沈思孝看向沈一贯。
沈思孝说的沈公,是嘉靖年被严嵩害死的沈炼。
沈炼和沈一贯的叔父沈明臣、徐渭、诸大绶并称越中十子,是沈一贯叔父的好友。
沈思孝将詹仰庇比作沈炼,将高拱比作严嵩,周围的新科进士们都沉默了。
有一个同年问道:
“继山兄,你也去送詹御史了吗?”
沈思孝昂着头说道:
“这是当然!就算是内阁辅臣权势滔天,我大明自有正道!”
接着沈思孝又阴阳怪气的说道:
“可叹有些同年,甘为权奸爪牙,岂不是赵文华病蛊之祸!”
沈思孝说的自然是苏泽,而赵文华是严嵩的亲信,他因为给嘉靖皇帝修城门不利被革职,后来就染了怪病腹裂肝肠出暴毙。
沈思孝这么说,就有诅咒苏泽的意思了,沈一贯作势要拍案而起,被身边的朱赓拉住。
但是话说到这个地步,酒宴是没办法继续了,新科进士们各自回家。
但是沈思孝借着酒劲儿,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监察御史雒遵的家中。
沈思孝虽然只是一个都察院观政的进士,但是他名望大能量也不小,所以雒遵还是开门迎客,将他迎接了进去。
沈思孝看向雒遵,他知道这位雒御史也很反对高拱,也参加了送别詹仰庇的活动。
而且雒遵非常反对苏泽正在推动的边关政策,也是主张迁界禁边的倡导者之一。
雒遵也跟着詹仰庇吃了处分,被罚俸了三个月,沈思孝此时的酒已经醒了,他对着雒遵说道:
“雒御史,我有一策可以让朝廷停罢平戎策!”
雒遵看向沈思孝,其实对方的行为很冒昧,自己明明和他交往不多,喝了酒入夜上门,雒遵如果不是看在沈思孝的名声上,早就将他驱赶出去了。
现在又听到沈思孝口出狂言,雒遵更是有些不喜。
沈思孝见到雒遵沉默,反而自顾自地将自己的计划全部说了出来。
雒遵越听眼睛越亮,到了最后他对着沈思孝拜道:
“沈先生!若是此策能搬倒权奸高拱,你可是大功一件啊!”
听到雒遵称呼自己为“先生”,沈思孝就知道自己的计策已经说服了雒遵。
其实这个计划也不是沈思孝临时起意,而是筹谋已久的。
他的观政就要结束了,如果能在观政前搬倒一名宰辅大臣,那自己就能超越苏泽,成为新科进士中第一人,说不定就能留任都察院,一步登天成为御史。
要不然按照新科进士末流的升迁路径,他要外任县令还要考核优秀,才有机会调回朝中担任御史。
更重要的是,一旦高拱倒台,那攀附高拱的苏泽也会受牵连。
沈思孝早就将苏泽视作同年的竞争对手,这一次就让高拱苏泽成为他这把初鸣利刃的祭品吧!
同馆,选庶吉士叫做馆选,所以同一年的庶吉士就叫做同馆。
这段剧情是过渡的,所以加更一下,等上架再求票吧。
(本章完)
第81章 清田
第81章 清田
大同。
“大柱!”
赵大柱骑着马,身后跟着十几个同乡的弟兄返回村子。
守村的乡亲见赵大柱回来了,连忙招呼乡民拉开坞堡的大门,赵大柱带着弟兄们驰入坞堡中。
赵大柱所在的村子距离边关很近,以前常被俺答部入侵,这些年赵大柱领着乡人在草原上买马,又靠着贩马的银钱将乡勇武装起来,领着乡民加固了坞堡,这才有了几年安生日子。
一名老者从屋子里走出来,赵大柱连忙下马说道:
“二叔,您不是病着吗?且将养着吧。”
老者拄着拐杖说道:
“没事没事,大柱你先回家,你娘在家里等着你呢。”
赵大柱是父亲早亡,是母亲将他拉扯大的,听到二叔说起母亲,将物资账本交给二叔,连忙向着家里走去。
见到儿子,赵大娘内心激动,去草原上贩马是违禁的买卖,马匪、俺答部的骑兵、巡边的边军,稍有差池就会全军覆没,甚至会连累整个村子。
可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活不下去了,谁会做这种脑袋搁裤腰带的买卖。
母子两人简单叙旧了一下,赵大娘这才说道:“前几日赵百户遣人来,说是朝廷要清军,让你赶紧回去一趟。”
清军,是明代一项重要的巡视制度。
太祖朱元璋设计的卫所制度,当年朱元璋曾得意的说:“吾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
而卫所的两项关键制度,即父死子继和军屯制度。
父死子继,就是卫所正卒在老病或者去世后,由其儿子或者近支代替父亲从军,从而保证军队的人数。
当然,很多时候军户后代是不愿意从军的,所以有了“清军”。
所谓“清军”,即由清军御史及清军官定期清理军籍户口,检查落实跟补、勾补事项。
赵大柱的父亲是军籍,他父亲战死后,按理说他应该勾补从军。
不过大同这边的情况又有了变化。
卫所制度的另一项支柱,也就是屯田制度,即由军户在和平时期进行军屯,自己生产粮食满足军队需要。
在明初的时候,这项制度自然执行的不错。
可到了隆庆时期,军队卫所的土地早就已经被豪强侵占,仅剩下的土地根本养不起这么多卫所兵。
制度都是死的,人还是要活的。
朱元璋设计的卫所制度,逐渐变了样子。
首先是赵大柱这样的世袭卫所兵开始自谋出路,跟着卫所吃不上饭,那就只能自己单干。
无论是给人当佃户种田,又或者和赵大柱这样走私,反正活人总不能饿死。
而卫所的百户千户也对此睁一只闭一只眼,甚至默许这些卫所兵脱籍。
反正朝廷如果拨下赏钱或者军饷,这些卫所兵不领,就能进入到百户千户的口袋中。
一旦遇到朝廷“清军”,就像这样将士兵再招回军营就是了,再不济从城里抓几个乞丐不良人,让他们冒充军籍给清军御史点个名就行。
赵大柱的父亲死后,他也参加过两次清军。
但是他母亲忧心忡忡的说道:
“娘听说这次清军和往年不一样,总之你小心担待着点,别给百户惹麻烦。”
“俺懂。”
接着赵氏又担忧的说道:
“前些日子大同刚刚解围,这段日子还是别出塞了?”
赵大柱知道母亲关心自己的安危,但是整个村子上百号人口,光靠着村里这点荒田早晚要饿死,都指望着自己领着出塞糊口。
但赵大柱是孝子,还是安慰母亲说道:
“这次儿子带了不少东西回来,就在家歇上阵日子。”
赵氏脸上这才露出笑容道:
“娘已经攒了点钱,等这些事了,找人给你好好说房婆娘,日后我们赵家好好过日子。”
赵大柱心中苦涩,自己这个军户身份,谁家女儿愿意嫁过来?
同村的军户之女,都想着办法外嫁脱离军籍。
——
大同参将府内,灰暗的烛光下,参将郑年眯着眼睛,看着手下的千户百户们。
这是一次秘密聚会,大同参将郑年看了一圈下属,开口说道:
“这次朝廷调南兵北上,怕是别有深意。”
在场的军头们纷纷议论起来,郑年看到气氛烘托到了,又开口说道:
“朝中奸臣早就对我们大同军镇不满了,等南兵一到,朝廷就要派人清田清军。”
听到清田清军,在场的军头们再次喧哗起来。
清军还算是好办,抓点人头充数,大不了再贿赂一下清军的官员。
清田就不好办了。
卫所的屯田,从国朝立国到现在,早已经被侵占的差不多了。
在场的军头们家中的田地,大部分也都是侵占的卫所屯田。
再加上变卖掉的,其中产权混乱,不仅仅是卫所军户,当地豪族,地方官府,甚至大同的代王府都牵涉其中。
可清田查来查去,最终还是落实在卫所头上。
朝廷不问这些土地是怎么流转的,单问你卫所的屯田为什么不在册了,谁都担待不起。
果然,一提到清田,在场的军头就坐不住了。
有人喊道:
“朝廷拖欠我们的赏钱不发,又调南兵北上,是摆明了不信任俺们!”
“俺家为大明戍边七代,朝廷就这么对俺们!还不如反了他娘的!”
郑年拍了一下桌子,训斥了几个胡言乱语的军头,这才放众人返回各自的卫所。
“赵百户,你留一下。”
等众人散去,参将郑年说道:
“京师那边有人递话过来,这次清军清田,再用往年的办法,是混不过去了。”
赵成是郑年的亲信,瞬间明白了上司的意思,他说道:
“参将,小的麾下有一个叫赵大柱的军户,往年都靠着往来草原贩马维持生计,在卫所中颇有声望。”
“属下准备找个由头,将这个赵大柱扣了,再让人鼓动下,就能闹起兵变来。”
赵成果然是贴己人,郑年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他又问道:
“事情不会闹大到不可收拾吧?”
赵成拍胸脯说道:“都是些庄稼汉,闹不大的,参将只要夸大点向朝堂上报就行了。”
郑年点头,利用手下兵变要挟朝廷,这也是边关军将常用的手段了。
只要朝廷屈服,补足了大同积欠的赏钱,郑年再带兵安抚。
郑年说道:
“上头的大人们已经承诺了,只要大同闹起来,他们就会上书请罢南兵,等诛了首恶赵大柱,本将记得你的功劳!”
(本章完)
第82章 代王
第82章 代王
赵百户恭敬的点头,但是他又担忧的说道:“参将,听说这次南兵北上乃是阁部议定的,怕是不像以前那么容易糊弄?”
大同距离京师并不远,赵百户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郑参将说道:
“京师的那些大人们自有筹划,能不能阻挡南兵北上,也不是靠你我就能成事的。”
听说京师那些大人们还有后手,赵百户也明智的不再多说。
——
大同,代王府。
代王一脉承袭六代,现任朱廷埼四十多岁,养尊处优的他看起来十分的年轻,他正在听着京师回来的管事汇报。
“朝廷真的要派御史清查大同边屯田亩?”
朱廷埼手中握着玉珠,询问自己的亲信。
管事躬身说道:“王爷,朝廷已经命戚继光领南兵北上了,这就是要清查边田了!”
朱廷埼心中烦躁,代王一脉受封于大同,第一任代王朱桂是朱元璋第十三子。
这代王一脉,从第一任代王朱桂开始就是歪的。
朱桂在建文帝时期就因罪被革去王爵,后来朱棣靖难后恢复了这个弟弟的王爵,但是朱桂依然在封地为非作歹。
朱棣多次写信训斥这个弟弟,还革去他的护卫惩戒。
首任代王的谥号是“简”,“政略疏阔,失于简慢”为简,得了这么一个谥号,可见代王一脉的传承。
从首任代王开始,就不断侵吞大同边境卫所的屯田,到了现任代王,其名下的过半土地,都是侵占的军所屯田。
除了侵占卫所屯田,代王一脉还热衷于和草原走私。
打着王府旗号的商队,往来于草原和京师之间,所以受封于山西这块贫瘠土地的代王,却比一些受封于湖广的王爵还富贵。
代王府盘踞大同六代,和地方卫所也是同气连枝。
朝廷如果真的调集南兵北上,自然会影响代王的利益。
朱廷埼向管事问道:
“京师的那些夫子们怎么说?”
虽然嘴里说着“夫子”,但是朱廷埼却对京师那帮文官没什么好感。
但他是大明藩王,按例是没办法影响朝廷的大政的,所以还需要和这些“夫子们”联合才行。
其实明代藩王对政局的影响力是很大的。
很多藩王都会在官员刚入仕的时候,资助乡籍的官员,遇到对方生日或者家中喜事都会送上贺钱。
再比如这些官员虽然在各地为官,但是他们的家人还留在原籍,作为本地宗王也能提供不少帮助。
这名管事,就是朱廷埼派往京师的“驻京办主任”。
管事立刻说道:
“王爷,夫子们请您在适当的时候上书,请求迁藩。”
朱廷埼的脸色一变,他看向管事问道:
“真的要这么做?”
迁藩,就是请求朝廷重新安排封地。
这在大明是有先例的,最有名的就是辽王藩,原本是北方的藩王,在成祖靖难后被封到了荆州。
请求迁藩,这算是鱼死网破了,朱廷埼也有些迟疑道:
“事情真的到了这一步了吗?”
管事连忙跪下说道:
“王爷!朝廷磨刀霍霍,早就对宣大边镇和我山西宗王不满了!这次调集南兵北上,戍边是假,要对我等动手才是真的!”
“到了这个境地,唯有殊死一搏,方有活路啊!”
朱廷埼沉默了一下,想到了自己犯下的那些荒唐事情。
作为宗王,朱廷埼在本地做的祸事实在是太多了,根本就经不住查。
朱廷埼还有些犹豫,管事又说道:
“王爷,您忘了饶阳王了吗?”
管事说到了饶阳王,朱廷埼身体一震。
当年朱廷埼刚刚继承王爵的时候,饶阳王朱充跼欺辱代王府,经常和朱廷埼冲突。
朱充跼气焰嚣张,还以“边事不靖”为名,上书嘉靖皇帝,皇帝罢黜了偏向代王一脉的御史和总兵。
朱廷埼费了不少银钱,最后巴结上了当权的严嵩,将饶阳王朱充跼扳倒。
最终饶阳王朱充跼被判处禁锢凤阳高墙。
皇室如何对待藩王的,朱廷埼心中很清楚,凤阳府内那座高墙环绕的皇城,就是专门用来圈禁宗人的超级监狱。
朱廷埼可不想要和自己的敌人朱充跼,一起在凤阳高墙内相见。
下定了决心,朱廷埼说道:
“等到时机成熟,本王就上疏!”
——
京师的风向变化很快。
就在前几天,六科十三道还在反对苏泽的《平戎策》,这些日子科道言官开始支持朝廷。
监察御史雒遵上书朝堂,请求在宣府大同二镇清军清田。
接着又有御史上书,要求彻查宣府大同冒功讨赏的一起旧案。
京师的风向转变太快,反而引起了高拱和张居正的不安。
高拱在雒遵的奏疏上票拟意见,反对在这个敏感时期清军清田。
但是显然隆庆皇帝不是这么想的,作为皇帝,对于九边积弊他自然是清楚的。
九边每年消耗这么多的边饷,但是边镇依然糜烂,好几次被蒙古人打到内地州县。
辽东也不安宁,蓟辽每年都闹出乱子。
无论是苏泽的《平戎策》,还是阁部会议中大臣的发言,也都提及了宣大卫所不堪用的事实。
虽然高拱和张居正都票拟反对,但是隆庆皇帝还是同意了雒遵的上疏,准备派遣巡边御史前往宣大,好好整顿一下边务。
九月十二日,皇帝下旨都察院,院推巡边御史前往宣府大同。
但《平戎策》已经成了阁部共议的国策,已经是阁老们主导的事情了。
虽然察觉言官风向转变有些异常,但苏泽被阁老们使唤着奔走六部各衙门推进《平戎策》,无暇顾及外朝风向的转变。
而今天好不容易得空,苏泽又一大早就换上了官袍,前往东宫参加皇太子的经筵。
踏进东宫,苏泽就见到了自己的同乡好友申时行。
“汝默兄。”
申时行看向苏泽,说道:
“子霖,我妻弟前几日进京,带了家乡的虾酱,你嫂子约你下次休沐来家里吃饭。”
虾酱,就是用河虾的虾籽、虾黄炒成的酱,也是苏州本地的味道。
后世闻名苏州的三虾面,大概就是脱胎于虾酱。
听说家乡的虾酱,苏泽也犯了馋虫,连忙说道:
“那旬中休沐,苏某就登门叨扰了。”
这时候皇太子身边的亲近太监张宏走到门前道:
“太子宣诸位师傅进宫经筵!”
本月28号上架
(本章完)
第83章 亲亲尊尊
第83章 亲亲尊尊
黄骥走在讲官的最前面,他瞥了一眼队伍末席的苏泽和申时行。
这是皇太子开讲后第一次的经筵,少詹事殷士儋让自己提前准备了讲稿。
日讲和经筵是不同的。
日讲只是日常的讲学,经筵则是所有的讲官都列席,是相当隆重的活动。
能在经筵上作为主讲,这也说明少詹事殷士儋器重自己。
而且这次经筵苏泽也在场,正好可以好好杀杀他的威风!
等到苏泽看到自己给皇太子讲学时候的样子,就会明白什么叫做潜邸旧臣!
等日后皇太子登基,自己这个“帝师”必然要入阁的!
别看苏泽现在风光,等自己成了阁老,找个理由将他贬官出京好了。
黄骥想着自己担任阁老后的风光,竟然忍不住都要轻哼出来。
如果不是殷士儋咳嗽了一声,黄骥还在幻想,他连忙做出严肃的样子,背了背自己准备好的讲稿。
一众讲官走进东宫正殿,经筵在正殿举行,比起在书房进行的日常讲学更隆重,东宫的太监署吏也都站在殿内,颇有些上朝的气象。
坐在龙床上的朱翊钧,见到苏泽进殿后眼睛就一亮。
等众讲官在殷士儋的带领下对太子行礼,朱翊钧也站起来回半个师礼,朱翊钧说道:
“给诸位师傅赐座!”
一帮太监们拿着圆凳走进殿内,众人辞让后还是坐下。
殷士儋清了清嗓子,对着众人说道:
“今日讲学的题目是‘亲亲尊尊’。”
听到这个题目,申时行和苏泽都对视了一眼,显然这是殷士儋早就已经拟好的题目,而出这个题目,显然是不准备让苏泽和申时行这种没有提前拿到题目的讲官发言了。
“亲亲尊尊”,这是儒家最基本的义理之一,这属于写上论文几天几夜都说不明白的命题。
能给皇太子讲学的,都是科举的成功者,可就算是这样面对这样的题目,也都要慎重思考上几天,查阅大量的儒学典籍才能开讲。
平日里和殷士儋相熟的几个讲官,此时都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显然他们早已经拿到了题目,准备好了讲学的教案。
申时行这样的好脾气,脸上都略有愠色。
你少詹事殷士儋要捧自己人,何必拉着自己来秀?
申时行看了一眼身边的苏泽,只见苏泽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申时行暗道苏泽好涵养,这样都不动怒。
但实际上申时行并不知道,苏泽是压根就不在乎给太子讲学。
本来就是被拉着过来走形式走个过场的,如果不是经筵过后有奖赏,苏泽才懒得过来。
但是想到经筵后的赏钱,囊中羞涩的苏泽还是来了。
只是混个半天,东宫就会赐食赏钱,明代皇室对于太子教育还是很舍得钱的,就当自己兼职做个家教好了。
至于什么“亲亲尊尊”,就算是殷士儋提前告诉他,苏泽本来就对这些虚空的儒学辩经不感兴趣,,他也不会为这个题目准备什么劳什子的讲学教案。
但是苏泽不重视,其他讲官重视。
果不其然,就在殷士儋提出题目后不一会儿,黄骥就跃跃欲试要上前开讲。
可龙床上的朱翊钧却突然说道:
“苏师傅,这个题目你怎么看?”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苏泽头上。
我怎么看?
苏泽在众人目光下站起来,他稽首说道:
“殿下,臣科举不治《礼记》,对亲亲尊尊精研不深。”
科举考试的范围是四书五经,但是《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四书是必修课,《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这五经是选修课,科举的读书人只要选修一门就行了。
亲亲尊尊是《礼记》和《春秋》上的内容,苏泽科举治的是《易经》,他这么回答也没什么问题。
不过显然朱翊钧不准备放过他,而是继续说道:
“苏师傅,父皇都称赞你的才学,为何经筵不肯多言?”
小胖钧都这么说了,苏泽也只好说道:
“既然如此,那臣就畅所欲言了。”
龙床上的朱翊钧坐直了身体,双目放光的说道:
“请苏师傅见教!”
在一旁的黄骥,此时牙已经快要咬碎了。
明明是殷詹事给自己的露脸机会,却被太子点了苏泽先讲!
太子让你苏泽讲,你苏泽竟然推三阻四!
黄骥更恨苏泽,心中又盘算着,先听听苏泽讲的什么,然后再从他的讲稿中找到破绽,好好的将苏泽一军!
苏泽思考了一会儿,就开口说道:
“孟子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
黄骥皱着眉,起手一个孟子,还算切题。
“《礼记》云'亲亲以三为五,以五为九',乃言亲疏有别,而《春秋》载郑伯克段于鄢,正昭示尊尊之义不可违。”
亲亲,就是儒家构建的亲疏体系。
所谓“以三为五”就是自己上亲父,下亲子,然后以父亲祖,以子亲孙。“以五为九”就是再以祖父亲曾祖、高祖,以孙亲曾孙、玄孙。
儒家就是从家庭伦理推导出去,从而构建出整个社会的亲疏关系。
亲亲之外,就是尊尊。
在血缘构成的亲属关系之外,再以尊卑构建一套社会关系,这就是儒家世界观下的社会关系总和。
郑伯诛杀弟弟,这就是尊尊大于亲亲。
这两句话也是常论了,宋儒早就辩证完了,虽然谈不上什么新意,但是黄骥也没办法反驳。
黄骥更是觉得苏泽虚伪,刚刚说自己不治《礼记》,但是对亲亲尊尊还是很了解的嘛!
就在这时候,苏泽话锋一转说道:
“孟子言‘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今有宗室诞育十月即享岁禄,而边镇士卒血战经年方得饷银五两。若使藩王体圣心行仁政,自请削减冗费以充军资,方为真亲亲,真尊尊。”
这句话说完,不仅仅会一直盯着苏泽破绽的几个讲官傻眼了,就连申时行也傻眼了?
不是,让你讲亲亲尊尊,你苏泽看看你讲的是什么?
亲亲尊尊怎么讲到藩王的事情了?
这是能对太子讲的吗?
(本章完)
第84章 边乱
第84章 边乱
苏泽将话题扯到了宗王头上,黄骥也算是找到了突破口,他立刻说道:
“殿下!苏泽离间天家骨肉!岂不闻太祖封建诸王以屏帝室?!”
“宗藩之政,乃亲亲之道!”
苏泽从容的说道:“《皇明祖训》有载,洪武三年诏曰‘量减各王岁支,以足军国之用’,如今国用紧张,正是全宗室之亲亲,明皇室之尊尊的时候。”
“臣昔汉武行推恩令,使诸侯推私恩分封子弟,既全亲亲之仁,又固尊尊之义。”
黄骥等一众讲官,又跳出来攻击苏泽,但是翻来覆去还是那一套“离间天家骨肉”的说法。
在龙床上的朱翊钧,两只眼睛放光,内心不停的鼓掌,心中暗暗道:
“吵起来!吵起来!”
只可惜苏泽懒得和这些讲官纠缠,但是现场局面也一发不可控制,这让每天都只能枯燥听讲的朱翊钧开心不已。
其实对于皇族来说,这些地方藩王他们根本不在乎。
很多藩王都是五服之外的亲戚了,除了都姓朱外,不熟好吧。
朱翊钧的爷爷,世宗嘉靖皇帝就处罚过不少宗室,还重新确定了宗室禄米制度,降低了宗室的待遇。
而朱翊钧的亲爹,继位以后也没给宗室多少好脸色,还追回了不少嘉靖赐给宗室的礼物。
大明宗室是有问题,但宗室是一个整体,宗室和宗室之间的贫富分化也是很严重的,而皇帝对于大部分宗藩,也没什么好脸色。
朱翊钧并不在乎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看到那些严肃的讲官们吵架,反而让这个年纪的孩子更兴奋。
果然召苏师傅参加经筵是对的!
只可惜孩子的欢乐都是短暂的,最后还是少詹事殷士儋出面,阻止了这一场闹剧。
殷士儋先是斥责了苏泽:“太子经筵讲的是儒家经义,苏泽妄言朝政,停赏一个月!”
好吧,苏泽一个月的讲学赏钱被扣了。
但殷士儋是少詹事,是苏泽的上司,苏泽也只能无奈的领受。
但殷士儋也不好只罚苏泽,又点着黄骥说道:
“讲官黄骥殿前失仪,也停赏一个月。”
黄骥也只能不情愿的领罚,另外几个讲官也被殷士儋惩罚,殷士儋这才停止了这次的经筵。
龙床上的朱翊钧意犹未尽,等到经筵结束后他立刻找来了张宏,紧接着张宏就快步走了出去。
东宫门外,黄骥等讲官狠狠的瞪着苏泽,在黄骥看来,苏泽这个奸佞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抢了属于他的风头,还在皇太子面前妖言惑众,将皇太子带歪了。
黄骥指着苏泽说道:
“今日之事,本官要上书弹劾你,请陛下褫夺你的讲官资格!”
苏泽本来是想要混个加班费的,却没到被殷士儋扣了赏钱,他本来就不想要来参加经筵,更是云淡风轻的说道:
“请自便。”
黄骥一拳打到了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就在这个时候,张宏从东宫里出来。
黄骥虽然看不起张宏这些太监,但是毕竟是太子身边的近侍,好歹打了下招呼,张宏却直接走向苏泽说道:
“苏师傅,殿下体量您讲学辛苦,特赐下赏赐。”
说完这些,张宏将一块玉佩递给了苏泽,然后无视黄骥等讲官直接返回了东宫。
这下子连站在苏泽身边的申时行都眼红了!
这块玉佩,明显就是皇太子贴身佩戴之物,能得到皇太子贴身之物的赏赐,这对于一名讲官来说,这就是深得太子喜爱的证明。
但是对苏泽来说,这玉佩明显就是鸡肋之物。
太子玉佩上有龙凤纹,明显就是皇家器物,苏泽就是拿出去当了,也没哪家敢收。
不能换钱,只能当做传家宝,还不如把赏钱发给自己呢。
自从聘请了徐渭以后,苏泽从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变成了拖家带口。
日常交往的开支也在逐渐加大,但是苏泽的官位一直都没升,待遇也没有提高。
而报馆的公账,苏泽也从来都是公开透明,不会给言官留下任何的把柄。
以至于现在徐渭有时候拿了稿费,反过来要请苏泽吃饭。
在黄骥等一众讲官嫉妒的目光中,苏泽将小胖钧所赐的玉佩收好,施施然的离开了东宫。
“黄兄,还参不参苏泽?”
黄骥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最后说道:
“参!明日我就上本!”
——
黄骥的奏疏迟迟没有递上去,边关的紧急军情却送到了内阁。
九月十六日,快马弛入京师,这封插满了鸡毛的军情急报,摆在了首辅李春芳的案头。
李春芳病休刚刚结束,看着这封大同送来的奏报,头疼得想着是不是要继续乞休。
“大同乱民赵大柱因朝廷欠饷聚众造反,宣大总督王崇古派兵镇压失败,诸位怎么看?”
高拱捏了捏太阳穴,朝堂本月刚刚调集南兵北上,大同军户就造反了,这其中如果没有猫腻鬼都不信。
可就算是知道,高拱也没有对策。
没办法,高拱没有军事经验,不懂得如何处理军务。
张居正看完了军情急报,也摸着自己的胡子发愁。
张居正家是军籍,他祖父还做过辽王护卫,可张居正这一代早就读书做官了,也没有军事经验。
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赵贞吉身上。
没办法,谁让内阁之中有军务资历只有赵贞吉呢。
赵贞吉叹息说道:
“当日我就说了,我不是反对苏子霖的《平戎策》,而是觉得此策操之过急。就算是要用南兵靖边,也要先将军队调到边关再宣布才安稳,如今激起兵变,事情就难收场了。”
高拱罕见的低下头,大力推动《平戎策》是他的意思,显然高拱也没意识到,九边会闹出这样的事情。
高拱原本以为赵贞吉要借此发难,推翻《平戎策》,却没想到赵贞吉说道:
“阁部公议的结果,岂能因为区区一个乱民搁置?阁部都要拿出强硬态度来,将国策执行到底!”
赵贞吉很快显示出自己的专业素质来,他说道:
“王崇古的军情语焉不详,赵大柱因何而反,聚众多少,都没有说清楚,内阁要责令王崇古将详细军情上报!”
“兵部侍郎曹邦辅曾都督蓟辽军务,熟悉军务,今年刚刚回部,兵部可以急派他前往宣大督师。”
“再急令戚继光速速北上,等南兵一至,宣大就掀不起风浪了。”
“大同边镇叛乱,朝堂风向必起变化,咱们内阁要压住风向。”
主座上的李春芳叹息一声说道:
“赵阁老所言极是,本官即刻进宫,向陛下面陈利害,绝不可让言官小臣影响陛下。”
(本章完)
第85章 橙色道具
第85章 橙色道具
高拱和张居正连忙站起来,李春芳这个内阁首辅果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最重要的就是皇帝的态度了,如果皇帝被言官影响停了《平戎策》,那对于阁部的威信就是个重大打击。
那日后言官就会更疯狂的攻击阁部的国策。
现在是内阁一致对外的时候,李春芳抓住了关键,先进宫稳住皇帝!
张居正说道:
“我就不进宫了,我去户部。”
李春芳点点头,平叛总是要钱的,张居正先一步前往户部控制钱袋子。
赵贞吉也说道:
“我也不进宫了,我亲自去一趟兵部。”
紧接着赵贞吉看向高拱说道:
“这次是苏子霖惹出来的事,本官想让他跟着我去兵部,高阁老没意见吧?”
到了这个时候了,高拱自然没有意见。
本届内阁第一次齐心协力起来,四位阁臣兵分三路,而史馆中的苏泽也接到了中书舍人的通知,得知了大同叛乱的事情。
赵贞吉特意绕道史馆,带着苏泽一同向兵部走去。
一边走着,赵贞吉一边问道:“上《平戎策》的时候,苏翰林可曾预见今日的场景?”
苏泽低着头,他显然也没预料到这个结果。
本以为赵贞吉要找机会奚落自己,却没想到赵贞吉说道:
“没想到才是正常的。”
赵贞吉又谈起了一件旧事道:
“当年严嵩秉政的时候,曾经想要派本官去宣大清兵,那时候我年轻气盛,差点就接下这差事。”
“当时总督宣大的是仇鸾,若当时去了,早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苏泽是真的虚心受教了,赵贞吉是用自己做官的经历,告诉苏泽这个经验,但凡是涉及军事上的事情,没人会给你讲道理,他们都是直接动刀子的。
赵贞吉停下脚步,对着苏泽说道:
“兵者,国之大事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本朝制度,以翰林为储相之所,君子当朝自然是没错的,但也少了征伐之气。”
“我也承认高肃卿在治政上的能力,但军务可不是治政,没人会和你坐下来按规矩来。”
苏泽低着头说道:
“下官受教。”
看到苏泽这幅虚心受教的样子,赵贞吉反而对他更有好感了。
这些日子苏泽刊登在《乐府新报》上的实验他每一期都没落下,对于苏泽的才能赵贞吉也是认可的。
赵贞吉拍着苏泽肩膀说道:
“本官初入官场的时候,远不如你,年轻人犯错不可怕,我们这些阁老就是帮你担着的。”
“可等你日后入阁,接过两京十三省的担子,再惹出祸事谁来帮你担着?”
赵贞吉笑着说道:
“庚戌之变的时候俺答军队都打到京郊了,天不是也没塌?”
“大同兵乱这点小事,就想让阁部改弦易张?也未免太小看我们这些阁老们!”
苏泽看看向赵贞吉,没想到自己有些看不起的内阁四辅,竟然能有这样的气势。
也对,能从严嵩当政的时候发育起来,又数次贬谪复起,最后入阁拜相,又怎么能是等闲之辈。
两人一前一后向兵部走着,赵贞吉又问道:
“这次大同兵乱,症结是什么?”
苏泽思考了一下说道:
“下官思之不周,应该先暗中调遣南兵北上,再接管宣大戍务,不给了宵小作乱的时机。”
赵贞吉满意的说道:
“孺子可教,还有呢?”
苏泽又说道:
“但这也只是术,宣大的问题还是兵制上,九边卫所至今,早已经是弊病丛生,真正的症结还是钱粮二字。”
赵贞吉满意的说道:
“能认识到这二字,子霖已经得兵家三昧了,那大同的钱粮问题要何解?”
苏泽斟酌说道:
“清田不过是治标之策,至于真正的治本之策”
苏泽顿了一下,赵贞吉却说道:
“治本之策子霖不是在昨日经筵上说了吗?怎么在本官面前不敢言了?”
说完这句,赵贞吉和苏泽也已经到了兵部。
【任务已完成:和一名内阁成员关系达到“亲密”。
任务奖励:道具抽奖机会*2,每月模拟次数+1。】
这就完成任务了?
苏泽看着在坐镇兵部的赵贞吉,一道道军令在他和兵部尚书霍冀联手下发出,整个大明兵部这台战争机器开始运转起来。
苏泽也明白了赵贞吉带着自己来兵部的意图,这是近距离观察兵部如何运转的好机会。
将领人选,兵力调配,物资供给,赵贞吉和霍冀相互配合下,一套平叛方案就这样制定了出来。
等到兵部一系列的军令发出去后,苏泽终于找了个空闲。
自己是把赵贞吉的声望刷满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任务是完成了。
“抽奖。”
【恭喜宿主,获得道具“翻译年糕(蓝色)”,“事后画册(橙色)”。】
【翻译年糕】(蓝色):一次性道具,看起来很普通的年糕,吃下去后,可以掌握一种语言,进行无障碍读写沟通。
果然是蓝色道具啊,看起来有用,但是似乎又有些鸡肋。
自己都是已经是进士了,而且大明又不用考外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
但是下一件道具,却让苏泽双眼冒光。
【事后画册】(橙色):消耗性道具,剩余(5/5),将发生过的事件过程画在画册上。
这是什么?调查神器,福尔摩斯一生之敌,不,这个神器能调查过去发生过的一切事件,那岂不是历史上那些疑团都能解开?
但这是一个消耗性道具。
苏泽看着【事后画册】,这是一本薄薄的画册,总共只有五页纸,也就是说只能用五次。
而用法也很简单,将需要知道的事情写在画纸上,再合上画册,事件过程就会出现画在画册上。
等到今日兵部的事情处理完毕,苏泽回到家中,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中,从系统空间拿出了【事后画册】,在画册上写下了“大同赵大柱叛乱事件经过”这几个字。
紧接着苏泽合上了画册,等他再打开画册时候,一张类似于《清明上河图》样子的大幅群相画卷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事情背后果然有阴谋!
苏泽从这幅画卷的最边上开始看,首先是两个人在密谋,只可惜画卷用的还是中式写意的画风,苏泽只觉得其中一人有些面熟,但是认不出是谁。
紧接着是一群身穿儒衫的在同样的地方密谋,接着就是画风一转到了另外一个场景,两个武将打扮的人在密谋。
(本章完)
第86章 【事后画册】
第86章 【事后画册】
苏泽的眉头皱起,紧接着场景又是一转,来到了军营之中。
刚刚密谋的一个武将,坐在军营的点将台上,点将台下则是一个赤膊上身的壮汉,他被两边的亲兵押着跪在地上,怒目看向点将台上的武将。
然后就是这个壮汉被投入监牢,场景又转到了村庄中,一群手持武器的村民聚集在一起,挥舞着武器冲出了村子。
整个画册惟妙惟肖,下面的场景就是牢房中的壮汉被村民救出,他满身是伤的看着营救他的村民,无奈的也挥舞起了武器。
不用说,这个壮汉应该就是这次大同兵变的主角赵大柱了。
果然和自己的猜想的没错,大同兵变是有心人策划下的阴谋,赵大柱就是在这些阴谋操纵下兵变的。
画册接着就是赵大柱领着村民,击败了前来围剿的官军,画册描绘的十分传神,前来平叛的官军只是做做样子,甚至有的直接将武器扔在地上就跑了。
然后就是一群人密谋的场景,其中有刚刚出现的士人,武将,苏泽还看到了一个身穿藩王服饰的人,以及一些身穿士绅衣服的人在各自密谋着。
看到这里,苏泽彻底放下心来。
赵大柱兵变,是一场官逼民反的阴谋,而这些背后主使者,也没有胆子将兵变闹的太大。
这倒是也正常,隆庆时代不是明末,朝廷对九边还是很有控制力的,这些阴谋家也不可能让整个大同叛乱。
所以赵大柱兵变,只是这么一群人密谋竖起来的靶子,目的还是要攻击自己上奏的《平戎策》。
这不就是明末常用的手段吗?用民变、兵变来裹挟民众,对抗官府的政策。
布局者应该就是画册开头的两人了,只能说这个布局十分的巧妙,利用了大同边军和地方豪强抵触南兵北上的心理,利用他们做局制造了这场兵变。
苏泽又想到了前些日子,都察院上奏清军清田的事情,这应该也是阴谋的一环,利用清军清田制造舆论,给大同的地方势力一种压力,让他们跳出来作乱。
而图上那个身穿藩王服饰的人,这应该就是就封在大同的代王吧?
已经通过了【事后画册】了解到了前因后果,苏泽反而安心下来。
对于阴谋者来说,赵大柱叛乱只是个引子,接下来才是致命的攻击。
但是对于苏泽来说,他担心的是边关叛乱,他反倒是不怕这些言官的攻击。
看着系统的【模拟次数+1】,这个月又多了一次上疏的机会。
但是苏泽并不准备现在上疏,他需要等待那个最有分量的人跳出来再挥拳还击!
等到了那个时候,说不定能一举解决大同的问题。
苏泽安下心来,接下来就是看这些阴谋家表演了。
——
果不其然,九月二十日,大同卫所集体上书,请朝廷罢南兵,结清积欠的边饷,就能“贼兵自退,边关得安”。
紧接着,包括大同知府在内,在职和本地致仕官员三十二人也一同上书,请求朝廷“慎议边务”。
这些奏疏送到京师,阁部紧急取消了这一次旬中的休假,紧接着六科十三道带领下,言官开始对《平戎策》进行了疯狂的攻击。
首先是监察御史雒遵上书,将这次赵大柱叛乱归结于苏泽“擅改国策、酿成边乱”,上书朝廷惩罚苏泽。
雒遵又称南兵北调不合祖制,请求皇帝废止《平戎策》,并且说只要将积欠宣大的三十万两银钱赏银发下去,就能“边关自宁”。
六科十三道又有多名言官上书附和,对苏泽喊打喊杀的声音遍布朝野。
沈一贯一大早就冲进了史馆,看到苏泽正在悠闲的临摹画像,他冲过去说道:
“子霖兄,朝野都在攻击你的《平戎策》,你还有心思在这里画画?”
苏泽放下画笔说道:
“怎么能说是我的《平戎策》?《平戎策》是陛下御批,阁部公议的,朝野不只是攻击我,这是在攻击阁部的公议。”
沈一贯愣了一下,又说道:
“若是阁部顶不住压力,最后还是会影响到子霖兄的。”
苏泽不在意的摇头,他拉着沈一贯说道:
“肩吾兄你交游广,你认识此人吗?”
沈一贯看着苏泽临摹的画像,点头说道:
“这不就是带头上书弹劾你的监察御史雒遵吗?”
果然,奸臣就是会自己跳出来的!雒遵是一个!
苏泽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这就是【事后画册】上最早密谋的两人。
苏泽又将另外一个临摹的人像给沈一贯看,沈一贯立刻说道:
“苏兄你不记得了?这是我们同年沈思孝啊。也对,你不参加新科进士聚会,对他没印象也是正常的。”
提起了名字,苏泽才记起来,原来是沈思孝啊!
苏泽记下这个名字,这场阴谋的密谋者都已经清楚了,也不枉费自己用掉了一次【事后画册】的机会。
见到苏泽还是这幅淡然的样子,沈一贯也只好离开史馆,继续关注朝堂的动态。
果不其然,阁部首先出手了。
前蓟辽总督,现兵部侍郎曹邦辅抵达宣府,会合宣大总督王崇古,很快调查清楚了事情。
叛乱的赵大柱因为走私被百户赵成逮捕,赵大柱的乡民气不过劫了狱,赵大柱在大同底层戍卒中很有威望,于是大家就推举他起兵造反。
但是赵大柱也清楚事不可为,打退了一次围剿官军后,就领着队伍逃遁草原。
曹邦辅上书,大同局势没有那么严重,就算是赵大柱叛乱扩大,宣府也可以领兵镇压。
而内阁也强硬表态,四名阁老都在言官奏疏中票拟,《平戎策》是经过阁部共议的国策,岂能因为这点小问题就废止?
阁部出手,言官消停了一些。
就在沈一贯以为这场风波就要过去的时候,大同代王上书送到了通政司。
代王朱廷埼上书哭惨,又说因为《平戎策》而九边不安。
因为是藩王,所以朱廷埼没有议政,而是以宗亲身份请求皇帝,看在宗族亲情的份上,将大同的代王藩内迁。
代王这封上书,再次打破了原本的均衡,这一次言官不仅仅弹劾苏泽,将矛头直接指向了内阁。
(本章完)
第87章 齐发力
第87章 齐发力
雒遵府上,他正在后院设宴款待沈思孝。
“继山(沈思孝字)妙策!代王这份奏疏送到京师,一锤定音了!”
沈思孝脸上也带着笑容,大同的宗藩、边军、士绅一同发难,就算是皇帝也要顾虑影响。
沈思孝说道:
“明日还请诸位大人们上书,请朝堂暂罢南兵北上,只要能拖住南兵北上,事成矣!”
雒遵想了想,也觉得沈思孝说出了问题的关键。
南兵北上,这是《平戎策》最关键的部分,如果是彻底否定《平戎策》,那阁部大臣必然会激烈反对,因为这是挑战阁部权威。
但事情闹大了,请求南兵暂缓北上,不要激化矛盾,这总没问题吧?
只要阁部不那么激烈的反对,那事情就可以拖下去了。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拖着拖着就没了。
或者说,有些政策在遇到阻力后,一下子取消又会引起动荡,就会用拖的办法先将事情停下来,等到影响过去后再悄悄的取消。
历史上很多改革,最后都是轰轰烈烈开始,然后默默无闻的结束。
沈思孝这一套连环拳,可以说是将内阁都打的措手不及。
雒遵笑着说道:
“这个本官省得,今日都察院的上疏都被陛下留中了,事近成矣!”
作为资深御史,雒遵擅长观察朝堂风向。
前几日上书请罢《平戎策》的言官,都被皇帝下旨惩罚,但是今天都察院联署的上疏,却被皇帝留中不发。
这足以说明皇帝也要已经动摇。
而没有皇帝的坚定支持,南兵北上这第一步就实行不下去,《平戎策》就成了一纸空文。
雒遵忍不住喝了一口小酒,能阻止《平戎策》,自己就能成为言官中的领袖,升迁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而沈思孝也同样喝下小酒,自己出谋划策,得到六科十三道的背书,观政期满就能留在京师。
更重要的是,《平戎策》如果不能实施,那作为首倡者的苏泽就会遭遇重大打击,而惹出这么大的风波,必然会影响他在皇帝心中的位置。
以苏泽在六科十三道的臭名声,一旦失去皇帝的恩宠和内阁的庇护,就距离贬谪不远了。
——
大同,代王府。
代王朱廷埼在府中秘密设宴,招待大同参将郑年。
地方藩王和边军将领交往自然是大忌,但是大同不是京师,没有那么多锦衣卫。代王又是设的秘宴,郑年还是带着亲信手下百户赵成参加了宴会。
郑年的态度谦恭,对着代王说道:
“此次若不是王爷出手相助,我大同卫可就要沦为南兵的骡马了,末将敬王爷!”
代王朱廷埼接了郑年的敬酒,亲自拉着郑年坐下道:
“郑参将,代王府和大同卫同气连枝,不用再说这些见外的话了!”
宾主尽欢,郑年又低声说道:
“王爷,逆首赵大柱已经逃遁草原,赵家村的军屯也被卫所收回了,过上几日您派人去趟衙门,这块田就是您的了。”
代王朱廷埼面露喜色,赵家村的土地很少,要不然赵大柱也不会领着村民走私。
但赵家村夹在代王府两座田庄之间,代王早就想要占下来,将田庄连成一片。
酒宴更加尽兴,就在这个时候百户赵成说道:
“王爷,前几日卫所抓了几个闯关的宗室,眼下正是关键时刻,您还是把积欠的禄米发了吧。”
代王朱廷埼却不以为然的说道:
“赵百户放心!那几个闯关的宗室已经被本王严惩了。”
代王一系却不止代王府这么一家。
代王一系传承六代,旁支众多,除了王爵的代王府外,还有一大堆镇国辅国奉国将军、中尉之类的宗爵。
这些代王旁支,都归代王府管理,也都住在大同周围。
就和大家族中有富有穷,代王府富可敌国,但是很多代王旁支过得很惨。
这些宗室还有宗令禁锢,不能从事农林工商的行当,只能靠着朝廷发放的禄米过日子。
就这点禄米,还经常被代王府克扣。
宗室有藩禁,一生只能留在藩地,但是一些活不下去的宗室会违背禁令闯关入京告状。
山西地区的宗室贫富差距尤为明显,嘉靖时期就有很多穷宗室越关赴京告状。
很显然,代王并没有在意赵成这个百户的意见。
他喝完酒后,又对郑年说道:
“明日本王就去城外哭祖庙!让朝廷彻底停罢平戎策!”
——
九月二十五日,代王在大同哭祖庙,消息传到京师,就连隆庆皇帝也坐不住了。
皇帝亲旨抚慰代王,又令部阁在议平戎之策。
见到这个信号,六科十三道又开始疯狂的上书。
史馆中,沈一贯焦急的看着苏泽道:
“子霖,你怎么还坐得住?陛下令部阁再议,你的《平戎策》怕是”
沈一贯看了一眼苏泽,见到他面色如常,还在提笔写着什么,沈一贯来回踱步说道:
“也对!前几日詹事府黄骥上书弹劾你,陛下暂罢了你东宫讲官的差事,这定然是外朝物议汹汹的缘故。这些日子子霖你还是低调些,反正有阁部撑在前面呢。”
沈一贯这也是为苏泽考虑,这些日子言官主要攻击的是阁部大臣,反而对苏泽这个首倡者追杀少了。
这也是正常的,能扳倒一位阁老,那就是言官的军功章,若是能斗垮一届内阁,那就是言官的丰碑了。
任何想要进步的言官,哪里还顾得上苏泽?
只要内阁倒了,苏泽作为前任内阁辅臣的亲信,难道还没人收拾?
政治斗争就是这样,只要最上头的山头不倒,就算是受点委屈也算是立功,早晚有机会调回来升官。
头顶上的山头倒了,就算是暂时抱住了位置,也早晚会被清算。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中书舍人走进了史馆。
这位中书舍人名叫潘泉,是赵贞吉身边的两房舍人。
潘泉将一张赵贞吉亲自手书的字条递给苏泽,只见字条上写道:
“戚继光已至天津卫,罪首赵大柱逃奔草原”。
看到这里,苏泽立刻将字条销毁,又对着潘泉说道:
“劳烦潘舍人通报赵阁老,苏某明白了。”
潘泉点点头,从史馆离开,苏泽立刻将手里的奏疏写完,然后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本章完)
第88章 《请废代藩疏》
第88章 《请废代藩疏》
天津卫。
一身戎装的戚继光,在亲卫的护送下走下船。
按理说,戚继光从福建赶来,起码都是要两三个月的。
但是他接到内阁急令后,就丢下了大部队,只带着两百个亲信部曲,改乘海船北上,渡海抵达了天津卫。
兵部的一名官员已经站在天津卫码头上,对着走下海船的戚继光道:
“戚总兵,阁部让您不要进京,直接前往宣大,这是阁部的军令,战马已经准备好了。”
戚继光检查了一下军令,上面果然有内阁和兵部的印章,确认了调令的真实性后,戚继光也不废话,直接对着手下说道:
“出营,上马!”
戚继光身后的部曲亲信也当真精锐,刚刚从颠簸的海船上下来,就立刻听令上马,这名兵部官员也见过不少军队,但戚继光这么精锐的还是头一次见。
戚继光也跨上一匹高头大马,扬起马鞭就向着西北方向而去。
——
劝走了沈一贯,苏泽将写完的奏疏放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里。
——【模拟开始】——
一天后,《请废代藩疏》送到内阁,内阁辅臣高拱、张居正、赵贞吉票拟赞同,请皇帝派遣有司前往大同,调查代王罪责。
两天后,《请废代藩疏》被皇帝留中。
一个月后,山西河南宗王哭庙,皇帝下旨惩罚苏泽,贬谪出京。
——【模拟结束】——
果然。
要废代王藩,刚刚继位的隆庆皇帝是没有这个魄力的。
【是否消耗50点威望值,确保《请废代藩疏》一定被执行?】
只要五十点?
这说明其实皇帝也对这些藩王不满?
而且模拟中,内阁中三个阁臣都支持自己。
也对,废宗王其实也是明代中晚期大臣一直在提的事情,好像记得在高拱张居正内阁的时候,还废了荆州的辽王藩。
也就是说,其实废除宗藩,其实本来阻力不大。
既然这样,那还不狠狠的上疏!
“执行!”
【威望值已扣除,当前剩余威望值120点】
苏泽将现实中的奏疏交到通政司官员手中,直接离开报馆前往印刷馆,前些日子被言官耽误,害的《乐府新报》第四期难产,苏泽忙着去将第四期编排出来。
——
苏泽的奏疏送到了内阁。
李春芳进宫给皇帝讲学去了,内阁剩下的三名阁老看到苏泽的奏疏,纷纷伸出手要拿。
如果是以往,高拱肯定当仁不让的抢走,但是这一次承了赵贞吉的情,高拱难得缩回了手。
张居正想了想,也缩回了手。
赵贞吉笑着拿起奏疏,看到奏疏的标题,赵贞吉就苦笑说道:
“这苏子霖,每次都是直入要害啊。”
派人传话给苏泽,赵贞吉的本意是暗示苏泽上疏,将大同兵变的责任推出去。
只要能将大同兵变的责任和《平戎策》分开。
将兵变责任推到了赵大柱这个小兵身上,戚继光已经北上,大同只要闹不起来,内阁可以用这个理由继续劝说皇帝推行《平戎策》。
罪责让赵大柱承担,先保住《平戎策》,这就是赵贞吉希望苏泽做的。
赵贞吉知道以苏泽的才智,肯定能理解自己的用意。
可赵贞吉没想到,苏泽是个不肯认输的,上来就来个大的,直接要求革除代藩!
赵贞吉作为阁臣,自然知道代王侵占军屯,是大同边关矛盾的根源之一。
操之过急啊!
赵贞吉认为时机还没成熟,如果苏泽手里没有证据,又要如何扳倒一名传承六代的宗王?
但他还是翻开奏疏,眼睛却亮了起来,只见到苏泽写道:
“臣查阅翰林院内大同奏疏,弘治年间大同卫所军屯计三十二万顷,至陛下继位仅余十四万顷。”
“弘治年,代王府报宗正田产两万顷,如今不下十万顷。”
“此田产还是代王府、地方官员、巡边御史所奏,隐田代田不知其数。”
“嘉靖三十二年,饶阳王朱充跼上书,诉代王府私占军田五万顷,时奸党严嵩在位,朝廷未行勘核,但大同卫土地日少,代王府土地益多,而整个大同府在册土地,自弘治年至今益少。”
果然是苏泽的风格。
但是赵贞吉只能说苏泽的奏疏确实写到漂亮,和那些风闻言事的言官不同,苏泽的奏疏罗列的都是数据。
偏偏这些数据才真让人信服。
苏泽所列的这些数据,你代王府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代王亲自带着人垦殖荒田吧?
那为什么整个大同府在册土地日益减少呢?
赵贞吉自然知道,这是地方上的士绅投效隐田,逃避朝廷田税导致的。
好狠的刀!
这些证据当然不足以直接扳倒代王,但是足以让皇帝对代王一脉厌恶了。
“太祖设宗藩以安九边,但代王却不以边关安定为任,反而侵占军产盘剥军士,致九边不安又耗费朝廷公帑平叛,此其罪也!”
“嘉靖四十五年,饶阳王嫡次子因饥馑盗王府粮仓,遭代王私刑处决;陛下建元履极元年,镇国将军朱充灼因索要禄米被代王廷杖致死;宗人府册载,代藩旁支禄米实发不足五成,自嘉靖朝至今,有代藩宗室闯关十二起,为诸宗藩之首。”
“圣人言,‘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代藩同宗,为代王之亲,代王不能亲至亲,有何能仁民爱物?”
“代王不亲至亲,又何能尊陛下?”
“臣上表,请朝堂派有司详勘赵大柱叛案,若赵大柱因《平戎策》而叛,臣请革去功名冠带闲住,若赵大柱因卫所军制败坏,代王侵占军田而叛,臣请收王产以实军储,断代藩以安九边,则三军感奋,鞑虏不敢南窥矣!”
赵贞吉看完奏疏,长叹心道,苏泽当真是有才,可还是操之过急了!
现在这个时机上疏,言官就要攻击苏泽“携私报怨,离间宗亲”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又有什么是合适的时机呢?
赵贞吉苦笑着,他欣赏的苏泽,不就是这份“不计自身为国事计”的决绝吗?
当年俺答杀到京畿,群臣沉默,那时候挺声而出的自己,不也是如此的决绝?
赵贞吉写下支持的意见,将奏疏递给高拱张居正说道:
“两位阁老也好好看一看吧。”
张居正的座位距离赵贞吉近,他拿过了苏泽的奏疏,眼睛立刻瞪大了。
(本章完)
第89章 两级分化
第89章 两级分化
张居正迅速看完了这封奏疏,他思考了良久说道:
“苏子霖操之过急啊。”
此时高拱看到两人的反应,此时已经心痒难耐了,他亲自下位接过了张居正手里的奏疏,迅速翻看了起来。
看完以后,高拱也和两人的反应差不多,他叹道:
“若是时机成熟再上此疏,说不定还真的能革除代藩,当真是可惜了。”
作为内阁辅臣,高拱当然知道代藩之弊。
可以说,山西边防的问题,有一半就出在山西这些宗藩上。
但以高拱对隆庆皇帝的了解,苏泽在这个时候上疏,反而会触怒皇帝。
可这天下事,往往时机成熟的时候事不可为了,高拱作为成熟的政治家,自然也明白这一点。
想到这里,高拱看向张居正,又看向赵贞吉,接着提起笔说道:
“苏子霖的上疏本官支持。”
高拱旗帜鲜明的表明态度,赵贞吉也立刻说道:
“本官也支持。”
两人的目光看向张居正,张居正则是三人中,内心最为复杂的。
原因也很简单,张居正是真的吃过藩王的苦。
张居正是军籍出身,他的祖父张镇是辽王的护卫。
张居正年仅十六岁就考中举人,轰动整个湖广地区,传为美谈。前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以结交他为荣。
辽王朱宪炜还是世子的时候,他的嫡母毛王妃经常批评朱宪炜不好好读书,动不动就拿张居正作比较,要他以张居正为楷模,好好念书。
毛王妃恨铁不成钢的唠叨,张居正这个“隔壁张叔家孩子”,让朱宪炜内心深处充满了对张居正的妒忌与仇恨。
后来朱宪炜继承辽王爵位,派人宴请张居正的祖父张镇,席间又派人给张镇敬酒,最后张镇散席回家后暴死。
而辽王朱宪炜在荆州,也经常被地方官员弹劾,张居正也经常接到老家的来信,讲述辽王的荒唐事。
什么侵占土地,强抢民女,残害百姓这些都属于藩王正常的操作了。
淫乱,宠爱男色,这些在宗藩中也是不足为奇。
朱宪炜最炸裂的,他准备将自己王府内娼妓所生的儿子报给宗人府,让这个娼妓的儿子也名列宗谱。
这种明显违反祖训的操作,连辽王府内的近侍都看不下去,朱宪炜就派人将这些准备举报他的近侍打死。
张居正作为荆州人,无论是公还是私,都对辽王恨之入骨。
苏泽这个请除代藩的奏疏,正是写在了张居正的心坎上。
若是能革除代藩?那辽藩呢?
张居正对着身边的中书舍人说道:
“去户部,将大同历年清田的奏议找出来,本官要写奏疏。”
听到这里,高拱知道张居正是要另外写一份奏疏赞同苏泽。
他提起笔写下票拟意见,现在只能看皇帝的态度了。
——
京师城外。
“爹,前面就是京师了!”
朱俊棠扶着自己的父亲辅国中尉朱充华,躲藏在草丛之中,等待天明入城。
朱充华父子都是代藩的宗室。
按照宗室的制度,他们是不能离开大同的。
他们一路上翻越关卡前往京师,自然是为了告御状。
父子二人这一路上不仅仅要避免代王府追捕的护卫,两人还要绕道躲避朝廷的关卡,所以只能夜行日歇,还只能走荒野小路。
朱充华已经非常的虚弱,他也知道自己可能撑不过去了,拉着儿子的手说道:“儿啊!只要到了京师,把万言书送到通政司,我们爷俩就有活路了!”
朱俊棠仪表不错,但是全身瘦骨嶙峋,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朱充华又让儿子解开行囊,这里面是他继任辅国中尉时候朝廷赐下的官袍,也是他们证明自己宗室身份的唯一凭证,要不然父子两人这幅狼狈样子,通政司怕是以为父子俩是进京乞讨的乞丐。
辅国中尉其实放在宗室中,也都能算得上是中层了,但是朱充华父子这些年是真的没吃饱过饭。
大明宗室是个两极分化严重的群体。
藩王的生活奢华无度,高级宗室从生下来就是米虫,享受朝廷的禄米和各种特权,在地方上也无法无天。
中低层的宗室就惨了,他们的禄米经常被克扣,还因为宗禁,不允许从事四民之业。
虽然明代中期以来,皇室放松了对宗室科举的限制,允许一部分宗室参加科举。
但科举本来就是非常难的事情,就算是开放士禁,也只能改善一部分优秀宗室的生活,对于普通的中低级宗室来说,又不给禄米,又不让从事农工商,那是真的没活路了。
嘉靖四十年,王宗沐曾山西布政使,时年山西遭遇旱灾,王宗沐就上书嘉靖,“去年因饥疫死者几二百位”。
嘉靖末年的宗禄问题,是一个“国与宗俱困”的“双输”局面:一方面,国家财政因支放禄米数额过大而不堪重负;另一方面,下层宗室因无法领到赖以生存的禄米,而日益穷困。
相反,上层宗室的土地却在不断的膨胀,他们还会利用作为宗藩之主的特权,克扣下面底层宗室的禄米。
朱充华因为禄米拖延不放,去代王府讨要,全被代王府管事赶了出来。
后来朱充华又带着几个快要饿死的宗室去闹,这一次代王朱廷埼出面,命令侍卫将朱充华打了出去。
代王朱廷埼认为是朱充华带头闹事,又下令剥夺了朱充华之子朱俊棠参加科举的资格。
明代中期虽然对宗室开放了士禁,但是依然只允许“宗室优异子弟”参加科举。
而确认谁是优异子弟,这权力就在各宗藩的藩王手里。
朱俊棠从小读书上进,是朱充华唯一的希望,如今代王剥夺了儿子科举的希望,朱充华干脆咬牙心一横,带着儿子上京告状。
朱充华又让儿子拿出行囊中的万言书。
这份万言书是朱俊棠,讲述了这些年代王侵占军屯,盘剥百姓,欺压宗室的种种不法事,这上面还有代王一系宗室七十人的签字画押。
也正是因为这份万言书,朱充华父子被代王府的护卫一路追杀。
就在这个时候,朱充华突然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本章完)
第90章 登闻鼓响(明日中午十二点
第90章 登闻鼓响(明日中午十二点上架)
“快跑!”
朱充华将官袍和万言书塞进儿子朱俊棠手里,立刻命令他逃跑。
果不其然,从身后竖起起了几支火把,这是代王府的追兵到了。
朱俊棠含泪要拖着父亲逃跑,却被朱充华用最后的力气推开,他猝不及防被推开老远。
将儿子推开,朱充华扶正了自己头顶上的简陋木冠,掏出怀里的防身匕首。
“身为太祖子孙,窝囊了一辈子,不饿死在病榻,也算是对得起祖宗了。”
朱充华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冲向了身后的追兵,给儿子争取到了逃跑的时间。
朱俊棠听到身后的刀兵声,他正准备回头去救父,却不小心绊了一跤,囫囵滚下了土坡。
朱俊棠抱着东西昏了过去,等到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自己竟然还活着?
朱俊棠再一抓,父亲塞给自己的官袍和万言书都在怀里。
他挣扎站起来,重新爬回昨日休息的土丘,除了乱石之间的血迹外,再没有任何踪迹。
为什么自己能活下来?难道真是祖宗显灵保佑了?
朱俊棠知道自己父亲已经凶多吉少,含着泪用这些沾染血迹的石头做了一个衣冠冢,又对着冢叩拜了几下,咬着牙向着京师而去。
朱俊棠并不知道,昨日追兵杀了朱充华之后,也派人追了朱俊棠。
鬼使神差的,这群人在山石后发现了一具刚刚饿死的流民。
这些代王府的护卫追了一路,本就十分地疲乏,早就想要返回大同复命。
看到这具尸体和朱俊棠的身形差不多,看到这荒郊野岭的,就以为这是朱俊棠。
至于官袍和万言书,护卫就当是在追杀的过程中丢失了,反正人都死了,代王交代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这里距离京师不远,夜长梦多,这帮护卫也懒得摸黑搜寻。
他们将朱充华和“朱俊棠”割下脑袋,又处理掉剩余的尸体,这帮护卫就兴冲冲的返回大同覆命领赏去了。
——
京师,都察院。
雒遵得到了消息,得知了苏泽上书请废代藩。
听到这个消息后,雒遵不怒反喜,苏泽肯定是病急乱投医,当真是自取灭亡!
“这苏泽当真是疯狗乎?代地因为他的奏疏边关不宁,代王因此请内迁避祸,他竟然将边关动乱推到了代王身上!”
雒遵对着都察院的同僚们说道:
“这等无耻小人,竟与吾辈同朝为官,当真是耻辱!”
“离间宗亲,以疏间亲,苏泽真是昏了头!”
雒遵看到气氛烘托了差不多了,他说道:“本官要上本弹劾苏泽,声援代王!”
雒遵说完,在场的御史们纷纷附和:“算我一个!”
雒遵走入班房,迅速就写成了一份奏疏,在场的御史纷纷署名。
在一旁观政的沈思孝看得是热血沸腾,只可惜他只是观政进士,没有资格在奏疏上附署。
雒遵也没忘记自己这位出谋划策的小老弟,他递来一个目光,告诉沈思孝自己不会忘记他的功劳。
“本官要亲自去通政司,请通政司直奏陛下!”
六科十三道除了弹劾大臣之外,还有一项特权就是可以不经过内阁,直接将奏疏送到皇帝的面前。
当然,这需要通政司的通政使同意,并且亲自呈送才可以。
但一般来说,只要言官形成巨大的舆论压力,通政使肯定会屈服。
这帮御史捧着奏疏,围着雒遵向着通政司而去。
——
通政司。
通政使李一元头疼欲裂。
他是今年二月刚刚从鸿胪寺卿调任通政司的。
同样是九卿衙门,通政司的职责自然要比礼仪性质的鸿胪寺更重要,所以李一元也算是升迁了。
但是等他真正做到了通政使这个位置上,李一元才知道这是个多么烫屁股的椅子。
别看通政司的功能就是传递奏疏,但身为整个大明公文传递的核心,通政司的职能其实是很重的。
奏疏怎么送,什么时候送,送的早送的晚,都是有讲究的。
这些日子,李一元就夹在了内阁和科道之间,里外都不是人。
科道总觉得自己的奏疏投递慢了,是通政司和内阁串通一气,故意拖延言官弹劾内阁的奏疏。
内阁则认为通政司递送奏疏太勤快了,这是帮着言官一起给皇帝施压,想要让内阁倒台。
看着堆积如山的奏疏,李一元知道这些送到内阁,自己又要被训斥。
但是不送,明日言官的弹劾名单上就要加上自己。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的亲信突然冲进来,对着李一元喊道:
“大银台,那帮言官杀来了!”
李一元已经被那帮言官搞出心理阴影了,听到言官杀来就本能一颤说道:
“这些奏疏立刻送往内阁!”
亲信连忙说道:
“那帮言官说要直奏陛下,请大银台亲自入宫递送!”
听到“直奏”两个字,李一元的头更疼了。
绕过内阁直奏皇帝,这是对内阁权威的极大蔑视,自己这么做肯定会得罪内阁。
但如果自己拒绝言官的要求,这帮言官说不定就会直接去左顺门“叩阙”,那一个“尸位素餐”的帽子肯定逃不掉。
“大银台,那帮御史?”
李一元咬咬牙,最近内阁摇摇欲坠,他决定还是站在都察院这边,对着亲信说道:
“本官亲自去迎接奏疏!”
通政司打开大门,雒遵昂首阔步走进司内,身穿绿色官袍的他,如同上级一般昂着头,将奏疏送交到了身穿朱红色官袍的李一元手里。
接着雒遵就如同上官命令小吏一样,对着李一元说道:
“此乃我都察院公议,还请大银台即刻进宫,面陈陛下!”
李一元只觉得心中屈辱,可偏偏此时发作不得。
就在李一元含笑收起奏疏的时候,通政司门口突然响起了鼓声。
随着这鼓声的节奏越来越快,李一元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随着鼓点跳出胸口。
压抑而低沉的鼓声咚咚咚的响着,不一会儿就有一名小吏冲进了通政司。
这名小吏不顾众御史在场,直接跪在李一元面前道:
“大银台!登闻鼓响了!”
(本章完)
第91章 上架感言
第91章 上架感言
今天中午十二点上架,会爆更的!
目前本书十九万字,90章,算是免费字数比较多的了,而且卡好了情节,所以今天的章节都要十二点以后发了。
感言什么,肥鸟也是老鸟了,照例就是求票求追读之类的,至于卖惨的话就不说了,也没必要。
以上都是废话,现在开始正题。
肥鸟要说的,是这本书,以及肥鸟所有书的一个主旨(包括切掉的那本《北宋无战事》)。
每次读中国史,相比外国历史,我觉得我们老祖宗真的有一种特殊的崇高追求,这几乎是刻在我们中华民族骨子里的东西,那就是“求变”。
没有一个民族,和中华民族这样崇拜变法者的。
从管仲商鞅,到王安石张居正,历朝历代都是不缺乏变革者的。
而且中华民族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这些变法者不仅仅出现在国家出现困难,快要灭亡的时期,还有很多变法者是出现在所谓的盛世。
衰亡变法图存,这点其实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本能反应,在古今中外也不少见。
但是在盛世求变,翻遍史书,只有中国有。
这到底是为什么?肥鸟才疏学浅,也说不出来原因,但是这种精神,是浩瀚史书中吸引我的点,也是肥鸟选题的切入点。
这大概就是这本书的创作初衷吧。
变法有多难,无论是看历史,还是看现在对岸的美利坚,大家估计都能直观的感受到。
肥鸟一直认为,一项政策,一条法令,都是有生命周期的。
很多政策执行到最后,都会蜕变成盘剥百姓的恶政。
但是如果从结果论来说,这世界上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因为人都是会死的。
所以政策也是会死的。
万世不易之法,这种事情就如同乌托邦一样,是不可能存在的。
一条法令,在制订的初心是为百姓,在执行的初期是利国利民,那这条法令就是好的法令了。
真正的变法精神,是在制订新法后,再根据实际情况不断调整,堵上漏洞,改良具体实施细则,也就是不断进行改革。
很多法令,等到变成恶法的时候,变法者都已经不在了,难道还要变法者背锅吗?
人亡政息,或者是后人打着变法者的旗号,在法令中塞自己的私货,这才是历史的常态。
所以,现在的肥鸟,比起写下《我在大明肝生活技能》的肥鸟,不会再苛责老朱什么,毕竟老朱也不知道他子孙会把大明朝变成后面的样子。
老朱活着的时候,他的儿孙们就未必把他的话当回事,所谓祖训,也不过是薛定谔的祖训罢了。
话说回到这本书上,肥鸟在写书的时候,想的也是“求变”。
皇帝流、科举流,肥鸟其实都写过,大家应该也看得多了。
肥鸟不想要走旧路,所以写了这本书。
说实话,正如第一章所说的,开局庶吉士,这还是很冒险的。
网文发展到今日,其实也已经形成了所谓的“范式”,突破范式就意味着承担风险,在市场验证之前,谁也不知道这是个天才的主意,还是个愚蠢的想法。
所幸的是,大家支持肥鸟,这本书的求变大家接受了。
所以肥鸟十分感谢,只能以更好的故事来回馈读者们!
最后,还是女主的问题,正如同上文所说,女主也是要有的,不过本书的主旨还是这个“求变”,所以女主的篇幅会很少(本身肥鸟也不擅长写这些)。
最后,今天中午十二点上架,求个首订!
(本章完)
第92章 巡案人选(一更!)
第92章 巡案人选(一更!)
大明的通政司,职能上对比宋代的银台司加登闻鼓院,午门外的登闻鼓,也是通政司的管辖范围。
明初的时候,太祖仿效历朝的制度,在午门外设立登闻鼓。
《大明会典》载:“军民词讼皆自下而上陈告,若有司不能断,则许击登闻鼓。”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登闻鼓有锦衣卫把守,普通百姓根本接近不了。
所以自太祖朱元璋以后的朝代,凡登闻鼓能敲响,一定是发生了大事。
比如在嘉靖年间,就有官员敲响登闻鼓,拉开了大礼议的序幕。
而且敲响登闻鼓的代价也很大,若是查明诬告则要“杖一百流三千里”。
就算不是诬告,若是民告官这类的“越讼”,也要先吃上三十杖才能陈冤。
明代中期以来,登闻鼓早已经是形同虚设,上一次敲响登闻鼓,已经是大礼议时期的时候了。
可偏偏李一元在任的时候响了!
登闻鼓一响,就是上达天听,自有锦衣卫入宫向皇帝禀告。
李一元只能硬着头皮,向着登闻鼓走去。
而通政司内的雒遵却心中咯噔了一下,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其他御史围过来,向着雒遵问道:
“雒正言?我们怎么办?登闻鼓响了,咱们直奏的事情?”
雒遵思考了一下说道:
“走!追上大银台,今日一定要让他将奏疏送到陛下面前!”
一群御史乌泱泱的冲出去,也跟着杀到了登闻鼓前。
等到雒遵一行人来到登闻鼓前,就见到身穿辅国中尉服饰的朱俊棠,手捧万言书跪在李一元面前,朗声说道:
“代王无道,残害代地宗亲,我父辅国将军讳充华公,为代地宗亲计,冒死越关进京告状,却被代王侍卫追杀,惨遭凶手!”
“宗室子弟朱俊棠,敲登闻鼓为父鸣冤!”
听到朱俊棠的话,雒遵的脑袋嗡的一下,彻底傻掉了。
李一元也脑袋嗡嗡的,宗室越关告状,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情,今上继位的时候就发生过。
但是宗室越关告状,宗王派人截杀,还闹出了人命官司,宗室敲响登闻鼓鸣冤,这可就是天大的事情了!
这倒霉的事情怎么都让我撞上了?!
李一元恨不得现在就辞官,但也只能硬着头皮接过了朱俊棠的万言书。
李一元扶起对朱俊棠,说道:“等礼部来核验完宗子身份,本官这就进宫。”
——
雒遵等御史们在李一元进宫后,就返回了都察院。
包括雒遵在内,一众御史们都垂头丧气,这让守在都察院门内的沈思孝十分的疑惑。
等到雒遵回到公房,沈思孝听说了午门外的事情,也瞪大了眼睛。
本身就精通阴谋诡计的沈思孝立刻说道:
“会不会是苏泽设计的?”
雒遵立刻摇头说道:
“苏泽是南直隶人,怎么能影响到代地宗室?而且朱俊棠父子越关告状,肯定早就启程出发了,又怎么会这么巧?”
雒遵又说道:
“早就听说代王无道,只是没想到竟然还如此无能!让朱俊棠越关入京,连首尾都清理不干净!”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从言官反对《平戎策》上书,代王请求迁藩自保开始,言官就和代王绑在了一起。
只是连雒遵都没想到,这代王竟然这么残暴,连同宗都如此压迫!
让雒遵更没想到的是,代王坏就坏了,还这么蠢!从大同到京师这么远,派出护卫追杀都没杀干净,杀了老子跑了儿子,把事情闹大了!
若不是杀父之仇,朱俊棠又怎么会敲响登闻鼓?
如果按照一般程序,越关告状这类涉及宗人的官司,要移送大理寺、礼部和都察院会审,那时候只要拖上一拖,事情也就过去了。
可现在代王对朱俊棠有杀父之仇,在以孝为大的大明朝,他敲响登闻鼓为父鸣冤天经地义,只要他说的是实话,皇帝也要帮着他!
雒遵绝望的说道:
“难道这苏泽真的有大气运在身?”
沈思孝更急了,如果这一次都不能扳倒苏泽,那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自己观政期满,如果这次再让苏泽赢了,雒遵这些言官都要被清理出去,到时候自己朝中没了后台,还不知道要在地方上沉沦多久。
他脑子转的飞快,接着说道:
“雒御史,事情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沈思孝理清了思路,说道:
“那朱俊棠有代地宗室的万言书,可他说父亲被代王护卫所杀,也没有任何证据。万言书上的事情也总要核验的,朝廷必然要派人前往大同!”
雒遵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是啊!
这案子还没有盖棺定论,总不能就因为朱俊棠的一面之词,就废了代王吧?
就是皇帝、内阁都偏向苏泽,如果案件调查结果不向着朱俊棠,那皇帝也不可能处置代王!
而一般情况下,朝廷遇到这样的大案,都是派遣御史担任巡案,前往地方上调查的!
只要推举自己人担任这个巡案御史,那都察院就还没输!
如今都察院中,大家都对苏泽不满,这还不是优势在我?
但沈思孝还是更谨慎的说道:“雒御史,这巡案御史必须要拿在我们手里,请诸位正言尽快商议出合适的人选出来,形成都察院的公议,逼迫内阁同意!”
雒遵连连点头,内阁的阁老们在都察院也都有自己的人手,只有确保这个巡案御史掌握在自己一派手里,才能将朱俊棠的案子推翻!
甚至不需要推翻,只要将这个案子变成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疑案,那言官就可以帮助代王开脱!
雒遵迅速思考道:
“右佥都御史王国光素与我等交好,如此要案朝廷必然要派遣要员前往查探,我这就去和王公陈述利害,再请同僚上书院推王佥都!”
沈思孝连连点头,无论上头大人物怎么权势通天,最后事情还是要具体的人来操办。
也就怪苏泽对科道开炮,得罪了所有的科臣,只要派过去的巡案御史向着代王,那就还没见分晓!
(本章完)
第93章 张居正独对(二更)
第93章 张居正独对(二更)
十月二日。
张居正宅中。
这几日内阁事务繁多,张居正每天归家都很晚了。
今天也是如此,一早上到了内阁,张居正等阁臣就被皇帝请到御书房,商议代王的案子。
状告者朱俊棠的身份已经核实,确实是代藩宗室,万言书也是真的。
但是朱俊棠带着锦衣卫去他们父子被埋伏的地方查探过,除了几块溅了血迹的石头,并没有找到其父朱充华的尸体。
没能找到尸体,那朱俊棠所言是真是假就难以核验。
最后还是要派遣巡案前往大同调查。
高拱亲自命令通政司李一元,好好将朱俊棠保护起来,紧接着为了这个巡案御史的人选,朝堂又吵了起来。
都察院推举了佥都御史王国光前往大同查案,六科也立刻上书支持。
王国光是正四品的佥都御史,品级上也确实合适,而且他历任大理寺、刑部,算是在司法系统历练过的大臣,从履历上看无可挑剔。
可越是这样,内阁就越是不同意。
王国光的立场毋庸置疑,肯定是偏向都察院的,他去了大同能查出什么结果还用说吗?
张居正坐在书房里,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又掐掉了自己的几根胡子,长长的叹气。
身为内阁重臣,张居正在科道也有自己人。
但是这一次苏泽得罪科道太狠,张居正的门生故吏不敢吱声,而且张居正在都察院的人品级都不高,和王国光的资历没法比。
难道就这样功亏一篑了吗?
张居正有些不甘心。
就在这个时候,张居正的长子,十六岁的张敬修突然敲响了书房的门。
作为宰辅家的公子,张敬修很早就帮着父亲处理一些文墨上的事情了,去年开始就开始帮着张居正处理一些公私上的事情。
张敬修本身也继承了张居正的读书能力,年少就十分的聪慧。
不过张居正治家非常严格,在他思考问题的时候敲书房门是张府大忌。
张居正皱眉,想要训斥儿子,但是想到儿子一向听话,还是让儿子进了书房。
“父亲大人,湖广按察副使施笃臣弹劾辽王,奏疏已经送往京师了。”
张居正听到这里,脸色立刻变了。
湖广按察副使施笃臣,就是张居正的好友,将他安排到湖广自己老家当这个按察副使,本身就是张居正的安排。
张居正和施笃臣多有书信往来,张居正也多次隐晦的让施笃臣搜集辽王的不法之事,但是张居正没想到施笃臣在这个节骨眼上弹劾辽王。
这其中必有隐情,张居正问道:“怎么这么巧?”
张敬修说道:
“辽王逼奸县主,闹出了人命,荆州城人人皆知,施臬台定是觉得时机成熟,才上书弹劾的。”
县主,是皇室女子的封号,辽王逼奸县主是乱伦,还闹出了人命官司,施笃臣这个时候上疏,确实是好时机。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张居正站起来,来回踱步了几圈,这才说道:
“拿着我的拜帖去通政司,请李银台压上几天。”
张敬修疑惑父亲的决定,张居正看向儿子,微微叹气。
如果是苏泽,恐怕一下子就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但是面对儿子还是要提点解释一下才行。
苏泽也没比儿子大几岁,而且苏泽也没有一个阁老父亲提点。
可惜自己的女儿太小了。
张居正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
先天不足,只能后天弥补了。
张居正向儿子解释道:
“现在将弹劾辽王的奏疏递上去,科道就会说我们阁部针对宗室。”
“所以为父先压下去,等到代藩的事情了结,再揭出这个案子。”
张敬修恍然大悟,他又问道:
“父亲,如此一来,代王案和辽王案岂不是就捆绑在一起了?”
张居正露出一个孺子可教的表情来,自己这个长子总算不是太驽钝,他说道:
“正是如此,要是代王案能办成铁案,那辽王的事情按照代王的例子来办就行,查证属实就能让辽王除藩。”
“同样的,若是代王案了结不了,那辽王的案子也只能糊涂结案了。”
张敬修自然是知道张家和辽王府的恩怨的,他连忙说道:
“那父亲!”
张居正叹息说道:
“这一次为父豁出去,也要帮着苏子霖扳倒代王了。”
——
十月三日。
隆庆皇帝失眠了。
天亮后他从龙塌上起来,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
本来就身子不好,再加上朝廷最近的风波,让隆庆皇帝的精神更差了。
朱俊棠父子越关告状,朱俊棠状告代王派人追杀他们父子,又揭露代王在大同罪行的万言书,已经放在他的御案上三天了。
六科十三道争吵了半天,现在总算是定下来调子,派遣巡案御史前往大同查案。
但为了这个巡案御史的人选,内阁和科道又吵个不停。
内阁反对科道公推的王国光,但是内阁自己又推不出有力的人选来,甚至内阁自己内部的心都不齐。
眼看着大同的乱局愈演愈烈,甚至波及到整个山西。
山西宗藩众多,除了大同的代王外,还有太原的晋王,潞安的沈王等大小宗藩,他们纷纷上书为代王鸣冤。
宣府大同的军卫,也上报边关不宁,虽然赵大柱叛逃草原,但其他边卫也人心惶惶,俺答部也蠢蠢欲动。
种种问题,都让隆庆皇帝犹豫不决。
就在这个时候,司礼监掌印太监李芳来到隆庆皇帝身边说道:
“陛下,内阁大学士张居正请求面对。”
“张师傅?”
隆庆皇帝皱眉,内阁辅臣单独面对,是相当犯忌讳的事情。
你撇开其他内阁同僚,单独和皇帝面对,是有什么不能和同僚说的话吗?
张居正做事向来守规矩,自从登基以来,从没有请求单独面对。
“请张师傅来御书房吧。”
隆庆皇帝大概知道张居正为了什么事情请求单独面对,于是同意了他的独对申请。
张居正在李芳的带领下,来到了御书房中,一见到皇帝,张居正就解下自己的官帽,对着隆庆皇帝说道:
“陛下,臣保奏苏泽奏疏,请陛下彻查大同代藩案!”
(本章完)
第94章 《海国记》(三更)
第94章 《海国记》(三更)
隆庆皇帝也被张居正的行为吓了一跳!
官帽是非常重要的,张居正解下官帽,这就是用自己的官职来作保,希望皇帝彻查大同的案子。
这等于张居正用自己的宰辅职业生涯做赌注了!
隆庆皇帝连忙从御座上下来,将张居正扶起来说道:
“张师傅何苦来哉!”
张居正看向皇帝,说道:
“陛下,臣是有私心。”
隆庆皇帝惊讶的看向张居正,从张居正入裕王府讲学开始,他就从未见过张居正这幅样子。
高拱张居正二人做事,从来都是不惜身为国计,从没见过两人讲过私心。
张居正老老实实的说道:
“臣为辽王藩而来!”
隆庆皇帝愣了一下,作为皇帝,他是知道张居正和辽王的恩怨的。
但是哪个皇帝也不可能为了大臣惩罚自己的亲戚。
张居正又将自己听闻辽王逼奸县主的事情,老老实实说了一遍,隆庆皇帝也气的全身发抖。
早就听说辽王的种种荒唐事情,但是没想到辽王竟然连宗亲都不放过!
张居正又说道:
“代藩不除,辽藩难除,臣为私计,请陛下派遣可信大臣前往大同,查探代王案!”
张居正很清楚,施笃臣和自己的关系,锦衣卫不可能不知道。
而张居正和辽王的恩怨,皇帝也是清楚的。
所以张居正选择干脆说出来,将自己的私心告诉皇帝,他就是要对付辽王!
张居正又将施笃臣上疏弹劾辽王,以及辽王在荆州的荒唐事,全部都说给了皇帝。
祖父之仇,加上辽王在荆州的种种荒唐事,对付辽王虽然是私仇,但也是公怨!
张居正这样大大方方说出来,反而不会让皇帝生疑。
果不其然,隆庆皇帝也沉默许久。
他知道一些宗藩不当人,但是也没想到竟然这么不是人。
当然,代王事件在前,还是要先处理代藩。
隆庆皇帝问道:
“张师傅,派遣何人去大同能服众呢?”
这才是关键问题。
事情总是要人做的,代王一案,现在的重点已经在查案的人选上,内阁如果推不出有力的人选,就无法证明代王的罪行。
这个查案人选,资历上要服众,级别也要合适,能力上还要合格。
言而总之,内阁的人选,要比佥都御史王国光更合适才行。
这才是事情的关键,如果内阁真的有合适的人选,也不至于僵在这里。
总不能阁部重臣亲自去大同查案吧?
张居正则说道:
“陛下,何不听听苏子霖的想法?”
——
都察院中。
雒遵生怕情况有变,这几日都留宿在都察院中。
沈思孝自然也住在都察院中,日夜和雒遵筹谋。
“继山,这次多亏了你!”
雒遵看向沈思孝,越看越是满意,他真是天生的言官!
正是沈思孝抓住了关键,让科道先推出了王国光,占住了巡案御史的人选。
内阁又推出几个人,都察院在沈思孝的筹谋下,都各种理由否决了这些人选。
如今整个朝堂看来,能够巡案大同的,只剩下王国光一人了。
而王国光也在都察院内暗中承诺,只要代王一案有一点瑕疵,自己都不会随意结案,只要这个案子办不成铁案,那苏泽请求废除代藩的奏疏就没用了。
保住代王,科道就可以继续攻击平戎策。
雒遵感慨,这次的朝争是百转千回,最后还是我们科道棋高一着!
多亏了沈思孝的筹谋!
沈思孝却有些不安。
这时候,一名御史里行(见习御史)来到都察院,他腋下夹着《乐府新报》。
看到雒遵,这名年轻御史里行准备将《乐府新报》藏起来,却被雒遵喊来了面前。
“这《乐府新报》是哪里来的?”
这名年轻的御史里行知道雒遵深深厌恶苏泽,如今京师大小九卿衙门,就只有都察院和六科没有订《乐府新报》,他小心翼翼的说道:
“这是下官同乡会馆送来的,本来是想要扔掉的,只是不好拂了同乡的心意。”
雒遵问道:
“这是新的一期吗?”
年轻的御史里行连忙点头,雒遵则将报纸拿了了过来。
淡淡的墨臭,果然是新一期的《乐府新报》。
如今《乐府新报》早已经成了京师潮流,不仅仅是官府衙门,一些富商也向报局订阅了,很多会馆都会订上不少报纸,送到在京师的同乡官员士绅家里。
还有的报纸通过会馆发往全国各地,最快的山东等地,五日后就能在济南城内见到新一期的《乐府新报》。
只是自从大同变乱后,苏泽似乎无心办报,《乐府新报》第四期迟迟没出来。
现在看到新一期的《乐府新报》,雒遵和沈思孝心中都咯噔了一下。
雒遵翻开报纸,沈思孝也凑了过去。
头版依然是老样子,精简版的邸报新闻,苏泽也没有专门刊登有关大同的新闻,只是罗列了近些日子的朝廷大事。
第三版是申时行同年榜眼王锡爵的八股文,王锡爵是当年会试第一,殿试第二,含金量十足,他的八股文也相当的优秀,是苏泽请申时行帮着约的稿。
第四版还是徐渭的戏文,然后是一则苏泽写的笑话。
雒遵将注意力放在了第二版。
还是京师各地物价指数,然后就是苏泽亲自撰写的文章。
“《海国记》?”
原来苏泽在这个版面又开了一个新栏目,这一次不是前三期那样的科普文章,而是类似于水经注那样的地理游记。
苏泽以“侠客”为名,杜撰了一个乘坐海船行走四方的旅人,以他的口吻写下见闻。
“南荒之极,有大州,其地广袤,物产奇绝。其民善植五谷,尤以‘玉黍’为奇,植株高逾丈余,穗若金珠累垂,粒如玛瑙莹润,可磨粉作饼、酿酒,一茎双穗,丰年足济万民。”
“又有‘土豆’者,块根藏于土中,形若卵石,蒸煮则绵软如酥,荒年充饥尤胜稻麦。”
“更见‘地瓜’,蔓生野地,藤叶匍匐,根块赤紫,生啖甘脆,熟食蜜甜,耐旱易蕃,虽瘠土薄田亦能繁育。
“至‘树泪’一物,乃截割橡胶木皮,乳浆凝如膏脂,其性韧若筋胶,可制履防水、为车轱辘,舟车赖其固,实为奇技之用。”
在文章最后,苏泽许下重金,求购这四种植物的种苗。
完了,这就完了?
苏泽还有心编办报纸,定然是成竹在胸。
雒遵看向沈思孝,双方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不安。
(本章完)
第95章 最终人选(四更)
第95章 最终人选(四更)
“王用汲?”
隆庆皇帝听到苏泽报出这个名字,脑海中冒出了一个人影。
隆庆皇帝站起来,看向御座后的屏风,只见海瑞的名字旁边,写着“王用汲”三个字。
当年海瑞上《治安疏》,王用汲是海瑞好友,差点和海瑞联名上疏,最后被海瑞阻止。
海瑞下狱后,王用汲不顾嘉靖皇帝的暴怒,也帮着海瑞奔走。
嘉靖驾崩后,海瑞和王用汲都被重新重用,王用汲原任淮安知府,今年吏部考察中上,被调回京师担任工部郎中,此时还在返回京师的路上。
作为海瑞好友,王用汲的人品自不必多说,科道言官也无法弹劾他。
官职正好,名望也正好!
对于皇帝来说,任用王用汲,也能保证自己得到代王案的真相。
御书房中,四位内阁辅臣,都用不一样的眼神看向苏泽。
李春芳是欣慰,王用汲是阁部和科道都能接受的人选,和海瑞一样是先帝严选的忠臣嘛!
身为内阁首辅,李春芳最厌恶的就是朝争,如果任用王用汲去大同,能够安定这次朝争,那就最好不过了。
高拱是满意。
王用汲不是他的门生故旧,是调任回京的官员,所以吏部也没有把他算在内。
苏泽这个人选,科道是无法反对的。
王国光的名声不错,但是和王用汲还是没法比。
你敢在《治安疏》上署名?
苏泽在用人方面的才能,不亚于他参议国政的才能!
而且代王一案,皇帝要的是真相,王用汲和海瑞一样是孤臣,肯定能给皇帝真相,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张居正眼中是火热。
以他对王用汲的了解,再加上他对代王这类的大明藩王的了解,王用汲去了大同,一定能查出问题来!
代王在大同一向无法无天,查出点问题实在是太容易了!
只要查案的人秉公,那代王被除藩就是时间问题。
而代王倒台了,辽王还会远吗?
到时候湖广按察副使施笃臣上疏揭露辽王逼奸县主的案子,再派人去荆州查案,案件坐实后按照代王的例子也除掉辽藩。
这不仅仅是为了张家的私仇,也是为了荆州的百姓!
赵贞吉眼中则是感慨。
长江后浪推前浪,现在的新科进士都这么厉害了吗?
苏泽这小子是有气运在身上的,就在他上疏除代藩的时候,就遇到了朱俊棠敲登闻鼓鸣冤。
只能说是天灭代王!
赵贞吉看着苏泽,又想起了自己的二弟赵蒙吉。
赵蒙吉当年也考中了贡士,但是因为自己在上一科得授庶吉士,弟弟赵蒙吉害怕别人说闲话,主动放弃了殿试,归乡侍奉父母去了。
赵蒙吉从此不仕,赵贞吉也十分愧疚,因为自己耽误了弟弟的仕途。
弟弟七年前去世,子孙虽然也都读书,却因为赵蒙吉的家训,只要赵贞吉在朝为官,就不允许子弟考学出仕,所以都没有功名。
就连赵贞吉要请朝廷封荫弟弟的一个儿子,弟弟至死都不肯答应。
弟弟的长子有个女儿,倒是和苏泽的年龄合适。
赵贞吉看向高拱,这一次大同之事,高拱也欠了自己一个人情,正好请高拱去试探说媒。
我内江赵家可是世代簪缨,以诗书传家的大户人家,弟弟也是能考上贡士的,他孙女也是家教森严。
苏泽的眼神飞快扫过四位辅臣,又偷偷看向隆庆皇帝。
这还是他第一次奉旨入宫面圣。
之前虽然也见过皇帝,但那都是大朝会上远远的看,这么近距离还是第一次。
隆庆的气色果然不太好。
“那就王用汲,着王用汲任佥都御史,巡案大同。”
皇帝一句话,王用汲从正五品变成了正四品,在场的内阁辅臣却都觉得理所当然。
如果没有连胜三级,他们这些阁部大臣,按照年资慢慢升迁,到死也升不到五品。
当官也要看命,遇到机会了,不用你努力就自动升上去了。
王用汲这趟差使如果干得好,日后升迁的机会就更多了。
说不定很快就能追上海瑞的职位了。
决定了最难的巡案人选,隆庆皇帝轻松了很多,他看向苏泽说道:
“此番的事情,都是你这泼厮闹出来的,你且说说如何善后。”
皇帝虽然说着“泼厮”,但是脸上面带笑容,四位内阁辅臣,以及站在皇帝身后的司礼监大太监们也都陪着笑,气氛十分的融洽。
显然这是一次非正式的问政了。
苏泽却不像是皇帝和内阁辅臣那么轻松,他对于如何处理藩王问题,早就有了自己的计划。
而大同的代王藩,就是最好的实验地。
原因也很简单,首先是代王的血脉距离皇室已经很远了,皇帝本人对于代王一脉没什么香火情。
其次大同是九边重镇,藩王的问题更紧迫一些,这一次大同边乱,也让皇帝对这些边境地区的宗藩产生了警惕。
最后一点,那就是代王是真的犯罪了。
混过体制的都知道,如果不涉及到违反乱纪,那上级再不待见你,也顶多让你赋闲,很难把你彻底斗垮。
但是如果你真的犯了错误,那就算你靠着后台硬一时保住了位置,日后也免不了清算。
袭杀宗亲,盘剥百姓,侵占军屯,这些罪行一旦坐实,那代王除藩就没有了阻力。
苏泽看向御座上的皇帝,既然你皇帝问政了,我就把想法说出来。
如果皇帝不同意,大不了再上疏呗,反正【手提式大明朝廷】十月份的模拟次数还有两次。
皇帝如果接受,也就省下了一次模拟的次数。
苏泽说道:
“臣的善后意见,就是三条,‘除代藩,开宗禁,复边屯’。”
皇帝和在场众臣都点点头,除了开宗禁之外,剩下的说法也都是内阁的意见。
但是等到苏泽说完,皇帝和内阁辅臣们都皱起眉头。
怎么这三条,和皇帝内阁预计的不一样啊?
李春芳再次皱眉,但是高拱和张居正却两眼放光!
李春芳暗暗叹息,苏泽果然是无法无天的猢狲,这刚刚出了五指山,又要开始翻天了!
这样下去,自己这把老骨头可吃不消,要不然还是辞官算了?
(本章完)
第96章 三策(五更)
第96章 三策(五更)
苏泽说道:“臣以为,代藩僭越宗法久矣!袭杀宗亲则悖人伦,盘剥边民则失民心,侵吞军屯则坏国本,勘罪当除!”
苏泽说这话的时候,皇帝连同众内阁大臣都点头。
其实大明的藩王是什么样子,皇帝和内阁都是清楚的。
不用派王用汲,朱俊棠敲登闻鼓告状,已经说明问题了。
派遣王用汲去大同,不过是明正视听,也就是走个过程罢了。
苏泽接着说道:
“朝廷以厚禄供养宗室,每年还有宗亲饿死,代藩宗亲苦代王久矣!”
“今代王以罪除,为代藩宗亲生计,今当循古制,按宗亲等秩分授职田,使其耕读传家。”
“授田后,朝廷不再赐禄米,允许代藩宗亲行四民之业。”
苏泽这句话说完,隆庆皇帝看向他问道:
“一次授田,不再给禄米?”
苏泽点头,如果只是革除代王,代藩的这些宗室依然需要朝廷供养。
其实山西的中低级宗室,已经和百姓没什么区别了。
名义上的禄米经常被克扣,又有禁令不允许从事四民之业,甚至要比一些富农日子过的还惨。
就比如朱俊棠,他明明有参加科举的能力,他父亲却要贿赂代王府的管事,才“恩准”让他参加科举。
然后又被代王迫害,剥夺了他科举的资格。
苏泽提出的解决办法,就是授予他们相应的“职田”,但是以后朝廷就不再发放禄米,相当于后世的“买断工龄”。
隆庆皇帝看向自己的内阁辅臣问道:
“诸位爱卿觉得可行吗?”
还是张居正站出来说道:
“陛下,代藩宗亲远近亲疏计有千户,以平均授田五十亩计,以弘治年代王府产两万顷计,可厚禄宗室。”
张居正这是帮着苏泽说话,代王府在弘治年间的合法土地就有两万顷,给这些穷宗室分田,一户五十亩,也是绰绰有余。
要知道如今北方的普通农户,一户能有十五亩土地的都算是比较富庶的。
一户宗室授田五十亩,交给他们自己打理,或者租给佃农,都比现在快要饿死的禄米制度要好。
赵贞吉开口问道:
“日后大同的新增宗室如何算?”
苏泽笑着说道:
“普通百姓家中添丁如何算,已经授田的宗室就如何算,父死子继就是了。”
赵贞吉不再说话,隆庆皇帝彻底明白了苏泽的意思了,就是一次性买断,用“开宗禁”的名义,解除大同宗室的禁令,但是也不再给他们宗室特权。
一时之间,皇帝又犹豫起来,他决定还是挑选一个不太敏感的话题问道:
“那复边屯呢?”
“复边屯,就是清退代王府和其他地方豪族侵占的军屯土地,归于卫所。”
这倒是老生常谈了,清军清田就是做的这档子事情,隆庆皇帝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苏泽说道:
“边卫疲敝,大同卫所兵籍现存七千,实丁不足三千,臣以为应该募流民充盈卫所后,再以百户千户结为村社,分田到户,以为军屯。”
又是分田?
这次四位阁老的眉头都皱起来。
还是最熟悉军事的赵贞吉问道:
“和九边卫所有何不同?”
苏泽说道:
“军卫所产军粮,专司边军用粮,征数要比民田多。”
“但是大同所产,专司大同,无解运之耗。”
“南兵北上后,大同卫军户不出塞,不远戍,只在秋后一训,仅以守城征召。”
这下子皇帝和内阁都懂了。
好家伙,苏泽在破坏了太祖的宗室制度后,又要推翻太祖的卫所制度!
苏泽这一套,其实就是后世的“生产建设兵团”。
将大同卫改成专门生产屯田的建设兵团,但是解开了他们镇戍大同的枷锁,变为大同被攻打时候才会集结的民兵。
苏泽的设想中,大同卫专门负责后勤生产,北上的戚家军则负责大同防务和进攻草原,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情。
还是赵贞吉说道:
“这不就是东汉的郡国兵和羽林军吗?”
苏泽稽首说道:
“赵阁老所言极是。”
皇帝再看向自己的阁臣们,还是负责户部的张居正先站出来说道:
“臣以为妥当,不改卫所祖宗之法,又利边军,还可以省下朝廷转运九边之费,此良法也!”
这下子就连甘草宰相李春芳都要翻白眼了。
这叫不改卫所祖宗之法?
你张居正说的什么话?祖陵都要压不住了吧!
除了还叫卫所之外,这和祖宗之法有什么关系?
但是苏泽的提议,确实很有诱惑力。
九边消耗巨大,将粮食运送到九边的损耗更大。
一石的粮食运到大同,说不定需要十石的粮食来运。
如果真的能按照苏泽的办法,就算是大同军屯无法自给自足,就算只是减少大同的运粮补给,也能给朝廷省下一大笔钱。
如果是以前,苏泽的想法自然是异想天开。
但如果真的将代王革除,没收代王府的土地,苏泽的设想还真的能实现。
就算是在军事上最保守的赵贞吉,此时也被苏泽说的意动了。
同样意动的还有隆庆皇帝。
九边开支减少,以后自己再要办个什么元宵灯会,内阁也不好继续哭穷了。
首辅李春芳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微微叹息,看来代王这一次是死定了。
当皇帝和阁臣都要你死的时候,代王已经没有活路了。
更何况代王本身就不干净。
李春芳看向苏泽,自从苏泽入仕以来,已经干掉了一名前首辅,科道官员不计其数,如果再加上一名藩王,那这战绩实在是太恐怖了!
想到这里,李春芳又想了想,自己似乎没有打压过苏泽,这才放下心来。
隆庆皇帝已经动心了,但是他又想到其他宗室的反应,又没办法下定决心,只能说道:
“等王用汲去了大同,查勘清楚后再论吧。”
苏泽也没想到,自己都画了这么大的饼了,皇帝竟然还是没吃下去。
果然和史书上说的一样,嘉靖朝压抑的储君生涯,让隆庆皇帝养成了小心谨慎的性格,他在决断的时候也是优柔寡断。
看来还是要用系统啊。
(本章完)
第97章 国祚再加(六更)
第97章 国祚再加(六更)
当内阁廷推王用汲为山西巡案的消息传到了都察院,雒遵失魂落魄的坐在椅子上。
完了,全完了。
沈思孝冲进公房,对着雒遵说道:
“王国光主动辞了院推,不愿意与王用汲争夺巡案了!”
雒遵垂着脑袋,他知道自己已经败了。
沈思孝凑到雒遵身边,低声说道:
“如今之计,只能再给代王施压了。”
雒遵惊愕的看向沈思孝道:
“你是要让代王.那个?”
雒遵连忙摇头道:
“不可,万万不可!”
对于雒遵来说,斗争还是有底线的,如果煽动代王叛乱,那实在是太过了。
沈思孝也没有多言,但是他眼睛中透露出光芒。
代王在京师肯定也有眼线,一旦知道朝廷派遣王用汲去大同,代王肯定不会束手待毙。
一旦大同乱起来,那自己就可以蛊惑御史上书,继续弹劾苏泽!
——
十月五日,前淮安知府王用汲抵达京师,他刚刚到京师就接到了吏部的任命,他直接升为佥都御史,巡案山西,专门处理宗室朱俊棠状告代王一案。
前来传令的行人司官员陪笑着问道:“王巡案,阁部的命令是在十五日前抵达山西就行,时间还宽裕的紧。大行人给您安排了在京住宿,您这一路辛苦了,先在京师休息几天吧。”
没想到王用汲却皱眉说道:
“赴京途中,本官就听说了代藩案,此案非比寻常,兹事体大,本官就不宿京师了。”
“左右,直接前往大同!”
行人司官员见到王用汲直接翻身上马,左右侍从上来接过了行人司送来的官袍官印和上任文件,就向着山西方向而去。
——
十月五日,苏泽刚刚到报馆,系统就弹出了结算报告。
【《请废代藩疏》得到执行,十月五日,王用汲授山西巡案,接旨后立刻前往山西。】
【十月十日,狗急跳墙的代王,联络大同总兵郑年,准备聚兵叛乱。】
【举兵前,戚继光以亲卫为骨干,带领宣府募集的士兵,即刻杀到了大同城下。】
【十月十一日,百户赵成开城门归顺朝廷,代王之乱平定。】
【大明国祚+5】
【宿主威望+100】
好家伙,代王还真的叛乱了?
自己要不要提醒赵阁老,让他向戚继光预警?
好像不用。
按照模拟结果,代王十日还在密谋聚兵叛乱,戚继光十一号就杀到了,说明戚继光早就有了准备。
而且戚继光在宣府募兵,肯定是得到了兵部授权,这应该是阁部早就已经做好了预案了。
隆庆朝这帮阁部重臣果然不是吃素的啊。
再说了,以代王在大同的声望,再加上大同卫的孱弱实力,别看戚继光只是临时募兵,一样是一日破城。
其实也正常,这个时代,无论东西方,对将领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身边这些精锐部曲。
这些精兵种子,就是整个军队的尖刀,也是军官种子,只要亲信部曲还在,招募点人手就能扩编出一支精锐军队来。
戚继光也不是只身北上的,带着身边精锐部曲,平定代王仓促的叛乱还是很容易的。
那就等待代王叛乱平定,自己再上书开宗禁复边屯之策好了。
只是苏泽没想到,仅仅是削了一个代藩,就让大明国祚加了5年?
好家伙,大明那些藩王,如果全部都除了,那岂不是国祚能增加百年?
但是仔细想想,苏泽又觉得很难。
代王是本身犯事了,然后又狗急跳墙谋反,这才除了王爵。
其他藩王不造反,怕是皇帝也没有魄力来削藩。
别说是皇帝,怕是阁部也不会支持自己。
那消耗的威望值就太大了。
用威望值和上疏机会来做这种事,苏泽觉得还是太浪费了。
但是代王削藩可以作为一个例子,对犯事的宗室都用这套方法。
可削藩有什么用啊。
苏泽想起了历史上,万历给自己最喜欢的儿子福王就藩河南洛阳,光是田亩就赐了两万顷!
这可是在人口爆炸的河南地区,搜刮整个河南都没找到这么多田,又从取山东、湖广的良田凑足。
再努力削藩,也比不上皇帝封啊!
对了,自己以后给朱翊钧上课的时候,要好好讲一讲藩王的问题,让他以后不要给儿子搞那么大的封地!
苏泽这才想起来,上次自己在经筵上乱说话,已经被暂停了讲官资格。
——
十月十四日。
这些日子苏泽静静等待代王叛乱的消息传到京师,而他则在继续编纂报纸。
罗万化拿起一封信,对着苏泽说道:
“子霖兄,你上次所写的《海国记》,有一名曾在福建任职的官员来信,说是他曾经和月港的红夷商人交谈过,确实有这南荒州,红夷人正在殖拓这里的土地。”
苏泽连忙打开信,再一看署名,原来是曾任福建巡抚涂泽民的来信。
涂泽民!
苏泽这才想起来,这位就是在隆庆皇帝继位之初,就上疏请求开放海禁的那位御史!
隆庆元年,隆庆皇帝登基不到一个月,就诏告群臣说:“先朝政令有不便者,可奏言予以修改。”
随后,这位福建巡抚都御史涂泽民上书曰:“请开市舶,易私贩为公贩”。
隆庆皇帝立刻同意了涂泽民的上疏,同意开放海禁。
当然,这里的开放海禁,和大部分人所想的不太一样。
隆庆元年的开海,是在维持禁海政策大方向不变的情况下,在福建漳州府月港开放一个小港口,允许中外船只靠岸交易。
月港在嘉靖时期是一座著名的走私港口,但是常干走私的朋友应该知道,走私选择的港口必然是隐蔽的,月港地处九龙江入海处,因其港道“一水中堑,环绕如偃月”,故名月港。
一水中堑,就是这个港口蜿蜒深入,这样就方便走私船隐蔽,但实际上月港的港口条件并不好,蜿蜒的水道无法停泊大船,遇到大海船要停在海上卸货,转运小船才能进港,十分的不方便。
所以隆庆开关,并不是全面撤销海禁,而只是开放特区,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进行海上贸易。
苏泽连忙问道:
“这位涂大人现任何职?”
(本章完)
第98章 捷报(七更)
第98章 捷报(七更)
罗万化叹息一声说道:
“这位涂大人去年上疏开关后不久,就被言官弹劾,如今在京师行勘呢。”
行勘,就是官员被弹劾后,被审讯调查的意思。
行勘期间,会被免除职位,如果调查结束确认清白,则会重新授官。
如果确定有问题,那就按照朝廷的法度处置。
但最可怕的,是一直被行勘。
一些没背景后台的官员,被弹劾行勘,朝廷又不立刻调查,拖上个三五年,职位早就已经拖没了,只能不明不白的回家。
这也是大明官员畏惧言官的地方,管你有罪没罪先来个行勘再说,对于大部分官员来说,黄金职业生涯就这么几年,谁能经得起这么折腾。
这位涂泽民就是,他是福建巡抚,上书请求开放海禁,可皇帝批准了不久,他就被行勘了,福建月港开关就和他没关系了。
苏泽看向这位涂泽民的信,原来这位涂泽民在京师行勘,就住在巴蜀会馆中,他从报纸上看到了苏泽第四期的内容。
涂泽民在福建担任巡抚的时候,就接触过红夷的船只,还和红夷的船长交谈过,所以对南美洲有些了解。
红夷,就是西班牙人。
其实不仅仅是西班牙人,大明对于在东方海域交易的荷兰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都称呼为红夷。
而这些欧洲人带来的火炮,也就被称呼为红夷大炮。
但是涂泽民接触的这个外国船长,应该是西班牙人,因为他在信中提到,这个船长说他们的国王在南美洲有很大的殖民地。
这个时代,西班牙人应该征服了墨西哥等中美洲地区,开始殖民南美秘鲁地区。
而涂泽民也在信中写道,他和红夷船长交谈,确实听说过“土豆”和“地瓜”两种作物。
苏泽又惊又喜,实际上土豆和红薯,也就是在这个时代,被西班牙殖民者带回欧洲的。
除了写信回应苏泽的那篇文章,这位前任福建巡抚涂泽民还写了一篇文章,讲述他和红夷交谈的故事,印证了苏泽《海国记》中的一些内容。
苏泽对着罗万化说道:
“罗兄,我们这就去巴蜀会馆见一见这位涂大人!”
就在苏泽和罗万化准备出报馆的时候,沈一贯突然冲了进来。
“苏兄!不好了!大同兵变了!”
罗万化疑惑的说道:
“赵大柱兵变不是已经平定了吗?”
沈一贯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
“不是赵大柱!是代王举兵了!”
“啊!”
罗万化惊讶的愣住!
沈一贯连忙看向苏泽说道:
“代王举兵,若是他带着大同投了俺答,言官要抓着苏兄弹劾了!”
大同是九边重镇,位置十分敏感。
代王如果投了蒙古,那言官肯定会将逼反代王的罪责都推到了苏泽头上。
沈一贯看向苏泽,急切的说道:
“苏兄!你还不快去兵部,只有快点平定代王叛乱,你才能安稳啊!”
苏泽知道沈一贯是好意,他反过来安慰沈一贯说道:
“肩吾兄,阁部重臣又不是吃干饭的,上次赵大柱兵变,这一次我不信阁部没有任何准备。”
“可是!”
沈一贯突然明白过来,他看向苏泽说道:
“子霖兄,是赵阁老和霍尚书你说了什么?”
苏泽摇头否认道:
“军国要务,阁部大臣怎么会和我这个小小翰林商议,肩吾兄,要对阁部大臣有信心才是。”
沈一贯还是一脸不信的样子,但是很快他就知道了结果了。
“九边捷报!”
一贯沉稳的申时行也踏入报馆,他快步走到苏泽面前说道:
“子霖兄!代王谋反,戚继光总兵率部奇袭大同,已经捆缚了代王和叛乱的大同总兵,接管了大同防务,乱首都已经解送入京了!”
沈一贯给了苏泽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难怪苏泽一点不着急,原来他早就得到了消息!
只是沈一贯并不知道,苏泽是从自己的金手指上得到了的消息,而不是从赵贞吉或者兵部那边得到的。
大同叛乱平定,众人冷静下来,沈一贯喜道:
“代王叛乱,这下子审都不用审了,苏兄的削藩之策成矣!”
在场众人也激动地点头。
苏泽扳倒了一位前任阁老,如今又弹劾了一位藩王,这是无数言官梦寐以求的战绩!
而代王叛乱,跟随大同地方弹劾苏泽的言官就惨了,朝廷肯定要调查他们和代王的关系。
一旦被扣上阴结外藩的罪名,那轻则罢官,重则要流放充军的。
这帮言官这段时间给阁部这么大的压力,一场大清算就要到来!
申时行和沈一贯都在盘算起来,一旦科道被清算,朝堂就是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至于罗万化,他高兴的说道:
“这下终于没人来牍扰苏兄修书办报了!”
申时行和沈一贯都用怪异的眼神看着罗万化,这位状元当真是“质如初”,就他和苏泽一起的时间最长,可偏偏他都踏入官场半年多了,还是一点都不开窍。
沈一贯又嘿嘿一笑说道:
“苏兄,上次你问的那个沈思孝,他在同年聚会中总是诋毁你,听说他和监察御史雒遵走得很近,上次还在同年中扬言,观政结束他能留在都察院,这下,嘿嘿”
沈一贯这是提醒苏泽,苏泽也微微一笑,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从【事后画册】中,苏泽已经确定这次幕后主使就是雒遵和沈思孝。
雒遵倒台是必然的了,但是这个沈思孝。
但是沈思孝应该是筹谋之功,很难抓到他参与的证据。
苏泽想了想,马上就是观政期满的日子了,自己只要和执掌吏部的高拱说一下,给沈思孝安排个好地方。
就在众人欢庆的时候,又有一名身穿绿袍的官员走进报馆。
“汝默兄,你果然在这里!”
“元驭兄,你怎么来了?”
申时行立刻热情的向苏泽介绍道:“子霖兄,这位就是给你《乐府新报》写稿的王锡爵,也是我们苏州府人,和我是同年同馆同乡,如今也在礼部任职,你们还没见过面吧?”
王锡爵和苏泽见礼,面对苏泽这位声名鹊起的同乡,王锡爵也想要和他亲近亲近。
但是王锡爵想到自己的差事,又急切的说道:
“汝默兄,快点回礼部吧!”
“湖广按察副使施笃臣弹劾辽王奸淫县主,赵阁老来礼部召集部议了!”
(本章完)
第99章 又升官了(八更)
第99章 又升官了(八更)
辽王!
张居正果然动手了!
在代王事件刚刚平定,张居正就出手了!
苏泽感慨,张居正果然是政治动物,抓时机的能力也是顶级的。
这边代王的事情刚刚见分晓,张居正就立刻进攻,湖广的奏疏就递到了内阁。
这个时候将辽王的龌龊事情爆出来,也正是削辽藩的最好时机!
宗藩连续出事,作为执掌礼教的礼部自然要商议出对策,如何规劝天下的宗藩。
申时行和王锡爵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赵贞吉喊到礼部去商议的。
如果能革除辽藩,又能增加多少国祚?
苏泽仔细想了想,好像在他穿越前的历史上,辽藩也被张居正革除了。
似乎到了万历年,张居正倒台后,辽王府后人还想要恢复辽藩,但是被申时行内阁给挡住了。
这么说,革除辽藩是历史上就有的事情,不会增加大明的国祚。
——
两日后,十月十六日。
山西巡案王用汲急入大同,用一天时间,就将代王的事情审理清楚。
代王勾结大同总兵郑年造反,侵占军屯,欺压同宗宗室的种种罪行,都被王用汲写成奏疏,急递到京师。
王用汲更是直接在代王府中,找到了被他截杀的朱充华的首级。
追杀朱充华的王府侍卫,见到王用汲后就立刻招供,指认是代王朱廷埼指使他们截杀朱充华父子的。
人证物证俱在,当内阁将一切都送到皇帝面前的时候,隆庆皇帝也罕见的发了怒。
最终如何处理代藩,隆庆皇帝亲点了阁部大臣入宫,召开御前会议。
“这就是太祖亲册镇戍大同的宗藩!”
代王的罪证之中,还有一封他写给俺达汗的投诚信,用词十分的谄媚,信中说是要用大同一城献给俺达汗,只求能得到俺达汗的庇护。
事情到了这一步,在场的阁部大臣都清楚,代王完蛋了。
圈禁凤阳高墙,是代王最好的结局。
而这一次阁部会议的重点,就是如何处置代藩。
等到皇帝逐渐冷静下来,张居正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份奏疏。
《请抚宗亲复边屯奏疏》。
这是苏泽在上次御前会议结束后,回去重新上的奏疏。
奏疏的内容就和他在皇帝面前说的一样,就是‘除代藩,开宗禁,复边屯’三条。
这一次在御前阁部会议上,张居正再次向隆庆皇帝进献苏泽的奏疏,这自然不是他一个人的意见。
而是整个内阁的意见。
在翻开苏泽的奏疏,又看到四位阁臣的票拟意见后,隆庆皇帝又命令司礼监掌印李芳,当着阁部大臣的面宣读了苏泽奏疏的内容。
在场的六部尚书们,显然也已经得到了内阁的通气,纷纷表示赞同。
既然阁部大臣都赞同,隆庆皇帝也不再反对,但是他还是加了一句说道:
“改革代藩宗务,都是因为代王之罪,无罪宗藩朕是不会动的。”
这句话自然是说给其他宗室说的,除代藩完全是因为代王的问题,皇帝也是在向宗室许诺,不犯错的宗室是不会被惩罚的。
代王的案子算是办结,接下来是辽王的事情。
隆庆皇帝想了想,还是说道:
“以刑部侍郎洪朝选为正,湖广按察副使施笃臣为副,前往荆州勘辽。”
张居正心中微微有些异样,刑部侍郎洪朝选,和张居正不是很对付,但是张居正的门生故吏施笃臣为副使,好歹自己还有干涉案件的能力。
而且就以辽王那个德性,只要钦差正常的巡查,一定能查出问题来。
在处理了两件宗藩的问题后,隆庆皇帝已经十分疲惫。
就在这个时候,高拱又出列说道:
“此次代乱,科道多有附和者,请陛下降旨详勘。”
但是这一次隆庆皇帝没有完全赞同高拱的进奏,而是说道:
“科道本就有风闻言事的职责,代王谋逆是朕都没想到的事情,还是不宜株连太广。”
“这样吧,将带头上书响应代王的几个言官行勘,等勘察后再说。”
高拱看着皇帝,最后还是没有反对。
最后赵贞吉出列说道:
“陛下,詹事府左赞善苏泽,在太子经筵上所言的亲亲尊尊之论并无失言之处,臣请恢复他太子经筵讲官的身份。”
“允了。”
隆庆皇帝撑着剧烈的头疼说道:
“着苏泽为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赐玉带,封诰其母。”
——
当面进奏没其效果,苏泽还是在系统十月刷新后,使用【手提式大明朝廷】进行了上疏。
不过《请抚宗亲复边屯奏疏》抵触不大,系统只象征性的扣了20点威望值,就强制执行了这份奏疏。
【《请抚宗亲复边屯奏疏》得到执行,朝廷任命王用汲留任山西巡抚,清退代王田亩,分田给代王宗室。】
【又命令戚继光主持大同卫军屯事务。】
【大同军粮自给,代王宗室安稳,再没有出过变乱。】
【大明国祚+3】
【宿主威望+50】
【当前威望值:320点】
【宿主人物卡发生变更,是否查看?】
“查看。”
——宿主:苏泽——
年龄:25
籍贯:南直隶太仓县
官品:左春坊左中允,正六品(威望每日+4)
威望:320(每日+4)
模拟次数:每月2次(剩余1/2)
大明国祚:85年
持有道具:【模范毛笔】(蓝色),【家庭装种植毯】(紫色),【翻译年糕】(蓝色),【事后画册】(橙色,剩余4/5)
支线任务:为胡宗宪平反
任务奖励:道具抽奖机会*1
新的主线任务已经生成,是否接取。
————
又有新的任务了?
自然是接了!
【主线任务:和皇太子朱翊钧的关系达到“亲密”。】
【任务奖励:道具抽奖机会*1】
又是声望任务?
苏泽看着系统,看样子自己是又升官了。
左春坊左中允,正六品,算是踏入到了中级官员的门槛了。
自己距离申时行这个詹事府司经局洗马,只差一个级别了。
要知道申时行是嘉靖四十一年的状元,可要比自己足足早入仕六年。
现在自己已经快要追上他了,这个升迁速度,怕是在大明朝也是罕见的。
既然升官了,那自己的讲官职位应该也恢复了。
本月还有一次模拟机会,再看看任务,接下来苏泽准备安分一点,好好在东宫刷一刷小胖钧的声望。
除此之外,十一月,新科进士观政就要结束,那个在暗中谋害自己的沈思孝,苏泽是一定要报复的。
还有涂泽民要去拜访一下,看看能不能通过他联系上福建往来的西班牙人,搞到土豆和地瓜的种子。
一下子就到了下衙时间,苏泽回到家,听到徐渭传话。
“高阁老要见我?”
(本章完)
第100章 高拱铺路(九更)
第100章 高拱铺路(九更)
再次来到高拱的书房,苏泽看向眼前的高阁老,只觉得高拱似乎疲惫了很多。
“坐吧。”
高拱让苏泽坐下,又将阁部重臣在御前会议上的事情说了一遍,一张圆脸看向苏泽,问道:
“子霖可知,为什么陛下这次对言官轻轻放下?”
相比前几次重惩言官,这一次隆庆皇帝的处理可以说是相当克制了。
从者不论,只对首倡上书的领头言官行勘,也就是让他们停职检查,不像之前几个都是被火速贬谪出京的。
苏泽也有些疑惑,这次代王案可要比前几次的波澜大多了,但这一次皇帝却有些偏向言官。
高拱说道:
“这次阁部有些太齐心了些,要是再黜了言官,陛下怕是要不安心了。”
原来如此。
苏泽恍然大悟!
内阁和六部太和谐,皇帝就要担心皇权被架空了,言官本身就是皇权用来制衡行政权力的工具,所以皇帝要留着这些言官。
这就是所谓的异论相搅之术吗?
当然,隆庆皇帝还是很信任自己的阁臣的,这么做也只是皇权的自保本能。
看到苏泽一点就透,高拱满意的点头。
高拱又说道:
“辽藩的事情,子霖你就不要掺和了,内阁里有张阁老盯着,你最近好好办报修书,给皇太子讲学就是。”
辽王和张居正的恩怨,苏泽自然是清楚的,他也明白高拱的意思,最近自己风头太甚,到了韬光养晦的时候了。
反正张居正不会放过辽王的。
“学生省得。”
高拱见到苏泽嘴上说着安分,但是他总是给阁部整出大活来,也知道他这承诺的含金量怕是也没有多少。
高拱继续说道:
“这次的事情,本官也思虑浅了,日后涉及边事,还是要多用心才是。”
“这次如果不是你推荐的戚继光,大同也不会这么快的安定,王总督写信来,也对戚继光褒赞有加。”
高拱满意的看向苏泽,作为内阁的一座山头,军事上的短板一直是高拱的隐忧,虽然他的派系中外有宣大总督王崇古,但是王崇古毕竟还是文官。
苏泽推荐的戚继光立功了,高拱顺势将戚继光纳入麾下,掌握了这个力量,在边关政策上高拱就拥有了更多的主导权。
政治就是这样,一条政令从制定者到推动者,监督者到执行者,缺一不可,而且都要一条心,要不然好的政令也能执行歪了,或者下面人干脆阳奉阴违,把大好政策给搅黄了。
如今高拱在内阁,王崇古是宣大总督,戚继光是大同总兵。
那苏泽提出的“以打促和”的战略就有可能实现,高拱追求的俺达封贡,解决北方问题的契机就已经到来。
这对于立志要“开隆庆新政”的高拱来说,就是这次代王事件最大的收获。
苏泽看向高拱,不得不承认,高拱确是个好领导。
属下摆不平事的时候能担事,不诿过下属。
身体力行的向苏泽传授当官的技巧,还能将自己的想法大大方方说出来。
这种大概就是要做实事的领导,他不愿意将精力放在所谓的“驭人之术”上,高拱需要的是能够协助他完成政治理想的属下,而不是唯唯诺诺的应声虫。
说完了朝堂上的事情,接下来就是酬功了。
高拱说道:
“新科进士的观政就要结束了,你们这一科,是陛下继位后的第一次抡才大典,陛下和阁部大臣们都希望你们能为国效力,你的同年中,可有出众的人才?”
苏泽了然,这就是高拱的奖励了。
同年,可以说是大明官场上极为重要的政治资源。
但是人和人的关系,都是相处出来的,不是说顶个同年的名头,关系就自然好的。
高拱让苏泽举荐同年,就是给他卖人情的机会,在同年中提升影响力。
新科进士总是要授官的,高拱执掌吏部,为国举荐人才就是吏部的职权范围。
“学生中了进士后,都忙着在翰林院做事,对同年不甚了解。”
高拱皱眉说道:
“同年还是要多亲近亲近的,反正观政结束授官还有些日子,你有什么推荐人选,直接和文选郎张四维说吧。”
张四维,高拱门生,又是历史上万历朝的首辅。
吏部文选郎,全称是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这是负责全国文官的铨选、任免、考核及职位调配,是官僚体系运作的核心职位之一。
“天下枢要,莫重于选郎”,这是吏部最重要的岗位,由此可见张四维是高拱亲信中的亲信。
别说是等待授官的新科进士了,就是边疆大吏,面对选郎都是要毕恭毕敬的。
高拱让自己去见张四维,就是将苏泽视作最核心圈层的门生了,苏泽连忙向高拱拜谢。
高拱看着苏泽,又抛出了一个新饼。
他又说道:“先前你对顺天府乡试这么上心,按照我朝制度,顺天府应天府乡试的主考官都要委任翰林官担任,今年乡试已经过了,明年的顺天府乡试主考官,你可以争一争。”
苏泽没想到高拱竟然给了自己这样的好处。
同年和门生故吏,这就是官员最重要的资源。
高拱张居正麾下的门生,就是他们一次次担任贡试的主考官积攒出来的。
贡试的主考官都是阁部重臣,苏泽距离这个位置还远。
高拱让苏泽担任顺天府乡试的主考官,自然也是为了他积攒政治资源铺路。
顺天府乡试虽然只是考取举人功名的考试,但是上次苏泽上疏后,顺天府乡试的参与者,包含了在京师官员的子弟和国子监的监生,这些人如果再考上进士,那苏泽也算是他们乡试的老师。
每一个阁部重臣,都是这样一点一点积攒资源,最后成为一个政治山头的。
高拱这是真心实意给自己铺路,苏泽是真的有些感动了,他恭恭敬敬的向高拱行了一个师礼。
将这一切说完后,高拱突然吞吞吐吐的说道:
“此外还有一件事。”
“师相请吩咐。”
高拱的脸上罕见的露出纠结的表情,毕竟给人保媒拉纤,高阁老还是头一遭。
(本章完)
第101章 一条鞭法的前置国策(十
第101章 一条鞭法的前置国策(十更)
苏泽也没想到,高拱谈的最后一件事,是给自己说亲。
而说亲的对象,是赵贞吉的侄孙女。
高拱不是和赵贞吉不对付吗?
怎么会帮赵贞吉给自己说亲?
难道是什么政治交换吗?
苏泽也陷入到了思考中。
其实他这个年纪,别说是没结婚,就是没孩子都是第一件奇怪的事情。
当然,苏泽也有自己的特殊情况。
原身父母双亡,又痴心学业。
考中后就在翰林院宅着读书,然后被苏泽穿越后,又风波不断,那些达官贵人也不敢和苏泽联姻。
但是一个稳定的家庭,在官场升迁的时候,也是相当重要的考量因素,正如同后世官员考核,家庭情况也是考核内容一样。
更别说这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封建时代了。
看到苏泽犹豫,高拱本来也不是那么情愿给苏泽说亲,他简单说了一下赵贞吉侄孙女的情况,然后说道:
“婚姻之事乃是人生大事,你父母不在了,更要慎重考虑才是,不用今日就回复我。”
苏泽连忙应下,算是结束了这个话题。
“还有什么事情吗?”
看到苏泽没有告退,高拱又问道。
苏泽说道:
“师相,学生的《乐府新报》刊载海国志后,收到了前任福建巡抚涂泽民的来信,学生打听了涂泽民的事情,听闻他被言官弹劾,正在京师行勘。”
行勘,这是吏部的职责,也是高拱的职权范围。
高拱思考了一下说道:
“涂泽民吗?我记得陛下刚刚继位的时候,就是他上书,请求陛下在月港开关的吧?”
苏泽说道:
“正是这位涂巡抚。”
高拱思考了一下说道:
“涂泽民若是行勘无过,复起授予何职?”
不愧是吏部天官,高拱一句话,就决定了涂泽民的命运。
苏泽也暗暗感慨,在官场想要做事实在是太难了。
像是涂泽民这样的,有心做事,上书也得到了皇帝的批准,可因为得罪了言官,被弹劾行勘,久久得不到清白。
福建开海的功劳,涂泽民就只得到了一个首倡之功。
这还算是好的,更多的官员一辈子做事,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苏泽接着说道:“学生是觉得,涂泽民这样的官员,还是应该让他负责海务。”
高拱皱眉道:
“福建巡抚早已经补阙了,该授予何职呢?”
苏泽继续说道:
“陛下御极后,首在福建开海,这自然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高拱点点头,他也是赞同开海的。
倭乱的根源是倭国使团争贡,根源那就是倭国争夺朝贡贸易的权力。
而真正的东南倭乱,汪直这些大倭寇头目,其实都是中原逃到海上的海贼头目。
胡宗宪打的倭寇,其中有不少都是汉人。
倭乱已经平息了,但是东南地区的出口走私是禁止不了的。
就拿月港这个地方来说,在倭乱早期这里就是走私圣地,在倭乱最严重的时期,这里依然有南洋商人冒死抵达来这里贸易。
开海和俺答封贡一样,其实本质上就是海外需求大明的商品,而大明的商人百姓也想要把商品卖出去,朝廷想要执行禁令,也已经挡不住这个趋势,所以高拱认为干脆不如放开,堵不如疏。
当年月港开关,也算是朝廷默契下推动的。
苏泽趁势说道:
“师相,学生以为,只在月港一地开关,商船淤塞,而且财富集中在月港一地,还不如在其他地方也开关通商,这样反而能增加朝廷税赋,以熄猖獗之私贸。”
高拱也点点头,开关通商他也是赞同的,既然倭乱都平息了,沿海地区旺盛的贸易需求又压不住,所以干脆朝廷主动开关通商,还能通过关口收税。
比如朝廷在月港执行的开关令,就在月港设置了海防馆,再设海防同知一职,专门负责发放“船引”,作为海船停靠的凭证。
此外月港还设置督饷馆,向往来商船征收水饷(船舶税),陆饷(货物税)和加增饷(附加税)。
此外皇帝还在月港设置了市舶司,派遣市舶司太监,专门在月港采买香料宝石之类的西洋珍宝。
所以苏泽的意思是增设关港,开放更多的港口吗?
高拱也开始思考起来。
不得不说,苏泽这个提议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月港开关以后,福建的走私确实少了很多,零星的倭寇也消失了。
做生意,特别是跨洋贸易这种长期性的生意,稳定是最重要的。
远洋贸易是暴利中的暴利,对于船东来说,只要船舶能安全靠港,就能赚上大笔的利润。
朝廷就算是在月港增收重税,大部分的海商都是愿意缴的,因为你缴了税就是合法的商船了,就不用小心的躲避朝廷的缉私船,也可以走合法的航道了。
月港开关以来,第一年的船引就发放了二百张,要知道一张船引就是十两银子,仅仅是发放船引,这就是两千两银子的收入。
其他各项费用,仅仅是隆庆元年,月港的税收就有三万两白银!
别看苏泽以前看的那些网络小说里,动不动就拿出百万两银子砸人,要知道这个时代,一个富庶省份的全年赋税折银,也不过百万两。
月港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港口,一年就上收三万两银子,更重要的是月港各部门可是从海商手里收到的是现银。
大明朝廷手里缺银子,其实大明朝廷不仅仅是缺银子,只要是货币,大明朝廷手里都缺。
金、银、铜钱,大明朝廷都很紧缺。
其实从明代中期开始,就有大臣提出,要将运输损耗大,各层级贪腐浪费严重的实物征收,改为货币征收,也就是从征粮改为征钱。
要知道在宋代的时候,政府就开始征钱了。
改实物为折银征税,这就是一条鞭法。
但之所以张居正在万历朝才能实行一条鞭法,是因为在经历了隆庆年长期的贸易顺差,白银大量流入中国,朝廷和民间有了大量的白银,才有了执行一条鞭法的条件。
也就是说,要执行一条鞭法的国策,前置条件就是先进行隆庆开关,积攒到足够的白银才行。
而苏泽想要做的,就是加快这个过程。
高拱也有些犹豫了,他又想起自己刚刚叮嘱苏泽要低调,可这家伙总能拿出让自己走不动道的国策来。
高拱想了想,还是板起脸来说道:
“等涂泽民行勘完毕,再议此事吧!这些日子你还是安生点!”
(本章完)
第102章 皇太子追更(一更)
第102章 皇太子追更(一更)
苏泽谨记高拱的教导,老老实实在史馆安分了几天。
这些日子朝堂风云突变,确实让不少官员胆战心惊。
十月十七日,隆庆皇帝的旨意下达礼部刑部,以刑部侍郎洪朝选为正,湖广按察副使施笃臣为副,前往荆州勘辽,调查辽王罪状。
大同的代王案件还没有结束,又掀起了荆州辽王的案件,大明宗室都战战兢兢。
而这一次朝堂派遣重臣勘辽,六科十三道却噤若寒蝉,没人敢上书反对,显然是被代王案件给搞怕了。
之前带头帮着代王说话的监察御史雒遵,被行勘问罪,暂时解除了职位,等到代王案件审讯完毕再行论处。
不过这一次皇帝对于言官的惩罚,理论上是要比前几次要轻的。
行勘问罪就是停止审查,如果雒遵确实和代王没有勾连,那还是可以官复原职的。
当然,若是查证雒遵确实勾连代王,身为言官阴结藩王,那可是重罪。
六科和都察院内人心惶惶,曾经上书帮过代王说话的言官,都怕代王在狱中攀咬,那对于科道来说就是灭顶之灾了。
但是苏泽难得消停了起来,十月二十日,最新一期的《乐府新报》出版了。
——
东宫。
太监张宏夹着《乐府新报》,走进了太子朱翊钧的寝殿。
“殿下,新报来了!”
听到新报,朱翊钧从龙床上跳下来,连忙让张宏将四版的笑话念给他听。
这次《乐府新报》上的笑话,是宋代词人张先和苏轼的轶事,讲的是张先在八十岁的时候娶了年轻的妻子,苏轼作诗:
“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压海棠。”
这个笑话对于六岁的朱翊钧来说,还是有些太成熟了些,他茫然的看向张宏。
张宏也很绝望,自己一个无根的太监,怎么给六岁的太子讲荤笑话啊!
张宏只能岔开话题说道:
“殿下,海国记也更新了!”
上一期的海国记,让小胖钧很感兴趣,不过对于年幼的太子来说,海国记更类似于《山海经》之类的童话传说,是当做故事来听的。
“咦,这次不是苏翰林主笔,是个叫涂泽民写的。”
张宏还是将这篇文章读了一遍,原来这是苏泽拜访涂泽民后,请涂泽民写下的一篇文章。
涂泽民根据他和往来于福建的海商交谈后,得到的有关海外的趣闻写成了一篇文章。
文章不仅仅确认苏泽在前一篇上所写的“南州”的存在,又描写了一些“南州”的见闻。
张宏朗声读道:
“南洲地广三万里,有巨木参天蔽日,土人巢居树杪,以藤萝为梯。又有赤蚁大如指节,群聚则声若雷震,能啮毙虎豹。”
“红夷治南荒之法尤可骇。每至新港,辄铸铁炮十二门,立石柱刻国王徽纹。巨炮一响,土人溃散,红夷掠其金银,再奴以开矿,得金银亿万,再砍伐巨木造船,名曰‘宝船’,红夷之主顷为海内巨富。”
小胖钧的眼睛都直了!
首先是南州的丛林景象,让他心驰神往,恨不得直接去丛林冒险。
接着又听涂泽民说红夷掠夺土人财富,听说土人用黄金建造神庙,更是两眼放光!
张宏读完了之后,苏泽又在涂泽民的文章后,写了一段“编者案”的短评。
短评介绍了涂泽民的任职履历,又对他首倡月港开关进行了赞颂。
张宏又说道:
“原来这位涂泽民,曾经担任过福建巡抚,陛下登基之初,就是他首倡开关的,原来苏翰林之前写的《海国记》是真的啊!”
前一期苏泽的《海国记》,大部分读者都是当做神话故事来看的,但是经过真的和红夷接触过,又在福建任职的涂泽民印证,可信度就大幅度上升了。
小胖钧两眼放光的说道:
“这红夷之主抢夺土人金银就成海内巨富,我天朝上国为什么不派船去南州?”
张宏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含糊说道:
“此等军国大事,仆臣不懂,还请殿下问问诸位夫子。”
朱翊钧点点头,他想着在经筵上直接询问苏泽,又命令张宏将涂泽民的文章读了两遍,又问道:
“这位涂大人,如今在何处任职?”
张宏又看了一遍报纸,报纸上唯独没有写涂泽民的现任职位,他只好说道:
“仆臣遣人打听一下。”
朱翊钧连连点头说道:
“若是这位涂泽民在京师,孤要请父皇让他也来讲学!”
对于年幼的朱翊钧来说,涂泽民所写的千里之外的南州可要比圣贤书有意思多了。
——
沈思孝回到家中,从雒遵行勘戴罪后,他就一直心神不宁。
沈思孝自然是担心,代王案件会牵连到自己,影响自己的大好前程。
本来是想要帮着雒遵扳倒苏泽,又出了自己被苏泽压住光芒的怨气,又能攀上都察院的关系,观政结束后留在都察院。
这下子偷鸡不成蚀把米,虽然目前代王案件只是牵涉到雒遵,但万一雒遵没能顶住,最后将自己牵连出来,那自己的前途可就完蛋了。
沈思孝低调了很多,同年聚会都不再参加,只希望能够从这次风波中脱身。
不过沈思孝也没有束手待毙,在雒遵这条线断掉之后,他又找到了吏部的路子,和吏部文选清吏司中的一名同乡官员牵上了线。
沈思孝已经想好了,走通了文选清吏司的关系,这次铨选能授一个富庶地区的知县,在地方上搞出一点政绩来,等风头过去再想办法运作回京师。
这条路比起直接留任都察院来说,自然是崎岖蜿蜒的小路了,但是总比那些不懂钻研的同年强,要是被授予一些边远偏穷地区当官,干上几年什么政绩都做不出,这辈子也就沉沦州县了,一辈子不得翻身了。
沈思孝家境优渥,刚中进士就在京师买下了一座不错的小院,家中仆役齐全。
等到沈思孝放衙回家,书童将最新的报纸放在了他的书桌上。
作为新科进士,沈思孝还有点后世大学生看高考题的新鲜劲儿,他首先翻到第二版,看到这篇八股文的作者,文选清吏司郎中张四维的名字,一股不祥预感冒了上来。
(本章完)
第103章 再次经筵(二更)
第103章 再次经筵(二更)
文选郎张四维!
沈思孝想到自己不知道费多少心思,才结交到了一名在文选司的小官,苏泽竟然向张四维约稿了!
如今京师官场都知道,这个《乐府新报》就是苏泽的地盘,能在《乐府新报》上刊登文章的,就是苏泽朋友圈里的人。
张四维可是文选郎!是管理吏部铨选的机要之臣!普通人想要和他说上一句话都难,苏泽竟然能请他写一篇八股文!
沈思孝很快就明白,这是苏泽故意的!
在《乐府新报》上刊登张四维的文章,可不仅仅是为了凑版面!
观政就要结束,除了少数庶吉士外,普通进士都要等待选官。
同样是进士,这起点不一样,以后差距可大了。
官场晋升,年龄也是重要的考虑因素。
从来都是一步快步步快,一步耽误了,一辈子就耽误了。
这些新科进士们,除了庶吉士外,最上等就是能进入都察院,这是和翰林院一样清贵的职位。
言官权限大,还能出风头,很容易就能从同年中脱颖而出。
再次一点,六部九卿衙门的主事,京官大三级,留在京师消息灵通,升迁机会也多,做出一点成绩来,皇帝和阁部重臣也能看到。
最差就是出京了,这又按照地方富庶程度,分为三六九等。
这次选官,就可以看出成色了,如同沈思孝这种早就已经开始筹谋,而一些不懂得官场规则的进士,则在初入官场的时候就失去了未来机会。
苏泽能搭上文选郎张四维的路子,不是要踏破苏泽的门槛!?
沈思孝又恨又气,气的是自己没能在殿试中多考几分,如果自己也能当上庶吉士,一定能力压苏泽的风头!
恨的是自己过早的站队清流,已经在同年的宴席上说了不少苏泽的坏话,现在去求苏泽已经于事无补。
——
沈思孝想的是没错,在《乐府新报》上刊登了张四维的文章后,苏泽的家再次被围。
当然,这一次都是要和苏泽走关系,希望能和文选郎张四维搭上话的同年们。
甚至不仅仅是同年,一些在京师候缺的官员,读到张四维的文章后,也堵在了苏泽家门口。
这一次,苏泽不得不再次住进了史馆,只留下徐渭收下拜帖,等了解清楚再说。
“苏翰林,今日是东宫经筵的日子,殿下请您参加经筵。”
面对太监张宏的笑脸,苏泽才想起来皇帝恢复了自己太子经筵官的职位。
“大监稍等。”
苏泽想到自己还有一个刷太子声望的主线任务,很快就换上了官袍,又从袖子里掏出几钱碎银子,递到了张宏的手里。
张宏受宠若惊地说道:
“苏翰林是太子的师傅,这可使不得!”
苏泽却将银子塞进张宏的手里,然后直接就向东宫走。
如果是别的太监,苏泽未必愿意结交,但是这个张宏,却是个历史上评价不错的太监。
在苏泽穿越前的历史时间线上,张宏身为朱翊钧的伴读太监,在万历继位后,也一直被朱翊钧宠爱,一度做到了司礼监掌印。
后来张宏因为劝朱翊钧不要铺张浪费,被革职派往南京守祖陵,消失了在了史书中。
明代太监群体也是一个很复杂的群体,张宏这类太监从小也都是要在司礼监读书的,所以比起唐宋,正直的太监也不少。
用一点人情往来结下善缘,日后张宏能传递一些消息给自己,那这笔投资也算是不亏了。
对于苏泽“结缘”,张宏却觉得受宠若惊。
东宫伴读,和司礼监的大太监还是不一样的。
就算是未来储君身边的人,如今太子也才六岁,谁也想不到隆庆皇帝的身体状况会那么差。
张宏跟上苏泽,两人从史馆出来,很快就来到了东宫。
这次主持经筵的,依然是詹事府少詹事殷士儋。
在殷士儋身后,则是东宫的讲官们,紧紧跟着殷士儋的黄骥看到苏泽,连忙转过头去,抑制住自己嫉妒的目光。
苏泽又升官了。
詹事府是新衙门,空缺的职位很多,所以对于这一届翰林来说,是赶上了升迁快车道。
对于黄骥来说,好消息是苏泽的左春坊左赞善空了出来,自己再努力努力,说不定就能升到这个位置。
坏消息是,苏泽已经升任左中允了,足足比黄骥高了两个级别!
黄骥只能安慰自己,苏泽虽然得圣心宠眷,但是他精力太分散,又要编书又要办报,讲学也不热心,不像是自己天天在东宫准备讲学。
等日后太子继位,就到了自己的时代了!
黄骥心中幻想着,他却没有察觉,每次他讲学的时候皇太子朱翊钧都打瞌睡,如果不是殷士儋强行安排,朱翊钧根本不想召见黄骥讲学。
殷士儋看了一眼苏泽,倒是也没有故意刁难他,等众讲官集结后,就带领他们进入讲学的明伦堂。
皇太子朱翊钧依然坐在龙床上,殷士儋清了清嗓子说道:
“今日经筵的题目是‘通变’,诸位讲官可以开讲了。”
通变,“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这是五经《周易》中的一个经典辩题,大明科举卷到今天,连乡试都不会考这个题目了。
但越是这种基础的题目,越是难以讲出新意来。
其实这些日子,东宫的讲官也已经逐渐发现,皇太子朱翊钧天资聪慧,但是思维比较跳脱,喜欢有新意的东西。
为了让皇太子听课不瞌睡,讲官们也都在努力讲出新意来。
包括申时行在内,没有提前得到题目的讲官都低着头思考着。
太子经筵都要送给记录在案,送给皇帝御览的,如果没有把握讲好,那还不如不讲。
殷士儋说完,已经提前得到题目的黄骥,清了清嗓子准备开讲。
一看到黄骥站起来,朱翊钧的小胖脸就皱起来,日讲的时候他已经受够了黄骥的枯燥课程,现在经筵他又要开讲,朱翊钧的脑子也转的飞快,他连忙说道:
“苏师傅,孤记得你科举是治的《易经》吧?这次就由你先开讲吧。”
众人的目光再次投射到苏泽的身上。
(本章完)
第104章 所谓祖训(三更)
第104章 所谓祖训(三更)
上次讲学,皇太子就先点了苏泽。
如果上一次还是意外,两次就绝对是故意的了!
黄骥更是嫉妒得发抖,自己给皇太子讲学这么久了,上一次太子还喊错了自己的名字!
苏泽总共就来了东宫两次,太子竟然记得他科举治的五经是什么!
殷士儋也皱眉,但是朱翊钧这次的理由也冠冕堂皇,苏泽确实是治易经出身。
五经之中也有难易,其中以《易经》和《春秋》最难,治的人也是最少的。
《易经》属于微言大义,内容比较深奥。《春秋》则是因为教辅书太多,体量特别大,背诵内容特别多。
所在在场众人,治《易经》的也确实不多。
殷士儋有些后悔,自己忽略了苏泽就是治的易经,关键是太子竟然知道苏泽治的是易经!
殷士儋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难道皇太子开经筵,就是为了听苏泽讲学?
不会吧不会吧?应该不会吧?
面对朱翊钧期待的眼神,苏泽开口说道:
“这句话出自《易经》,全文是‘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
“大意是历代圣王先后继起,会通改变前代的典章制度,使百姓进取不懈,神妙地化用变通之理,使百姓各得其宜。”
殷士儋想要让自己的门人出风头,所以专门找了这么一条,却不知道这句易经的话,在后世流传甚广,苏泽前世就看过几篇解析的文章。
苏泽又说道:
“宋儒曰:‘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
殷士儋掐着胡子,他确实不喜欢苏泽,但是作为儒者,苏泽的儒学功底精深,基础扎实牢固,又能释出新意,确实不愧二甲之名。
无论是解释还是引用,苏泽这都可以当做标准的八股作文了,还是短时间内想出来的。
可惜是个奸佞!
殷士儋想着,苏泽继续说道:
“治国之道,就是‘变与不变’之道。”
朱翊钧的眼睛炯炯有神,这就是他喜欢苏泽地方,他总能给出新鲜的解释,而不是其他讲官那样照搬书本。
殷士儋则皱眉,接下来应该就是苏泽的私货了,果不其然,苏泽说道:
“王朝兴衰自有天定,若要长治久安,就落在这变与不变上,臣总结为,‘盛世求变,乱世求安’。”
苏泽也在观察朱翊钧。
其中这些日子,东宫对这位皇太子的评价还是很不错的。
甚至还有东宫讲官上书,让皇帝给太子放放假,大明朝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个帝王的好苗子,可别累出毛病来。
但是朱翊钧坚持要日讲,这一点让皇帝和李妃都很欣慰。
现在的朱翊钧,还不是后世那个懒政的万历。
六七岁的孩子,也正是人生观塑造的关键阶段,苏泽决定也承担起自己这个讲官的义务来,毕竟小胖钧对自己还是不错的。
毕竟朱翊钧还是孩子,苏泽用比喻的手法说道:
“盛世如巨木参天,若固守旧章,则枝桠壅塞,反蔽生机。故圣王当随时变易以从道,革新典制,使百姓如沐春风,勤勉不倦。”
“若逢乱世,譬如舟行惊涛,骤改帆舵必致倾覆。此时当使民安之,先定人心、复纲常,如黄帝伐蚩尤前必休兵养民。待根基稳固,再图变法徐徐图之。”
朱翊钧听完苏泽的比喻,猛猛的点头,显然苏泽的比喻他是听懂了。
朱翊钧突然问道:
“敢问苏师傅,当今是盛世吗?”
众人纷纷看向苏泽,苏泽朗声说道:
“当然是盛世!”
“陛下继位后,四方安定,天下威服,是不可多得的盛世!”
苏泽话锋一转说道:
“也正是如此,陛下才欲开新政,就是为了子孙后代计,在这盛世将隐患解决了,让我大明千秋万代!”
这下子就连黄骥都要翻白眼了,这苏泽果然是佞臣,这也太会拍马屁了!
关键是皇太子还真的吃他这一套,朱翊钧小胖脸也激动的红了起来,显然被苏泽这套盛世变革论给吸引住了!
自己的父皇在位是盛世,自己继位了岂不是也是盛世之君?
当然,六岁的朱翊钧倒不是出于权力欲望,仅仅是小孩子对于好听名头的追求。
但这样和谐的气氛,总有人要出来打破,果然黄骥站出来说道:
“圣人所言的变与不变之法,‘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讲的是国朝鼎革的时候谋变,弊除前朝的弊政,等定下了万世不易之法后,后世子孙就只要按照祖制执行就行了!”
“我大明有《皇明祖训》,太子殿下只要勤习祖训,国家就能长治久安!”
看到黄骥跳出来反对,朱翊钧又看向苏泽,显然是要听两人辩经。
小胖钧心中也乐开了,比起单人的枯燥讲学,经筵果然有趣多了!
苏泽果然立刻辩驳道:
“太祖在制订祖训的时候,自有其时代背景,后代圣王都能体察太祖老人家心思做出改变,而不是食古不化的生搬硬套!”
“就比如太祖禁海,曾经言‘寸板不许下海’。是因为时值当年大明鼎革之时,海寇猖獗,滋扰百姓。”
“等成祖朝的时候,成祖就命令郑和下西洋,向诸国煊赫我天朝上国之威,才有万国朝贡之盛况!”
“难道说成祖就违反了太祖的禁海令吗?”
“恰恰相反,是成祖领会了太祖的祖训,禁止片板下海,是因为片板在海中容易倾覆,太祖爱民,所以不让小船下海,成祖造宝船下南洋,就是遵从了太祖的祖训!”
这下子别说是黄骥,就是殷士儋也惊了,太祖的祖训还可以这么解释吗?
朱翊钧想到苏泽在《海国记》中的异国风情,连连点头说道:
“原来如此!难怪父皇要开关通航,原来是父皇理解了太祖的精神!”
殷士儋这下子怕了,他当然知道,苏泽玩的文字游戏,谁也不可能真的这么解释祖训,不过是逗太子一乐。但他怕苏泽再把太子带歪了,匆忙的宣布结束了这次经筵。
(本章完)
第105章 扩展的朋友圈(日更)
第105章 扩展的朋友圈(日更)
经筵结束后,申时行找上了苏泽。
“子霖兄,过几日我要离京了。”
“汝默兄为何要离京?”
申时行现在的职位是詹事府的司经局洗马,这是个纯粹的清流官,主要工作就是教导太子。
而且最近他也没有卷入什么风波。
申时行叹息道:
“师相把我塞进了勘辽的队伍中,给我加了礼部衔。”
苏泽愣了一下道:
“恭喜汝默兄右迁了!”
申时行连忙摇手说道:
“什么右迁,不过是临时差事。”
苏泽却明白张居正的意思。
让申时行跟着队伍去勘察辽王罪状,这说明张居正是铁了心要扳倒辽王了,所以光有副使施笃臣在队伍中还不够,张居正还要将申时行塞进去。
帮着阁老做事,如果事成了肯定要有奖励。
看这样子,只要申时行能完成任务,就可以升迁了。
走礼部的升迁道路,也是大明重臣常见的入阁途径。
当然,申时行距离入阁还远,但是好歹也在路上了。
申时行则苦着脸说道:
“我倒不是怕沿途奔波,只是勘辽事大,我怕完成不了师相的嘱托。”
苏泽顿时明白了申时行的意思,张居正是要和代藩一样,革除辽藩的。
但是刑部侍郎洪朝选不是他的人,甚至不仅仅不是他的人,和张居正反而有仇。
而且张居正也派人试探了,洪朝选是不支持除辽藩的。
申时行发愁的就是这里,夹在自己的老师和正使中间,这趟差使恐怕很难办的让各方面满意。
苏泽想了想,对申时行说道:
“汝默兄到了荆州有什么难事,就写信寄递来京,我可以帮着汝默兄参详参详,或者在京师帮你摇旗呐喊。”
申时行想了想,也知道苏泽一贯有奇计,于是点头应了下来。
——
十月二十一日,终于到了休沐的日子。
围着苏泽家的人已经散去,苏泽从史馆搬回家,徐渭就抱来了一箱子的拜帖。
徐渭当年能帮着胡宗宪筹谋军务,给苏泽做幕僚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说道:
“这些是东翁同年送来的拜帖。”
“这一摞是在京师侯缺官员的拜帖。”
“这些是东翁友人的往来书信。”
苏泽满意的点头,维持人情往来也是文人日常生活的重要一部分,在这个没有手机的时代,这是维持友谊的重要手段。
有的人的地方就有圈子,而圈子也是重要的资源。
而要成为阁老重臣,就更需要有可靠的圈子。
就说张居正,他需要有人帮着他参谋国策,需要有人帮着他执行,遇到事情还需要眼线和耳目。
为了扳倒辽王,张居正还要将自己的门生申时行塞进去,如果没有各层各级的人帮着,阁部的命令连京师都出不了。
“送了拜帖的同年名单,抄送一份送到沈一贯府上,请肩吾兄帮着参详一下。”
徐渭点点头,苏泽对同年不熟悉,沈一贯经常参加新科进士的聚会,由他筛选一下,确定可以拉入圈子的人选。
“侯缺官员的拜帖,还请文长先生帮我写信回复,就说我苏泽人微言轻,无法帮他们谋官,请他们去吏部吧。”
对于这些找门路的官员,苏泽也是客客气气,人家找人帮忙,你可以不帮忙,但是失了礼数反而就结仇了。
交代完这两件事,苏泽拆开了来信。
第一份是国子监司业沈鲤的来信。
沈鲤自然是来信感谢苏泽的。
苏泽让那些穷苦出身的贡监生做了《乐府新报》的采风使,用《乐府新报》作为酬劳,一开始的时候这些贡监还不乐意。
但是很快《乐府新报》就在京师供不应求,他们分到的份额拿到手就能转卖一笔钱,这笔钱已经足够他们在京师销的了。
《乐府新报》在国子监中也非常的抢手,主要还是这些科举魁星的文章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科举范文,别说是国子监了,京师那些准备科举的人家,都会高价求购新一期的《乐府新报》。
苏泽突然想起来,沈鲤也是嘉靖四十四年的庶吉士,也是从翰林院转到国子监担任司业的,本身也是儒学大家。
苏泽正为下一期的八股版面发愁,沈鲤竟然自投罗网!
苏泽简单写了一封回信,接着又向沈鲤约稿,请他也在《乐府新报》上写一篇八股文。
狠狠的盘剥了一下身边的剩余劳动力,徐渭又递来一封信。
徐渭有些吞吞吐吐的说道:“这是新任大同总兵戚继光的信,他也不知道怎么打听到了我在东翁府上做幕,就找人给我来信,请我转给东翁。”
戚继光!
苏泽连忙拆开信,果然是戚继光的亲笔信!
徐渭在胡宗宪麾下做幕僚的时候,和戚继光交情不错。
看完了这份信,苏泽也有些百感交集。
戚继光的姿态非常低,他知道了是苏泽向朝堂推荐启用他的,所以向苏泽写来了一封感谢信。
没办法,大明朝的武将待遇确实低,就算是戚继光这样的名将,如果朝中没人,也是做不成事情的。
最典型就是嘉靖时期,戚继光刚刚入浙的时候,就因为作战不利被嘉靖皇帝狠狠处罚了几次,有一次甚至直接撸到底,最后还是胡宗宪帮他说话,嘉靖才让他戴罪立功,最后官复原职的。
在经历了胡宗宪倒台后,戚继光这些旧部自然和惊弓之鸟一般。
这一次从福建总兵调任大同总兵,虽然官职上只是平调,但是代表了朝堂要重新启用他,也就意味着对他在胡宗宪麾下的过去既往不咎了。
所以戚继光知道了是苏泽推荐他后,连忙写来了这份语气谦恭的感谢信。
苏泽再次叹气,官场就是这样,想要安心做点事情,甚至要比和光同尘的腐败还要难。
胡宗宪为了实现自己的抱负,还要投靠严嵩,最后也因为严嵩而被清算。
苏泽提起笔,写下了一封回信,紧接着苏泽又向戚继光约稿,请他将他当年在东南抗倭的见闻写成文章,准备刊登在《乐府新报》上。
好歹要让朝廷知道这些抗倭志士。
苏泽处理完了两封来信,徐渭说道:
“昨日东翁特别叮嘱的涂泽民上门求见,东翁不在就留下拜帖走了。”
苏泽连忙站起身说道:
“拿着拜帖,现在就去拜访涂扶台!”
(本章完)
第106章 北方开关(4k)
第106章 北方开关(4k)
巴蜀会馆。
涂泽民闲坐在会馆前的茶摊前,眼中满是疲惫。
隆庆元年,他还是福建巡抚,是抚镇一方的封疆大吏。
新皇登基,他上书请求开放海禁,得到了阁部的支持,随之月港开关。
可是在月港开关的过程中,涂泽民得罪了权贵,后来被科道围攻弹劾,被皇帝降旨行勘。
可这么一行勘,转眼就到了隆庆二年的十月。
他的案子一点进展都没有。
这期间他去过都察院,才知道连弹劾他的御史都已经不在都察院任职了,而都察院根本没人处理他的案子!
涂泽民四处托人,但是案件依然没有任何进展。
既没有人说他有罪,也没有说他清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挂着。
涂泽民的钱财也用的差不多了,只能寄寓在巴蜀会馆。
而随着他的政治前途暗淡,待遇也是越来越差。
没办法,人情就是如此。
涂泽民前些日子,在借阅会馆的《乐府新报》的时候,见到了苏泽的《海国记》。
他当然知道这位在京师搅动风云的年轻翰林,于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涂泽民给苏泽写了一封信,也将自己在福建主持开关时期,和红夷船长交谈的一些趣闻写到信中。
没想到苏泽还真的上门拜访了!
苏泽还向他约稿,涂泽民立刻给《乐府新报》撰写了一篇文章。
在那一期《乐府新报》出版的时候,巴蜀会馆所有人都热情的拜访了涂泽民,大家都说他很快就要被朝廷启用,马上就要飞黄腾达了。
只可惜报纸出版了几天,朝堂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涂泽民其实已经经历过几次大起大落了,他昨日还是不甘心,又去苏泽府上递送了拜帖。
涂泽民已经下定决心,若是这次不成,干脆就回四川老家读书养老吧。
就在这个时候,巴蜀会馆的管事突然冲出来,见到茶摊上的涂泽民,连忙拉着他说道:
“涂大人!苏翰林来了!”
苏翰林?
是苏泽又上门拜访了?
涂泽民连忙抖擞精神,他被会馆的管事拉着,拉到了会馆的厅。
果然是苏泽!
涂泽民连忙上前见礼。
苏泽一把拉着他说道:
“这可使不得,涂抚台虽然在行勘,但是官位可在苏某之上。”
福建巡抚是从二品,当然,京官大三级嘛,所以这个从二品如果换算成京官,也就是正四品的职位。
就是这么换算,也远比苏泽的职位要高。
但是官场之上,除了官职外,还是要看影响力。
苏泽圣眷正隆,风头正盛,又是高阁老的门生,吏部选郎张四维都要给他的报纸投稿。
而涂泽民只是行勘的闲人,在京师没有靠山。
上一次已经经过面了,苏泽也跳过了寒暄,直接问道:
“涂抚台的事情,苏某已经和高阁老说了,吏部还没勘完吗?”
涂泽民听到苏泽已经和高拱打了招呼,眼睛亮了起来,但是他又垂头丧气的说道:“昨日涂某还去了吏部,案子还是没有进展。”
看来涂泽民得罪的人不小,苏泽让徐渭关上门问道:
“当年涂扶台在福建,到底做了什么事情,引来如此的非议?”
涂泽民叹息道:
“涂某当年得意忘形,请陛下开关后,又上疏言了二事。”
“何二事?”
涂泽民说道:
“一是因朝廷征税太少。”
怕苏泽不明白,涂泽民说道:“苏翰林怕是不知道,这海贸利润之巨,常人难以想象!一船货物入港,就有百倍千倍之利,月港船只相连,日夜不歇,巨量的钱财在此吞吐,朝廷一年只收了三万银,实在是太可笑了!”
涂泽民义愤填膺的说道:
“就说这船引,大船十两银一引,小船五两银一引,但这都只是官府的公价,实际上一份船引都要百两乃至于千两银,这些钱可都没有入朝廷之手。”
海贸的利润巨大,苏泽自然是清楚的。
要不然西方也不会前赴后继的开启航海时代。
涂泽民说的确实没错,航海利润这么高,但是月港一年才收三万两,这确实有点不够看了。
也和大明特色的财政体系一样,虽然明面上收了三万两,但实际上却远不止这个数字。
涂泽民显然是动了别人的蛋糕,所以才被群起攻之。
这么说来,月港背后牵涉到的利益无比巨大,甚至能轻松干掉一名从二品的巡抚。
苏泽向涂泽民问道:
“那依涂抚台之见,要如何处理?”
涂泽民说道:
“以老夫之见,朝廷有两条路。”
“一是增加引钱,用榷卖的方式来发放船引,那仅仅月港一地,就能增收到三十万两一年!”
“但是这个方法,会因为引钱过高,而走私猖獗,这就又回到了禁海前的老路上了。”
苏泽又问道:“第二条呢?”
“第二条,干脆取消船引,多开放港口,允许船只自由靠岸,但是要对所运货物严征出港的赋税。”
“为什么只对出港的货物严征?”
涂泽民说道:“出港的货物,乃是我大明所出,难道朝廷不应该征税吗?”
“而入港之物,乃是我朝所需,那当然是要宽限的。”
苏泽看向涂泽民,自己还是小看了古代这些职业技术官僚的能力啊!
虽然他们没有读过经济学,但是能从事理出发,隐约搞明白关税的调解作用。
苏泽连连点头说道:
“涂抚台所言极是。”
苏泽又问道:
“那另外一事呢?”
涂泽民叹息说道:
“当时陛下派遣市舶司在月港求购龙涎香,我上书言商人知道大明急购龙涎香,必然会囤积居奇高价出售,请陛下缓购此物,因此也得罪了市舶司。”
苏泽也有些无语了,你涂大人没有系统也能这么猛啊!
一个加税一个不让市舶司购香,把从事海贸获利的士绅和采买龙涎香的太监全部都得罪了。
苏泽看向垂头丧气的涂泽民说道:
“涂抚台,我非科道也不是吏部官,无法帮你求官。”
涂泽民的脸色更难看了,苏泽又说道:
“我准备上书陈开海事,涂抚台愿意附署吗?”
涂泽民惊讶的看着苏泽。
苏泽说道:
“我要上书陛下,请在北方也开港通商!”
涂泽民满脸惊讶的看着苏泽,厅中的徐渭也惊讶了。
徐渭的脸色一变,看向苏泽问道:
“东翁是要和倭国重开贡市?”
涂泽民倒吸一口气。
朝堂选择在月港开关,自然是因为福建这个地方有和南洋通商的传统,这里的地理位置适合与南洋做生意。
但是北方开港,贸易对象是谁?
朝鲜?
朝鲜一穷二白,都快要到京师讨饭了,大明才懒得和他们贡市。
那就只有倭国了。
作为参与过抗倭战争的徐渭,显然有些难以接受。
苏泽看向涂泽民问道:
“涂抚台,月港开关后,和倭国的贸易禁绝了吗?”
涂泽民先是点点头,最后还是摇头。
他叹息一声说道:“这又如何能禁绝啊,这些倭国商人打了琉球的旗号,照样进出月港,听说还有商人将货物运输到琉球,再转运回倭岛的,这茫茫大海,如何能禁绝。”
隆庆开关的第一条就是禁倭贸,但实际上根本就禁不住。
苏泽知道,在这个时代,倭国的石见银山正在产出大量的白银,也正是大量的白银产出,才支撑了所谓倭国的“战国时代”。
倭国需要这些白银来购买武器、粮食、珍宝和艺术品,他们将一部分转口贸易给西方人,换取他们的火枪和火炮。
这些白银也支撑了倭国战国时期上层大名的奢侈品需求。
而另一面,大明的商人也需要将手里的货物换成珍贵的白银。
一个愿意买,一个愿意卖,只是朝廷的禁令,根本无法阻止两边的贸易。
徐渭的脸色有些难看,他说道:
“当年胡部堂就曾经上书,言倭国可能侵占琉球,没想到一语成谶。”
苏泽说道:“其实涂抚台也知道,海贸如同治水,堵不如疏,如今倭乱已经平息,既然双方的边贸难以禁绝,还不如将这些贸易掌握在朝廷手里。”
徐渭的脸色还是有些难看,他是浙江人,家乡被倭寇摧残过,亲身参与过抗倭战争,对倭寇恨之入骨。
如今苏泽提议要在北方开关,和倭寇重新通商,徐渭自然心里有疙瘩。
苏泽又看向了涂泽民,眼看着这位曾经力主开关互市的首倡者,脸上也有犹豫的神色,就知道自己提议在北方开关,面临的何其大的阻力。
但是阻力大,北方开关却是苏泽计划中必须要做的事情。
苏泽深吸一口气,自己这一套计划,如果连眼前的两人都说不了,就算是用系统强行通过,也没办法按照自己的想法执行下去。
所以苏泽决定从说服眼前两人开始。
苏泽吸了一口气,却没有讲开放海禁,而是从赋税开始说道:
“涂抚台,您曾在福建地方任职,可知当今税法之弊?”
涂泽民皱着眉头,他是三甲进士出身,是一步步从基层县令升迁上去,所以对地方政务十分的了解。
苏泽所说的税法之弊,涂泽民自然是清楚的。
历史学爱好者都知道,历史学有三大巨坑,分别是宋之官制,清之军制,以及大明财政。
宋代的官制不必说了,原本就复杂无比的宋代官制,叠加上元丰改制后的新官制度,两宋官制堪称灾难。
有时候看着三四行的官职,都不知道到底说了几个人。
清代兵制也是如此,从部落奴兵制,一直到清末近代兵制,清代兵制可以说是浓缩了两千年兵制之大成,也是复杂无比。
而大明财政,就是一个祖传的屎山代码了。
简单的说,朱元璋设计的财税制度,就是以实物税收为基础,完全没有设计财政冗余,动不动就要破产的烂摊子。
大明的执政者,为了维持这个烂摊子,做出了无数的努力,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涂泽民自然是明白税法之弊的,他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
“太祖仁厚,本朝所征田赋为历朝最低。但本色虽少,加征却过重,劳役有重于赋税,而民力愈疲。”
苏泽连连点头,但是徐渭却有些茫然。
苏泽也知道,人都不是全才,徐渭帮着胡宗宪筹谋抗倭,做的都是一些军事和谋略上的事情,但是他本人对于财税这种基础的政务却不太了解。
也是,徐渭自己就多次破产,胡宗宪也不会让他管理财政的。
涂泽民专门解释了一下说道:
“就拿福建武夷山的贡茶来说吧,其实朝廷每年需要的贡茶并不多,总共也就五百斤左右,这五百斤茶就是‘本色’。”
“但是这五百斤,是要将茶押送到京师后解送给内承运库的数字,官府要求茶农将这些茶叶送到京师,徐先生猜猜,这一路上消耗几何?”
徐渭问道:“一千斤?”
涂泽民摇头说道:
“五千斤都不够。”
徐渭失声。
涂泽民说道:
“茶叶本来就是容易受潮的物件,运送到京师还要内承运库的太监检查合格,才算是解送入库。”
“就算是负责检查的太监完全秉公,五千斤运到了京师,也只能有五百斤合格。”
“武夷山贡茶,这就是福建一大心病,每年都有大量武夷山茶农弃产逃亡,这些年尤甚。”
徐渭想起来,自己为胡宗宪筹备军事的时候,每次提出那些耗资巨大的反击计划的时候,胡宗宪脸上的肉疼表情。
徐渭也想起胡宗宪为了筹谋抗倭,四处筹钱时候的样子。
在抗倭同时,还要贿赂严嵩一党,又要顾及东南百姓,这份压力想想都觉得沉重。
苏泽说道:
“所以苏某一直有一个想法,就是改本色征税为折色征银,就能让百姓免于差役之苦。”
徐渭连连点头,这下子连涂泽民也点头。
可是苏泽说这些,又和在北方开关通商有什么关系呢?
涂泽民疑惑的看向苏泽。
苏泽说道:
“此法用于东南等钱银通行的地方自然没问题,但用于北方就要出大问题了。”
涂泽民立刻明白了苏泽的意思,他反问道:
“可是因为北方银钱不通?”
(本章完)
第107章 铸币税!宏伟蓝图(4k)
第107章 铸币税!宏伟蓝图(4k)
苏泽说的折色征税,也就是改实物税收为货币税收,大明其实早就有尝试。
比如皇帝内库征收的金银,就是折色成银子征收的。
一条鞭法,其实并不是张居正创造的,而是历朝历代大明财臣都倡议的。
但是一条鞭法也同样有局限之处,最大的问题就是银钱不通。
苏泽点头说道:
“是啊,东南多银,自然可以折色征收,但是北方连钱法都不通,那折色的善政,反而要变成进一步盘剥百姓的恶政了。”
徐渭还是不理解,他生在繁华的浙江绍兴,一直生活在商品经济发达的东南地区,已经习惯了用钱来交易。
用征银改成征粮,这不是天大的善政吗?
徐渭一下子就想到了征银的好处,征收银钱的数量都是固定的,百姓也很容易知道税赋的具体数字,那就少了在实物粮食征收中,各级官吏胥吏盘剥百姓的环节。
什么淋尖踢斛,千古以来胥吏盘剥百姓的办法,很多都集中在征粮上。
银子不会坏,数目也是确定的,运送起来的成本也低。
相比之下,涂泽民是从基层官员升迁的,他倒是明白了苏泽的意思。
涂泽民说道:
“青藤先生,银钱不通的地区,百姓手里没有银子,那如果改征收粮食为征银,百姓竞相要将粮食变成银子,手里掌握了银子的人,就可以大肆压低价格收购粮食。”
徐渭顿时明白了,他很快明白这甚至不是恶意揣测,而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在银钱不通的地区搞一条鞭法,伤害的是这里最基层的百姓,豪绅反而可以通过手里的银子,以更低的价格贱卖百姓的粮食,最后逼迫交不齐税的百姓贱卖土地。
这也是张居正一条鞭法最被诟病的地方,因为一条鞭法的执行,陕西、山西、河南等地区的土地兼并加剧,而明末农民起义闹得最凶的,就是这些地区。
大明财政面临的就是这样的一个死结。
不改革,地方上的贪腐,越来越高的运输成本,就可以压垮大明财政。
改革,贫银地区的一条鞭法加剧土地兼并,制造更多不稳定因素,最后流民军四起,大明一样完蛋。
而且东南地区的大量白银流入,还导致了另外一个结果,那就是东林复社等团体的兴起。
东南地区大量白银的流入,让这些地区积累大量的财富,而这笔财富掌握在东南士绅手里,必然会反过来影响政治。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东南那么多的书院,聘请名师供养读书人种子,最后这些读书人考上进士,又反过来反哺东南的书院。
苏泽以前研究明史的时候,并不认为真的有一个团结一致的“东南缙绅集团”,在操纵晚明的政治。
但是不存在一个组织严密的“东南缙绅集团”,并不代表东南缙绅就没有影响力。
因为东南缙绅也都有各自利益,他们并不是铁板一块,所以不存在所谓利益一致的东林集团。
但是东南缙绅也有共同的利益,他们在朝堂中的影响力,也会促使朝廷的政策有利于他们。
涂泽民被罢官,不就是触碰到了福建海商的利益了吗?然后被言官弹劾行勘。
这样一个庞大的,拥有大量财富,掌握朝堂话语权的群体,在一昧的贪婪和短视中,侵吞了大明的元气,甚至到了南明还在内斗,最后让清军摘了桃子。
这也是苏泽前世无比惋惜痛恨的地方。
而现在,是隆庆开关的第二年。
大量白银还没有流入中国,东南地区只是文教昌盛,远达不到万历年间“天下半富”的地步。
这时候东林先生顾宪成才十八岁,连秀才都还没中。
正如苏泽在太子经筵上所说的,盛世求变,如今利益集团还没有板结,尚且还有改革变法的余地。
如果等到了利益集团真的出现,控制了从上到下的行政机构,那就算是苏泽有挂,一切也无法改变了。
以上这些,也就是苏泽穿越以来都在思考的问题。
涂泽民看向苏泽,不愧是“一疏惊天下”的苏一疏!
苏泽要在北方开关,这其中的难度之大,甚至要比自己倡导多开港口还大。
无他,对倭通商实在是太敏感了。
涂泽民隐约也明白,自己被弹劾行勘,是因为动了东南海商的利益,而苏泽倡议在北方开关,那不是要被东南海商群起攻之?
更不要说,朝廷中本来就有大量的反对开港通商的大臣。
可为什么苏泽要这么做?
北方的通航条件,其实本来就是不如南方的。
光是福建,就有泉州、福州这种天然的良港,这些都是宋代用了几百年的成熟港口。
广东也有大量的优良港口,这些港口也都在繁华的航道上。
就是往北一点,宁波和杭州,也都是成熟的良港。
而北方?
辽东的港口冬季会结冰,而且辽东的局势也不是很稳定。
那就只有登莱了。
这里确实可以作为港口,但是就为了和倭国通商,有必要吗?
苏泽自己就是苏州府人,他不提议在东南开港,却要在北方开港,这是为什么?
难道就是为了平衡南北?
那也不至于啊。
涂泽民疑惑的看向苏泽问道:
“敢问苏翰林,为什么要在北方开港?”
苏泽欣赏的看向涂泽民,能够想到这个问题,说明这位涂抚台确实很懂经济了。
苏泽示意了一下徐渭,徐渭走到厅门窗边,确认没有人偷听后,苏泽这才说道:
“苏某要在北方开港,就是想要通过贸易,将白银掌握在朝廷手里,再用这些白银铸币!”
“铸币!?”
苏泽向涂泽民问道:
“涂抚台,您在月港,没见过西夷的银币吗?”
涂泽民连连点头说道:
“见过见过,西夷的银币还算是小巧精美,月港有商人直接用他们的银币做生意。”
苏泽则说道:“在苏某看来,朝廷要疏通钱法,用铜是不可能了。”
“自宋后,天下就乏铜,如今开采铜山铸币之耗,甚至要比铸出来的币还多。”
“而我中原自古以来就缺银,所以历朝历代都没有想过铸银币。”
苏泽眼睛一亮说道:
“但是现在不同了,月港海贸流入的白银之巨,涂抚台应该是清楚的吧!如果能将这些白银都铸币,天下银钱不通的难题就解开了!”
“等天下流通银钱,再征银改粮,就能府库充足,万民得安了!”
等到苏泽说完,在场的涂泽民和徐渭都被这宏伟蓝图给说动了!
没人不知道征银改粮的好,那不是天下间的银子不够吗!
既然不够,苏泽就提出了主动在北方开港,吸收外国的白银铸造成银币!
苏泽不是要开港,而是要开矿啊!
要将港口当做矿山,吸引海外的白银铸币!
这个看似疯狂的想法,涂泽民仔细思考了一下,竟然还真的可行!
因为他是大明朝,少数真正见过月港涌入的大量白银的官员。
涂泽民也明白了,为什么苏泽要选择在北方开港。
因为比起南方,在北方开港,朝廷才能更好的掌控港口。
苏泽看向涂泽民,知道自己已经说动了对方。
之所以耗费口舌,是因为苏泽虽然拿出了国策,但是也需要人执行。
曾经担任过福建巡抚,又亲自主持过月港开关的涂泽民,就是天赐的人选。
而苏泽也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隆万时期,正是整个地球上白银产量暴增的时期。
中南美洲的金矿银矿,倭国的石见银矿,这些储量巨大又容易开采的银矿同时出现,再加上航海时代初步形成的国际贸易,让整个世界上的贵金属数量都暴增。
这个暴增,甚至在欧洲出现了通货膨胀。
掌握了美洲殖民地,一艘艘宝船往本土运输金银的西班牙王国,还因此数次破产!
与此同时,这个时期的大明,是世界上最大的出口国,没有之一。
大明的商品在全世界都畅销货,大明的商品只要运输出海,就有全世界的商人疯抢。
所以隆万期间,天量白银流入中国,也给张居正执行一条鞭法提供了条件。
但是张居正虽然进行了税制改革,却没有进行财政改革。
前世的苏泽,就是财政口的公务员,他深深知道,不进行财政改革的税制改革,其实不过是加强了政府的搜刮能力,到最后反而会抑制经济的发展。
而且张居正是一刀切的税制改革,也加速了地区发展不平衡的问题。
而苏泽的计划,是通过白银流入这个机会,先进行一次彻底的财政改革。
铸造银币,疏通全国的货币流通,在这个基础上,再进行税制改革。
这样的改革一旦完成,就可以彻底盘活大明经济,又解决了银钱不通,商品经济发展迟滞的问题,同时也解决了实物税收过重,成本太高浪费太大的问题。
而且苏泽的计划中,还有一个藏得很深的想法。
那就是在北方开港铸币,将铸币权掌握在朝廷手里,利用铸币权去搜刮东南的白银。
这也是苏泽提出要铸造银币的原因。
南方流入的白银,都要经过铸币才能合法流通,这就是铸币税。
甚至这还是全球征税的,苏泽只要上疏,在中国贸易的船只,必须要用朝廷铸造的银元,就可以对所有的贸易对象都收一次铸币税!
当然,铸币税这个概念,对于大明疑似有些太过于先进了,苏泽也没有向在场两人解释的想法。
估计整个朝廷中,只有内阁的阁老们,才能理解到这个高度。
利用铸币税抽走东南多余的白银,再通过基础投资砸在发展不平均的地区,这就是苏泽自从穿越以来,思考出来的财政国策!
当然,这一套国策要很多步骤,其中第一步就是北方开港通商,收取白银铸币。
这一次和涂泽民的交谈,让苏泽十分的欣喜。
涂泽民有能力有经验,是执行北方开港的最好人选。
而邀请涂泽民一同上疏,自然是为了将他拉入“朋友圈”,让他成为自己执行国策的施行人,毕竟苏泽现在也不愿意离开京师前往地方任职。
涂泽民也完全被苏泽的宏伟蓝图给说动了!
北方开港,铸币银元,再征银改粮,苏泽这一套蓝图实在是太宏伟了,一举要解决困扰大明的财政和税收困境!
而仔细想想,如果苏泽的设想能完成,说不定还真的能!
因为苏泽的国策,和其他士大夫那种道德的说教完全不同,这是一条可以看见的路径,苏泽将整个道路都指明了,甚至连可行性都已经论证好了!
涂泽民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其实已经五十多岁了,之所以被行勘后在京师奔走,并不是涂泽民眷恋权位,而是他不愿意自己背负不明不白的罪名致仕。
到了他这个年龄,无非就是思量身后名罢了。
首倡开关,却最后在青史上留下行勘的污点,涂泽民不甘心。
现在苏泽的构想,如果真的完成,这可是千秋之名啊!
千秋之名,这对于任何一个有志于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读书人来说,都是无法抵御的诱惑。
果不其然,涂泽民立刻说道:
“涂某愿意附署!”
苏泽连忙将涂泽民扶起来说道:
“涂抚台,苏某是没办法帮您官复原职,不过我也会在师相那边推荐您。”
涂泽民立刻明白了苏泽的意思,他当然知道苏泽的师相就是执掌吏部的高拱了。
苏泽显然是要让自己成为北方开关的执行者。
涂泽民连忙说道:
“戴罪之身,全凭苏翰林差遣。”
等到送走了苏泽,涂泽民这才冷静了下来。
等等,刚刚说了那么多,苏泽就真的能确定,能说服皇帝和阁部大臣,在北方开关吗?
涂泽民这才想起来这个严肃的问题!
自己上书开关,最后仅仅就在月港通商,这还遭遇了大量的反对声。
在北方开关,和倭国通商,这朝堂的阻力该有多大啊!
涂泽民这才反应过来,苏泽这是给自己画大饼呢!
(本章完)
第108章 《请开登莱通商疏》!(
第108章 《请开登莱通商疏》!(加更!)
当夜,苏泽将《请开登莱通商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拟开始】——
一天后,《请开登莱通商疏》送到内阁,内阁辅臣均不敢决,送入皇宫请求圣裁。
两天后,《请开登莱通商疏》被皇帝退回。
高拱召见你,因为你擅自上书训斥你,你和高阁老的关系降低了。
——【模拟结束】——
退回?
好家伙,这次甚至都不是留中了,直接退回了。
奏疏退回,也算是皇帝对自己的保护?
退回的奏疏,就不用发往六科都察院,那自己的奏疏言官就看不到了。
还有高拱训斥自己,也对,前几天高阁老对自己耳提面命,自己又搞突然袭击,确实不太好。
苏泽想着,要不要先去和高拱通个气?
【是否消耗300点威望值,确保《请开登莱通商疏》一定被执行?】
300点威望!
这是苏泽有史以来,所需要威望值最多的一次!
上次请办乐府新报,也就用了100点威望。
苏泽突然想起,其实重议和倭国通商,历史上万历年间也曾经发生过。
当时提议重新恢复在宁波通商,而那个时候自己的好兄弟沈一贯,正因为万历朝堂的激烈党争,称病在老家赖着,不肯去京师当首辅。
也是听到朝廷要在宁波重开贡市,沈一贯立刻入京,并且上书反对重新恢复对倭贸易。
由此可见,这一次执行上疏的阻力之大。
但是积攒的威望值,不就是现在用的吗!
苏泽迅速点了使用,300点威望值瞬间扣除。
【300点威望值已经扣除,剩余威望36点。】
好家伙,威望值又一下子干到了两位数。
不过攒着的威望值不就是拿来用的吗?
苏泽又喊来徐渭,请他去巴蜀会馆将奏疏交给涂泽民附署,准备明天一大早就将奏疏递上去!
苏泽又想了想,决定还是先去高拱府上和高拱通气,又拿着奏疏的副本,连夜来到了高拱的府上。
一直到夜半,苏泽才从高拱的府上离开,但是他精神振奋,这次果然是来对了!——
十月二十二日。
中书舍人郭准,早早的就来到了内阁边上的两房。
身为前内阁辅臣之子,郭准却不敢有任何懈怠,每天都早早的来到两房。
这也是高拱一直都很器重他的原因。
两房舍人是协助阁老处理公务的,虽然位卑,但是很重要。
同房的舍人也向郭准打招呼,郭准一一见礼,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作为宰执的秘书,郭准的工作是很多的。
他需要协助高拱处理公务,有时候还要督办高拱交代的事情,往来于六部九卿衙门传达高拱的命令。
这是一项很细致的工作,郭准一直都做的不错,高拱甚至还向他的父亲郭朴写信,夸赞过自己能干。
好不容易处理完了昨天堆积的公务,郭准又来到内阁,等待迎接高拱到衙。
果然,高拱在上衙前一刻钟,来到了内阁。
郭准是高拱的身边人,他见到高拱的脸色有些奇怪。
说不上高兴,但是也说不上发怒,但肯定是心里有事。
郭准有些奇怪,作为阁老,高拱的心理素质是相当强的,就是前几日传来大同变乱,高拱也没有慌张。
后来传来戚继光一日平叛的消息,高拱也只是微微露出笑容。
“赵阁老来了吗?”
郭准连忙说道:
“高阁老,赵阁老每日都是晚点来内阁。”
高拱微微点头,他又看向空着的内阁首辅位置,李春芳又请假了。
高拱是提前来,张居正是准时来,只有赵贞吉每天都迟到。
这时候郭准都有些羡慕赵贞吉身边的中书舍人潘泉,赵贞吉不像是高拱这么工作狂,潘泉可要比自己的工作轻松多了。
“通政司的奏疏什么时候到?”
“一般要巳时后,午时前才能送到内阁。”
高拱点点头说道:“通政司的奏疏送到后,你去把苏泽的奏疏找出来,先送给我看。”
原来是苏泽啊。
郭准连忙应下,事关苏泽,高阁老这么心神不宁,就不奇怪了。
不一会儿,张居正踩着点到了。
又过了半刻,赵贞吉才姗姗来迟。
这一次高拱走下座位,他来到赵贞吉面前说道:
“赵阁老,你托我办的事情已经办成了。”
赵贞吉眼睛一亮,他立刻明白了高拱说的事情,就是自己托他给自己侄孙女做媒的事情。
原本赵贞吉都准备放弃了,自己的侄孙女是名门望族,贤良淑德,长得又好看,上门说媒的踏破门楣。
没想到苏泽还是答应了,想到这里,赵贞吉脸上堆满了笑容,他连忙说道:
“多谢高阁老了!等到喜宴的时候,高阁老也要不吝主座啊!”
赵贞吉想着给弟弟写信,赶紧将这个事情定下来,高拱又说道:
“今日苏子霖又要上书,赵阁老也请好好议一议。”
说到这里,高拱更头疼了。
昨日夜里苏泽求见,向他呈交了《请开登莱通商疏》,又和盘托出了他的蓝图。
高拱的反应其实也和涂泽民一样,他完全被这个宏伟蓝图给震惊到了。
从隆庆开关,到俺答封贡,高拱其实一直在努力解决大明的财政问题。
但是高拱更长于吏治,财政上不如张居正,所以他的财政政策也只是开源节流,东一榔头西一棒,并不成体系。
当他看到了苏泽的计划,确实认为这是可行的!
而且一旦实行,确实如同苏泽所说的那样,可以让国库充盈,减轻百姓实际的税赋!
这对于一直要“开隆庆之新政”,想要革除前朝之弊制的高拱来说,是无以伦比的吸引力!
但是如何说服皇帝和同僚?
高拱捏着太阳穴,苏泽这家伙,当真是一刻不消停,总要给自己找事情干!
但是好歹这次他先来和自己通气了。
于是昨晚高拱就当场开出条件,让苏泽回复赵贞吉的提亲。
最终苏泽还是答应了。
高拱其实也不愿意让苏泽和赵家联姻。
高拱心中有些不爽,大有一种自家好白菜被人拱了去的感觉。
但是赵贞吉的弟弟因为兄长高中而不参加殿试,这确实是让世人称赞的品行。
而且内江赵氏确实是名门望族,他家在宋代就出过宰相,赵贞吉的父亲也是翰林,家族中也出了很多进士,家风门风确实都是相当好的。
赵氏女确实是良配,高拱这么想也就舒心了一些,反正自己也没女儿。
而且苏泽和赵家联姻,也确实可以缓和自己和赵贞吉的关系,所以在这个时候,高拱提起了苏泽的奏疏。
赵贞吉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
张居正微微抬了眼睛,他作为内阁辅臣,自然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他当然明白高拱和赵贞吉说的是什么话题。
这是高赵要合流?
张居正心中摇头,高拱和赵贞吉两人,无论是在政治上还是学术上,两人的分歧都很大,只能说两人在苏泽这里达成了平衡,不代表两人就会联盟。
高拱提到了苏子霖的奏疏,苏泽又要上疏了?
这才消停几天?
而且苏泽这个月已经上疏,废掉了代王这个藩王。
苏一疏变成了苏二疏了?
高拱甚至用苏泽的婚姻当做政治交换,专门向赵贞吉提到了苏泽的上疏,也就是寻求赵贞吉的支持。
那这份上疏肯定非常重要。
可为什么高拱不和自己通气?
张居正更好奇了。
等到巳时,通政司送来了群臣的奏疏,内阁辅臣开始上工干活。
郭准迅速从一堆奏疏中,挑出了苏泽的奏疏,送到了高拱的案前。
高拱简单看完,拿起揭纸,提笔就写下了自己的票拟意见。
这一切自然也被张居正看在眼里。
这说明苏泽在上疏之前,已经和高拱通过气了,所以高拱才能这么快的票拟。
倒是什么什么内容?
张居正心痒痒的,就像是蚂蚁爬一样,可他又不好直接抢来奏疏。
紧接着,高拱就让中书舍人郭准,将苏泽的奏疏递给赵贞吉。
张居正再次观察赵贞吉,这一次赵贞吉的反应是震惊!
震惊?
赵贞吉慢慢的看完了奏疏,又过了良久,最后提笔写下了两字。
张居正暗暗盘算,应该是“附议”两字了。
这么说,赵贞吉自己不是很支持这份奏疏,但是因为高拱刚刚的工作,赵贞吉碍于情面只能赞同了苏泽的奏疏。
张居正这下子连自己手里的奏疏都看不下去了,苏泽到底写了什么?
好不容易赵贞吉票拟完,张居正终于可以命令自己身边的中书舍人,将苏泽的奏疏拿到了自己桌案上。
《请开登莱通商疏》!!
张居正瞳孔瞪大,终于理解了赵贞吉的震惊了!
登莱通商,那就是和倭国贸易,这对于经历过抗倭战争不久的群臣来说,这份奏疏确实很震撼。
赵贞吉曾经在南京为官,也是亲眼见过被倭寇摧残的东南的,那“附议”二字自然是不情不愿。
但是等到张居正看完了苏泽的奏疏,却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苏泽在奏疏中,当然不仅仅说了通商一件事。
总体来说,这份奏疏分成了三个部分,“加征商税”,“请铸银元”以及“贡物专卖”!
加征商税就是取消船引制度,加征货物税,而且按照船只大小抽税,变成按照商品的总价款比例收税。
这一点张居正自然是支持的。
作为执掌户部的大员,张居正自然知道船引的问题。
船引的利润,都被中间的胥吏和大海商赚去了,朝廷收的不多,但是还承担骂名。
请铸银元,就是请朝廷在登莱的港口设置铸币局,专门铸造银元。
往来的商人,必须要用银元交易,如果是携带了白银没有银元的商人,就要先在铸币局将白银铸币,兑换成银元,然后再进行买卖。
当然,铸币局也不是白铸币的,此间还要抽取火耗,也就是白银铸币的损耗。
妙啊!
张居正早就想要疏通钱法,但是奈何朝廷手里的贵金属实在是太少了。
苏泽这个办法可以是说相当的巧妙了!
用外国商船的白银来铸币,而出口货物的大明商人得到银元,这些银元就会流入市场,可以有效的缓解钱法不通的问题,而这个火耗,又增加了铸币局的收入,可以说是一举多得。
但是最后一条。
张居正皱起眉头。
贡物专卖,这是苏泽的第三个提案了。
苏泽所讲的,是各地贡物的问题。
大明朝除了正税之外,还有很多特色的税收,也就是贡物。
比如苏松常嘉湖五府要负责皇室的用米,称之为“白粮”,每年要贡二十万石。
当然,皇帝和后妃也吃不了这么多的,这其中包含了整个皇宫的开销,皇帝还会用这些贡米赏赐大臣。
如果说贡米确实是消耗的,那还有很多贡物就纯属为贡而贡了。
比如云南贡紫米,这种米是朱棣要求入贡的,可历代皇帝就只有他一个人吃得惯,每年送到京师也就是烂在府库里。
还有武夷山贡茶,一年五百斤的贡茶,但是明代的皇帝更偏爱湖州的阳羡茶,嘉靖更喜欢六安芽茶,武夷山贡茶皇帝根本就不喝。
还有湖州贡丝绢等等,这些都造成了极大的浪费。
所以苏泽提议,以后这些皇室确定不用的贡物,不如从大运河送到登莱,换成银元收归皇帝的内帑。
这个提议?
这个提议倒是也不是完全创新了,宋代蔡京就用这种方法,盘活皇室官府库存的商品出售,帮助宋徽宗丰盈了国库。
张居正微微叹气,苏泽还是有些嫩了,他不知道这些贡物虽然皇帝不用,但是宫内多少太监都指着这些东西过日子。
得分给司礼监一份才行。
张居正拿起揭纸,提议在登莱设立市舶司,请皇宫派遣太监专门负责这些多余贡物的买卖。
张居正又想了想,又派出自己身边的中书舍人,这件事还要是要和冯保通通气,减少司礼监内的阻力。
也写下了赞同的意见,张居正最后看向奏疏。
内阁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问题的关键还是皇帝。
内阁再齐心,就是再赞同苏泽的计划,决策权还是在皇帝手里。
皇帝能同意这份奏疏吗?
(本章完)
第109章 奏疏执行(4k)
第109章 奏疏执行(4k)
司礼监。
一名传话的小太监,在冯保的耳边耳语了几句,冯保将这个小太监打发了,接着通政司的官员就送来了内阁票拟好的奏疏。
冯保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起身来到装奏疏的秘匣前,迅速找到了苏泽的奏疏。
冯保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将苏泽的奏疏和其他的几份奏疏装在一起,搬到了自己的桌案上。
看完了这份奏疏,冯保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位苏翰林,当真是一刻都不消停啊!
但是这份奏疏上的内容,却让冯保心思翻动。
作为司礼监秉笔,整个太监体系顶点的人物,冯保又怎么看得上内承运库的那些东西。
内承运库的管事太监,在贡物快要摆坏掉之前,用处理的名义将这些贡物变卖,这是内承运库里那些办事太监的一项“福利”。
冯保看了一眼身后的陈洪,陈洪就兼着一个“勾当内承运库”的差事,管理着内承运库。
任何一个体系,在运转了一定时间后,就会诞生所谓的潜规则。
所谓靠山吃山,就算是负责搬运皇城内粪水的太监,也有自己捞钱的偏门,更何况内承运库可是皇帝的内库,陈洪靠着这个差事,成为司礼监内仅次于掌印李芳,以及执掌东厂的自己下的第三人。
当然,冯保看不上内承运库这点油水,但是这不代表他不需要。
如果按照张居正的建议,在登莱设立市舶司,宫里派遣市舶司太监,负责将多余的贡物外销,那这可是个天大的肥缺。
张居正派人传话给自己,既是要自己支持苏泽的奏疏,同时也是提前告诉自己,将这个职位掌握在手里。
冯保意动了。
作为领导,要带着自己的手下一起进步。
冯保是司礼监的三巨头之一,他也有大量的干儿子干孙子。
对于他们这些太监来说,所谓进步无非就是升官发财二事。
冯保心中盘算着,自己的义子中谁适合担任这个职位,然后小心的将奏疏扣下。
这样的大事,冯保自然不可能私自批红,这份奏疏必然是要上呈到皇帝的御案前的。
但是冯保可以将这份奏疏一直拖到最后的时刻,不给李芳和陈洪过目,直接送到皇帝的面前。
那冯保就可以掌握主动权,然后打得其他人一个措手不及,从而将自己的人手推上去。
盘算着下一次送奏疏的时间,冯保又将苏泽的奏疏仔细看了两遍。
——
“父皇!”
翊坤宫中,朱翊钧正在向隆庆皇帝汇报自己这些日子读书的成果。
隆庆皇帝和他爹不一样,他很享受这种家庭的氛围,而李贵妃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经常让儿子来宫中,营造这种温馨氛围,吸引皇帝来翊坤宫坐坐。
这些日子以来,朱翊钧日讲经筵都很勤快,隆庆皇帝考较了他一些功课后,更加满意了。
“詹事赵贞吉,少詹事殷士儋,教导皇储有功,赏赐玉带。”
“东宫讲官,赐银十两。”
皇帝心情不错,又给东宫的师傅们发了奖金,干脆在翊坤宫和李妃朱翊钧一起用了午膳,然后在翊坤宫处理起了政务。
“冯大伴!”
朱翊钧看向冯保,惊喜的喊道。
他是冯保带大的,所以和冯保有很深的感情,不过现在两人的身份也发生了变化。
冯保是司礼监的二把手,朱翊钧也被册封为太子,冯保也不敢和朱翊钧太亲近,跪下行礼过后,就匆忙带着奏疏来到了皇帝面前。
朱翊钧则跟着冯保,走进了翊坤宫的书房。
“今天怎么是你来送奏疏?”
冯保连忙说道:
“今日司礼监繁忙,小太监都有差事,仆臣怕递送慢了,耽误了朝廷的正事,所以就来了。”
隆庆皇帝微微点头,没有计较这个细枝末节。
但是隆庆皇帝身后的李芳却警惕起来。
冯保亲自来送奏疏,这种不同寻常的举动,背后怕是有什么目的。
看到隆庆皇帝打了一个哈欠,冯保又说道:
“陛下,就让仆臣给您读奏疏吧。”
隆庆皇帝点点头,很多时候皇帝累了的时候,都是身边的司礼监太监朗读奏疏,之后皇帝给上几句御批的意见,就算是完成了奏疏的批答。
就在这个时候,朱翊钧也走进书房。
见到朱翊钧,本来准备朗读奏疏的冯保顿了一下,但是隆庆皇帝却说道:
“且读大声点,正好也让太子看看,朕是如何处理政务的。”
皇帝发话了,冯保就开始读了起来。
他没有一开始就读苏泽的奏疏,而是找了两个无关紧要的奏疏,迅速的读了一遍。
隆庆皇帝眯着眼睛,基本上都是按照内阁的意见,回一个“准”或者“不准”,这就算是完成了口头批答。
眼看着皇帝更累了,冯保拿起苏泽的奏疏,朗声读了起来。
“《请开登莱通商疏》,詹事府,苏泽。”
原本昏昏欲睡的朱翊钧,听到了苏泽的名字,眼睛突然瞪大。
而隆庆皇帝则听到了苏泽奏疏的题目,也一下子睁开眼睛。
冯保脸色不变,然后将苏泽的奏疏完整的读了出来。
在隆庆皇帝身后的李芳,则注视着冯保,他已经可以确定,冯保亲自来送奏疏,就是为了苏泽这份奏疏。
听完了之后,隆庆皇帝又说道:
“拿来给朕好生瞧瞧。”
冯保立刻将奏疏送到皇帝的手里,隆庆皇帝首先看了三位内阁辅臣的票拟意见。
高拱极力赞同,赵贞吉附议,张居正也赞同,但是提出要在登莱设置市舶司,负责苏泽所说第三条的贡务专卖。
又将苏泽的奏疏读了两遍,隆庆皇帝的眉头更皱了。
隆庆皇帝想起他登基的第一年,曾经下令天下臣工上书言陈国事,其中一个名叫涂泽民的福建巡抚,提议解开边禁,与外国通商。
那个时候自己刚刚继位,自己同意了涂泽民的奏疏,在福建月港开关通商。
如果只是开关通商,苏泽这份奏疏倒是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是在北方开关?
还有苏泽所说的铸币银元,这可行吗?
当然,这些都还是细枝末节,关键是在登莱通商,就是重启对倭贸易,那些言官?
很显然,这一刻隆庆皇帝心中犹豫了。
代王的案件刚刚结束,言官们消停了几天,但是现在又因为辽王的案子开始吵起来了。
而且这一次,言官还是占着理的。
代王是因为勾结草原叛乱,证据确凿,除国也就除国了,言官不敢多说什么。
但是辽王是在荆州,你说他在荆州要叛乱?
言官的攻击重点在于,就算是辽王朱宪炜的罪行属实,那就废除辽王圈禁凤阳高墙就行了,因为这个就废了辽藩,不是太不近宗亲之情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还有言官上书,说了张居正和辽王的过节,弹劾张居正是为了私仇才要求除辽藩,是挟私报复。
这下子朝堂争论的焦点又变了,逐渐就有人开始拿这件事对张居正做文章。
平静的朝堂又起波澜,如果再提对倭通商?
隆庆皇帝想了想,还是觉得时机有些不成熟,他准备下令将苏泽的奏疏退回。
就在这个时候,隆庆皇帝突然看向了正襟危坐的小胖钧,他起了考较的心思,对着朱翊钧说道:
“钧儿,你觉得你苏师傅说的如何?”
对于六岁的朱翊钧来说,苏泽说的开港通商什么的,他是完全听不懂的。
不过苏泽的奏疏从来都是直接讨论事情,言简意赅,大体意思朱翊钧还是能听懂。
大概就是请父皇在登莱这个地方开放港口,和外国人做生意。
听到最后,朱翊钧的注意力,都在苏泽所说的“白银百万两”上了。
“父皇!我觉得苏师傅所奏的对!”
隆庆皇帝听完哈哈大笑,他又起了逗弄的心思问道:
“你苏师傅哪里说得对了?”
朱翊钧说道:
“能给父皇赚钱,难道不对吗?”
隆庆皇帝愣了一下,他看向儿子问道:
“赚钱就对吗?”
朱翊钧点头说道:
“当然,师傅们讲学的时候都说了,朝廷打仗、治民、办学、赈济,都是要钱的,所以劝说儿臣要节约。”
“可如果苏师傅能帮着父皇赚钱,儿臣不是就可以不用节约,想要什么就什么吗?”
“哈哈哈哈!”
隆庆皇帝为了儿子的童言无忌而大笑起来,但是笑着笑着,他也心动了。
是啊,当时自己想要办元宵灯会,首辅徐阶就是以边关紧张,需要用钱,所以拦着自己不让办灯会。
可如果国库丰盈,自己再想办个劳什子的灯会,内阁还会反对吗?
隆庆皇帝又想到了自己的父皇,那时候一边打着抗倭战争,三大殿还闹了宫灾烧了,那时候为了重修三大殿,朝野可没少议论,工程也都是拖拖拉拉的。
如果内承运库里的银子充足,那不就不用看外廷的脸色了?
但是皇帝还是有些下不来决心,他又问道:
“小儿胡言乱语,开港通商就能赚钱吗?”
朱翊钧却说道:
“当然能!”
被儿子这幅笃定的态度给逗乐了,隆庆皇帝问道:
“你且说说,为什么能?”
朱翊钧说道:
“父皇,儿臣看过报纸,苏师傅在海国记里说,红夷之主就是造船通商,成了海内巨富,建造了一座黄金的宫殿!”
“蛮夷都能,为什么我天朝上国不能?”
隆庆皇帝自然也是看《乐府新报》的,不过他没有细看过《海国记》。
“把《乐府新报》拿来。”
李芳很快就将《乐府新报》拿来,隆庆皇帝翻开报纸,找到了涂泽民所写的那篇《海国记续》。
“果真如此。”
隆庆皇帝又看署名,这不就是当年上书请求开关的涂泽民吗?
原来是他写的啊,他在福建主持开港通商,那他写的内容应该是可信的。
也许可以试试?
反正苏泽的奏疏,通篇都没有讲对倭贸易。
在登莱开一个小港口,然后看看结果?
要是真的和苏泽所说的那样,可以给朝廷带来大量的收入,那也不亏。
如果最后不赚钱,言官攻击得凶,最后将这个港口关闭了就是。
一想到这里,隆庆皇帝终于下定决心说道:
“那就交予户部议一下。”
冯保心中明白,张居正执掌户部,让户部议一下,就代表皇帝是同意了。
隆庆皇帝又问道:
“按照张师傅的意思,在登莱设置市舶司,关于这个市舶司太监,你们可有得力人选?”
显然隆庆皇帝问的,就是身边的李芳和冯保。
太监都是皇帝的私臣,任用市舶司太监这种事情,完全就看皇帝自己的心意。
皇帝只是随口问,李芳仓促之间却也没有想到合适的人选。
冯保则早就已经盘算好了,他直接说道:
“尚衣局张诚办事利落,去年采买龙衣就是他办的。”
新皇登基,都要派遣宫里的太监去江南采买龙衣,也就是制作龙袍。
隆庆皇帝想起去年张诚去江南,确实办的干净利落,才买的龙衣也合身,于是点头说道:
“那等户部议定,就派张诚去。”
李芳看向冯保,他自然知道这个张诚是冯保的干儿子,但是面对冯保的扩张,李芳却有些无奈。
没办法,谁都知道,冯保是储君的大伴。
所以那些年轻太监,也更愿意投靠冯保。
这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而是皇权继承的这条暗线决定的。
当然,李芳也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在伺候隆庆的间隙,他找来亲信小太监,将今天翊坤宫的事情带话给司礼监三把手陈洪。
陈洪掌握内承运库,今天冯保自己专门来送奏疏,显然是绕过了陈洪,侵占了原本属于陈洪的利益。
——
一名中书舍人,找到了正在史馆编报的苏泽。
“陛下御批了奏疏?张阁老请我去户部?”
这名中书舍人名叫夏炜,是在张居正身边办差的两房舍人。
当司礼监将皇帝御批通过的苏泽奏疏发还内阁的时候,包括张居正在内的三位阁老都无比震惊。
张居正甚至已经做好了长期说服皇帝的准备,却没想到苏泽的奏疏如此轻易的就通过了,甚至皇帝都没有让阁部议事,就让户部去直接办了!
张阁老都如此的惊讶,可上书的苏泽却这么淡定,夏炜只能认为这位苏翰林的养气功夫实在是了得。
“那就有劳夏舍人引路了。”
(本章完)
第110章 你还没入阁吧?
第110章 你还没入阁吧?
大明户部。
苏泽上一次推销报纸,曾经来过户部,给《乐府新报》贡献过最大一笔订单。
但那个时候苏泽也只是拜见了一下户部的堂官,并没有仔细看一看户部。
大明户部是一个超级衙门,分成了内外两个部分。
苏泽也听沈一贯说过,官场上的人分别称呼“内户部”和“外户部”。
围绕着核心的“内户部”,“外户部”分布着十三清吏司。
这十三清吏司,就对应着大明的两京十三道,各自负责一个地区的诸司、卫所禄俸,边镇粮饷,仓场、私盐税、关税。
虽然在户部,十三清吏司的地位最低,但是他们的权力可一点都不小。
每一个清吏司都对应着一个地区的财政,地方上的督抚大员,面对清吏司的正六品主事都不敢得罪,分管一省清吏司的正五品郎中,地方上的官员尊称他们为“治粟司郎”。
治粟内使,是秦汉九卿之一,是负责财政工作的重臣。
小小的正五品清吏司郎中能被人这么称呼,足以可见他们手中的权力。
而这还只是外户部。
苏泽在夏炜的引路下,首先踏入户部的核心区域。
一座朱漆雕镂后,大门上高悬“总邦国财用”鎏金匾额,无不彰显户部掌控天下钱粮的威仪。
从苏泽踏入内户部后,周围就安静了很多,就是有官员进出都蹑手蹑脚,不敢闹出太大的声响。
一些官员也看到了夏炜,作为张居正身边的中书舍人,夏炜也是经常出入户部的,各级官员都会停下来和夏炜致意,然后好奇的看着和夏炜同行的苏泽。
内户部是个五楹三进的院落,最核心的就是户部尚书、侍郎的办公场所。
主堂两侧的廊庑,则分布着户部的诸多机构,这里有存放户部档案的各库司仓场的档案室,还有协助户部尚书和侍郎办公的佐僚办公室。
夏炜直接引着苏泽来到了户部尚书办公的公房中,也就是整个户部最大的院落,苏泽远远的见到了坐在正座上的张居正。
大堂中央檀木案上堆满各地奏销册籍,贴满标注“漕粮”、“盐课”、“田税”的朱砂批条。
就在大堂的侧厢,十余名小吏的算盘噼啪声此起彼伏,大量账册在这里勾销核对。
而张居正的身边,则是一名身穿朱红色官袍的老者,这位官员站在张居正的书桌边上,宛如小吏一样协助张居正处理公务。
看到苏泽的目光,在苏泽身边的夏炜提醒道:
“那位是户部侍郎张守直张公。”
苏泽感谢的点头,暗暗感慨张居正的作风之强硬。
户部是有尚书的。
户部尚书马森,因为母病告假在老家,张居正并不是户部尚书,却堂而皇之的用着户部尚书的办公室。
这在注重上下尊卑的大明官场,也是十分忌讳的事情,张居正毕竟不是户部尚书,就算他是阁臣,户部尚书也是大九卿之一,这么做就证明,整个户部,没人将这位马森马尚书当回事。
除此之外,户部侍郎张守直对待张居正的态度也太谦卑了。
别看户部侍郎听起来只是户部尚书的佐僚,实际上户部侍郎也是正印官。
所谓正印官,就是有独立决策权,拥有自己的僚属的主官。
六部的侍郎,这是关键的岗位,任命权都在皇帝手里。
任命六部侍郎的过程,和任命六部尚书的过程一样,都是要内阁、吏部联合科道进行廷推后,皇帝御批才能上任。
六部的侍郎,理论上不对内阁和尚书负责,而是直接对皇帝负责。
而明代的六部尚书经常会因为政治动荡而更换,反而六部侍郎长期在部,有的时候甚至比尚书的影响力还大。
用现代的话说,六部侍郎就是管理六部实际事务的常务次长。
张守直如此要职,竟然如同小吏一样协助张居正,可见张居正对户部的控制力。
等到夏炜带着苏泽走进大堂,张居正立刻放下手里的笔,对着身边的张守直说道:
“张公,这位就是苏一疏苏子霖了,过些日子他就要叫苏二疏了。”
张守直则摸着胡须,用欣赏的眼神看着苏泽。
苏泽连忙行礼道:“詹事府左中允苏泽,拜见张阁老,张司农。”
张居正咳嗽了一下说道:
“闲杂人等都出去吧。”
随着张居正一句话,原本在偏殿核算账目的小吏,来往传递公文的官员,迅速收拾东西,然后火速的离开了公房。
苏泽身边的夏炜也转身离开,然后将公房的大门合上,整个公房中就剩下张居正、张守直和苏泽三人。
张居正看向苏泽说道:
“陛下已经准了你的奏疏,在登莱开港通商,兹事体大,本官还有一些细节,找你过来议一议。”
好家伙,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来了兵部。
由此看来,张居正果然在户部说一不二。
说是议一议,看样子就是张居正来听一听苏泽的想法,就连户部侍郎都只是协助张居正处理政务的佐僚,还有什么好议的,只要说服张阁老就行了。
张居正说道:
“开港通商,这是陛下已经准了的事情,要户部议的就是两点,铸币和贡卖。”
“先说这个铸币,请铸银元是你提的,有什么章程吗?”
苏泽早有准备,他说道:
“具体铸币的事情苏某不懂,但是苏某倒是也有几点思考。”
“说吧。”
苏泽立刻说道:
“首先是银元不宜过大,币值一定要小。”
在一旁的户部侍郎张守直,他这一辈子基本上都在户部的范围内升迁的,他对于户部的各项工作都很了解。
铸币也是户部的职权,他曾经在嘉靖年主持过铸币工作,他皱眉说道:“为什么要面值尽可能的小?若是面值太小,铸币的火耗必然很大,这不是得不偿失吗?”
火耗,就是在铸币期间的消耗,将贵金属融化后再铸造,必然会产生各种损耗。
而币值越小,相应的损耗就更大了。
其实这个时代也是有官银的,比如江南的金银,就会统一铸造成银锭,然后运输到皇帝的内承运库。
但是这种官方银锭,并不在民间流通,民间流通的还是碎银子。
这种碎银子,其实是很阻碍商业活动的。
银子的成色不同,克重不同,价值就不同,商人在交易的时候,还要评估碎银子的价值,交易的效率太低。
而民间也有各种假银子,比如用银皮包裹倭铅(锌)、铅的假银子,这些都影响了交易。
张居正其实早就开始思考一条鞭法,他也想过在江南实行征银改粮,但是也因为这些问题而无法实行。
这时候苏泽提出了铸造银币,显然也是让张居正看到了一种可能。
如果真的如同苏泽在奏疏中所说,能让银币通行全国,那就有了一个统一的钱币单位,也就有了征银改粮的基础。
所以张居正才如此的支持苏泽,并且在皇帝同意在登莱开港后,立刻将苏泽招来了户部。
苏泽拱手说道:
“张司农,币值过大的银币,是无法在民间大面积流通的,而银元无法在民间流通,就失去了钱币的作用。”
说完这些,苏泽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几乎是秒懂了苏泽意思。
钱币作为一般等价物,流通是最重要的。
民国时期的银元袁大头,其实发行量是不小了,但是袁大头的币值对于普通百姓实在是太大了,实际上却没有起到货币的作用。
普通百姓一年的收入,才能换几个袁大头,这样的钱币还能流通吗?
苏泽铸银币,就是为了能在市场上流通,解决如今各地钱法不通的问题,这银元的面额自然要尽可能的小,这样普通百姓才能有机会获得银元,接受和使用银元。
张居正点点头说道:
“苏子霖说的有道理,朝廷铸币又不是为了赚钱,算成本账是没意义的,重要的还是用发行银元来疏通钱法,让铸币司再想想,以多少面额为宜。”
“还有呢?”
苏泽接着说道:
“从登莱铸币所发出去的银币,各级官府必须要承认,各地市舶司、制造司,京师的各承运库,都要接收银元。”
张居正眯着眼睛说道:
“苏子霖可是想到了宝钞的教训?”
苏泽惊讶的看着张居正,他没想到张居正对于财政货币的理解竟然这么深,一下子看出了自己的用意。
苏泽这一条,正是针对宝钞的教训。
大明宝钞的破产,除了无节制的滥发以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官府自己都不参与到宝钞的回收和流通,让宝钞失去了信用货币的价值。
简单地说,明代官府对于宝钞承兑控制严格,只给发不给用,你拿着宝钞到官府,官府是不认的。
官府自己都不认,就别指望民间认了。
银元也是如此,官方发行的银元,那么在官方的征银、采买的时候,不仅仅要用,更要收,只有官方先用,才能稳定住币值。
这算是比较复杂的近代财政概念了,但是张居正竟然一下子就明白了。
张居正立刻说道:
“苏子霖提醒的对,户部十三清吏司立刻刊文全国,凡是折银征收的税赋,日后都要允许百姓使用银元。司礼监那边也发放牒文过去,宫里的各监司也要承认银元。”
遇上这样的一个上司真的省心啊。
苏泽感慨着,张居正雷厉风行,又能够接受自己的意见,这就是专业官僚的厉害了。
反而那些不懂得事务的官员,做事才会谨慎小心,连字都不敢签,生怕手下坑了自己承担责任。
张居正又说道:
“你奏疏上请求陛下将积存贡物放在登莱港口出售,本官加了一条,请在登莱设立市舶司,让宫里派遣市舶司太监负责此事。”
苏泽想了想,确实是张居正的提议更加的合理。
毕竟贡物是皇室的事务,由皇室派出的太监管理,才能让皇帝放心。
苏泽诚心的说道:
“还是张阁老思虑周全。”
张居正自然不是来听苏泽拍马屁的,他接着说道:
“贡物专卖,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苏泽想了想说道:
“贡务怎么卖,最后还是要让市舶司决定,苏某只有一个小意见。”
“凡是出售的贡物,都要有专门的标识,冒充贡物的商人,市舶司要严厉打击。”
张居正摸着自己好看的胡子说道:
“这个不用子霖你说,市舶司也会办的。”
张居正一向为官严谨,不苟言笑。
可苏泽进门后,张居正语气欢快,甚至还开了几句笑话。
户部侍郎张守直一时也愣住了,接着跟着笑了起来。
但是张守直仔细想想,苏泽这个办法也很妙。
积存的贡物,那也是贡给皇帝的东西。
一旦贴上贡务的标签,自然可以卖出比原来的货物更高的价值的。
谁不想要用用皇室用物?
其实苏泽这就是类似于品牌的概念。
甚至都不需要苏泽宣传,商人们自然会将“大明皇室专用”的品牌打起来!
就比如你一个小国的国主,你不想要尝一尝天朝上国皇帝喝的茶叶?
你一个西方的国王,就不想要大明皇帝专用的瓷器?
贡务专卖,就是最好的品牌效应,是可以创造更高价值的。
张居正点头说道:
“这件事户部会向司礼监说的,司礼监欠了子霖一个人情。”
张居正很满意,这次和苏泽的谈话,又让他对他自己的财政改革多了一点新的想法。
张居正最后问道:
“那关于主持登莱开港的人选,子霖已经向高阁老推荐过了吧。”
苏泽也没想到张居正这么单刀直入,他点头说道:
“下官向高阁老推荐了曾经在福建主持开放月港的涂泽民,高阁老也觉得合适。”
这下子户部侍郎张守直是真的傻了。
要知道负责登莱开港的官员,要负责的可不是一个小小的港口。
港口附近的治安,港口附近海域的缉私剿匪,打通港口和陆运漕运的关卡,所以负责开港的官员,都要加一省巡抚或者按察使的官职,甚至要加都察院佥都御史的职衔。
这在地方上可是相当分量的重臣了,高阁老竟然要听苏泽的意见?
而且看这个意思,张阁老听了苏泽的推荐,也点头表示赞同?
不是,你苏泽还没入阁吧?
(本章完)
第111章 疑似有些太激进了(加更
第111章 疑似有些太激进了(加更!)
等苏泽从户部出来,中书舍人夏炜压低声音说道:“苏翰林,张阁老请您晚上过府一叙。”
“啊?这不太合适吧。”
苏泽果断拒绝,这不是不给张居正面子,而是他要遵守官场的规矩。
他已经站队高拱了,这已经是京师都知道的事情了,如果这时候再上张居正的门,那岂不是三姓家奴了?
任何一个有前途的官员,都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夏炜显然是给张居正传话的,他说道:
“张阁老说他已经和高阁老通过气了,高阁老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
看到苏泽还在犹豫,夏炜又压低声音说道:“是为了勘辽的事情。”
苏泽这下子明白了。
张居正要扳倒辽王,所以请有着倒藩经验的苏泽过府商议。
张居正为了倒辽,向高拱开口“借”了苏泽参谋,高拱也已经同意了。
其实张居正也没办法,这次借苏泽,又让他欠了高拱一个“人情”。
阁老之间,利益交换是正常的,人情才是最难得的。
今天欠了高拱的人情,在别的地方就要偿还。
没办法,谁让满朝上下,只有苏泽一个人有倒藩经验呢!
上一个有着倒藩经验的,就是带兵平定了宁王朱宸濠的王阳明了。
阳明先生已经作古,张居正也没办法和他商量啊!
张居正都做到这个地步了,苏泽自然也不好拒绝,只好答应下来。
——
苏泽返回史馆,却发现每天都准时来这里报道的沈一贯不在。
罗万化说道:
“子霖兄这次上疏在登莱开港,肩吾兄有些不痛快。”
苏泽明白了罗万化的意思。
沈一贯是宁波人,是亲历过倭乱的,他家族中就有多人死于倭乱。
他的家族投身于抗倭战争,叔父沈明臣也为了抗倭战争奔走。
现在苏泽提议在登莱开港,要重开对倭贸易,沈一贯自然有心结。
政治就是这样,就算是同一个政治派别,内部也会因为经历的不同,有着不同的想法。
而任何一项国策,都会影响其中一部分人的利益。
苏泽也不想要失去沈一贯这个朋友,他说道:“今日放衙,请一甫兄陪我去拜访一下肩吾兄,我要当面向他说明利害。”
罗万化也点点头,作为两人共同的好友,他也不愿意苏泽因为这件事和沈一贯闹僵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苏泽和罗万化带着礼物,来到了沈一贯的家。
听到敲门,沈一贯打开门,见到是罗万化和苏泽,他微微愣住了。
“夫君?”
听到门口突然没了动静,沈一贯的妻子从屋内出来,却见到丈夫呆在门口。
沈一贯的妻子杜氏才从老家搬来京师,在乔迁的时候也见过苏泽和罗万化,见到是丈夫的同僚,连忙招呼两人进来。
布置完宴席,杜氏又见到丈夫神态不对,连忙从席间离开,留下三人谈事。
罗万化坐在席间,左边是一言不发的沈一贯,右边是只顾吃菜的苏泽,夹在中间的罗万化只能尝试着活跃气氛。
可怜罗大状元,本来就不擅长言辞,却要强行说道:
“肩吾兄,泰鸿已经在京师中找到塾师了吗?”
罗万化说的是沈一贯的儿子沈泰鸿。
沈一贯今年三十二岁,这在进士中也算是年轻的,但是他的长子更厉害。
沈泰鸿今年十三岁,已经在县试中考中了秀才。
沈泰鸿也随着杜氏来了京师,明年作为在京官员的子弟,要参加顺天府的乡试。
所以这些日子沈一贯都在托人寻找合适的老师。
说到儿子,沈一贯逐渐打开了话匣子,但是苏泽依然不置一词。
这下子反而是沈一贯忍不住了,他向苏泽问道:
“子霖兄,你登门却不发一辞,是看不起我吗?”
苏泽站起来,对着沈一贯躬身说道:
“这次上疏前没有和肩吾兄商议,是苏某的过错,苏某向肩吾兄赔罪了。”
苏泽上来就赔罪,沈一贯反而不好再发脾气。
加上喝了一点酒,他说道:
“我也不是气这个,子霖兄上疏,自然不用和我说什么,但是倭人狼子野心,登莱通商,我怕再现宁波争贡的惨剧,到时候子霖兄被言官弹劾,那要如何是好?”
听到沈一贯这么说,苏泽也知道他是真的为自己着想了。
苏泽坦诚的说道:
“子霖兄以为,我是怎么看倭人的?”
沈一贯转开头,苏泽说道:
“嘉靖三十四年,倭寇杀至应天城下,劫掠苏州松江二府,那时候苏某年幼,可此事至今依然在苏州城内传荡,小儿闻之止啼。”
听到苏泽说起这场倭乱,沈一贯转过头来。
嘉靖三十四年,不到百人的倭寇,从浙江绍兴登岸后,洗劫浙、皖、苏三省,攻掠杭、严、徽、宁、太平等州县二十余处,直逼留都南京城下,横行80余日。
这几十倭寇自然不是超人,但是当时大明东南地区承平已久,被这帮倭寇吓破了胆子,加上一些匪盗乘机作乱,对江南造成了巨大的损失。
苏泽的老家苏州府,也差点被这伙倭寇攻破。
苏泽又说道:
“东南平倭,朝廷耗费物资无数,也只是打退了倭人。”
“如今倭国内乱,这才约束浪人,加上乱首被胡部堂诛除,这才得了安宁,可肩吾兄,你觉得这安宁能有多久?”
沈一贯愣住了。
这和平其实并不久。
如今倭国是所谓的“战国”时代,各路大名争夺最高权力大打出手。
等到二十四年后,丰臣秀吉在统一倭国后,发动了侵朝战争。
作为大明的属国,也为了打击丰成秀吉进一步入侵中原的野心,万历朝开启了抗倭援朝战争。
而在苏泽穿越前的历史时间线上,正好就是沈一贯担任内阁首辅的时候,主持了这场战争。
这场战争最后以大明惨胜收场,但是也大大虚弱了大明的实力,也是女真崛起的诱因之一。
再往后,德川幕府执行锁国令,消停了两个世纪。但是近代倭国从明治维新后再次野心膨胀,然后就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了。
苏泽提议在登莱通商,是要吸收倭国的白银,但是对倭国,苏泽可没有半分好感。
苏泽说道:
“肩吾兄,倭人在我大明如入无人之境,除了汉奸引路之外,也是因为倭人在大明通商,熟悉大明的山川地理。”
“如今我提议在登莱开关,不仅仅要让倭国的船来,也要让大明的船去,绘制倭国的地形,了解倭国山川。”
沈一贯和罗万化都傻了。
沈一贯说道:“子霖兄,难道你要征倭?”
苏泽站起来说道:
“是!难道就只能让倭国劫掠大明,我大明就不能打回去?”
“倭国内乱,如此良机怎么能坐视?难道等到倭人休养生息后,再来一次抗倭战争吗?”
沈一贯这下子傻了,他以为自己是对倭强硬,可没想到苏泽竟然这么激进!
沈一贯反过来要劝说苏泽说道:
“子霖兄,攻打倭国不易,前元就曾经渡海攻倭,折在了壹岐岛上。”
沈一贯说的是元代攻打倭国之战,那一战蒙古大军占领了对马岛,但是在攻打壹岐岛的时候,遭遇了罕见的大风,元军的战船损失殆尽,最后撤回了大陆。
这场大风被倭人奉为神风,这之后元明都没有再攻打倭国。
苏泽说道:
“前元攻打倭国失利,就是因为战船不利,水师不兴,在登莱开港,同样也是操练水师,培养熟悉大海的水手,并且建造更大更稳的船只。”
“当然,这不是一时一刻的事情,但只要海贸发展,必然会出现万载巨舰,我大明再查探清楚倭国内部的情况,就可以征伐倭国,彻底解决倭乱了!”
沈一贯傻了,到底谁才是激进派?
但是苏泽说的真诚,沈一贯也不认为苏泽要在这件事上欺骗自己。
苏泽真的想要攻倭?
沈一贯离开席,羞愧的对苏泽行礼道:
“子霖兄,是我误会你了,子霖兄是为国上书进策,是我不能理解子霖兄的宏图。”
苏泽连忙扶起沈一贯说道:
“是我没有事先和肩吾兄通气,征倭之事,也不是一年两年内就成的,说不定要数年乃至于数十年之功,说不定要等肩吾兄入阁才能实现了!”
沈一贯只当是苏泽开玩笑说道:
“子霖兄是戏谑我了,就我这个科场第次,怕是这辈子没机会入阁了。”
“等到子霖兄一甫兄入阁后,提点我做个九卿就足矣!”
苏泽只是神秘一笑,这场宴席的气氛逐渐欢快起来。
只是沈一贯并不知道,在苏泽穿越前的历史时间线上,状元罗万化反而没能入阁,官路止步于礼部尚书。
而他沈一贯却入主内阁,担任了内阁首辅。
只不过万历朝的内阁,那可是一言难尽,沈一贯入阁后隔三差五就想着跑路,日后还被东林党描述成了奸相。
——
从沈一贯府上离开,苏泽又赶往张居正的府邸。
比起高拱的府邸,张居正的府邸就要气派多了。
当然,后世一些野史中说的,张居正出门就要八抬大轿,家里养着乳母给挤奶给他喝,这都是张居正的对头,文学家王世贞瞎编的。
不过张居正确实要比清贫的高拱更注重生活品质,阁老的气场也是内阁四人中最强的。
在张府门口迎接苏泽的,是张居正的儿子张敬修。
张府也是家规森严,面对父亲交代的贵客,张敬修恭敬的带着苏泽来到了张居正的书房。
等苏泽进了书房后,张居正对着儿子说道:“敬修啊,你能在顺天府参加乡试,多亏了苏翰林的上书,你要好好感谢苏翰林。”
张敬修连忙向苏泽行礼,苏泽受了礼后,张居正又说道:
“苏翰林深得高阁老器重,说不定明年就要出任顺天府乡试主考官,你说不定就是他的门生了。”
听到这里,苏泽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张居正倒台后,留下的黑材料很多,除了他主政时间长,又改革触动了很多利益集团外,他本人确实也有点问题。
除了夺情事件外,张居正主政期间被言官攻击最多的,就是他三个儿子科举的问题。
眼前的张敬修和弟弟张懋修一起参加万历八年的科举,同中进士,张懋修还中了状元。
二弟张嗣修更是在万历五年高中榜眼。
宰相一门三公子,一门三进士,还是一状元一榜眼。
别说是大明了,就是现代也要被喷死!
同样是首辅,自己的好兄弟沈一贯就要好多了,他死死压着儿子沈泰鸿,不让儿子参加科举,就是为了避免因为这个被言官攻击。
苏泽突然觉得,高拱让自己主持明年的顺天府乡试,这是一个烫手山芋。
好在张居正倒是没有在这件事上多纠缠,也许对于张居正这样的阁老来说,区区乡试不值得他过多嘱咐。
等到张敬修离开后,张居正这才说道:
“请你过来,还是为了勘辽的事情。”
张居正没有废话,而是单刀直入的说道:
“临行前,刑部侍郎洪朝选就多次进言,认为辽王就算有罪,也罪不至除藩,在京的时候就多为辽王开脱。”
“陛下以洪朝选为主审官,若是让辽王脱罪,荆州难安。”
“张某为了荆州父老,也要像子霖革除代藩那样,将辽藩革除!”
张居正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诉求,然后看向苏泽问道:
“子霖多有奇计,这件事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
您不是已经把申时行塞进勘辽的团队了吗?
副使施笃臣不也是您张阁老的人吗?
看来张阁老不仅仅要审判辽王,而是要将整个辽藩革除才罢休。
对于除藩,苏泽自然是赞同的,他说道:
“辽藩在荆州多为不法,革除辽藩是利国利民之事,苏某自然支持。”
“辽王多行不义,阁老待其自毙就行了!”
张居正看向苏泽,但是苏泽依然是一副“辽王自有天收”的表态,张居正也当是苏泽也对辽王不了解。
张居正自嘲一声,自己也是革除辽藩的心太急迫了,竟然将全部希望寄托在苏泽头上。
苏泽再怎么,也只是詹事府左中允而已。
张居正叹息一声说道:“等议辽藩案的时候,子霖上书请陛下革除辽藩就是了。”
苏泽义正言辞的说道:
“张阁老放心,就是阁老不嘱咐,苏某也是主张革除辽藩的!”
(本章完)
第112章 涂色游戏
第112章 涂色游戏
张居正有些失望,只从苏泽这边得到了一个会上书支持革除辽藩的保证,但是苏泽确实不是荆州人,也没在荆州做过官,甚至对辽王的案子也不了解。
张居正只能怪自己太想要革除辽藩了,只好让儿子张敬修送苏泽离开。
一路上苏泽也不敢和张敬修多交谈,生怕他向自己开口帮着他乡试作弊。
等到苏泽离开了张府,张敬修回到父亲的书房,帮着张居正整理书信。
“明年的乡试,你还是不要参加了。”
张居正突然开口对儿子说道。
张敬修有些不解,但是他也不敢违逆父亲的意见,只能点头应了下来。
张居正又叹了一口气说道:“只可惜你妹妹太小,族中也没有合适的女子。”
说完这没头没尾的话,张居正又开始处理桌子上的书信来。
——
转眼就到了月底。
十月二十九日,沈一贯一大早来到史馆,推开了苏泽的公房。
“代王招了!监察御史雒遵曾经和他有密信往来,鼓动他伙同前大同总兵郑年引发大同兵乱,好让他在都察院串联弹劾子霖兄!”
罗万化看向苏泽,见到对方没有太大的表情,急忙问道:“那雒遵呢?”
沈一贯得意洋洋的说道:“陛下大怒,已经降旨将代王圈禁凤阳高墙,郑年问斩,雒遵杖责一百,发配云南戍边!”
罗万化倒吸一口气。
代藩革除,这就是对代王最大的惩罚,代王失去了祖宗祭祀,这是无言去见祖先的大罪过。
毕竟代王没有起兵造反,圈禁高墙就是大明处理宗室的一贯量刑了。
大同总兵郑年是武官,被问斩也是正常的。
雒遵杖责一百,发配云南戍边,这就是很重的惩罚了。
毕竟大理寺审了这么久,只有雒遵鼓动代王煽动边关叛乱要挟朝廷的证据,却没有雒遵鼓动代王投奔草原的证据。
加上大明对待言官的优容态度,这个惩罚可以说是极重了。
而且杖责一百,再发配云南,雒遵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
“领头跟着雒遵上的五名御史,也被判了冠带闲住。”
冠带闲住,就是免去现任职,但可以保留官员身份,回家自省。
这个判决比贬谪要重,但是又不算革去功名,但也算是对这些言官的政治生涯宣判了死刑。
被判处冠带闲住的官员,除非皇帝特旨,一般都没有再次启用的机会。
就此,代王一案算是彻底落下帷幕。
沈一贯看向苏泽说道:
“子霖兄,这次都察院出缺很多。”
沈一贯的意思很明显了,都察院出缺,自然是要补缺的。
马上观政进士的观政结束,新科进士是有补缺都察院御史的资格的。
这些职位,就会成为阁老们争夺的目标。
而以苏泽在高拱面前的影响力,这些日子也有不少人找到沈一贯,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对于这些同年,苏泽倒是也没有鄙视的意思。
古今中外,官场中好的资源都是稀缺的,谁都是想要进步的。
对于名次不高的进士来说,能留在都察院做御史,这是最好的官场起点了。
反正这些职位都是要填补的,苏泽对着沈一贯说道:
“肩吾兄,麻烦你看看这些同年中,有没有品行端正能言直谏的,我会向高阁老和张选郎推荐的。”
沈一贯更加激动,苏泽将这件事交给自己操办,那这些同年真的做了御史,那也要感念自己的情。
不知不觉中,一个小型的政治集团,就围绕着苏泽建立起来。
——
“张宏,这九州万方真有真么大吗?”
朱翊钧手里拿着放大镜,看着最新一期《乐府新报》上的地图,对着张宏问道。
这一期的《乐府新报》第二版,苏泽没有继续连载科普故事,也没有继续写《海国记》,而是按照涂泽民送给他的葡萄牙海图,再根据自己前世记忆,让报馆的雕版师傅,刊印了一张简单的世界地图。
地图自然是以大明为中心,将大明周边的地区都标注了出来,苏泽还从礼部找到了大明藩属国的资料,将这些藩属国的位置,以及朝贡的特产,全部都在地图上标记了出来。
很多藩属国的位置,本身就在书籍上有记录,苏泽这幅地图的可信度自然大幅度提高。
除了和大明有过接触的国家,苏泽也将美洲、欧洲和非洲大致画了出来。
而放大镜,又是最近京师流行的事物。
苏泽在报纸上刊登了两小儿辩日后,就有人搞出了放大镜。
其实放大镜这个东西,宋元也就已经有记载了,在宝物汇聚的京师,高透度的宝石也不难找。
朱翊钧手里的这个放大镜,就是宫中尚宝司用高纯度水晶打磨的。
朱翊钧很喜欢这个放大镜,报纸上的海图是拓印的,自然比较模糊,他拿着放大镜仔细观看,又找到苏泽标记的南州位置。
“原来南州这么远啊,这些红夷为了金银,竟然能远渡重洋。”
小胖钧感慨了一下,又命令张宏将地图裁剪下来,帖在了屏风上。
“原来倭国这么小,皇爷爷为了抗倭,竟然耗费了那么多银子。”
朱翊钧说到这个话题,张宏连忙闭嘴。
朱翊钧又说道:“父皇要和倭国通商,赚倭国的银子,要我说还不如直接将倭国打下来,再和红夷之主那样,让倭国人去矿山挖银矿!”
张宏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连忙说道:“太子慎言,可别让少詹事听到。”
提到了少詹事殷士儋,朱翊钧的小脸又皱起来。
“张宏,你有什么办法,能让苏师傅天天给孤讲学?”
张宏苦着脸说道:“殿下,安排讲官是殷少詹的职权,仆臣可没有能力过问。”
朱翊钧放下手里的放大镜说道:“你说,如果让殷师傅离开东宫不就行了?”
“啊?”
“司经局的申洗马,不就被父皇派往荆州勘辽去了吗?如果给殷师傅找个差事,也让他离开詹事府,不就行了?”
“要不然让殷师傅入阁不就好了?赵师傅不就是因为阁部事务繁多,很少来詹事府?”
张宏的脑子都快要宕机了,不是,太子您为了苏泽给你讲学,也够拼的啊。
但是朱翊钧的小脸很快垮下来道:
“入阁这等大事,父皇也不会听我的啊。”
张宏已经快要跟不上太子的思路了,他只好说道:“殿下还是从长计议吧。”
朱翊钧点点头,又让张宏读了《乐府新报》上的笑话,看着屏风上的“寰宇全图”又有些意犹未尽。
“取彩墨来!”
朱翊钧突然灵机一动,命令张宏从画苑取来了彩墨。
他拿起笔,首先将大明涂成了红色,然后又将大明的藩属国一一染红。
接着朱翊钧又将倭国和中南美洲涂黑,又看着亚洲和美洲之间的澳洲大陆,提笔也一并涂成了黑色。
接着朱翊钧又口中念念有词的问道:
“成祖爷征讨的安南在哪里?”
张宏还算是个有文化的太监,很快指出了安南的位置,朱翊钧又用笔涂黑。
“这样顺眼多了!”
朱翊钧放下笔,满意的看向地图。
接着朱翊钧又对张宏说道:
“每次的经筵题目,只能由殷师傅拟定吗?”
张宏想了想说道:
“一般来说都是少詹事定,但若是太子殿下学业上有什么疑惑的,可以请少詹事在经筵上命题。”
朱翊钧立刻兴奋起来说道:“那就好,你去和少詹事说,孤在读书的时候,读到‘华夷’有惑,请殷师傅下次经筵就以此为题,请诸位师傅给孤解惑!”
张宏连忙点头前去找殷士儋,不一会儿,张宏就面带喜色的回来,对着朱翊钧说道:
“殿下,少詹事准了!”
朱翊钧也激动的晃动小手,他又低声说道:
“你去偷偷告诉苏师傅,让他以华夷为题,准备下一次经筵。”
张宏立刻说道:“仆臣明白!”
——
转眼到了十一月,这些日子京师的聚会逐渐多了起来。
新科进士的聚会自然是一方面,这个月就是要结束观政,除了少数幸运儿庶吉士外,大部分新科进士都要外授官职,离开京师了。
趁着这个机会,各种宴请多了起来,已经确定外任的也要多请客吃饭,为日后自己在地方上做事铺好资源。
苏泽也在沈一贯的邀请下,参加了几场小范围聚会,总算是和同年熟悉了起来。
但这一次还真不是苏泽偷懒不愿意社交,而是订婚娶妻实在是太麻烦了!
内江赵氏是大家族,赵贞吉还是当朝阁老,娶亲的礼仪繁多,也亏着徐渭和一干同年帮着张罗,才算是没出岔子。
这位赵家娘子还在四川,各种文书还要在京师和四川之间来回传递。
好在有赵贞吉做主,前期最麻烦的“纳吉”已经完成了。
纳吉,男方将女子的名字、八字取回后,在祖庙进行占卜,询问吉凶。
当然,祖宗正常是不会反对的。
接下来就是下聘礼,确定婚期和迎亲了,这些步骤都要等赵家娘子来京师以后才能进行。
纳吉已定,也算是订婚完毕了,苏泽也收获了不少同年的贺礼。
新科进士的交往都很克制,送的都是一些礼轻情意重的礼物,苏泽也一一准备了回礼。
这期间,苏泽的好友申时行也托人送来一封急信。
刑部侍郎洪朝选领着队伍,火速赶往荆州,算算日子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但是申时行写信的时候,还在赶路的途中。
可这一路上也不消停,正使洪朝选,和副使施笃臣多次冲突,甚至洪朝选直接公开斥责施笃臣是张居正的党羽,这次弹劾辽王就是为了献媚张居正,是张居正要对辽王公报私仇。
这场冲突,也让这次勘辽的性质完全变了。
从辽王犯罪的刑事案件,变成了一场针对张居正的政治斗争。
而负责审理辽王案件的刑部侍郎洪朝选如此先入为主,这也让申时行忧心忡忡。
从进入湖广以后,申时行就听到了有关辽王的诸多罪行的传言,甚至在勘辽队伍进入湖广后不久,就遇到了荆州请愿废除辽藩的百姓队伍。
于公于私,申时行也主张废除辽藩。
申时行在信中表达了自己的忧虑,苏泽目前也只能写信安慰他,当然话术依然是他对张居正说的那一套,“待辽王多行不义自毙”。
苏泽又让人继续带信给申时行,然后他又送别了涂泽民。
在皇帝的旨意下,吏部迅速结束了涂泽明的行勘,确定无罪后,吏部推举涂泽民担任佥都御史,巡抚登莱,主持开港事务。
这道任命迅速在内阁通过,隆庆皇帝批红后,涂泽民就要前往登莱上任了。
登莱,就是登州莱州,也就是后世烟台。
这里从唐代开始,就是出海的港口,当年唐太宗李世民征讨朝鲜,就是从这里渡海的。
登莱是渤海出口,也是北方天然良港,通航条件其实要比月港好多了。
苏泽送别了涂泽民上任,又叮嘱他有事送信来京师,登莱开港算是尘埃落定。
当然,这一次科道沉默,还是因为代王案件刚刚审结,苏泽风头正盛的缘故。
但是不少科道言官都盯着登莱,苏泽是首倡者,只要登莱日后出事,就可以用这个来攻击苏泽。
十一月三日,苏泽再次踏入东宫,今天又是太子经筵的日子。
东宫讲官黄骥,这一次见到苏泽后,直接迎了上去。
这一次太子经筵,少詹事殷士儋怕黄骥这些亲信讲不过苏泽,干脆直接将题目发给了东宫的所有讲官。
当然,苏泽不在其列。
而且因为苏泽的好友申时行被外派荆州,其他讲官都和苏泽关系不好,所有黄骥也确定,没人将题目提前透露给苏泽。
而这一次的翰林讲官们,也对苏泽两次经筵出风头的事情非常愤怒,讲官们聚集在一起,商讨出一份经筵大纲来,这次他们约定,无论谁被太子点头,都一定要将苏泽比下去!
黄骥走到苏泽面前,略带得意的说道:“苏翰林,这次经筵的题目,少詹事已经提前通知各位讲官了,怕是你还不知道吧?”
(本章完)
第113章 保守和进步
第113章 保守和进步
面对黄骥三番五次的挑衅,苏泽也不惯着,只是带着淡淡的笑容说道:
“不就是‘华夷’吗?太子殿下早就告诉苏某了。”
听到苏泽直接说出了本次经筵的题目,黄骥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该死的!竟然是太子亲自将题目通知他的!
再一想到前几次经筵,太子专门点名让苏泽发言。
这下子东宫猜测的皇太子和苏泽的特殊关系,就已然坐实。
真该死啊!
黄骥又瞥见了苏泽腰间的龙凤纹玉佩,那是皇太子御赐的贴身玉佩,再看到苏泽腰间御赐的玉带,更是嫉妒到眼睛都红了。
打击了黄骥的气焰,苏泽踏步走入了明伦堂。
黄骥看着苏泽飘然迈入明伦堂,气得一甩袖子,也跟着苏泽踏入明伦堂。
“且让你再嚣张一阵子!”
黄骥嘴里嘟嘟囔囔,和上次不同,这一次经筵的题目是给到全体讲官的,这一次东宫的讲官们为了压倒苏泽,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群策群力,还能打不过你苏泽一人?黄骥暗下决心,此次一定要驳倒苏泽!
进入明伦堂后,少詹事殷士儋看了一眼苏泽,接着又看了一下坐在龙床上的皇太子朱翊钧,等到所有讲官到齐了后,殷士儋宣布经筵开始:
“此次经筵的题目是‘华夷’,诸位讲官依次发言。”
殷士儋也改变了策略,与其让朱翊钧自己点人发言,还不如让所有人都轮流发言,这样就可以稀释苏泽的发言时间。
黄骥等大部分讲官也是一喜,这一次他们的讲稿都是通用的,就算是依次发言,也能保持思想的连贯性,这下子苏泽一个人肯定打不过所有人!
龙床上的朱翊钧只觉得轮流发言也很有趣,于是点头同意了殷士儋的办法。
紧接着,被点到名的讲官,张口开始了“夷狄论”。
其实“华夷”这个题目,到了明代中期以后,几乎都有了标准答案了。
标准到每个读书人几乎都只会给出同一个答案,标准到这个题目连县试都不会用这个当做考题的地步。
土木堡之变后,大明士大夫的“华夷之辩”,其实就一个主题,“夷狄者,禽兽也”。
坚持华夷大防,严防夷狄入侵,这就是明代中期华夷之辩的标准答案。
至于在这个前提下,延伸出的两个流派,出发点也都是一致的。
一种就是完全的防守主义,对于“胡风”昌盛的地区,大明可以主动放弃,甚至连羁縻都不要,明代中期卫所收缩,主动放弃西域,就是这种思潮下的产物。
另外一种稍显主动点,就是驱赶夷狄离开土地,对于那些投靠中原的夷狄也是利用为主,使用汉代的政策利用他们去攻打其他夷狄部落,将这些异族当做分割野蛮和文明的屏障。
讲官们依次发言,基本上都是围绕这个论断来谈的。
至于理论基础,华夷之辩这个命题实在是太古老了,无论是汉儒还是宋儒,都对这个命题有着相当完备的理论。
特别是南宋理学,在南宋时代背景下,物理上打不过北方的夷狄,口上头对夷狄的批判却是最多的。
能够选入东宫担任讲官,也都是翰林出身,这帮讲官轮番上阵,讲得朱翊钧昏昏欲睡。
等到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讲完,终于到了苏泽的时候,龙床边上的张宏轻轻推了朱翊钧一把,小胖钧立刻精神起来,眼巴巴的看着苏泽。
而其他讲官的目光,也落在了苏泽身上。
苏泽清了清嗓子说道:“韩昌黎曰:‘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
在场众人愣了一下,苏泽开头就引用了唐代韩愈的观点,而不是从孔孟开始,这让龙床上的朱翊钧精神一振。
“臣以为,入华夏则华夏也,出华夏则夷狄也。”
“华夏夷狄之分,非为血脉,而是其是否封中华为正朔。”
苏泽这番爆论,直接引爆了明伦堂。
众讲官纷纷斥责:
“荒谬!”
“夷狄沐猴而冠,也能称华夏?”
众人纷纷向苏泽开火,场面又混乱起来。
龙床上的朱翊钧双眼放光,果然苏师傅出手,就是不同凡响!
一句话就让昏昏欲睡的经筵热闹起来!
打起来!
朱翊钧暗暗叫好,只可惜少詹事殷士儋站出来,维持了现场秩序。
殷士儋说道:
“诸位讲官既然有了分歧,那就在太子面前辩个清楚,依次发言。”
殷士儋自然不是为了帮助苏泽。
在他看来,华夷之辩这个题目已经很清楚了,他提前给了讲官们题目,讲官们也做了充分的准备。
既然苏泽又出爆论,这一次正好可以让众人围攻苏泽,彻底将他驳倒,这样皇太子就能看清他的真面目,不再被他的妖言蛊惑了。
这就是殷士儋的目的。
果不其然,殷士儋说完,在场讲官迅速分成两派。
苏泽一派,其他讲官一派。
其他讲官纷纷开始驳斥苏泽的观点,你一言我不语好不热闹。
朱翊钧眼睛越看越亮,其实六岁的他根本听不懂讲官口中的高深理论,他只是看到这些平日里斯文的讲官们,歇斯底里的抨击苏泽,这实在是太热闹了!
反观苏泽这边,面对讲官们的攻击,都是微笑并且沉默着。
等到众讲官都说了一轮,苏泽这才清了清嗓子说道:
“诸位都说完了?轮到苏某了。”
“苏某就一句话,太祖以明革元,但是也承认元代帝祚,我大明典仪也会一并祭祀元帝,何也?”
苏泽这句话说完,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泽这句话,可以说是打中了众人的七寸。
朱元璋是承认元代的!
朱元璋承认元代诸帝作为中原皇帝的正统性,也将元代皇帝作为前朝皇帝一并祭祀。
苏泽继续加码说道:
“太祖曾对臣下言,‘元虽夷狄,然君主中国且将百年,朕与卿等父母皆赖其生养’。”
这句话说完,在场众人都沉默了。
龙床上的朱翊钧兴奋的都要鼓掌了,他小声对身边的张宏问道:
“太祖真的这么说过?”
张宏虽然在司礼监读过书,但是文化水平还是有限,他只好含糊说道:
“诸位讲师都是饱学鸿儒,既然他们没反驳,苏翰林说的应该是真的。”
张宏又说道:
“帝王庙之中,确实有元世祖。”
明初的时候,朱元璋建立帝王庙,这座庙中只供奉了明代之前的优秀帝王,合计只有十六位。
这十六位帝王,秦汉以下帝王仅有汉、唐、宋、元四朝,汉高祖、汉光武、唐太宗、宋太祖、元世祖五人而已。
像“千古一帝”秦始皇,都因“功德有愧”而不得入,甚至一度被列入庙祀的隋文帝后来也被罢黜。
既然苏泽说的是实情,那朱翊钧就更兴奋了!他激动的看着这场辩论。
苏泽看向众人,其实这倒不是这些讲官的学术水平差,而是大明的学术思潮是在变化的。
其实在元明鼎革的时期,这个时期的统治集团是积极向上的,风气也相对开放的。
朱元璋承认元代法统,其实也存在几个想法。
承认元代法统,又确定大明的法统是传自大元,就可以顺势继承大元的疆域。
就算是控制不到的区域,也算是保留了宣称权,随时可以用这个理由去宣战。
明初时候的几次对外战争,包括成祖朱棣征讨草原,征讨安南,都是用的这个理由。
此外在元明交际的时代,明廷也有不少官员,在元代也是官员。
特别是地方上,有大量的元代旧官吏,很多士绅地主在元代也是士绅地主。
承认元代法统,也是团结这部分人,吸收他们进入大明的体系中。
而等到了土木堡之变后,再到了嘉靖朝抗倭和俺答两场对外战争后,思想风气又发生了变化。
失去了军事上的自信,文化上也开始失去自信,而明初那种开疆拓土的精气神也散了,也没人再提开疆拓土了,大明朝才开始严守华夷大防,思想界风气也开始逐渐保守。
苏泽显然是要扭转这种风气的。
至少要让朱翊钧这个皇太子改变这个想法。
严搞华夷大防的结果,本质上是一种“夷狄恐惧症”,这种恐惧症甚至病态到连夷狄的土地都不愿意占领,认为这些土地都是“脏东西”,占领了会污染华夏的纯粹性。
明代中晚期其实也有几次对外战争的胜利,但是胜利后反而主动后撤,就是这种“夷狄恐惧症”的结果。
而苏泽要做的,是要回到朱元璋的道路上去,也就是不再用血统来区分夷狄华夏,而是用文化上来区分!
简单的说,就是你认同中华文明,就是华夏人!你不认同中华文明,血统上是汉人,那你也是夷狄!
这种区分方式,比起狭隘的血统主义,所建立的国族认同更加广泛。
而与此同时,这种国族认同下,大明也可以对更多地区保持“宣称权”,等真正需要对外扩张的时候,也能够减少内部的阻力。
这就是思想上的斗争,思想上的斗争总要比现实中的斗争更快一步,因为不能等到现实问题摆在面前的时候再讨论。
而隆庆时期,恰恰也是一个好的历史节点。
刚刚打赢了对倭战争,民族信心有所回升。
边关太平,商贸复苏,国家吏治稳定,官府也相对廉洁高效。
工商繁荣带来的思想繁荣,各种理论也有讨论空间,而不是晚明那种极端环境。
这个时候抛出苏泽的“华夏观”,恰恰是最好的时候!
除此之外,苏泽也是在发明“中华民族”。
近代国家最重要的概念,就是“民族”这个概念,就算是到了苏泽穿越前的那个时代,民族国家依然是国家的主流。
但实际上民族这个概念,是近代才出现的,至少大明百姓,是没有民族这个概念的。
华夷观转向民族观,形成中华民族这个概念,再塑造出国族认同,期间还有好几步要走。
但民族概念一旦形成,国家的凝聚力就会进一步上升。
一个更广泛的国族认同,也就意味着更大的领土宣称,更加积极灵活的对外政策,这都是单一狭隘民族国家所不能比的。
这也是清末以后,无论是民国还是新中国,都不提狭隘的民族概念,而是强调“中华民族”的原因。
殷士儋看到众讲官又被苏泽驳倒,心中叹息一声,怎么就生了苏泽这么个妖孽。
东宫这么多的讲官,却都说不过苏泽一人。
就在殷士儋准备结束这场经筵的时候,黄骥实在是忍不住了,他跳出来说道:
“苏讲官这番话,岂不是混淆了夷狄和华夏之辩?若是北寇假意归附,再行五胡乱华之事,你岂不是千古罪人!”
苏泽看看了一眼黄骥,却对他的观感好上了一些,这人虽然古板,但是也是有思考的。
苏泽坦然说道:
“五胡乱华的根源,在于晋代迁夷狄戍边,又因为八王之乱火并,关内空虚让异族趁虚而入。”
“但晋代实行的国策,其实也是汉代贾谊以夷狄戍卫中华的思想。”
“但是此策,也有大弊!”
“归化夷狄戍卫华夏,但还是视他们为夷狄。而以夷狄戍边,则中原承平,将嬉兵疲,那作为藩屏的夷狄起了异心,刀口对内,则天下乱也!”
“五胡乱华,安史之乱,皆是如此!”
贾谊这套理论,初看自然是不错,用内迁的胡人来防御胡人,也就是所谓用熟胡制生胡,放在晋代就是内迁关外异族戍边,在唐代就是启用胡人节度使招募胡兵戍边。
苏泽说道:
“故而太祖不用此策!”
黄骥还是不服气的说道:“那边关内迁的部落应该如何?”
苏泽说道:
“当然要按照宗周的办法,对其编户齐民,化胡为汉,等教化他们为汉民后,也要以汉民待之。”
这下子黄骥也不说话了,显然苏泽的回答已经超过了他的知识范围。
民族同化自然不是简单的一句口号,实际操作有很多东西,但是理论上苏泽已经无懈可击,见到这次还是无法驳倒苏泽,殷士儋只能结束了这次经筵。
等到苏泽走到东宫门口,再次被张宏叫住。
(本章完)
第114章 一不小心文抄了(加更)
第114章 一不小心文抄了(加更)
“苏翰林留步。”
张宏叫住了苏泽,接着又掏出一枚东珠说道:
“太子殿下听闻苏翰林定亲,这是太子从贵妃娘娘宫中拿来的东珠。”
苏泽看着硕大的东珠,这难不成是皇帝送给李贵妃的礼物?
胖钧,你可太孝了。
但既然是学生给老师的礼物,苏泽简单推辞了一下,还是坦然收下。
见到这个场景,一同出门的黄骥脸色黯淡。
可等到苏泽走远了之后,张宏却又凑到了黄骥身边。
“黄翰林,这是殿下赐给您的礼物。”
黄骥看到张宏拿出来一个香包,这个香包也就是普通的皇家器物的样式,和赐给苏泽的东珠不能比。
但这毕竟是皇太子的贴身之物,还是让黄骥满脸激动。
张宏接着说道:
“太子觉得黄翰林今日讲的不错,希望您能再接再厉。”
讲得不错?
黄骥的心情更加激动!皇太子认可我了!
刚刚和苏泽辩经失败的郁闷一扫而空!他甚至潜意识中忘记了,皇太子赐给他的就是个普通香包,赐给苏泽的是价值连城的冬珠。
其实黄骥并不知道,之所以朱翊钧赐给他香包,就是因为见到今天他跳出来和苏泽打擂台。
虽然黄骥输了,但是好歹也调动了经筵的气氛,满足了朱翊钧看热闹的需求。
若是没有黄骥,那经筵岂不是和日讲一样无聊了?
所以这一次朱翊钧也赐给黄骥礼物。
黄骥还以为是皇太子欣赏他的才能,他举着香包对着东宫方向跪拜,恨不得这会儿就以死报效太子。
——
苏泽并不在意东宫这些小儿科的明争暗斗,他回到家中,顺手让徐渭将冬珠加入到了聘礼名录中。
内江赵氏是大族,苏泽加的聘礼越多,赵家要准备的嫁妆就越多。
甚至为了不被人说是卖女儿,赵家还要准备比聘礼更多的嫁妆。
加上一颗不能变卖的御用冬珠,收回更多的嫁妆,爽赚!
这时候,随着涂泽民抵达登莱,朝廷在登莱开放港口的公文正式发布,系统也弹出了结算报告。
【《请开登莱通商疏》得到执行,涂泽民受命在登莱开放港口,与万国通商。】
【通商给大明带来了大量的白银,登莱铸币局铸造的银币开始流通。】
【货币流通给税制改革提供了基础,随后大明开始征银改粮的税制改革。】
【几十年后,流入中国的白银渠道全部断绝,出现了严重的通货紧缩。】
【大明财政最终还是崩溃。】
【大明国祚+10】
【大明国祚:95年】
增加了十年的国祚!
但是这次结算报告的最后,也说明如果只靠着进口白银,白银本位的货币政策还是太不稳定了。
历史上,在明末的时候,输入中国的三条白银贸易,倭国、西班牙、葡萄牙都被切断,明末出现了严重的通货紧缩,也是崇祯朝财政破产的重要外因。
只能说用白银作为货币,还是权宜之计。
究其原因,中国是一个贫银国,但是全世界的白银又太多了。
这种极度依赖外部输出的货币政策,实在是太不安全了。
最好的办法,还是以黄金为锚定物,发行纸质的信用货币。
但是大明的纸币信用,已经被宝钞给搞没了,别说是百姓了,就是行政机构的官僚,也不肯接受纸币。
苏泽叹了一口气,还是要从长计议,先用白银解决货币不足的问题,等日后商品经济继续发展,再进行信用货币的改革,慢慢和白银脱钩。
这也是目前苏泽能够想到,解决大明货币财政的办法了。
——
十一月三日,荆州。
申时行身心俱疲的坐在书桌后,正在给苏泽写着信。
回想起昨日在公堂上,勘辽正使洪朝选,和副使施笃臣的当面冲突,申时行就满心的忧虑。
申时行一行人是昨天才到荆州的,到了荆州以后,按理说应该要提审辽王,然后迅速将案情送到京师,给皇帝仲裁。
申时行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等到了荆州,洪朝选却没有提审辽王,而是召集整个勘辽使团开会。
这场会议上,洪朝选上来就定调子道:
“辽王乃是我大明宗亲,不可轻辱,应当先审讯其他人证,最后再审辽王。”
这句话说完,使团中的人精就听出来了,洪朝选是要对辽王轻拿轻放,不准备深入挖掘。
湖广地方上弹劾辽王的罪行,很多都是自诉,这种案子审讯起来很难固定证据,耗时长效果差,而且如果连人犯辽王都不让碰,案子根本没办法推进。
洪朝选这句话,其实就是摆明要偏袒辽王了。
洪朝选说完,副使施笃臣立刻就跳出来反对。
“辽王罪行,在荆州世人皆知,如果不提审辽王,如何勘明真相?”
“出发前,阁老曾经公议,‘还荆楚以公道,不姑息养奸患’,洪侍郎抵达荆州不审辽王,是要偏袒辽王吗?”
施笃臣这句话,算是彻底和洪朝选撕破脸了。
果不其然,洪朝选直接说道:
“辽王是宗亲,还没被判有罪,内阁就以奸患称之。疏不间亲,内阁这么做,到底是何居心?”
既然已经撕破脸,洪朝选干脆说道:
“怕是内阁中有人,处心积虑要除辽藩以报私仇!”
洪朝选说完就拂袖而去,气的施笃臣满脸铁青。
申时行将昨日发生的争执写在信上,接着又写起了今日的事情。
代王除藩的消息也已经随着使团传到了荆州,荆州的辽王藩宗室内部,也发生了变化。
一部分曾经控诉辽王的辽藩高级宗室,此时也不再多言。
他们也害怕辽王和代王一样,被朝廷找个理由除了整个辽藩,那他们就丧失了辽藩高级宗室的地位了。
作为高级宗室,他们的待遇是相当好的,吃不上饭的都是底层的宗室。
如果按照代藩的处理办法,按照级别授田,那就算是分到了田亩,也绝对过不上以往的奢靡生活。
这些宗藩高层也很清楚,他们的奢靡生活,也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依靠宗室特权和欺压其他低级宗室获得的。
控诉人纷纷撤诉,就连被辽王强暴的县主家人,也被拘禁在家中,不肯让她出来作证。
审案第一天,案件就陷入僵局。
而勘辽正使洪朝选却兴奋起来,连忙让这些人签字画押撤诉。
将一切写下来,申时行非常的焦虑。
从进入湖广以后,他就听说了不少辽王的不法行为。
其实不仅仅是辽王,整个辽藩都可以说是烂透了,荆州百姓都被辽王府折磨的欲仙欲死。
如果这一次被辽王逃过去,下一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这样的机会将辽藩革除。
申时行也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师相张居正,如此执着于扳倒辽王。除了个人私仇外,也是出于荆州百姓的公愿,这辽王府实在是太不做人了!
申时行忧心忡忡的写完了信,让自己的亲随快马送往京师,送到苏泽的手上。
——
十一月十一日,国子监。
今天是休沐时间,但是苏泽却没有休息,而是抽空去了国子监,受了沈鲤的邀请,给国子监的贡监生讲了小课。
这些贡监生,都是沈鲤挑选出来的读书种子。
苏泽讲授的是自己科举的一些技巧,还现场拆解了自己乡试的八股文。
贡监都是没有考取举人功名的秀才,由苏泽这样一个二甲进士,又是东宫讲学兼任翰林的人给他们讲课,这些贡监生都听得十分认真。
和东宫讲学不一样,苏泽这次讲课是中规中矩,讲授的也是最基础的,甚至连考场调整心态的方法都讲了。
但是对于这些贫寒的读书人来说,这就是相当重要的经验教诲了。
等到苏泽讲课完毕,他还专门留下了答疑的时间,让贡监生们提问,众人都觉得获益匪浅。
等到学生们散去,国子监司业沈鲤对苏泽作揖道:
“多谢苏翰林为诸生解惑。”
苏泽看向沈鲤,他对于沈鲤这个国子监司业还是很有好感的。
沈鲤的家族算是当地望族,他一路上科举之路也算是顺利,官运也亨通。
这样的人生赢家,却还能和这些贫苦贡生共情,为他们的前途奔走。
苏泽也是被沈鲤说动,知道这些贡监生科举不易,牺牲自己的休沐时间来给他们讲课。
沈鲤说道:“苏兄,你那报馆还缺采风使吗?”
“那几个生员做了你报馆的贡监生,生活改善了不少,又有几个生员求到我这里,想要帮着《乐府新报》采风。”
《乐府新报》发行了几期后,已经在京师风靡起来。
这自然那是苏泽办报之初,就已经预料到的事情。
在这个娱乐匮乏的时代,报纸所带来的吸引力,怕是新媒体时代的人不能理解的。
但是苏泽穿越前就听过部里的老同事说过,在那个物资匮乏的时代,大家都是争抢着查阅有限的几份报纸的。
更不要说大明了,况且《乐府新报》是大明唯一的一份报纸。
也因为每次《乐府新报》送到衙门,都会引起官吏的争抢,好几个衙门都找上报馆,要求增订报纸。
除了报馆之外,各地的会馆也通过各种手段订报。
刚刚发行的时候,《乐府新报》的创刊号发行了五百份,除了各大衙门订阅的,还有苏泽半卖半送的。
等到上一期的时候,《乐府新报》的刊印量已经达到了一千份!市面上还出现了民间私刻盗版的版本。
苏泽给这些贡监生采风的报酬,就是几份多余的报纸,而如今这些报纸在京师供不应求,只要转卖就能轻松赚到一个月的生活费。
做了采风使的监生得了甜头,自然就求到了沈鲤这边。
苏泽微微一笑,他又说道:
“只是调查京师的物价,其实也是要不了这么多的采风使的。”
沈鲤脸上露出愁容,苏泽又说道:
“既然是采风使,他们可以给《乐府新报》投稿嘛。”
“投稿?”
苏泽点头说道:“我准备增设一个两个版面,将原本放在二版的专栏变成独立的版面,扩充‘市井之声’增加一个市井新闻的版块。”
因为《乐府新报》使用的纸张和墨都比较便宜,所以只能单面印刷,原本报纸是两张大纸,四个版面。
苏泽要增加两个版面,就是要增加一张报纸。
沈鲤问道:“所以苏兄的意思,这个市井新闻,就由采风使来撰写?”
苏泽点头说道:“这个版块不难,只要搜集一些市井的新闻,百姓的坊间议论就可以了,以‘新奇特’为主,无论多小的故事都可以。”
苏泽设想的就是前世的《故事会》,搞一些吸引眼球的市井奇闻,增加报纸的娱乐性。
沈鲤想了想,觉得这些贡监生做这个应该没有问题,于是准备替他们答应下来。
苏泽又说道:“这些稿子,就麻烦沈兄挑选校对了。”
沈鲤愣了一下,上次才帮着苏泽写了八股文,没想到苏泽竟然得寸进尺,又要让自己做免费劳动力。
沈鲤苦笑了一下,为了自己的学生,还是答应了下来。
随着版块的增加,只靠着报馆几个人,已经有些忙不过来了。
于是苏泽在报馆进行了改革,在每个版面都设一名编辑,负责整个版面的选稿排版校对工作。
苏泽也从报纸的杂事中脱身出来,专门负责新的第五版,也就是科普版面。
所以苏泽瞄上了沈鲤,让他担任二版‘市井之声’的编辑。
沈鲤被苏泽拉上了“贼船”,他又好奇的问道:“苏兄,你说增设两版,还有一版是什么?”
苏泽笑着说道:“苏某发现,《乐府新报》上刊登了不少海外的事情,却对我大明的山川地理没有介绍。”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江山如此多画,又怎么能不好好描绘一下?”
“所以第六版名为‘山川地理’,由苏某向各在京的会馆约稿,介绍各地的山川地理,风土人情。”
沈鲤喃喃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江山如此多画。好句!好句!”
苏泽这才想到,这句话是明代诗画家董其昌说的,如今董其昌估计才中乡试,自己竟然无意间做了文抄公。
看沈鲤这个样子,这句话很快就会传遍京师了。
算了,哪有穿越者不文抄的,苏泽很快心安理得。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年轻人闯入了两人谈话的偏厅。
(本章完)
第115章 敕勒川上的板升城
第115章 敕勒川上的板升城
见到闯进来的年轻人,沈鲤无奈的说道:
“苏兄,这是代藩宗室朱俊棠,这些日子他一直都在求见苏兄,今日听到苏兄来了国子监,定是门外的生员拦不住他。”
代藩宗室?难道是来寻仇的?
等等,朱俊棠,不就是那个敲响登闻鼓,越关状告代王的吗?
某种程度上,苏泽能够顺利扳倒代王,就是因为朱俊棠父子越关告状,代王派人杀人灭口却漏了朱俊棠,导致整个计划败露。
朱俊棠激动的看向苏泽,接着一个跪地说道:
“恩公在上,受俊棠一拜!”
苏泽连忙上前将朱俊棠扶起来,沈鲤又解释说道:
“陛下又听说朱俊棠考中了秀才,特旨赐他在国子监读书,参加明年的顺天府乡试。”
沈鲤又说道:
“俊棠已经分了田地,能安心在京师读书,也是亏了苏兄的奏疏。”
沈鲤说完,朱俊棠又要再跪拜,苏泽连忙将他扶起来。
“仲化(沈鲤字)兄,可不要再折煞苏某了。”
直接称呼表字是关系更加亲近的做法,苏泽一句话拉近了和沈鲤的关系,沈鲤只好出手,一起将朱俊棠搀扶起来说道:
“子霖兄,某种程度上,是你帮着俊棠报了父仇,他拜你要是应该的。”
苏泽看着又要跪拜的朱俊棠,只好苦笑着受了他再一次的跪拜,接着朱俊棠就跪在地上痛哭起来。
见到这里,苏泽和沈鲤都有些不忍。
相依为命的父亲被代王所害,如今仇人已经伏诛,朱俊棠已经是孑然一身了。
苏泽将朱俊棠搀扶起来说道:
“刚刚听沈司业说,是陛下特旨让你在国子监读书,你父亲冒死越关,也是为了你的前途,既然如此,大好男儿为何不搏一搏功名呢?”
苏泽知道,在这种人生低谷期,朱俊棠更需要一个目标,而科举就是一个很好的目标。
而且朱俊棠父子都只是低级宗室,其实分到的土地也不算多,隆庆皇帝虽然赏赐了他一些金银,但如果不考上举人也是坐吃山空。
朱俊棠擦干眼泪,对着苏泽说道:
“恩公的教诲,俊棠铭记在心,日后恩公有什么要使唤俊棠的尽管开口,万死不辞!”
苏泽苦笑着看向朱俊棠,看着他坚定的表情,也只能应下。
——
草原上。
“大哥!官军又追来了!”
赵大柱身边站着他同村的几个兄弟,但是他们身上人人带伤。
说话的是赵大柱的铁杆弟兄赵二娃,他脸上有一道可怖的伤口,但是他顾不得伤口正在滴血,正在苦苦哀求赵大柱赶紧离开。
赵大柱茫然的看向四周。
这一个多月,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先是被百户赵成诓骗,将他囚禁在百户所中,又煽动赵大柱的弟兄劫狱,将赵大柱诬陷为投靠俺答的汉奸。
刚开始的时候,赵大柱不敢对抗官军,只是领着弟兄们四处逃窜。
赵成就是要诬陷赵大柱谋反,如果赵大柱只是逃窜,这个谋反的罪名就不牢靠。
狠辣的赵成抓不到赵大柱,就带兵围了赵大柱的村子,以赵大柱谋反的罪名,屠杀了赵大柱所在的村子。
村中老小,包括赵大柱的母亲,都死在了赵成的屠刀下。
这下子彻底激怒了赵大柱,他领着弟兄们杀了回来,竟然以少敌多击败了百户赵成带领的卫所军队。
紧接着是山西总兵郑年派兵镇压,这次军队无论是人数还是装备,都远胜赵大柱的弟兄们,赵大柱知道不能力敌,只能领着弟兄们逃遁草原。
赵大柱已经经常往来草原贩马,对草原十分的熟悉,所以他领着队伍逃入草原,官军竟然还真的就没能追上来。
本来赵大柱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是让他没想到的,大同的局势瞬息万变。
逼迫他造反的百户赵成,被突然杀入大同的戚继光击败。
幕后主使总兵郑年,牵涉进了代王的叛乱,也被判处斩刑。
而后赵大柱又通过消息得知,原来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就是代王,自己不过是卷入到了代王和朝堂的博弈中,成了被利用的一枚棋子。
最终的结果,是仇人代王被皇帝下旨圈禁凤阳高墙至死,祸害了大同几百年的代藩一夕革除,大同百姓的天一下子亮了。
可接下来,就是赵大柱的噩梦了。
戚继光成为新的大同总兵,他领着部队开始主动出击,进攻大同附近的草原部落。
戚继光的战法十分的厉害,他每次都是派出百人规模的小队,小队配有坚固的大车运输辎重物资,这些大车在临阵的时候,还可以变成坚固的堡垒,给鸟铳手和弓箭手隐蔽的空间。
除此之外,戚继光的小队中还有少数精锐斥候,他们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术,总能远远的发现草原上敌军的行踪,让身后的辎重车队及时响应变阵。
戚继光到任大同不久,却让大同附近的草原部落闻风丧胆,一些部落甚至舍弃上好的草场向北逃亡。
可紧接着,戚继光就开始追杀赵大柱。
赵大柱其实不想要和戚继光打,所以他都是领着弟兄逃走。
而戚继光的部将似乎每次也都手下留情,总能在最危急的时刻,给赵大柱找到一线生机。
可即使这样,赵大柱身边的弟兄们也陆续被俘,越来越少,等到了今天,赵大柱身边就剩下最铁杆的十二个弟兄了。
赵大柱回过神来,他拦住赵二娃,接着对周围的弟兄们说道:
“事情都是因大柱而起,俺已经连累了大伙儿了,实在不忍心大伙儿再因为俺白白丧了性命!”
赵大柱对着赵二娃说道:
“俺这就去向官军请降,你带着弟兄们往北走,越远越好!”
赵二娃还想要挣扎,却被赵大柱和身边的弟兄推上了赵大柱的坐骑,赵大柱一扬马鞭,赵二娃胯下的马就向北方飞驰。
剩余的兄弟也都向赵大柱道别,等众弟兄们都消失在地平线后,赵大柱大声喊道:
“叛首赵大柱在此!速速来擒!”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南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小队骑兵,这支骑兵队伍十分的精锐,为首的骑兵首领领着手下慢慢向赵大柱围过来,却始终还留着几个弟兄在丘陵上警戒,随时准备策应。
官军打扮的骑兵首领来到了赵大柱面前,看着伤痕累累的赵大柱,嘴角带着笑容喊道:
“好汉子!跟着军爷走吧!”
说完这名官军身后的骑兵下马,只是解除了赵大柱的武器和铠甲,却没有将他捆起来,又扔给他一匹马,就让赵大柱自己骑着马跟在队伍中。
当然,在这支精锐骑兵的押送中,赵大柱也不敢逃跑,但是官军没有一上来就砍下他脑袋,实在是让赵大柱十分的费解。
要知道大同城内已经贴出了告示,他的脑袋可是价值不少赏钱的。
就这样走了两天,这群官军也不和赵大柱说话,但是也没有虐待他,还将军粮分给他一起吃。
两天后,赵大柱随着这群官军,来到了河谷边上的一座帐篷里。
搜身完毕,确认没有任何武器后,赵大柱被推入帐篷,他抬眼就见到了一名样貌威严的武将。
武将身穿甲胄,坐在一张临时桌案后,桌案上除了书籍文书外,还有一块黑布盖着一个圆形的东西。
赵大柱祖上几代都是军户,自然认出这个武将身上穿着总兵的甲胄,他顿时对着这名武将说道:
“见过戚总兵!”
戚继光目光如炬,看向跪在地上的赵大柱,他放下手里的兵书说道:
“赵大柱,你可知罪?”
赵大柱跪在地上说道:
“草民知罪。”
赵大柱满肚子的疑惑,他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对方是总管大同军务的总兵官。
自己这种身份的叛贼,根本不需要戚继光这个总兵官亲自出马,戚继光的手下斩杀了自己,戚继光的功劳也不会少。
戚继光就没有见自己的必要!
戚继光走下座位,亲自将赵大柱扶起来,接着缓声说道:
“赵大柱,大同下河村人,因为上司百户赵成诬陷谋反,下河赵家村三十一口全部被屠。”
听到戚继光这么说,赵大柱眼睛里满是泪水。
戚继光叹息一声说道:
“你也是可怜人,但你已经是朝廷认定的叛贼。”
赵大柱跪在地上对着戚继光说道:
“戚将军!罪民能听到您这句话,死了也值了!请将军立刻斩了俺,向朝廷交差!”
戚继光却话锋一转说道:
“本官的意思,你现在是朝廷认定的叛贼,但是你还有机会。”
“机会?”
戚继光回到座位上,接着将一张手绘的塞外简易地图递给赵大柱。
“你常在边关往来,知道板升城吧?”
赵大柱连连点头说道:
“俺听草原上的客商说过,俺达汗筑城板升,是草原上最繁华的城市。”
戚继光点点头。
板升城,俺答在丰州滩所建造的城市。
大明北方边民因不堪压榨,多逃亡于蒙古地区,并逐渐定居于丰州滩一带,和蒙古人聚居在板升城附近。
戚继光抵达大同后,在搜集了草原的消息后,很快就确定,俺答部最大的威胁,就是这座板升城。
俺达汗筑城,吸收汉人农耕商贸,就等于有了基本盘,也是从俺答部定居板升城开始,俺答部才在草原上日益崛起,逐渐成为草原霸主的。
丰州滩,也叫做敕勒川,就是北朝《敕勒歌》所描绘的地方。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里本来就是又适宜农耕又适宜放牧的富饶地区,俺达汗筑城后,又吸收了中原的工匠和技术,甚至还仿照汉人制度设置了官制。
戚继光研究发现,板升城是俺答部的核心,如果不能打击板升城,那再怎么对草原用兵,也伤不到俺答部的核心。
伤不到俺答部的核心,那戚继光清扫草原其他部落,反而是帮助俺答部建立威望,帮助俺答部吸收这些残余部落,壮大俺答部的实力。
在明白了这一点后,戚继光主动改变打法,不再清扫大同附近的蒙古部落,而是尝试拉拢他们。
就在这个时候,戚继光收到了苏泽的信。
这是苏泽对戚继光那封肉麻之极的拜码头信的回信。
信中苏泽表现了对戚继光的尊重,完全没有其他文官的那种颐指气使。
更让戚继光兴奋的,是苏泽也在信中指出了板升城的问题。
苏泽在信中写道:“俺答部在板升筑城称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板升城在,则俺答部元气不伤。”
戚继光看完这封回信,直接将苏泽视作知己。
苏泽来信,除了提到板升城之外,还给戚继光带来了一种名为“千里目”的新装备。
这种单筒望远镜,能够让斥候看到远处的敌人,戚继光在亲自试验后连连称奇,将苏泽寄来的望远镜交给工匠,命令他们打造。
戚继光也按照苏泽的提醒,严格控制这些打造千里目的工匠,并且对所有千里目编号,责任落实到每个斥候头上,丢失千里目将要受到军法严惩。
而苏泽在信中最后,提出了一个计划。
戚继光看向赵大柱,他混迹军务多年,又是卫所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自有一套识人用人的方法,所以他见到赵大柱,就确定此人能用。
戚继光不明白,苏泽远在京师,也没有见过赵大柱,为什么就能断定这人能用?
戚继光又想到,苏泽就是根据徐渭几句话,就向高拱举荐了自己,也许他真的有万里之外识人的才能。
戚继光对着赵大柱说道:
“过几天你就能和你的弟兄们会和,然后一同去板升城,从此以后你就是大明通缉的要犯,和大明势不两立。”
“以后俺达汗带你出征,让你攻击大明军队你也不要手软。”
“明白了吗?”
赵大柱瞬间就明白了戚继光的用意,戚继光继续说道:
“你母亲的遗体本总兵已经帮你收殓了,本总兵可以向你保证,等板升城破之日,你就可以风风光光的返回大明,你母亲也能得到朝廷封诰。”
紧接着,戚继光又揭开桌子上盖着的黑布,赵大柱目眦欲裂,原来这正是他生死仇人百户赵成的头颅。
到了此刻,赵大柱五体投地道:
“草民赵大柱,愿意为将军效死!”
(本章完)
第116章 任务完成,紫色道具
第116章 任务完成,紫色道具
听完了张宏读完了最新的《乐府新报》,朱翊钧意犹未尽的说道:
“苏师傅这报纸好是好,就是忒短了些。”
张宏读完了两个版面,已经累得口干舌燥,但是皇太子这么说,他只能附和说道:
“殿下说的没错,这报纸实在是不够看。”
朱翊钧说道:
“苏师傅这报纸,要是能一天出一份就好了,五日一份还是等得太久了。”
紧接着小胖钧又咬着手指头说道:
“也不行,若是每天都出报纸,苏师傅就没空给孤经筵了。”
张宏连忙附和了两句,又为自己干爹李芳的预判而钦佩,皇太子一天提及苏师傅的次数,比起其他讲官加起来都要多,自己日后的繁荣富贵,还真的要落在苏泽身上。
且不说日后,张宏靠着向皇太子进献报纸,已经成为朱翊钧身边最亲密的贴身太监,而张宏也投其所好,搜集市面上的新奇玩意儿进献给朱翊钧,两人关系日益的亲密。
而张宏也知道,市面上这么多新奇玩意儿,不少都是苏泽的功劳。
紧接着,朱翊钧又问道:
“这皮影真的如文章所言那么有趣吗?”
这一期《乐府新报》,是增刊后的第一期。苏泽已经向在京的会馆约了稿子,请他们请在京文采出众的乡人投稿。
但是第一期还是来不及,苏泽只能自己先写了一篇文章顶上。
苏泽没有写自己的老家苏州,而是以京师皮影戏为题材,写了一篇介绍皮影戏的散文。
皮影的发源很早,到了明代,京师地区的皮影十分发达,融汇了天下各大流派所长,最终形成了东、西城两派。
东城擅长制皮,制作的皮影栩栩如生。
西城长于唱词,编曲唱词新颖有趣,故事也更加生动。
苏泽以两派皮影为引,又引申出了兰州和洛阳两个皮影戏的发源地,算是给下一期留了引子。
面对皇太子的发问,张宏也有些犯难。
朱翊钧正处于活泼好动的年纪,也是贪玩的年纪。
如果自己煽动朱翊钧不务正业,那一个奸佞的帽子扣下来,可不是自己这个小小的太监能承受的。
耽误了皇太子的学业,就是自己的干爹李芳也保不了自己。
朱翊钧又说道:
“不行,若是孤要看皮影,肯定被父皇母妃责骂。”
朱翊钧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自己老爹要办元宵灯会都被文臣喷,如果自己在东宫唱皮影戏,朱翊钧想到殷士儋古板严肃的脸,本能的打了一个哆嗦。
小胖钧站起来,来回踱步两下说道:
“苏师傅说了,正德年间的时候,武宗爷爷办了百戏会,皮影戏就登台上演过,孤也可以请父皇效法武宗爷爷,办一场百戏大会!”
听到这里,张宏吓得连忙说道:
“殿下,陛下要办灯会都有群臣反对,这百戏大会?”
朱翊钧闷闷不乐的坐下,他看向张宏说道:
“我还记得赵师傅曾说,皇爷在世的时候,首辅徐阁老办过灵济宫大会,整个灵济宫都挤满了人,京师热闹非凡,怎么孤请父皇办个百戏大会,群臣就不让了?”
张宏暗暗吐槽,人家灵济宫大会是讲学盛会,是人家士林的盛事,能和武宗办的百戏会比吗?
但是仔细想想,张宏又觉得皇太子说的也没错,凭什么你首辅徐阶,可以利用职务便利搞灵济宫讲学,皇帝搞个百戏会就不行?
当然,张宏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朱翊钧小脸皱巴巴的,接着看向张宏说道:
“小宏子,你去问问苏师傅,有没有办法让父皇办百戏大会?”
啊?
张宏一脸无奈的看着朱翊钧,人家苏泽是正经八百的二甲进士,翰林官员,怎么可能支持你办百戏大会?
还帮你出谋划策?
可皇太子的命令,张宏也不敢违逆,只能不情不愿的来到了史官。
等听完了张宏的话,苏泽皱眉说道:
“太子要办百戏会?”
张宏看到苏泽的表情,还以为苏泽要说一些圣贤的道理来训斥自己,让自己告诫皇太子专心学业。
却没想到苏泽说道:
“今上继位以来,确实没有举办过盛会,如今海内升平,太子要为盛世贺,请办百戏会也是情理之中的。”
哈?
张宏惊讶的看着苏泽,难道苏翰林真的和外朝所说,是个奸佞?
你不劝阻太子也就罢了,怎么还撺掇太子办百戏会呢?
就连一旁的罗万化也惊讶的看着苏泽,没想到他竟然支持太子的荒唐举动。
苏泽接着说道:
“但若是太子请办百戏会,怕是会影响太子的贤名。”
张宏听到这里连连点头,还好苏翰林没疯,总算是说出了正常的话。
苏泽接着说道:
“先帝朝的时候,灵济宫大会乃是儒生盛事,至今翰林院中依然有不少老翰林,说起这件盛事的时候,都要骄傲的挺起胸膛,感慨先帝朝儒风之盛。”
苏泽说道:
“陛下继位以来,与民生息四海晏平,也是时候应该办上一场儒林盛会了。”
张宏这下子脑袋彻底宕机了,他实在不明白苏泽的跳跃思路,明明刚才还在说百戏会的事情,怎么突然一下子又说到了灵济宫大会了?
而苏泽接下来的话,让张宏眼睛一亮。
“殿下可以奏请陛下,再办一场灵济宫大会,在大会前再以百戏助兴。”
“灵济宫会,是百官与士林之乐,百戏会,是陛下与百姓同乐。”
“此乃天子、百官、士林与万民同乐的盛典,一定能载入史册的!”
是这样的吗?
张宏看着擅自拔高主题的苏泽,明明太子殿下就是为了看个皮影戏,原来有这么崇高的目的吗?
连一旁的罗万化也傻了。
苏泽继续说道:
“臣以为太子殿下的想法很好,殿下可以向陛下进言,再开灵济宫大会,并以百戏为幕,与天下万民同乐之!”
张宏带着苏泽的建议离开史馆,罗万化连忙说道:
“子霖兄,若是让人知道是教唆太子,怕是又要被言官弹劾了!”
言官们暂时偃旗息鼓,并不代表苏泽的名声就好转了。
根据几个在六科都察院观政的同年说,一旦谈及苏泽,御史给事中们都咬牙切齿。
苏泽这个名字,已然成了六科廊和都察院中的禁忌!
这让几个和苏泽有交往的同年都十分有压力,观政的时候都小心谨慎,不敢多言,生怕被人发现他们是苏泽同年的身份。
苏泽竟然鼓动皇太子钱,这让罗万化都有些难以接受。
苏泽却说道:
“一甫兄,如果你有百万家资,是将家产放在罐子里,埋在地下传于后代有利于朝廷,还是将家产用了有利于朝廷?”
罗万化愣了一下说道:
“当然是积善传家最好了。”
苏泽摇头说道:
“若是天下人都和一甫兄一样想,你不我也不,那这天下的金银就要重新埋藏于土里了,那金银怕是有也要幽怨,为什么要将它们从地下挖出来。”
罗万化跟着笑了出来。
苏泽说道:
“天下人都将金银埋在土地,那天下间流通的金银就更少了,钱法日益不通,银贵而谷贱,难道这就是利国利民的吗?”
罗万化也跟着思考起来。
苏泽说的,就是明代中后期一个严重的问题,通货紧缩。
因为金银的价值是一路走高的,所以很多富人都会将金银存起来。
这就会出现明明是丰收了,但是粮食价格却下跌的情况,也就是谷贱伤民。
但是手里有银子的人,却因为银子日益稀缺,获得更多的财富。
普通百姓借贷成本越来越高,最后因为高利贷破产,整个农业经济遭到破坏。
通货紧缩,根源自然是商品总量和货币总量不匹配,大明生产了足够的商品,却没有能够用来交易的稳定货币,导致货币价值一路推高。
但是另外一个重要因素,就是社会整体热衷于储蓄,而将市场上的货币都抽走存了起来。
有钱人储蓄不消费,穷人却没钱可,这经济不出问题才怪呢。
苏泽一手在登莱开港铸币,发行更多的银元,满足大明日益庞大的商品市场的需要。
另一手则是要促进消费,让富人手里的金银流通起来,增加流通货币的数量。
而整个天下最大的富人,自然就是大明皇室了。
在苏泽看来,皇室的钱不是在这里,就是还在那里,总是会的。
要么是皇帝滥赏皇亲国戚,要么用来修院子造宫殿,要么炼丹修仙。
既然要,那还不如搞一点与民同乐的活动,好歹也能刺激消费。
当然,这笔银子要皇帝从内帑中出。
苏泽已经思考要怎么上书,让皇帝从内承运库中将这场大会的费用出了,那群臣的反对声应该会小不少。
古今中外,这种皇室倡导的文化活动,还真不全是铺张浪费的奢靡享乐。
上有所好,下必从之,皇室这个最高统治者,引领起来的风尚,公卿勋贵也必然会跟随。
皇帝了一两银子,这些公卿勋贵就会十两银子跟随。
这些银子流入市场,反而能带动整个经济体的活力,让财富在更多人手里流转。
这总比皇帝用银子买丹药好吧?
将讲学和办大会合并在一起,官员中的反对声也会小不少。
当然,这些经济学理论罗万化暂时是不能完全理解的,但是听苏泽说完,再办一场灵济宫大会,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半是说服了罗万化后,苏泽又开始思考,要不要上书在紫禁城的宫殿上安置避雷针?再增加一些消防设施?
明代的皇宫也是多灾多难,嘉靖年间就烧了一次三大殿,隆庆皇帝在位短,万历年间又烧了一次,连内阁和翰林院也差点被烧,史馆都被一把大火给烧没了。
每一次重建三大殿,都给财政造成了极大的负担,百姓也要加征税赋劳役重修皇宫。
这当然也和木质建筑容易着火有关,但是这也和京师的落雷天气有关。
苏泽原本也想要搞个风筝实验出来,但是那个实验实在是太过于危险,苏泽还是没在《乐府新报》上刊登。
干脆还是用【手提式大明朝廷】上书,在主要宫殿上加装避雷针。
原本苏泽还觉得,增加了每月上书的次数,每个月的金手指宽裕不少。
但是现在看来,不够用,完全不够用啊!
一个月才两次上书机会,打发要饭子呢!
本月要上书让皇室钱,还要上书弹劾辽王,再加上给宫殿安装避雷针,这个月的金手指都安排不过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系统突然响起了提示。
【任务已完成:和皇太子朱翊钧的关系达到“亲密”。】
【任务奖励:道具抽奖机会*1】
【是否抽取道具?】
这就完成了?
算算时间,应该是张宏返回了东宫,将自己的建议告诉了朱翊钧了。
小胖钧的声望也太好刷了吧?
苏泽感慨了一下,自然是选择抽取道具。
【恭喜宿主,获得道具“飞鸽传书(紫色)”。】
【飞鸽传书】(紫色):看起来普通的鸽子,只要将收信人告诉鸽子,一日之内就能将信送到收信人手里;收信人可以将回信绑在鸽子腿上的信筒里给宿主回信。
这是什么超次元鸽子!
不愧是紫色道具,这样太强了吧?
一日的通讯时长,虽然比不上苏泽穿越前的即时通讯工具,但是在这个通讯不发达的时代,不愧于是紫色道具了!
只可惜这鸽子只能一对一通讯,也就是往来通讯最慢需要两天?
这也要比驿站的效率高多了。
“咕咕咕”
一只鸽子出现在苏泽的手里,罗万化疑惑的看着苏泽手里的鸽子,苏泽说道:
“这是我饲养的信鸽。”
罗万化点点头,饲养信鸽也不算是什么新奇的爱好,他只是奇怪这只鸽子是什么时候飞进史馆的。
苏泽重新将鸽子收紧了系统仓库里。
就在这个时候,沈一贯冲进了史馆。
“子霖兄!刑部再议辽王案,要给辽王翻案了!”
(本章完)
第117章 《请除辽藩疏》
第117章 《请除辽藩疏》
【新主线任务:和三位内阁阁老的关系达到亲密,目前1/3。
任务奖励:橙色道具抽奖机会*1】
三位阁老的关系达到亲密?
这是系统逼着自己做三姓家奴啊!
但是看到橙色道具的抽奖机会,苏泽又将不满吞了下去,不就是刷三位阁老的声望嘛!
我苏泽并非某位阁老的私臣,而是朝廷的公臣!那刷三位阁老的声望也是正常的吧。
接下了新任务,苏泽看向沈一贯,听着沈一贯将打听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辽王案件的发展,出乎了苏泽的意料。
历史上辽王是除藩的,而且除藩这件事,除了和张居正不对付的刑部侍郎洪朝选不支持外,其余的阁部大臣都是支持的。
文臣支持除藩,也算是一种政治正确了。
特别是在湖广这种土地矛盾严重的省,除掉一个藩王可以缓解不少社会矛盾,即使这些藩王的土地不会直接分给百姓,那也不会继续侵占百姓的土地。
但是这一次苏泽从申时行的来信中,也知道了本次勘辽的事情发展,似乎和苏泽穿越前的历史上不太一样。
看向面带忧色的沈一贯,苏泽开口问道:
“具体怎么回事?”
沈一贯一屁股坐下,开始说道:
“我是听一位刑部观政的同年说的,昨日洪侍郎的奏议送到了内阁,建议要宽纵处理辽王的案子,被张阁老票拟了反对意见。”
“陛下将这份奏疏留中了,但是刑部内知道这件事后,部议汹汹,不少刑部官员都上书,支持洪侍郎的奏疏。”
苏泽很快抓住了关键,问道:“刑部毛尚书的态度呢?”
上一次刑部尚书毛凯在阁部会议上,响应张居正,推荐了谭纶出任蓟辽总督,苏泽判断毛凯已经转投了张居正,刑部闹出这样的事情,那毛凯这个尚书的态度就很关键了。
沈一贯说道:“毛尚书告病在家,没有表态。”
罗万化又问道:
“辽王的恶行昭著,刑部是怎么为他开脱的?”
沈一贯气呼呼的说道:
“还能怎么说,无非就是弹劾辽王的罪证不足,还有人翻出祖训和《大明律》,言什么‘刑不上大夫’,说辽王乃是宗亲,需要交给陛下议罪。”
罗万化立刻说道:
“交给陛下议罪?这帮刑部的家伙是律书读傻了吗?”
沈一贯叹息说道:
“代藩案在前,若是陛下在断罪除了辽藩,那天下宗室必然沸腾,刑部这不是傻,而是要帮着辽王脱罪。”
罗万化更不理解了,他问道:
“难不成是辽王贿赂了刑部?他们为什么要如此帮着辽王开脱?”
这句话也让沈一贯沉默了,他也不理解为什么这一次刑部如此团结一心,要帮着辽王翻案。
沉默了许久的苏泽说道:“刑部不是为了辽王,而是为了阁部之争。”
“阁部之争?”
苏泽点点头,从沈一贯说的信息,苏泽已经猜到了形势。
阁部之争,这是贯彻整个大明朝的官场斗争暗线。
简单的说,就是作为决策机构的内阁,和执行机构的六部之间的权力之争。
刑部尚书毛凯对刑部的控制力不足,他虽然投靠了张居正,却在刑部压力下不敢表态,只能在家装病。
而刑部侍郎洪朝选长期在刑部任职,所以成了刑部推举出来,和内阁争权的打手。
洪朝选为辽王开脱,除了和张居正的私仇之外,也是刑部要和内阁争夺权力,只是辽王案正好就成了双方争夺权力的关键。
阁部之争的根源,还是内阁这个机构的名不正言不顺。
内阁有宰相之名却没有宰相之实,有宰相之责却没有宰相之权,内阁的含金量,完全要看阁臣自己的能力。
内阁强势的时候,六部就是彻彻底底的执行机构,面对内阁的命令只能执行,沦为内阁的下僚佐吏。
而内阁弱势的时候,六部也会争夺内阁的决策权。
刑部争夺的自然不是辽王这个案子的结果,而是在和内阁争夺案件的审理权。
而这也不是刑部侍郎洪朝选一个人的意愿,而是整个刑部官员的共同意志。
隆庆内阁自从徐阶罢相后,内阁辅臣越发的霸道,六部逐渐成为内阁的附庸,辽王案成了阁部之争的导火索,在洪朝选的奏疏送到京师后,彻底爆发出来。
而之所以第一个冒头的是刑部,那是因为刑部这种专业化的机构,晋升途径相对单一,内部成员往往更有凝聚力,更容易抱团。
而且这些专业化的部门,往往有一种“我是内行所以要听我的”的气氛。
苏泽前世也和这些部门的人接触过,他们往往有一种精英自治的口号,提倡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情,反感所谓的“外行领导内行”。
“教授治校”,“教授管理医院”,这类的口号也都是他们喊出来的。
可实际效果如何?
在苏泽看来,学阀搞的是人身附庸关系那一套,介于奴隶制度和种姓制度之间,甚至还不如大明的封建官僚呢。
苏泽向两人解释道:
“刑部不满内阁插手辽王案件,要保证刑部办案的独立性,所以激烈反对张阁老票拟的意见。”
“这件事已经不是辽王案件本身了,而是内阁和六部之间的事情了。”
罗万化还是一脸茫然,沈一贯似乎懂了一点什么。
苏泽拿起桌子上申时行刚抵达湖广时候写给自己的信,提起笔写起了回信,他需要从申时行那边知道更多关于辽王的案情。
——
十一月八日,内阁和刑部之争再次升级。
六科和都察院也加入了战场。
新任的刑科给事中沈束跟进了刑部,上书抨击内阁干涉刑部的案件,张居正急于将辽王定罪,完全是为了公报私仇。
紧接着六部又有其他官员下场,响应支援刑部,认为辽王案在立案的时候过于仓促,很多都只是状告人的“一面之辞”,还有很多证人在勘辽使团抵达荆州后,主动撤诉,朝廷不应该逐次大张旗鼓对待宗亲藩王,寒了天下宗室之心。
而且在苏泽的意料之中,这些上书的六部官员和六科十三道言官,很快又从具体的辽王案开始,上升到抨击内阁作风霸道的话题上。
更让苏泽意外的是,徐阶主政时期曾经提出的口号,“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也被这些官员翻出来,甚至将这句话冠以先皇遗诏,要求内阁“以政务还诸司”,要求阁老们不再插手具体的六部事务。
这场政治风暴的演变之快,所有人都目不暇接,更多的衙门也被牵涉进去,整个京师都笼罩在一场阴云中。
就连东宫的朱翊钧也察觉到了朝堂风气的紧张,明智得没有向隆庆皇帝提什么百戏会的事情。
阴沉的天空中,一只白色的鸽子飞进了史馆中,苏泽打开鸽子脚上的信笼,将申时行的信拿了出来。
当苏泽说自己的鸽子能日行千里,和荆州的申时行通讯,罗万化和沈一贯是不信的。
但是当看到信笼中,申时行用蝇头小楷所写的急信,两人不由的相信了。
“子霖兄这驯鸽手段,若是用于军旅?”
沈一贯激动的说道。
苏泽却摇头说道:
“此信鸽乃是苏某偶然驯服的,只有一只,如何能用于军旅,肩吾兄还是来看汝默兄的来信吧。”
为了不让【飞鸽传书】太骇人,苏泽还特意让信鸽多飞了两天。
但是这个速度也要比朝廷的八百里加急快,能提前得到荆州的一手消息,沈一贯也明白这封信的含金量,急忙读了起来。
读着读着,沈一贯的眉头皱起了起来。
申时行写道,勘察辽王罪状的使团抵达荆州后,正使洪朝选对于那些举报辽王的关键证据根本就是不闻不问。
控诉辽王最大的罪行,逼奸县主致死,洪朝选到了荆州,不审讯状告者,也就是县主的丈夫,辽王府仪宾赵儒,反而跳过了赵儒不问,询问县主的娘家人。
这些县主的娘家人都是辽藩宗亲,他们也害怕辽藩和代藩一样革除,于是纷纷当堂翻供说县主是自然病死,是县主的丈夫赵儒为了讹诈辽王诬告的。
申时行的养父就是公门中人,对于公门中刀笔吏的手段十分了解,知道洪朝选就是故意避重就轻,为辽王开脱。
申时行在信中写道:
“县主尸体还停在赵儒家中,洪侍郎却以宗亲身份尊贵为由,不肯验尸,还逼迫赵儒下葬县主。”
“县主陪嫁的两个通房丫鬟,据说也被辽王奸污,逃回家中后也被县主娘家人扣住,不让她们出来接受官府审讯,洪侍郎对此也不问。”
“又有辽王府宾客李世荣,向官府诉辽王罪状,洪侍郎却拒不受理,还让李世荣归家,当夜李世荣就惨死家中,洪侍郎又不勘察。”
申时行在信中结尾写道:
“辽王之恶,荆州路人皆知,大臣却因为党争宽纵此等恶徒,实叫人不可理喻!亦不足深诘也。”
等读完后,沈一贯更是拍着桌子说道:“洪朝选这等庸官!竟然能做到刑部侍郎!?”
罗万化的脸色也不好看,显然这些官员为了政治斗争,已经突破了读书人的底线。
苏泽面色平静,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苏泽穿越前的历史时间线上,就是到了清军入关,南明的党争依然不停,一直斗到了明朝灭亡,被清军杀了几轮才安定下来。
沈一贯说道:
“这些误国的虫豸,若是因此失了除辽的时机,他们就是大明的千古罪人!”
苏泽看着义愤填膺的沈一贯,掏出一份奏疏来,对着沈一贯和罗万化说道:
“肩吾兄,一甫兄,我准备上书弹劾辽王,请求陛下革除辽藩,两位要附署吗?”
沈一贯一激动,连忙抢过苏泽手里的奏疏,但是看完了之后却大失所望。
他本来以为苏泽有什么弹劾辽王的新办法,可这份奏疏中规中矩,就是列举了辽王的几大罪状,又列举了辽藩在荆州的不法事,请求陛下革除辽藩,仿照代藩一样,解除宗禁,给宗室授田买断禄米。
沈一贯失落的说道:
“子霖兄,就算是你,这样一份奏疏,现在也扳不倒辽王吧?”
沈一贯又告诫说道:
“子霖兄,这些日子朝堂的风向已经变了,凡是上书要严惩辽王的,都会被言官攻击是趋炎阁臣。”
沈一贯看了一眼苏泽,好像苏泽还真不差这么一顶帽子,沈一贯又说道:
“这样的上疏徒劳无功,子霖兄还是别趟这趟浑水吧。”
苏泽却说道:
“肩吾兄,这份奏疏是表明我的态度,革除不法宗藩本身就是苏某坚持的事情。若是肩吾兄不愿意附署,那就算了。”
沈一贯听完苏泽的话,却一把夺过了桌上的笔,在苏泽的名字旁边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沈一贯又将笔递给罗万化,他昂头对着苏泽说道:
“子霖兄,你把我当成什么了!趋利避害的小人?”
“你说得对,这份奏疏是表明我等的态度,就算不成,吾等也算是努力过了,岂能畏惧人言?”
罗万化也迅速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道:
“肩吾兄说的对,吾等上书只为了公义,不畏人言!”
苏泽没有多说什么,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苏泽将这份奏疏投入到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拟开始】——
一天后,《请除辽藩疏》送到内阁,内阁辅臣张居正票拟赞同,送入皇宫。
两天后,《请除辽藩疏》被被皇帝留中。
言官得到了《请除辽藩疏》后,开始对宿主进行疯狂的围攻。
朝堂压力太大,辽藩案件不了了之。
——【模拟结束】——
【是否消耗100点威望值,确保《请除辽藩疏》一定被执行?】
竟然需要100点威望值?
苏泽看着自己仅剩下的90点威望值,按照自己的官职,需要3天时间才能攒够100点。
苏泽连忙在心中问道:
“系统,可以等到威望值足够再扣除吗?”
【可以,但是奏疏会在扣除威望值后,递延执行。】
苏泽松了一口气,他没想到历史上本来注定被革除的辽藩,却因为自己穿越的蝴蝶效应而改变,强行执行需要这么多的威望值。
递延就递延吧,好在系统可以等到威望值足够再扣除,才没有浪费这次模拟的机会。
苏泽果断选择了确定,然后赶在通政司官员下衙前,将奏疏递了上去。
(本章完)
第118章 竖纛鸣冤
第118章 竖纛鸣冤
内阁。
通政司官员将新一批奏疏送到内阁,就赶忙从内阁离开,近日京师的政治氛围紧张,通政司官员也不愿意在内阁多留。
但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此时的内阁气氛却很轻松。
首辅李春芳结束了告病,返回到内阁,但是依然和泥塑的佛像一样,对内阁的事情不闻不问,只是高高坐在首辅的位置上写写画画什么。
这一次阁部之争的主角是张居正,但是张居正的表情却很轻松,他正在处理户部有关登莱开港事务的奏疏。
另外一个被波及的阁老,也是作风一贯霸道的高拱。
但是这一次外朝的攻击主要是针对张居正的,而且高拱自己就是吏部尚书,对于吏部的掌控很深,所以吏部官员没有随大流加入这场朝争中,高拱反而要比前几次受到的冲击都要小。
高拱的神情也很轻松,他身边的中书舍人郭准却一脸紧张得登记今天的奏疏。
赵贞吉的态度就更轻松了,他和张居正的关系本来就一般,他只是专心处理礼部的奏疏,其他时间都在准备自家侄孙女的婚礼。
“阁老,这是苏子霖的奏疏。”
高拱从郭准手里接过了奏疏,果然苏泽的态度是支持除辽藩,但这一次苏泽的奏疏中没什么新意。
高拱简单的看完了之后,却没有票拟意见,而是让郭准交给了张居正。
张居正接过苏泽的奏疏,取下揭纸,询问郭准说道:
“近些日子来,旗帜鲜明支持除辽藩的奏疏,就只有苏子霖一本吧?”
郭准连忙点头,张居正说道:
“敢他人不敢为,苏子霖有大臣本色也。”
张居正也只是简单的写下了支持的意见,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接着又将奏疏递给郭准。
郭准拿过了苏泽的奏疏,然后拿出一个册子,将包括苏泽在内署名的三人,誊抄在这本册子上。
这本册子的封面是红的,登记的人名并不多,还有一些人名被划去。
高拱又带来一份奏疏说道:
“又是一份支持刑部的奏疏。”
郭准连忙接过了这本奏疏,然后又掏出一本蓝色的册子。
这本册子上的人名可要比红册上的多多了,郭准将这本奏疏的上疏者登记在蓝册上,又写下这人的职位,这才合上了蓝册。
对于高拱的动作,内阁其他辅臣都看在眼里。
高拱正好处理完了早上的奏疏,对着郭准问道:
“蓝册上多少人,红册上多少人?”
郭准这个中书舍人还是很专业的,他立刻说道:
“回高阁老,红册合计二十二人,蓝册七十人,再有另册十五人。”
高拱满意的点头,他对着首辅位置上的李春芳说道:
“李首辅,明年的京察,就先处理另册和蓝册上的名字。”
李春芳放下手里的笔,点头说道:
“知道了,朝局才稳定下来,还是不要株连太广为上。”
高拱说道:
“首辅放心,这次京察吏部肯定公平公正,不会给那些言官抓到错处。”
高拱这明显矛盾的两句话,在场的阁臣却都纷纷点头。
合上册子的郭准,手指微微颤抖,外朝这些大臣闹得凶,却不知道一切都在内阁的掌控中。
京察!
这些外臣似乎忘记了,明年就是京察年。
京察,是六年一次对京官的考核。
京察以吏部为主,六科十三道监督,按照四格八法,也就是四个大方向,八条纪律红线,对在京所有的官员进行考核评定。
然后朝廷会根据京察的结果,对其中不合格的官员进行相应的处理。
其中考核评定结果差的官员,甚至会被勒令提前退休,或者干脆革职罢官。
郭准所记录的红册,就是这次阁部之争的时候,站在内阁立场的大臣。
而蓝册上的名字,则是在阁部之争中进攻内阁的大臣。
此外还有一本另册,那是先上疏支持内阁,接着又调转立场站在六部这边的大臣。
这种首鼠两端的人,是高阁老最痛恨的政治投机客,另册上的人,甚至会被蓝册上的人得到更严重的处分。
京察是内阁主导,吏部执行的国家大计,内阁已经统一意见,而吏部又被高拱牢牢掌握在手里。
所以这些外朝大臣现在闹得越厉害,等到了京察的时候就越惨。
当然,大部分大臣在这次政治风波中还是谨守中立的,不敢轻易陷入到内阁和六部的争斗中。
这也是外面疾风骤雨,但内阁内却温暖如春的原因。
郭准又看了一眼张居正,更是感慨这位张阁老也是能忍。
张居正在湖广不是没有影响力,但是他宁可忍气吞声,也要引诱这些六部科道官员跳出来,就是为了彻底将这些部权派大臣清扫出去。
而其中很多人,都是他的老师徐阶在朝堂上仅存的亲信。
比如这次硬抗内阁的刑部侍郎洪朝选,就和张居正同为徐阶的弟子。
当然,洪朝选和张居正是有私仇的。
这一次进攻内阁的大臣中,有不少都和张居正的关系不错,甚至在徐阶倒台后,都已经开始倒向张居正了。
但是张居正却毫不在意,而是配合高拱演了这场戏。
明年三月的京察,才是真正的腥风血雨!
郭准双股颤颤,本届内阁的阁臣个个精干强悍,就是首辅李春芳也是老狐狸,真不知道这些部院派的大臣,到底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跳出来和内阁打擂台。
但是郭准又仔细想想,这几个月来,好像都是苏泽在和外朝战斗,而内阁则在淡化影响力,难道这是引蛇出洞,早就计划好的?
如果是这样,那也太可怕了!
郭准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父亲,前任内阁辅臣郭朴,为什么说自己不是做官的材料。
官场之上当真是步步惊心,就这一次辽藩案,不知道多少人的前途就此葬送。
而记录在红册上的人,必然在这次京察中考核优异,很快就能青云直上。
而另册上的人,首鼠两端,那就是永世不得翻生了。
政治斗争如此残酷,一次站队失误就前途尽毁,郭准确定了自己没有当官的才能。
看着红册上的名字,能在纷乱的朝局中看清楚风向,才有入阁的希望。
郭准想到这半年来,每一次都能在政治斗争中站对的苏泽,不由感慨当真有当官的天才!——
荆州。
申时行从巡案衙门中醒来,他推开房间的门,披上衣服出门洗漱。
勘辽使团是钦差,所以住在巡案衙门中。
明代经常会有上级官员巡查地方,巡案衙门就是专门用来让这些巡案御史居住办公的地方。
巡抚巡案这种职位,在明代还不是常设官,所以巡案衙门大部分时候都是空着的,也都建造在城内比较偏僻的地方。
荆州的巡案衙门,就在距离城墙不远的地方,周围都能看到农田。
而就是这么偏僻的地方,周围的土地也基本上都是辽王府的,辽王半荆州的说法,也绝非是空穴来风。
洗漱完毕,申时行换上官袍走入公房,就见到了副使施笃臣又在和正使洪朝选针锋相对。
两人的不和,已经是使团上下皆知的事情了,而整个勘辽使团,也因此分成了两部分。
人数多的,是以洪朝选为首的刑部和礼部官员们。
申时行这些,被张居正塞进使团的是少数派。
施笃臣久在地方任职,根本不是洪朝选这刑部侍郎的对手,很快就败下阵来。
申时行摇摇头,就算是吵过能怎么样,洪朝选是勘辽使团的正使,只要他当着,施笃臣根本没办法审讯辽王,就更不要提定罪了。
申时行更是觉得这场荆州之行毫无意义,他早早结束了公务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回到房间,申时行就看到了一只鸽子,正在啄他的书稿。
申时行连忙上前保护自己的书稿,却发现这只鸽子有些眼熟。
又看到鸽子腿上的信笼,申时行才想起来,这不就是前几天飞入自己书房,都带来苏泽来信的那只鸽子吗?
申时行连忙上前,走近书桌,这只鸽子也一点不怕人,直接跳进了他的手里。
申时行解开信笼,果然拿出了一团卷起来的信。
这是苏泽的回信!
申时行也不明白,这信鸽到到底是如何找到自己的,难道苏子霖真有驯鸽的异术?
这也太神奇了!
申时行摇头,现在不是深究这件事的时候,他连忙打开字条,阅读起苏泽的回信。
苏泽在回信上,自己在京师已经上疏请求罢除辽藩,请申时行密切关注辽王府的动态。
而这只鸽子就留在申时行身边,只要辽王府有什么新的动向,申时行就可以将消息放进信笼,鸽子就会自己飞回京师。
申时行看向鸽子,鸽子的眼睛也盯着申时行,一人一鸽就这样互相看着。
申时行实在是绷不住了,这才放弃了和鸽子对视,自己这段日子还真是过傻了,竟然和鸽子斗气。
就这样,一只鸽子大爷,就在申时行的房间里住了下来。
——
十一月十日,辽王府。
辽王朱宪炜又在王府内夜宴。
为什么用‘又’,是因为自从勘辽使团抵达荆州后,辽王朱宪炜日日都在王府和宾客护卫夜宴。
辽王朱宪炜是坏,但是不算傻。
他也感受到了洪朝选的态度,虽然朱宪炜想不通,为什么洪朝选要帮自己,但是他也明白自己这次算是过关了,只要几个大的指控不能定罪,那以大明朝对待宗藩的传统,大概也就是罚俸思过之内的惩罚。
这对于辽王来说,完全是不痛不痒,他身为宗王,也不靠那点禄米过日子。
所以辽王在惊慌了一段日子后,又故态复萌,重新开始在王府醉生梦死。
辽王府宾客唐佐低着头,偷偷看向辽王,眼睛中闪过了仇恨的光芒。
唐佐是辽王府宾客,但是他和那些阿谀奉承,陪着辽王走马斗犬的宾客不同,他是真的有几分才学,在荆楚名望颇高。
因为屡次科举失利,唐佐这才接受了辽王的聘请,担任辽王府的宾客。
唐佐这类的宾客还有一些,基本上都是辽王为了装点门面聘请的。
唐佐和王府宾客李世荣关系亲密,但是前几日李世荣向勘辽使团举报辽王罪行,正使却不受理案件,当日李世荣就横死在家中。
唐佐当然明白这是辽王派出去的杀手所为,他对辽王恨得咬牙切齿,他摸了摸袖子里的匕首,又看到辽王身边的护卫,又不由苦笑了一下。
自己不过是文弱书生,又如何能行刺辽王。
唐佐也知道行刺无望,更是觉得这场夜宴恶心,就在他准备离去的时候,就听到辽王朱宪炜说道:
“朝廷的使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去,本王困守府内,当真是无趣!”
辽王朱宪炜自从承袭王爵后,一直都无法无天,荆州城内无人敢制。
如果不是代藩被革除,加上张居正的威胁,辽王根本不可能自囚在府内这么长时间。
这才不到一个月,辽王又想着离府出去享乐了。
唐佐灵机一动,找了个机会,向辽王说道:
“王爷,唐某有一策,可以助您脱困!”
朱宪炜眯着眼睛看向唐佐,他和嘉靖一样酷爱炼丹,今日又喝了不少酒,脑子昏昏沉沉的。
朱宪炜依稀记得唐佐是荆州有名的秀才,进府以后一向低调少言。
但是辽王名声太臭,他身边除了马屁精就是阿谀奉承之辈,真的事到临头,却没有出谋划策的人。
唐佐摸了摸自己袖子里的匕首,还是放弃了刺杀辽王的计划,虽然他已经接近了辽王,但是自己并非死士,万一不能击中要害,反而白白送命。
唐佐收起了匕首,他决定用文人的办法复仇。
唐佐继续说到:“王爷蒙受冤屈,正使洪侍郎是清楚的,但那副使施笃臣相迫,才迟迟无法结案。”
辽王连连点头,他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知道使团正使副使不和的事情。
唐佐说道:
“王爷,夜长梦多,若是这么查下去,万一真查出点什么来?”
辽王满脸的愁容,他担心的也是这个,自己犯过的罪状太多,在荆州全是破绽。
唐佐继续说道:
“王爷若想让朝廷撤回勘辽使团,还需要给朝廷加点压力。”
“代藩革除,天下藩王都惶惶不安,如今王爷又受不白之冤,其实宗室勋贵,包括洪侍郎这些正直官员,都是心中向着您的。”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您可以在王府内竖纛鸣冤,则天下人都会响应王爷,朝廷自然会撤去勘辽使团!”
(本章完)
第119章 辽王覆灭
第119章 辽王覆灭
十一月十一日,申时行在一片喧闹声中醒来。
申时行疑惑的披上衣服走出房间,只见到整个巡案衙门中乱作一团。
申时行连忙拦住一名使团的同僚,听到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辽王反了!”
申时行彻底傻了,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又重新问了一遍。
这名同僚又说道:
“辽王在府内竖起了大纛,上书‘讼冤之纛’!”
申时行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辽王疯了!
纛,就是军旗。
上一个在王府里竖起大纛的藩王,是宁王朱宸濠,他的结局是被王阳明领兵给平了。
辽王在王府竖起大纛,无论大纛上写的是什么内容,这已经等同于谋反了。
申时行立刻问道:“洪侍郎呢?施副使呢?”
就在申时行刚刚问完,就听到了巡案衙门内的鼓声,这是洪朝选聚集使团官员的鼓声。
申时行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迅速换上官服,冲到了巡案衙门的明堂。
只见到勘辽使团的正使,刑部侍郎洪朝选一脸铁青。
洪朝选实在是想不通,他已经快要将辽王从案子里摘出去了,为什么他非要作死?
洪朝选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脑袋也是嗡嗡的。
但是能够做到刑部侍郎这个级别,洪朝选也是有点实力的。
他立刻想到,要迅速稳住使团,将案件的解释权把握在自己的手里,这样才能保住辽王。
而保辽王就是保自己。
洪朝选心中苦涩,他的政治生命已经和辽王捆绑在了一起,如果辽王倒了,那一直都力主保辽的自己,政治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
那时候,等待自己的,就是张居正的反攻倒算。
先把整个使团控制起来,迅速形成统一的决议,再去定性辽王“竖纛鸣冤”的性质。
这就是洪朝选想出的三步走方案。
对于他这个级别的官员来说,这些操作就如同本能一样,动作不可谓不迅速。
但是等到聚集的鼓声停歇,洪朝选的脸色越发难看。
洪朝选的亲信正在迅速清点人数,很快这名亲信就对洪朝选说道:
“侍郎大人,施副使不在,还有他的几名随员也不在。”
洪朝选的脸已经红了,他大声问道:
“施副使人呢?”
“把看守巡案衙门的守卫喊来!”
洪朝选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一个可怕的可能,他连忙让人喊来了守门的士兵,守门士兵立刻说道:
“回侍郎老爷的话,一刻钟前,施副使带着几位大人骑马离开了巡案衙门。”
洪朝选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他没想到施笃臣竟然这么果断!
这些日子,洪朝选仗着自己正使的身份,狠狠压制住了施笃臣,洪朝选也对施笃臣逐渐放松了警惕。
原本洪朝选以为,只要自己牢牢控制住辽案的审理权,施笃臣只能乖乖就范。
可洪朝选却忘记了,这里并不是刑部。
而施笃臣的前一个职位,是湖广按察副使。
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这是一省负责政务、督查和军事指挥的三驾马车。
施笃臣是湖广的地头蛇,是张居正安插在老家的亲信,又怎么可能是无能之辈?
申时行暗暗感慨,师相张居正的手段了得,连自己都对施笃臣这位副使看走了眼。
但是申时行也在好奇,到底施笃臣去了哪里?
好在申时行的好奇心很快就得到了满足,洪朝选的一名亲信,连滚带爬的冲进了明堂。
这名亲信失态的跪在洪朝选面前,大声道:
“洪大人!施副使领着士兵,包围了辽王府!”
洪朝选手脚冰凉,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他强撑着站起来,拍打太师椅的扶手说道:
“施笃臣!谁给他的权力!私自调动军队,他是要造反吗!?”
洪朝选强撑着身体,对着身边亲信说道:
“速速随我去辽王府!”
洪朝选又环视一圈说道:
“所有人都要去!”
可洪朝选话音刚落,就有人哀嚎道:
“哎呦,我肚子痛,洪大人我昨日吃坏了肚子。”
“我也是!”
“下官旧病复发,走不动路。”
申时行看了一圈,这些都是副使施笃臣麾下的官员。
而面对这些官员耍赖拖延时间,洪朝选也是果断,直接命令巡案衙门的兵丁押着众人,一同向辽王府赶去。
洪朝选的反应不慢,下令也很果断,但是他赶到辽王府的时候,辽王府大门已经被攻破。
“洪大人小心!”
洪朝选眼看着辽王府内的大纛被砍倒,径直向着辽王府正门倒去,他身边的亲信连忙将他拉开。
大纛轰得一声倒在了地上,砸了半边王府侧门,扬起大片的灰尘,几个军官领着士兵冲出来,兴高采烈的将军旗取下。
洪朝选这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看到这几个军官抢夺军旗,立刻上前说道:
“本官是刑部侍郎洪朝选,此乃辽王案重要物证,速速交予本官!”
这几个军官面面相觑,就在他们犹豫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施臬台要的东西呢!?”
这几名军官听到长官的声音,连忙拿着军旗就冲入了辽王府中,洪朝选就看到一名红色披风的老年军官,将上书‘讼冤之纛’的军旗收起来,转身就要向辽王府内走。
洪朝选当然不能让这军官带走军旗,他连忙说道:
“你是何人!本官乃勘辽正使洪朝选,此物乃是辽案的重要物证,还不速速呈上来!?”
洪朝选死死盯着身披红氅的老将,可对方却丝毫不买账,只是看着洪朝选,行了一个简单的军礼说道:
“甲胄在身,不便全礼。”
“下官湖广副都指挥使俞大猷,辽王竖纛聚兵谋反,已被下官领兵平定。”
洪朝选脸色狰狞的说道:
“辽王是否有罪,还需要本使勘察,你一个区区副都指挥使,竟敢抗命?”
就在这时候,施笃臣从辽王府内走出来,而他身边是一名身穿宗王蟒袍,却被五大绑的中年人。
被绑的自然就是辽王朱宪炜。
施笃臣接过了俞大猷手里的军旗,对着洪朝选说道:
“洪侍郎,辽王聚兵谋反,此案已经不是你我能审理的了,必须要将辽王和一干案犯解送京师,请阁部会审,陛下圣裁。”
洪朝选不甘心大势已去,他强自说道:
“辽王谋反?你有什么证据说辽王谋反?”
施笃臣叹息了一声说道:
“洪侍郎,荆州城内数万军民,都见到辽王府内升起了大纛,举旗谋反,这还需要证据吗?”
施笃臣又说道:
“如果不是俞都司刚刚到任,又领兵在荆州附近巡营,真让辽王起兵闹起来,洪侍郎你担得了干系?”
紧接着施笃臣话锋一转说道:
“自勘辽使团抵达荆州后,洪侍郎处处维护辽王,难道洪侍郎和辽王勾连,也要谋反?”
施笃臣的指控可以说是很严厉了,而且随着施笃臣说完,更多训练有素的士兵从辽王府跑出来,这些人列队整齐训练有素,很快就将洪朝选一行人给包围了起来。
申时行暗暗疑惑,湖广竟然有如此精兵?
对了,这个俞大猷,申时行才想起来,这个名字他曾经听苏泽说过,是当年追随胡宗宪在东南抗倭的名将。
俞大猷为什么会在湖广?还正好是湖广副都指挥使?
正好巡营到荆州?
申时行身后冒出冷汗,他看向辽王府,作为藩王府邸,而荆州又是军防重镇,辽王府其实是按照军事要塞来建造的。
能这么快攻破辽王府,生擒辽王,这绝对不是疲敝已久的荆州卫所兵能做到的,这定是俞大猷在东南抗倭训练的精兵!
想到了这些后,申时行才明白自己师相的手段。
就算是辽王不举大纛,只要放出点辽王造反的风声,那巡营到荆州的俞大猷就能立刻领兵“平叛”。
张居正根本就没想给辽王活路!
这就是阁老的手段吗?
想通了这些,申时行对权术又有了新的理解。
他同情的看向洪朝选,这一路上洪朝选看似处处主动,实际上早已经落入陷阱中了。
施笃臣对着洪朝选最后一施礼,接着说道:
“本官是湖广按察副使,辽王谋反,都指挥副使俞大猷领兵平叛,现在本官押送一干人犯赴京,就此告辞!”
说完这些,施笃臣直接不理睬洪朝选,将辽王塞进囚车,直接向城外而去。
等到施笃臣离开,洪朝选一系的官员们立刻围在洪朝选身边询问对策。
洪朝选终于从失神中恢复过来,他长叹一声说道:
“还能怎么办?还不快点上书,辽王谋反,消息要在施笃臣进京之前送到朝廷!”
喧闹后,申时行回到房间,他提起笔看到了窗角中的鸽子,连忙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写下来。
塞进信笼中,申时行打开窗户,一直都安静待在房间里的鸽子张开翅膀,转眼就飞出窗外不见了。
“子霖兄这鸽子当真是成精了。”
申时行喃喃道,紧接着他开始搓手,以苏泽的政治敏锐力,在辽王造反消息传到京师前的这段时间差内,苏泽又能谋到多少好处?
申时行又叹息了一声,自家妻妹就是性格太跳脱了,自己还没来及的说亲,就被赵阁老家的捷足先登了。
——
两天后,当【飞鸽传书】飞入史馆,落在苏泽的桌子上,苏泽打开信笼,立刻将申时行的信传给沈一贯和罗万化看。
他紧接着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俞大猷竟然被张居正调去了湖广,这说明张居正早就在准备对付辽王了吗?
湖广副都指挥使,这个职位当真是十分的巧妙,不像是一省指挥使那么扎眼,却能起到和指挥使一样的作用。
正如施笃臣这个湖广按察副使一样。
学到了,不起眼的副职,放在关键位置上,起到的作用不比正职小,还更隐蔽。
也对,苏泽在上《平戎策》的时候,向内阁推荐了东南抗倭的三人,文臣谭纶、武将戚继光俞大猷。
戚继光被高拱收编,如今担任大同总兵。
谭纶被张居正推荐,担任了蓟辽总督。
原来张居正也招揽了俞大猷。
湖广副都指挥使,这是个临时差事,现在俞大猷应该押送辽王进京了。
俞大猷是这个时代少数陆战海战全能的将领,苏泽建议在登莱开港,正需要俞大猷这样的名将坐镇!
不行,要想个办法把俞大猷要过来!
苏泽进一步想到,这次内阁如此沉默,到底是被外朝发难打得措手不及,还是阁老们设的局?
苏泽越想越是觉得更有可能是后者。
这可是隆庆朝的内阁,每个阁臣都是镇压一世的大能,可不是万历朝费拉不堪的内阁。
苏泽又想到了明年的京察,再想到沉默的吏部,结论就呼之欲出了。
内阁这帮人精也太可怕了!
苏泽又想到前世读过的那些历史文,真以为穿越到古代就能大杀四方啊?如果自己没有系统,怕是连施笃臣都玩不过。
但是提前得到辽王造反等消息,事情就好办了。
苏泽在辽王造反的消息传到京师之前,疯狂的上书弹劾辽王就行了。
苏泽只要疯狂的拉仇恨,那些内阁隐藏的敌人就会跳出来攻击自己,那就正遂了阁老们的心愿,就等于刷了内阁阁老们的声望。
这对于积攒了丰富拉仇恨经验的苏泽来说,简直就是家常便饭一样的事情。
看到苏泽正在写奏疏,沈一贯也立刻反应过来,拉着罗万化说道:
“一甫兄,今天开始我们就每日一封奏疏,弹劾辽王!”
罗万化似懂非懂,还是点头应了下来,反正跟着苏泽走总是没错的。
接下来几天,和苏泽预料的一样,随着苏泽、罗万化、沈一贯连续上书,请求朝廷严惩辽王革除辽藩,更多的大臣跳出来攻击三人。
甚至都因为苏泽的搅局,让原本进攻内阁的官员们,都反过来开始弹劾苏罗沈三人。
内阁四位辅臣都哭笑不得,苏泽每次出手,都能立刻成为风暴中心。
但是也多亏了苏泽,不少暗中反对内阁的大臣,也趁机跳了出来,让高拱的名册上记录了更多的名字。
就这样,十一月二十日。
施笃臣派遣快马,急遣往京师的奏疏,送到了内阁的案头上。
(本章完)
第120章 国祚不变
第120章 国祚不变
施笃臣和俞大猷,要押送辽王和一众人证物证,自然不可能这么快抵达京师。
所以先送到内阁的,是施笃臣命令手下快马送到京师的奏疏,奏疏中详细写明了荆州发生的事情,又附上一些关键的人证物证,算是先给皇帝和内阁报信。
经常担任钦差大臣的朋友都知道,要办好钦差大臣这差事,最重要的就是多请示多汇报。
显然,施笃臣是个合格的钦差大臣。
首辅李春芳首先看完,他看向一脸严肃的张居正,又看了一眼高拱。
辽王覆灭,定然是张居正的手笔。
稍带着,高拱又引着这些部权派的大臣跳出来,准备明年京察一网打尽。
比起这些纷争,高拱和张居正的合流,更让李春芳有些头疼。
当内阁中有争斗的时候,他这个首辅才能起到一锤定音的作用。
可若是内阁中和和气气,高张二人每次都能这样默契的将事情办了,那他李春芳这个首辅,就真的和泥塑的神像一样,没人再来拜了。
当然,事情也没到这个地步,高拱和张居正都是有自己政治主见的人,这几次的配合只能说是恰好两人有共同的利益。
促成如今内阁一团和气的另一个关键因素,就是苏泽了。
甚至李春芳有一种错觉,自从他上任以来,内阁都是被苏泽推着走的。
不是在给苏泽擦屁股,就是在给苏泽擦屁股的路上。
到底谁才是首辅啊!?
正是因为苏泽,内阁一直都被牵着走,连内部都忘了争斗了!
李春芳暗暗摇了摇头,找机会拉拢一下苏泽,然后想办法分化高拱和张居正的关系。
至于辽王?
李春芳将施笃臣的奏疏传递给其他阁老,然后淡淡的说道:
“辽王聚众谋反,从宁王旧例,其罪当诛,辽藩当除。”
高拱、张居正、赵贞吉都跟着点头,纷纷道:
“附议。”
就这样,辽藩这个盘踞了荆州六代人,宗室人数不亚于代藩的宗王府,就在四位阁臣这里判了死刑。
判决结果和代王不同,那是因为代王虽然也是叛,但是代王没敢公开谋反,是准备献城逃奔草原。
但是辽王竖起大纛,这就是公开造反,在政治上的影响力比代王还要恶劣百倍。
皇权可以容忍宗室无能、昏庸,但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这种公开造反的行为。
当年宁王朱宸濠叛乱,王阳明领兵平叛,明武宗立刻领兵“亲征”。
后到达涿州时,王守仁捷报传至,但明武宗仍一意南征,还让王阳明搞了一次献俘大典。
在返回京师的途中,宁王就被武宗下旨诛杀。
如今辽王案,内阁的意见是按照宁王案件规格处理,那辽王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但是辽王的命运,并不是辽藩案件的终止,怎么处置辽王是没有争议的事情。
接下来才是这场内阁会议的重点。
张居正说道:
“勘辽使团事毕,可以召他们返回京师了。”
众人也跟着点头,张居正又说道:
“此番辽王叛乱,是副使施笃臣果断出手,湖广副都指挥使俞大猷兵围王府,两人应该受奖。”
众阁臣也点头,平叛之功不算小了,施笃臣和俞大猷的处理结果很完美,有功之臣总是要奖励的。
有功酬功,这是向外朝释放信号,跟着阁老走就有肉吃。
那么反对阁老的呢?
张居正看向高拱说道:
“有功者赏功,无功者记过,今年朝堂连番动荡,剩余的官员还是不宜重罚。”
这下子李春芳的眉头更皱了。
张居正当然不会放过这些官员。
李春芳在勘辽使团中也安插了亲信,对于勘辽使团中的动向也是有所了解的。
洪朝选是刑部侍郎,又不是湖广人,他因为个人政治斗争在宽纵辽王,但是要说能拿到洪朝选勾结辽王的铁证,这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再怎么说,辽王也是宗王,又不可能对他用刑屈打成招,让他去攀咬一名侍郎级别的官员。
这就太破坏政治默契了。
所以就算是张居正要求追责,这些官员的处理结果,最多也就是行勘问罪,过不了多久也会官复原职。
甚至张居正如果对洪朝选追杀太厉害,反而引起朝野力量的反弹。
张居正主动退让,这是将报复的权利交给了吏部,由高拱在明年二月开始的京察中,再将这些部权派官员清算。
那到时候就是这些官员自己能力不行,京察不合格被解职了。
那朝野就聚集不起来反对声浪来了。
高拱张居正两人的政治默契,要比自己想的还要深,两人一定是已经对京察做好了利益交换,所以张居正才能如此信任高拱。
果不其然,高拱迅速接话说道:
“但是此番勘辽事件中,办事不利的官员,要写入今年的考计。”
京察是六年一察,但是每年吏部都要对在京官员做考计。
考计等同于官员的任职档案,要将办事不利的官员计入档案,显然是为了明年的京察做准备。
虽然知道了高张二人的谋划,但是六年一次的京察,本来就是内阁对于前任残党的清算,上次京察的时候,时任首辅徐阶,就清算了严嵩的旧党。
现任内阁好不容易等到了京察,自然也不可能手软。
就这样,以辽王案为发端,无数官员的命运已经在此刻落下,最终以内阁的满载而归而收场。
大事已经议定完毕,剩下的细枝末节也不是阁老们要议的了,吏部等有司衙门,自然会将相应的工作做好。
而洪朝选这些在辽藩案件中站错队的,在政治上已经是将死之人了。
大事商议完毕后,李春芳说道:
“本次辽王案中受了委屈的官员,就由本官亲自抚慰。”
听到李春芳这句话,高拱、张居正、赵贞吉都皱眉,但是李春芳是内阁首辅,他出面做这件事,其他阁臣也说不出反对的意见来。
——
史馆,系统弹出了结算报告。
【辽王押解入京,隆庆皇帝下旨斩于西市,辽藩革除。】
【本次上疏不影响国祚,宿主威望+200。】
不影响国祚,说明这次辽王案件的结果是注定的,张居正是准备了对付辽王的后手,就算是自己不用系统,辽王也死定了。
但是威望增长倒是意外之喜,看来虽然这次辽藩案件中,保辽的声音很响,可大部分官员还是支持革除辽藩的,自己这次带头冲锋,其实赚到了不少沉默官员的认可。
这大概就是官场上沉默的大多数了。
苏泽倒是很满意,这次上疏的更大收获,是刷了阁老们的声望,毕竟自己还有一个三姓家奴的主线任务要做。
自己帮了内阁这么大的忙,接下来应该要有阁老召见自己了吧。
是高拱还是张居正?
一门心思要做三姓家奴的苏泽,却等来了意料之外的客人。
“李阁揆要见我?”
苏泽没想到,第一个要见自己的,竟然是一直存在感稀薄的内阁首辅李春芳。
苏泽只能跟着李府的亲随,来到了李春芳的府上。
内阁首辅的府邸很气派,李春芳的这座府邸,是前任内阁首辅徐阶的旧邸,徐阶在罢相前推荐了李春芳作为继任者,连带这座府邸一并转给了李春芳。
这也说明徐阶和李春芳之间的私交。
当然,内阁首辅都是政治动物,私交是私交,徐阶在政治上已经是死人了,李春芳在公务上也没有帮过徐阶。
踏入李府,果然和徐渭所说的那样,李春芳治府严苛,所有下人都小心翼翼的做事,不敢有任何差池。
这倒是和李春芳在朝廷中老好人形象,有着剧烈的反差。
首辅的府邸,要比张居正的府邸还要大一些,苏泽绕过了一座精美的园林,这才来到了李春芳的书房前。
亲随推开门,示意苏泽进门,只见到李春芳坐在书桌后面,正在纸上写着什么。
见到苏泽进来,李春芳也搁下了笔,接着就是书房的大门被合上,李府的下人离开书房,给二人一个私密的聊天空间。
苏泽心中对比自己去过的三座府邸,无论是高拱张居正,还是眼前的李春芳,无论大小,他们的府邸都井然有序,府内的管事仆役都能各司其职。
也对,内阁重臣如果连自己的府邸都管不好,那也别想着管整个官僚系统了。
阁老们总要在家中见外客,还要处理一些公私事务,如果不严加管理,闹出了泄密的事件,那是要断送前途的。
就是不知道府邸是阁老们亲自调教的,还是家中的贤内助帮忙。
苏泽突然想起自己那还没成亲的赵家娘子,也不知道对方的治府水平如何。
李春芳看向苏泽,开口说道:
“这次辽案,你也受了委屈了,且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和本官说说。”
苏泽顿时明白,这是李春芳私下要给自己好处了!
这次辽王案,苏泽其实没有出太多的力,办事的主要还是施笃臣和俞大猷。
虽然不是处理最多的,但是苏泽拉着罗万化沈一贯天天上疏,还是拉了不少的仇恨的,被部院派大臣和言官攻击也是最狠的。
没有功劳,但是有苦劳。
所以李春芳要私下给自己好处。
当然,这个私下,不是说李春芳私人要酬劳苏泽,而是他代表内阁,给苏泽这些有功之臣政治承诺。
至于最后这些政治承诺能不能兑现,还要看当事人自己的表现。
但是对于大部分官员来说,能够进入阁老们的法眼,都已经是祖坟冒烟的事情了,更别说是当面得到了政治承诺了。
可那是对普通官员来说的。
对苏泽来说,这些政治承诺,其实还不如给点直接的好处。
我苏泽是缺前途的吗?
当李春芳口头客套一下,苏泽就立刻说道:
“李首辅,这些日子报馆加刊后,印坊日夜不息,内阁能否给《乐府新报》增添些人手。”
李春芳愣了一下,没想到苏泽上来就谈这个?
我堂堂内阁首辅找你,你竟然不谈自己未来发展,谈你办的什么破报?
虽然这报纸确实挺好看的。
苏泽这厮,果然是属泼猴的!
李春芳无奈的说道:
“你又看上哪些人手了?”
苏泽立刻借坡上驴说道:
“首辅大人,我看刑部工部名下有不少印书匠人,将他们拨给报馆吧。”
李春芳思考了一下,苏泽果然十分的刁钻,刑部工部正是这一次阁部之争中,部院派中跳的最凶的,那作为惩罚,划走一部分属于刑部工部的属吏工匠,也算是对两部的敲打。
没毛病,政治就是赢家通吃的游戏,胜利者就要狠狠地敲打失败者。
“明日你以报馆的名义,递个呈状上来,内阁先议一议。”
呈状,就是明代机构对上的公文。
毕竟不可能所有的事情都要经过皇帝,一些简单的行政事务,衙门主官向上级主管部门递交呈状,上级批复后就能办了。
苏泽这个报馆级别比较高,总裁官就是内阁首辅李春芳,所以李春芳虽然说是内阁议一议,实际上就是答应了苏泽要求,同意给报馆加编制。
苏泽又说道:
“首辅大人,这些日子报馆也辛苦了,您看能不能给发个例赏?”
例赏就等于是不定期的奖金了,作为报馆的总编官,苏泽自然也要给下属争取福利。
看到苏泽如此得寸进尺,李春芳也只能无奈的说道:
“你也一并写进呈状吧。”
苏泽连忙说道:
“下官替报馆署吏工匠,感谢首辅大人的恩典!”
李春芳召见苏泽,原本是想要接触苏泽,试图拉拢一下他。
可没想到苏泽竟然如此自来熟,上来就要钱要人,完全不把自己当做外人!
李春芳已经准备下逐客令了,又听到苏泽说道:
“首辅大人,下官还有一件私事。”
“私事?”
李春芳愣了一下,苏泽接着说道:
“属下想要向您约稿。”
约稿?
李春芳愠怒道:
“你让本官给《乐府新报》写八股文?”
苏泽连忙说道:
“首辅息怒,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
苏泽连忙说道:
“首辅大人,您也知道,徐文长如今在我府上为幕,他曾经对下官说过,李首辅家中藏书颇丰,且曲苑话本无所不包。徐文长在《乐府新报》第四版的‘曲苑之声’上连载的戏文已经完结,所以想要请首辅大人赐篇文章,先把版面填充起来再说。”
苏泽装作苦恼的搓手说道:
“下官实在是没办法了,您可是《乐府新报》的总裁官,属下才求到您这里。”
(本章完)
第121章 堂堂连载
第121章 堂堂连载
李春芳面沉如水,一双眼睛盯着苏泽,强烈的压迫感让苏泽背脊发凉,原来这就是内阁首辅的威压吗?
过了半天,李春芳这才说道:
“老夫手里正好有一本民间话本,明日遣人送到报馆,你是总编官,合不合适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这些,李春芳干脆直接送客,将苏泽赶出了他的府邸。
苏泽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原来李阁老你还真是啊!
苏泽转而笑了起来,李阁老你也不想你上班摸鱼写小说的事情,被内阁同僚知道吧?
但是不管怎么说,自己的目的还是达成了。
任何一个创作者,都无法抵挡让自己的作品流传千古的诱惑。
到了李春芳这个地位,权势、财富、地位都不缺了,缺的不就是一个名吗?
自己如果能完成他这个愿望,那好感度不是刷刷提升?
更何况这本来也是合则两利的事情。
《乐府新报》的订阅人数已经到了瓶颈,靠着官署衙门和各地方会馆,订阅数量已经到了上限。
而要让报纸销量突破上限,就需要扩大读者圈子。
那一部能引起轰动的市井文学作品的连载,就非常的需要了。
最有名的例子就是《明报》了,这份原本的香港小报,最后能成为著名大报社,就是从金庸在《明报》上刊登他的武侠小说开始的。
而苏泽要利用《乐府新报》撬动民意,真正让《乐府新报》变成能影响整个市民阶层的报纸,也需要李春芳这本小说。
苏泽又进一步想到,李春芳已经确定,那《金瓶梅》的作者到底是不是王世贞?
现在的王世贞,应该刚刚结束丁忧,准备上任浙江参政吧?
王世贞的父亲王忬,在嘉靖年间曾任蓟辽总督,因为与严嵩不和,加上边地作战失利,王忬被嘉靖皇帝下旨处决于西市。
隆庆皇帝继位后,给王忬平反,这其中张居正还是出了力的。
是的,现在张居正和王世贞的关系还很好,两人还是好友。
等到两人反目,应该是张居正安排王世贞担任湖广按察使的时候,王世贞是被张居正举荐安排到湖广当官的,到任后第一个弹劾张居正的妻弟,两人从此结仇。
苏泽摇了摇头,咱们《乐府新报》可是正经报纸,怎么可能刊登《金瓶梅》这种书!
但王世贞是文坛领袖,趁着张居正和王世贞没闹翻,改日请张阁老向王世贞约稿,倒是可以提升一下《乐府新报》的逼格。
——
十一月二十五日,勘辽使团副使施笃臣,在湖广副都指挥使俞大猷的保护下,押送辽王进入京师。
隆庆皇帝对于辽王的叛乱行径大为震怒,下令礼部、都察院和大理寺三司会审辽王案。
事情涉及宗王,礼部出席审理也是正常的。
大理寺也是大明法司之一,列席也算是常例。
但是都察院取代刑部列席案件,如此重大的案件,主张刑律的刑部却不能列席,这足以说明皇帝对刑部的态度了。
那些曾经支持刑部的部权派官员如丧考妣,皇帝已经用这场审理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至于辽王,谁还关心辽王的死活?京师的官员们,又怎么会真的关心一个荆州的宗王死活。
十一月二十六日,辽王朱宪炜当庭认罪,三司迅速上报皇帝。
隆庆皇帝派遣班首大臣,勋贵成国公朱希忠代皇帝祭告祖庙,列数了辽王罪行,告庙后以祖宗之法,革去辽王封藩,以革除代王的前例,没收辽王府的土地,分田给辽王宗室,解开辽藩宗禁,改革辽藩。
至于辽王朱宪炜本人,则被三司断罪问斩,隆庆皇帝朱批,斩辽王朱宪炜于西市。
在辽王案审结后,刑部侍郎洪朝选才匆忙回朝。
洪朝选听到刑部官员,有关辽王案已经断决的结果,长途跋涉的他直接晕了过去。
随着辽王处斩,一味袒护辽王的洪朝选,在政治上已经是个死人了。
没人会关心洪朝选的死活,部院派大臣人心惶惶,担心内阁的清算。
而这一次辽王案中,得利最大的,就是前湖广按察副使施笃臣了。
施笃臣被隆庆皇帝特旨表彰,施笃臣直接被任命为正四品的佥都御史。
按察副使使同样也是正四品,但是佥都御史是京官,都察院又是二正品的大九卿衙门。
都察院的级别高,证明都察院的升迁途径多。
而京官本身就要比地方官贵重,京官外任一般都是升三级任用的,所以对于施笃臣来说,这一次辽王案他收获满满,直接跨过了地方到京师的关键一步。
有了这个资历,施笃臣在京可以继续升迁,外迁则可以担任一省布政使这样的一省主官,算是走上了高级官员的康庄大道了。
相比施笃臣这个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另外一则任命就低调多了。
俞大猷调任山东都指挥使,再兼任登莱巡海使,成为山东陆海两军的最高指挥官。
都指挥使素来是勋贵或者武将担任,升迁路径也和文臣有别,所以这则任命并没有引起多少关注。
但只要是关注登莱开海的人,都明白俞大猷担任这个两个职位,就是为了登莱开港护航的。
俞大猷在东南平倭战争中战功赫赫,后来又调任广东靖海,对各大海上势力有很强的威慑力。
一些想要趁着登莱开港浑水摸鱼,在登莱航道上制造事端的海商海寇,听闻这个消息都吓得偃旗息鼓。
这个任命,自然是苏泽争取来的。
高拱乐于将俞大猷这样的名将派去山东镇场子,张居正也需要俞大猷,将手插进登莱港务之中。
这场风波中,最不引人注意的,则是另外几则人事任命。
沈一贯得到皇帝恩旨,免去翰林院馆选,直接授七品翰林编修。
紧接着,沈一贯就被诸大绶塞进了东宫讲官的队伍中。
罗万化已经入了詹事府,但是没加太子讲官,这一次也被隆庆皇帝特旨加了太子讲官的差事。
但是和沈一贯不同,罗万化却上书皇帝,陈述自己目前主要精力还在编写《帝鉴图说》上,希望早日成书,编成这部教导太子的教材,请辞太子讲官的职位。
隆庆皇帝很满意罗万化治学的态度,又命令他上陈《帝鉴图说》的初稿。
看完之后隆庆皇帝更是满意,又下旨嘉奖了罗万化和整个《帝鉴图说》编纂组,升罗万化为右春坊右中允,官位也追上了苏泽。
至于苏泽,鉴于他入仕半年,升职速度已经太过骇人,隆庆皇帝没有直接给他奖励。
内阁首辅,《乐府新报》总裁官李春芳上书,由于《乐府新报》增设版面,报馆的工作量大增,请求在报馆增设两名副总编官,由翰林院官或庶吉士充任。
隆庆皇帝直接批准了李春芳的奏疏,而这个消息传到了翰林院,也立刻引起了翰林院的轰动。
翰林院是清贵,但是也有苦熬几十年不得出头的老翰林。
而通过苏泽的例子,聪明人也明白,想要出头,必须要让皇帝和大臣记住你,也就是所谓的简在帝心。
跟着苏泽混的同年,罗万化和沈一贯都得到了好处,迈出了很多老翰林几年都迈不出的关键一步。
《乐府新报》的发行量越来越大,在京师影响力也越来越大,据说皇帝和内阁辅臣,京师大小九卿每天都会读一读《乐府新报》,皇太子更是报纸的忠实拥趸。
能够成为这个副总编官,说不定就能被这些大人物们记住。
当然,对于那些翰林官员来说,这个副总编官没有太大的吸引力。
但是对苏泽同年的那些庶吉士来说,看到沈一贯这个直接跨过馆选考试,直接授官翰林的例子在这里,众人也开始纷纷找到沈一贯或者罗万化托关系,要想要挤进报馆中。
而这一切,就是皇帝和内阁,对苏泽的“奖励”。
新设的两个副总编官,和苏泽就有了上下级关系,报馆这个虚设的机构,开始向实体机构转化。
报纸本身就是影响力巨大的工具,苏泽现在有经费有人员,日后朝堂上出现一个“新报系”的政治势力大有可能。
苏泽看着雪般的拜帖,最后从中选择了两名同年,分别是祖籍山西大同的王家屏,和祖籍江西南昌的张位。
原因自然也是很简单,这两人也都是在万历年入阁,担任过内阁首辅的人。
王家屏三十一岁,是个有点虚胖的高大书生,也许是祖籍山西的缘故,为人直率急躁,但是一口山西口音浓重,在同年中名声一般。
张位二十九岁,性格比王家屏还急进,而且是新科进士中,少数对军事非常感兴趣的庶吉士,经常在翰林院大谈军事,也被同年视作怪人。
沈一贯和两人交往不多,也不知道为什么苏泽选中这两个人,但是他现在已经对苏泽彻底拜服了,既然能被苏子霖看中,必然有过人之处。
罗万化和王家屏意外的投缘,两人都对编纂《帝鉴图说》十分上心,苏泽干脆就将王家屏交给罗万化,《帝鉴图说》如果早日完工,他这个首倡者和挂名编官,也能得到了不小的好处。
苏泽将《乐府新报》第一版的邸报要闻板块交给王家屏,让他负责甄选邸报上的要闻。
张位则更喜欢办报的本职工作,他还建议在《乐府新报》上增设一个军事板块,当然被苏泽给否决了。
开玩笑,你是想要在报纸上公开刊登山川地理,还是兵法武备?
这放在大明,全都是泄露军事机密掉脑袋的事情。
但是张位倒是也给了苏泽一个灵感,大明的军事不能聊,但是国外的可以啊!
倭国正处于所谓“战国”的内战中,众所周知,战争时期也是各种新军事思想技术迸发的时期。
完全可以写一些有关倭国内战的文章,也可以提前为日后对倭战争搜集情报。
除此之外,现在的欧陆也是风云突变的时期。
自从马丁路德提出《九十五条论纲》后,德意志新教诸侯,和欧洲传统的天主教势力正在摩拳擦掌,一场席卷欧陆的三十年战争即将开打。
三十年战争开打之前,欧陆上的冲突不断,冲突同样也加快各种军事思想和技术的发展。
等自己建立对外的情报网,可以让张位搞一个单独板块,专门讨论最新的军事思想技术。
当然,现在还没到时候,所以苏泽将三版的科举范文版面交给张位,又将第六版山川地理的审稿工作交给了张位。
增加了两个新牛马,加上之前诓来干活的沈鲤,以及协助自己处理第四版“曲苑之声”的徐渭,苏泽总算是可以抽出精力,专门负责第五版的“格物致知”版面了。
苏泽这一次所写的文章,是关于的。
——
新的一期《乐府新报》,被送到东宫后,皇太子朱翊钧身边的贴身太监张宏,急匆匆的夹着报纸来到了朱翊钧的寝宫。
“殿下,新的报纸来了。”
朱翊钧正在无聊,听到新的报纸到了,连忙站起来,催着张宏先开始读第二版“市井之声”的小故事。
朱翊钧年纪还小,未来皇帝也不需要科举,也无法理解读书人科场夺魁的爽点,所以对于第四版连载的《女状元》兴趣不大。
第二版这种白话的短篇猎奇小故事,反而更让朱翊钧着迷。
只可惜故事太短,朱翊钧听完还意犹未尽,他直接夺过了报纸,开始自己翻看起来。
第六版格物致知,这次讲的是籽?
苏泽介绍的是籽的特点,除了讲述了几种海外品种的外,苏泽又讲述了籽油。
“籽者,之子实也。然其榨油虽可食用,然则长期大量服食此油者,男子恐有精室亏虚之虞。此非虚言妄语,苏某所在苏州府,曾有村中好食此油,数载后村中婴啼渐稀。”
读到这里,朱翊钧差点将报纸甩到地上,要知道在这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时代,不孕不育可是要被祖宗绝罚的重罪。
张宏连忙说道:
“殿下无须担心,仆臣知道这籽油有异味,只有贫苦人家才会食用,东宫中断无此物!”
朱翊钧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继续读道:
“然则物尽其用方为格物正道。此油虽不宜入膳,却自有其正途,以籽油合草木灰、海卤,经煎煮皂化便可制皂,浣衣净垢之费可省泰半,坊间油坊亦得添一新利。今东南田日广,籽堆积如山,倘能变废为宝,实乃民生国计两便之策。”
朱翊钧读完,大为感慨道:
“籽油竟然有如此之用,用之善则利民,用之不善则害民,苏师傅大才也!”
但是小胖钧又很快说道:
“但是孤的衣服,不能用这籽皂。”
“仆臣明白!”
朱翊钧实在没得看了,只能翻到了“曲苑之声”板块。
咦?女状元完结了?
这是什么?《西游记》?
作者是华阳洞天主人?
(本章完)
第122章 《兴文教以隆圣治疏》
第122章 《兴文教以隆圣治疏》
听着张宏读完了第一回后,朱翊钧追问道:
“后面呢?后面怎么样了?”
张宏放下报纸,无奈的说道:
“殿下,报纸上说‘且听下回分解’。”
朱翊钧夺过报纸,第一回就断在了孙猴子拜师菩提祖师这里,这把小胖钧急的抓耳挠腮,迫切都想要知道后续的剧情。
“你去苏师傅的报馆,问问苏师傅有没有后面的。”
张宏只能听从朱翊钧的吩咐,转身来到了报馆,不一会儿他又回到东宫,一脸无奈的说道:
“殿下,没了,苏翰林这文章是李首辅家里的话本小说,李首辅视若珍宝,每期就送来一章,是苏翰林好不容易才从首辅大人手里求来的。”
听到苏泽提起李春芳,小胖钧也不闹了。
李春芳可是内阁首辅,是自己父皇都要敬重的人物,借他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去李春芳家里讨要书。
没办法,朱翊钧只能让张宏将第一回又读了两遍,才算是暂时缓解了猴瘾。
放下报纸,朱翊钧又对张宏说道:
“小宏子,外朝已经消停了,那百戏会的事情?”
朱翊钧还惦记着皮影戏,准备办那个百戏会,上次赶上辽王案,小胖钧不敢出风头,如今京师的风波初歇,举办百戏会的念头又冒了起来。
没办法,作为未来的皇帝,朱翊钧的生活实在是太压抑了。
平心而论,朱翊钧比起大部分孩子都要刻苦,每天日讲至今都在坚持,在东宫中唯一的乐子,也就是不定期举办的经筵。
朱翊钧的生母李贵妃,对于朱翊钧的学业要求也十分的严格,而父皇隆庆皇帝也很少给朱翊钧父亲的关爱。
普通人家的孩子读书,夏季最热的时候和冬季最冷的时候都是要放假的,但是今年开了太子讲学后,整个夏天都没有停过一天日讲。
对于一个全年无休的六岁孩子来说,一场百戏会,就是他生活中最大的期待了。
张宏不忍心让小胖钧失望,于是说道:
“外朝都因为辽王的事情不敢多言,现在是殿下上书的最好时机。”
朱翊钧眼睛一亮,连忙让张宏摊开纸笔,想到这是他第一次给父皇上书,下笔都不由的慎重了起来。
朱翊钧当然不敢直接要办百戏会,而是按照苏泽的办法,先请隆庆皇帝办一次前朝灵济宫大会规模的讲学大会,邀请天下博学鸿儒聚集京师讲学。
为了能“与民同乐”,让百姓也感受到这次儒林盛世,朱翊钧又提出,在讲学盛会前后,再办几场“百戏会”。
写完之后,朱翊钧又让张宏校对了一遍,然后又检查了公文格式,确定无误后,才让张宏送到了通政司。
——
只是小胖钧不知道,自己这封奏疏,就如同在屎坑中投下了爆竹,引起了朝野的剧烈震荡。
十一月二十八日,沈一贯匆忙的冲进了史馆。
“子霖兄,大事不好了!”
苏泽看着气喘吁吁的沈一贯,罗万化贴心的递上放凉的茶水,沈一贯喘匀了气,也顾不上喝茶,连忙说道:
“太子请办讲学大会,朝野一片哗然,如今雪片般的奏疏都在弹劾詹事府,赵阁老都乞休待勘了!”
在场众人中,王家屏和张位算是官场新人,还处于庶吉士的学习阶段,对于官场的很多制度都不了解。
张位首先问道:
“为什么是弹劾詹事府?赵阁老要乞休?”
罗万化这些日子一直带着两人熟悉工作,他解答了张位的疑惑:
“太子有过,言官当然不能弹劾当朝储君,所以负责教导太子的詹事府就要被攻击,外朝都说是詹事府教导不力,让皇太子提出这样的建议。”
张位就更疑惑了,他说道:
“不就是办讲学大会吗?我听翰林的前辈说过,徐阁老当年就曾经办过灵济宫大会,那可是天下儒林的盛事,也是弘扬文脉的事情,为什么要被反对啊?”
王家屏也有些疑惑的看着沈一贯。
沈一贯这才喝上一口茶说道:
“两位有所不知,当今内阁的高阁老和张阁老,和徐阁老不同,是非常反对讲学之风的。”
“两位阁老都觉得讲学之风浮夸务虚,百官沉迷于讲学而不思政事,都想着要出狂悖之言哗众取宠,如今世风日下,都是这讲学之风害的。”
“如果单单是皇太子上书讲学,那也就算了,但是太子在上疏中还说,要在讲学之余办百戏会,与民同乐,这可就被言官抓到了短处喽!”
沈一贯说道:“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佞臣,建议皇太子搞什么百戏会,听说李贵妃将太子喊入宫中,罚跪认错,太子身边的亲信太监也都被投入东厂问罪了!”
整个公房里,此起彼伏的叹息声,一声声“哎,奸佞”,都是对皇太子的惋惜。
苏泽站起来说道:
“让太子请办讲学,并办百戏会与民同乐的是我,没想到竟然连累到了詹事府的诸位同僚,还让赵阁老受过,我这就上疏言呈此事。”
“啊?!”
众人都惊恐的看着苏泽,还是沈一贯的反应最快,他连忙说道:
“子霖兄,不可啊!”
罗万化也劝导:
“子霖兄,如果让朝野知道是你劝太子办大会,那如今对詹事府的弹劾,就都要落在你的头上了!”
沈一贯继续说道:
“太子又没有把子霖兄供认出来,何必跳出来呢?何况高张两位阁老也是反对讲学的,子霖兄这是得罪阁老吗?”
沈一贯又说道:
“赵阁老虽然是挂名的詹事,但是谁都知道他其实很少去东宫,陛下也绝对不会因此责罚他的,当朝阁老哪个没有在家乞休待参的时候啊。”
沈一贯显然不希望这件事影响苏泽的前途。
但是苏泽却说道:
“我不觉得太子殿下有什么错的。”
“前朝的时候徐阁老办灵济宫大会,就是文坛盛事,多少大臣为此作序题诗应和,怎么皇太子请办大会,就要被朝野抵制?”
“难道这讲学大会,阁老办得,太子办不得?”
苏泽义愤填膺的说道,反而让在场众人都无言以对。
沈一贯顿了一会儿说道:
“子霖兄,徐阁老办灵济宫大会,是自己邀请天下同道齐聚京师的,没有使用国帑,这次外朝也是说太子办大会劳民伤财。”
苏泽说道:
“谁说要用国帑的?太子找我商议这件事的时候,明明说办大会的钱都要出自皇室内帑,不动用国库半分!”
“这些外朝大臣,遇到事情就知道乱喷一气,太子若是因此生了逆反心理,那要怎么办?”
苏泽以前是不待见万历的。
但那是史书上怠政几十年,还横征暴敛矿税的万历。
如今的朱翊钧,还只是个六岁的孩子,还是认真读书的皇太子。
接触下来,苏泽倒是觉得朱翊钧的本性不坏。
就是读书人家的孩子,六岁也还在开蒙,十岁才开始学习儒家典籍。
朱翊钧又不用科举,四书五经的学习已经开始了,而且学的还很刻苦。
明明是按照有为军主的模式教育出来的储君,等到朱翊钧亲政的时候,却发现整个官僚系统积重难返,任何变革都面临巨大的阻力,言官们还动不动用小事来恶心你一下,这让谁能受得了。
无论是出于什么心理,朱翊钧上书请求讲学,这是皇太子作为储君的一次政治尝试,就被外朝一顿披头盖脸的骂了过来,还要惩办朱翊钧的身边人。
在苏泽看来,这无疑是整个官僚体系的虚伪性在作怪。
一方面对皇帝有不切实际的需求,要求皇帝都是圣君明君,可真的培养出了想要有所作为的皇帝,皇帝稍微进行改革触碰了他们的利益,这些人又用什么“祖宗之法”、“与民争利”作为口号,反过来压制皇帝的政令。
大概只有明光宗这样的傀儡皇帝,事事都听从官员的,在位才一个月的皇帝,才会被官员们不停地怀念。
掌握最高权力的要么是什么都不懂的傀儡,要么就是不敢触动利益集团的裱糊匠,大明才这样一步步衰落下去。
在苏泽看来,大明这些官员就是太闲了。
业务量不饱和,就想着找机会喷人。
苏泽说道:
“陛下继位后,东南靖宁,北境也暂时安定,府库充盈,为什么就不能办一次与民同乐的大会?”
“我要上书支持太子,请办讲学大会和百戏会!”
当然,除了为了小胖钧的心理健康外,苏泽还有另外的想法,那就是从小给朱翊钧建立撒钱的想法。
要知道近代很多科学家,最初的经费都是从各国皇室手里拿到的资助。
作为大明朝头号地主,每年有固定内帑收入的皇室,如果能引导皇室将钱在资助长期项目上,对于大明的发展也是天大的好处。
大明皇帝的钱,又岂是你外朝要反对就能不的?
与其在没用的地方,还不如在这些有意义的地方。
在场众人只能看着苏泽写着奏疏,他们都知道苏泽意志坚定,绝不是几句话能劝住的,只能无奈的散去。
此外,苏泽支持朱翊钧,也不完全是为了朱翊钧的心理健康。
他也有自己的私货。
而苏泽也在思考,如何充分的利用系统,用更少的威望点,来推动真正能够影响历史的大事。
要完成扭转时代的变革,需要的威望点实在是太多了。
除非苏泽几个月不上疏,攒下威望点再梭哈。
但是这么做又太浪费了。
就在前几天,苏泽想到了办法。
这是苏泽从前世工作中得到的灵感。
众所周知,一些重大国策,也是从一个小小的项目开始的。
先立一个项目,然后往项目中不断的填充各种东西,最后整个项目就能变成影响巨大的国策。
当然,这个项目可以是某场会议,某个课题,某个调研。
苏泽的计划,就是先用比较少的威望值,来推动一些难度不大的项目,然后再往这个项目中填充自己的私货,通过不断的上书,将这个项目搞成大项目,这也就是所谓的借壳上市。
而朱翊钧准备筹办的讲学大会,也就是苏泽的壳。
苏泽要办的,是开大会。
只要读一读近代史,基本上就是一个个会议组成的。
这不是喜欢开会,而是开会是统一共识的最好办法,而任何事关国家重大方向的变革,统一共识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而且一场大会,也能让执政者明白各方诉求,在制定政策的时候才能更全面。
大明朝到了这个时候,也是需要一场如同汉代盐铁会议一样的大会,来确定未来的方向。
而讲学大会,就是苏泽用来操作的项目。
讲学大会,总要请天下博学鸿儒入京吧?
那在博学鸿儒中,掺杂一些地方代表,向朝廷表达一下民意,没问题吧?
那会议的议题,从简单的经学辩论,变成对整个国家制度的讨论,变成对财政制度、军事制度、选拔制度的讨论,也是合理的吧?
而执政者,也能通过这场大会,看到大明朝上下的各种矛盾,从而制定出更加完善的政策。
摸清社会思潮,统一理想认识,这才能给变革打下良好的地基,而不是一拍脑袋的制定政策。
这就是苏泽要借壳上市的计划。
这也就是苏泽支持朱翊钧的最终原因。
而苏泽要做的,就是先用威望值,强行通过这次讲学大会。
讲学大会只要定下,那要邀请博学鸿儒进京,总要个几个月的筹备时间。
这期间,苏泽就可以不断上疏,充实这场大会,将大会的议题逐渐改变。
苏泽写好了奏疏,然后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中。
——【模拟开始】——
一天后,《兴文教以隆圣治疏》送到内阁,内阁辅臣高拱、张居正票拟反对。
两天后,皇帝批驳了你的奏疏,你成为外朝大臣的攻击对象。
在朝野巨大的压力下,你被罚俸三月,停了东宫讲官的职位。
——【模拟结束】——
【是否费200点威望值,强行通过奏疏?】
苏泽长舒一口气,自己剩余260点威望值,扣除后还剩下60点。
“执行!”
(本章完)
第123章 丹术
第123章 丹术
好险。
如果不是上次多得了200点威望值,这次奏疏执行所需要的威望值就不够了。
苏泽叹息一声,原以为升官之后,威望值就够用了,没想到增加了每月模拟的次数后,每日增加四点的威望值已经有些捉襟见肘了。
而除了官职带来的威望值,此外就是各种奏疏执行后可能带来的威望值入账,但是这种增长都非常的不稳定。
怎么才能获得更多稳定的威望值?
苏泽摇了摇头,这破系统连个使用说明都没有,看来只能自己慢慢摸索了。
——
十一月二十九日,李春芳来到内阁。
李春芳身边的中书舍人,是一名四十多岁的老舍人了,他从嘉靖年间就开始担任李春芳的中书舍人,这一次李春芳回朝出任首辅,也将这位名叫刘珺舍人提拔到了身边。
所有的中书舍人都是从七品,和六科一样不设长官。
但是中书科作为一个重要的部门,也需要有人负责,所以中书科会推举最年长的中书舍人,负责中书科的官印,外朝一般称呼为“印君舍人”。
刘珺就是中书科的印君舍人,他除了要协助李春芳这个内阁首辅处理公务外,还要负责中书科的庶务。
作为李春芳的身边人,刘珺能看出李春芳的心情不错。
今天李春芳破天荒的提前来到了内阁,甚至要比一贯早到的高拱都早了一刻钟,在首辅的位置上坐下,李春芳询问道:
“中书科订了《乐府新报》了吗?”
刘珺和李春芳的关系不错,所以他用调笑的口吻说道:
“苏翰林怎么能放过中书科,他上个月就找过下官,说是《乐府新报》是挂在内阁下的报馆,中书科也要订报,下官只能订了二十份。”
中书科并不是一个大的部门,整个中书科的中书舍人加起来,总共也不超过四十人。
苏泽连中书科都化缘了二十份报纸,这下子李春芳都好奇,到底《乐府新报》的销量有多大了。
“走,去中书科看看。”
刘珺有些疑惑,李春芳这位阁老是最讲究上下尊卑的,作为内阁首辅,他竟然要去中书科的办公场所看看。
但是上司有命令,刘珺也只能引着李春芳,从内阁步行走向中书科。
中书科的办公场所距离内阁不远,和六科廊相连,所以也被世人称之为“科”。
当然,中书科的权势和前途,与六科无法比,所以明明人数更多的中书科,却要比六科的办公场所拥挤很多。
刘珺刚刚准备通报,却被李春芳拦住,他说道:
“从侧门入。”
刘珺无奈,只能跟着李春芳,从侧门进入中书科。
中书科是辅助皇帝内阁的部门,晚上都是要有人值守的,上衙的时间也要比其他官署要早,提前准备好相关的工作资料。
不过现在还没到上班时间,整个中书科内还是很懒散的,李春芳一进门,就看到一群中书舍人聚着在看着《乐府新报》。
李春芳不动声色的接近,这群中书舍人聚着在看第四版上的《西游记》。
刘珺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连忙咳嗽了一声,这群中书舍人回头,见到了李春芳的脸,连忙将报纸藏在身后。
李春芳回头瞪了刘珺一眼,然后和蔼的说道:
“诸郎在看什么,这么津津有味的?”
为首的中书舍人连忙说道:
“回首辅的话,吾等在研习报纸上的科举文章。”
“哦?可有什么所获?”
这几个中书舍人都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这下子刘珺是看不下去了,他说道:
“刚刚首辅都见到你们在读四版的话本了,还要狡辩!罚你们抄写道经!”
李春芳这一次却出奇的宽容,摆摆手说道:
“还没到上衙时间,看看报纸也没什么的,这报纸昨日就发行了,怎么今日才看?”
这一次李春芳这么好说话,为首的中书舍人说道:
“回首辅的话,中书科内的《乐府新报》总共就有二十份,吾等昨日没能抢到,只能今日早早的过来借阅。”
李春芳露出一丝笑容,他又问道:
“这么紧俏?”
这中书舍人连忙说道:
“首辅大人您不知道,原本这《乐府新报》不过是大家放松消遣的读物,但昨日开始报纸上连载的《西游记》实在是太好看了,不少前辈都拿了报纸回家读给家人听,吾等只能熬到今日才读到。”
这下子李春芳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刘珺说道:
“你们中书科佐赞宫阁,端是要害关键之地,中书舍人的辛苦,陛下和内阁也都看在眼里。办差就要张弛有度,刘印君你去找找苏子霖,再给中书科订上二十份报纸,这笔钱由内阁的公廨出。”
这几名中书舍人听到自己不仅仅没被责罚,还让中书科多订了二十份报纸,纷纷向李春芳致谢。
但是返回内阁的路上,李春芳逐渐收起笑容,又询问道:
“怎么又抄上道经了?”
刘珺低着头说道:
“是陛下的旨意,抄的是几本先帝最喜欢的外丹道经。”
听到这里,李春芳有些忧虑,当今皇帝比起嘉靖来说自然是勤政一些,当然要和太祖成祖比那还是差了很多的,但总体上是个让人满意的皇帝。
唯一的几个缺点,大概就是和先帝一样,也对道家金丹有些痴迷。
除此之外,喜欢搜集奇珍异宝,这也算是隆庆皇帝的一个小爱好。
对于后者,皇帝喜欢珍宝也不算什么太恶劣的爱好,只要不去民间搜刮,内阁也很少会管。
但是前者就要命了。
胡乱服食金丹,是大明皇帝短命的一个重要因素。
李春芳是青词专家,自身对道学研究颇深,他自己就是内丹术的爱好者。
但他对外丹之术不感兴趣,认为外丹之术是邪路。
先帝嘉靖也沉迷道术,但是好歹先帝是内外兼修,所以在大明皇帝中算是长寿的。
当今皇帝却只沉迷于外丹之术,不习内丹术,这样下去也不知道身体能撑多久。
李春芳摇了摇头,这种事情内阁也劝谏不了,魏征都劝不了李世民追求丹道,何况先帝朝的时候自己上的青词最多。
别说自己了,内阁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没给先帝写过青词?
李春芳回到了内阁,其他几位阁老还是没到,但今天通政司已经送来了一批奏疏,李春芳看到了最上面的苏泽奏疏。
“这猢狲又上书了?”
李春芳拿起奏疏,翻看了一下。
《兴文教以隆圣治疏》?
再一看,原来是苏泽赞同皇太子的上书,请求皇帝举办讲学大会。
李春芳愣了一下,重新翻过来看了看上书人的名字,确定是翰林院的苏泽,而不是其他同名同姓的官员后,一脸疑惑的回到了座位上。
苏泽竟然支持办讲学大会?
李春芳本人是支持讲学的。
嘉靖四十四年,徐阶以内阁首辅身份亲自主持灵济宫大会,李春芳也在列,与徐阶并称为“讲学护法”。
内阁之中,除了李春芳外,赵贞吉也很支持讲学,赵贞吉也是心学宗师,经常聚众讲学。
但是物极必衰,徐阶倒台后,士林对于讲学之风的批评也不绝于耳。
这一方面,是新内阁对前内阁路线的否定,另一方面,李春芳自己也承认,讲学也出了很多问题。
讲学活动内容逐渐虚无化,向着空谈转变,大量根本不懂心学的投机分子,混入讲学的队伍中,还有贪官污吏以讲学之名兴建书院敛财,或者以讲学之名行贿投机。
高拱返回内阁后,更是开始打击讲学活动,对于那些依靠讲学升迁的官员都进行了打压,算是抑制住了京师的讲学之风。
李春芳其实也很矛盾,他个人支持讲学,但是作为内阁首辅,他又反对官方搞大会讲学,那这个骂名就是他来背了。
李春芳读到最后,又看到苏泽说道:
“臣伏请陛下准皇太子所奏,效前朝灵济宫故事,以皇室内帑支应讲学盛会。”
“内府财帛本属天家,既不费国帑分毫,无涉民间赋税;又彰圣主隆礼重道之德,显东宫仁厚爱民之心。如此则文脉昌明可期,百姓沐化同乐,实乃兴文教而隆圣治之良策也。”
让皇帝出钱?
李春芳嘴角露出笑容,如果真的能让皇帝出钱,那外朝的反对声自然要小很多,如果那样自己确实可以帮着推动一下,再办一场灵济宫大会。
不过作为内阁首辅,李春芳不会在这个时候表态的。
他取来揭纸,没有写自己的意见,而是苏泽最后一段话摘抄出来。
就在李春芳写完,高拱也走进了内阁。
高拱疑惑于李春芳竟然提前来内阁,但他还是向李春芳行礼,接着李春芳就将苏泽的奏疏递给了他。
苏泽请办讲会?
高拱的眉头皱起来。
高拱素来不喜欢讲学之风,苏泽在学术上倾向于赵贞吉的泰州学派,高拱也是知道的。
但是高拱反对讲学,更多的是以讲学作为靶子,打击前任首辅徐阶。
此外也是通过抑制讲学,减少李春芳这个心学大宗师在朝堂的影响力。
果然李春芳将苏泽最后一段,请求皇室自己出钱办讲学的话摘抄出来。
老狐狸!
李春芳没有支持讲学,但这是在暗示皇帝,如果皇室真的要讲学,只要自己出钱,他这个内阁首辅就不会反对。
如果是别人上书,那高拱肯定要直言反对了。
但是奏疏是苏泽的,高拱还是提起笔,写下了一个不太严厉的反对意见。
作为一个派系的领导者,高拱也是明白,有能力的官员都有自己的政治主张的。
而官员的政治主张千差万别,就算是同一派系的官员,在大方向一致外,细微方向上还有差异。
比如赵贞吉在吏治财政上保守,却对军事改革很激进。
张居正对于财政上激进,在思想学术上却保守。
高拱并非容不下苏泽的异见,只是用票拟表示自己的观点。
赵贞吉在家乞休,最后抵达内阁的是张居正。
而张居正看到之后,确实反应最大的。
“苏子霖竟然支持皇太子此等荒谬建议,行奸佞之事,两位竟然不反对?”
张居正明显有些动怒,李春芳像是和事老一样说道:
“灵济宫讲学,前朝也有之,殿下这也是好学上进,张阁老何必如此激烈。”
就连高拱也有些看不下去了,他虽然不赞同苏泽的观点,但是他一向护犊子,你反对办讲学大会就反对事情,干嘛扣帽子。
高拱也火药味十足地说道:
“皇太子年幼,勇于上书言事,我们这些内阁佐领大臣应该‘知其心然后能救其失’,若是因为这点小事,而让皇太子起了厌政的心思,岂不是我等的罪过?”
这句话是孟子所说,“知其心”,就是说教师必须了解学生的心理特征和才能。“救其失”,就是说要在了解学生心理特征的基础上纠正他们各自存在的缺点和不足。
这下子张居正更不乐意了,他直接拿过奏疏,不仅仅抨击了苏泽提议办讲学大会的事情,还票拟要以“妄言趋炎”的罪名,罢黜苏泽东宫讲官的职位。
高拱又重新拿回奏疏,将自己之前的票拟撕去,又在张居正的票拟下写下了反对张居正过重苏泽的意见,又建议皇帝因势利导,放宽对皇太子的教育。
首辅宝座上的李春芳心情则大好,没想到因为苏泽的关系,之前还配合默契的高张又出现了裂痕。
李春芳摇了摇头,这猢狲,多少祸事因你而起,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戴上紧箍,得证正果了,总不能日后入了阁,还没个人形吧?——
翊坤宫中,一脸倔强的朱翊钧跪在殿内。
李贵妃小门小户出身,背后也没有多少政治力量,所以对儿子的期待是谨小慎微,千万不要出错。
毕竟隆庆皇帝才三十多岁,后宫中也还有皇后在,朱翊钧只是储君,并不能代表就坐稳了位置。
听到儿子这事,还引起了外朝的攻击,李贵妃就连忙将儿子召入宫中。
李贵妃厉声问道:
“你这逆子!说!是哪个奸佞蛊惑你,让你上书请办讲会的?”
(本章完)
第124章 约稿高拱
第124章 约稿高拱
面对母妃的严厉责罚,朱翊钧一言不发,这让李贵妃心中更气,又让他继续跪着。
加上之前跪的,朱翊钧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了,他的双腿已经彻底麻了,但是他依然咬着嘴唇,不肯说一句讨饶的话。
“陛下到!”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的宫人呼唱起来,隆庆皇帝走进了翊坤宫。
李贵妃连忙出宫门迎接,隆庆皇帝免了觐礼,张口问道:
“钧儿还跪着吗?”
作为后宫之主,隆庆皇帝自然能知道宫里发生的大事,朱翊钧被李贵妃召入宫中罚跪的消息,第一时间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李贵妃则立刻泣泪说道:
“陛下,这逆子也不知道受了哪个奸佞的蛊惑,上书如此悖逆之言,臣妾这才惩罚他罚跪思过,想想列祖列宗操持国事之艰难。”
看到李贵妃一哭,隆庆皇帝拉着她的手说道:
“钧儿年纪小,贪玩好动也是常理,就让他不要跪了,朕有几句话要问他。”
李贵妃听到隆庆皇帝免了朱翊钧的责罚,脸上的忧色反而更重了,她担心儿子在皇帝面前说错了话,更惹的皇帝的不快。
皇帝下旨,冯保立刻前往宫内,不一会儿就搀扶着一瘸一拐的朱翊钧走到了面前。
看到朱翊钧这幅样子,隆庆皇帝也有些不忍。
因为“二龙不相见”的谶语,他从小就没有体验过父子之情,等他做了人父之后,对这个儿子还是相当疼爱的。
见到儿子受苦,原本的气也消了大半。
当然,作为皇帝,隆庆皇帝也不会和普通人家那样,对儿子表现出溺爱之心,他只是语气平淡的说道:
“知错了。”
冯保用手扶着朱翊钧,轻轻拍打他的后背,示意朱翊钧讨饶认错。
但是朱翊钧却说道:
“父皇,儿臣没错!”
李贵妃的脸又现怒容,朱翊钧连忙躲到了冯保身后,但是皇帝却摆摆手说道:
“你且说说,怎么无错?”
朱翊钧小脸涨红,这次上书是他第一次政治实践,就遭遇了这么大的困难。
外朝大臣群起上书反对,母后也责罚他,就连身边的太监也被抓入东厂审讯。
对于六岁的孩子来说,这种挫败感是非常强烈的。
朱翊钧也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的勇气,他对着自己的父皇说道:
“殷师傅就说过,皇爷爷四十四年,徐阁老就办过灵济宫大会,京师臣工都上了贺文,徐阁老办得,父皇就办不得?”
听到儿子这话,隆庆皇帝也苦涩的笑了笑,嘉靖四十四年的灵济宫大会,他当然是知道的。
当然,朱翊钧也是有点小聪明的,他绝口不提百戏会的事情,而是死死揪着讲学会的事情。
果然这句“阁老办得,父皇办不得”,将隆庆皇帝也整的沉默了。
皇帝身边的李贵妃厉声说道:
“逆子,你都是出阁听讲的储君了,是谁教你这么和你父皇说话的?难不成你的师傅们,还能教你上书办什么劳什子讲会?”
朱翊钧涨红了脸说道:
“谁说的!苏师傅就支持我办讲会!”
朱翊钧说完就后悔了,连忙垂下头不再说话。
隆庆皇帝皱眉问道:
“苏师傅?哪个苏师傅?东宫讲官中姓苏的,就只有苏泽苏子霖一人吧?”
听到苏泽支持儿子办讲会,隆庆皇帝和李贵妃都沉默了。
这就是人设的重要性了。
如果是其他讲官怂恿儿子上书,大概就会被打成趋炎太子的奸佞,皇帝定然不会将他继续留在东宫。
但是苏泽就不一样了,这半年来,苏一疏的名头越来越大,如果是苏泽也赞同办讲学会?
隆庆皇帝也思考起来,他又向身边的李芳问道:
“苏泽有奏疏送到内阁吗?”
李芳连忙说道:
“暂时没有,但也可能还在内阁那儿,仆臣去内阁问问?”
隆庆皇帝点点头,李芳带着两个小太监离开翊坤宫,不一会儿就捧着苏泽的奏疏走了回来。
还真有?
隆庆皇帝拿起苏泽的奏疏,迅速读完了奏疏,再看了看阁臣的票拟,陷入到了思考中。
而朱翊钧则好奇的看着自己父皇手里的奏疏,他好奇自己这位苏师傅,到底在奏疏里说了什么?
苏泽的奏疏,其实说的没什么新意,但是对于皇帝来说,重要的是阁臣态度。
首辅李春芳摘抄了苏泽奏疏的最后一段话,意思是只要皇帝内库出钱,李春芳就支持?
张居正反对讲学,这在皇帝的意料之中,张居正的立场皇帝是知道的。
而高拱的态度。
高拱竟然没有跟着张居正反对讲学,而是以讲学作为例子,劝说皇帝适当放宽对皇太子的教育。
隆庆皇帝抬起头,看向自己年幼的儿子,也露出不忍的神色。
自从出阁讲学后,朱翊钧连最炎热的暑期都没有休息,学习相当的刻苦,进步也是很明显的。
如果就因为一个讲学风波,就要责罚皇太子,还要责罚尽心给皇太子讲学的詹事府,隆庆皇帝也觉得有些说不过去了。
是啊,讲学这事,首辅做得?皇帝做不得?
隆庆皇帝又喊来执掌内承运库的太监陈洪,向他问道:
“你去打探一下,上次灵济宫讲学费了多少银子,内承运库有没有这笔银子。”
陈洪和李芳冯保不同,他完全是依靠满足隆庆皇帝私欲而上位的,所以他也最阿谀奉承。
既然皇帝这么问,说明皇帝也动了心思,连忙说道:
“陛下放心,内帑充盈,贯朽粟腐。”
听到陈洪这么说,皇帝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得色。
比起他父皇在位时期,隆庆时期的帝国财政确实好转很多。
东南战事平定,西北也没有大规模战事,加上内阁得力,对积欠的税赋催讨也得力,皇帝内承运库确实充盈。
正如苏泽所说的,盛世也要办盛会,既然国家暂时无事,何不就此办一场千古流芳的大会?
听到这里,朱翊钧也明白,自己父皇的想法也发生了变化,他连忙说道:
“父皇,儿臣身边的几个伺候太监和上书无关,能否将他们放出来?”
隆庆皇帝挥挥手说道:
“把他们放了吧,东宫讲官们寒暑不歇的给太子讲学,赐银十两。”
“让太医院去一趟赵阁老家里,赐药慰病。”
朱翊钧张了张口,本来想要追问父皇百戏会的事情。
但是他这次吃了亏,也算是成长了一些,还是将这句话吞了回去。
——
等到朱翊钧好不容易回到东宫,就见到遍体鳞伤的张宏。
看到张宏这幅样子,朱翊钧垂下泪来:“张大伴,是孤一意孤行,反累了你受罪。”
张宏连忙跪下来说道:
“殿下折煞仆臣了,仆臣没读过什么书,不懂那些大道理,只晓得为您办差这么一件事。”
朱翊钧抱着张宏痛哭起来,张宏忍着背脊上的剧痛,更是觉得这趟东厂是去的值了。
东厂来拿人的时候,张宏都觉得自己完蛋了。
执掌东厂的是司礼监二把手冯保,冯保和自己的干爹李芳不对付,对自己也不待见。
果然进了东厂,张宏就被折磨的要死。
就在张宏都快要撑不下去了,准备供出是苏泽撺掇皇太子办讲学会的时候,却突然接到了自己干爹的李芳的递话。
“闭嘴,撑下去”
张宏只能咬着牙,靠着这句话撑到了今天,本来张宏以为自己都要烂在东厂的监牢里了,却没想到峰回路转,自己竟然被放了出来。
张宏听完了朱翊钧讲完了翊坤宫中发生的事情,更是对着朱翊钧说道:
“仆臣这条命,就是殿下赏的。”
“大伴还是要谢谢苏师傅,若不是苏师傅,孤这会儿还跪着呢。”
张宏连连点头,他虽然是太监,但也是知道感恩的。
在东宫的时候,苏泽就对他不错,如果不是苏泽上书让皇帝改变了心意,饶了太子,自己怕是已经死在东厂了。
但是这一次牢狱之灾,对张宏来说也有极大的收获。
最重要的,就是“大伴”这个称呼。
太子对自己称呼改变,说明从这一刻开始,太子将自己真的当做贴心了。
以往皇宫和东宫的太监中,大伴是针对冯保一人的称谓。
冯保那可是一手将皇太子带大的。
如今自己也有了这个称呼,那只要熬到了皇太子继位,一个司礼监秉笔是跑不了了,掌印也未来可期。
而这一次东厂牢狱之灾,也让张宏明白了一个道理,在波云诡谲的宫中,财富地位权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主上的关系。
他在东厂死死咬着不松口,不出卖太子,赢得了太子的青睐。
而那些承受不住,将东宫私密事情说出去的太监,坟头都已经长草了。
张宏更加感激干爹李芳的提醒,这次东厂之行,对于张宏来说是脱胎换骨的蜕变。
“大伴,那百戏会的事情?”
张宏吓了一跳,怎么殿下还关心那破百戏会。
但是张宏又不能违逆太子,只能说道:
“殿下,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苏翰林能让将学会办起来,也能让百戏会办起来,为什么不再问问他呢?”
朱翊钧连连点头说道:
“大伴所言极是!大伴有伤在身,还是先静养几天,反正这事情也急不得。”
这次的事情,倒是也让朱翊钧有了点进步。
历史上,大政治家和大军事家是最难产的,原因就是政治和军事,都是需要实践的学科。
但是政治和军事的实践,只要出小错,就足以葬送一切。
这次的讲学风波,如果提出来的是个普通官员,政治生命就已经断送了。
但是对于朱翊钧这个储君来说,却有实践的机会,而这一次给他的教训就是政治上的事情不能操之过急,如果要提出新的想法,需要先试探风声才行。
这对于六岁的朱翊钧来说,也是印象深刻的一课。
——
十二月二日。
讲学风波吹的快,但是平息的也快。
从皇帝给詹事府赏赐后,风向就瞬间变化了。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其实对于大部分中下级官员来说,他们也是支持讲学的。
讲学可是儒林盛世,哪个读书人不想要参加?
而且讲学讲学,也就切磋学问的机会,若是能一鸣惊人,就能成为一代文宗。
而且很快朝野传出风声,皇帝准备用自己内库的私房钱来办讲学会,还要遍邀天下名儒,办一场能载入史册的讲学盛会。
这下子反对的声浪就更小了。
如此讲学盛会,那可是要青史留名的!
就连一贯事事反对的言官,在风向转变后,也迅速转向。
史馆。
沈一贯惊道:“子霖兄你要向阁老约稿?”
罗万化、王家屏、张位,都惊恐的看着苏泽。
苏泽说道:
“朝廷上下都在风传,陛下要用内帑的钱办讲学会,既然要讲学,总要让天下人知道讲什么吧。”
苏泽其实已经知道了确定的结果。
【隆庆皇帝下旨,内帑出钱再办灵济宫大会,邀请天下贤良文学赴会讲学。】
【本次讲学极大的繁荣了大明思想界,但也加剧了大明思想界的分裂,大明国祚+2。】
【上书倡导的宿主威望+200】
国祚+2,这个结果也正常。
思想界繁荣,但不意味着政权就能稳固。
相反,如果王朝末期,思想界又不能统一思想,反而会导致更大的混乱。
所以讲学虽然延长了国祚,但是不多。
苏泽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这次大会不仅仅要成为思想界的大会,更是要统一思想,确定未来的方向。
这就需要苏泽这段时间,不停的上书修正,扩大会议的议题和议程了。
既然是大会,苏泽还要将这场大会的气氛炒热。
苏泽说道:
“我准备在《乐府新报》增刊,请阁老执笔,阐述各派要义。”
“赵阁老已经答应我,写一篇心学的文章刊登在报纸上。我今天下衙就去拜访高阁老,请他也写一篇文章。”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还能这样?
但是仔细想想,如今《乐府新报》发行量这么大,赵贞吉写了心学文章,其他阁老怎么可能坐得住?
(本章完)
第125章 实学
第125章 实学
高拱宅。
书房中,高拱看着苏泽,冷冷的说道:
“你都约了赵大洲写稿了,怎么又想起老夫了?”
苏泽额头冒汗,怎么高拱这句话中,带着三分不满,三分嘲讽,还有三分幽怨?
这是因为自己先找赵贞吉约稿的原因?
苏泽连忙说道:
“师相错怪学生了。”
高拱冷哼一声说道:
“你知道老夫最恨浮夸虚饰的讲学之风,为何还要劝说太子上书开讲会?这赵大洲乃是心学大家,老夫可没有兴趣和他辩论经义自取其辱。”
高拱不喜欢心学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更不喜欢如今士林动不动就“致良知”的风气,但是士风如此,高拱一个人也无力扭转。
当然,高拱不研究心学,不代表他儒学功底不深,能从科举考试中卷出来,走到内阁阁臣这个地步的,都是卷王中的卷王。
苏泽听到高拱这么说,反而笑起来说道:
“正因如此,学生才办这个增刊的。”
高拱疑惑的看着苏泽,只听到苏泽说道:
“师相,如今心学之风盛行,又岂是禁讲能禁的?”
高拱听到苏泽这么说,也停下来思考了一下。
苏泽继续说道:
“师相,当年王泰州聚众讲学,渔农耕樵贩夫走卒都聚众听讲,门下弟子也不是为了出仕,官府要怎么禁得?”
高拱微微点头,心学泰州学派的创始人王艮讲学的时候,听众都是普通百姓,这种民间自发的讲学,根本不是官府能够禁止的。
苏泽看到高拱点头,就知道自己这次上门说服高拱成功了大半。
心学的昌盛,不仅仅是上层路线,而是心学迎合了这个时代的风潮。
明代儒学,其实也是经历过几个阶段的。
明初的时候,儒学多是承袭宋学,也就是宋代的理学。
但是很快,明代就出现了所谓的“子学”,也就是打着复古儒学的旗号,反对保守的理学。
而随着对宋儒的批判深入,就诞生了心学。
其实心学的源头也不是王阳明,而是南宋大儒陆九渊批判理学所创造的新儒学。
经过了明代中期大儒陈献章、湛若水的发展,到了王阳明集大成,完善了心学的框架,从此心学开始大行其道,迅速成为主流学术。
正如苏泽所说的,心学诞生之初,朝廷也将它视作异端学说,多番禁毁。
可等到了嘉靖时期,已经是禁无可禁了,心学已经发展到满朝文臣基本上都是心学信徒的地步。
嘉靖皇帝不得不解开了书院禁令,嘉靖末期心学达到了极盛,才有了灵济宫大会。
正如苏泽所说,高拱无论再怎么厌恶心学,但是当一种思想传播开,就不是你当权者想要禁就能禁的了。
甚至可能会出现,禁书越禁越多的情况。
高拱看向苏泽问道:
“那你是什么想法?”
苏泽吸了一口气,对着高拱说道:
“师相,若是您对当今谈玄务虚的心学不满,光靠禁令是禁不住的,若是要改变士林风气,唯有提出一套新的学术来批判心学,唯有思想能战胜思想。”
高拱沉默了。
读遍经史子集的高拱,当然明白苏泽说的道理。
虽然从秦汉以来都在说儒学,但是让秦汉的儒者和大明儒者对话,怕是双方都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儒学就是一个皮,历朝历代都有自己的新儒学,儒学的发展就是一派取代一派。
汉代有古文派和今文派之争,唐代有经学派和疑古革新派之争,至于宋代那就是儒学各流派的大争之世,什么理学、洛学、关学、王安石新学,互相之间打得狗脑子都要出来了。
高拱苦笑了一下说道:
“你这厮好生狂言,开宗立派的大宗师岂是这么容易当的?”
高拱是有自知之明的。
他知道自己在儒学上的造诣,别说是开宗立派了,就连和赵贞吉这样的心学大家辩论都不一定能辩得过。
苏泽说的轻巧,大明朝几百年也就出了一个王阳明,创造一门和心学打擂台的新学说?
那还不如说你苏泽是孔圣人呢。
苏泽见到高拱这个态度,就知道他已经上钩了,他微笑着说道
“师相,您以为,所谓学术,是如何诞生的?”
高拱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已经完全超过了他的知识体系。
苏泽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
“学生以为,任何一门学术,都是在批判其他学说上诞生的。”
“心学能昌盛,是士林厌恶宋儒理学已久,阳明先生讲学才能一呼百应,天下儒者赢粮景从,瞬息而为天下显学。”
高拱点头,苏泽说的有道理,一门新学术的诞生,都是从批判旧学术开始的。
苏泽继续说道:
“师相不满讲学之风,是不满心学的‘虚’字吧?人人都谈致良知,士人都在谈论虚无缥缈的‘良知’,却连日常的事务都做不好。”
“若是要对‘虚’,则以‘实’字。”
“师相,这天下有空谈的士人,也有实心做事的君子,这些实心做事的君子,都如同师相您一样厌恶空谈之风。”
“若是能打出‘实学’的旗号,以‘经世致用’为学,号召那些苦于心学务虚之风久矣的同道,说不定就能抑制如今浮华的世风,让更多人用心做事。”
高拱喃喃说道:
“经世致用为实?”
看到高拱这个样子,苏泽就知道自己成功了。
历史上,心学在发展到了极盛后,也和任何学说一样,在明末社会现实面前瞬间垮塌。
你心学再好,怎么国家还成了这个样子?
明末的时候,思想界出现了一批反对心学的学生,以王夫之、顾炎武为首的晚明士大夫,提出了“实学”来对抗心学。
而“经世致用”,就是顾炎武提出的实学中心思想。
实学,也就是儒学自然发展的最后一个流派了,鼎盛时期就是乾嘉时期的考据学派。
再往后,近代所谓的新儒学,都是杂糅各种外国理论的缝合怪了,就不再是儒学内生演化的结果了。
而且现在提出“实学”,时间上其实也不早。
内阁中,就有不喜欢心学的高拱张居正,其实他们的执政思想已经接近于实学,只是没有系统性的提出纲领,也没有进行理论体系的建设。
而苏泽提供给高拱的,恰恰就是这个纲领。
只要有了纲领,其实相关理论建设是很快的。
高拱张居正都是阁老,手下的人才是不缺的,找一群精研儒学的弟子,搞出一套新的学说出来,根本就不是难事。
王安石变法的时候搞的新学,不就是他带着儿子和弟子们鼓捣出来的?
苏泽知道,高拱和张居正,都是无法抵御这种诱惑的。
正如苏泽所说的,要变革社会风气,就要从新思想开始。
对于高拱张居正这种,有志于变法的政治家来说,提出一个能改变社会风气的理论,这简直就是天大的诱惑!
而一套新的理论,又能反过来作用于政治上的变革。
如此巨大的诱惑摆在面前,高拱又如何能淡定。
高拱迅速提起笔,在纸上写上了“经世致用”四个字,然后对着苏泽说道:
“赵大洲的文章先登报,他的文章送到报社,你就送到我府上一份,我会在下一期上和他论战!”
高拱已经想清楚了,就通过这次在《乐府新报》上和赵贞吉论战的机会,将这个实学的理论框架搭起来。
到时候自己只要推广实学,自然就能扭转士林这股谈玄论虚的浮夸风气,同时也能用实学聚集一批真正有志于变法的官员。
高拱看向苏泽的眼神发生了变化,从这个时候开始,苏泽就已经是他所在派系的核心成员了。
【和内阁首辅高拱的关系达到“亲密”,任务完成2/3】
这就刷满了?
苏泽也没想到,今夜的一席话,竟然将高拱的声望刷满了?
也对,高拱是立志于变法的政治家,而对于任何一个变革者来说,政治纲领这个东西,都是非常重要的。
而学术,就是最好的凝聚人心手段。
如果高拱真的能将这个实学搞出来,那他日后就算是罢官下野,他的政治路线也能继续执行下去。
对于苏泽来说,当朝首辅在《乐府新报》上隔空互喷,互相阐明自己的政治理念,不仅仅能够给《乐府新报》增加销量,更重要的是可以为讲学大会造势。
现在报纸上将场子热起来,那讲学大会的辩论才能精彩!
大家都先在报纸上将各自的观点亮出来,到了讲学大会这个角斗场上再决一雌雄,那这场大会才足够热闹,讨论的问题也才能足够深刻。
思想界的论战,必然不可能止步于思想理论,必然会涉及到整个社会的方方面面,将所有的问题都暴露出来,才能找到变革的正确方向。
从高拱家离开,苏泽想着这次还是要感谢一下自己的好学生胖钧。
如果不是胖钧上书,自己直接上书办讲会,攒着的这点威望值肯定不够用。
苏泽嘴角露出笑容,自己这个好学生,搞事能力也不亚于自己,第一封上书就搞出这么大的乱子。
——
十二月七日,在京观政的新科进士们纷纷结束了观政。
观政结束,新科进士观政衙门的主官,给吏部出具“结状”,相当于实习结束后的实习报告,对新科进士这半年多的工作总结评分。
吏部根据结状,以及科举考试的名次,再分别授予职位。
沈思孝收拾自己的东西,恋恋不舍的离开了都察院。
虽然最欣赏他的御史雒遵已经倒台,但是沈思孝在都察院的名声不错,负责考核他的佥都御史也在结状上说了他不少好话。
再加上他在吏部文选司的同乡帮忙,沈思孝已经提前锁定了南直隶一个知县的职位。
南直隶是大明最繁华的地方,人口众多经济发达,一个县的人口甚至要比内陆一个府都要多。
以沈思孝的自信,只要自己到任后,做出一些成绩出来,然后在京师走通关系,就能重新调回京师了。
吏部已经通知他,下午去拿任命公文,所以今天是沈思孝在都察院上班的最后一天。
沈思孝离开的时候,正好遇到了两名同年走进了都察院。
沈思孝认出,这两人是近期和苏泽沈一贯走得近的同年。
其中一人名叫沈藻,和沈思孝都是浙江同乡,原本和沈思孝还算是亲近,但是前阵子不知道为何,主动疏远了沈思孝。
另一人名叫王任重,就明显对沈思孝不太客气了。
“一清(沈藻字)兄,清濮(王任重字)兄。”
沈藻对沈思孝还算客气,拱手行礼,但是王任重就明显不太客气了,只是敷衍的行礼,就拉着沈藻,像是躲避瘟神一样向都察院内走。
沈思孝素来长袖善舞,他无视了王任重的嫌弃态度,而是对着沈藻说道:
“两位同年是来都察院办事吗?沈某可以带着两位去。”
沈思孝不忘记再拉一拉同年关系,但是王任重却冷着脸说道:
“不劳沈兄了,我二人得授都察院山东道监察御史里行,文选司的照会已经发到了都察院,吾等是提前来拜会大司宪的。”
听到王任重这么说,沈思孝如同被重击了一下。
沈思孝才想起来,吏部授官的时候,会先将京师空缺的职位授完,再授给地方上的空缺职位。
都察院的职位,是沈思孝梦寐以求的职位。
可因为代王案件,雒遵倒台,沈思孝又怕被牵连,不敢再谋求留京。
原本沈思孝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但是当同年得到自己梦想的职位后,沈思孝依然感受到了心灵上的暴击。
沈思孝连寒暄的心情也没了,匆忙和两人告辞离去。
可到了下午,沈思孝看到吏部的公文,疑惑的看向文选郎张四维:
“登州高密县令?”
文选郎公务繁忙,张四维淡淡的说道:
“登莱刚刚开港,涂巡抚向吏部要人,你即刻去上任吧。”
沈思孝涌起了不祥预感,但这已经是吏部的正式公文了,他也只能收下。
登州府就登州府吧,山东也不算是穷地方。
——
沈思孝的职位,自然是苏泽安排的。
对于这种人,如果放任他,过几天说不定又要回到京师恶心自己。
安置在登州,交给涂泽民压着才是最安全的。
等日后找到沈思孝的过错,再想办法罢了他的官职。
不过沈思孝的事情,不过是苏泽随手处理的小事。
看着眼前的东宫太监张宏,苏泽才真的有些头疼。
这百戏会非办不可吗?
(本章完)
第126章 蜂窝煤和酱油
第126章 蜂窝煤和酱油
张宏担忧的看着苏泽,生怕苏泽拒绝太子的请求,那他这趟差使就办砸了。
苏泽思考了一会儿,咬牙说道:
“办!百戏会也要办!”
张宏抬头的看着苏泽,苏翰林竟然同意了?
苏泽接着说道:
“百戏会可以办,但是最后能不能办,还要看太子殿下的。”
“啊?”
苏泽说道:
“我这就写一封信给太子殿下,若是太子殿下能把信中的事情弄成了,这百戏会也就能办了。”
张宏连忙帮着苏泽铺开纸,又帮着苏泽研墨。
苏泽不太适应这种伺候,连忙对张宏说道:
“张公公是伺候殿下的人,苏某又怎么当得起,还是我自己来吧。”
张宏却笑着说道:
“帮太子办事,就是伺候太子,苏翰林就让小宏子也尽尽力吧。”
苏泽更是觉得这太监情商高,会说话,他也听说了张宏被抓入东厂,却咬牙不肯透露东宫内消息的事情,对他也有几分敬意。
苏泽也说道:
“古有太白作诗力士捧靴,今日苏某进策公公研墨,今天苏某就不客气了!”
张宏手上磨得更开心了,苏泽将他比作高力士,人家高力士什么人?是唐明皇身边最亲近的大太监!
苏泽洋洋洒洒写完,又因为是写给朱翊钧的,所用的也都是口语化的表述,苏泽将信交给张宏说道:
“殿下如果觉得苏某此策可行,到时候苏某也会上疏支持太子的。”
张宏连忙说道:
“多谢苏翰林!小宏子这就回去复命!”
——
东宫,朱翊钧看完了张宏带回来的信,接着来回踱步,又转脸向张宏问道:“大伴,师傅这招可行吗?”
张宏在苏泽写信的时候已经读完了,但是他并不敢随便发表意见,只是说道:
“殿下,这样的大事,仆臣也不懂啊。”
朱翊钧叹息了一声,一屁股坐在龙床上。
苏泽的信上内容其实很简单,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百戏会自己办!
皇帝自己掏钱办讲会,所以群臣就不反对了。
那东宫如果要办百戏会,就自己掏钱办,那样皇帝和群臣也不会反对了。
可办一场百戏会,那可是需要很多银子的。
而大明的太子,手里是没钱的。
詹事府是太子教育机构,财政全靠拨款。
东宫的太监宫女也都是宫里派来的。
东宫护卫同样属于皇宫戍卫的一部分。
小胖钧手里的一点私房钱,也都是他父皇母妃赏赐的。
这点钱,用来办百戏会是万万不够的。
但是好在苏泽“贴心”的给东宫支了招——办工坊。
“臣观闻,京师中有大量皇产荒置,店铺空置,太子可以向陛下将这些皇产店铺索要过来经营,赚钱之后办百戏会为陛下贺。”
苏泽的建议也很简单,要将百戏会包装成朱翊钧的孝心,是为了让父皇母妃开心才办的。
而百戏会的经费,由朱翊钧利用闲置的皇室工坊和店铺这段时间的收益去挣。
“小宏子,那些工坊铺子能挣钱吗?”
张宏低着头说道:
“仆臣倒是听内承运库的办事太监说过,这京师的工坊铺子也分成几种。”
“那些位置好的,赚钱的产业,都是不愁租的。”
“但是空置的那些,基本上也都是些位置不好,或者不赚钱的产业。”
皇室在京师中自然有皇产。
张宏没说的是,这些赚钱的皇产,基本上都是宫里的大太监、勋贵、外戚给瓜分了。
比如小胖钧的外公,也就是李贵妃的父亲武清伯李伟,就占着好几处皇室的产业。
苏泽其实在信中也说的很清楚了,这些旧的利益团体,不是现在的太子能碰的。
所以苏泽建议的是,太子索要那些不赚钱,偏僻落后的工坊,然后利用这些赚钱。
当然,苏泽这位老师,也给学生了支了招。
苏泽在信中给了三种工坊。
第一种是蜂窝煤。
京师马上要到冬季了,京师的普通百姓会购买山西的石炭取暖,京师周围也有不少石炭场。
但是石炭取暖的问题也有很多,比如燃烧有异味,燃烧不稳定。
苏泽在信中写了一个方法,将石炭捣碎后和红泥稻草混合,再用模具制作成一种有空的煤块。
这种蜂窝煤燃烧起来烟雾少,燃烧时间长,又是居民日常所需的东西,所以肯定能赚到钱。
第二种则是酱油。
酱油这东西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京师就有六必居酱菜,当年严嵩还给六必居提了匾额。
但是苏泽这个酱油,不是那种用黄豆晒足一百八十天发酵的酱油,而是工业酱油。
酱油本质上,就是将蛋白质转为各种类氨酸,将淀粉转化为葡萄。
古法酿造就是利用各种微生物来转化,费时费力不说,还很不稳定,有时候产生的杂质还有毒。
近代工业酱油,是用稀盐酸,代替微生物对蛋白质进行水解转化,就可以大大缩短制备的时间。
至于稀盐酸,矾油也是火药的原料之一,京师有王恭厂这样的大型火药工坊,对皇太子来说也不难弄到。
矾油和盐混合,再加热冷凝,就能得到稀盐酸,这种酿造方法,连大豆都可以省下来,用豆粕、稻谷麸皮这些含有蛋白质的农产品残余就能造。
最后用草木灰兑水,中和酸性,几天就能制造出酱油。
这种工业化的酱油,只需要几天时间就能制备完成,口感上和天然酿造的酱油也没有多大的差别。
而且工业化生产,效率也是酿造酱油的百倍,成本还要更低。
第三种,就是苏泽在《乐府新报》上说过的籽皂了。
利用籽榨油,再用草木灰皂化后制作成肥皂。
京师是北方货物运输的起点,弄到籽的难度也不大,这种籽皂虽然味道不好闻,但是去污效果是相当强的,而且用的也是生产中的边角料。
这就是苏泽给朱翊钧的三个赚钱套路,蜂窝煤、盐酸酱油、籽皂。
而这三个赚钱套路,恰恰是身为皇太子的朱翊钧,能够统筹办到的事情。
如果交给普通商人,无论是火药厂的矾油,还是专营的石炭,又或者是大量的籽,都是普通人不容易弄到的东西。
朱翊钧自然看不懂其中的原理,但是苏泽信中不仅仅详细写了过程,甚至还配上了图,看的朱翊钧一愣一愣的。
蜂窝煤和籽皂还好,这盐酸酱油实在是匪夷所思,矾油、草木灰、稻谷麸皮都不是吃的东西,这些东西竟然能制作酱油?
但是出于对苏泽的信任,朱翊钧还是对张宏说道:
“大伴,去找两个可靠的人手,按照师傅的办法试试,如果真的能制出酱油来,孤就去求父皇,把那些工坊店铺要过来!”
“唯!”
——
就在朱翊钧忙着在东宫实验制造盐酸酱油的时候,新一期的《乐府新报》出版发行。
这一期的报纸又多了一个新版面,用苏泽的话说就是“增刊”,加量不加价。
在《西游记》刊登后,报馆就在报纸的角落打上了广告,现在《乐府新报》可以接受私人订阅了,只要加钱甚至可以每期送到府上。
苏泽也没想到,自己报纸扩圈的第一批客户,竟然是京师的各大寺院。挤进报馆的第一批大客户们,就是京师这些和尚们。
这批和尚们出手大方,一家寺院都会订上十几份乃至于几十份!
苏泽和这些和尚交谈,才发现寺院订报实在是太理所当然了。
京师的寺庙都有僧房,这些僧房除了给游方僧人留宿之外,也会有进京赶考的学子借宿。
苏泽的前身在春闱的时候,就曾经借住过寺院。
寺院的食宿便宜,读书人帮着寺院做点事情就可以换来包吃包住,一些春闱落第的读书人,也会继续住在寺院中,等着三年后的下一次贡试。
除了这些读书人之外,寺院也是往来客商借住的地方。
还有一些虔诚信众,也会定期去寺院中住上一段日子,再加上游方的僧人,寺院的人流量是相当大的。
这些人都对《乐府新报》有需求。
备考的士子要研习八股文,客商需要知道最新的消息,信众也对报纸上的小说戏曲故事感兴趣。
而京师这些寺院也都是富得流油,这样一来,寺院迅速超过了京师的会馆,成为报馆除了各大衙门之外的第二大客户。
苏泽都不由的感慨,光头真有钱啊!
京郊,楞严寺。
一名庄稼汉打扮的中年人,正在翻看手里的报纸。
明明是普通的庄稼汉,但是楞严寺主持法严方丈却端坐在一旁作陪,甚至姿态还相当的低。
“大洲先生这些年忙于政务,学问上反倒是退步了。”
法严和尚额头有些冒汗,这个庄稼汉点评的,是这一期《乐府新报》上增刊的文章。
文章的内容是心学泰州派的一些理论,也就是“日用之道”、“良知自成”这一套,算是比较正统的泰州学派说法。
文章的署名作者是“大洲”,只要稍微消息灵通的人,都是知道这篇文章的作者就是当朝内阁辅臣赵贞吉了。
这个庄稼汉如此点评当朝宰辅的文章,法严和尚怎么能不冒汗。
庄稼汉又说道:
“哎,大洲先生也有难处,他如今位居高位,一些话也不方便说了。”
“但这报纸也办得好,大洲这文章,用作我泰州王学入门的正好。”
法严和尚一言不发,因为有些话眼前的庄稼汉能说,他是万万不能说的。
这个庄稼汉名叫何心隐,也是泰州王学的传人,在辈分上,他师从王艮的弟子颜钧,算是赵贞吉的同门师侄。
同样是王艮弟子,颜钧这一脉的主张比赵贞吉更加激进。
颜均继承了王艮学术中的平民属性,将王艮的“大成学”衍化为自己的“大中学”。
所谓“大中学”即其所谓“大学中庸”之学。
颜钧的“大中学”宣传“急救人心”的道德救世思想,大中学是平民儒学重在如何“做人”、“救世”。
所以颜钧这一派,比起其他学派更加强调入世。
颜钧就曾经参加过第一次灵济宫大会,那一次讲学颜钧通过讲学名扬天下。
这之后,颜钧更是经常对朝廷发出议论,甚至也和海瑞一样上书骂过皇帝。
颜钧在嘉靖四十五年被捕下狱。
老师就这么猛,何心隐就更猛了。
何心隐,本名梁汝元,在学习了泰州学派后,返回家中创办聚和堂,也就是乌托邦的互助会实践。
嘉靖四十年,梁汝元北上京城参加倒严运动,因受到严嵩追杀,化名“何心隐”。
严嵩倒台后,何心隐干脆以此为名,四处讲学,在民间也很有声望。
在讲学中,何心隐倡行师友交通,形成一种势力,即所谓的“会”,藉此推行社会变革。他反对“无欲”,主张“寡欲”,与百姓同欲。
理论到这一步,基本上就别想做官了。
何心隐原本在重庆府给友人做幕僚,前些日子他的好友,京师刑部钱同文病逝,何心隐赶往京师帮着好友处理后事,就暂住在这楞严寺中。
其实本来何心隐都准备南下了,但是今天看完了报纸,他又说道:
“听说京师明年要重办讲学大会,我准备留在京师,还需要讨扰方丈一些时日。”
法严方正连忙说道:
“何君哪里的话,您尽管住着就是。”
何心隐又问道:
“这报纸不错,就是不知道怎么才能在上面发文章?”
法严方丈愣了一下,您的那些文章?
报馆有几个脑袋,也不敢发您的文章啊?
法严方丈只能说道:
“大概要等何君做到阁老,才能发文吧。”
“哈哈哈哈。”
何心隐也随着大笑起来,他也知道自己那些学说,是别想要的公开发表了。
但是不能公开发表,但是不代表不能私下传啊?
京师的讲学气氛已经烘托起来了,何心隐留在京师,也有传播自己思想的想法。
——
而随着这份报纸的出版,高拱家中烛火通明,文选郎张四维在内的,高拱的得意门生们,都在反复阅读赵贞吉的文章。
高拱手书“经学致用”挂在书房正中,手里提着毛笔,原本散乱的思路,在众弟子群策群力下,逐渐变成了完整的文章。
等到高拱写完,他满意的看着文章,对着张四维说道:
“明日一早,就将这篇文章送到报馆!”
(本章完)
第127章 报纸论战!
第127章 报纸论战!
“高阁老这篇文章太精彩了!”
十二月九日,苏泽将高拱送来的文章,交给沈一贯等人传阅,沈一贯发出惊叹声。
罗万化、王家屏和张位也连连点头。
在场的众人,都是历史上做到内阁首辅的,自然对于空谈不感冒。
但是士林风气如此,有时候为了社交,还需要去装作研究心学的样子。
可高拱这篇文章,在批判赵贞吉文章的同时,提出了“实学”的概念。
高拱开宗明义的讲:
“盖闻古之君子,学以明道,道以济世。然今之儒者,务虚文而忽实务,慕圣贤而忘民瘼,岂非南辕北辙乎?”
“诸君若真欲继孔孟之道,当效横渠先生‘为万世开太平’之志。州县刑名、边关谍报、漕粮折算,此皆圣贤学问落地处。”
“与其空谈‘满街皆圣人’,不若实做一二利民事,方不负诗书教化之功。”
高拱首先驳斥了心学动不动就要“做圣贤”的目标,而是将利民做事放在第一位。
在这之后,高拱对于“经世致用”,提出了三部。
“核名实,重践履,验成效”。
简单的说,和后世“实践出真知”的理论如出一辙,强调实践的重要性。
好家伙,自己不过是提了一下经世致用,还真被高拱搞出东西来了!
这篇文章洋洋洒洒数千字,又将实践和学术联系在一起,鼓励经学和实践的统一。
看到这里,沈一贯等人也是拍案叫绝了。
苏泽看完却觉得有些意犹未尽,儒家的根基还是太贵族化了,高拱论述到了这里,又回到了君君臣臣的老路上去了。
如果能更进一步,将个人实践和整个人民群众的实践结合起来,那就上升到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高度,那就是更加完备的实践论了。
只可惜高拱还是有他的局限性,没有能论述到这一步。
但是也足够了。
任何理论刚刚提出来的时候,都是不完备的。
苏泽暗暗思考,如果能让高拱将孟子的“重民学派”联系起来,继续论述实践和“天下万民”的关系,那这套实践论就能更完备了。
而在报纸上刊文,就是为了让更多人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然后继续完备理论。
很多理论,都是通过这种论战,才形成了完备的理论体系的。
高拱仅仅从经世致用出发,就能弄出这样一套理论,这已经是超过苏泽预料之外的惊喜了。
苏泽等众人看完了文章,接着夹着文章就往内阁走。
他赶到内阁的时候,众阁老正在茶歇,高拱见到苏泽,知道他是为了文章而来,于是将苏泽带到了待客的偏厅。
高拱摸着胡子,得意的向苏泽问道:
“子霖,文章如何?”
看着高拱脸上的笑意,苏泽立刻说道:
“师相!学生能读到这样的文章,亲睹一位大宗师横空出世,实在是太荣幸了!”
苏泽这马屁实在是太狠,就连高拱都有些憋不住了,他掩饰住嘴角的笑容说道:
“勿要妄言!什么大宗师大宗师的,你且说文章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吗?”
如果是别人见到这个场景,怕是要惊掉下巴,堂堂内阁次辅,竟然向苏泽询问要不要修改文章,但是高拱心中却觉得理所当然。
经世致用是苏泽提出来的,询问他的意见也是正常的。
苏泽连忙说道:
“如此不刊之论,何须易一字!”
听到苏泽这么说,高拱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苏泽继续说道:
“师相,今日学生过来,是求您一个笔名。”
高拱这才想起来,上一次赵贞吉的文章,署名是“大洲”。
当然,大洲就是赵贞吉的号,世人都知道是赵贞吉的文章。
但是笔名这个东西,要的就是这个遮遮掩掩。
内阁论战,如果都署真名,那岂不是等于阁老们隔空骂战?
那内阁还怎么团结?
阁老们如果这样指名道姓的互相骂,那损伤的就是内阁的威信。
高拱立刻明白了苏泽的意思,作为内阁成员,他也是要主动维护内阁权威的。
高拱点头说道:
“还是子霖想的周到。”
可苦思半天,高拱也没想到合适的笔名,他又看向苏泽说道:
“你这厮,心中早有了盘算,说说看吧,这篇文章署名什么好?”
苏泽立刻说道:
“师相,署名‘求实’如何?”
“求实,求实,好!好!好!就求实吧。”
苏泽又乖巧的递上文章,高拱写下了“求实”二字,然后对苏泽说道:
“若是能扭转士林风气,非是我高拱一人之功。”
高拱的意思也很明确,如果实学真的能成为开宗立派,他也不会贪墨苏泽等人的功劳。
苏泽连忙说道:
“师相您说的哪里的话?孔圣门人撰《论语》,难道敢说论语是他们写的?”
“如今要一改士林风气,非是您这样的重臣方能为也!”
高拱今天被苏泽一顿马屁实在是灌得太饱,最后只能说道:
“去去去,连圣人都敢胡乱借比,快滚去报社将报纸弄出来。”
“唯!”
——
十二月十日,国子监。
沈鲤拿到了最新的报纸,这一期又多了一章?
沈鲤为人方正,对于小说戏剧没有太大的兴趣,平日里《乐府新报》他一般也就是读一读头版的邸报要闻。
新出的山川地理版块沈鲤也很喜欢,上一期是登莱巡抚涂泽民主笔,介绍的是登莱附近的地理。
沈鲤第一次知道,原来登莱和辽东正好构成了一个海峡入口,将一大片海包在了里面,也就是渤海。
文章还介绍了登莱的物产,因为靠近大海,多以海产为食,特别是当地的一种海产品,宛如肠子一样,被称之为海肠,食之十分的鲜美。
沈鲤是河南人,至今没见过海,读完了这篇文章后,只觉得身临其境。
果然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不过今天沈鲤没有看其他版块,而是直接翻到了增刊。
果然。
上一次署名大洲的文章,出自内阁阁臣赵贞吉之后,赵贞吉在报纸上如此大肆宣扬心学,内阁其他人不可能坐视不理。
署名求实?
这是哪位阁老?
沈鲤一字一句的读完了这篇文章,读完之后他赞叹道:
“此文可开宗立派了!”
沈鲤激动的站起来,他也不喜欢如今的心学虚谈风气,而国子监尤为严重。
有些荫监生和例监生,本身就是纨绔子弟,他们到了国子监也不是为了读书的,常常聚集起来讨论所谓的“致良知”。
这些家伙连基本的儒家经义都不太了解,动辄就喜欢谈“人欲”之类东西,用“致良知”作为自己放纵的借口。
沈鲤这个国子监司业也想要整顿,但是奈何当今士林的风气就是这样。
而这篇文章,在批评了心学浮夸务虚的同时,也指出了一条新的道路。
求实求实,妙哉妙哉!
沈鲤又小心的读了两遍,再拿出纸笔将文章摘抄下来,准备日后重温。
放下笔,他又开始思考起来。
求实到底是谁?
高阁老?张阁老?
能和赵贞吉打擂台的,反正必定是内阁中的一位。
沈鲤又拿出文章,仔细揣摩了一下,确定这个“求实”应该是高拱。
每个人的文章都有自己的特点,阁老的文章流传都是很广的,学问到了沈鲤这个程度,自然就能从文章猜出作者来。
沈鲤想了想,将自己的几个弟子召集到了明伦堂。
张纯是当时苏泽来国子监的时候,和苏泽对话的贡监生。
张纯原本家贫,都要沈鲤接济吃饭,但是自从担任了《乐府新报》的采风使后,手头上逐渐宽裕起来。
张纯读书勤奋刻苦,最得沈鲤的喜爱。
沈鲤又看向另外一个年轻人。
朱俊棠,代藩宗室,随着父亲进京告状,父亲被害后,朱俊棠被安置在国子监,参加明年的顺天府乡试。
虽然是宗室子弟,但是朱俊棠的学问也还不错,进入国子监后也十分的刻苦。
在沈鲤看来,这两人是自己这些弟子中,最有可能考中举人的。
至于其他人,能不能考上就要看运气了。
没办法,虽然说起来只是乡试,但是整个科举中,乡试一关反而是最残酷的,也是竞争最激烈的。
比如沈鲤参加的那次河南省乡试,足足有两千三百人参加,但是河南的录取名额是多少呢?全省九十人而已。
而举人考进士的录取率是多少呢?
上一次殿试,也就是苏泽这一科,进士一共三百六十四人。
而全国参加会试的举人一共多少人呢,总数也不超过三千人。
这么一比,河南乡试的录取率是3.9%,而进士的录取率是13.4%。
而这个数字,还是在县试分流后的,要先考上秀才才能考举人。
就算是顺天府乡试,难度也是相当大的,沈鲤教导了学生这么久,对于他们的能力还是很清楚的。
沈鲤对张纯说道:
“最新一期的《乐府新报》不要卖了,你们自己留着。”
作为采风使,张纯这些监生的报酬就是多领几份报纸。
如今《乐府新报》在京师十分畅销,张纯他们只要转卖就能赚到一个月的生活费。
张纯连忙问道:
“恩师是让我们研习这期的八股文?”
沈鲤却摇头说道:
“不是让你们研习八股文,而是让你们研习增刊的那篇文章。”
张纯疑惑的说道:
“恩师不是最不喜欢这类辩经的文章吗?”
沈鲤经常教导弟子,在基础不扎实的时候不要看这些心学文章,这也是为了他们的科举着想。
乡试这个阶段,考察的还是基础知识,都是要在规定范围内作答的,这时候接触心学,反而会影响科举。
沈鲤点头说道:“这是正道,但是这篇文章,如果没猜错,应该是高阁老所写的。”
“你们好好研习,说不定明年顺天府乡试就能用上。”
沈鲤这话,当然是不是胡说的。
学术和科举自然是互相影响的。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王安石变法的时候,强行把自己的《三经新义》作为考试大纲。
大明科举的考试大纲是限定的,但是不妨碍乡试的出题人,按照这篇实学的内容出题。
沈鲤的话也只能说到这里了,能不能领悟,就要看自己的造化了。
——
六科廊。
刑科给事中沈束十分的屈辱,今天是他负责向中书科借报纸。
没办法,苏泽和六科都察院不对付,所以京师所有的官署衙门,只有这两个部门没有订报纸。
但以如今《乐府新报》的发行量,如果不读报,怕是连京师的热点都赶不上。
作为最需要消息灵通的言官来说,这是完全不能接受的。
所以六科订了一个新规矩,每天由一名给事中去隔壁中书科借阅报纸。
今天就轮到沈束了。
沈束不情愿的借了报纸,一回到六科就被同僚给围住了。
六科给事中们开始争夺报纸,一份报纸都被分成了几份,沈束直接独占一份报纸,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读了起来。
实学?
沈束是心学信徒,上一期赵贞吉的文章让他十分的过瘾,却没想到今天是一篇和心学打擂台的文章。
沈束打起精神,试图寻找这片文章中的漏洞。
可是他读了两遍后,却找不到其中的漏洞!
这篇文章逻辑自洽,已经达到了自成一派的境界,以沈束在经义上的造诣,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辩驳的点!
沈束倒吸一口气,这篇文章登报,将会在士林造成何等的风浪!
再一看作者,求实?
是哪位阁老?高拱还是张居正?
沈束又将文章读了两遍,又发现文章的结尾,苏泽向天下人发出约稿的请求,沈束也不自觉的拿起笔。
这些日子,京师一定会围绕两篇文章,进行激烈的辩论。
沈束需要抓住这次机会,好好找一找其中的破绽。
如果自己能驳倒这篇文章,岂不是就能成为心学宗师!?
沈束又顿了一下,要不要向《乐府新报》投稿?
如果让同僚知道,会不会在六科混不下去?
——
就在整个京师士林,都被这两篇文章搅得天翻地覆的时候,东宫之中,朱翊钧带着张宏来到后厨。
今天是新酱油出坛的日子。
(本章完)
第128章 模拟成功
第128章 模拟成功
看到酱缸中黑乎乎的酱油,朱翊钧捏着鼻子,向身边的张宏问道:
“张大伴,这东西真能喝吗?”
但凡去过酱油厂的,都知道这种发酵产品刺鼻的味道,如今东宫后厨的味道也差不多。
张宏看着新酿造出来的酱油,他出于对苏泽的信任,还是咬牙拿起舀子,直接送到了嘴里!
张宏咂吧了一下嘴,似乎和普通酱油没什么区别。
鲜味稍微淡一点,但是同样的咸鲜爽口,入口也没有任何异味。
“怎么样?”
小胖钧焦急的看着张宏问道:
“殿下,和普通酱油没什么区别。”
听到这里,小胖钧手舞足蹈起来,他嘴里说道:
“和普通酱油没区别,但是用的都是稻谷麸皮这些不值钱的,孤记得内承运库里有不少陈粮吧?都可以用来制作酱油!”
“七日就能成酱!如果再弄几十或者上百坛酱缸?”
朱翊钧已经开始盘算起来,就算是他的算学不好,但是依旧让他两眼放光!
柴米油盐酱醋茶,这酱的地位是很高的。
京师的百姓,生活水平还是比较高的,这酱的销路尤其不错。
酱可以直接下饭下菜,有时候主粮加上酱就可以对付一顿饭。
这属于百姓刚需的事物。
成本低廉又制造快速的酱油,会带来多大的利润,小胖钧的眼睛已经冒金光了!
酱油可行,那蜂窝煤和籽皂朱翊钧也已经试验过了,确实如同苏泽所说的那样,都是利民之物。
朱翊钧连忙吩咐道:
“快,打上一壶酱油,孤要进宫去见父皇!”
——
一个时辰后。
报馆。
“苏翰林!帮帮太子吧!”
张宏对着苏泽恳求道。
苏泽皱着眉头,听张宏讲了太子入宫后的事情。
朱翊钧兴冲冲来到翊坤宫,要给自己的母妃献宝,却被李贵妃直接责骂,说他不务正业,直接没收了朱翊钧的酱坛子,还罚朱翊钧回东宫罚抄思过。
见到太子沮丧的样子,张宏只能又来到报馆,恳求苏泽帮忙。
苏泽也是无语,李贵妃当真是后世鸡娃典范,打击式教育的集大成者,扫兴父母第一名。
当然,苏泽也明白,这都是李贵妃的不安全感在作怪。
大明朝的祖制,是没有嫡庶太子的概念的。
明代的继承制度是朱元璋写进祖训的,朱元璋吸取了元代混乱的帝位继承制度,确定了以下原则:
“立嫡以长,不以贤”,同时还规定了“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但是这也不代表朱翊钧的储位就安稳,毕竟宫里还是有皇后的。
而且皇位继承这事情,除非登基为帝,要不然都是做不得数的。
李贵妃小户人家出身,对于外朝的政治也不了解,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儿子更加优秀。
这一点,倒是和后世望子成龙的母亲都是一样的。
苏泽对着张宏说道:
“张公公回去给太子带信,苏某会上书为殿下进言的。”
张宏没想到苏泽竟然这么快答应下来,他连忙感激的说道:
“多谢苏翰林!多谢苏翰林!”
苏泽打发走了张宏,坐在书桌前,开始草拟奏疏。
起手先来一个《大学》,苏泽提笔写道:
“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
“昔汉文罢露台之费,唐宗省鹰犬之贡,皆以节用裕民为务。今太子躬亲酿酱,知一瓢一粟皆出民力;研制煤皂,悟工商之利可补赋税。此非僭越匠役,实乃深谙《尚书》‘明德、利用、厚生’之三事。”
“昔桑弘羊平准均输,刘晏漕运盐铁,皆以实学济苍生。太子若明钱谷周转、市价盈缩,知百姓锱铢之不易,体庶民民生之艰难。”
大调子唱完了,苏泽接着提出具体措施。
简单的说,就是请皇帝派遣内承运库的太监,协助太子管账,并且及时向皇帝汇报。
太子经营的铺子,也不得以皇商名义强行买卖,以防有人打着太子的名义敛财,败坏皇家的名义。
最后苏泽又以“孝”结尾道:
“太子亲事庖厨,非止明利源之道,实含彩衣娱亲之孝。”
“如此纯孝之行,请陛下成太子之所愿,彰其孝而嘉其志。”
苏泽写完了之后,顺手就将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拟开始】——
一天后,《陈皇太子躬行轻重以彰孝养疏》送到内阁,内阁票拟赞同送入宫中。
一天后,《陈皇太子躬行轻重以彰孝养疏》皇帝朱批同意。
——【模拟结束】——
【本次模拟已经通过,不需要强行执行。】
【模拟通过,本次模拟不消耗每月模拟次数。】
苏泽一喜,他也是为了万无一失,这才用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本以为模拟通过也会消耗一次模拟次数,但是没想到系统还是有良心的,直接通过的奏疏可以不减模拟次数,那以后自己就可以更放心的使用系统了。
想想也是,隆庆皇帝可不像是李太后,这种培养太子的事情他肯定是赞成的。
当然,皇帝如此爽快的同意,也和皇太子年幼有关系。
六岁的太子,也没办法造反,这个时候皇帝自然是以培养继承人为主。
如果是坐了三十年太子位置的储君,帮着储君捞钱,怕是直接要被打成太子党了。
苏泽将奏疏好好誊抄到题本上,接着将奏疏送到了通政司。
——
一天后,张宏兴冲冲的冲进了朱翊钧的书房,对着小胖钧说道:
“殿下!陛下已经同意了您的请求,将三十二座皇产拨付给东宫了!”
正在因为罚抄而愁眉苦脸的小胖钧立刻站起来,他连忙问道:
“可是苏师傅上疏了?”
张宏的头点得和拨浪鼓一样,他笑着说道:
“正是苏翰林上书劝谏陛下,才让陛下和娘娘改变了主意的。”
听到这个好消息,小胖钧放下笔,兴奋的在书房中来回踱步。
张宏又说道:
“但是陛下也说了,殿下要以学业为重,不可以借此出宫玩乐。”
小胖钧的脸又垮下来。
他要经营皇产,本来就是想要借机出东宫,但是父皇堵死了这个漏洞,那经营皇产还有什么乐趣?
难道真的都为了赚钱办百戏会吗?
看到皇太子的脸一下子难看了起来,张宏又说道:
“殿下莫急,仆臣已经去过翰林院了,苏翰林已经给殿下设计了一个‘游戏’。”
“游戏?”
听到游戏,小胖钧又露出期待的神色,张宏立刻将苏泽设计的这个“游戏”说了出来,小胖钧的脸上越来越亮,最后他咧开嘴说道:
“苏师傅当真是天才,竟然有这样好玩!哦不,这样寓教于乐的法子!”
“还不速速按照苏师傅的办法,让孤玩起来!”
——
十二月十一日。
东宫讲官黄骥踏入东宫。
先去詹事府报到,黄骥向上官问安后,习惯性的拿起了报纸。
东宫订阅的《乐府新报》很多,不像是别的部门还需要几个人合一份,每一期新报纸出来,从吏们都会将报纸放在每个官员的桌子上。
黄骥听说六科和都察院的官员们,每天都要争抢为数不多的报纸,这也算是詹事府办差的福利之一了。
黄骥读报是按照版面顺序读的,首先是头版的邸报要闻。
年关将近,朝廷最近的大事,就是明年的京察了。
对于黄骥来说,京察也是一件大事。
京察考察的是在京的官员,四品以上的官员去留要交给皇帝亲自决定,四品以下的官员处理,则是吏部和都察院共商,最后交给内阁定夺的。
对于黄骥这样的官员来说,京察就是一次大考。
虽然京察的开始的时间是明年的年后了,但是准备工作却是从今年的年末就要开始了。
首先是咨访的工作。
所谓咨访,是指吏部于考察前,从六科都察院的言官处得到对官员的评价或其优劣事迹,并据此对京官做出考察。
咨访的必需品为访单,“访单者,吏部当察时,咨公论以定贤否,廷臣因得书所闻以投掌察者,事率核实”,访单即为列有应考官员姓名的调查表,由言官查看后填注自己所风闻的官员纪实并向吏部反馈。
咨访结果在很大程度上构成了京察的决策依据。
除了咨访外,还有考语。
与咨访相反,考语是自上而下的,由被考察官吏所属衙门的主事官员对被察者做出评定、给出考语。
咨访和考语,共同决定了官员的评价结果,再由吏部弄成档案,作为最终考察的依据。
这些准备工作完成后,等到来年的二三月,就会正式开启京察。
正式京察,同样分成两部分。
四品以上的官员,都要上书“自陈”,这类似于工作总结汇报,自陈的奏疏也会经过内阁票拟,然后送到皇帝案头,由皇帝决定这些官员的最终处理结果。
四品以下的官员,则要进行“堂审”。
这时候所有的官员,都要一一前往自己任职的衙门,在部门主官和都察院官员的注视下,陈述自己的工作,接受上级官员的问责。
堂审的结果也会由吏部编纂成册,然后交给皇帝决断。
等京察完毕,还有最后的“拾遗”,在决定了被察官员的最终处理结果前,再由吏部和六科都察院确认,皇帝正式用印,京察就结束了。
对于大部分京官来说,六年一次的京察是决定前途的大事,《乐府新报》上的第一条新闻,就是京察已经开始的消息。
黄骥总结了自己的为官生涯,倒是没有什么过失,但是他也不敢掉以轻性,京察虽说是人事考核,但是任何考核都和政治斗争密不可分。
黄骥又翻开二版,市井之声板块上,物价指数上的表格上增设了一行,报纸还“贴心”的做出了解释。
新设的一行物价指数是“酱”,按照报纸的解释,酱也是百姓日用之物,物价涨落也关系民生,所以也要作为价格监控的指数放进来。
黄骥是正儿八经的士大夫,素来是对庖厨敬而远之的,他不在意的继续看下去。
市井之声的故事版块,讲了一个酿酱的商贩,在梦中得授神仙秘方,制作出一种廉价酱油发家致富的故事。
黄骥嘴角露出笑容,这种故事市井之民最是喜欢,谁不喜欢一夜暴富的神话?
三版的八股文,黄骥只是简单的扫了一眼。
他也是翰林出身,但是早已经过了关注八股文的年纪了。
四版的西游记,黄骥则是认真的读了起来。
这倒不是黄骥喜欢,而是上次太子赐了香囊后,他这段时间他也用了心。
他听说太子很喜欢西游记,黄骥就在备课的时候,也加入了一些有关西游记的内容。
果不其然,在日讲的时候太子明显认真了很多,甚至还主动向殷士儋要求多让黄骥讲课。
而且《西游记》当真是奇文,此文奇巧瑰丽,却不见俗,还蕴含了不少大道理,也不知道是何人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来。
按照京师流行的说法,这是苏泽从首辅李春芳家里讨来的藏书。
但是此文的行文用词都是当下用语,又不像是古书,也有谣言说是李首辅所作。
黄骥连忙摇头,他实在是无法想象当朝首辅在内阁写《西游记》的样子,他还是更相信这是李首辅的友人所作,借以藏书的名义发表的。
五版是格物致知版块,文章是苏泽写的,这次所讲的问题是“炭毒”。
京师开始过冬了,每年过冬都有死于炭毒的人家,而苏泽这一篇文章,指出炭毒是石炭闷烧后产生的毒气。
苏泽用石炭在密闭的房间内闷烧,又用小鼠做了实验,都出现了中炭毒的症状。
苏泽提出的解决办法,就是将取暖的废气倒出室外,他还在报纸上设计了一种新的碳炉。
没有条件的,就只能在烧炭取暖的时候保持室内通风,将碳炉放在门窗附近了。
读到这里,黄骥连忙记下来,这中炭毒的可不仅仅是普通百姓,每年也都有官吏因为炭毒去世。
苏泽的前几篇文章都被验证,黄骥决定回家好好看看取暖的碳炉,要不要按照苏泽的方法打造新的碳炉。
就在黄骥准备继续看六版和增刊的时候,张宏来到了詹事府公房说道:
“黄翰林,日讲的时辰到了。”
(本章完)
第129章 经营游戏
第129章 经营游戏
黄骥连忙站起来,跟着张宏往东宫内走去。
走着走着,黄骥却发现东宫似乎发生了变化。
原本讲课的明伦堂两边的廊庑都是太监宫女歇息的地方,多数都是空着的。
但是现在却热闹了起来,不少人进进出出,还能听到算盘的声音,不知道的还以为到了户部。
黄骥有些好奇,但是他却不想要询问张宏这样的阉人,两人就这样沉默着走到了明伦堂。
黄骥一进门,发现明伦堂也发生了变化。
在明伦堂的一侧,挂上了一副大布,仔细看布上是京师的简单地图,标注了主要的街道和坊市。
在这些街道上,还有一些醒目的红点,每个红点下还都贴着数字。
而明伦堂的另一侧,则堆着一些账册,几个太监正在播弄算盘,核对这些账册。
而皇太子朱翊钧,则站在那张简易的京师地图前,吩咐宫女替换红点附近的数字。
黄骥也傻了,自己不过是休沐了一天,怎么东宫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张宏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这些,就是苏泽给皇太子设计的“游戏”。
地图上的红点,就是皇帝拨给东宫的皇产。
而这些数字,则是每一家店铺的营业收入。
自从皇产拨付后,在皇太子的敦促下,蜂窝煤首先制造了出来了。
蜂窝煤的制作最简单,而且现在正是石炭采购的季节,很多百姓本身也要买炭。
而蜂窝煤燃烧稳定,又方便储存运输,比普通的煤炭还要耐烧的特点,又让蜂窝煤很快风靡起来。
取暖本来就是古代百姓很大的生活成本。
如果是农村地区,自然可以伐薪捡柴,但是在京师就不行了。
京师附近的树木要么早就被砍伐光了,要么就是有主的,京师百姓到了冬季,只能购买石炭取暖。
蜂窝煤的销量上升,朱翊钧立刻命令加大蜂窝煤的产量,但是他很快发现,不是每个店铺的销量都是一样的。
比如城东和城西地区,官宦人家一般都用木炭取暖。
而宫里更是用金丝炭取暖,这是专门烧制的贡炭。
皇宫和东宫中还有专门的火墙,比如入冬以后皇帝就搬入了暖阁,通过在墙下面挖有火道,添火的炭口设在殿外的廊檐底下。在炭口点火后,热气就会顺着整个夹墙瞬间提升屋内的温度。
京师的富贵人家,自然是不屑于购买蜂窝煤取暖的。
在观察到了销量的差异后,朱翊钧很快就调整了策略,主要将蜂窝煤供给南城北城。
前几天,第一批籽皂也上架了。
同样的,籽皂的销量也差异很大,比如永定河边上的码头附近,这里干体力活的漕运工人多,浣洗衣服的需求大,籽皂的销量就很好。
但是城北的贫民窟,百姓别说洗衣服了,衣服都没几件,自然就没生意。
这些日子,朱翊钧天天盯着地图,思考销量的起落,调整供货量,制定各种促销方式,忙的是不亦乐乎。
而这些日子的营收,也都被标记在地图边上,每天看着自己财富的增长,都让小胖钧兴奋不已。
不过到了上课时间,朱翊钧还是让算账的太监离开,然后恭敬的对黄骥见礼。
黄骥连忙答礼,他张开准备好的讲义,开始说道:
“殿下要听‘轻重’,臣也做了些准备。”
这次日讲的题目是太子亲自订的,黄骥也是做了不少的功课。
“轻重,源自《管子》,臣这就给殿下讲解,何为轻重之术。”
黄骥的基本功是很扎实的,他讲学日益上心,也尽量都用朱翊钧能听懂的内容讲,又结合了几个例子,倒是让朱翊钧听得津津有味。
听完了黄骥的讲学,朱翊钧又问道:
“黄师傅,孤还有几个问题。”
看到朱翊钧如此好学的样子,黄骥更是充满了成就感,他连忙说道:“殿下请说。”
朱翊钧问道:
“黄师傅,既然管子提倡‘官山海’,认为官营是有利于国家的,能‘万民无籍而利归於君也’,为何父皇在江南设龙衣制造司,皇爷爷开官矿,群臣都要反对。”
朱翊钧说的是两件事,一件是他父皇刚登基的时候,派遣太监前往江南织造龙袍。
龙袍织造完毕后,隆庆皇帝曾经想要将这个机构常设,作为皇室衣服采买的机构,却被群臣反对撤销。
而另外一件事,则是嘉靖皇帝在位的时候,曾经主动开矿,试图用开矿来缓解财政压力,但是最后在士大夫的反对下关闭了矿洞。
这两件事朱翊钧也听父皇提起过,所以他拿来向黄骥问道。
黄骥思考了一下说道:“殿下能有此问,自然是极好的。”
“官营确实是良策,比如我朝盐引之法,藏税于盐,但是官营也有其弊。”
“就拿采买龙衣这件事来说,陛下原本只是想要采买一套龙衣,但织造太监到任江南后,向当地织户摊派百倍,导致当地织户逃亡,泰半织坊关闭。”
“世宗开矿那件事就更荒唐了,嘉靖二十五年至三十六年,世宗曾派遣税使40余人、防兵千余人,销三万多两银子,仅开采出银2800多两。”
黄骥诚恳的说道:
“殿下,轻重之术才是聚财之术,但用之不利则成害民之术。”
“而宫内派出去的人,良莠不齐,就算是宫内想要管,往往也是鞭长莫及。这些人打着皇室旗号为祸地方,地方官员又不敢言,最后往往是这些奸滑之辈得利,损失的却是皇家的威仪。”
朱翊钧连连点头,黄骥这一次没有讲大道理,但是这些例子都很有启发,比起黄骥刚刚开始来东宫的时候,讲得有意思多了。
还是经筵办得好啊!
要不然经筵邀请苏师傅来讲学,这些讲官也不会求变,而黄骥就是讲课风格变化最快的那个,他也越来越接近苏泽的讲课风格。
朱翊钧又问道:
“黄师傅,若是能防止奸滑小人为乱,那这官营之法是不是就是利民之法了?”
黄骥摇头说道:
“殿下,人心难测,就是枕榻之人,也有自己的心思。良善之人,到了地方上也会受不了诱惑而变成奸人,更不要说就算是派出去的人秉公,那他的手下呢?手下的手下呢?”
“王荆公的市易法就是如此。”
朱翊钧似懂非懂的点头,但是他如今还沉浸在模拟经营游戏的乐趣中,他说道:
“黄师傅,苏师傅献了一门帐法,说是能防奸惩滑,您帮我看看?”
帐法?
黄骥想要拒绝,但是听到是苏泽献的,他又咬牙说道:
“在下疏通一点帐法,说不定可以为殿下解惑!”
黄骥倒是也没有吹牛,他在中进士之前,也给人做过幕僚,确实懂一点帐法。
靠着一门帐法就能防奸惩滑?这是骗小孩吧!
黄骥准备好好看一下,如果苏泽是在吹牛,他就要向少詹事告状,请少詹事好好惩罚一下苏泽!
朱翊钧连忙让张宏拿来苏泽进献的帐法。
没办法,朱翊钧毕竟才六岁,算学对他来说还是太复杂了。
而张宏也不过是在司礼监读过几年书,没有经历过系统的教育,也看不懂苏泽所献的帐法。
所以朱翊钧给讲官都定了“轻重”作为讲课的题目,而这么多讲官中,只有黄骥讲的最好,所以朱翊钧将希望放在他的身上。
龙门帐法?
黄骥翻开这本书,苏泽进献的还真是一本账法。
但是仔细一看,这帐法和大明官方用的四柱帐法又有区别。
大明官方的四柱记账法,“四柱”是指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个部分。
“四柱结算法”,在查账的时候,四柱配平就代表账本没有问题。
四柱帐是收支账,其实做账的手法很多,所以官员上任都需要精通帐理的师爷,否则在账目上就要吃大亏。
可就算是这样,也免不了被手下胥吏蒙蔽。
而苏泽的龙门帐更加的复杂,一笔收入需要在账目中记录两笔,分别体现在“收支”和“存债”两份表单中。
在查账的时候则需要对“收支结余”和“资产负债”进行勘合,也叫做“合龙门”,一旦出现记录假账的情况,龙门就会合不上,就可以倒查出问题。
龙门帐,就是要在收支帐之外,还要记损益帐。
当然,龙门帐不是不能做假账,只是做假账的难度更大,普通账房很难做假账又不出问题的。
黄骥的算学水平一般,但是他看着看着,也看出这套龙门帐法确实精妙。
黄骥简单看了一遍,最后说道:
“殿下,容臣带回去再研究一下。”
朱翊钧脸上挂着笑容,拉着黄骥的手说道:
“还烦请黄师傅多费心了!”
接着朱翊钧又向身边的张宏使了一个眼色,张宏立刻拿来一个瓷瓶。
朱翊钧说道:
“黄师傅,这是宫里秘制的酱油。”
这下子可把黄骥感动得要死,他都快要哭出来,更是赌咒发誓一定要将龙门帐研究透。
小胖钧又亲自将黄骥送出门,等到黄骥离开后,他这才说道:
“东宫的各铺子,都要用苏师傅的龙门帐法记账,每旬末都要送到东宫核验。”
“若是有人胆敢贪墨孤的钱!就是要贪墨父皇的钱!且送东厂伺候!”
小胖钧杀气腾腾,其实不仅仅是黄骥,苏泽也写信给他,提醒下面办事的人欺上瞒下。
朱翊钧将这些皇产当做命根子,自然是盯得紧。
朱翊钧又说道:
“等黄师傅学会了龙门帐,以后旬末就请他来东宫查账!”
张宏连连附和,连声说“太子英明”。
接着朱翊钧又说道:
“过些日子,张大伴再问问黄师傅酱油味道如何,若是黄师傅也尝不出来,以后东城的铺子里,就卖这种瓷瓶的酱油。”
张宏有些迟疑的说道:
“殿下,陛下不是说,不让您用贡物皇产的名义牟利吗?”
朱翊钧说道:
“让散出风声,说这酱油是贡物,只要我们不说,就不算违反父皇的禁令,孤还能管这些买家是怎么想的?”
朱翊钧也命令人考察过东城的铺子,因为这里居住的都是达官贵人,所以和皇室有关的东西都卖的很好。
朱翊钧灵机一动,命令人将酱油灌在瓷瓶里,冒充高档酱油来卖。
酱油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提鲜调味的,古法酿造的味道可能更好点,但是普通人也分辨不出来。
朱翊钧给黄骥赏赐酱油,如果黄骥也吃不出来差别,那他就可以大张旗鼓的冒充贡物酱油。
这个办法能成的话,东城的店铺利润就能大幅提升了。
这些日子的忙碌,让朱翊钧十分的充实,甚至经营这些皇产带来的乐趣,都要比办百戏会要高了。
如今百戏会反而成了一个游戏的终极目标,一个奋斗的方向,而且按照朱翊钧的测算,如果自己能继续这样赚下去,就能在来年讲学大会前赚够百戏会的钱,甚至还能有所盈余!
——
苏泽并不知道小胖钧因为自己的“模拟经营”游戏斗志满满,如果知道苏泽大概也只会觉得,胖钧在敛财上是有天赋的。
此时的苏泽正蹲在家中,紧闭家门,连徐渭都被他支出去喝酒了。
苏泽从袋子里掏出几个土豆,小心翼翼的将长牙的部分切开,然后种进了【家庭装种植毯】里。
苏泽也没想到,登莱开港一个多月,涂泽明就帮自己搞来了土豆!
在涂泽民临行之前,苏泽就画出土豆、红薯、玉米的图样,请他在登莱港口搜集这些作物。
就在半个月前,涂泽民从一艘荷兰商船上找到了一筐子土豆,快马送到了京师。
这艘荷兰商船,是在倭国的港口听到了登莱开港的消息后,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来到了登莱,没想到大明真的让他们停靠港口,还和他们做起了贸易。
这艘商船的船长德佛里斯爵士听到了涂泽民悬赏土豆的消息,就将船舱里一筐准备带回欧洲当做园艺植物卖的土豆送给了涂泽民。
苏泽将土壤调整为砂土,又将切开的土豆埋进了田垄中。
苏泽种完了土豆,坐在书房前开始思考如何推广土豆。
(本章完)
第130章
第130章
土豆的个头不大,和苏泽前世见过的土豆没办法比。
这也是正常的,后世的农产品都是经过一代代科学育种优选出的最优良品种,而如今这些土豆,产量和口感都不能和后世的比。
但就算是这样的土豆,也已经是相当完美的农作物了!
苏泽前世的时候,就曾经作为扶贫干部,推广过土豆种植,所以他对土豆十分的了解。
土豆是一种主粮,营养物质十分的丰富,理论上只要进食土豆和牛奶,就能满足人类需要的所有营养物质。
土豆对土地要求很低,在山地和贫瘠的土地上都能种植,抗寒抗旱,而且成熟周期要比小麦水稻都要短,灾荒的时候也能作为救荒的粮食。
土豆的味道也相当不错,苏泽想到前世那些土豆制作的美食,吸了一下嘴角的口水。
但是土豆也不是完美的作物。
苏泽按照记忆,在纸上一边写一边自言自语道:
“要让涂泽民继续搜集土豆,反复种植同一种群的土豆,会积累生物碱毒性,引发病害。”
苏泽前世曾经去基层扶贫,也在当地推广过土豆种植。
土豆每一季都要换种,如果用自家的土豆继续育苗种植,来年就很容易发生严重的病害。
最有名的,就是爱尔兰饥荒了。
英国殖民爱尔兰的时候,曾经在爱尔兰大力推广土豆,但是由于种群的单一,加上土豆这种农作物的种植密集,导致了马铃薯晚疫病迅速传播,爱尔兰土豆减产乃至于绝收。
而英国则将爱尔兰的粮食全部出口,导致爱尔兰饿死了百万人。
大英在大缺大德上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所以苏泽才写信给涂泽民,请他继续搜集土豆,丰富种群多样性,就不会出现大规模病害。
这个原理就和轮种是一样的,通过种植不同的农作物,减少病虫害的发生。
“土豆是茄科植物,如果单一品种的无性繁殖,会导致生物碱毒素的积累,增加种群多样化也能减少毒素。”
苏泽又写道:“土豆育种也需要更多品种的土豆。”
苏泽写完这些,又从书桌上拿起小笔,迅速写了一封信,找来了【飞鸽传书】,将信塞进信笼里。
胖鸽子展翅高飞,迅速向着登莱方向而去。
理清了土豆育种问题的思路,苏泽接着开始思考,如何推广土豆种植。
前世的扶贫工作,让苏泽明白推广一种农作物的不易。
苏泽回忆起前世的那个村子,他前任扶贫干部,胡乱上马项目,推广村民种植猕猴桃。
最后种出来的猕猴桃又小又酸,当地又是山区,很难运送出去。
等到苏泽再去的时候,他在当地推广土豆,当地百姓已经非常抗拒,死活不肯改种土豆了。
后来苏泽是向上级申请了专门的补贴,又亲自在村委开荒,最后才说服当地百姓改种。
在大明朝,难度只会比前世更大。
这倒不是说农民保守,而是主粮这种东西,谁也不会因为你一句话就随意改种。
农业种植本身就是相当复杂的事情,任何作物都不是种子撒下去就能丰收的。
围绕着农作物,需要按照农时播种除草增肥,还有各种病害防治的技术,已经种惯了某种作物的农民,绝对不会因为官府推广就改种。
你官府推广的农作物种不出来怎么办?
到时候朝廷的赋税还要不要交?
没有口粮吃了,朝廷管不管?
别说是封建时代了,就是近现代,要推广一种主粮都是非常困难的。
但苏泽露出笑容,好就好在是土豆。
土豆的特点就是耐寒耐寒,在山地也能种植。
而且土豆不挑土地,在房前屋后弄一小块地方都能种。
这两个特点,让土豆的推广变得比玉米之类的主粮容易了很多。
山地能种植,就意味着可以在未经开垦的山田里种植,那就不会占有原来的耕地。
不需要大片土地,就可以让百姓小规模试种,等百姓尝到甜头后,就会自发的多种。
而且对于苏泽来说,土豆可以说是一种战略口粮了!
大明朝如今的几个重点防御方向。
在苏泽穿越前的历史上,这三个战略方向,都在万历年间同时暴雷。
首先是山西宁夏陕西一带的西北防线,这是用来防御蒙古人的,万历年间的宁夏之役,消耗了整个西北地区。
蓟辽地区的女真人也不安生,军事压力逐渐加大,万历年间的抗倭援朝,让女真人更加坐大。
另外一个经常被人忽视,却也经常闹得大明不安生的,就是西南地区。
播州之役,让整个华南地区都抽干了血。
这三个地区,如今都已经不安稳了,苏泽所上的《平戎策》,就要整饬边防,镇压当地的叛乱势力。
而这三个地区,又都是可以推广种植土豆的地区!
西南地区就不用说了,苏泽穿越前,中国已经是土豆最大的产出国了,而中国的土豆大部分都产自西南地区,在云贵地区土豆都开始成为主粮了。
云南就有一句俗语,“没有一个土豆能活着离开云南”,足可见这些地方对土豆的喜爱。
西北地区同样也很适合种植土豆,苏泽就已经准备给大同的戚继光写信,请他在大同的军屯推广土豆种植,用来替代大同边军的军粮。
辽东地区也一样,关外的黑土地,同样也很适合种植土豆。
粮食问题也关系到军队的后勤补给,如果能一定程度让边军自给自足,那就可以一改大明中期以来的颓势,主动出击清扫边患!
而这一切,都落在小小的土豆上。
苏泽看着【家庭装种植毯】,等培育出土豆后,要怎么推广土豆呢?
苏泽想到小胖钧,一个计划在脑中浮现。
自己已经帮了小胖钧那么多忙,身为弟子帮帮老师,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
十二月十五。
过了腊月十五,东宫要停了讲学。
等到腊月二十的时候,各大衙门就要准备过年了。
从腊月十五到正月十五,这一个月就算是朱翊钧的寒假了。
黄骥夹着书,在一众同僚的艳羡下走进了东宫。
“这是太子本月第五次召黄骥讲学了吧?”
另一名讲官嫉妒的点点头。
这是年前最后一次讲学了,太子还是亲自点了黄骥,这让一众讲官议论纷纷
黄骥体会着同僚嫉妒的眼神,总算是体会到了苏泽的感受,那就是一个字——爽!
踏步走入明伦堂,朱翊钧已经恭恭敬敬的坐在书桌前等待他了。
见到黄骥进门,小胖钧甚至离开位置,做出迎接的样子,这更让黄骥全身都要哆嗦起来。
“黄师傅快请坐!”
小胖钧主动拉开椅子,请黄骥坐下,接着使了一个眼色,张宏立刻搬来了几本厚厚的账册。
朱翊钧激动的说道:
“苏师傅的办法果然有效,昨日黄师傅查出来的问题,孤让张大伴带着东厂的番子去了那几家店,还没用刑那几个蠹虫就全部招了!”
朱翊钧实在没想到,人性竟然如此贪婪。
这几家铺子才开了几天,那几个负责铺子的掌柜就开始中饱私囊。
只可惜黄骥还是在龙门帐上发现了破绽,揪出了这几个蠹虫。
对于朱翊钧来说,这不仅仅是追回一点损失的问题。
这一次查账,等于给这场“游戏”又增加了新的变量,朱翊钧需要考虑的事情就更多了。
一家贪腐店铺的掌柜伙计要如何处理,如果惩罚过重会不会影响店铺的销售。
通过惩罚一些贪腐的掌柜,也能威慑其他一些店铺的掌柜。
在发现问题后,如何制定新的规定,堵上原来的管理漏洞。
朱翊钧日益沉迷到这场游戏中,这种和人斗智斗勇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
黄骥点点头,他已经主动忽略了小胖钧口中的“苏师傅”,然后开始认真的看起帐来。
一个时辰过去,朱翊钧又亲自给黄骥端来暖汤,黄骥精神更加振奋,再次翻开厚厚的账本,将问题一个个圈出来。
等到两个时辰过去,黄骥捏着额头,对着小胖钧说道:
“殿下,有问题的账册臣已经圈出来了。”
朱翊钧连忙说道:
“有劳黄师傅了!小宏子!”
张宏连忙端着一个食盒走入明伦堂内。
朱翊钧说道:
“黄师傅辛苦了,这盘食盒您带回詹事府吧。”
太子给自己赐食了!
黄骥感动的站起来行礼,这可是苏泽都没有享受过的待遇啊!
等到黄骥提着食盒离开,朱翊钧这才对张宏说道:
“年关将至,马上是蜂窝煤销售的旺季,这几个掌柜的先不动。”
朱翊钧又说道:
“从另外几家铺子抽调几个可靠的大伙计过去,暗示他们若是抓着掌柜的错处,过完年就能给他们升掌柜。”
张宏连忙将朱翊钧的吩咐记下,接着又问道:
“殿下,武清伯已经到了。”
朱翊钧立刻说道:
“速速请外王父去亲躬园!”
武清伯李伟,是李贵妃的父亲。
李家的家世平平,都是因为李贵妃被隆庆皇帝宠爱,李伟才作为外戚被封了武清伯。
隆庆皇帝对于封赏外戚还是很克制的,而且隆庆朝的大臣强悍,武清伯也不敢跋扈。
名义上是外戚勋贵,但是武清伯也就得了几处皇帝赏赐的田庄。
就这些田庄的产出,有时候还要送入宫中,供给李贵妃打点宫人,日子其实过得也很紧巴巴的。
李家真正飞黄腾达,那要等李贵妃成了李太后,朱翊钧成了皇帝的时候。
李伟经常在京郊管理田庄,晒得像个普通的老农,虽然穿着勋贵的衣服,依然有一股掩盖不住的小家子气。
但是对于朱翊钧来说,这个外王父是少数不给自己讲大道理,还会给他带来一些田庄中趣事的有趣老头,爷孙二人的关系还是非常亲近的。
李伟也很奇怪,太子将自己从京郊的田庄召来,却没有在正堂见自己,而是被太监引到了东宫后的亲躬园。
亲躬园,是皇室为了彰显重视农耕,在东宫中开辟的一小块田。
每年正月的时候,太子也要在亲躬园举行耕礼,这作为朱元璋亲自定下的皇室教育部分,也是为了提醒后代要重视农耕。
当然,六岁的皇太子也不可能亲自耕种,亲躬园一般也就种一些时令的小菜。
但是现在是腊月,亲躬园内还是光秃秃,李伟也不明白自己外孙子将自己喊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一会儿,朱翊钧就带着张宏来到了亲躬园。
“外王父!”
李伟连忙说道:
“殿下,臣担不起这个称呼。”
皇宫中还有皇后,李氏还只是贵妃,而且一国储君是大明仅次于皇帝的人,李伟也不敢在这里拿自己外戚的身份。
朱翊钧只好说道:
“那,武清伯,这些日子田庄可好?”
说起田庄,武清伯打开了话匣子道:
“腊月农闲,老臣就带着人寻了几个庄子,为了来年的春耕做准备。”
李伟也是穷怕了,庚戌之变的时候,他逃难到京师,是真的饿过肚子。
所以和那些甩手掌柜的勋官贵戚不同,李伟经常泡在田庄里,甚至会亲自打点庄稼。
李伟讲的详细,将田庄准备春耕的过程娓娓道来,听得朱翊钧也是津津有味。
等到李伟说完,朱翊钧这才吩咐张宏,从土里挖出了土豆。
这些土豆自然是主要吩咐张宏埋进土里的,他让张宏拿来了土豆,对着李伟说道:
“武清伯,这是红夷进贡给父皇的南州奇珍,名为土豆,乃土中精华。”
“父皇很喜欢此物,孤就在亲躬园种了些,但是却没见发芽。”
李伟接过土豆,他经常和农作物打交道,一眼看出这东西应该是能吃的。
李伟笑着说道:
“殿下,兴许是农时未到,等到春暖开的时候,此物就能发芽了。”
朱翊钧苦着脸说道:
“可亲躬园就这点土地。”
看到朱翊钧这样子,李伟笑着说道:
“太子不用为此事发愁,老臣的田庄有上好的田地,可以用来载种此物!到时候太子再献给陛下就是!”
朱翊钧做出大喜的样子,接着又说道:
“父皇曾经说过,会用重金收购此物,武清伯可要小心着,别被人盗了去。”
接着朱翊钧又贴心的说道:
“这样吧,孤让王府的侍卫也去田间看着,莫让此物被人盗去。”
见到太子小小年纪,就能如此周到,武清伯更是喜滋滋的,连忙接受了太子的好意。
(本章完)
第131章 莫须有
第131章 莫须有
等到武清伯离开后,朱翊钧对着张宏说道:
“按照苏师傅的法子,派过去的护卫散播土豆金贵的消息,再故意玩忽职守,放纵周围的人来盗。”
这就是苏泽想出来的,在京师附近推广土豆的办法。
能在京郊有土地的,自然不会是普通百姓,起码都是武清伯这样的勋贵外戚。
如果是普通百姓,自然不敢偷堂堂贵妃父亲田庄里的东西,但是这些勋贵外戚可不一样,他们不仅敢,而是胆子很大。
反正现在都已经开海禁了,就许你武清伯搞到土豆,不许其他勋贵搞到?
自土木堡后,大明的勋贵也都和宗王一样沦为了米虫,有很多家都已经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都靠着变卖祖产撑着了。
苏泽就是利用他们,来推广土豆的种植。
人性就是这样,你越是让他做什么,他越是觉得你要坑他。你越是不让他做什么,他偏偏非要做。
当然,用这种方法推广土豆种植,也只是苏泽计划的一部分。
黄骥带着朱翊钧赏赐的食盒回到詹事府,等到同僚们看到皇家样式的食盒后,眼神中的嫉妒更厉害了!
御赐食盒!
黄骥在同僚们的注视中,得意的打开食盒。
咦?这几道菜怎么都没见过啊?
第一盘是条状的菜炒的肉丝,如果苏泽见到,只能感慨东宫的厨师果然厉害,竟然能根据自己的菜谱,还原出这道后世名菜。
下一层看样子应该是主食?
偏黄的糊糊带着一丝奶香,还有主粮诱人的香味。
而最后一层则是油炸的条状物,似乎和第一道菜里的东西一样,但是撒上了名贵的香料后,味道十分的诱人。
黄骥感受到了周围羡慕的眼神,干脆直接将三道菜从食盒中拿出来,直接放在桌子上吃了起来。
这三道菜的味道还真不错啊!
黄骥一边吃一边心中流泪,皇太子的恩情这么重,如何才能还的完啊!
——
就在苏泽忙着推广土豆的时候,都察院中。
在六科都察院制度设计之初,六科专门负责纠察六部,都察院则负责对应十三道,负责地方上的纠察事务。
但是地方上的纠察事务,很快就被逐渐常设的巡抚一职给取代,都察院的职能也开始和六科趋同,开始盯着在京的官员。
六科的给事中都是平级的,每一个给事中都拥有独立的办案权,而且办案权不受到干扰,而且六科还有最重要的审阅所有奏疏的权利,消息灵通,所以位卑权重。
都察院则有很多级,他们不像是六科给事中那样独立,相比六科每科两人总共十二人的编制,都察院的御史数量众多,所以在人数上占据压倒性的优势。
都察院每次弹劾,都是采用人海战术,无论是联署还是集体上书,都能瞬间形成舆论压力。
而年关前的都察院,此时却十分的热闹。
明年是六年一次的京察,咨访是都察院的工作。
都察院的御史们,会根据自己平日里搜集到的线索,在访单上写上对于在京官员的记录,这些记录会作为来年京察的重要依据,决定一名在京官员的前途。
虽然还有后面的“堂审”环节,允许官员自辩,但是在京官员众多,咨访的结果也许就能决定一名京官的命运。
此时,都察院的一座偏厅中,几名御史正在讨论着什么。
这些御史品级不一,有从四品的副佥都御史,从七品的监察御史里行,但是正座却坐着一名中年的七品监察御史。
如果在别的衙门,自然是官位高者上座,但是都察院的言官作为清流,自然是看不上外界这套标准。
都察院内部的规矩,是以“年资”作为衡量地位高低的标准。
也就是说,谁在都察院的时间长,谁的影响力就大。
这也是为什么雒遵就是一个监察御史,却能向沈思孝保证他能留任的原因,雒遵就是都察院的资深御史。
而上座的这个监察御史名叫齐康,也是一名资深御史。
齐康是高拱的门生,他有多次外放的机会,但是都强行推辞掉了,这才熬成了都察院的资深御史。
在大明朝,言官也是个高危职业,能够在多次政治风波中不倒的言官,自然会被人当做风向标。
齐康环视了一圈,在场的都是他这些年在都察院中结交的官员,合计十人,十名御史的联名上疏,已经能引起朝堂的震动了。
这些就是齐康这些年在都察院中积攒下来的人脉。
“诸位都收到了选郎发来的名册了吧?”
在场的御史,基本上都是高拱的党徒,齐康说的选郎,就是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张四维,而张四维发来的名册,正是前阵子代辽二王案件中,反对内阁的官员名册。
众御史纷纷点头。
张四维是派人口述名册的,用意也很清楚,就是要让御史们在访单上罗列这些官员的罪状,好在明年的京察中黜落这些官员。
在场的御史都有些疑惑的看着齐康,对付这些官员,也算是阁老们公议的结果了,不仅仅是高拱这一系,都察院其他阁老们的门生弟子们,也都接到了差不多的指示。
齐康压下了心中的不满。
齐康的不满,是针对高拱的。
作为高拱的门生,齐康留在都察院不升迁,在高拱罢官的日子里,顶住了高拱政敌的攻击,最终盼来了高拱回朝。
可高拱回朝时,却依然要求齐康留在都察院。
高拱作为内阁辅臣,自然需要在都察院有自己人,齐康资历深,自然是不二人选。
所以齐康看着高拱的门生故吏,在吏部的运作下纷纷高升,中进士比自己还晚的张四维,已经坐到了选郎这个关键位置上,而自己却还是小小的正七品监察御史。
而这些日子,高拱聚集门生,日夜商议实学,而齐康的科举名次不高,没有被高拱邀请去家中。
齐康对于高拱的怨恨,当然不能直接说出来。
所以齐康只能将目标放在了两人身上,一个是高拱最亲信的张四维,另一个是如今在高拱一系中冉冉升起的新星苏泽。
这两人在齐康看来也都差不多,科举名次高,庶吉士出身,刚入官场就是人上人,走的也是入阁的快通道。
齐康咳嗽了一声说道:
“大家都知道了名单,接下来就是按照名单填写访单了,不过齐某有个建议,加上一个人的访单。”
众人纷纷投来疑问的目光,齐康说道:
“詹事府,苏泽。”
众人惊讶的看着齐康,只听到齐康说道:
“苏泽在都察院的风评不好,不少御史都准备在京察中找他的问题。”
“但是苏泽是师相保的人,这些访单送到吏部也不会有事。”
“如果我等不填苏泽的访单,会让人觉得我等结党营私,反而让人找到攻击师相的把柄。”
众人听完了齐康的话,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等众人散去,齐康嘴角露出笑容。
联络众人在访单上攻击苏泽,就是齐康的计划之一。
他已经联络了六科,等到访单送上去后,张四维必定会宽纵苏泽。
到那时候,六科就会上书弹劾吏部“京察不公”,到时候齐康暗中在都察院呼应,就能将张四维这个选郎拉下马。
当然,拉下张四维,齐康也坐不到选郎这个位置上。
齐康这么做,除了个人恩怨之外,也有另外一份政治投机的意思。
——
史馆。
沈一贯走进史馆,对着苏泽说道:
“子霖兄,这些日子翰林院内可是热闹得很。”
热闹?
苏泽抬起头看向沈一贯,沈一贯接着说道:
“好几名老翰林上了访单,听说有位老翰林当场晕了过去。”
罗万化疑惑的问道:
“访单不是京察机密吗?他们怎么知道自己上了访单?”
沈一贯说道:
“访单要经手那么多人,怎么可能保密啊?六科都察院、通政司、吏部,那么多衙门那么多手,每次京察前夕,谁会被黜落的消息就满京城飞了。”
苏泽想起了前世报纸上常会出现的“某消息灵通人表示”,官僚体系就和筛子一样,想要保密就是天方夜谭。
众人都是刚入官场,都是第一次经历京察,王家屏和张位都好奇的看着沈一贯。
罗万化问道:“那这几个老翰林,是为什么上了访单的?”
沈一贯说道:
“还不是庸懒二字吗?”
“庸懒?”
苏泽疑惑的问道:
“都是翰林了,怎么会和庸懒二字扯上关系?这都察院定访单,也太草率了些?”
能通过殿试,再成为庶吉士,最后还要通过馆选才能成为正式翰林,这庸肯定是不沾边的。
而翰林本来就是清贵的官,本身也没有什么具体工作,又哪里谈得上懒?
沈一贯对着苏泽科普起来:
“子霖兄,这庸懒二字,就是如今京察黜落官员的常用理由。”
罗万化问道:“这又是为何?”
沈一贯说道:
“这庸懒二字扣上,是最难洗脱的,这可要比其他罪证还要难自证清白。”
脾气急躁的王家屏说道:
“这不就是‘莫须有’吗?”
沈一贯点头说道:
“正是如此。”
他接着低声说道:
“我听说那位姓孙的老翰林字写的不错,监察御史齐康曾经向他求字,这位老翰林不仅不给面子,还在加上提了一联。”
众人对这种八卦都很好奇,连忙问道:“什么?”
沈一贯不愧是小灵通,这种消息都能打听到,他说道:
“上联:御史求字,字字如金;下联:翰苑拒墨,墨墨似铁。”
好家伙,就连最不擅长交际的罗万化,也对这位翰林前辈有些无语,别人向你求字你不给也就算了,写这样的对联就是彻底得罪人了。
王家屏皱眉说道:
“可就算这样,那齐御史也不至于在京察中报复吧?”
沈一贯看向苏泽,接着说道:
“这齐御史,可是高阁老的门生。”
苏泽思考了一下,想起了这号人物。
苏泽又皱起眉,这齐康似乎是一号人物,在高拱罢相后,带头弹劾过徐阶“侵占民田”,虽然不了了之,但是也让时任首辅徐阶十分忌惮。
高拱复相之后,齐康就成了高拱安插在都察院中的领导者。
而历史上,在隆庆朝末期,齐康又突然背刺高拱。
六科都察院果然不养闲人。
这样看来,齐康是个气量狭窄的小人,这姓孙的老翰林得罪了齐康,也难怪要被整。
说完了八卦,罗万化也有些担忧的说道:
“肩吾兄,别说别人了,咱们明年也要京察吧?”
在场五人,王家屏和张位都还是庶吉士,没有正式授官,不用参加明年的京察。
苏泽、罗万化、沈一贯都是有官职在身的,都要参加明年的京察。
沈一贯轻松的说道:
“一甫兄不用担忧,都察院的访单是一方面,更重要的还是堂审,最后还需要吏部公议,有苏兄在,你害怕京察不过关吗?”
罗万化微微松了一口气。
沈一贯感慨说道:
“只是那几位老翰林,如果没有掌院学士力保,怕是要被贬谪出京了。”
王家屏和张位还不知道官场的险恶,他们疑惑的问道:
“这么严重?不是还有堂审吗?”
沈一贯摇头说道:
“都察院都出了访单,上官和吏部如果推翻了都察院的访单,日后这些官员出了事情,言官定然不会放过相关的官员。”
“如果两位兄台在这个位置上,你们会怎么做?”
苏泽明白,这就是官场上的常态了。
如果随大流,顺从大部分人的意见,那事情办砸了,就是所有人都有责任,也就等于所有人都没责任。
而如果不肯随大流,坚持自己的意见,那只要出了事,就是无尽的反攻倒算。
这也是官僚体系内很多错误都难以纠偏的原因。
要推翻共同的决议,就需要承担全部的责任,而当官的最怕就是承担责任。
无论是掌院学士还是吏部官员,谁也不会为了几个老翰林去得罪都察院。
——
十二月十六日,京师大部分衙门都已经入到了放假的节奏,但是有关访单的消息在各大衙门疯传,京师官员都人心惶惶。
这把火不出意外的,烧到了苏泽的身上。
(本章完)
第132章 《请稽查章奏随事考成疏》
第132章 《请稽查章奏随事考成疏》
京师之中,开始流传苏泽被都察院下了多张访单的消息,沈一贯也来报馆找了苏泽,但是苏泽并不以为意。
正如之间所说的那样,访单这种东西,只对普通官员有杀伤力。
对于苏泽这种简在帝心,在皇帝和内阁心中都挂上号的人来说,京察的时候也不会因为区区访单受什么惩罚。
腊月十九,京师的各大衙门,除了内阁和通政司等少数衙门,都已经封印锁衙,准备过年了。
敲定了年前最后一期报纸,编排完毕后,由罗万化亲自送去印书坊,报馆也准备锁衙了。
苏泽等到罗万化返回报馆,又领着报馆所有人开了一个年终总结会。
看着报馆的全体工作人员,整个报馆包括苏泽在内,有两个正品官员,两个庶吉士襄理,再加加上报馆属吏书手合计三十人,以及在印刷坊的几十名工匠和雇工,苏泽也升起了一股自豪感。
《乐府新报》从无到有,从一个临时机构变成这样一个部门,一个放在京师都算是含金量十足的部门,这是苏泽穿越以来的最大成果。
《乐府新报》虽然只有正品官员四人,但是四人可都是翰林官。
这其中还包含了两名未来的首辅!
恐怕日后研究明史的学者,再也无法绕过报馆,也不知道多少学者能以此为题水上多少论文了。
苏泽的年终总结不长,内容就是肯定成绩展望未来,接着苏泽又亲自向在场的官吏发放了“年例钱”。
年例钱,就是年终奖了。
当然,按照大明的最初设计,是没有这笔钱的,朱元璋给官员设定的待遇是很低的。
年例钱这种东西,属于自然演变的结果,到了今日已经成了半公开的潜规则。
京师居,大不易。
当官的可以为了前途,不要钱或者贴钱当官,毕竟能考上进士的家境都不会差,就算是苏泽这样的,也上赶着有人联姻,想要送钱资助的更是不在少数。
但是基层吏员就不行了。
大部分基层官吏都是升迁无望,如果没有足够的收入维持生计,那自然而然的就会靠山吃山,要么贪墨衙门的公帑,要么出去盘剥百姓。
人性如此。
苏泽并不反对如今对于官员的道德要求,在苏泽看来,中高级的官员是应该有道德追求的,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中高级官员都是应该有道德理想的,对他们提出私德要求也是应该的。
一个中高级官员的道德败坏,影响是成千上万的人。
但是对于基层官员,仅仅提道德要求却不保证待遇,那就有点耍流氓了。
年例钱这种钱,就是部门主官发挥主观能动性,给手下发的年终奖。
来源未必合法,主要也是为了调动手下积极性。
苏泽发的年例钱是请示过报馆总裁的,也就是内阁首辅李春芳,是苏泽用印书坊卖废纸的钱,加上报馆额外的订报收入,凑出来的一笔钱。
被罗万化叫到名字的吏员,都喜滋滋的接过苏泽手里的红封。
除了吏员抄手外,苏泽还表彰了几名工匠,这几个人是在工作的时候,提出改进方案,提升了印刷效率的印刷匠人。
苏泽给了他们双份的例钱,又当众表彰了他们的贡献。
散会后,报馆这一年的工作就结束了。
接下来要等到正月十五,也就是上元节过后才会重新开馆了。
就在这时候,沈一贯又溜进了报馆。
东宫也已经停了讲课,詹事府已经比报馆更早锁衙,这些日子沈一贯无所事事,经常来报馆串门。
当然,詹事府没锁衙的时候,沈一贯也经常来串门。
“子霖兄,汝默兄要回京了!”
申时行要回京了?
当年勘辽的事情早已经结束,使团正使洪朝选已经回朝,副使施笃臣高升,但是不代表荆州的事情就结束了。
按照处理辽王的方法,朝廷还需要将代王府的产业统计,按照宗亲的级别授田,多余的土地还要收归官田。
开放宗室禁令,解除辽王宗室的禁令,安置代王府内的其他人,这些都是需要人干活的。
所以申时行又被张居正摁在荆州,彻底处理完了代王的事件,这才返回京师。
听说好友年前能回来,苏泽也十分的开心,又和众人约了等申时行回京给他接风洗尘。
紧接着,沈一贯话锋一转说道:
“子霖兄,关于你访单那事,越传越离谱了。”
沈一贯看了苏泽的脸色,这才小心的说道:“官员都说你有高阁老撑腰,有恃无恐,还有人罗列你的十大罪。”
罗列罪行,这也是大明官场常见的操作了。
这罪行也随着大明官场斗争激烈程度日益膨胀。
夏言倒台的时候是五大罪,严嵩倒台的时候是五奸十罪,历史上张居正倒台的时候是十四大罪。
自己竟然和严嵩并列了。
苏泽觉得这些言官就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
沈一贯看到苏泽不在意,继续说道:
“不过子霖兄确实不用担心,这一年你做了多少事,陛下和内阁都看在眼里,如果京察你不不过关,还有谁能过关,访单上的罪名也都是些子虚乌有的事情。”
“毕竟没人敢说子霖兄庸懒。苏二疏的名号已经连地方上都知道了。”
在场众人都被沈一贯的笑话逗着笑起来,“庸懒”是都察院访单上常用的莫须有罪名,可偏偏扣不到苏泽头上。
你说苏泽庸懒?那敢问这朝廷中谁是有能的?谁才是勤劳的?
苏泽的称号已经从苏一疏进化到苏二疏,更有好事者统计,苏泽自从成为庶吉士后,所上疏无一不许,奏疏成功率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百!
如此恐怖的奏疏数量,如此恐怖的成功率,再说苏泽“庸懒”,大明官场就没有“勤能”的官员了。
紧接着,沈一贯又说道:
“昨夜又发生了一件事,上了访单的孙翰林烧炭自杀了。”
“啊?”
罗万化问道:“可是那位御史齐康求字不成,这次被都察院访单上写了庸懒的孙翰林?”
沈一贯连连点头说道:
“正是那位孙翰林。”
“哎,孙翰林在翰林院蹉跎了十几年,都没熬到出头的机会,如果这次京察被黜落,怕是要致仕回家了。”
“也许是无颜见家中父老,所以烧炭自杀了。”
王家屏和张位听到这个消息,震惊的问道:
“就算是京察不合格,也最多黜落地方,何必要烧炭自杀呢?”
沈一贯叹息一声说道:
“翰林院中的这些老翰林,做了一辈子清贵的翰林,到了地方如何面对那些如狼似虎的胥吏,奸滑似鬼的差役?而且从翰林院贬出,就是由清入浊,到了地方上也被人看不起。”
“孙翰林大概也是一时想不开。”
听到这里,王家屏和张位也沉默了,初入官场的他们,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官场的残酷。
沈一贯又说道:
“说起来这件事,也牵涉到了子霖兄?”
“我?”
沈一贯点头说道:
“这孙翰林是烧炭自尽的,正是用了子霖兄在《乐府新报》上辨析过的炭毒。如今不少翰林都在为孙翰林鸣不平,又拿起子霖兄说事了。”
苏泽有些哭笑不得,这样也能和自己扯上关系?
孙翰林的遭遇,还是给众人极大的震撼,刚刚还欢声笑语的报馆公房内,一下子沉默了下来。
苏泽沉默了一会儿,走到书桌前提起了笔。
沈一贯疑惑的问道:
“子霖兄,马上都要锁衙了,你还写什么?”
苏泽淡淡的说道:
“我要上疏。”
“啊?”
在场的众人都愣住了。
虽说内阁和通政司会值守到除夕,过年期间也有人值班,但那是为了处理军国大事和紧急军情的。
默认过了腊月二十,京师官员都开始休息,现在上疏?
沈一贯突然想起了苏泽“苏二疏”的外号,忍不住说道:
“子霖兄,你还真要凑齐一个月两封奏疏啊?”
说完这些,在场众人都笑了起来。
苏泽跟着笑了一下,但是他很快就收敛笑容说道:
“这封奏疏兹事体大,诸位还是不要附署了吧,若是有人问道,你们就说不知就行了。”
沈一贯和罗万化听到苏泽这么说,反而说道:
“苏兄说的哪里话!你是要为孙翰林直言吧?这次都察院是欺人太甚了!”
王家屏和张位也点头,他们也为了孙翰林的死有点兔死狐悲,苏泽这样的风云人物大明朝几百年也没出几个,很多翰林都是庸庸碌碌的在翰林院混了一辈子。
如果这样也要被都察院刁难,那翰林院还有何地位可言。
但是苏泽却摇头说道:
“是,也不是。”
四人围了过来,却见到苏泽已经写下了奏疏的题目——
《请稽查章奏随事考成疏》。
这是什么?
苏泽写的很快,而四人刚刚看完开头,都惊骇的退后两步。
“子霖兄!”
最先开口的是沈一贯,他脸色难看的说道:
“此疏一上,你可是要得罪万千臣工了!”
就连罗万化也连忙说道:
“子霖兄!这也太激进了!”
王家屏和张位更是不敢说话,他们只恨自己为什么要凑上来,现在出言劝阻也不是,同意苏泽上疏也不是。
这份上疏递到朝廷,必然会在整个朝堂投下巨大的炸弹,怕是京师大小官员连年都过不好了。
苏泽却说道:
“诸位兄台不用再劝了,苏某已经下定了决心,这封奏疏我酝酿很久了,绝非是一时起意。”
沈一贯和罗万化对视了一眼,他们也清楚苏泽的性格,是不会因为他们的一两句话而改变的。
罗万化叹息一声说道:
“子霖兄,这样的大事,你还是先和高阁老商议下?”
苏泽却摇头说道:
“这件事恰恰不能和阁老们商议。”
罗万化还是满脸的疑惑,但是沈一贯听懂了,他说道:
“子霖兄,你这是要做孤臣啊。”
苏泽摇头说道:
“是不是孤臣,那要看站在哪边。”
“我朝厚待士大夫,可这天下谁人不苦?”
“京畿驿传,饷银克减,隆冬赤足驰递;通州漕丁,薪炭难支,蜷缩漏棚咯血;蓟镇戍卒,十户同锈戈,兵刃朽钝难御敌。”
“父母官父母官,吾等踏入仕途,对百姓尤若父母,可很多官员虚浮于事,天下有如此待儿之父母?”
“太祖设科道言官,本是为了劝谏君王,纠核大臣,可如今却沦为党争政争的工具。”
“都察院访单流于风闻,仅以‘庸懒’二字就逼死一位翰林?”
“善钻营者能得'勤勉',拙言辞者便称'庸懒'。长此以往,谁人愿做实政?”
众人都沉默了下来。
大家都知道苏泽说的没错。
这房间中,就以苏泽做事情最多,而他在科道言官中的风评也是最差的。
六科十三道,确实已经偏离了设立的初衷。
苏泽继续提着笔写道:
“若是要做这孤臣,那苏某倒是愿意做这孤臣,若是此法真的能扭转官场之风,那自有天下万民支持我。”
听完苏泽这么一段话,罗万化直接说道:
“子霖兄!我要附署!”
沈一贯见到罗万化这么说,也跟着说道:
“我也要附署。”
但是王家屏和张位就沉默了,只恨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苏泽笑着说道:
“两位兄台的好意苏某明白了,但是之前就说了,此法是苏某一人的想法,所以这奏疏只能我来上。”
“而且具体的内容还需要再斟酌修改,两位还是回去吧。”
罗万化还准备坚持,却被沈一贯拦住,众人看着伏案急书的苏泽,只能离开了报馆。
“肩吾兄!”
沈一贯止住罗万化说道:
“明日汝默兄回京,我们提前和他说,让他好好劝一劝子霖兄。”
“子霖兄是想要做事的,可这封奏疏怕是连内阁都不敢支持。”
“在京察大计前,白白得罪科道,这又是何苦呢?”
罗万化是个死脑筋,他说道:
“我觉得子霖兄的法子挺好的,为什么内阁会不支持?”
沈一贯也懒得和他多讲,他说道:
“反正子霖兄就算是上疏,也要拖到京察后再上,明日就请汝默兄好好劝一劝他!”
而写完奏疏的苏泽,将这封奏疏放入【手提式大明朝廷】中,结果直接让他傻了眼。
(本章完)
第133章 考成法
第133章 考成法
——【模拟开始】——
一天后,《请稽查章奏随事考成疏》送到内阁,内阁辅臣中只有张居正表态支持,奏疏被送入宫中。
两天后,皇帝驳回了你的奏疏,奏疏流入六科,引起群臣激愤!
不仅仅科道言官,京师大部分官员都上书反对!
皇帝主动罢黜你报馆总编和东宫讲官的职位。
三月的京察中,你被贬谪出京。
——【模拟结束】——
好家伙,苏泽知道这道奏疏的阻力大,却没想到竟然大到了这个地步。
这道奏疏的阻力竟然大到,执掌吏部的高拱都保不住他的地步。
【是否费4000点威望值,强行通过奏疏?】
4000点!
看到这个数值,苏泽也愣住了。
以他的官位,每个月也才120点威望。
4000点,就是苏泽要积攒两年才能攒够的威望!
【威望值不足,奏疏会在扣除威望值后,递延执行。】
苏泽连忙说道:“系统,可以放弃奏疏再模拟吗?”
【可以,但本次模拟会扣除每月模拟次数。】
苏泽咬着牙,显然也只能放弃这本奏疏了。
递延执行,也就意味着苏泽这两年都没办法继续上疏,一直要等到威望值攒够了才能强行执行。
而且从模拟结果上看,自己上疏了会被贬谪,那每个月获得的威望会更少。
那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攒够。
苏泽还是低估了整个官僚机构对考成法的反对,那现在也只能及时止损,重新修改上疏。
苏泽这一次的上疏,其实就是照抄的张居正的考成法。
所谓考成法,就是六部和都察院把所属官员应办的事情定立期限分别登记在三本账簿上,由六部和都察院按账簿登记,逐月进行检查。
一本由六部和都察院留底,另一本送六科,最后一本呈内阁;由六部和都察院按账簿登记,逐月进行检查。每完成一件登记一件,反之必须如实申报,否则论罪处罚;六科也可要求六部每半年上报一次执行情况,违者限事例进行议处;最后内阁也可对六科的稽查工作进行查实。
“考成法”就形成了以内阁统领监察机构、再以监察机构监督中央六部,并以六部统率文武百官及地方官员,形成了一套完善的官员考评机制。
考成法,就是大明版的绩效考核。
从某种程度上讲,考成法其实是加强了六科和都察院的权力。
实际上,苏泽从来没有反对过言官。
大明言官体系虽然也有各种弊端,但是总体上来说是历朝最完备的。
一个没有纠察体系的官僚系统是非常可怕的。
苏泽从没有将六科都察院视作自己的敌人。
苏泽反对的是如今言官成为党争工具,监督机构变成了整人的工具。
而历史上的考成法,就是在张居正主持变法的时候推出的,在苏泽看来,考成法才是张居正变法的核心内容,而不是一条鞭法这样的财税变革。
苏泽现在也明白了,为什么张居正改革要先实行考成法,只有先整顿了官僚机构,才能推行新法,要不然新法就会变成一纸空文。
苏泽穿越以来,如果不是靠着金手指,在这帮大明喷子的掣肘下,怕是一件事都做不成,所以他才想要推出考成法,整顿大明的监察体系。
看着结算报告,苏泽叹息一声:“完整的考成法,疑似有些太先进了。”
苏泽反复的看了几遍结算报告,发现这一次的模拟和前几次有不少区别。
前几次的模拟,都是【皇帝迫于朝野压力,不得不罢免】,而这一次是【皇帝主动罢黜你报馆总编和东宫讲官的职位】。
原来如此。
考成法实际上是加强了内阁的权利,这等于将监察权收归了内阁,这才引起了皇帝的不满。
历史上,张居正在推行考成法的时候,万历还没成年。
而万历亲政后,申时行内阁就立刻废弃了考成法,但是一条鞭法却部分保存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
一次失败的模拟,却能给自己带来有用的信息,自己的金手指的功能比想象中的还要强大!
既然这样,苏泽就开始着手修改奏疏。
首先是考成法的范围。
完整的考成法,是一套从京师到地方,囊括了所有官员的考察体系。
这自然引起了整个官僚机构的反对。
京察在即,苏泽可以先将考成法的对象,缩小到六科和都察院,如果是先从监察机关入手,阻力是不是就能小很多?
而如果能通过考成法改变监察机关的工作风气,那自然也能影响到整个大明的吏治,这样一来,也能影响到京察。
苏泽越想,越是觉得这个办法好。
至于要怎么改?
张居正版本的考成法,就是以内阁督查六科,六科在督查都察院和六部。
那就直接改成,让皇帝亲自督查六科,再由六科去督查都察院。
至于六部,六科和都察院原本就有都察六部的职责,只要将六科和都察院抓起来,他们自然就会盯着六部和其他衙门了。
其次就是要分离六科和都察院的职权。
六科原本设计是都察六部的,而都察院则分成十三道,是朝堂都察地方的机构。
但是历史发展中,监督地方的职能,逐渐被派往地方的巡抚、巡案取代,都察院的职责开始和六科重合。
那苏泽版本的考成法,就要重新让六科和都察院回到自己原本的职能上。
六科和都察院,都只能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行使督查权,而不是和以前一样,遇到事情就像疯狗一样扑上来,制造舆论压力来整人。
苏泽写道:
“窃惟宪台职司风纪,科道责在纠弹,然近日言路渐弛,劾奏多凭风闻,不务实迹。或捕影捉风,以虚词陷人;或牵强附会,借访单逞私。”
“臣伏请严敕六科、都察院:凡纠劾臣工,务须援引确凿,就事核验。一应弹章必明注时日、指陈实迹,若钱粮则勘验簿册,刑名则查核案牍,吏治则取证民情。”
“其有虚捏浮言、罗织罪名者,许被劾者具实反坐;若事出有因而查无实据,则科道官当以“风闻不实“论处。如此则宪纲肃而谠论兴,官谤息而实事举。”
苏泽满意的放下笔。
以前的种种国策,无论是金瓶掣签还是其他的奏疏,都是苏泽“参考”了历史上的智慧,是在别人的基础上,“文抄”的改革措施。
但是这一次对考成法的修改,则是苏泽真正意义上,第一次根据朝堂的现状,制定的具体的政策。
苏泽更加理解了这句话:“政治就是妥协的艺术”。
这句话并不是说,政治就要互相妥协,做政治勾兑。
而是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施政者需要足够的耐心,要用最小的代价,逐步推动改革,而不是猛打方向盘猛掉头,一会儿左一会儿右,那整个国家就会被带向深渊。
有时候不折腾这台国家机器还能靠着惯性运转几十年,一折腾反而更快的灭亡。
苏泽看向【手提式大明朝廷】,自己这个金手指确实强大,除了强行通过政策外,系统还能模拟政策推出后的反应,这是多少大政治家都梦寐以求的事情!
苏泽写完了奏疏,这是自己阉割版的“考成法”。
苏泽版的考成法,将考成的范围限定在六科和都察院两个机构。
皇帝亲自督导六科,而六科则督导都察院。
又规定了六科和都察院的监察范围,禁止风闻言事,纠劾大臣必须要有证据,就事论事。
六科都察院同时还要将自己正在办理调查的案件登记,如果不能按期完成就要受到惩罚。
这样一来,监察权名义上归给皇帝,就不会引起皇权的忌惮。
但是名义上是名义上,任何权利也要用才行。
改革的范围缩小,引起的反对声浪自然也小。
以六科都察院在外朝的臭名声,自己提议的考成法,很多官员反而要拍手叫好。
但是同样的,苏泽也留了尾巴。
六科都察院有纠察百官的职权,那日后将考成法用到其他衙门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用后世的话说,就是先圈定一个改革试点,在改革获得成效后,再全面推广。
苏泽将这份新的《请稽查章奏随事考成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接着嘴角露出笑容。
——【模拟开始】——
一天后,《请稽查章奏随事考成疏》(新)送到内阁,内阁辅臣中只有张居正表态支持,奏疏被送入宫中。
两天后,皇帝留中了你的奏疏,奏疏流入六科,六科言官激愤。
一部分六科和都察院的言官视你为仇雠,但也有一部分言官认同你的改革。
因为朝野议论太大,皇帝留中了你的奏疏,准备年后再议。
最终你的奏疏不了了之。
——【模拟结束】——
【是否扣除300点威望,执行该奏疏?】
【剩余威望:360点】
果然!
经过修改后的奏疏,需要的威望值大大降低。
一部分言官认同自己的改革?
也对,言官是一群人,当年冒死弹劾严嵩父子的是言官,在言官之中,自然也有不愿意成为党争工具,想要真心实意做事的人。
自己的考成法,限制了六科都察院的风闻之权,但是同样的也给了言官日常工作的方向,也就是回到六科和都察院设立之初的体制上:
六科纠察都察院和六部,都察院则回归到督查地方的工作上。
这还是苏泽第一步的改革方向,接下来苏泽准备将都察院,改到类似后世巡视巡查的督查方式上。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首先是要通过考成法,将言官的工作限定在具体实务上。
“扣除威望值。”
【威望值已经扣除,剩余威望值60点,请宿主在现实中完成上疏。】
苏泽拿起奏疏,今天报馆已经锁衙,通政司的官员也不会再过来,他干脆拿着奏疏,直接向通政司走去。
——
通政司。
通政使李一元,坐在他的公房内,他将今日最后一份奏疏封入秘匣,长长送了一口气。
今天开始,除了少数需要人值班的要害部门外,大部分衙门都已经锁衙。
这也就意味着,从现在到元宵节这段期间,是一年当中通政司难得的轻松时光。
通政司需要值班,但是临近过年,李一元还是将大部分属下了放回了家,反正过年期间只要轮值就行了。
这位人称“大银台”的通政使,深深靠在太师椅里,这一年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先是弹劾徐阶的奏疏大战,然后又是几场政治风暴,都将通政司折腾的不轻。
当然,这些事情自然有下面的官吏跑腿。
可代王宗室朱俊棠敲响登闻鼓,可是把他这个通政使吓得不轻,李一元这位大银台当时都准备辞官归乡了。
朝廷的水太深了!我李一元把握不住!
幸亏代王案件迅速了结,这才让李一元将辞呈收了起来。
接下来几个月,又发生了辽王案等一系列的事件,李一元都战战兢兢。
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天,李一元拿起桌案上的《乐府新报》,准备好好放松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手下轻敲门,李一元皱起眉,还是让这名属下进来。
这件这名属下手里按着一本奏疏,李一元疑惑的说道:
“都今天了,怎么还有奏疏?是之前遗漏的吗?”
下属使连忙说道:
“回大银台,这份奏疏是刚刚送来的。”
送往内阁的秘匣已经封存,李一元烦躁的说道:“今天才送来的奏疏?先放着吧,等到上元节后再送好了。”
但是年轻的下属支支吾吾的说道:
“大银台,但是送奏疏的那位说,务必今日送到内阁。”
李一元被气消了道:“?难道还要别人教通政司做事?”
“是翰林院苏泽的奏疏。”
听到是苏泽的奏疏,李一元依然眉头紧锁,但是他还是老老实实的接过了下属手里的奏疏。
通政使有拆阅奏疏的职能,是整个公文运转体系的起点,所以这个职位十分的要害,能第一时间知道朝廷的重要消息。
等到李一元将奏疏读完,脸色惨白的说道:
“完啦完啦,这个年是过不好了!”
他对着手下说道:“速速将人都召回来!”
(本章完)
第134章 考成法的弊端
第134章 考成法的弊端
昨天晚上,申时行在进城前的驿站中,就被沈一贯拦住,沈一贯讲了苏泽奏疏的事情。
今天一大早,敲开苏泽家的大门,申时行开口直接问道:
“子霖兄,你真的上奏了?”
苏泽点头说道:
“奏疏已经递上去了。”
申时行风尘仆仆的样子,为了尽快赶回京师,天一亮申时行就带着沈一贯赶回来,甚至连申时行的家人都还没接到消息。
回京之后,申时行让人传话给家人,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回京,就立刻带着沈一贯来到了苏泽家。
“昨日已经送到通政司了。”
“子霖兄!你操之过急啊!”
申时行这样稳重的老好人,也露出急切的表情,跟在他身后的沈一贯,更是脸色发白。
门前人多嘴杂,申时行拉着苏泽进屋,这才说道:
“子霖兄,其实此事大可以缓而为之的。”
申时行又一下子顿住,屋内最有眼力劲儿的沈一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拉着徐渭离开了房间。
这时候屋内就剩下了苏泽和申时行两人,苏泽搬着凳子坐到了炭炉子边上,烤熟的土豆发出诱人的香气。
苏泽抓起一个土豆,将它递给申时行说道:
“汝默兄早上还没吃吧?这是涂巡抚从登莱送来的南州特产,先吃一个垫垫肚子?”
申时行接过土豆,本来他想要拒绝,但是刚刚烤熟的土豆香气逼人,他天还没亮就从驿站出发,此时肚子也咕咕咕的叫了起来。
申时行还是忍不住咬了一口,紧接着就迅速吃完了这个土豆。
苏泽又挑出一个土豆递给申时行,接着又将剩余的土豆交给了门外的沈一贯。
经过苏泽这么一打岔,申时行反而冷静下来,他压低声音对着苏泽说道:
“子霖兄,你是要行考成之法吧?”
苏泽点点头,昨天沈一贯他们其实只看了奏疏的开头,并没有看到后面的具体实施细则。
考成法其实不是新东西了,历朝历代都是有对官员的考核制度,唐代有考课,宋代有磨勘。
申时行继续低声说道:
“其实张相公早就有行考成法的意思,但是师相都觉得考成法的时机并不成熟。”
原来张居正这个时候已经在准备考成法了?
也对,以张居正的性格,他肯定早就开始思考变法的事情了,考成法又是变法中最重要的一步,张居正肯定向申时行这个铁杆弟子,透露过自己想要改革吏治的想法。
申时行叹道:
“子霖兄能和师相的想法一致,是已经站在了宰辅的高度上了,可就连师相都觉得时机不成熟,子霖兄强行为之,只会遭到朝野抵制,徒增骂名。”
苏泽说道:
“汝默兄,我这次上疏,是要在六科和都察院中实行考成之法。”
紧接着,苏泽将上疏的副本递给申时行。
申时行接过题本,迅速看了起来。
等到申时行看完,他点头说道:
“归权于陛下吗?如果只是对六科和都察院考成,似乎还真的行?”
苏泽颇有些惊讶的看着申时行,在穿越前的历史上,尽废考成法的就是他,没想到他现在竟然支持?
但仔细想想历史上申时行的环境,他入阁的时候万历刚刚亲政,张居正已经被打倒,而他还顶着张居正余毒的帽子,面对朝野反对考成法的环境,废掉考成法恐怕也并非申时行的本意。
至少在这个时候,申时行也是认同考成法的。
苏泽本以为自己要说服好友,却没想到申时行却表示了支持。
申时行又说道:
“子霖兄,如果只是针对六科和都察院,那我就没意见了。”
苏泽奇道:
“汝默兄是反对将考成法推广到其他衙门吗?”
申时行点头说道:
“子霖兄,如果你是要将考成法推广到整个大明,那我是坚决反对的。”
苏泽看向申时行,看来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位好友。
也对,能做到未来内阁首辅的人,而且是张居正后,整个万历朝秉政时间最长的首辅,申时行如果只是投机分子,是绝对不可能坐这么久首辅位置的。
申时行也是有自己的政治主张的。
最顶级的政治家都是开派祖师,要创造自己的门派心法,要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的。
普通政治家是门派掌门,是门派内功法最高的,要维护整个宗派的利益。
普通政客就是普通武林高手,武功有一点,但是主要是为了个人私利。
历史上的申时行,对于万历朝初期的政局稳定也是有贡献的,和张居正没法比,但也不是等闲人物。
“请汝默兄赐教。”
申时行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
“子霖兄,这次湖广之行,我感触颇深。”
“就说我昨天休息的龙泉驿吧。”
“龙泉驿,是京城南郊的一座驿站,因为是靠近京城,往来的官员都会在这里休息。”
“去荆州的时候,勘辽使团这么多人,再加上亲随护卫,这么多人住进了龙泉驿,为了招待洪侍郎,驿长又劝说一名官员让出房间,这才伺候好了洪侍郎。”
“返回的时候,又到了年关,各路进京的人占据驿站,这些人当中有不少都是地方上往京师送炭敬的,很多都是没有官身,却手持官府通驿文书,也都要求驿长安排食宿。”
“整个龙泉驿都乱哄哄的,驿长带着驿卒日夜忙碌,还要经常被过往官员责骂。”
“子霖兄,这一个小小的龙泉驿,一年要迎来送往多少官员?”
苏泽沉默了。
申时行接着说道:
“到了湖广,我也和一名同乡的县令交谈过。”
“湖广富庶地区的县衙,典史属吏不过八十人,但一个县衙五脏俱全,也承接六部设立六科,要管一个县的农桑刑狱,治安劝学,夏秋二税,一年到头也忙个不停。”
“可这同乡年年积欠赋税,已经两年被上官记考中下了。”
申时行停顿了一下说道:
“这同乡央求我,将他调任别地,做个清闲的督学,实在不想要再做父母官了。”
“子霖兄,如果要对驿站和这天下的县衙都行考成法,那要变成什么样子?”
苏泽这下明白了,历史上申时行废考成法,不仅仅是为了和张居正做政治切割,而是他真的觉得考成法不行。
这种事情,苏泽在前世也遇到过。
所谓“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
苏泽以前也去基层检查过,基层要对接多个部门,就算是每一个上级部门要求报一份月报表,基层有时候要填报的就是几十张甚至上百张的月报表。
如果再加上督查检查,各种创建活动,有的基层甚至一年到头,都在忙这些工作。
正如同申时行所说的那样,考成法用于基层,要么就会出现前世那种“唯gdp”的官员,将各种绩效指标当做唯一的标准,强行完成上级的任务。
要么就出现基层应付上级的考核,用更多的案牍工作来应付考核,那真正做事的反而要被淘汰,而擅长迎逢的却能步步高升。
正如同很多部门搞绩效考核末尾淘汰,真正淘汰的往往都是办事的。
也许正是历史上的申时行看到了,在张居正执政末期,严酷考成法下,逐渐扭曲的官场生态,这才顺势废掉了考成法。
苏泽长叹一声说道:
“为政难啊!”
苏泽又拉着申时行说道:
“汝默兄,我去请肩吾兄进来,请你讲一讲这趟荆州的见闻,让我们好好学习一下!”
这也是大明这套清流升迁体系的问题了。
内阁宰辅往往是在京师坐一圈官就升上去了,缺乏基层工作经验,很多政策对基层的认识也不足,出现问题都会觉得是基层做的不好。
而究其原因,大明内阁本来只是皇帝的咨政,就不是按照唐宋那种宰相培养的。
唐代的宰相,都是“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很多宰相都是出将入相,能文能武。
宋代的宰相,也都是要在基层转一圈的,而且久任宰相还会出京担任州主官,做几年地方官再重新回朝担任宰相。
而大明的翰林都以担任地方官职为耻,那个烧炭自杀的老翰林,京察不合格也能到地方上做个知县,他却宁可死都不愿意去。
苏泽打开门,请沈一贯和徐渭进来,认真听着申时行讲述这一行的见闻。
可申时行总觉得有些不对,自己不是来劝苏泽不要上疏的?怎么变成给他讲课了?
罢了罢了,反正苏泽的奏疏已经送到了通政司,又要不回来了。
反正考成的对象就是六科和都察院,而苏泽在这两个衙门中的声望已经和严世蕃差不多了,也不差再得罪他们。
而苏泽也将注意力放在了申时行所说的基层问题上,正如申时行所说的,大明是一个整体,如果真要推广考成法,必然要考虑基层的情况。
——
中书科。
印君舍人刘珺早早来到中书科,虽然临近过年了,内阁的事情已经不多了,但是刘珺还是不敢怠慢。
“新的报纸送来了吗?”
刘珺询问一名新舍人,这名年轻的舍人连忙说道:
“已经放在诸位阁老的案头了。”
“昨天通政使没来送奏疏,今早应该会来,来了以后立刻送到内阁,让阁老们早点批完奏疏,下午早点回家”
年轻的中书舍人连忙应下,都腊月二十了,内阁已经改成了上午半天全班,下午轮流值班了。
刘珺点点头,离开中书科,前往内阁。
推门进入内阁,刘珺看着角落中的碳炉,这是按照苏泽的设计,用蜂窝煤取暖的新设备。
用了之后,内阁要比原来暖和不少。
蜂窝煤一烧就是一天,还可以热上茶水,小小的提升了内阁的环境。
这点小事,自然是刘珺亲自做的,阁老们也都看在眼里,这也是刘珺作为印君舍人,能一直留在中书科的原因。
刘珺又开始检查内阁,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会有阁老抵达内阁了。
赵阁老的位置空着。
赵贞吉弟弟一家子人来了京师,筹备明年侄孙女和苏泽的婚事。
听说赵阁老对这个因为自己放弃殿试,终生不肯出仕的弟弟十分愧疚,将侄孙女的婚事当做亲孙女的操办。
当然,在刘珺这人精看来,与其说赵贞吉看重侄孙女,不如说更看重苏泽这个侄孙女婿。
而刘珺听到的消息,是赵贞吉根本不是筹办婚事,而是在家中聚集心学同道,要写文章驳倒高阁老的“实学”!
将赵贞吉桌子上的报纸收起来,等会儿命人送到赵贞吉家中去。
报纸是赵阁老的,就算是赵贞吉在家里肯定有报纸读,这也是中书科的职责。
刘珺又看向高拱的位置。
高拱的位置是最杂乱的,这些日子高拱下午也都不来内阁了,正忙着完善“实学”的理论。
刘珺再看向张居正,他的位置整整齐齐,所有东西都分门别类归放好。
这一切都是张居正自己整理的,这位阁老从来不让中书舍人乱碰他的书桌。
仔细想想,这一届内阁实在是奇葩。
高拱和赵贞吉,已经搞出了两个儒家山头,整天在报纸上隔空硬掐。
但这倒是不稀奇,稀奇的是张居正。
在刘珺看来,这位张阁老,干脆不能算儒家,他应该是申韩的信徒。
当然,张居正还是藏的很深的,只有刘珺这种掌管中书科机要的内阁身边人,才看出张居正的政治主张。
但话又说回来,信申韩也不奇怪,千百年不都是儒皮法骨吗?
打儒家名号搞法家那一套的,张阁老也不是第一个。
刘珺来到李春芳的座位前,他贴心的将《西游记》那一版调整到最上面。
这位李首辅,才是最奇葩的。
这位是信黄老的。
如果不是刘珺真的很了解李春芳,他大概也不会相信,这西汉初年就绝种的黄老之道,竟然还有信奉者。
就在这时候,李春芳踏入内阁,刘珺连忙迎接了上去。
凡是报纸出版的那一天,李阁老都会比其他人更早到内阁。
李春芳和刘珺打了招呼,刚刚在自己座位上坐下,准备翻看这一期报纸的时候。
通政使李一元,亲自带着苏泽的奏疏来到了内阁。
(本章完)
第135章 圣人无名
第135章 圣人无名
李春芳这段日子心情不错。
朝廷没什么大事情,内阁的日常事务,有高拱、张居正和赵贞吉在,李春芳大可以放心的“无为而治”。
李春芳平日里要做的,就是保持一下内阁的平衡,在三人意见不一致的时候站出来拍板一下,政务就能安稳的运转。
无为无为,并不是无所作为,而是要有为才能无为。
李春芳看来,黄老不是不好,而是除了西汉开国的那些人精,后人鲜少能将黄老玩好的。
没办法,黄老一派还是太注重资质了。
比如李春芳奉行的执政思想,总结起来就是八个字——“因之循理,固能久长。”
黄老绝对不是因循守旧,而是要能主动适应社会发展而改变政令。
而李春芳心中最好的皇帝,则是先帝嘉靖那样的皇帝。
所谓“人主不可不周。人主不周,则群臣生乱。家于其无常也,内外不通,安知所开?开闭不善,不见原也。有主周。”
简单的说,就是为人君的必须要知道世间的一切道理,如果君主不通人情道理,那么群臣就会发生骚乱。
人间没有一点声音是不正常的,对内对外都没有交流,又怎能知道天下大事的演变呢?开放或封闭使用不当,就无法发现善政的根源,可见为人君者必须普遍通晓事理。
当然,在李春芳看来,当今皇帝比起先帝还是差了一些,毕竟世宗皇帝用人还是很厉害的,今上则还要依靠内阁来执政。
用内阁就用内阁吧,李春芳也认为只要“主上无为,臣下有为”,大明朝也不会出事。
李春芳走进内阁,先看到自己桌案上的报纸,刘珺已经贴心的将《西游记》那版放在了最上面。
李春芳看了一眼正在整理碳炉子的刘珺,对这位印君舍人更是满意。
坐下后,刘珺递上来热腾腾的茶水,李春芳看向这一期的第四版,却发现除了西游记之外,报纸上还印了一只活灵活现的猴子。
“这是?”
刘珺说道:
“听报馆那边说,年关将至,报纸上也要沾点喜庆。苏翰林让印刷坊的匠人刻了版画。”
“听说这一期报纸一份难求,有人说这齐天大圣能祈福避邪,都将版画剪下来贴在门上。”
李春芳再一看,报纸上的猴子活灵活现,虽然是寥寥数笔,却能看出定是书画大家的手笔。
再一看,果然是出自徐渭。
李春芳是知道徐渭的才干的,这猴子画得和他心中的一样,而且苏泽为了喜庆,还不辞辛苦的专门用红色印刷。
“这猢,苏子霖还真有几分巧思。”
李春芳脸上的笑容一闪而过,却被刘珺捕捉到,他低着头说道:
“首辅,中书科多订了几分报纸,今日送到首辅家中。”
李春芳则摇头说道:
“让大家都带回家吧,也算讨个吉利。”
刘珺立刻说道:“那下官就替中书舍人们,谢谢首辅的恩德。”
就在内阁气氛融洽的时候,通政使李一元,终于抱着苏泽的奏疏来到了内阁。
滞留大臣的奏疏,通政使是要负责的。
李一元压了苏泽的奏疏一天,今天大早上就抱着奏疏,亲自来到了内阁。
这份奏疏递上去,将是怎么样的腥风血雨,李一元已经想象到了。
昨天,他召回了通政司放假的人员,只等着今天奏疏递上去,再迎接言官的暴风骤雨。
踏入内阁,李一元见到了李春芳。
一见到是李春芳,李一元反而一喜。
他提前来内阁,就是为了先和阁老们通气。
而李春芳,就是他最想要见到的人。
圣人无名,李春芳看似在内阁毫无存在感,但是通政使李一元知道,李春芳在内阁有定海神针的作用。
如同见了救星一样,李一元递上奏疏,对着李春芳说道:
“李阁揆,这份奏疏请您过目。”
李春芳看向李一元,通政使亲自送奏疏不同寻常,接过奏疏后,看到上书人的名字,李春芳就苦笑起来。
李春芳慢慢的将奏疏读完,接着他长叹一声:
“这猢狲,是非要闹得过年也不得安生。”
李一元眼巴巴的看着李春芳。
“取揭纸来。”
李春芳对着刘珺喊了一声,接着他又站起来说道:
“等等,这份奏疏我亲自送入宫中。”
“啊?阁揆,这不合制吧?”
李一元身为通政使,吃惊的看着李春芳,内阁首辅请求奏对,那也是要通过通政司的。
而且奏对是奏对的流程,李春芳这算什么?
李春芳看向李一元说道:
“所以请李银台随我一起入宫。”
李一元的脑袋宕机了,这里面怎么还有我的事情啊?
李一元更加的后悔,他不清楚李春芳要做什么,但是他知道一旦让言官知道自己掺和进了这件事,日后肯定要盯着自己口诛笔伐。
完啦完啦!
李一元再次后悔,为什么上次登闻鼓事件后不坚定地辞官,就算调去南京养老也好啊。
但是李春芳都这么说,李一元也只能点头同意。
一路无话,李一元就是跟在李春芳的身后,宫中的太监也奇怪为什么是内阁首辅和通政使一起进宫,但是很快皇帝就传召两人前往御书房。
李一元心中闪现过了无数的结果,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也已经明白了。
自己唯一的生路,就是皇帝坚定的支持苏泽,压下六科都察院的反对声,那通政司就能安然过年。
难道李首辅就是为了这个入宫?为了说服皇帝支持苏泽?
李一元偷偷看看前面的李春芳,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祈祷李春芳能说服皇帝,坚定的站在苏泽这一边。
——
御书房。
隆庆皇帝的心情不错。
年底户部汇报,今年风调雨顺,夏秋二粮的征收顺利。
整个隆庆二年,也没发生太大的事件,小股的叛乱也被迅速平息。
倭乱平息,蒙古人也没有大规模南下,自从谭纶到任蓟辽后,也是剿抚并用,迅速安定了局势。
国库扭转了往年的赤字,甚至还有所有盈余。
隆庆二年,可能是近十年来,国家财政状况最好的一年。
隆庆皇帝明里暗里的暗示,想要办一场元宵灯会。
但是内阁之中,高拱装傻,张居正反对,赵贞吉也没有支持。
隆庆皇帝最近在想,如何说动内阁首辅李春芳,让他支持自己办元宵灯会。
听到了李春芳和通政使李一元求见,隆庆皇帝立刻下令召两人来御书房。
见到李春芳,皇帝笑容满面:
“李师傅可是很久没入宫了。”
李春芳也是皇帝的经筵官,这句李师傅,算是皇帝主动拉近了和李春芳的距离。
“陛下,老臣今日来,是为了苏子霖的奏疏来的。”
李春芳不吃皇帝这一套,他捧起奏疏,对着皇帝恭敬的说道。
司礼监掌印太监李芳接过了李春芳的奏疏,送到了隆庆皇帝的面前。
首辅入宫是谈正事的,皇帝也觉得无趣,只能看起奏疏来。
《请稽查章奏随事考成疏》?
作为皇帝,隆庆皇帝还是称职的,他读完了苏泽的奏疏,眉头皱在一起。
通政使李一元的脸色更难看了,如果皇帝立场模糊,那言官就会更来劲,到时候奏疏就会堆满通政司。
等到皇帝看完了奏疏,揉了揉眉头,隆庆皇帝看向李春芳,他已经明白为什么李春芳这个首辅要亲自入宫,原来是为了苏泽这份奏疏。
“李首辅,你怎么看?”
既然是公事,隆庆皇帝就称呼李春芳职务了。
李春芳躬身说道:
“陛下,臣以为苏翰林的奏疏可行。”
隆庆皇帝意外的看向李春芳,自己这位内阁首辅,平时极少发表意见,但是每次发表意见也都能在内阁一锤定音。
也亏着李春芳在内阁,要不然高拱和张居正立刻就能斗起来。
历史上也是这样,李春芳离职后,高拱张居正斗争立刻公开化,这也是隆庆皇帝死的早,要不然就是另外一场内阁大战了。
揉了揉眉头,其实皇帝也对六科都察院烦透了。
隆庆皇帝又想起了去年的元宵灯会,也是这帮言官反对,内阁才迫于压力不肯办。
整个隆庆二年,皇帝也是多次惩罚言官的,但是这些人依然不断的闹事。
苏泽奏疏中那句,“宪纲肃而谠论兴,官谤息而实事举”,也确实让皇帝心动了。
但是心动还是不够的。
涉及到言官系统的改革,如果没有内阁的强力支持,强行改革反而会惹得一身骚。
权术强如嘉靖,有时候面对言官也是无可奈何。
苏泽对于六科和都察院的改革方案,以六科督导都察院,在以都察院督查地方,用绩效来约束言官,扭转务虚空谈的风气,作为皇帝自然是支持的。
但仅仅是李春芳一个人的意见,还不足以让隆庆皇帝改变想法,年关将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隆庆皇帝又问道:“是卿一人的意见,还是内阁的公论。”
李春芳说道:
“通政使今早刚刚将苏泽的奏疏送到内阁,这是臣一人之见,但是也可以是内阁的公议。”
隆庆皇帝明白了李春芳的意思,就是这份改革六科和都察院的方案,内阁整体上是支持的。
也对,无论是高拱还是张居正,都是想要变革的。
赵贞吉虽然在政治上偏向保守,但是身为内阁辅臣,应该也会支持改革台谏。
皇帝更加动心了,但是他还是叹气说道:
“可六科都察院那边?”
李春芳却智珠在握的说道:
“陛下只要愿意支持苏子霖的奏疏,臣自然有办法。”
隆庆皇帝疑惑的看向李春芳,但是看到李春芳不想说的样子,他只能说道:
“若是能让六科都察院少些物议,那可以按照苏泽的奏疏试行。”
李春芳得到了皇帝的承诺,又对身后的李一元说道:
“李通政使,这份奏疏能否留在宫中一阵子,不要发到六科。”
“这个。”
李一元迟疑了,滞留奏疏,这是违反工作纪律的事情。
但是看到皇帝和内阁首辅的目光,李一元这个区区通政使,也只能拱手称“唯”。
——
腊月二十二。
史馆已经锁衙了,今天一大早,沈一贯就冲进了苏泽的家。
“子霖兄!六科和都察院打起来了!”
苏泽疑惑的看向沈一贯。
腊月十九日,苏泽的奏疏递交到了通政司,就这样石沉大海,【手提式大明朝廷】也没有任何反应。
难道是被通政使扣下了?
苏泽对通政使李一元的了解,他没这个胆子啊?苏泽都差点忍不住冲到通政司,询问李一元这个通政使不是把自己的奏疏搞丢了。
苏泽忐忑了一天,今天也就释然了。
反正威望点已经扣除了,系统一定能完成目标的。
可没等到言官弹劾自己,却等到了六科和都察院互掐,苏泽问道:“到底怎么了?”
沈一贯气喘吁吁的说道:
“子霖兄!六科的几名给事中上书弹劾都察院,现在都察院也揪着六科弹劾呢!”
“啊?”
沈一贯说道:“还不是为了孙翰林的事情,都察院用访单作威作福,京师百官已经忍了很久了,这次孙翰林烧炭自杀,六科给事中弹劾都察院,总算是做了点正事!”
苏泽却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他问道:“六科用什么理由弹劾都察院的?”
沈一贯说道:“这次六科的理由倒是新奇,六科翻出来的祖制,说太祖设都察院,是用来督查两京十三道的地方官的,现在都察院借京察之便,将监察权伸到了京官头上。”
“都察院自然不肯善罢甘休,盯着六科给事中弹劾,听说奏疏已经堆满了通政司!”
接着沈一贯问道:
“是不是因为这件事,通政司将子霖兄的奏疏给漏了?”
苏泽摇了摇头,自己可是当日就将奏疏亲自送到通政司,这其中一定是发生了自己不知道的变化。
但是这场风波在苏泽看来实在有些奇怪,六科和都察院虽然有摩擦,但是更多时候是共同进退,如今却因为京师官员的督查权争了起来。
腊月二十三日,局势有发生了新的变化。
(本章完)
第137章 礼物的艺术
第137章 礼物的艺术
临近年关,在李春芳门口等待拜门的官员自然不少。
苏泽也不是第一次来李春芳家了,但是这一次依然被门口排队的人给惊到了。
别看李春芳这位首辅在内阁的存在感不强,但是人家怎么都是内阁首辅,门生故吏还是不少的。
再加上逢迎巴结的人,李春芳家门口前甚至成了一个小型集市。
但是李春芳治家森严,门房都只是收下拜帖,坚决不肯收下礼物。
只有少数官员送上拜帖后,能够被李春芳亲自接见,这才能踏入李春芳的府上。
而每一个能走进李春芳府上的人,都会迎接沿途官员羡慕的眼神。
还是那句话,堂堂大明内阁首辅,是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及的门路,多少事情只需要李春芳这个首辅点头就能轻松办了,如果能得到李春芳的青睐,仕途可要少走十几年弯路。
苏泽看着沿街的盛况,几乎不亚于吏部门口候阙的时候。
苏泽实在是没办法,将这个在内阁摸鱼写小说的李春芳,和外面这些等待官员眼中威严的大明首辅联系起来。
果然,尊重是需要距离的。
徐渭作为门客,挤到门房递上了苏泽的拜帖。
苏泽本以为要等很久,却没想到才一会儿的工夫,李府的侧门打开,李府管事从门内走了出来。
见到李府的侧门开了,众官员纷纷注视,心想是谁这么大的面子,能让堂堂宰辅家开侧门。
李府一共三扇门。
一扇朱漆的正门,一扇侧门,还有一扇连接着门房的偏门。
刚刚进出拜见李春芳的,都是从门房的偏门走的。
朱漆正门是李春芳自己出入用的,如果待客,估计也只有皇帝御驾亲至才会开正门。
别看只是侧门,但这可是首辅家的侧门。
要么是内阁辅臣,六部尚书这样的人;要么就是李春芳最亲近的门生弟子,才能让李春芳开侧门迎接。
管事迎接上徐渭,接着向苏泽走过来。
“苏翰林。”
管事脸上堆着笑容,迎着苏泽走向侧门道:
“阁老吩咐,请您入府一叙。”
众人的眼神纷纷落在苏泽的身上,开始议论苏泽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当朝首辅开侧门迎接。
有认识苏泽的人,则向周围人解释苏泽的来历。
更多的人则是用嫉妒的眼神看着苏泽,眼看着苏泽走入李春芳的府上。
进入李春芳府内,就和门外是完全两个世界了。
苏泽这下子明白了,为什么都说李春芳治府严谨了。
府邸内像是一个精密的机器,正在为年节做准备。
遇到往来的府内家丁和侍女,都会避让苏泽一行人,就这样苏泽顺畅的来到了李春芳的书房前。
上一次苏泽来李春芳家是晚上,今天苏泽才发现李春芳的书斋建在十分雅致的园林中,书斋上书“无为堂”三个字,看落款是李春芳亲手所书。
苏泽留下徐渭,一个人提着匣子走入李春芳的书房。
就见到这位大明首辅,穿着普通儒衫,正在书桌前读着一本书。
李春芳的书桌十分的干净,苏泽想到高拱那张堆满了各种纸稿的书桌,也不知道是李首辅整洁,还是他爱摸鱼。
今天苏泽来拜门,自然是感谢李春芳的帮助的。
可苏泽是通过系统,才知道是李春芳出手帮忙的,苏泽必须要装着这个糊涂,悄无声息的将马屁拍了。
苏泽暗暗庆幸,在徐渭的提醒下,他早早为四位内阁辅臣准备了礼物,这才不会显得自己怠慢。
苏泽打开匣子,从中取出一本书来。
这是一本精美的刺绣底本的书,苏泽恭恭敬敬的将它放在书桌上,李春芳看到封面上的《西游记》,立刻接了过去。
“李总裁,上次您送来报社的话本《西游记》,可是救了我们《乐府新报》,如今大半的读者都是冲着这篇小说购报的。”
苏泽说的夸张,《乐府新报》的财政一向良好,李春芳这个总裁官当然是清楚的。
但是苏泽这么说,李春芳十分的受用。
刺绣底本,就是用刺绣在丝绢的纸张上,绣出文字和插图。
这样一本书,耗时耗力不说,非要是最厉害的江南绣娘才能制作。
苏泽为了准备这本书,专门求到了申时行头上,也亏着申时行的妻子吴氏出自织纺世家,苏泽又请苏州会馆的黄管事,找来几个在京师的苏州绣娘帮忙,这才完成了西游记的四分之一章节的刺绣本。
之所以是四分之一,是因为上次李春芳给苏泽的,就只有西游记的前四分之一。
出了正本都是刺绣之外,苏泽还请徐渭给每一个章回都绘制了插图。
这些插图也全部被绣娘绣出,插在了章节之中。
李春芳看到如此精美的刺绣书,眼睛都要挪不开了。
苏泽知道自己送对了礼物,又说道:
“李总裁,卑职最担心的是手里的章回就要发完了,您上次说的第二册,什么时候能给卑职啊?”
李春芳装作平静的说道:
“急什么!等年节过后,自然会给你。”
苏泽连忙说道:
“那卑职就替《乐府新报》的万千读者,感谢总裁大人了!”
李春芳爱不释手的翻着刺绣本,等全部翻完后,这才放下书说道:
“你这厮做事横冲直撞的,这次是老夫让通政司压下了你的奏疏,你可明白是什么道理?”
苏泽立刻说道:
“卑职明白!多谢阁揆出手相助!”
李春芳看苏泽的表情真挚,就知道他是真的明白了,心中更加的满意。
如此资质,若是能习黄老,定然能成一代大家。
只可惜这猢狲的路数,是申韩那一路的,再怎么也是高拱那一路的。
可惜。
李春芳有些怅然,想要找一个衣钵弟子,是何其难也。
苏泽没看出李春芳的怅然,又说了一些过年的吉祥话。
李春芳又详细询问了苏泽的考成法细节,就让他离开了自己的府邸。
苏泽明白,李春芳已经决定推进针对六科和都察院的考成法,改革言官的职权。
想到这位首辅的手段,苏泽只能为六科和都察院哀悼了。
——
等从李春芳的府邸出来,接下来就是高拱家了。
但是出乎意料的,高拱家门口却门口罗雀。
这不应该啊,高拱好歹是内阁次辅,吏部尚书,怎么可能没人来拜门?
苏泽对于高拱的府邸也是轻车熟路了,他和高拱府上的门房管事都已经混熟了,一到门口管事就热情的打开侧门,将苏泽迎接了进去。
“高管事,师相门前怎么这么冷清。”
管事立刻说道:
“苏翰林是不知道,阁老之前就放出话,凡是年前上门拜会的都要打入另册,在京的官员哪个还敢贸然拜见啊。”
果然是高拱的性格啊。
苏泽笑着说道:“看来我也要被师相打入另册了。”
管事连忙赔笑起来说道:
“苏翰林说的哪里话,阁老再不见外客,也不会不见您的,快去书斋吧,阁老已经在等您了。”
苏泽虽然没见过高拱脾气暴躁的时候,但是也清楚这位师相的风评,那绝对是说到做到的。
李春芳是上善若水,那高拱就是野火余烬。
普通人刚刚入官场的时候,都是干劲十足,想要改天换地,一展政治抱负的。
但是很快就被现实打击,明白了自己力量的渺小,一部分人就会屈服现实,变成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一部分人则会放弃初时的理想,变成韬光养晦的日子人。
但是和高拱这样,从进入官场至今,始终风风火火,从来都为了自己理想而冲锋的人,实在是太罕见了。
世人都说高拱为政急躁,但是苏泽却知道,高拱是觉得时不我予,必须要尽快完成自己的政治理想。
他这种试图燃尽自己,也要推动变革的想法,就如同野火余烬一样,试图点燃整个大明官场。
苏泽也不知道自己穿越前的历史上高拱是怎么想的,他最终点燃了张居正,引发了那场轰轰烈烈的张居正变法。
而这一世的高拱,则发现了“实学”这个工具。
于是高拱这些日子,都在想尽办法完善实学。
苏泽登门的时候,高拱手里拿着放大镜,在书桌前苦思冥想。
“子霖来了?坐。”
高拱这一次没有放下手里的纸,而是直接吩咐苏泽坐下。
“你看看这篇文章。”
苏泽恭敬的起身,接过了高拱手里的这篇文章。
苏泽一看署名,是高拱的得意门生张四维,他认真的读了起来,却发现这是一篇经典的训诂学文章。
所谓训诂,就是注释的意思。
这门学问,主要就是研究古代的词义,尤其着重于研究汉魏以前古书中的词义、语法、修辞等语文现象。
然后通过这种类比对比研究,再结合文章的上下文和背景,解释古文的含义。
这是因为中华语言,经历了两次断裂。
一次是秦汉之季的大断裂,原因自然是焚书坑儒后,不少先秦典籍失传。
秦末战乱又让大量读书人死亡,汉初的时候为了搜集典籍,很多都是官员去找存世的学者口录,这其中就有很多粗陋和笔误,却又被汉儒传下来。
汉代儒生还特别喜欢假托古人编书,或者在古书中添加自己的私货。
从魏晋到唐宋,都在为这些内容争论不休,所以诞生了训诂学。
第二次大断裂,是元末明初的时候。
这次的断裂,是语音上的。
唐宋的诗词都是连续的,宋代的词人能唱唐诗,语音和平仄都是一致的。
但是经历过了元代和元末的混乱,唐宋的官话发生了变化。
所以明代开始就无法再弹唱唐诗宋词,很多唐诗宋词的格律,在明代读起来都是违反声律的。
而且明代开始白话文流行,这种变化更是加强了理解古籍的难度。
历史上,清代考据学,就是在这个基础上诞生的一门学问,类似于“原本主义”,就是放弃从汉儒到宋儒明儒在典籍中掺杂的私货,追寻圣贤最初的语义上。
而张四维这篇小文,就是从训诂学出发,重新注释了《尚书》中的这句话——“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
张四维洋洋洒洒论述了半天,从《白虎通义》到《书序》《尔雅释训》,又是分析了半天,最后得出“时日害丧”,是“何时太阳灭亡”的意思。
苏泽看了半天,立刻头疼起来。
高拱也说道:
“张四维这学问做的不错,但如果实学落入这个地步,那不是又成了小学了?”
小学,就是训诂学的意思。
显然这不是高拱想要的结果。
苏泽立刻明白了高拱的意思。
历史上的实学,从明末开始,到了清代兴文字狱,就开始转入训诂学。
这时候的实学,已经失去了原本求实的初衷,反而成了一种在古籍中解谜的文字游戏,成了文人躲避现实的地方。
其实也正常,实学要求结合现实世界,这必然会碰到很多阻力,还不如研究这些古籍更安全。
不过苏泽也思考过答案。
苏泽立刻说道:
“师相,此乃小道。”
高拱皱眉说道:
“穷究先贤的本意,求实求本源,难道不是实学吗?”
苏泽摇头说道:
“先圣著书立作的本意是什么?是为了传下义理,不研究先贤的义理,却咬文嚼字,反而是失了先贤之道。”
高拱眼睛一亮,示意苏泽继续说下去。
苏泽说道:
“学生以为,这先贤的义理还要再分。”
“再分?”
苏泽点头说道:
“善恶人心,典章制度,货殖轻重,诗词歌赋,这些是一部分。”
“日月盈亏,天地之理,算术尺规,这些又是另外一部分。”
“实学,要研究的就是这些东西。”
“研究义理人心,能匡扶人间正道,明道德,立法度。”
“研究天地之理,可以格物致知,也能解决民生之难。”
苏泽从匣子里掏出了一副眼镜。
高拱疑惑的看着眼镜,苏泽示范戴上了眼镜后,高拱接过眼镜,戴在了脸上。
高拱也上了年纪,老眼日益严重,戴上眼镜后,纸上的字迹立刻清晰起来。
“此物和放大镜同理,正是弟子研究天地之理做出来的,可抒解师相一难吗?”
(本章完)
第138章 送给张居正的大礼
第138章 送给张居正的大礼
从高拱家里出来,苏泽又继续向张居正家里走去。
到了张居正家门前,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张居正家门口既不像是李春芳家门口那么热闹,又不像是高拱家门口那么冷清,反而是乱中有序?
前来拜访的官员,张府都不收礼物,但是都让他们留下拜帖。
前来拜门的官员依次送上拜帖,然后登记上姓名,整个张府搞得就和上班考勤一样。
队伍不长,留下拜帖的人也会很快离开,所以也没有积压人群。
等到了苏泽的时候,管事立刻说道:
“苏翰林,张阁老请您过府一叙。”
苏泽愣了一下,这管事也没进府通传啊?
再一看管事手里的册子,苏泽恍然大悟,张居正应该已经提前拟定了名单,名单上的人就能直接进府,不在名单上的则留下拜帖就走。
苏泽觉得还是张居正这个办法好,又不像李春芳那样门口乱糟糟的,家里人都没办法出门,也不像是高拱那样不近人情,把关系都处得生分了。
日后等自己做了阁老,也要这么搞!
进入略显豪华的张府,果然和苏泽想的一样,张居正还专门弄了一个喝茶的偏厅,招待那些已经进府的人。
这是?阁老的会客厅?
会客厅里,都是上了年纪的官员,看到苏泽和徐渭进来,众人还以为是徐渭来拜会张居正。
但是看到徐渭以苏泽为主的样子,又将目光落在了苏泽的身上。
而苏泽也看到了一名熟人。
刑部尚书毛凯。
上次阁部会议的时候,苏泽就已经怀疑毛凯投了张居正。
今天在会客厅见到,说明这位毛尚书是正式站队了。
但是六部尚书这样的重臣都要来上门拜见,而不是派遣子侄互相拜见,张居正这阁老的架子确实挺大的啊。
当然,也可以说毛凯能屈能伸。
见到熟人,苏泽自然要上前打招呼,毛凯则亲热的拉着苏泽的手,对众人说道:
“这就是被阁老们器重的苏泽苏子霖。”
毛凯特意加了一个“们”,在场众人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彩虹屁一个个的拍了上来。
毛凯又拉着苏泽,挨个介绍屋子里的人,徐渭立刻递上拜帖,苏泽也收下了不少拜帖。
只能说能做到六部尚书的,都是八面玲珑的人,毛凯这么做拉近了和苏泽的关系,也帮着苏泽结交了不少人脉。
能坐在这个厅的,都是张居正一派的核心骨干,以户部的官员居多。
收了大家的拜帖,也算是认识了,日后苏泽真的要找人办事的时候,这就是人脉资源。
不一会儿,张府的管事出来,请毛凯进了张居正的书房。
苏泽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听着在场的官员闲聊,倒是也听到了不少八卦。
大概沈一贯的那些消息,就是这么搜集到的吧?
“听说了,刑科给事中沈束,终于纳妾了。”
“是因为都察院的奏疏?”
“是啊,现在外面都说沈束家风不靖,是家有河东狮不给纳妾,所以至今还没儿子,这次都察院倒是帮了沈束了。”
“啊哈哈哈,一枝梨压海棠,老树还能发新芽吗?”
苏泽有些无语,听着听着就拐到这些奇怪的八卦上去了,果不其然,还是这种消息更有传播力。
张居正虽然对苏泽不错,但是管事的还是按照官位和来府的顺序,依次召唤官员的。
这样做反而不会有人觉得被怠慢,苏泽也暗暗记下来,论情商这一块,还得是张阁老!
过了近半个时辰,终于到了苏泽,苏泽提着匣子走进了张居正的书房。
张居正的书房很大,苏泽进门后行礼问安后,张居正说道:
“这次考成法的事情,我也是支持你的,但是被李首辅抢了先。”
张居正的意思也很明白,他是告诉苏泽,这次考成法是李春芳帮的忙。
身为阁老,张居正自然也有傲气的,这些事情可是要说明白的。
苏泽连忙说道:
“如果没有张阁老力推,考成法也不能颁行,苏某还是要感激阁老的。”
张居正微微点头,他确实也票拟赞同了苏泽的意见,苏泽这句话他倒是受了。
张居正又详细询问了一些关于考成法的细节,苏泽也都一一做了回答,张居正也满意的点头。
张居正只能感慨,这难道就是英雄所见略同?
其实张居正早就有考成法的念头,今天和苏泽一交谈,很多想法都能对得上。
心中还是有些遗憾,自己最得意的门生申时行,走的路数却有点像首辅李春芳。
只可惜苏泽不是自己的弟子,不然肯定能继承自己的衣钵。
说完了考成法的事情,苏泽从匣子里掏出了几枚银元。
苏泽将银元摆在张居正的书桌上,接着说道:
“张阁老,这是登莱涂巡抚在登莱港口新铸的银元。”
“这么快?”
这银元是【飞鸽传书】带回来的,送往户部的要等年后才能到。
苏泽让肥鸽子运送银元,一方面是测试胖鸽子的承载力,另一方面也是赶了在节前向张居正献礼。
“张阁老,属下提了几个改进铸币的法子,这是涂巡抚试制的银元。”
张居正看着手里的银元,样式十分的奇怪。
银元两边有小齿,这个倒是可以理解,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将银币的边角削掉。
汉代铸造五铢钱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问题,有奸商会将铜币的边剪掉,然后再用边角料私铸。
后来五铢钱增加了边廓,算是缓解了这个问题。
而苏泽这个银币用的边齿,似乎比边廓更好用,也显得更加精美。
银币的正面是隆庆通宝的字样,背面则是大明日月旗。
张居正有些疑惑,这银元比自己想象的要精美很多。
苏泽说道:
“张阁老,这是用冲压法铸造的。”
“冲压法?”
苏泽点头说道:“融化的银子做成圆形,然后放入模范中,再用冲锤冲压,就能造出这样的银元了。”
张居正似懂非懂,但是他知道银子质地比较软,确实容易塑行,但是这需要消耗多少人工啊?
苏泽又说道:
“冲压不需要人工,在登莱的铸币工坊内,有一种重锤,由水车蓄水,蓄满了水之后重锤落下,一次可以铸币百枚。”
看张居正还是不理解,苏泽又拿出水力重锤冲压机的结构图,经过解释张居正终于理解了。
“这就是所谓‘重力’?”
苏泽有些惊讶,没想到张居正也看自己写的文章,甚至联想到这就是重力之用。
苏泽连忙说道:
“阁老明鉴,正是用到了重力之妙。”
张居正越看这银元越是喜欢,已经到了爱不释手的地步。
张居正又问道:
“这银元重几何?”
苏泽回道:
“重五钱,为半两银。”
“重了点。”
苏泽也点头,前面他也上书说了,银元越重就是面额越大,越是不利于货币流通。
但是以现在的技术,也只能铸造出这样的银元。
要知道当年清末,引进外国技术铸造的袁大头,一枚是七钱,比苏泽铸的还要重。
如果真要铸造出更轻更精致的银元,就需要铸币机了,那就是蒸汽时代的科技树了。
张居正又问道:
“火耗如何?”
苏泽说道:
“涂巡抚算过了,火耗不到一成。”
张居正惊讶道:
“这么低?”
火耗本意是,地方政府在征税时,加征以弥补碎银熔铸损耗,后期逐渐演变成了地方官府的附加税。
火耗的出现其实也算是合理,但是随着贪腐加深,逐渐成了盘剥地方的手段。
张居正说的火耗,是火耗的本意,也就是铸币的成本。
熔炼白银,人工,工坊的机器损耗,这些都是要成本的。
其实这个比例不算低了,江南地区的金银,官府征收的火耗也就是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
但是苏泽的银币要比江南送到内库的银锭精美多了,这样精美的银元,火耗才不到一成!
张居正又问道:“如此精美的银元,是为了防私铸吗?”
苏泽连忙点头。
不愧是张居正,对于财政的理解远超众人。
其实苏泽如果不追求压,完全可以将成本降到更低。
但是他这么做,就是为了铸造更精美的银币。
苏泽说道:“卑职翻阅了嘉靖年铸币的奏议,发现先帝年铸币失败的原因,是朝廷发行良币,民间收良币而铸劣币,每一次铸钱都会导致市场上的劣币更多,钱价就会大跌。”
“可官府火耗高,而私铸火耗低,官府铸钱每次都是亏本的。”
“所以世宗年间,每次铸钱之后都是钱价大跌,钱价跌则朝廷收的税钱也就少了,所以从逐渐将金由折钱改成折银。”
“但是人不是天生就要用劣币的,精美的银元币值更稳定,其实商人百姓更愿意用。”
“劣币驱逐良币,还是因为官府以往铸的钱不够良,且成本又远高于民间私铸,所以越发钱市场上的劣币就越多,而每一次发现朝廷就亏得越多,钱法愈加的淤塞。”
张居正连连点头,苏泽说的就是钱法不通的现状。
官铸的成本远高于私铸,这个原因就不必说了。
但是正如苏泽所说的,官府铸的币也不良啊!
嘉靖年间三次铸币,张居正参与两次,三次含铜量都不断的下降。
这可不就是私铸泛滥吗?
苏泽用技术解决了火耗过高的问题,用更少的损耗铸造了更好的银元,那发行银元就不是亏本的生意,官府就有动力继续做下去。
而发行的银元多了,自然就能驱逐掉市场上的劣币。
就如同苏泽所说的,人又不是天生就贱,就爱用私铸的劣币,劣币真假难辨,还有不同的兑换比价,做生意还要先为了钱币的成色讨价还价。
如果朝廷铸造的银元又便宜又好,能大量发行,谁还非要去用劣币。
而且苏泽这么精美的银元,民间的仿制成本肯定极高,这是用技术代差来打压劣币的生存空间。
张居正看向苏泽的目光更满意了。
但是这并不是苏泽这次送给张居正的礼物,他又掏出两枚钱。
一枚是金灿灿的金币,这金币更加精美,正面上书“隆庆至宝”,背面则是一条团龙。
“这是?”
苏泽说道:
“这是为陛下所铸的金币,重也是五钱,请张阁老进献给陛下,作为御赐赏金。”
“以后赏金一两,就可以改成赏金币一枚。”
金的延展性比银更好,所以背面的图案自然更加精美。
既然是皇室所用,当然可以刻龙。
张居正越看越是喜欢。
皇帝给臣子赏赐金子,也是正常的事情。
而苏泽鸡贼的在于,将赏金一两变成了金币一枚,那克重就下降了一半,但如果改用这种金币,大臣们恐怕更加欣喜。
“好!”
张居正执掌户部,虽然管不到皇帝的内帑,但是如果皇帝没钱用,还不是向外廷要钱。
而今上出手要比先帝大方,去年过节就赏赐了武清伯十两金。
皇帝也是天下最大宗族的大家长。
逢年过节,婚丧嫁娶,皇帝也要出份子钱的。
如果这么大手大脚,再多的钱也是不够用的。
苏泽这办法就很好了,用金币取代赏金,但是精美的金币更能彰显皇室的恩宠,宗室勋贵外戚朝臣,怕是拿到都要放在家里供起来。
这样一来,就能极大的减少皇室开支。
“好!”
张居正这下子是真的舒坦了,他执掌户部,再也没有比能让国家开源节流更好的礼物了。
张居正又问道啊:“这团龙的银元有没有制?”
苏泽这才想起来,皇帝不仅赐金,还会赐银。
还是张阁老厉害啊,连赐银都盯上了。
苏泽连忙说道:
“那需要宫内御批,还请张阁老以户部名义提请吧。”
张居正大包大揽的说道:
“等年后登莱的样币送到,我亲自向陛下请奏。”
张居正心情大好,如果以后皇帝赐银,也从两数变成枚数,又可以节省一笔宫廷开支。
聚沙成塔,别看这些小开支不起眼,其实反而是皇家开支的大头。
苏泽最后掏出一枚钱币,这才是他这次献礼的重头戏。
(本章完)
第139章 黄铜计划!
第139章 黄铜计划!
“这是什么?”
苏泽掏出来的这枚钱币也是黄色的,但不是金币那样金灿灿的,也不是铜币那种古铜色,而是介于两者之间。
苏泽说道:
“阁老,这是用铜和倭铅混合,再用焦炭炼制,最后得到此物。此物要比铜更黄一点,所以命名为黄铜。”
“倭铅?黄铜?”
张居正是知道倭铅的,倭铅是倭国的产物,其实就是锌。
不过此物没什么用处,所以经常会被往来倭国的商船当做压舱石,因为其类似于铅,所以就被大明称呼倭铅。
铜锌合金就是黄铜了。
黄铜是一种很好的铸币材料,倭铅的价格十分低廉,混合后的合金要比铜更明亮,反而显得更贵。
比起青铜,黄铜还不容易生锈。
前世早期人民币的五角,就是用黄铜铸造的。
黄铜合金唯一的难点,就是要建造高炉,铜和锌在高温下才会形成合金。
不过所需的温度也不高,苏泽在信中指导了涂泽民使用了焦炭高炉,就成功制造出了黄铜合金,铸造成这样一枚五钱的铜币。
苏泽将黄铜的制备办法说了一遍,又给张居正算了成本,张居正的眼睛更亮了。
“也就是说,用市面上的铜币,混合倭铅熔铸,就能得到这样的铜币?”
苏泽说道:
“市面上铜币杂质比较多,但是也能用了。”
“铜八倭铅二,再算上焦炭高炉和冲压的成本。”
张居正迅速计算起来,但是他的眉头皱起来,这样的黄铜币,可要比普通铜币的成本高多了。
苏泽说道:
“阁老,用此物铸币,当然不能按照铜币的价值算,卑职认为应该按照一角银元来算,十枚兑换银元一枚。”
张居正看着这枚精美的黄铜币,立刻明白了苏泽的意思。
朝廷铸造铜币,也经常会铸造当十钱,当三十钱,也就是一枚当十钱可以当做十枚铜币。
但是这种钱币,用的铜却不足普通铜币的十倍。
发行这种大额的铜币,反而会造成更泛滥的私铸。
一枚当十钱,如果重量只有普通铜币的三倍,那私铸的人就会用三枚铜币私铸当十钱,反而会加剧私铸泛滥。
所以嘉靖朝铸币的时候,张居正就反对过铸造“大钱”。
但是那时候主政的严嵩,是为了用发行货币来解决财政问题,驳回了张居正的意见,最后果然朝廷发行的新钱迅速崩盘,钱法再次失控。
可如果是手上的黄铜币呢?
黄铜币的印刷和银元同样的精美,也有齿边保护和浮雕印,而且色彩要比铜钱亮很多,甚至乍一看有些像金币。
这样的钱,就算是官府规定值一枚银元的十分之一,民间应该也是能接受的。
如果真能通行,那官府铸币就不会亏本,甚至还能盈利。
当然,铸币不是为了盈利,但是官办铸币厂如果没有利润,就靠着户部补贴,很快就会办不下去。
如果能有所盈余,那铸币厂就能正向循环,甚至扩大铸币的规模。
张居正的心动了。
苏泽献上的不是三枚钱币,而是一套货币解决方案!
张居正一直想要改革财税制度,这样一套方案摆在他面前,他怎么能不心动!
张居正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苏泽看到张居正已经上钩,紧接着抛出了下一个鱼饵。
苏泽垮着脸说道:“但是阁老,要铸币黄铜,有一个难处。”
张居正冷静下来,事情关系到苏泽,果然事情没那么简单。
苏泽说道:
“阁老您知道的,铸币需要的火耗,而炼制黄铜尤甚。”
“炼制黄铜需要用焦炭,要得焦炭,就需要用到石炭。”
张居正似懂非懂。
苏泽解释说道:
“焦炭是石炭干馏后制造的,煤炭干馏需要选用上好的石炭,入窑密闭干烧后得到。”
“选用石炭,干烧炼焦,这两样,都需要大量的石炭。”
“登莱靠海,需要从其他地方调拨石炭。”
张居正明白了苏泽的意思,他说道:
“等年后我会和户部工部商议一个方案出来,稳定的向登莱运送石炭。”
苏泽连忙跟上拍马屁道:“张阁老,有您居中调配,定能解我朝钱法之困!”
张居正摸着他好看的胡子,心中已经思考如何推广新钱。
如果能解决钱法的困局,让地方上有足够的货币,那自己早就想要进行的以钱改粮的税收改革,是不是就能进行了?
张居正看向苏泽,这家伙还真是送给自己一个好大的年节礼物啊!
张居正甚至萌生了一个冲动,将苏泽调入户部,由他来主抓铸币的事情。
但是仔细想想,张居正又放弃了。
人家是高拱的门生,高拱怎么会舍得放人。
而且铸币这种事情又苦又累,估计连皇帝都舍不得让苏泽做这事。
哎,人才难得。
和苏泽比起,张居正觉得自己得意门生都有些不够看了。
张居正惋惜的看向苏泽,对方送了自己这么大礼物,张居正也要回礼。
于是张居正说道:
“等年后样币送到京师,你上个奏疏,我和涂巡抚为你表功。”
再一想,这铸币本身就是苏泽的功劳,刚刚那句话只是表示自己不会贪墨苏泽的功劳。
张居正又说道:
“如此一来,铸币就是大事,需要由户部和工部选派得力的人选去主持,你如果有合适的人选,可以直接和我说。”
张居正这等于是将登莱铸币局的职位交给了苏泽举荐。
如果皇帝真的能接受全盘计划,那登莱铸币局的级别要继续提升,这个铸币局主司至少是个户部或者工部的郎中。
六部的郎中,那是正五品的实权职位,更何况是掌管铸币这样的大事!
无论是含金量,还是含权量,这个职位都足以让人争破头。
张居正这么说,已经不仅仅是酬谢苏泽了,而是对苏泽的完全信任。
与其安排自己人,再去听苏泽的建议,还不如直接安排苏泽推荐的人。
苏泽也没想到,张居正竟然能这么大方,将这样一个职位交由自己来推荐!
登莱巡抚涂泽民是自己人,再加上这个铸币局的主司,那苏泽就可以完全操纵登莱铸币的事务。
这也正是苏泽想要的结果。
苏泽干脆也不客气,直接对着张居正说道:
“多谢张阁老!”
——
从张居正的书房出来,会客厅的众人都向苏泽投来惊奇的目光。
徐渭走上来,对着苏泽说道:
“东翁和张阁老谈了快一个时辰了。”
苏泽这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用惊奇的目光看着自己,前面刑部毛尚书,和张居正也就谈了不到一刻钟。
苏泽能和张居正谈一个时辰,这都说明他是多么受到张居正的重视。
苏泽倒是没觉得什么,毕竟他在李春芳和高拱的书房里,也同样待了这么久。
苏泽和徐渭离开,这一次张居正府上之行,可以说是完成了苏泽的计划。
甚至对于苏泽来说,铸币都是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张居正答应统筹煤炭运输,这才是苏泽真正想要办的事情!
所谓工业革命,就是人类对能源利用方式的革命。
后世有一句话,科技史就是“烧锅炉”的历史,苏泽的看法也差不多。
但中国是个煤炭大国,为什么没有发生英国那样的蒸汽机革命呢?
按照苏泽前世读到的一个观点,那就是缺乏引发能源革命的驱动力。
说白了,大明的人力成本还是太低了。
在苏泽穿越前,很多国家也已经出现了这样的问题。
当人工成本已经要比机器成本还低的时候,那还有什么理由去使用机器呢?
宋代的汴京城就开始挖掘煤炭取暖了,但是宋代也没有发明蒸汽机。
申时行妻子的娘家,在苏州有千人的纺织工坊,但是主要资产依然是人,所以只能是工坊而不是工厂。
这些工坊主,没有提升效率的动力,也没有改进能源利用方式的需求。
英国的工业革命,与其说是历史发展的必然,不如说是历史上诸多巧合,共同推动的一个结果。
黑死病造成的人口急剧减少,地理大发现而出现的巨大市场,英国高涨的用人成本,加剧了资本家改革生产工具的必要性。
人工成本大于机器成本,用机器取代人追求效率和利润,就成了必然的选择。
这才有了英国资本家出资悬赏改进蒸汽机,才有了各种新技术的井喷发展。
有时候,科技发展就是有这样的一个节点。
一旦过了这个节点,那就是爆发式的发展。
而如果过不去这个节点,科技就像是被锁住了一样,怎么也无法突破。
内生性的需求,苏泽无法改变,但是苏泽可以创造需求。
你大明人工便宜吗?但是现在要铸币,你总要炼制采煤吧?
煤炭的需求增加,煤矿就有了使用工具增加效率的需求。
最早的蒸汽机,就是用在煤矿抽水的。
而最早的铁路,同样也是铺设在煤矿里,用来从矿井里运输煤矿的。
这才是苏泽藏得最深,最大的一个计划。
一旦生产力改变,那新的生产关系必然也要改变,那大明就可以轰轰烈烈的进入到真正的变革时代!
苏泽相信,以张居正的执行,一定能从铸币中尝到甜头!
而尝到甜头的张居正,必然会主导进行更大规模的铸币!
更大规模的铸币,需要更多的原料,然后就是需要更加稳定的原料产地,需要能够进行贸易的大船,需要能够维护产地安全的舰队。
舰队需要更先进的武器,需要更职业的军队。
更先进的武器,自然也需要更先进的生产工具。
而这一切,就是从黄铜铸币开始的。
苏泽将这一切命名为“黄铜计划”,现在第一步已经完成。
“东翁,赵阁老家已经送去了节礼。”
苏泽点点头,自己和赵家娘子的婚期已经定下了,就是明年京察以后的四月份。
苏泽和赵家娘子已经是法理上的未婚夫妻关系了,那按照当时的风俗,就不便上门拜访了。
所以苏泽准备好了礼物,早在小年前就送到了赵阁老府上。
苏泽接着又去了另外几家,自己的上司,詹事府少詹事殷士儋,不过殷士儋对苏泽没什么好脸色,所以留下了拜帖就离开了。
左谕德诸大绶是苏泽的直属上司,因为沈一贯的关系,诸大绶还是开门迎接了苏泽,又寒暄客套了一下,收下了一本宋代善本书当做礼物。
翰林院这边,掌院学士是张居正兼任的,苏泽也没有需要去拜会的人。
就这样,今年的拜门算是全部结束了。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苏泽对着徐渭说道:
“文长啊,这拜门也太累了吧。”
徐渭没好气的看着苏泽。
普通人拜门,就是直属上司,也顶多进门说上几句话。
别说是阁老了,就是衙门的正印官,普通人都是进不了门的。
你一个刑部的普通主事,要去刑部尚书家里拜门,你看门房让不让你进。
拜门对于普通官员来说,就是例行问候,属于去了上司也记不住,不去又显得失了礼数的那种。
谁和苏泽一样,三个阁老一家半个时辰的?
苏泽回到家中,却发现自家门口站着几个人。
走近了一看,原来是沈一贯和另外两个年轻的官员。
沈藻和王任重,苏泽记起了两人的名字,这两人是自己的同年,不过科举名次不高,所以之前在京师观政。
观政结束后,苏泽听了沈一贯的意见,向文选郎张四维推荐了两人。
两人就得以留任京师都察院,担任了山东道监察御史里行。
沈一贯怎么会带着两人过来?
今天沈一贯过来访友是正常的,但是这两个同年苏泽并没有太多的交情。
“肩吾兄,沈兄,王兄。”
沈藻和王任重见到苏泽还记得自己的姓,明显脸色激动起来,沈一贯对着苏泽说道:
“子霖兄,这两位同年求到我头上,我只能带着他们来求你了。”
“啊?”
沈一贯苦笑说道:
“还不是子霖兄的考成法,他们都快要将六科逼疯了!”
(本章完)
第140章 盛世
第140章 盛世
沈藻和王任重一脸的苦涩。
自从皇帝颁布诏令,以六科督导都察院后,上次骂战中狠狠得罪了六科的都察院,就被六科的给事中们给整惨了。
临近过年了,六科倒没有让都察院真的查出什么来,但是要求每一个御史都要在年前订立考簿,要将自己年后需要做的目标定下来。
如果不能够完成考簿上的目标,就要被六科考核为下等,而按照苏泽所上的考成法,屡次下等的御史就要被六科弹劾,调离都察院了。
沈藻和王任重是新科进士刚刚留任都察院的,他们当然不想要离开这个别人眼中的清贵职位。
沈藻和王任重最后还是找到了沈一贯,然后被沈一贯带着求到了苏泽的头上。
王任重是个看起来比较粗直的西北汉子,进了苏泽的院落后,他就说道:
“苏兄,可得给我们二人指条明路啊,要不然我二人就要被考成法拿来‘祭旗’了。”
苏泽看向这位同年,王任重用插科打诨说出了自己的窘境,又不敢对考成法抱怨,生怕苏泽不满。
果然能考上进士,智商都不会低,半年的官场下来,情商也基本合格了。
沈藻更加胆小一些,此时也满怀希冀的看着苏泽。
苏泽带着众人回到屋内坐下,给炭炉生上火后,苏泽这才问道:
“都察院其他的人是怎么做的?”
还是王任重说道:
“按照新法,都察院要洪武旧例,分按十三道,对天下州府县进行督查。”
“我和一清(沈藻字)兄都是山东道监察御史。”
“道内的资深御史,都和山东地方有联系,他们都派人前往山东打探消息,在考簿上立目标,要抓几个贪官巨蠹出来。”
苏泽这下子明白了。
改革后,都察院回归到洪武年的职能,将督查的重点放回到分管的道上。
那山东道监察御史,就要盯着山东境内的官员。
对于资深御史来说,这些都不是事情,他们在京师和地方上都有人脉,掌握一些贪官的消息,然后搜集证据弹劾就行了,也总能完成考簿上的指标。
但是对于沈藻和王任重就不行了,他们是新人,在官场上没有资源。
这时候沈藻小心翼翼的说道:
“苏兄,我听肩吾兄说,你和登莱的涂巡抚相熟,如果能帮我们二人引荐一下?”
苏泽果断摇头说道:
“涂巡抚刚刚到任,而且忙着开海的事务,如何有时间帮这忙。”
听到苏泽不肯帮忙,两人的脸色都黯淡下来。
但是苏泽又笑着说道:“但如今正好有一件大事,需要两位同年去纠察呢!”
大事?
沈藻和王任重立刻看向苏泽,难道苏泽有什么山东案件的线索?
两人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苏泽这才说道:
“驿站。”
“驿站?”
沈藻和王任重都怀疑自己听错了,负责管理驿站的驿长,别说是官,甚至连吏都算不上,自己两个堂堂的监察御史里行,难道去弹劾驿长?
驿长能有什么巨贪?
如果不是知道苏泽的为人,王任重都认为苏泽是在戏耍自己。
苏泽说道:
“两位同年听苏某说完。”
“首先说我朝的驿站制度,太祖设置驿站,陆有马驿,水有水驿,本来是用来供公差使用,或者用来传递紧急军情的,再有就是御史出访地方,或者陛下恩准优容的人员。”
“每有一驿,马驿要附近的百姓分担纳马钱,水驿要百姓纳船。”
“驿站附近的各户还要派人去驿站当差,所谓‘自备工食,其草料马匹船只铺陈等项、各照田出银、买备应用’。”
“除了马夫船夫外,周围百姓还要轮流去驿站做管户,为来往使客制造饭食。”
苏泽接着说道:
“原本按照太祖的制度,能使用的驿站的人其实并不多,也不会对驿站附近的百姓产生太大的负担。”
“但是上一次苏某的好友汝默兄勘辽往来,却发现驿站负担极重。”
“可就算如此,过往驿站的官员们还是不觉满足。”
“官员们要置办酒席、要随从人员、要廩粮蔬菜、要油烛柴炭,这些东西,也都加派在了当地百姓的头上。”
“可如果仅仅是往来官员也就算了,还有很多人打着办差的旗号,手持官府颁发的堪合,肆意使唤沿途驿站,有些官员甚至给没有官身的人也颁发堪合,还有人事毕后不归还堪合,反而将手里的堪合转卖,驿站的负担越来越重。”
沈藻和王任重听得认真,显然苏泽说的这些事情,是他们这些新官不知道的。
苏泽接着说道:
“就说这京郊龙泉驿,有客房百间尚不能够用,勘辽使团到了都要驿长协调住宿,以至于有正事的官差得不到好好的休息,奸滑之辈却以堪合来盘剥驿站。”
“世宗皇帝感念了驿站的辛苦,着令户部拨款补贴繁忙的上驿,今上继位又体谅民力,又将中驿囊括其中。”
“而隆庆二年,户部用来拨助驿站的银子就达到了五十万两。”
“如今这些人,吃的不仅仅是民脂民膏,还有朝廷的公帑。”
苏泽接着叹息说道:
“我在翰林院中,曾读到过太祖的敕令,洪武年间吉安侯陆仲亨从陕西回京师,擅自使用了驿站,结果引发了太祖的怒火。”
“太祖亲书敕令训斥吉安侯:‘中原兵燹之余,民始复业,籍户买马,艰苦殊甚。使皆效尔所为,民虽尽鬻子女,不能给也。’”
“太祖能明白民间的疾苦,世宗和今上也能体谅驿站的苦劳,可这些奸滑之辈却不体谅君上和百姓,肆意糟蹋,这不是应该都察院站出来的时候吗?!”
听到苏泽这么说,沈藻和王任重都激动起来!
是啊,驿站虽然是小事,但是听苏泽这么一说,却是关系到五十万两公帑,关系到成千上万百姓的大事!
两人不知道,驿站这件“小事”,在崇祯年间就变成了大事,一个被裁撤的驿卒,变成了大明的掘墓人。
不过现在还没到这个时候,苏泽上次听了申时行的话,就一直想着如何对驿站进行整顿。
今天沈藻和王任重送上门,苏泽就有了计划。
沈藻和王任重立刻说道:
“苏兄,我们应该怎么办!?”
苏泽看到上钩的两人,接着抛出了自己的方案。
苏泽说道:
“两位兄台都是山东道监察御史,对于山东事务都有监察权。”
“我京师东南西北有四座上驿,此外还有中驿二十座。”
“两位兄台年后手持都察院的印牌,在京师附近的驿站,寻那手持山东勘合的往来人士,将那些欺压驿卒差使驿站的奸人捕拿,不就能向六科交差了?”
沈藻和王任重对视了一眼,眼中都冒出光芒。
是啊,驿站这事,虽然听起来不大,但是苏泽这么分析,确实是关系到朝廷运转的大事。
这些手持不法勘合的人,也就是趴在驿卒和官府身上的吸血鬼。
自己抓捕这些人,在司法上是尊重了太祖的祖制,在程序上合法,操作上可行。
还有一点更重要的,很多手持勘合的,其实都是地方官员的帮闲门客,这些人其实都是狐假虎威的无赖士人,真正惩办他们没有阻力,也不会因为这个得罪太多人。
其实沈藻和王任重,为了能完成任务,都准备申请前往山东公差了。
而苏泽这个办法,又不用离开京师,早上出城晚上就能回来,这简直就是为了他们量身定制的好办法!
沈藻和王任重连忙说道:
“多谢苏兄赐教!”
苏泽叹息一声说道:
“其实驿站这件事看起来小,实际上一点都不小。”
“这些无赖帮闲侵占驿站,让驿站困乏,那朝廷真正紧急的公务就没办法按时传达。”
“世宗年间,就有过九边紧急军情,却在驿站没有换到马,最后延误军机的旧事。”
“两位同年若是能整顿驿站,让朝廷政令军情传递通畅,那年后苏某一定上书,彰二位之功!”
听到这里,沈藻和王任重激动的脸都红了!
他们都听说过苏二疏的名号,以苏泽的名望,他的奏疏一定能送到皇帝面前。
如果能让皇帝记住自己,那对于日后的仕途是极大的帮助!
甚至都不需要皇帝记住自己,只要这件事传开,那自己二人也算是在京师扬名了。
王任重连忙说道:
“苏兄,这可是你的妙法,我们不敢贪功!”
苏泽说道:
“都是为了朝廷大计,两位都是言官宪臣,这种纠核风气的事情,就应该你们二位来办!”
“如果都察院的言官都能和两位一样,把事情办好办实,朝廷的事情就能办好,那我大明的百姓就真的能安宁了!”
沈藻和王任重对苏泽更加敬佩,两人千恩万谢,又坚持留下了几件家乡土产,这才被苏泽亲自送出门外。
等两人离开,沈一贯更是崇拜的看向苏泽。
同年之中,别人还在为自己的前途发愁的时候,苏泽已经开始给别人铺路了。
而且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苏泽给铺设的是一条康庄大道。
说不定这两位同年,真的能因为这件事,从监察御史里行转正,成为正式的监察御史。
这件事当然也不是苏泽的灵机一动,因为在历史上的张居正,用考成法这把“神剑”,斩的第一剑也是侵占驿站的问题。
通过这件事,大大降低了朝廷对驿站的补贴,也减轻了驿站附近百姓的负担。
只不过张居正的考成法不过是昙一现,大明最后还是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驿站每年费的金额逐年上升,一直到了崇祯年间,大聪明崇祯皇帝干脆直接撤了驿站。
后面的事情就不需要赘述了。
当然,苏泽指点两位同年,也有另外一层意思。
他正好想要试验一下【手提式大明朝廷】的功能。
如果可以用【手提式大明朝廷】帮助同年请功,那自己就可以用这个金手指,构建自己的政治势力。
官场上最牢靠的关系,门生故吏,另外一个就是举主了。
举主,就是举荐人。
苏泽帮了沈藻和王任重,等年后苏泽如果上书,真的让两人升官了,那苏泽就是沈藻和王任重的举主。
同年加举主,这两人就已经深度和苏泽绑定了。
按照大明官场上的道德,若是日后沈藻和王任重背刺自己,那是要被士林唾骂的。
虽然这个礼崩乐坏的年代,弟子背叛老师,儿子背刺父亲也是常有的,但是在整个官场上,名声还是非常重要的。
一个连自己举主都能背叛的人,谁又敢用呢?
——
赵贞吉府上。
“三娘子,记住了吗?”
一个肤白貌美的年轻女子,对着教习嬷嬷清冷的说道:“记住了。”
“那请问三娘子,祭祀灶神要准备哪些东西,家礼的步骤是什么?”
赵家三娘子语气平缓的将祭典需要的祭品报菜名一样说出来,然后又将所需的步骤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在这个房间里,坐着一群中老年女人,为首的头戴诰命钗冠,正是赵贞吉的正妻李氏。
作为阁老的正妻,李氏是一品夫人,除了李氏之外,房间里还有几个也有封诰的女子。
内江赵氏作为大族,封诰的女眷这么多,从这里就能看出底蕴。
教习嬷嬷满意的点头,又对李氏说道:“老封君,老身已经教不了三娘子什么了。”
李氏让侍女给教习嬷嬷送上了答谢金,接着对着赵家三娘子说道:
“等你嫁到苏家,没有公婆支应,万事就要靠你自己了。”
在场的女眷也纷纷叹气。
赵贞吉是赵氏的族长,李氏自然是就是女眷之长,她代替三娘子的亲生母亲和祖母,向她训戒道:
“苏子霖是翰林,是官户人家,是陛下和阁老们都器重的,日后也是要和你大祖父一样入阁的,府内的事情你要操持好了,不能让人说我赵氏没有家教。”
赵三娘子恭恭敬敬的行礼道:“孙女明白。”
李氏又说道:
“除了操持家祭节典,你日后掌家,针线女工我倒是不担心,府内的家计也是要管的。”
“明日庄客送帐回来,我带你看看账。”
“为了你出嫁,夫君把京师外的庄子都做了你的陪嫁,日后就是苏家的产业了,这些都是你的嫁妆,要上心打点着。”
“另外《女戒》和《内训》你也要谨记,我内江赵氏诗书传家,你嫁的也是翰林,日后也要以此训诫儿女。”
赵三娘子再次恭谨的说道:
“孙女受教。”
到这个时候,李氏才露出慈祥的表情说道:
“你这也是多少人求不来的姻缘,今年就在府上好好和姊妹们过年吧。”
(本章完)
第141章 御史被打
第141章 御史被打
过年!
现在的苏府,就是只有苏泽和徐渭两人,自然也谈不上什么过节的气氛。
除夕当天,皇帝给内阁和六部重臣赐菜,苏泽当然不够级别。
但是小胖钧倒是良心发现,给所有的詹事府官员赐了菜。
苏泽的食匣是张宏亲自送的。
看到土豆泥、土豆肉丝、炸薯条三道“东宫御菜”,苏泽也有些哭笑不得,好好好,小胖钧也学会了敷衍打发师父了。
张宏又偷偷从袖子掏出一枚金币,递给苏泽说道:“苏翰林,这是殿下赐的金币。”
苏泽一看,这不是腊月二十九才从登莱快马押送入京的金币吗?
就这么把父皇御赐的金币转手送人了?想到上次小胖钧从李太后手里薅的冬珠,可太孝了。
只可惜是一枚金币,而不是一两金。
好吧,开源节流到了自己头上。
但是弟子的一片心意,苏泽还是觉得暖暖的。
张宏又带着其他太监,匆忙向另外一名东宫讲官门上走去。
除了苏泽外,其他詹事府官员都是赐食,只有黄骥得到了太子的赐银。
近些天,东宫开始放假后,张宏就奉命每日将账册送到黄骥的府上,而黄骥这些日子没日没夜的查账,双颊都凹陷下去了。
张宏看到黄骥激动的样子,又看到他憔悴的身体,心中都有些不忍。
但是黄骥激动的将赏赐的银元供起来,接着又翻开今日送来的账本。
“太子的隆恩,绝对不能辜负!”
说完这些,黄骥更加努力的算账,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就连刚刚走出门外的张宏都听见了。
张宏只能再摇摇头,只能感慨太子这套驭人之术更加精进了。
——
接下来的过年期间,苏泽也就是走亲访友。
大明朝的年节习俗,已经演化到和后世差不多的样子,过了正月初五后京师的街道也热闹起来,从现在到上元后一段时间,顺天府的差役也放假,所以不会驱赶商贩,京师的街头巷尾都是各种小摊。
等到了正月初十,正阳门外开始扎灯。
今年皇帝要办上元灯会的消息,迅速在京师传开了。
这对于见多识广的京师百姓来说,也是一件新鲜的事情。
先帝嘉靖是一个比较宅的皇帝,也不喜欢这些与民同乐的项目,所以先帝朝就没有办过上元灯会。
而自从隆庆皇帝继位后,这两年都算是风调雨顺。
东南倭乱平息,西北边乱也稍息,京师百姓的日子确实要比之前好了一些。
这场上元灯会,很快就成了整个京师最热议的话题。
等到上元节的前一天,除了正阳门外,京师很多地方也开始张挂灯。
整个京师都被灯装点,成了灯的海洋。
等到了上元节这一天,隆庆皇帝又登上宫城,和京师百姓一同赏灯,整个上元灯会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而随着隆庆皇帝登上宫墙,在景山上候命的冯保下令燃起了烟。
城内的灯和景山上升起的烟相互呼应,在百姓山呼万岁中,隆庆皇帝激动到脸色潮红。
在隆庆皇帝身后的皇太子朱翊钧,也贪婪的看着周围的一切。
上元灯会原来这么有意思啊!
这场热闹非凡的灯会,牢牢的印入了朱翊钧的脑海中,他终于明白自己的父皇为何念念不忘的要办灯会了。
上元灯会都这么有意思,那百戏会呢?
朱翊钧看向自己的父皇,更坚定了年后要好好经营三十二家店铺,早点凑齐百戏会的银子。
在人群中,苏泽也看向正阳门上的灯。
皇帝下令由尚宝司出钱,年前就专门从济南府请来了最厉害的扎灯匠人,在正阳门上扎了一座巨型的鳌山灯。
迭灯为山,高逾十丈,是为鳌山。
底层布黄河九曲灯阵,孩童提兔儿灯穿行;中层设蓬莱仙岛,檀木雕群仙赴瑶池宴;顶端立金鳞鳌头,口衔夜明珠,光照百步。
烛泪滴入金水河中,染金波如碎鳞,宫城上有张挂鲤鱼灯,晚风过处,鱼尾轻摇欲化龙。
如此盛大的人造景观,别说是大明人了,就是苏泽这个穿越者也大为震撼。
就在这个时候,也不知道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声:
“盛世!这就是盛世啊!”
盛世这个词,迅速在观灯的人群中蔓延开,而随着百姓的呼声,开始传入宫城上的皇帝耳中。
只不过宫城距离人群有点远,皇帝喊来贴身太监李芳,让他打探人群的呼声。
不一会儿,李芳激动地走上宫城,跪在隆庆皇帝面前道:
“陛下,百姓为盛世贺!”
在场的后宫妃嫔,随侍的太监宫女,也迅速对着皇帝齐刷刷的行礼:
“为盛世贺!”
隆庆皇帝的脸涨红,他兴奋到有些手舞足蹈,想要说点什么,却最后只说道:
“盛世好,盛世好啊!”
——
正月十六。
京师外的龙泉驿。
驿长周雨生早早醒来,昨日他也带着家人进城赏灯了,虽然只是远远见到正阳门的灯,但是周雨生也被周围山呼“盛世”的气氛感染,昨夜返回驿站后,久久都没有能入睡。
虽然又困又累,但是周雨生只能从冷似铁的布衾中爬出来。
理论上京师各衙门在正月十六就要开衙了,但是冷门的衙门可以拖到正月二十再开始工作。
但是龙泉驿连个衙门都不算,甚至在年节期间都是无休的。
龙泉驿是离开京师的第一站,也是周围最大的驿站,建造有客房百间,说起来是驿站,实际上比很多村集都要热闹。
周雨生起来第一件事,就督促灶户烧水,这么百间客房的客人早起洗漱都需要热水,若是怠慢了怕是又要挨训斥。
周雨生亲自帮着忙,将井水倒入大锅中,看着热气腾腾的蒸汽,昨日那盛世景象在脑中逐渐消散。
盛世又如何,小民的日子还是这样过。
周雨生每日的工作,就是伺候驿站中这上百号人。
能住在驿站中的人都是手持勘合的,而能够往来京师的,谁又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背景。
官爷是不能得罪的,虽然按照国朝律令,驿站只需要给当官和直系家眷提供食宿马匹,但是规定是规定,那些官老爷前呼后拥的护卫和家丁,你还能不伺候吗?
军爷也是不能得罪的,龙泉驿明明是进城最后一站,但是那些传递军情的军爷都要在这里换上好马入京,稍微差一点就扣上一个延误军机的罪名,这可不是周雨生这个区区驿长能担待的。
还有些手持勘合,没有官身的人也是不能得罪的。
能拿到勘合,必然和当官的有关系,谁又知道是谁的关系,又是谁家的亲眷门客幕僚?
周雨生是上也不能得罪,下也不能得罪,他和家人打趣,就算是一条狗挂着勘合到驿站,他都要当做爹一样伺候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驿站的门子前来了灶房,驿站外已经有人到了。
周雨生连忙收拾了一下,然后奔到了驿站门前。
投宿龙泉驿的客人都要周雨生亲自接待,这是他这个驿长定下的规矩。
没办法,进了驿站就由驿站免费供应伙食,还可以换乘骡马,所以京师很多无赖还会购买甚至伪造勘合,来驿站蹭吃蹭喝。
遇到这种人,只有周雨生这个驿长才能拦住。
上一次周雨生生病,由其他驿卒去接待客人,就混进来一群的京师无赖,周雨生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赶走。
驿站的各项用度都十分的紧张,能省一点就是一点。
到了门口,周雨生见到了两个年轻的读书人。
看到两人是手持都察院的勘合,周雨生倒是确定他们是真的办事官人,将两人迎接到了驿站内。
周雨生见到的勘合,最多的是兵部颁发的,接下来就是都察院和其他九卿衙门。
此外还有一些地方上的督抚衙门,这些也都不能怠慢。
驿卒将两人的马牵到马厩,周雨生递上热茶,讨好的问道:
“两位官人今日要住宿吗?”
王任重开口说道:
“今日就不住了,我们坐会儿就继续赶路。”
听到两人不住宿,驿长周雨生又松了一口气,龙泉驿的客房紧张,这两人手持的可是都察院的勘合,那好歹也要腾出两间干净的房间出来,那又要费自己多少口舌。
就在这个时候,从住宿的房间那边走出来两个管事服饰的人,两人对着周雨生呵斥道:
“怎么洗漱的水还没送来!”
“来了来了!”
周雨生连忙去端水盆,将这两个管事伺候走了,王任重又将周雨生召到了身边。
“两位尊客有何吩咐?”
王任重说道:
“我们是山东道监察御史,你们这里有多少去往山东的勘合?将驿簿拿来我看看。”
王任重亮出了官印,这下子周雨生更加不敢怠慢,连忙亲自端来了驿簿。
勘合不仅仅是通行证,每一份勘合上还要记录起点和终点,沿途驿站还要盖印,本来是一次性的东西。
当然,现在的勘合已经被玩坏了,但是龙泉驿毕竟是京师附近的驿站,还是能挡掉一些明显违规的勘合。
所以周雨生这份驿簿记录还算是周全,将入住的客人的目的地都做了登记。
沈藻皱眉说道:
“这些都是去山东的?这么多?”
周雨生连忙说道:
“这些日子山东往来的人员多,还有不少新科进士去往山东赴任。”
沈藻说道:
“胡说!新科进士年前就启程了,怎么会拖到这个时候?!”
被沈藻呵斥,周雨生连忙说道:
“钦差息怒,小老儿没有胡说,新官是年前就走了,但是他们的家眷仆役一般年后才会启程。”
沈藻又皱眉道:
“官员上任,吏部会发勘合,这些官员家眷又哪里来的勘合?”
周雨生连忙说道:
“都是官员家眷,又怎么会弄不到勘合,两位钦差刚刚看到的两人,就是年前赴任高密的沈县令的家人,他们都是拿着都察院的勘合。”
王任重和沈藻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兴奋。
高密县令,就是自己的同年沈思孝了。
虽然不知道沈思孝怎么得罪苏泽的,但是王任重和沈藻都知道苏泽对这位同年没有好感。
沈思孝的家眷仆役违规使用驿站,自己正好可以用他们来立威,彻底清扫山东道官员乱用勘合的问题!
王任重和沈藻立刻站起来,向着那两个管事的房间走去。
——
“苏兄!不好了!”
报馆也在正月十六开衙,苏泽刚刚清扫完自己的书桌,沈一贯就冲了进来。
“沈藻和王任重在龙泉驿被打了!”
苏泽惊讶的站起来,听沈一贯说完,苏泽脸色古怪的说道:
“我们这两位同年,没带人就直接去了?”
沈一贯也捂着脸说道:
“这两位同年初入官场,怕是那些话本小说看多了。”
苏泽和沈一贯都有些无语,罗万化却有些不解的问道:
“堂堂都察院的御史,竟然在驿站被几个仆役打了?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
沈一贯都快要翻白眼了,他还是向罗万化说道:
“哎,一甫兄,你不会以为只要沈兄王兄亮明自己御史的身份,那些人就会跪在地上束手就擒吧?”
罗万化清澈的眼神看着沈一贯问道:“难道不是吗?”
沈一贯说道:
“怎么可能?那是话本和戏文里的桥段!这两位兄台也是运气好,龙泉驿是京郊的驿站,若是在更偏远一些的地方,怕是连人都要没了。”
“这!”
张位和王家屏也凑过来。
沈一贯说道:
“就算他们是御史,这荒郊野外的谁认这个啊?”
沈一贯也无奈的说道:
“那两位仁兄也是,既然去龙泉驿清查驿站,也不向大司宪要兵丁,就是自己带上几个帮闲撑撑场子也行啊,哪有孤身去的道理。”
苏泽看到罗万化还不理解,解释说道:
“成化年就有一位翰林丁忧回家,在驿站和一名千户争马,然后被活活打死。”
但是沈一贯说完这些,目光闪亮的看向苏泽,激动的说道:
“苏兄!现在就是上奏疏的好时机!”
(本章完)
第142章 都察院风暴
第142章 都察院风暴
苏泽却站起来,对着沈一贯说道:
“上疏,上什么疏!同年被打了,还不快去看看!”
沈一贯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道:
“子霖兄说的没错,我们速速去沈兄王兄家里吧!”
沈藻和王任重,也是罗万化等人的同年,大家一起站起来,跟着苏泽向史馆外走去。
——
王任重和沈藻是年前刚刚授官,确定留在京师,所以他们的家人年后才出发赴京,两人是同年又是同在都察院任职,所以干脆合租了一个小院子。
等到苏泽众人赶来的时候,王沈二人的院子里,已经站着不少官员了。
这其中有的是他们在都察院的同僚,剩下的就是苏泽这样的同年了。
而等到苏泽带着沈一贯等人到来的时候,院子里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苏兄!绝对不能姑息了这些奸人!”
“连御史都敢打,在地方上这帮人要仗势欺人到什么样子!”
“弹劾!我要上书弹劾高密知县沈思孝!”
“不仅仅是沈思孝,是谁给沈思孝亲随仆从颁发勘合的,也要一并弹劾!”
苏泽和众人简单寒暄了两句,就带着人进入屋内。
看到沈藻和王任重伤得不重,苏泽这才放下心来。
沈藻和王任重见到苏泽第一时间赶来探望,内心也是感激的不行,但是他们很快又羞愧难忍。
实在是太丢人了!
堂堂都察院监察御史,沈藻和王任重本来也以为,只要自己亮明身份,这些宵小就会乖乖就范。
可没想到的是,他们要查验那几个沈思孝家仆的勘合,却被这帮人围着群殴。
如果不是驿长周雨生带着人将两人拖出来,怕是要被活活打死!
两人死里逃生,现在冷静下来更是觉得后怕。
沈一贯看到两人没有大碍,于是说道:
“两位兄台也太不小心了,这京郊又不是官衙,没人会在意你们御史身份,那贼人抓住了吗?”
王任重说道:
“抓住了,顺天府派了差役,将那几个打人的家仆都抓了。”
沈一贯的脸色一松,打人的家仆抓住,那人证物证就能落实,事情就更好办了。
沈藻说道:
“听别人说,这几个家仆都是沈思孝在京师招的帮闲,本来是要随着他年前去山东上任的,但是这些人要留在京师过年,所以过了上元节才出发。”
原来如此,也难怪这些人听说王任重和沈藻的身份,还要动手打人,原来他们都是京师的地痞无赖啊。
罗万化不理解的问道:
“沈思孝去山东上任,为什么要从京师招这些人去?”
沈一贯解释道: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县令说起来是正印官,一方父母,但是这县衙盘根错节,如果就是一个县令,如何能压服这些地头蛇?”
“如今县官上任,都要自己配齐文武生,文生就是幕僚师爷,协助处理衙门的文书事务,武生就是这些无赖帮闲,用来充任两班衙役。”
“缉私捕盗,催征税赋,都要用到这些帮闲,若是没有得力人手,连夏秋两税都收不上来!”
罗万化越听越复杂,他庆幸自己是状元,直接就做了翰林官。
也难怪那老翰林听说要贬谪出京,就在家里烧炭自杀了,对于那些在翰林院待了一辈子的老翰林来说,地方上真的就是龙潭虎穴。
苏泽又问道:
“这些人手持的是哪里发布的勘合?”
王任重说道:
“是都察院的勘合。”
事情已经明朗了,苏泽站起来说道:
“两位兄台也是太不谨慎了,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就算是便衣出巡,也要带上护卫才行。”
“今日只是京师的无赖帮闲,若是日后你们调查要案,那可是你死我活的事情啊。”
王任重和沈藻更是羞愧。
苏泽见两人吃了教训,又说道:
“太祖礼敬言官,就是因为你们做的是危险的事情,可如果没有科臣言官纠宪风纪,这世上被打的无辜百姓就无处伸冤,这世道会一天比一天败坏下去。”
“两位兄台铁面执纪,这顿打是替百姓受了。”
说完,苏泽对着两人行了一个礼,王任重和沈藻激动地要从床上坐起来回礼,却被沈一贯等人按住。
苏泽接着说道:
“原本我已经草拟了奏疏,等两位兄台做出一点成绩来,就一同联名上书陛下,请求整顿驿站勘合之事。”
“如今看来,这驿站勘合的问题要比苏某想的还要严重,龙泉驿是天子脚下,天下首驿,尚且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那其他地方的驿站又是什么样子的,驿卒和驿站周围的百姓又要被盘剥成什么样子?”
苏泽说道:
“这次请两位兄台上书,苏某会上书附议此事,势必要打散这股歪风邪气,还驿路之昌明!”
王任重和沈藻连连点头,两人恨不得立刻就提笔写奏疏。
——
正月十七,由于王任重和沈藻被打事件,整个都察院群情激奋。
言官是一个整体,两人被打,就是对整个都察院体系的挑衅。
都察院的御史们倾巢而出,冲向京师四周的驿站,按照各道所属的分道,将那些违规使用勘合的人全部抓回了京师。
这一方面是因为王沈二人,另一方面都察院也被六科的考成法给逼急了!
其实王沈二人所在的山东道还好,山东毕竟毗邻京师,实在完成不了指标,跑一趟山东抓几个贪官污吏也行。
再不行,京师还有山东籍的官员,盯着他们督查也行啊。
但你让云南道的监察御史怎么办?
云南籍的官员本来就不多,去一趟云南来回要半年多,等回来绩效早就扣完了。
而王沈盯着驿站的方法,恰恰给了这些道的御史,一个极好的解决方案。
这其中自然也有抗拒执法的事情发生。
但是这一次都察院是倾巢而出,资深御史带队,早就埋伏了足够的人手,有几个想要动手的当场就被绳之以法,直接给押回了京师。
正月十七,不少衙门都还没上班,看到一向强硬的都察院,被考成法折腾的鸡飞狗跳,围观的官员都发出欢快的笑声,年后整个京师官场都是都察院的八卦。
可是这些人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随着被抓捕的人陆续招供,给他们颁布勘合的人也被供认出来。
这其中就包含了京师大小九卿衙门,尤其以吏部、户部、和都察院自己最多。
那些给人违规颁发勘合的御史纷纷自己上书请罪,然后御史们就将火力倾斜到了其他衙门头上。
这下子,京师大小衙门纷纷召回官员,面对都察院的弹劾纷纷上书自辩,过年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
而这个时候,被打的监察御史里行王任重和沈藻联名上书,向皇帝和内阁陈述了如今驿站的乱象,又列举了驿站对周围百姓的负担。
紧接着苏泽也跟着上书:
“朝廷以‘温良恭俭让’为勘合五类,按条例发于官吏使臣。”
“如今驿法混乱,而往来于驿路的多是‘不温、不良、不恭、不俭、不让’之辈。”
“臣伏望陛下念生民之艰、社稷之重,早降明旨,廓清驿路。”
接着,苏泽提出了对驿路制度的改革。
驿站的勘合必须由各衙门的主官签发,而所签发的勘合都要造册登记,使用完毕也要登记销毁,年底两边的记录要交给都察院核对。
勘合要明确使用者的名字,冒名使用勘合应该按照伪造公文的罪名处置,而私自将勘合借给别人,那出借者也要承担同罪。
驿站要记录每一笔接待的开销,年底也分道汇总,交给都察院核查。就算是手持合法的勘合,但是沿途铺张浪费,消耗过多的官员要被追责。
苏泽还在奏疏中提了王任重和沈藻,夸赞他们能发现驿路的积弊,为言官做了好的表率,希望朝廷能记着他们的功劳,能对他们进行嘉奖。
苏泽将这份奏疏塞进【手提式大明朝廷】,果然这次执行奏疏的成本极低。
——【模拟开始】——
一天后,《请通驿路严勘合疏》送到内阁,内阁群臣都表示支持,奏疏被送入宫中。
两天后,皇帝同意了你的奏疏。
六科部分同意你的奏疏内容,但是六科认为王任重和沈藻只是履行自己的职责,不应该受到额外的表彰。
皇帝赞同六科的意见,只是下旨抚慰了沈藻和王任重。
——【模拟结束】——
【是否消耗50点威望点,保证奏疏全部执行?】
好家伙,还能这样?奏疏部分通过?
苏泽这下子知道,如果自己没有金手指,在大明官场升迁是如何的困难。
其实六科不同意给王任重沈藻升官,也是正常的操作。
在职场上,一句“份内的事情”,就能抹杀掉多少努力。
好在经过这件事,强制执行奏疏的消耗变成了50点。
苏泽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强制执行。
【威望点已经扣除】
【剩余威望点:420点。】
接下就看系统发力了,如果这次真的能帮沈藻王任重升官,那苏泽就可以执行更多的计划了。
——
王沈二人的奏疏先送到内阁,苏泽的奏疏也跟着送来。
刚刚票拟了王沈二人的奏疏,再看到苏泽的奏疏,张居正摸着自己的胡子,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年后,从登莱铸币坊送来的第一批银元和黄铜币,都已经投入了市场。
张居正也是雷厉风行,先是从他控制的户部开始,强行要求本月开始户部拨付的款项,都要用新的银元和黄铜币。
而正如张居正和苏泽所料的那样,这种精美的新币,很快就被市场接受。
紧接着,张居正又以户部的名义,给京师各衙门下令,凡是涉及到钱款的,百姓都可以用银元和黄铜币支付,官府不得拒收。
一枚银元当做五钱银子,十枚黄铜币就是一枚银元。
这下子打消了百姓使用新币的顾虑,新钱很快流通起来。
今天一大早,张居正府上的管事的,就找零带回来一枚黄铜币。
张居正得到这个消息自然是更高兴了。
第一批送来的钱币并不多,但这次朝廷发行新钱,明显要嘉靖年间的几次都要顺利,张居正知道这都是苏泽的功劳。
见到苏泽这份奏疏,整顿驿站的方案张居正都是非常支持的。
但看到最后,苏泽帮着沈藻和王任重求表彰的内容,张居正微微一笑。
以张居正的经验,这样的请求正常是会被驳回的。
王沈二人被打,这事情张居正也风闻了。
但是官场可不是会党,不是说你受了委屈就能得到补偿的。
两个监察御史里行被打,是丢了都察院的面子,但这件事不也是你王沈二人自己办事不周吗?
而且六科现在和都察院的关系不好,定然要压着两人。
实际上,正常的官场流程,应该是给王沈二人记功,等到下一次有机会升迁的时候,再给两人安排上。
张居正摇了摇头,这明明是高拱的业务范围,怎么这点道理苏泽都不懂呢?
苏泽真的不懂吗?
张居正又摇头,恐怕这家伙不是不懂,只是故意这么做的吧。
但是想到苏泽在铸币上的功劳,张居正只好对身边的中书舍人夏炜说道:
“去户部,将去年京师附近驿路的帐翻出来。”
过了一会儿,夏炜抱着一些资料返回了内阁。
张居正又心算了一下,再次翻出了王任重和沈藻的奏疏,重新票拟了自己的意见:
“去岁,京郊龙泉驿在内,户部补贴驿路银三十八万两。”
“以王沈二人所奏,廓清驿路后,今岁能节用银二十万两。”
去年合计五十多万两白银的驿路银,基本上都给了两京附近的驿站。
原因很简单,大明的政务都是以京师为核心的,京郊的驿站也是最繁忙的。
而且偏远地区的驿站朝廷也是看不见的,根本不会补贴。
张居正补上这句话,就是将王沈二人的功劳直观化。
皇帝高兴了,那自然就会嘉奖二人。
张居正放下笔,如果不是苏泽,他这个阁老也绝对不会给皇帝算这笔账。
这也算是给苏泽的奖励了。
——
高密县,还没有得到消息的沈思孝,正在召集高密县衙的官吏差役开会。
(本章完)
第143章 国祚加五
第143章 国祚加五
从这位沈知县上任,整个高密县衙就弥漫着不安的氛围。
高密不算是个好地方,前任知县是个性格柔弱的举人,在地方学政衙门熬了十几年,才升迁到这个位置上。
前任知县是穷官,在任上也没有太折腾。
但是沈思孝上任前呼后拥,幕僚师爷就带了十几个人,这些人一到县衙就迅速掌控了县衙六曹,整个过年期间都在户曹查账。
官吏衙役们战战兢兢,果然到了年后,沈思孝就召集众人,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就是催课。
大明对于官员的硬考核指标就是征税了。
户部按照各地土地的数目,每年都有一个课税的指标,如果完成指标就是足课。
当然正常情况下是绝对不可能足课的。
灾荒,百姓抗税,甚至干脆就是因为官府的征税能力不足,都会收不足税收指标。
上级机关也不是不体谅这些难处,只要完成八成指标就算是基本合格,如果每年都能完成九成的课税,那就算是表现不错了。
每一任地方官员,新到任第一件事,一般也是抓着课税。
对往年积欠进行追缴,就叫做“催课”,这也是新官上任梳理威信的办法。
公门中人自然是明白这一点的,就在沈思孝长篇大论说完之后,户曹的吴典史就站出来说道:
“大老爷,县里的富户愿意补足部分积欠。”
沈思孝并没有露出喜色,而是问道:
“补足多少?补足后还有积欠吗?”
吴典史立刻说道:
“回大老爷,高密积欠可不是一年两年,就靠这些大户怎么可能全部补足。但是按照他们认缴的数目,今年的秋粮可以完成九成!”
大明有夏秋二粮的征收,分别对应了两季主粮的征收。
夏粮一般是秋后运送入京,而秋粮则会留到年后,等运河的冰融化,也就是清明左右,再用漕运送入京师。
完成九成的秋粮,这也是高密县吏和大户商议的结果,一般来说以高密的情况,能完成九成就很不错了。
但显然沈思孝还觉得不够。
他皱眉说道:
“只是补足秋粮到九成?积欠一点都补不上?”
吴典史只能无奈的说道:
“大老爷,高密本来就是贫县,去年又糟了灾,能有九成已经不错了。”
沈思孝一拍惊堂木说道:
“住口!县里的积欠,都是前任县令姑息,让这些奸滑刁民钻了空子。”
“今年秋粮必须要足征!往年的积欠也要追课一半!”
听到这个数字,在场的吏员脸色都白了。
高密积欠的课税不是小数字,如果追缴一半,那几乎等于再征一遍秋粮了。
“吴典史,户曹有何对策?”
吴典史只能咬牙说道:
“若要加征,按照旧例有‘因粮’之法,对粮税折银五两以上的富户再加征,或许能补足。”
遇到强势的县令,地方上富户凑凑分子,帮着县令完成政绩,这也是正常的。
当然,富户配合不配合,就看县令的本事了。
但是吴典史刚刚说完,一名身穿儒衫的读书人站出来说道:
“东翁,属下以为不可!”
说话的人也姓沈,是沈思孝同族的一个秀才,沈思孝中进士就被派到沈思孝身边,做了沈思孝的幕僚师爷。
沈师爷打开折扇,大冬天摇头晃脑的说道:
“向大户征粮,大户有飞洒、诡寄之法以避,马上就要押送秋粮入京了,就算能征上,也已经赶不上了。”
“属下以为,应该均输,以田亩计,每亩多交粮六斗,如此不伤百姓,也能补足大半积欠。”
这下子吴典史的脸都绿了。
十斗是一石,听起来这个数字不多,但实际上对百姓来说,多收三五斗也是极为沉重的加税。
而且胥吏差役层层加码,三五斗就能变成三五石。
吴典史当然不是为了百姓着想,可是高密这个地方,民风彪悍,如果激发出民变,那他这个户曹的典史肯定要被推出来当替罪羊。
吴典史只能祈求,沈思孝控制不了衙役,没办法下乡去催收。
但是沈思孝下面一句话,却让吴典史彻底心寒了。
“这次下乡催收,就用均输之法,按田纳粮,一寸土地都不能拖欠。”
“本官在京师已经招了一批人手,过些日子就能到高密。”
“为了完成朝廷征粮大计,就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听到这里,吴典史就知道这位新任知县,当真是个为了政绩不择手段的狠角色,竟然连催课的人手都自己准备好了。
遇到这样的上官,当地的吏员百姓可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这时候只能求着沈思孝早点升迁了。
沈思孝结束了公事,心满意足的回到后衙。
高密是个穷县,沈思孝在上任前就已经做了准备,要在这种穷县做出政绩,只有在“催课”上做出点成绩来。
刚刚公堂的那一幕,其实就是沈思孝和自己的师爷预谋好的。
沈思孝当然知道百姓都是穷鬼。
但是他一个外地官员,想要从本地豪族头上刮到油水何其困难。
所以沈思孝想到的是这按亩均输的办法,就是直接按照土地征税,管他穷人富人一起征收。
只要自己能完成催课的目标,沈思孝也不介意“苦一苦”百姓。
反正自己上面也有人,有了政绩再疏通一下,自然就能离开高密。
这也是沈思孝在京师招募帮闲,让他们年后赶往高密的原因。
要从本地百姓手里征粮,本地的吏员衙役都是靠不住的,沈思孝全部要用自己人。
至于这些京师的无赖帮闲会怎么盘剥百姓,那就不是他沈大县令要担心的事情,他是按照衙门的账册依法追缴欠粮的,谁让你们高密百姓自己不老实,不交足粮食呢?
沈思孝满意的回到后衙,思量着自己在京师招募的帮闲是不是该到了?
——
次日,沈思孝担忧吴典史捣乱,特意给他病假,强制让他回家休假。
吴典史更加忧虑,典史不是官,但也是吏部挂了名的,没有过错县令也是不能随便开革的。
但如果真的让沈思孝做出成绩来,靠着威望他就可以往衙门掺沙子,将吴典史边缘化。
本来吴典史在家闭门谢客,却突然闯入一名风尘仆仆的铺兵。
“什么!”
吴典史一拍桌子站起来,向前来通风报信的铺兵问道:
“你确定!?”
前来报信的,是登州府衙门的一名铺兵,明代在州县设置急递铺,设有铺兵负责传递公文消息。
但是显然这名铺兵并不是带着公文来的,而是吴典史在府衙担任书吏的姐夫,私下派过来的。
“千真万确!消息明天就能传到高密了!”
吴典史激动的来回踱步,沈县令招募的帮闲在龙泉驿出了事,殴打了前往驿站查验勘合的监察御史!
作为官场中人,吴典史知道这是天大的事情!
那御史是那么好惹的吗?
你沈县令在高密县是一方父母,是县衙大老爷,可是在都察院的御史眼中,那可什么都不是!
你的亲随仆从殴打御史,那你沈思孝是不是御下不严?
如果再继续查下去,一旦被御史盯上了,沈思孝这个区区县令,到底还能当多久都是未知数。
一想到这里,吴典史本来都因为催课被逼上绝路,此时又觉得柳暗明了!
这名铺兵也是吴典史姐夫的亲信,他又说道:
“张令君打听到消息,咱们登莱巡抚涂大人,似乎对你们沈知县不满。”
吴典史眼睛一亮。
县之上是府,主官是知府。
但是朝廷有时候会将几个府上设置一名巡抚,原本巡抚是地方监察长官,但随着监察机构行政化,巡抚就成为府之上的主官。
而原本府一级之上应该是承宣布政使司,官场上也称呼为“道”或者“省”,都察院就是分十三道来监察地方的。
可在省里,分别设承宣布政使司,主官布政使,主管民政。
都指挥使司,主官都指挥使,主管军事。
提刑按察使司,主管按察使,主管司法。
三司职权分离,看起来权力很大,实际上却逐渐失去了对府县的控制力。
这时候,负责民政和督查的巡抚,就成为各府的真正上级。
登莱巡抚涂泽民,吴典史在他到任的时候就打听过,这是一位精明强干的老官员了,履历也十分的丰富,据说在朝中也得到了阁老的支持,是来登莱主持开港事务的。
涂泽民这个巡抚,是沈思孝上司的上司,既然他表示过对沈思孝的不满,那吴典史仔细想了想,决定赌上一赌。
他将自己这些日子搜罗到的,有关沈思孝的黑材料,特别是沈思孝要用均输之法追缴积欠的证据,全部都绑在身上。
接着吴典史又借了一匹好马,和铺兵一起,向涂泽民驻节的莱州快马而去!
——
次日,高密县衙。
“东翁,不好了!”
沈思孝的同族,就是献策均输之法的沈师爷,一脸慌张的冲进了后衙。
“谢大等人被抓了!”
谢大,就是沈思孝在京师招募的帮闲头目,听到他们被抓,沈思孝立刻站起来说道:
“我不是给了谢大都察院的勘合吗?谁这么大胆子敢抓他!”
沈师爷一脸苦涩的说道:
“说是都察院两位御史去龙泉驿检查勘合,和谢大起了争执,谢大就将两名御史给打了。”
“谢大知道闯了祸,想要逃跑,还是被顺天府给抓了回去。”
听到这个消息,沈思孝手脚冰凉,自己招募的帮闲殴打御史,自己的仕途岂不是一片黯淡?
沈思孝就是在都察院观政的,他可太清楚这帮御史的脾气了。
就在沈思孝想着如何挽回的时候,又有一名幕僚匆忙冲进来,对着沈思孝说道:
“东翁!巡抚衙门发来照会,询问龙泉驿和我县催课之事!”
沈思孝只觉得天旋地转,他知道涂泽民是苏泽举荐,虽然他觉得自己当年在都察院做的事情天衣无缝,但是面对苏泽还是心虚,所以对涂泽民这位巡抚也是小心翼翼,生怕被对方抓住把柄。
可沈思孝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千算万算,却在催课上栽了跟头。
沈思孝面若死灰,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
苏泽家中,系统弹出了结算报告。
【在内阁辅臣张居正的帮助下,你对王任重和沈藻的推荐获得皇帝朱批通过。】
【王任重和沈藻升任山东道监察御史。】
【沈思孝因为治家不严,为政过苛,被判冠带闲住,革职归乡。】
【驿站的混乱因为你的奏疏为之一清,大明国祚+5】
【宿主威望+200。】
国祚+5!
难道是因为自己改革驿法,所以没出现李自成吗?
苏泽接着又摇头,历史上张居正也改革过驿站,但等到了万历中期,驿站又再次败坏。
而等到崇祯年间,每年补贴驿站的银子已经到了一百五十万两,朝廷依然不够用。
晚明徐霞客,就是靠着一张勘合,在兵荒马乱的时代游遍了中国。
自己提前整顿驿站,就能让国祚+5,更说明驿路这个国家消息渠道的重要性。
看到结算报告,苏泽又有些惋惜。
没办法,龙泉驿毕竟只是沈思孝家的帮闲打人,不是沈思孝本人殴打御史。
沈思孝能被革职,也是因为殴打御史性质太恶劣,才被群起而攻之的。
不过能将沈思孝这个毒蛇逐出官场,也算是这次整顿驿站的意外之喜了。
就在这个时候,苏泽家门响起,徐渭打开门后,看到门前的王任重和沈藻,连忙二人引入屋内。
王任重和沈藻其实只是受了皮外伤,养了这几天伤势也好的差不多了。
两人进了屋内,对着苏泽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大礼。
苏泽受了两人全礼,这才将两人扶起来说道:
“一清(沈藻字)兄,清濮(王任重字)兄,这次驿路之事多仗两位进言,这天下不知道多少驿卒要感谢你们了!”
沈藻和王任重低着头羞愧说道:
“苏兄,这整顿驿路的建议是你提的,我们二人挨打后,又是你上书仗义执言,我二人实在是愧领这份功劳啊。”
沈藻和王任重这些日子在家养病,都察院同僚和留京的同年轮番来看望,已经将两人吹成了整顿驿站的头号功臣。
沈藻和王任重受之有愧,所以今日登门。
苏泽称呼两人表字,表示众人的关系已经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既然已经是这样的关系了,而且两人已经是正式御史了,苏泽从书房里拿出了一封信来。
(本章完)
第144章 《请重开登辽海输疏》
第144章 《请重开登辽海输疏》
王任重和沈藻打开这封来信,当看到落款的时候心中微微一惊。
给苏泽写信的,正是现任登莱巡抚涂泽民。
京师都在传涂泽民能官复原职,然后被委任登莱巡抚这一方重任,都是苏泽的功劳。
对于这样的传言,王任重和沈藻开始是不信的。
苏泽才几品的官,怎么能决定一任巡抚重臣的委任?
但是看到这封来信,王任重和沈藻真的确定,涂泽民能就任登莱巡抚,说不定还真的是苏泽的功劳!
这封来信的用词十分的谦卑,甚至在王任重和沈藻看来都有些阿谀了。
巡抚一方的大员,用这样的语气给苏泽写信,不知道的还以为苏泽已经入阁了呢!
王任重和沈藻又有些隐隐的兴奋,苏泽将这样的私信交给自己看,说明两人已经进入苏泽的核心圈子。
压着这股兴奋,两人认真的读起了来信。
但是很快两人就面露难色,这信的字都认识,内容怎么自己就看不懂呢!
两人第一次对自己的学识产生了怀疑,要知道两人虽然科举名次不高,但好歹也是进士,是读书人中的佼佼者。
苏泽看出了两位同年的尴尬,喊来了徐渭给两人解释信中的内容。
徐渭说道:
“涂巡抚来信,是要请朝廷重开登辽海输。”
见两人还是一脸茫然,徐渭继续说道:
“先帝朝以前,朝廷运往辽东的粮食,多是从登莱装船海运北上的。”
“永乐年间,江南漕粮经过大运河运到山东或者直沽,再转海船运送到辽东的金州、旅顺,全程只需要十天左右。”
“成化年,朝廷又开登辽海输,从莱州港直接运输到辽东,只需要三昼夜就可达。”
“朝廷曾经在莱州造遮阳船,平底方头,长十丈,船舱内防水防潮,损耗极小。”
“但自从先帝朝罢了海运,改河运和陆运后,朝廷每年运粮食到辽东的费用激增,而且损耗也十倍于海运。”
听到这里,王任重和沈藻也听出来了海运的好处了。
沈藻问道:
“既然如此,为何先帝要罢登莱海运?”
徐渭淡淡的说道:
“因为倭乱。”
沈藻又问道:
“既然倭寇已经平定,为什么朝廷不重开海运呢?”
苏泽心中微动,这大概就是庶吉士和普通进士在视野上的差距了。
如果是沈一贯或者罗万化在这里,甚至是张位王家屏,他们都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这是因为庶吉士在翰林院进修,可以翻越朝廷的奏疏,只要肯下功夫,就能将明朝历史上重大事件的决策流程搞清楚。
大明的这套宰辅培养流程,虽然少了在基层锻炼的部分,但是翰林院这种设计还是很锻炼人的。
高拱、张居正这些大明有名的宰相,都是在翰林院的时候学习了大量的历史经验,而他们的执政思想,也基本上都是在翰林院时期形成的。
这个问题就不是徐渭可以解答的了,苏泽接过了话茬说道:
“主要是两个原因。”
“首先是工部的原因。”
“自从先帝朝时期的海运断绝后,朝廷采用骡马驼运,重修山海关、宁远、锦州驿道,骡马驮运每石耗银3两,而海运只需要每石8钱。”
“如此高的运费,工部就提出了要疏通辽东的运河,疏通三岔河、辽河水道,在辽东也建设漕运。”
“为了这个计划,工部内的分歧很大,为此也形成了主漕派和海运派,而如今工部内的主漕派声音更大。”
这下子王任重也不理解了,他说道:
“既然国朝从永乐年间就开始用海运往辽东运粮,修运河费时费力,为何工部还要力主修运河?”
苏泽解释道:“修建运河可不是简单的事情,这修造运河可是关系到了很多人的政绩,这条运河修造好了,可是能修个工部尚书出来的。”
这下子王任重和沈藻终于懂了。
自古以来,治河修河都是大功劳,而且都是看得见的功劳。
所以在工部内部,力主修造辽河运河的,就是以工部侍郎王之桓为首的运河派,他们以海运可能会被倭寇海盗威胁为理由,坚持要修造辽河漕运。
沈藻有些气愤的说道:
“工部这帮人,难道就不以国事为重吗?”
苏泽摇头说道:
“这事情倒是也不能都怪工部。”
“倭乱十几年,沿海遭到了很大的破坏,但是最大的破坏是莱州港内的遮阳船都已经破败无法使用了,如果要重启海运就要造船。”
“如果只是造船也就算了,禁海十几年,登莱各卫所也已经没有足够的船夫水手了。”
东南倭乱改变的不仅仅是东南一个地区,也影响了大明的很多政策。
“修造辽河漕运要银子,重造运输船队也是要银子的,朝廷的银子只有这些,两派自然要争。”
这下子王任重和沈藻明白了,两人连连点头。
接着王任重又问道:
“刚刚子霖兄原因有二,还有一个原因是什么?”
苏泽说道:
“晋商。”
“晋商?区区商人,如何能影响到朝廷国策?”
苏泽摇头说道:
“晋商可不是普通的商人,不可等闲视之。”
“我大明朝一南一北,山西的晋商和南直隶的徽商。”
“就说这晋商,是从我朝实行开中法,往边关运粮而兴起的。”
王任重和沈藻更是觉得脑子不够用了,晋商怎么又扯到开中法了?
他们这才发现,自己和苏泽的差距,不仅仅是名望上的差距,而是在思维层次上就有巨大的差距。
苏泽见到问题,就能一眼看出问题的症结,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而他们甚至连问题的关键都看不破。
同样都是两榜进士,难道差距有这么大吗?
苏泽以往也都是和庶吉士打交道,往来的都是申时行罗万化这样的三鼎甲,他也没想到王任重和沈藻需要补课的地方这么多。
但是他还是耐心的解释说道:
“开中法,就是洪武年为了解决边关卫所粮食不足的问题,而制定的盐法。”
“简单的说,商人运输粮食至边镇,官府按里程与数量发放盐引,商人凭引至盐场支盐贩卖。”
“当然,开中法具体的执行过程要比我说的复杂多,两位只要知道,因为开中法的实行,晋商逐渐垄断了北方粮食边输的生意。”
“等到了弘治年间,时任户部尚书叶淇允许商人捐输获得盐引后,开中法已经名存实亡,盐商银购盐引,不再需要往边关运送粮食。但是九边依然需要商队运粮,晋商更加势大。”
“无论是陆运还是漕运,晋商的商队都能参与其中,获得其利,如果改为海运,则晋商就要失去蓟辽之利。”
“于是晋商也在京师活动,雇佣山人掮客,说服朝中大臣继续用陆运,阻止朝廷再议海运。”
经过苏泽这么一说,王任重和沈藻终于明白了,一个登辽海输,竟然牵涉到了这么多的利益,也难怪工部为此争论不休。
苏泽继续说道:
“登莱涂巡抚到任后,整饬海防,又修复了三艘遮阳船,想要重启登辽海输,于是写信给我,想要询问我的想法。”
王任重和沈藻连连点头,一个巡抚询问苏泽这么一个正六品的左春坊左中允,两人竟然觉得一点都不违和。
沈藻连忙问道:
“子霖兄是怎么看的呢?”
苏泽说道:
“我自然是赞同重启登辽海输的。”
苏泽说道:“海运的成本远低于陆运漕运,所需耗损也极少,如果能重启登辽海输,也能节省下一大笔的银子。”
另外一个原因,则是苏泽没有说的。
海上运输的需求,也会带来造船技术的进步。
而为了防备海盗,也就诞生了护卫舰队。
历史上西班牙的无敌舰队,其实就是为了护卫宝船而诞生的。
而护卫舰队的发展,也能提升航海技术和海上武器的发展,苏泽当然支持海上运输的。
苏泽又说道:
“无论是辽河漕运,还是骡马陆运,在战时都很容易被敌人切断,相比海运反而是安全的。”
这个理由王任重和沈藻有些疑惑。
苏泽明白他们的疑惑,因为现在整个九边防线的重点,是山西和西北方向,蓟辽整体上还是安稳的。
辽东的主要敌人,是大漠东部的蒙古察哈尔部,以及极北山林里的生女真。
后面崛起的建州女真和海西女真,还在老老实实给大明当狗。
任何一个隆庆朝的文臣武将,都不会想到将来灭亡大明的罪魁祸首,如今就在蓟辽。
而历史上,努尔哈赤就是通过切断辽东的陆运通道,最终逼迫蓟辽诸卫投降,而崇祯时期也想要重启海运,但那个时候已经无力回天了。
所以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苏泽都是支持重启登辽海输的。
苏泽已经明确表明了观点,王任重和沈藻立刻正色说道:
“那子霖兄要我们做什么?”
苏泽很满意的看向两人,虽然在政治才能上,王任重和沈藻不太行,但是能说出这句话,也就说明两人已经明确态度追随自己。
对于一个政治集团来说,往往忠诚比才干更重要。
毕竟一个政治集团中,才干突出的毕竟还是少数,对于大部分成员只需要忠诚就可以了。
苏泽说道:
“我准备上书,赞同涂巡抚的意见,重启登辽海输。”
“但是这一次上书后,必然会引起运河派和晋商有关的官员的反击。”
“你们两位是山东道监察御史,对山东事务也有发言权,等到时候请二位在都察院造势,支持重启登辽海输!”
苏泽还有一半没有说,那就是王任重和沈藻对山东和山东籍的官员有监察权,他们可以用自己都察院御史的身份,逼迫一部分人支持登辽海输。
王任重和沈藻立刻表态说道:
“子霖兄,我二人也可以随你一起上书!”
苏泽摇头说道:
“不用,两位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王任重和沈藻连忙说道:
“子霖兄放心,我们明日就去都察院盯着。”
送走了两人之后,苏泽打开【手提式大明朝廷】。
其实在几天前,苏泽已经用了【手提式大明朝廷】了。
——【模拟开始】——
一天后,《请重开登辽海输疏》送到内阁,高拱、张居正支持你的意见,但请发往工部再议,奏疏被送入宫中。
两天后,皇帝下旨,着令工部再议奏疏。
工部内部对你的奏疏产生极大的分歧,工部侍郎王之桓以请辞胁迫,皇帝搁置了你的奏疏。
——【模拟结束】——
【是否费200点威望值,强行通过奏疏?】
苏泽向系统询问道:
“系统,可以延后决定是否费威望值吗?”
【可以,本次模拟会暂时挂起,等到宿主决定后再扣除威望值,但是挂起期间无法进行下一条国策的模拟。】
苏泽又问道:“等我决定扣除的时候,威望值会重新计算吗?”
【所需要扣除的威望值,会在扣除前重新计算。】
果然如此!
其实登辽海输并不是什么大事,阻力上也不算特别大,如今内阁的阁老们都是聪明人,说服皇帝的难度不大。
所以强制执行也只需要200点威望值。
但是苏泽这次是为了验证自己的一次猜想。
上次《考成法》的时候,苏泽就已经想到了,如果自己在模拟后,主动引发朝局的风向变化,让朝局更偏向自己这边,是不是就能费更少的威望值?
这么做,一是可以节省下宝贵的威望值,用更少的威望值来推行政令。
另一方面,苏泽也可以观察到朝局的变化,了解朝廷局势的变化,对于执行国策的影响。
甚至等以后,苏泽在使用【手提式大明朝廷】后,是不是可以针对反对的人,从而降低执行国策的成本?
比如这一次,最激烈反对登辽海运的,就是工部侍郎王之桓。
如何压制住王之桓的反对意见,苏泽也早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如果还是利用言官来攻击王之桓,那就回到了晚明党同伐异的老路上。
作为穿越者,苏泽自然是不屑为之!
苏泽拿起桌上的一封信,将信中的内容仔细阅读了两遍,就起身夹着信前往报馆。
(本章完)
第145章 治河专家
第145章 治河专家
范宽是一位山人。
明代中期,随着科举日益激烈,很多读书人读一辈子书也没办法考中功名。
于是在这种背景下,出现了一种拒斥科举、游走权门的文人群体,也就被称之为“山人”。
山人的职业多种多样,有给做幕僚的,做塾师的,还给帮着人打官司的,甚至还有占卜的。
山人自称“非官非民”,以山为号,号称隐于闹市,但实际上大部分山人都没有他们自称的那么“出世”,反而其中大部分人,都是政治掮客。
掮客,也叫说客,后世大洋彼岸的游说公司大行其道,颇类大明。
范宽是一名山人,也是一名掮客,而且他是受雇于大同范氏,游说于工部的诸官员家中,为的就是保住大同范家在辽东的输运业务。
晋商四大家族,范王靳梁,其中由以范氏为首,甚至前任大同总兵郑年遇到手头紧的时候,都要向范氏借钱预支饷银。
而范氏更是在边镇设立“账局”,放贷边镇卫所,在一定程度上控制了九边的经济。
范宽也是范氏族人,不过是旁支,科举不第后就游走于京师,从事于山人这个职业。
当然,范宽也是有自傲的地方。
他说话好听,杂剧南戏无不精通,字画上也有几分造诣。
最关键的是他生的俊美,在京师很多官员眼中十分的“可人”。
昨日他参加工部侍郎王之桓的夜宴,直到晌午才从大同会馆的客房里醒来,早就在门外候着的小厮连忙送来了洗漱的用品和解酒的汤药。
除此之外,还有一份最新的《乐府新报》。
作为一名山人,范宽也要不停的精进业务,无论是《乐府新报》上风靡京师的《西游记》,还是报纸上有关实学心学的辩论,甚至苏泽亲笔撰写的那些格物致知的小文章,都是京师宴席上讨论的热门话题。
范宽先是看完了连载的西游记,接着又看向头版。
年后的邸报新闻不多。
头版头条是都察院全员出动,在京师四周的驿站抓违规使用勘合的奸人,京师四周的驿站为之一清,京师大小九卿衙门也三令五申,再也不敢随意发放勘合。
范宽看到这里有些惆怅,他当年入京,就是手持前任大同总兵郑年开具的勘合,沿途也都是住宿驿站才来到京师的。
如今整顿勘合乱象,以他这样的身份估计再也拿不到勘合,下次归乡就要住民驿了。
第二则新闻,则是户部的照会,朝廷在登莱铸造了新币,报纸上还刊印了新币的正反样式。
前几天范宽就从同住宿在大同会馆的商人那边,得到了银币和黄铜币。
范宽也研究了半天,却不知道黄铜币到底是什么材料所铸。
登莱铸造的银币样式精美,手工仿制的成本太高了。
范宽命人快马将新币送回大同,晋商这几个商号都有钱庄的业务,自然也会涉及到假币业务。
前几次朝廷发币,范氏都通过私铸赚了一大笔。
至于能不能私铸仿制,那就看主家那边有没有办法了。
范宽再次翻开报纸,来到第五版“格物致知”的版块。
《蓟辽治河杂览》?
范宽一惊,前些日子他就听说,登莱又重启海输之议。
今天报纸上这篇文章,难道是意有所指?
范宽正襟危坐,认真阅读这篇文章,等看完之后,他觉得脊背发凉。
常年出入工部官员府上,范宽也算是半个治河专家了。
这篇文章写得非常的专业,讲的就是开凿辽东运河的难度。
文章从地脉险峻开始,辽东河流的情况娓娓道来,将在辽东开凿运河的难处一一道来。
接着文章又将辽东的自然情况,冻土绵延,就是开凿出运河,每年也要有四个月的冰凌期无法行船。
最后文章又讲了辽东河流夷夏交错,不少河流都要经过女真人的地盘,而这些地方又多抗拒汉令,一旦出现问题就会淤塞整个航道。
三个理由层层递进,没有宣泄情绪,而是列数了辽东开河的难处。
苏泽还懂治河?
范宽再一看署名,这文章竟然不是苏泽写的?
前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潘季驯?
范宽立刻想起来了这个人名。
前任工部尚书朱衡,曾经在嘉靖皇帝的旨意下治理黄河。
而这个潘季驯,就是协助朱衡治理黄河的官员。
如今工部的内部,不少人都对潘季驯的专业能力十分的佩服,认为他是当今天下治水第一人!
等等,潘季驯不是在嘉靖四十五年丁忧归乡,如今还在老家吗?
苏泽是什么时候向潘季驯约稿的?
范宽当然不知道,苏泽有【飞鸽传书】这样的神器,潘季驯是湖州人,苏泽靠着徐渭的人脉联系上,向他约了这篇稿子。
一想到登莱方面海运的动议,再想到《乐府新报》上的文章,范宽已经想到,这一切都是苏泽的布局。
范宽连忙梳洗了一下,夹着报纸向工部侍郎王之桓家中走去。
——
内阁,午休。
“这文章写的好啊。”
张居正拿着报纸,看着潘季驯的文章,又向身边的中书舍人夏炜问道:
“我怎么记得潘河工的丁忧已经结束,为什么还没复起?”
内阁的中饭是一起吃的。
宰相们一起吃饭,这大概是唐代就有的传统了,名曰宰相对食。
这是拉进内阁辅臣之间的距离,同时也给他们一个非办公的环境,可以讨论一些闲话。
当然,吃饭的时候一般还是很少说话的,毕竟能做到宰相的都是士大夫,讲究食不言的。
但等到饭后的茶歇时间,就可以谈一点事情了。
自从《乐府新报》发行以后,这个时间点也成了阁老们读报的时间,遇到有趣的话题也会相互交流一下。
其实张居正这个话听起来是问自己的中书舍人,实际上是在问兼任吏部尚书的高拱。
果然,高拱接过了话茬说道:
“当年朱工部治理黄河水患,和潘季驯在治河方法上产生分歧。”
“朝廷采用了朱工部的方案,潘季驯正逢母亲去世,于是就在家丁忧,至今没有返回京师。”
李春芳微微点头,他是听说过这道旧闻。
高拱是个合格的吏部尚书,京师有名有姓的官员档案都在他脑子里,在用人方面,高拱也能做到选贤任能,在合适的岗位上放上合适的人。
张居正微微点头,原来如此。
现任工部尚书是雷礼,朱衡已经去职,再留着潘季驯这样的人才在家就是浪费了。
张居正就喜欢这样的文章,不是之乎者也的大道理,而是明明白白的算账。
潘季驯列举了开凿辽东运河的成本,又列举了运河维护的成本。
再加上运河运输的费用,这样综合算起来,那确实不如在登莱造海船,恢复登辽海输。
张居正暗暗记下了潘季驯的名字,等日后有机会再向皇帝举荐他。
李春芳看完了最新的西游记。
也许是上次年画尝到了甜头,年前那一期的《乐府新报》创下了历史最高的销售记录,苏泽在这一期的报纸上也加了插画。
李春芳接着看完第五版,他长叹一声说道:
“过上几日,苏子霖又要上疏了。”
赵贞吉年后重新回到内阁,因为家中有喜事,赵阁老满面春风,听到李春芳这句话,竟然打起趣来说道:
“李首辅难不成也学了掐算的本事?还能算到苏子霖要上疏?”
赵贞吉一句玩笑,连高拱都跟着笑起来。
李春芳也轻松的说道:“现在他可是苏二疏,本月才上一疏,这第二疏可不是快要来了?”
这下子连张居正都绷不住了,整个内阁的饭堂内都是欢快的气息。
——
东宫。
“殿下,这几家店铺的帐都没问题,这帮宵小定是感到了殿下天威,不敢再做贪蠹之事了!”
黄骥过了一个年,反倒比年前更消瘦了一些。
但此时黄骥心中暖暖的,因为年后第一次的讲学,太子又指名要自己来讲。
黄骥当然知道太子为什么要让自己讲学的,但是在同事们羡慕的目光下,黄骥还是夹着账本走入东宫。
看着墙壁上的数字,朱翊钧心中更是高兴,距离办百戏会的目标又近了一些。
唯一让他难受的,是蜂窝煤的销量日益下降。
没办法,很多百姓都在年前存了蜂窝煤,而且京师的天气逐渐变暖,已经可以不用烧煤就能熬过去了,蜂窝煤的需求量自然大减。
小胖钧听着黄骥的马屁,却在思考着如何向苏泽求助,请苏师傅再给自己找一个赚钱的买卖。
东宫讲课都是要记录留档的,算完账之后,黄骥又很快的将讲学的内容说了一遍。
心不在焉的朱翊钧听完了黄骥的讲课,又让身边的太监张宏赐了黄骥一枚银币,这才将他送出东宫。
刚刚送走了黄骥,紧接着朱翊钧又迎来了客人。
“殿下!这帮家伙欺人太甚!”
武清伯李伟,也就是小胖钧的亲外祖父,冲入东宫对着朱翊钧哭诉。
“您赐给老臣的那些珍宝,都被周围那几个庄子盗挖了!”
李伟委屈巴巴的说着。
年前朱翊钧上次给他的土豆种苗,李伟把这些种苗当做宝贝,甚至亲自守在城外农庄,就怕被周围的人盗了。
可也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周围几个农庄的主人都知道这些种苗。
能和皇帝老丈人做邻居的,自然也都不是普通人。
仅次于成国公朱希忠,位列勋臣第二的定国公徐文壁,就亲自登门拜见李伟,李伟也就舍得给了他十根土豆种苗。
李伟如此宝贝这些种苗,只不过回城过了个年,田庄里的土豆种苗就被盗了!
明明太子亲自派了人帮他看守农庄,这帮勋贵竟然还敢盗窃!
大明勋贵实在是太没礼貌了!
李伟过完年熬到今天,这才冲到东宫,向太子哭诉。
“外王父息怒,只是您那些庄子周围,都是我大明与国同休的勋贵,就算孤启奏父皇,怕是也很难惩办他们啊。”
李伟是过过苦日子的,好不容易当上了这国丈,更是视财如命。
土豆种苗被盗,当真比杀了他还要命。
小胖钧内心已经笑开了,土豆种苗值钱的消息就是他散播的,放纵附近田庄偷盗种苗也是他吩咐的。
经过这么一宣传,京郊这些田庄都争种土豆,自己也算是完成了苏师傅交代的事情。
小胖钧心中乐开,还是对着自己的亲外公飙演技道:
“外王父实在难受,就从孤的亲躬园再挖些土豆回去吧。”
听说自己的好外孙要补偿自己,李伟的眼睛又亮了,他故作推辞的说道:
“殿下,这可使不得!”
小胖钧却扶着自己的外公说道:
“外王父说的哪里话,只是这些种苗您可要看好了。”
“殿下放心!这次我就住在田里了!”
李伟又怕自己的好外孙变卦,连忙带着太监去亲躬园挖了土豆种苗,然后像是护送宝贝一样立刻乘车前往城外的田庄。
送走了自己的外公,张宏又急忙跑回明伦堂道:
“殿下,苏师傅求见!”
刚刚还念叨苏泽,这会儿苏泽竟然亲自来了,朱翊钧激动的说道:
“快宣!”
见到苏泽,朱翊钧走下御座,幽怨的说道:
“苏师傅,您就是报馆事务繁忙,也应该多在詹事府坐坐啊。”
太子随意召见外臣是犯忌讳的事情,但是可以召见詹事府官员的,但是前提是苏泽得要来詹事府啊!
苏泽一天天都泡在报馆,朱翊钧也没办法召见他。
看到弟子这幅幽怨的样子,苏泽也有些于心不忍。
小胖钧又说道:
“孤听说苏师傅下个月就要大婚了,孤已经为苏师傅备好了礼物!”
这下子苏泽也觉得暖心了,下定决心下个月一定要抽空去詹事府坐坐。
朱翊钧拉着苏泽问东问西,苏泽都微笑着给他解答,等到最后,朱翊钧这才说道:
“苏师傅,这蜂窝煤的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这样下去,万一百戏会的银子凑不足,那可如何是好?”
苏泽微微一笑说道:
“殿下,臣正是为这件事而来的。”
说完,苏泽从袖子里掏出一件东西来。
(本章完)
第146章 满门忠烈武清伯
第146章 满门忠烈武清伯
“人参!”
身为皇太子,朱翊钧自然是见过各种好东西,一看这人参的品相就相当不错。
苏泽纠正说道:
“殿下,这是高丽参。”
朱翊钧说道:
“朝鲜入贡的就是此物吧?”
苏泽连连点头说道:
“殿下英明,朝鲜年年进贡此物,我朝以丝绸回赐。”
小胖钧接过这高丽参,但是很快也没有太大兴趣。
他年纪还小,对于药材并不感冒,只知道高丽参在京师很受追捧,不少勋贵重臣生病了,都会向自己的父皇求参,被称之为“保命良药”。
而京师的富庶人家,也会想尽办法储存一些人参,遇到急病用来保命。
苏泽接着说道:
“其实殿下知道吗?此物并不珍贵,在朝鲜国内一包高丽参仅仅能换一匹丝绸。”
“这么便宜的吗?我记得父皇回赐朝鲜使臣,可是以十倍丝绸赐之的啊!”
苏泽说道:
“鸭江边上有一座岛屿,名曰皮岛,鸭江附近的女真人和朝鲜人,会偷偷划船到这个岛上,和往来停靠的商船交易高丽参。”
“臣的这枚高丽参,就是在皮岛贸易的红夷人带到莱州港的。”
紧接着,苏泽又掏出一份地图。
这份地图,是苏泽根据荷兰船长德佛里斯爵士的东亚海图基础上,根据自己的记忆,请徐渭重新绘制的地图。
朱翊钧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精美的地图,苏泽先是标准了莱州港的位置,又将和莱州港隔海相对的金州卫(今旅顺),当看到地图上两者位置如此之近,就连朱翊钧都惊呼起来。
苏泽又标准了皮岛的位置,这座岛屿位于鸭绿江的出海口,距离朝鲜的国土也很近。
“除了皮岛之外,附近还有鹿岛,獐子岛,顾名思义,这两座岛屿就是附近野人交易鹿茸和毛皮的地方。”
苏泽又将这两座岛屿标准起来,朱翊钧疑惑的问道:
“这些野人和朝鲜人,为什么不在岸上交易?”
苏泽说道:
“朝鲜也和学我朝锁国,不允许外国船只停靠本国港口,所以百姓都跑到岛上交易。”
朱翊钧点点头,原来是这个道理。
苏泽继续说道:
“朝鲜公卿对我朝丝绸需求极大,此外我朝流行的话本戏本诗集,在朝鲜也十分的紧俏,都能够换得大量的高丽参。”
“皮岛从莱州港出发,往来只需要七昼夜,快马运送到京师,也只需要几天时间。”
“而一支高丽参,在京师都能卖出天价。”
这下子,小胖钧的呼吸都急促了。
苏泽说的这些东西,无论是丝绸还是书籍,在京师都寻常的东西。
这些东西经过海上一转,就能换成值钱的高丽参、鹿茸和貂皮!
但是很快,朱翊钧又低着头说道:
“可是孤也没办法亲自去贸易啊。”
苏泽却说道:
“殿下,东宫自然不方便直接派人去皮岛贸易,但是武清伯家可是皇商。”
朱翊钧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母亲封了贵妃后,父皇又给了外祖父皇商的身份。
身为皇商,出海去做点买卖也是正常的吧?
但是朱翊钧又说道:
“苏师傅你也知道的,我那外王父近日都忙着种那土豆,怎么可能去莱州搞什么海贸。”
苏泽却笑着说道:
“武清伯老人家年纪也大了,出海奔波也不合适,但是武清伯世子,也是您的亲娘舅,锦衣卫千户李文全可是也在京师呢。”
朱翊钧的眼睛又亮了!
李文全是自己的大舅,大明皇室会赏赐外戚锦衣卫的身份,实际上就是一个吃空饷的闲职,李文全根本不用去锦衣卫上班。
其实作为外戚,武清伯李伟一家已经是不错的了。
李家人为人低调,李伟除了贪财吝啬之外,也没什么其他坏名声。
而李文全在京师也是小透明一个,不敢生事给宫里妹妹惹麻烦。
李家本来就是御赐的皇商,做点生意也是正经差事。
如今登莱开港,出海贸易又不是犯法的事情。
一想到这里,朱翊钧立刻激动的说道:
“苏师傅,孤这就请娘舅来东宫!”
——
苏泽从东宫出来,就知道这件事大概是成了。
自己不过是弄个图表游戏,就让小胖钧如此开心,这海上贸易的游戏,岂不是要让小胖钧沉迷了?
苏泽想到自己以前玩那个海上贸易的游戏,一玩就是一个通宵,现实版的游戏还能看到白的银子,别说是朱翊钧了,就是成年人也没办法抵抗。
而苏泽向朱翊钧介绍皮岛贸易,也不仅仅是为了这点银子。
皮岛的战略位置十分重要,历史上的明末大明靠着皮岛,在全面崩溃的辽东战局中又硬撑了三年。
皮岛可攻可守,是经略辽东的桥头堡,可以作为辽东海上的后勤基地。
在苏泽的设想中,皮岛可以驻扎水师舰队,那南下可以巡航渤海口,打击渤海区域的海盗。
北上可以逆流进入鸭江,压制朝鲜和辽东地区。
而皮岛还可以作为北方大陆航线的起点,从这里启程绕行朝鲜半岛,前往倭国。
反正现在这座岛也是无主的,等到朱翊钧将这座岛屿经营起来,朝廷看到这座岛屿的价值,自然会将它纳入囊中。
如此一来,登辽海输就已经成了定局。
在搞定了朱翊钧之后,苏泽又迈步走向工部侍郎王之桓府上。
——
工部侍郎王之桓在工部读了报纸就感觉到了不妙,中午就告病返回家中,正好遇到了上门的山人范宽。
“王侍郎,必须要立刻开始行动,找人弹劾潘季驯!”
范宽作为山人,上来的办法就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王之桓叹气说道:
“如果是以前,本官还是可以找言官弹劾潘季驯妖言惑众,但是如今六科和都察院都不肯风闻言事,这潘季驯丁忧在家,根本没有言官肯上书啊。”
范宽听完之后更加的着急,接着说道:
“如此一来,朝廷真的要重启登辽海输了!”
王之桓沉默,力主修造辽东漕运,是他这个工部侍郎最大的政治资本。
围绕着这个工程,有从上到下依靠修河政绩等着升官的官员,有靠着运河贸易赚钱的商人。
如果朝廷真的放弃辽东运河工程,那影响的不仅仅是他王之桓一个人的前途,而是一大群人的仕途。
这也是政治路线斗争往往你死我活的原因。
范宽又说道:
“王侍郎,既然对潘季驯没办法,那就对付涂泽民,草民可以串联几个山东道的监察御史,搜罗涂泽明不法罪证,只要罢了他的登莱巡抚,就没人再力主登辽海输了。”
王之桓有些迟疑,就在这个时候,门子突然来传话,说是苏泽上门求见,送来了拜帖。
苏泽?
王之桓立刻站起来说道:
“请苏翰林进来。”
范宽连忙说道:
“王侍郎,这苏泽不怀好意,您可不能见他啊!”
王之桓有些厌烦的说道:
“苏翰林登门拜访,总要听听他的话,你且避一避。”
范宽听到这里,心里更是咯噔了一下,自己的身份确实和苏泽没法比。
人家苏泽是什么身份,前途远大的翰林清贵,内阁宰执的座上客。
就是不谈政治上的地位,苏泽是《乐府新报》总编官,京师潮流的引领者,在文坛的地位也是不一样的,多少人都想着在《乐府新报》上刊登文章扬名。
苏泽来访,就算是王之桓和他政见不合,也是要见一见的。
范宽只能灰溜溜的躲到偏厅。
苏泽本来只是来王之桓府上留下拜帖,等两人有空再谈,却没想到王之桓就在家里。
王之桓在会客厅见了苏泽。
这位工部侍郎大概四十多岁,两鬓有些斑白,留着细长的胡须。
比起老木匠一样的工部尚书雷礼,王之桓这个工部侍郎的气质更像是大官。
苏泽来拜访王之桓,其实就是要争取一下他。
政治,就是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把朋友搞得多多的。
苏泽和王之桓是政见上的争执,并不是生死大仇。
历史上,王之桓主持修了辽东运河漕运,这条漕运一直用到了明末,最后被截断也是大明在辽东军事上的失败,这条运河工程还是很耐用的。
在修运河的时候,王之桓也不知道满清会崛起啊。
能在辽东苦寒之地,按期保质完成辽河工程,足以可见王之桓是个能吏。
而且辽河运河也不是就不修了。
苏泽设想中的经略辽东,是彻底将辽东开发,纳入到大明的正式版图中来。
等到了那个时候,辽东的水利工程肯定还是要修的。
苏泽穿越前的历史上,正是建国后东北几次大修水利,才真正将黑土地变成了粮仓。
苏泽向王之桓见礼,接着说道:
“今日苏某登门,是想要向王侍郎求文章的。”
“求文章?”
这下子将王侍郎整不会了。
苏泽接着说道:“上一期潘公那篇文章您读了吧?”
王之桓点头。
苏泽说道:
“潘公有他的道理,您有您的道理。师相曾经说过,‘真理越辩越明’,总不能报纸上只刊登潘公一家之见吧?”
“苏某听说王侍郎是力主修造辽河漕运的工部官员,也是治河修河的权威,所以也请您写一篇文章,陈述辽东运河之利。”
这下子王之桓傻了,躲在偏厅的范宽也傻了。
苏泽还是还真的是上门求文章的啊!
王之桓心中纠结起来。
潘季驯的经验比他丰富,所提的问题也是切实存在的。
如果真的在文章上辩论,自己还真一不定能驳倒潘季驯的文章。
等到了那个时候,朝廷风向必然会改变,漕运派必然垮台。
可能在《乐府新报》上刊登文章,展现出自己的专业性,那对于自己的未来也是有极大好处的。
现在谁不知道,上至皇帝下至百姓,都会看《乐府新报》,能给皇帝和阁老们留下一个能吏的印象,日后何尝没有被重用的机会。
王之桓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说道:“既然苏翰林开口求稿,那王某就献丑了,两日之内必定将稿子送到你府上。”
苏泽装作大喜的说道:
“多谢王侍郎赐墨!”
王之桓心中暖暖的,也难怪阁老都能和苏泽聊这么久!和他聊天真舒畅啊!
苏泽这可堂堂翰林,阁老将他视为未来辅臣的人,对自己竟然如此恭敬!
王之桓再想到范宽这些山人,顿时觉得没了兴致。
可求到了稿子,苏泽还没走的意思。
王之桓疑惑的看向苏泽,只听到苏泽又说道:
“其实在向潘公约稿的时候,潘公也提到过王侍郎,他也夸赞您是工部之中治河第一人。”
王之桓更高兴了,作为一名技术官僚,顶尖同行的认可是最好的马屁。
苏泽继续说道:
“潘公和我说过一个话题,苏某才疏学浅,没办法和潘公讨论。所以想要请教一下王侍郎。”
王之桓更是高兴,直接让随从上来好茶,然后对着苏泽说道:
“苏翰林但说无妨,只要是我王某知道的事情,定然言无不尽,解了苏翰林之惑!”
苏泽也不客气,喝了茶之后就说道:
“潘公曾经治过黄河,当年他和朱工部的分歧,在于如何治黄。”
“朱工部的意思是沿用旧道,也就是重修黄河故道,但是潘公主张挖掘新道,最后朝廷用了朱工部的方案。”
王之桓点头,嘉靖末年的治黄分歧他是亲历者,知道的自然要比苏泽多。
苏泽接着说道:
“具体黄河之事,苏某也是不清楚的。”
“潘公在信中主要还是讲了徐州段的黄河。”
“元代贾鲁治河以后,黄河独经徐州,大运河徐州段完全是‘借黄行运’,徐州遂成漕运重地。”
“可潘公却说黄河有隐患,这是什么道理?”
王之桓不愧是专业水文官僚,他立刻说道:
“这个简单,徐州城是倚黄河而建的,元代治黄后,黄河运河在徐州段合流,但是泥沙也在这里堆积,河堤越来越高,上一次朱工部修造徐州黄堤,已经超过了徐州城墙高度了。”
“如果黄河水患,那徐州城就会遭殃,而且借黄行运之后,徐州段的漕运因为泥沙淤塞,行船困难。”
苏泽装作恍然大悟的说道:“原来如此!”
他叹息道:
“看来苏某是找对人了,这世上能和潘公讨论河政的,也就是王侍郎一人了!”
苏泽接着问道:
“若是黄运分流,重新挖一条运河北上,王侍郎觉得可行吗?”
(本章完)
第148章 妖报风波(加更!)
第148章 妖报风波(加更!)
雷礼叹气的原因,是这份来自高拱的纸条。
高拱写给他的纸条上,只写了一个名字,潘季驯。
身为工部尚书,雷礼的政治嗅觉已经十分灵敏了,他明白高拱的意思,就是要重新启用潘季驯。
潘季驯在丁忧之前,已经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辅佐前任工部尚书朱衡治黄了。
所以潘季驯这一次启用,肯定是要授工部侍郎的。
当然,工部是可以有多个侍郎的。
但是潘季驯和王之桓两人都是锐意进取的人,如果都在工部,怕是整个工部都不得安生。
这也是为什么雷礼要让王之桓外任淮安的原因。
两个工部侍郎,一内一外,工部才能团结。
当然,雷礼这么做,也不全是为了工部内部的稳定。
雷礼也是真心认为,王之桓现在这个样子,并不适合担任工部尚书。
之所以雷礼这么想,除了刚刚实地经验缺乏的原因之外,王之桓的性格太直,做事没有回旋余地,也是雷礼觉得他不适合的原因。
雷礼长长叹了一口气,工部尚书被人尊称为“大司空”、“大营造”,但实际上这就是个苦差事。
居中调节,协调预算,还要在皇帝的要求下,在工期之前完成工程。
雷礼是建筑专家,生性严谨,业务扎实,在这个位置上也是如履薄冰。
而王之桓这个性格,如果做了工部尚书,怕是什么工程都推进不下去。
别的不说,就王之桓这个性格,要怎么去说服皇帝和内阁批准预算?
说白了,工部尚书这个位置,既需要专业性,更需要上下协调能力。
主持超大型工程,首先是一个管理学的问题,其次才是一个工程学的问题。
雷礼也是将王之桓当做半个弟子来看的,他也希望王之桓在淮抚的任上好好磨砺,改一改这种性格,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接任自己的位置。
雷礼摊开奏本,开始书写奏疏,支持王之桓分离黄河运河,重修一条运河的提议。
紧接着雷礼又写一本,等王之桓离京后,工部侍郎出缺,请朝廷廷推新任侍郎。
自己做到这一步,身为吏部尚书的高拱自然就可以将潘季驯推到工部侍郎的位置上。
这就是雷礼和高拱的政治默契。
一想到高拱,雷礼又叹了一口气。
到了他们这个年纪,政治上的继承人,甚至要比自己的政治前途还要重要。
高拱前面只有一个内阁首辅的位置,而自己这个工部尚书已经做到头了。
雷礼更加羡慕高拱了,有了苏泽这个政治上的继承人,高拱的政治理念就能继续下去。
而自己这半个继承人王之桓这么不成器,被苏泽两句话忽悠就去修运河。
这么下去,就算是王之桓做了工部尚书,岂不也如同工地上的骡马一样,任由苏泽差使?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工部官员又匆忙走进来禀告道:
“雷尚书,角楼的事情又吵起来了。”
雷礼捏了捏太阳穴。
上元灯会是让皇帝爽了,但是紫禁城一个角楼却因为灯会不小心走火,燃烧了起来。
也亏着等会之前内阁首辅李春芳有了预案,角楼着火后很快就被扑灭,仅仅烧毁了半个角楼,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
但是紫禁城角楼烧毁,工部这不就来活了吗?
皇宫损毁都是大事,所以这次修复角楼的工程,工部尚书雷礼担任营造使,工部各部门都参与进来。
可到了二月底,角楼修复工程还在吵架。
凡是涉及到宫廷的工程,大明的决策流程是由宫造局和工部各自拿出一套预算出来,然后交给内阁票拟,最后送给皇帝拍板。
预算通过后,由工部采买,工部负责营造,宫造局负责监工,完工后再由皇帝亲自验收。
但是第一步,宫造局和工部的预案,就吵的不可开交。
凡是做过工程招标的人都知道,如果一个工程两方报价,那报价高的那一方就会被人怀疑有猫腻。
工部的报价要比宫造局高了足足一倍,结果就是这份预算连内阁都通不过。
已经连续两次被驳回了,如果再不通过预算,那皇帝和内阁就要认为自己这个工部尚书无能了。
所以雷礼干脆邀请宫造局的太监一起实地勘察,商议拿出一个两边差不多的报价来。
结果就是今天约着官员去勘察,两边直接当场吵了起来。
雷礼万分的头疼,重修角楼是个小工程,但是涉及到皇家也不能怠慢。
角楼又是紫禁城最边缘的建筑,一座半烧毁的角楼一直废弃在那里,让外朝怎么议论?只能说是工部无能。
而且角楼还有警戒皇宫的作用,你工部拖延角楼不修,到底是何居心?
京察在即,雷礼也想要尽快开展工程。
但是按照宫造局的报价,连修复成本都不够,工部也完全没办法开工。
——
二月。
过完年,京师就开始回暖。
自从隆庆皇帝继位三年以来,大明都是风调雨顺。
这次上元灯会,也算是与民同乐了一次,京师中称颂皇帝是圣君的声音更多了。
其实对普通百姓来说,风调雨顺,皇帝和朝廷不折腾,就是难得的盛世了。
沈一贯风风火火的冲进报馆。
“王之桓出任淮抚,潘季驯复起为工部侍郎!”
其实苏泽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
【在你的奏疏帮助下,王之桓担任凤阳巡抚,领工部侍郎,总督漕运。】
【王之桓走访地方,确定了泇运河计划可行。】
【一年后,泇运河比历史上提前开工,大运河徐州段和黄河分离,漕运畅通无阻。】
【大明国祚+2】
只可惜这次没能加威望值,苏泽猜想可能是工部的事情关注的人不多,所以没能增加什么威望。
不过也无所谓,等一年后自己再上书请修泇运河,到时候就能猛涨一波威望值了。
而潘季驯起复,则是苏泽和高拱商议的结果。
高拱查过了潘季驯的吏部档案和往年奏疏后,也觉得这是个人才,于是和雷礼通气,给潘季驯腾了位置。
当然,廷推潘季驯,是在王之桓离开京师之后的事情了。
就是不知道这位王侍郎知道自己前脚刚刚离开京师,后脚内阁就让重启启用潘季驯代替他工部侍郎的职位,心中要作何感想?
这样的事情,苏泽也只能无可奈何。
高拱要将手插进工部,复起潘季驯是正常操作。
雷礼的资格可以不站队,但是下一任工部尚书肯定要站队。
王之桓这种在工部成长起来的官员,自然不如空降的潘季驯更好控制。
这是阁老层次的布局,就不是苏泽能控制的。
而且王之桓的运气实在是不好。
遇到潘季驯这样的千年一遇的治河天才,无论是业务还是情商上都要被碾压。
如果他能将泇运河修好,好歹也能在史书上留个名字吧。
看到苏泽无动于衷,沈一贯盯着苏泽问道:
“子霖兄,你早就知道了是吧?!”
苏泽不置可否,沈一贯更加断定,他早就知道了消息,有点破防的说道:
“子霖兄,高阁老有没有和你说,什么时候让你去做选郎?”
不懂玩笑的罗万化立刻说道:
“肩吾兄你怕是糊涂了?选郎要职是要九卿廷推的,又不是高阁老说了算的。”
“哈哈哈哈!”
张位和王家屏实在没绷住,张嘴笑了出来。
而苏泽和沈一贯也被逗乐,整个史馆内都充满了欢快的气息。
就在这个时候,高拱身边的中书舍人郭准踏入史馆。
“高阁老要见我?”
沈一贯恶狠狠的看着苏泽,彷佛在问他是不是真要做选郎,苏泽对郭准说道:
“请郭舍人稍待,苏某整理衣冠就去。”
沈一贯也知道高拱召见苏泽估计也是重要的事情,也没有继续开玩笑。
苏泽跟着郭准走向内阁,他抬头看向远方,上次上元灯会烧毁的角楼还没有动工。
中书舍人们都是消息灵通的,苏泽和郭准的关系也已经不错了,他八卦问道:“角楼怎么还没开工啊?”
郭准叹气说道:
“还不是宫造局和工部的造价合不上吗?阁老也为这个事情头疼呢。”
苏泽又问道:
“郭舍人,阁老召我何事?”
这下子郭准倒是口风严了起来,他连忙说道:“马上就到内阁了,还是等阁老问吧。”
苏泽点点头,郭准这个前任宰相之子,科举读书不行,但是做官还是可以的,作为中书舍人口风足够紧。
两人来到了内阁的会客厅,苏泽见到了高拱。
比起年前,高拱更瘦了一些,但是双目却更加有神了。
等到苏泽坐下,郭准出去关上门,高拱掏出一份报纸来。
“你看看这个。”
苏泽一看,这是一张泛黄的报纸,样式和《乐府新报》差不多,而名字更是山寨,叫做《新乐府报》。
而这份报纸的版面也基本上是照抄苏泽的《乐府新报》。
这是遇上盗版了?
自己竟然也遇上大明特色的盗版事业了?
大明盗版书行业十分发达,基本上有名的书都有盗版。
大明盗版五八门,除了盗版印刷外,还有借名出版的。
比如明初有一本工具书,名叫《多能鄙事》,收录了日常生活中必备的知识,类似于生活大百科全书。
这本书据传是刘伯温所著,包含了农业种植、食谱、简易病防治等多个方面,在明初就很畅销。
然后到了明代中期,就出现了《多能鄙视续》,《多能鄙事别篇》,《能多鄙事》等等各种盗版书籍。
这些书籍都是找一些破落文人,也学着原书续写一气,然后冒名出版圈钱的。
明代盗版之猖獗,别说是这种古书,就是当朝名士的书,往往也是一出书就盗版横行。
当今文坛领袖王世贞的文集,就经常被盗版书商盗印,王世贞气的告到官府,可官府也无可奈何。
这些盗印的印刷坊都藏在地下,以大明官府的办事效率,根本就查不了这事。
其实《乐府新报》早已经被盗版了,江南很多地方的会馆送回报纸,就在当地印刷坊盗印,然后再当地售卖。
但是这种只是盗版,苏泽看向这份《新乐府报》,就不是盗版了,而是冒着自己名号,出版的地下小报。
苏泽看了一下,这份报纸印刷要比《乐府新报》粗糙不少。
前面几版的内容,基本上也都是照抄《乐府新报》,但是看着看着,苏泽的脸色也严肃起来。
问题是在第五版。
这一版上刊登了一篇文章,是针对近日里实学兴起的训诂之风的。
张四维那篇考证训诂的文章,虽然没能在《乐府新报》上发表,但是在京师却风靡起来。
原因也很简单,讨论古籍没有政治上的风险,这种类似于推理文字游戏的活动,名义上又是注释儒家著作,听起来也很高雅。
高拱和苏泽本来想要提倡的实学风气,却也不受控制的进入到了考据学派的路上。
这篇文章是针对这股风潮作的批判,文章写道:
“夫《六经》、《论语》、《孟子》,不过是圣人迂阔门徒,懵懂弟子,记忆师说,有头无尾,缺头忘尾,随其所见。”
“后学不察,谓之出自圣人之口也,束之高阁为之‘经’也,却不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呼?”
“纵出自圣人,圣人也是有为而发议,如同因病发药,随时处方,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迂阔门徒耳。”
“因病医药,方难定执,是岂可为万世不易之至论呼!”
好家伙!
苏泽没想到,这文章竟然犀利到了这个地步。
其实这份文章的观点,苏泽也是觉得有道理的。
文章的意思,就是四书五经都是圣人子弟编纂的,本来就是有错漏的,却被后人当做经学来研究。
而圣人的话,也是根据当时的事情做的议论,就和因为病症开的药方,是针对时政的,也就是‘因病开方’。
明明是因病开方,却被当做万世不易的箴言至论,岂不是可笑的?
我大明疑似有些太先进了!
紧接着,这篇文章开始攻击实学的训诂之学。
也对,这文章连《四书五经》都骂了,那研究四书五经字眼的训诂学是什么?
屎上雕吗?
苏泽放下报纸,高拱看向他。
(本章完)
第149章 大明土木大军
第149章 大明土木大军
高拱说道:
“妖报已经上达陛下,陛下对此妖言惑众的妖报也十分的愤慨,下令五城巡城御史和锦衣卫缉拿,但是至今也没有什么线索。”
对这个结果,苏泽也觉得不出所料。
京师也是百万人口的大城市,鱼龙混杂,大明这点公务人员全部派出去,都见不到个雨点。
这种私印报纸就和禁书一样,根本就抓不到人。
高拱生气地说道:
“这等狂言,必定是寓居在京师的那些山人妖人所出,去年我就进言陛下,将这些山人全部驱逐回原籍,也是李阁老反对这才作罢,如今他们刊印妖报,诋毁圣贤,实在可恶!”
苏泽连忙说道:
“师相息怒!”
苏泽倒是理解高拱。
高拱自己未必是忠诚的儒家信徒,但是儒家毕竟是官方意识形态,是全体读书人的最大公约数。
其实这篇文章的观点苏泽还是颇为认同的,但是认同是认同,公开发表就是破坏社会共识了。
作为内阁辅臣,无论高拱自己的学术观点是什么,这样的言论也是不能容忍的。
“这绝对是那些狂狷的心学门徒,攻击我实学所作!”
高拱这么想也是有道理的。
好不容易实学有了些起色,就算是张四维的训诂学是小道,好歹也是走了一条新路。
可这篇文章上来就抽了实学的脸,可以说是将实学这段时间的发展全部作废,高拱又怎么能不生气?
这也是高拱急匆匆召见苏泽的原因。
怎么办?
难道用【事后画册】追查真凶?
这有次数限制的道具,用在这种地方,会不会太浪费了?
而且这种盗版私印,也是官方禁止不了的,思想上的事情怎么禁?
就是抓了这个《新乐府报》的作者,后面再冒出来《乐府民报》《新新乐府报》怎么办?
这种事情历朝历代都是难以禁绝的。
况且苏泽兴办实学,就是为了促进思想界进步,这么搞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苏泽只能再劝,高拱逐渐平复下来,他说道:
“训诂之学确实是小道,实学实学,难也就难在这个实上啊!”
高拱一针见血的就说出了实学的困境。
你理论再好,实学说得再先进,别人问你一句实在哪里?高拱也要哑口无言。
高拱做的实学理论研究,可要怎么落在实处?
实学就是一种方法论,可落实就要看每个人学习的情况了,又要怎么体现出来?
这一点甚至比起心学还要玄,人家心学好歹有一个“致良知”的方法论,有一个“成圣贤”的目标。
高拱为这篇文章大怒,恰恰也是因为实学自身缺乏一个立足点。
苏泽科普推动的那些小发明,望远镜算是军事机密,铸币法也没办法宣传。
那些格物致知的研究,也都和训诂学一样,是京师达官贵人自娱自乐的玩具。
这不是又回到了心学的老路上去了?
高拱将精力都放在实学上,甚至连京察都没有太过问,可被这样一篇文章给掘了根,他又怎么能不生气。
自己能怎么办?再搞一些实学发明出来,帮着高拱壮声势?
苏泽一时之间也拿不出办法,他只能承诺高拱会想想办法,高拱也只能让他去了。
正如苏泽所说的,堂堂内阁,确实对这种小报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甚至越是朝廷禁报,这报纸发行得越好。
宋代就有这种小报,也是屡禁不止,越禁越多。
大明对基层的控制力还不如宋代呢,最多就是敲打一下明目张胆贩卖妖报的人。
苏泽只能劝说高拱先不要动怒,等到五城巡城御史和锦衣卫调查出结果再说。
苏泽从内阁出来的时候也有些苦笑。
报纸就是自己搞的,如今跳出来反对实学的也是报纸。
人不能只在自己需要的时候讲言论自由。
苏泽一边想着办法,一边向史馆走去,正好遇到从宫中磋商角楼造价回去的工部尚书雷礼。
雷礼看到苏泽,立刻对身边的官员说道:
“逮住他!”
一众工部官员一拥而上,这帮工部官员长期泡在工地上,一个个都是膀大腰圆脸颊黢黑,苏泽被这么一帮土木大军围住,一下子慌了神。
这皇宫里也有黑社会?
等看到工部尚书雷礼,苏泽连忙说道:
“雷司空,您干嘛让人围我。”
雷礼看到苏泽,装作气呼呼的说道:
“我那右侍郎王之桓,是被你忽悠去修运河的吧?”
“啊?”
“别狡辩!修造新运河是刊登在《乐府新报》上的,别说你和这件事无关!”
雷礼继续说道:“新任侍郎潘季驯还没到任,现在我工部有事,苏翰林是不是理应帮帮我?”
苏泽看着身边一帮土木“大军”,只能说道:
“好说好说,雷司空,我们先移步史馆。”
雷礼一挥袖子喊道:
“走!”
一帮工部官员围着苏泽,浩浩荡荡来到史馆。
罗万化等人也被工部官员们的气势吓到了,苏泽让他们奉茶后,他们连忙退出公房。
上首坐着精瘦矮小的工部尚书雷礼,一群五大三粗的工部汉子围着苏泽这个白面翰林,这场面怎么看怎么怪异。
苏泽无奈的看向雷礼问道:
“雷司空,可以说说您到底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雷礼冷哼一声,将营造角楼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看向苏泽说道:
“苏翰林,你可有什么法子?”
苏泽连连苦笑,自己又不懂建造,能有什么办法?
再说了,这是宫造局和工部的矛盾,也不是苏泽能调解的。
但是雷礼气势汹汹,苏泽也没想到,上次阁部会议那个和蔼的小老头,竟然有这样的威势。
只能说隆庆朝的阁部大臣各个都是狠人,没本事根本混不下去。
雷礼端起茶,大有你不给我解决办法我就不走的架势,苏泽突然灵机一动。
苏泽对着雷礼说道:
“雷司空,工部和宫造局争的,就是重建角楼所需要的费用是吧?”
雷礼点头说道:
“就是这个,宫造局谄媚上意,压低我们工部报的预算,如果按照他们的算法,这角楼根本重建不起来。”
“宫造局拿的估算,是成化年间重修角楼所费,这都过去多少年了?物料人工涨了多少?他们怎么不拿永乐年间营造紫禁城的造价来算?”
“若是等开工后再扯皮,延误了工期,还是要我们工部担责。”
雷礼看向苏泽问道:
“苏翰林可有办法,说服宫造局?”
苏泽连忙摇头说道:
“雷司空说笑了,苏某又不是司礼监的官儿,怎么说服宫造局。”
“那有什么办法?”
苏泽神秘一笑说道:
“我记得当年重修三大殿,工部也为了预算和宫造局争论不休。”
“每次涉及到皇宫修葺,总是要争论上很久。”
雷礼点点头,这件事他最有发言权了,嘉靖年间重建三大殿,他就是工程的总负责人,那时候为了预算,雷礼从内廷忙到外廷,和宫造局、内阁、工部户部等等部门没少扯皮。
外廷总觉得预算高了,你们工部是不是中饱私囊。
内廷又觉得预算少了,工程进度才这么慢。
雷礼居中调停,来回穿梭,又使尽毕生所学,才将三大殿重建完毕。
“在苏某看来,是因为我朝缺乏法式。”
这时候,在场的工部官员中,有一人忍不住发问:
“苏翰林,什么是法式?”
雷礼勃然大怒道:
“让你们平日里读书,现在外面丢人现眼!傅顺,回去给我罚抄《工部造样》三遍!”
苏泽在翰林院见过《工部造样》,这是一本建筑学入门书籍,非常的厚,抄写三遍怕是要把毛笔都写秃了。
苏泽忍不住回头看,这名叫傅顺的工部官员五大三粗,如今却像是鹌鹑一样缩着头,看来雷礼在工部很有威望。
雷礼又像是后世查房的教授主任一样,又点了一人问道:
“万敬,你解释一下什么叫法式,答不上来就和傅顺一样回去罚抄!”
另一个五大三粗的工部官员立刻说道:
“回大司空,管子曰:‘尺寸也,绳墨也,规矩也,衡石也,斗斛也,角量也,谓之法’,法式一词用在营造中,就是建造的规范样式。”
“法也有朝廷法度的意思,宋代有《营造法式》一书,专司各式营造的规制和造算工料,用此法核算就可以确定营造所耗,精核成本,减少虚耗。”
刚刚那个被罚抄的官员傅顺立刻说道:
“既然有此法,为何我朝不用啊?也用法式来定预算,那宫造司就不能无理取闹了!”
一部分工部官员也连连点头,显然他们被角楼预算问题给搞疯了。
没想到雷礼更气了,他吹胡子瞪眼的说道:“平日让你们读书你们不读!现在丢人现眼来了!谁不知道《营造法式》已经失传了!”
傅顺神色一暗,但是他想到苏泽一向神奇,连忙说道:
“是不是苏翰林家中有失传的《营造法式》?”
雷礼都快要气急攻心了,刚刚回答出问题的工部官员万敬说道:
“傅兄,《营造法式》的书没有失传,宫中就有,工部也有宋代善本存档。”
“那用啊!”
万敬也觉得心累,他说道:
“书没有失传,但是书中的技法失传了。”
傅顺疑惑的问道:
“这也能失传的?”
万敬沉默了一下说道:
“这匠造之术,都在于口传心授,古来成书很少,《营造法式》成书于宋代,书上很多东西都看不懂了,更别说算明白了。”
苏泽看了一眼万敬,能被雷礼点了发言,这个万敬应该是个有能力的工部官员。
万敬说得没错,《营造法式》在明代已经失传了。
这种失传,不是书籍没了,而是书上记录的术语,后人已经看不懂了。
正如万敬所说的那样,《营造法式》是一本记录了建造技术的工具书,但更是一本宋代官方造价手册。
这本书的作者李诫,就是宋代将作监的官员,他写这本书的目的,就是让将作监的工程有一个标准。
《营造法式》将各种工程分门别类,在根据工程量的大小,测算工程需要的材料和人工成本。
依靠《营造法式》的方法,任何一个工程都可以逆向会推造价,就能大大减少虚报造价或者工程造假的情况。
所以这本书在中国建筑史的地位是十分重要,是非常有用的工具书。
只可惜经过宋元的战乱,很多工匠技艺失传,等到了明初的时候,就已经看不懂《营造法式》了。
所以明清的古建筑,和唐宋古建筑的风格其实有不小的差异,甚至有些程度上,明清的建筑水平还退步了。
唐代长安的皇宫,只用了十个月的时间建成,速度是朱棣时期营造的紫禁城的三倍。
而到了嘉靖时期就更拉胯了,宫灾烧了三大殿,重修三大殿足足了五年时间!
再比如武则天时代建造的明堂,史书记载宽和深都有九十米,占地面积四倍于紫禁城三大殿。
明堂更是高接近80米,这样的一座木质结构的巨构,只用了不到一年时间就建成了。
唐宋可以说是在木质建筑上的鼎盛时代,这也是雷礼钻研古书时候,经常感慨的事情。
雷礼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苏泽,问道:
“你看得懂《营造法式》?”
苏泽摇头说道:
“当然看不懂。”
雷礼有些泄气的说道:
“苏翰林你说的轻巧,这法式是多么难的事情啊,老夫从事营造这么多年,也不敢说自己能弄出一本法式出来。”
雷礼再次失望,他其实找上苏泽,也是因为和宫造局吵架上头了,见到苏泽后,又想起他素来有智计,当官以后解决了很多的问题。
但自己还是想多了。
苏泽又不是万能的,他从没有在工部任职,也不懂营造之法,自己真是病急乱投医。
就在雷礼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苏泽突然说道:
“但是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苏泽身上。
雷礼更是一步上前,死死的盯着苏泽。
只听到苏泽说道:
“可以求诸于实学!”
(本章完)
第150章 破译《营造法式》
第150章 破译《营造法式》
在场众人都愣住了,实学?
雷礼也研究过高拱鼓捣的实学,最近在京师流行的训诂学他也接触过,但是这东西能解决实际问题吗?
你苏泽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苏泽微微一笑说道:
“雷尚书,师相推崇的实学,就在于落在实处,根据事实进行具体研究。”
“《营造法式》是已经失传,但是失传的不是文本,而是文本的释义。”
“那实学正好是可以研究的,何不从实学入手,重刊《营造法式》?”
工部的官员们面面相觑,雷礼则笑道:
“你这话说得轻巧,难不成老夫要去掘开宋人工匠的墓穴,问问死者书中的这些词是什么意思?”
“还是说用训诂术,就能解释《营造法式》中的字词?这又不是圣人之言!”
苏泽轻轻一笑说道:
“唐宋的工匠已经作古,但是唐宋时期的建筑还在啊。”
雷礼愣了一下,苏泽继续说道:
“若是以《营造法式》为图例,寻访唐宋的古建筑,再从古建筑上的规尺反推,不就能看得懂《营造法式》了?”
雷礼大步上前,不顾礼数的抓住苏泽问道:
“当真可行?”
苏泽说道:
“《营造法式》卷四,大木作制度一,‘总铺作次序,凡铺作逐跳上安拱,谓之计心;若逐跳上不安拱,而再出跳或出昂者,谓之偷心’。”
雷礼年轻的时候,就读过《营造法式》,将这本书当做至宝。
但是后来雷礼费了精力,也没能破解这本书,但是也记得苏泽背诵的这段话。
这段话讲述的是宋代使用的两种斗拱,名为“计心拱”和“偷心拱”,但是这段没有图例,仅仅靠文字根本不知道如何建造这样的斗拱。
苏泽说道:
“五台山有一座佛光寺,是唐代古建。佛光寺上有多处斗拱,雷尚书可以派人验证,是否和计心偷心有关。”
雷礼激动地颤抖起来,他看着苏泽问道:
“还有呢?”
雷礼精瘦矮小,但是手劲很大,苏泽为了尽快挣脱,连忙说道:
“山西应县有一座木塔,可与武周明堂比高。”
雷礼的眼睛更亮了,他继续抓着苏泽问道:“还有呢!”
苏泽只能继续说道:
“北直隶蓟县有一座独乐寺,是唐代安禄山起兵的地方,史书上有载,这座寺院在辽代重修,是用的宋人工匠技法。”
雷礼恨不得将苏泽吞下,苏泽连忙说道:
“大司空,没有了!”
雷礼盯着苏泽,这才将苏泽放开。
此时他的已经完全被沉浸在苏泽的蓝图中。
以古建筑为实例,重新破译《营造法式》,给大明也弄出一部“法式”来!
雷礼本来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追求了。
他主持重修过三大殿,得到过先皇的嘉奖。
官职是工部尚书,已经升无可升。
雷礼可以说是已经走到了工部官员一生的顶点了。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无所求,但是今天被苏泽这几句话一说,雷礼内心翻腾起来。
如果真的能按照苏泽说的那样,从古建筑中以实学为手段,重新破译《营造法式》,那这可是能青史留名的功劳!
就像是所有工部官员,都知道编写《营造法式》的宋代官员李诫一样,日后提到大明的工部官员,谁又能不记起雷礼?
雷礼盯着苏泽,接着说道:
“如果真的可行,老夫一定会为你表功!”
说完这些,雷礼直接带着工部官员们,离开了史馆。
等到雷礼离开,罗万化等人才匆忙进来,罗万化担忧的问道:
“苏兄,你说的能行吗?”
苏泽微微点头,摸了摸被雷礼捏疼的肩膀。
当然能行!
在苏泽穿越前,《营造法式》已经基本上被破译了。
破译这本书的,就是建筑大师梁思成。
梁思成从父亲梁启超得到《营造法式》后,就一直想要破译这本书。
梁思成的破译办法,其实就是苏泽所说的办法,通过古建筑入手,弄清楚《营造法式》上的专业术语,对照实例反向推算书籍中的内容,从而破译这本书。
而梁思成重点考察的,就是刚刚苏泽所说的三个建筑,五台山佛光寺、应县木塔和蓟县独乐寺。
梁思成破译《营造法式》的时候已经是民国了,现在是大明隆庆年间,现存的唐宋古建筑肯定更多!
有更多的对照组和实地数据,苏泽相信以雷礼的专业能力,一定能破译《营造法式》!
正如同刚刚所说的,《营造法式》最重要的价值,不仅仅是它是一本建筑手册,重要的是这是一本造价和审计手册。
这本手册将工程估算变成了一种科学的方法,任何建筑从设计开始,就可以估算施工量和施工经费。
反过来,已经建成的建筑,也可以通过这本手册来倒算成本。
造价和审计体系,是非常重要的行政管理学内容,这可以让工程透明化,也让负责工程的人心中警醒,不敢随意伸手,让工程不再成为一笔糊涂账。
当然,完全杜绝是不可能的,苏泽穿越的时候都没能做到。
但是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少贪污和浪费,这对于提升行政能力也是非常有用的。
要知道万历年间就是为了修造三大殿,不知道加征了多少税,每次建造这些工程,都是一笔漫长的扯皮和推诿过程。
能重新建立“法式”,日后再进行这类的工程,好歹有一笔明白账,一笔所有人都能算得清的帐。
这才是重刊《营造法式》最大的价值!
这些价值,自己能看到,皇帝和内阁也能看到,百官也都能看到。
而更重要的是,如果雷礼真的能用这个办法破解《营造法式》,那谁还能说实学无用?
其实梁思成破译《营造法式》的方法,也是受到了父亲梁启超的影响,而梁启超本人,也是考据学派的权威。
而最后一点,《营造法式》是一本放在苏泽穿越前都不过时的书。
《营造法式》除了以上内容之外,最重要的是提出了一种“标准木构件”的说法。
所谓标准木构件,就是将建筑上需要的构建都标准化,任何一座建筑所需要的零部件,都是这些“标准木构件”的排列组合。
这就类似于前世某个玩具的标准件,在建造建筑的时候,工坊只需要下单建造标准件就可以了,现场工地只需要对标准件进行简单的加工,就可以直接在工地安装。
这种标准化模数化的设计,无疑是非常先进的,这也让一项工程的木构件生产、现场安装可以同步进行,或者批量化的生产建造相同的建筑。
这种思路,甚至还可以用在其他领域,比如标准化零件,生产更标准化的火炮和鸟铳,建造更标准化的海船。
而这些才是《营造法式》这本书的最大价值。
——
隆庆三年,二月七日。
蓟县就在京师附近,独乐寺是一座古代寺院,在当地颇有名气,周围百姓都说这里求子灵验。
但就算是当地人,也说不清这座寺院的年代。
经历过几次战乱,这座寺院建造之处是禅寺,后来又成了律宗,如今又是流行的五台宗,这座寺院的和尚都换了几批了,就是寺院的主持方丈,也都说不清寺院的历史。
也有文人墨客来这里参观,说这里是唐代安禄山起兵誓师的地方,但是寺院的碑文早已经磨灭在历史长河中,当地人也当做趣闻奇谈,没人将这件事当真。
但是今天的独乐寺突然热闹起来,一群身穿官袍的人冲进了独乐寺,为首的是一名身穿朱红色官袍的大员。
独乐寺方丈华严和尚倒是淡定,独乐寺也曾经辉煌过,还曾经帮助前朝阁老的儿子严世蕃求子,应验后严世蕃还请他父亲,内阁首辅严嵩亲自提写了匾额,如今就挂在寺院正门上。
大明的僧道和官员联系紧密,独乐寺也是京师附近的名寺,也常有官员来拜访。
只是严嵩倒台后,独乐寺也连带着犯了些忌讳,京师的达官贵人不太来了。
华严和尚倒是宽心,大明政坛起起伏伏,日后说不定还能给严阁老翻案,所以他也懒得将那块严嵩题字的匾额换下。
华严和尚也看出为首那个精瘦老者身份尊贵,他以为这老者是来求子的,连忙谄媚着凑上去。
可华严和尚才凑上去,就被一名身高力壮的官员拦住。
老者手里捧着一本书,身边则跟着几个官员拿着纸笔,老者直接来到了观音阁。
但是他不进殿拜观音求子,而是带着众人围着观音阁指指点点。
华严和尚试图凑过去,但是众人说的都是他听不懂的话。
什么“明二暗三”,什么“斗八藻井”,什么“双抄偷心造”。
这些大小官员大呼小叫的,然后写写画画,甚至还有人要爬上观音阁,急的华严和尚直跺脚。
观音阁是独乐寺的招牌,也正是求子灵验才被世人追捧,如果这帮当官的惊扰了观音大士,日后求子不灵验了,那独乐寺岂不是要喝西北风?
只可惜这帮官员根本不像是当官的,一个个五大三粗的,华严和尚等一众僧人竟然都被制住。
也不知道哪个大聪明弟子,大喊一声说道:
“哪有官员你们这个样子,肯定是假扮官员的劫匪!”
说完这些,几个弟子乘机溜出来寺院,冲向蓟县衙门报官。
发生了这些动静,为首的老者却视而不见,而是认真的拿着书,又不时的看看观音阁。
老者自然是就是工部尚书雷礼。
“果然如此!原来这就是偷心造!”
雷礼恨不得爬上斗拱,将偷心造拆解下来带回工部。
雷礼身边,是傅顺和万敬左右护法,傅顺身材高大,但是上梁爬墙十分熟练,此时已经爬上了观音阁的屋顶。
傅顺站在屋顶上激动的说道:
“大司空!脊兽不是仙人骑凤,是辽制的骑马人像!这果然是辽代的寺院!”
雷礼营造过三大殿,脊兽就是屋檐上的一排装饰品,最初是为了保护木栓和铁钉,防止漏水和生锈,对脊的连接部起固定和支撑作用。
后来脊兽就演化出了装饰作用,不同规格的建筑,就有不同数量的脊兽。
而正常的建筑,第一头脊兽都是仙人骑凤。
但是独乐寺是辽代修复的,所以和汉人的建造制度不同,第一只脊兽是骑马人像,这也是史书上辽代建筑的特点。
这个发现更加说明了苏泽说的没错,独乐寺真的是辽代重修的古建筑!
雷礼如痴如醉,只觉得《营造法式》上的术语不再是天书,对照着独乐寺观音阁上的实例,很多看不懂的地方豁然开朗,而整本书也逐渐清晰起来。
苏泽的办法真的有用!
这还只是一座独乐寺!
雷礼也找山西籍的官员打听过了,应县木塔确实是一座高塔,这样一座木质高塔,要用多少斗拱结构?那是不是就能把《营造法式》上的斗拱都弄清楚?
这时候,在雷礼身边的万敬也有了发现。
“大司空!你看这块匾额!”
王敬将手里的望远镜递给了雷礼,雷礼眯着眼睛看向匾额,这才看清楚了匾额的落款。
“太白手书?”
雷礼也吓了一跳,历史上叫做太白的名人,就只有诗仙李白了!
“真的是太白手书吗?!”
雷礼激动起来,李太白手书的匾额,那这独乐寺还真的就是安禄山起兵的唐代寺院!
那除了辽代重建的部分,应该还能残存一些唐代的建造痕迹。
万敬更是激动,用了苏泽所说的实学,考证了一座古寺,竟然解开了《营造法式》的密码。
拆解了独乐寺的斗拱,就能明白《营造法式》上的很多单位长度,距离破译《营造法式》就已经不远了!
就在一众工部官员其乐融融,就快要将整个独乐寺拆了的时候。
寺门外突然喧哗起来,一群衙役冲进了寺院。
一名绿袍官员大步进入寺院,对着雷礼大喊道:
“尔等冒充朝廷官员,擅闯佛门清净之地,来人啊,给本官拿下!”
(本章完)
第152章 《请设营造学社以助营造疏》
第152章 《请设营造学社以助营造疏》
苏泽奏疏被送到内阁。
内阁首辅李春芳缺勤。
李春芳给苏泽的,只有小半部西游记,他也没想到,报纸连载的速度竟然这么快,苏泽手里的稿子已经快要用完了。
李首辅蒙头在家里写了整整一个正月,才算是完成了对苏泽的承诺,将第二本西游记送到了报馆。
饶是李首辅勤修内丹术,这一次也觉得身体被掏空了,他上书养病后,皇帝派遣御医问病,听说李首辅身体亏损,皇帝连忙赐了高丽参给他调摄,又给李春芳批了长假,让他安心在家养病。
高拱也不在内阁。
三月就要京察了,高拱这些日子都在吏部准备京察大计。
赵贞吉同样也不在内阁,苏泽和赵家娘子的婚期就是十天后,赵贞吉又请假回去准备婚事去了。
内阁只有张居正一个人。
刚刚过完年,内阁中都是积压如山的工作,饶是张居正这样极度自律又精力超人的顶尖政治家,也每天工作到心力交瘁。
张居正这下子都有些撑不住了,他甚至上书皇帝请求增补阁臣,但是隆庆皇帝似乎并不准备在已经平衡好的内阁继续塞人,只是勉励张居正再努力努力,再扛一阵子就好了。
张居正甚至改了自己的习惯,每天都要提前一个时辰来内阁,可工作依然做不完!
张居正掐着自己的美髯,想到的都是苏泽!
他现在的工作,其中有一部分就是苏泽的考成法闹的!
考成法中,以六科督导都察院,而皇帝要督查六科,考核六科报送的考簿。
年前的考簿,隆庆皇帝还是饶有兴致的亲自考核,但是到了正月过后,皇帝新鲜劲儿过了,就将考核六部的职责扔给了内阁。
内阁考核后,交给司礼监把关就行了,这种事情就不用麻烦皇帝了。
结果就是在处理日常票拟事务外,张居正又多了给六科考课的工作。
张居正好不容易处理完了上个月六科的考课,就听到身边的中书舍人夏炜通报,通政使李一元来了。
张居正涌起了不祥预感,连忙让李一元进来。
果不其然,李一元带来两本令人头疼的奏疏。
第一本自然是苏泽的。
看完了苏泽的奏疏,张居正的想法和李一元一样,这下子又有好多衙门要倒霉了。
张居正取来揭纸,写下赞同苏泽的票拟意见。
接着又看向另外一封奏疏。
“李银台,兵部怎么看?”
李一元说道:
“霍尚书似乎支持戚总兵,宣大总督王崇古也另外上书,支持戚总兵。”
军务是张居正的短板,但是他从后勤角度出发问道:
“宣大的军粮能支撑吗?冬去春来,马上要春耕了,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
李一元沉默不语,他知道张居正并不是询问他的意见,这是在自问自答。
不过等张居正说完,李一元说道:“张阁老可以请九卿公议。”
张居正点点头,九卿公议相当于阁部会议的扩大会议,在京九卿衙门的主官都要参加,公议的发言都要记录,交给皇帝做最后的判断。
张居正也取来揭纸,写下奏请九卿公议的票拟意见,将两份奏疏交给李一元说道:
“就劳烦大银台亲自送去司礼监了。”
李一元正色说道:
“请张阁老放心。”
李一元亲自送的奏疏到了司礼监,司礼监秉笔陈洪看到了两份奏疏,也不敢擅自批红,直接送到了皇帝的御书房。
陈洪揣着奏疏,这戚继光的奏疏事关边关军务,当然要皇帝御览。
但是什么时候开始,司礼监开始不批红苏泽的奏疏了?
普通官员的奏疏,基本上都是司礼监批红就行了,有的事情都不需要汇报给皇帝。
不知不觉,苏泽的奏疏已经和阁部重臣的奏疏一样,每次入宫都是直接送到皇帝的御案上,而且是御案上最醒目的位置。
陈洪走着走着来到了御书房,将两份奏疏放在了隆庆皇帝的御案上。
“苏爱卿竟然熬到今日才上疏?让朕看看他这次议的是什么?”
隆庆皇帝在两份奏疏中,先选了苏泽这份奏疏。
《请设营造学社以助营造疏》。
苏泽开头呼应雷礼的上疏,写道:
“臣闻圣王治世,必先立工政以固国本。今《营造法式》虽存而真义湮没,匠作无准致物料虚耗,审计失据令贪蠹丛生。”
“今《营造法式》破译在即,然九章之术若止于工曹,则钱粮审计终隔云雾。”
“臣请设营造学社,统摄工计之脉,钻研算学之法。”
紧接着苏泽开始点名:
“工部主营造测算,六科掌钱粮勾稽,户部、司礼监掌内外帑拨付。二部一监一科具司其职,均需通晓算学之士。”
“然工部算手不谙查账,科道言官难辨虚实,内宦监工多遭蒙蔽。当召二部一监一科精干入社,授以差分、方程、开方之术,使营造预算、物料核销、工期验算皆通贯如一。”
接着,苏泽又贴心的想好了老师。
他又写道:
“臣以为,工算之术非为匠道,测算之道乃近数道。我大明精通术数者,莫过于钦天监,当选任钦天监精通算学者充任教授。”
“再从翰林院中遴选算学优异,能授数理精髓者,以任教习。”
“学社官员学成完毕,考核通过后授料材审定官。”
“如此一来,可建大明工程法式。”
看完了苏泽的奏疏,隆庆皇帝看向陈洪说道:
“苏子霖的奏疏事关司礼监,你怎么看?”
陈洪连忙说道:
“仆臣自然是说好。”
这句回答就很陈洪了。
李芳今天不在,下个月要在城外先蚕坛举行躬行桑礼,李芳和定国公徐文壁视察典礼的准备工作去了。
冯保被皇帝派去东宫询问太子学业去了。
如果是则前两位司礼监大太监在这里,大概都会说点话,但是陈洪对万事都只有点头附和的意见。
“陈洪万事唯唯”,这就是外朝对这位司礼监三把手的评价。
当然,这不代表陈洪就是好说话,只是因为头上有两名尊神,所以陈洪谨言慎行罢了。
隆庆皇帝知道问他也是白问,就在这个时候,冯保从东宫回到了御书房。
冯保进门,隆庆皇帝说道:
“冯监也来看看苏泽的奏疏。”
冯保其实是听到小太监的通报,知道苏泽上疏了,才小跑回来的。
苏泽的每次上疏,都引起了朝野巨大的变化,这其中蕴含了大量的利益重新分配。
冯保瞪了陈洪一眼,陈洪在这个时候送来苏泽的奏疏,明显是要绕开李芳和自己。
陈洪还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冯保接过奏疏,仔细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冯保有些纠结。
他不得不承认,苏泽就是要比大部分的大臣想的更深远一些。
这份奏疏,是呼应工部尚书雷礼的奏疏。
重订《营造法式》是工部的事情,但是也如同苏泽所说的,有了新的法式,也要有用的人。
工部、户部、司礼监、六科,都要有精通算学的官员,能够用《营造法式》来计算工程量。
在《营造法式》勘定的同时,培养相关的算学人才,这也是未雨绸缪。
这样一来,只要《营造法式》勘定完毕,朝廷就可以立刻使用了。
而冯保也看到了其中的利益。
既然要用法式来核定工程,那日后谁掌握了《营造法式》的计算方法,就是实际上的宫造局主事。
所以司礼监推荐进入营造学社的太监,日后就要负责宫廷工程建造审计的主官,而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皇宫最重要的职位之一。
冯保瞥了一眼陈洪,显然陈洪是想要将自己的人塞进这个营造学社。
冯保想要支持苏泽,但是看到“钦天监”三个字有些头疼。
如果苏泽不写钦天监,这份奏疏皇帝绝对不会犹豫。
钦天监,是负责天文历法的机构。
这个机构地位十分的特殊,不属于外廷,而是一个皇家直属的特殊机构。
简单的说,钦天监甚至都不算是朝廷大臣,而是类似于朱明皇室的私臣。
钦天监父死子替,和军户一样世袭,世代研究的都是天文数算。
朱元璋亲自设计的大明钦天监,就是吸取了前朝的经验,将星象解释权牢牢掌握在皇室手里。
朱元璋还订立律法,民间私自研习星象问斩。
自从汉儒董仲舒提出“天人感应”理论后,“天”就是外朝压制皇权的法理基础。
天地异象,就是皇帝无道。
掌握了天文星象解释权的钦天监,被牢牢控制在皇室手里,就是为了杜绝这种情况。
但是苏泽也说的没错。
大明最精通数算的人,就在钦天监里。
冯保有些疑惑,苏泽到底是故意这么做,还是无意为之?
但是苏泽布局,草蛇灰线,冯保觉得苏泽可能是故意将钦天监牵涉其中的。
可扯进钦天监到底有什么意义?
冯保不明白,但是他决定还是帮苏泽一次。
他也想要往这个营造学社塞人。
面对隆庆皇帝,冯保老老实实说道:
“仆臣以为苏翰林所言甚是可行。”
隆庆皇帝也点头,但是事关钦天监,隆庆皇帝决定先留中再说。
冯保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汇报起了自己的工作。
“仆臣今日去东宫,殷少师夸赞太子学业认真,大有长进。”
隆庆皇帝连连点头,詹事府夸赞儿子读书用功,作为父亲自然高兴。
冯保又说道:
“殷少师特别说了,太子在算学上长进飞快,这多赖东宫讲官黄骥之功。”
“算学?”
隆庆皇帝点头,大明朝的皇室教育其实是很完备的。
作为皇帝,自然也是要懂得算学的,要不然看不懂账本,岂不是要被人蒙蔽?
所以算学在朱元璋亲自制定的皇室教育大纲中,也占据了很重要的篇幅,属于必修的项目。
隆庆皇帝想到自己做裕王的时候,也有一名精通算学的师傅。
冯保和陈洪捧着批答完毕的奏疏准备退下,隆庆皇帝再次拿起苏泽的奏疏。
算学?
苏泽说的没错,要重订《营造法式》确实需要精通算学的人。
司礼监、六科,工部户部,都要有帐。
隆庆皇帝又想起自己做裕王的时候,父皇重修三大殿,严嵩一党不知道从中上下其手,贪墨了多少利润。
三大殿修了那么多年,而最后骂名却都是父皇承担!
一想到这里,隆庆皇帝也觉得憋屈,身为皇帝,总不能家里堂屋烧没了都不修吧?
这一切都是因为没有法式的原因。
如果真的如同雷礼所说,各司都能拿出一个计算出来的结果,一个可以验证的计算结果,按照这个结果去造工程,那外朝也能少很多议论。
想到这里,隆庆皇帝说道:
“等等。”
冯保和陈洪停住脚步,只见皇帝拿起御笔,同意了苏泽的奏疏。
“从钦天监和翰林院,挑选精通算学的人才,去营造学社任教。”
“营造学社就挂在内阁下,设在六科廊边上吧。司礼监、工部、户部各自推举有算学基础的官员,参加营造学社的课程。”
“等《营造法式》刊成,一应学社内的官员通过考核,授料材审定官。”
“唯!”
冯保和陈洪都称唯,各自盘算司礼监里有哪些有算学天赋的小太监。
毕竟这个营造学社是要考试的,如果推荐的人选通不过考试,那不是白白浪费了机会?
隆庆皇帝又说道:
“也不能让苏泽那厮闲着,让他出任学社筹备使,负责筹备学社。”
“对了,刚刚冯监说的那个东宫讲官黄骥,也是翰林吧?”
詹事府的职位和翰林院重迭,多有兼任,冯保立刻说道:
“黄骥也是翰林。”
“既然他教育太子有方,就让他也去营造学社出任讲师吧。”
“唯。”
处理完了苏泽所奏,皇帝干脆一鼓作气,又拿起那份戚继光的奏疏。
隆庆皇帝提起御笔,同意了张居正的票拟意见。
“戚继光所奏召集九卿共议。”
“对了,戚继光也是苏泽推荐的吧?”
“让他也列席。”
再想想,隆庆皇帝又觉得不能让苏泽白干事,又吩咐道:
“过几天苏泽大婚了吧?在皇城边上找几处宅子,让他挑一座。”
(本章完)
第153章 御赐豪宅
第153章 御赐豪宅
【使用100点威望值,强行通过奏疏】
【营造学社成立,审计制度建立,大明工程日益透明化。】
【营造学社促进了数学的发展,一些新的数学工具陆续出现。】
【营造学社为了解决实际问题,引进翻译了部分外国数学书籍,获得了不小的发展。】
【但是小规模的传播,数学沦为上层的玩具。】
【大明国祚+3】
【剩余威望点:410点】
果然,如果只是这个层次的研究,还不足以改变整个社会。
清代很多皇帝也都是数学爱好者,但是依然无法改变落后封建的本质。
但是路也要一步一走,有了营造学社这个苗子,苏泽就可以慢慢引导。
再给数学套上实学的外壳,配合高拱传播实学的动作,逐渐将这些种子撒出去。
任何学科,都是为了解决现实问题而存在的。
当更多需要数学的地方出现,那数学自然就会被重视起来,营造学社也就能从一个临时补习机构,逐渐变成大学一类的专业教育机构。
而将钦天监拉进来,也是了逐渐解除对天文学的封锁。
对于头顶上这片神秘天空的探索,可以说是近代科学发展的一个主轴。
再也没有什么比天穹的奥秘更让人痴迷的了。
而天文学也不仅仅是为了满足人们的好奇心,研究天文也就是研究地球,天文学最大的作用,就在于导航学。
如果要出海远航,仅仅靠着指南针是不行的。
必须要有相应的天体定位导航技术,还需要能够在海上确认方位的船长。
这些都是需要天文学发展的。
数学——天文——导航——航海技术,在苏泽看来,这就是一道连续的科技树,必须要打破皇室对于天文学的垄断。
营造学社只是第一步,苏泽也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步的计划。
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把营造学社的框架搭起来,然后再找机会实行下一步的计划。
不过现在苏泽还有一件事要忙——结婚。
还有十天就要结婚了,苏泽这几天都请假半天,回去处理结婚的事情。
也亏着有申时行沈一贯等好友的帮忙,再加上徐渭这个结过两次婚的人处理各种事项,苏泽总算是忙过来了。
但是当传旨太监和行人司官员来到史馆,宣读了皇帝的圣旨。
除了在六科设立营造学社外,皇帝下旨赐予苏泽婚宅,同时又恩准他的婚嫁,营造学社的事情可以等他婚后再办,但是在婚礼前要参加九卿共议。
至于九卿共议的内容,要等通政司抄录戚继光奏疏再下发,传旨的官员太监也不知道详细,只知道和西北战事有关。
苏泽接了圣旨,又塞给传旨太监和行人司官员一人一枚银币,将两人送走之后,苏泽的脸上满是幸福的烦恼。
不得不说,隆庆皇帝作为老板还是不错的。
肯放权,对手下也舍得奖励,知道事情轻重,还能体谅人。
但这个时候赐宅,还是让苏泽有些头大。
罗万化看到苏泽头大样子,忍不住向沈一贯问道:
“肩吾兄,陛下赐宅如此隆恩,为何子霖兄还这样?”
沈一贯解释道:
“赐宅当然是喜事,但是时间太紧了。子霖兄大喜的日子将近,陛下现在赐宅,那婚礼就要在新宅里办。”
“京师那几处能赐的宅子,基本上都是抄没的官产,总要修葺一下才能住人。”
“工期这么紧,这都不是钱能解决的事情了。”
原来如此,罗万化连连点头,原来苏泽头疼的不是皇帝赐宅,而是赐宅的时间。
苏泽本来就是想在自己租的小院里成婚的。
这年头京师年轻官员租房结婚也是正常的。
官员俸禄就这么高,京师房价这么贵,指望都有自己的住宅也不现实。
赵贞吉家是诗书传家的宦门,自然是理解年轻官员的难处,所以很痛快的答应下来。
以苏泽的能力,还愁没地方住?
赵家上下根本没人在意这件事。
但是皇帝的好意,却给自己本来就忙乱的婚礼,又增添了一笔必须要做的事情。
谁家结婚前十天装修的啊!
但是皇帝赐宅总是好意,而且这些宅子都是靠近皇城的,这都是以后想要钱都买不到的好位置。
放在后世,妥妥的一环豪宅。
一想到这里,苏泽又带着沈一贯和罗万化去了工部。
上次被雷礼抓住,苏泽实在不想要和工部这帮土木老哥打交道。
但是没办法,这些抄没官产都是挂在工部名下的,日常维护也是工部管理的,想要挑选到一座好宅子,必须要去工部。
比起苏泽去过的吏部、户部和兵部,工部是个超级大的衙门。
别看工部是六部之末,但是管辖的职权是极大的。
工部主管工程营造、器物制造、水利交通、屯田矿冶,下设四个清吏司。
营缮司,掌管宫殿、陵寝、官署营造。
虞衡司管理山林川泽,督造军器,京师著名的王恭厂就是这个司管理的。
都水司负责治水漕运,长江黄河运河,全国水利工程都归这个司管理。
屯田司管理全国九十万顷的官田与军屯,还要经营官办作坊。
苏泽三人进了工部就迷路了,就在苏泽准备找人寻路的时候,听到了背后的叫声:
“苏翰林!”
苏泽回头一看,就见到上次被雷礼勒令罚抄的高壮工部主事傅顺,热情的向自己跑来。
苏泽脸色微变,傅顺这样的热情,再加上他这幅样子,苏泽产生了不好的联想,连忙侧身让开。
“傅主事!”
傅顺兴奋过头,也觉得有些失礼,连忙稽首说道:“失礼了,苏翰林怎么有空来我们工部?难不成又记起什么古建?”
苏泽扶着额头,自己说的这些还不够你们考古的吗?还要?
沈一贯出面将来意说了一遍,傅顺立刻眼睛一亮说道:
“就这事?好办!傅某恰好就是营缮司的主事,诸位随我来!”
苏泽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正好认识负责的官员。
想想也对,要用到《营造法式》的工部官员,可不就是营缮司吗?
等到了傅顺的公房,他从公房后的一堆档案中,翻出了一个大册子。
“苏翰林,这些都是抄没的官产!”
苏泽翻了一下,这本册子竟然还挺厚,看来大明做官也是一件风险不小的事情。
苏泽看了下,只觉得两眼昏,对着傅顺说道:
“傅主事,麻烦您推荐个吧。”
傅顺摸着脑袋说道:
“我就是个粗人,也讲不出个好坏来。对了!诸位等等!”
傅顺冲出了公房,不一会儿就拖着万敬走了进来。
万敬被傅顺不由分说的拉过来,见到苏泽后他连忙行礼。
等问清楚了苏泽的来意后,万顺思考了一下说道:
“既然是陛下赐宅,那城东以外的那些宅子就不考虑了。”
东贵西富,京师达官显贵的宅子都在城东区。
万敬翻了翻,最后说道:
“苏翰林,这座如何?”
苏泽三人接过来一看,罪臣赵文华宅?
赵文华?
傅顺也凑过来一看说道:
“这座宅子极好!我曾经去修葺过,宅子很豪华,维护的极好!”
苏泽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万敬则开始介绍道:
“这是世宗朝罪臣,前工部尚书赵文华的宅子。”
苏泽这下子知道自己为啥耳熟了,原来是这个赵文华!
赵文华可是严党核心骨干!
万敬继续说道:
“此宅在城东澄清坊内,占地三十亩,五进的院落,有东西跨院和后园。”
“此宅最妙的还是后园。当年赵文华督修京师外城,虚报工料银,从江南漕运太湖石六百块,又私用工部大匠挖掘私宅,引玉泉山水挖掘人工湖,号‘小瀛洲’。”
这下子沈一贯和罗万化都傻了。
他们初入官场,对于嘉靖朝的贪官还是缺乏想象力,赵文华这个工部尚书竟然将宅子修成这个样子?
苏泽连忙说道:
“这不合适吧?”
万敬则说道:
“陛下谕旨赐宅,这有什么不合适的?”
沈一贯怯怯的问道:
“这宅子到底了多少钱啊?”
万敬说道:
“时人估算用银二十万两,这还只是材料费用。”
沈一贯差点惊呼出来,这笔数字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罗万化又问道:
“这宅子一直都空着吗?”
万敬说道:
“按理说,这样的官宅应该变卖了,但是这宅子有点特殊。”
苏泽问道:“哪里特殊?”
万敬说道:“赵文华逾制使用歇山顶厅堂,梁柱皆用金丝楠木,后来抄家的时候,世宗皇帝十分愤怒,下令拆除楠木梁柱拆运重修太庙。”
“赵文华总督浙直军务时,截留抗倭军饷八万两铸金砖铺地,所以正房的地砖也都没有了。”
这下子连苏泽都傻眼了,赵文华你真敢贪啊!
苏泽一想到这重建费用,连忙说道:“万主事,我还是重选一套吧!”
万敬却说道:
“苏翰林且慢!”
“既然是陛下赐宅,修葺的费用是我们工部出,这事情就是傅兄的专业领域了。”
傅顺笑嘻嘻的看向苏泽问道:“苏翰林,你婚期还有多久?”
苏泽老老实实说道:
“还有十日。”
傅顺掐算了一下道:
“除了正堂屋和厅堂,其他地方只要简单修葺就行,七天!七天就给重修完毕!”
苏泽连忙说道:
“我还是重新换一个吧。”
万敬和傅顺同声说道:
“不行!”
傅顺恶狠狠的说道:
“苏翰林是怕我学艺不精,误了佳期?放心,七天就能修完,修不完我傅顺就辞官!”
万敬也说道:
“若是这点事情办不好,雷司空定要重责我二人,苏翰林帮我们工部这么大的忙,不就是一座宅子吗!”
万敬接着说道:
“我等这就禀报雷司空,正好让苏翰林见一见我们新学的营造法式!”
就这样,苏泽被稀里糊涂塞了一套豪宅,等他从工部回到家中的时候,却见到家中已经有了访客。
徐渭正在小院子中和这个人交谈。
此人四十多岁,身穿普通的衣衫,但是身材魁梧,眉脚的刀疤可见杀伐之气。
徐渭连忙介绍道:
“东翁,这位是戚继光总兵麾下吴惟忠参将,是奉了戚总兵之命来拜见东翁的。”
吴惟忠?
苏泽看向这个中年人,想起这是戚继光麾下猛将。
吴惟忠是浙江金华人,戚继光收编金化矿工的时候编入军中,在抗倭战争中立功升迁。
历史上,在万历年的抗倭援朝战争中,吴惟忠在平壤之战中左胁中弹受伤,还带伤先登破城!
苏泽立刻热情的说道:
“快快上茶,不,青藤先生,去巷口打些酒菜来!”
吴惟忠小心翼翼的看着苏泽,他出发前戚继光千叮万嘱,让他在京师一定要小心办差,切不可莽撞。
吴惟忠到了京师以后也是小心翼翼,没办法,大明武将地位本来就不高,京师又是达官显贵云集,他这样的参将一杆子都能打上几个。
吴惟忠先是拿着宣达总督王崇古的拜帖,去高拱府上拜见了高拱。
在王崇古的面子上,高拱见了吴惟忠,但是对于他说的事情不置可否。
吴惟忠又去拜见兵部尚书霍冀,霍冀也没有表态,对他也不甚热情。
今天来苏泽府上,吴惟忠更是不安,因为在来之前,戚继光就叮嘱,如果高阁老不鼎力支持,事情要办成,那就要靠这位苏翰林了。
翰林清贵,何况苏泽这样的当朝红人?
却没想到苏泽对他态度十分亲善,也不嫌弃他武将的的身份。
吴惟忠还没开口,苏泽就拉着他问东问西。
从抗倭战法,到戚继光的鸳鸯阵。
苏泽又问鸟铳的性能,再询问吴惟忠明军中鸟铳用法。
吴惟忠也是从基层出身,而戚继光带的兵也尤其重视火器使用,所以苏泽从吴惟忠这边听到了很多明军火器使用的具体情况。
苏泽一边喝酒一边和吴惟忠畅谈,等到了天快黑了,吴惟忠才想起自己的任务。
他插手对苏泽说道:
“苏翰林,这次末将是奉了戚总兵之令来京,是想要诸公支持戚总兵接羔搜套的奏疏!”
(本章完)
第154章 接羔搜套
第154章 接羔搜套
吴惟忠又怕苏泽不懂这两个军事术语,想要解释,苏泽说道:
“我知道接羔搜套的意思。”
这下子吴惟忠更高兴了,刚刚的谈话,他就发现苏泽对于军务还是很了解的,这也省去了他解释的过程。
那只要能让苏泽支持戚帅的计划,自己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吴惟忠又将戚继光奏疏的内容简单了说了一遍,苏泽思考起来。
接羔搜套,这是两个军事名词。
接羔,就是接羔期。
接羔期是草原最重要的时期。
羔羊一般都在春季分娩,这个时候刚刚产下的羊羔不能移动,孕产过后的母羊也要静养。
而畜牧生产和农耕一样,养殖业也有一个漫长的投入产出过程。
草原上最重要的资产就是牛羊,羊毛牛皮是经济产出,牛肉羊肉是食物来源,羊奶牛奶则是补充的营养物质。
如果幼畜大量夭折,那整个部落的食物都会短缺。
接羔期,就和农耕民族的秋收一样,是决定了一年收获的时期。
在这个时期,一年都迁徙的牧民会在一个水草丰美的地方驻扎下来,全部落都会将精力放在接生羔羊牛犊上。
正如秋高马肥,游牧民族会在秋收时期南下一样。
早在汉武帝时期,当时的名将就发现了游牧民族这个弱点,选择在接羔期北上,主动出击,削弱草原的实力。
但是这么做也有一个弊端。
和秋高马肥不一样,秋收的时候也正是游牧民族最强大的时候。
接羔期也是准备春耕的关键时期,中原同样需要生产。
所以在历史上,只有设有国家常备军的西汉,同样是游牧民族建立的北魏,以及府兵制度没有崩溃的初唐,才能在接羔期北上。
而大明自从成祖朱棣后,卫所兵已经成了半耕半兵的状态,也不会在接羔期北上了。
这就是世兵制度的弊端了,军事行动还要给生产行动让步。
但是现在的大同,却已经出现了一个新的变化。
代王除藩,代宗侵占卫所的土地被清退,苏泽上书改组大同边卫,变成类似于生产建设兵团的二线军团。
而戚继光所领的南军,则取代半耕半戍的大同卫,成为全职军队。
这样的背景下,戚继光经过一整个冬天的准备,搜集草原上的情报,于是提出了接羔搜套的提议。
接下来就是搜套了。
所谓搜套,这个套就是河套。
黄河九曲,黄河经今宁夏北流至内蒙古巴彦淖尔市磴口与临河之间,以乌加河为主干道东折,然后流经包头、托克托县,再南折流往山西河曲、保德,呈“几”字形,形似套状,故称河套。
而搜套,就是大明初年经常进行的专项军事行动。
明初的时候,套地地区是一个草原和大明的缓冲地带。
但是这个时候开始,陆续有一些游牧部落,在冬季黄河结冰的时候,渡过黄河进入河套地区。
这些部落,基本上都是草原竞争的失败者,他们刚开始进入河套地区的时候,就是为了避开草原激烈的竞争。
等过了接羔期,这些部落就会北上离开河套。
而明初的时候,西北卫所的明军也会在这个时候出动出击,进攻驱赶这些进入河套地区的部落。
但是到了成化年间,原本只是季节性南下的游牧部落,逐步开始占据河套地区,这时候“搜套”的性质就变了。
“搜套”就成了保护西北军镇安全的重要军事行动了。
但是成化年间的几次搜套,战果都很不理想。
接下来,明军就彻底转入战略防御阶段,到了嘉靖朝更是被俺答汗打到京师城下,搜套就很少再提了。
吴惟忠看到苏泽思考完,连忙说道:
“戚帅认为,接羔搜套能够削弱河套地区部落的实力,这样就能在秋季的时候减轻榆林诸卫的压力。”
“河套在我大同卫的西翼,每年秋季俺答入寇的时候,河套地区的俺达部附庸就会东侵山西,大同卫就会承受北面和西面两面的攻击。”
“如果能在接羔搜套,那到了今年秋季的时候,榆林诸卫可以牵制河套地区的部落,大同就可以专心应对板升城的俺达部。”
苏泽微微点头,只能说戚继光果然是顶尖的战略家!
正如戚继光所言,在草原最虚弱的时候进攻,削弱河套地区的实力,那等到秋季的时候,西北卫所的边防压力就会小很多。
到时候大同卫就只需要应对北方板升城的俺答部,那戚继光就有信心挡住俺答部的进攻,甚至反过来将俺答部击溃。
能有一场大胜,那朝廷再进行和俺答部讨论封贡贸易的时候,就能拿出一个更好的条件了。
那时候大明就可以在草原建立一套新的秩序。
戚继光的谋划,其实和苏泽的草原战略不谋而合。
但是苏泽叹息说道:
“但是搜套之议,怕是阻力很大啊。”
徐渭有些疑惑的说道:
“东翁,搜套之议在军略上是可行的,为何阻力大?”
苏泽苦笑说道:
“那还不是前朝仗打得太烂。”
徐渭不是翰林,不知道河套的情况,苏泽在翰林院的时候,对历朝西北军务的奏疏都详细读了,一部分关键内容都用【记忆胡饼】记在脑子里。
他如数家珍的说道:
“弘治年,朝廷以王越为主帅,分三路合计六千人出兵搜套,‘大捷’斩首六十余人。”
“后又以朱晖为主帅,号称领兵十万,最终竟斩首只有三只!而且还不确定对方就是蒙古人!”
“先帝世宗朝,自庚戌之耻后,也进行了一次搜套北伐。这次出征杀敌八人,而我大明把总以上战死八人,士卒死伤无算。”
苏泽看向徐渭和吴惟忠,反问道:
“如此战绩,诸阁老和大臣们,如何看待这次搜套?”
徐渭参加过东南平倭战争,但是对于西北局势并不了解,但是他历史不错,又问道:
“东翁,我记得汉代曾经在河套附近设置五原郡,驻军把守河套地区。唐更是在河套设立三所受降城,整个河套地区都是汉唐故土,为何国初不重建受降城,以河套为边防?”
苏泽知道徐渭没去过西北,解释说道:
“此一时彼一时,此乃气候和土地变化所致。”
这件事倒是真的不赖朱元璋。
明初的时候,大明战斗力非常强悍,打的蒙古人逃遁。
也曾经有大臣提出沿着黄河,在河套地区重建三座受降城,恢复汉唐的疆域。
这样一来,大明北方边防就完整了,不用在陕西、宁夏这些地方驻军了。
苏泽说道:
“汉唐的时候,河套地区水草丰美,可以垦殖放牧,有塞上江南之美誉。”
“但是到我朝的时候,河套地区已经土壤沙化,虽然有黄河之水灌溉,但是地力衰退,无法种植。”
“再有榆林以北,毛乌素沙漠日益扩大,河套粮食如果不能自给,就需要从陕西山西运输过去,那实在是耗资巨大,国朝就放弃了河套地区。”
徐渭恍然大悟道:
“原来如此。”
吴惟忠看到苏泽对于河套地区的历史演变如此清楚,就像是遇到了知音,连忙说道:
“苏翰林果然和戚帅说的一样,是赞同接羔搜套之议的?”
苏泽摇头说道:“我赞同也没用啊,这次陛下是让九卿共议,阻力不小,怕是很难成事。”
苏泽说的没错,九卿共议的人数要比阁部会议还要多,而且共议的内容发言都是要给皇帝看的。
戚继光提议接羔搜套,必然会引起不少人的反对。
以苏泽对隆庆皇帝的了解,这件事大概会不了了之。
毕竟在皇帝和很多大臣眼中,大同是戍卫京师的防御重镇,扫荡河套的好处他们看不到,但是一旦作战失利会影响整个京师边防安全,那就得不偿失了。
其实在某种程度上说,这种看法也是没错的。
因为在皇帝和满朝大臣们看来,戚继光虽然在抗倭有功,但是也未必就是千古难得的帅才。
所以就算是苏泽用系统,估计要改变这次的决议,需要的威望点也是巨大的,他估计自己也没有足够的威望点来支持戚继光的奏疏。
而且也正如戚继光所说的,接羔期是游牧民族少数能够固定在一个地方的时候,这个时候搜套才有最好的效果。
等到自己攒够了威望点,说不定这些部族早已经重新开始游牧了,这时候大军搜套可能和成化年间的几次那样,白白浪费军资却一无所获。
如果这样,那这一次搜套还不如不做。
苏泽足足思考了小半个时辰,吴惟忠也不敢打扰,乖乖坐着看着他。
等到苏泽抬起头,看向吴惟忠问道:
“吴参将,你快马奔驰,多久能往返大同和京师?”
吴惟忠咬牙说道:
“五日可以往返!”
苏泽点头说道:
“九卿共议是七天之后,我手书一封信,你交给戚总兵,请他按照我的信,再上一道奏疏,你五日往返带回京师,可以吗?
吴惟忠疑惑的看向苏泽,这是什么操作?
但是一想到戚继光的嘱托,吴惟忠咬牙说道:
“吴某立军令状,一定能赶回来!”
苏泽笑着说道:
“军令状就不用了,若是能赶在九卿共议之前回来,接羔搜套之事可成,若是赶不回来,那就要请戚继光另寻他法了。”
吴惟忠抱拳说道:
“请苏翰林赐信!”
苏泽回到书房,迅速写完了一封信,接着交给徐渭校对。
徐渭看完信,大惊失色的看向苏泽,但是很快却明白了苏泽的用意。
吴惟忠一脸疑惑,没办法,他的文化水平不高,看不懂苏泽的信。
但是此时他已经十分信任苏泽,就信件塞进怀里珍重的放好,对着苏泽说道:
“五日不能往返,请戚帅军法从事!”
只可惜现在已经锁城,吴惟忠准备明早就出发。
苏泽又说道:
“慢着。”
苏泽又回到屋内,拿出一袋子土豆,交给吴惟忠说道:
“这是我和戚帅说过的土豆,种植方法也在信中,你带回大同请戚帅推广种植。”
苏泽又说道:
“将我的信也带给王总督,如果王总督支持,那事情就更好办了。”
“遵命!”
——
河套。
赵大柱骑着马,从一个中等规模的部落中出来。
赵大柱原本就带着同卫所的兄弟在草原贩马,说得一口流利的蒙古语。
逃亡草原后,赵大柱迅速靠着自己过人的能力,成了一支汉人商队的首领。
赵大柱的事情在草原上也传开了,都知道他和大明官府有死仇,蒙古部族也愿意和他做生意,而每每赵大柱也都能带来这些草原部落所需要的大明禁运品。
这样一来,赵大柱的商队在草原上的名气越来越响。
河套,就是个失意者的流放地。
在这片地方,血脉和种族是最不重要的事情,有本事的人都是被人尊重的,而赵大柱就是以为这里而生的。
离开了这个部族很远,赵大柱这才掏出了一个册子,将这个部族的位置记录在上面。
而与此同时,在离开京师的官道上,吴惟忠领着护卫正在疾驰。
吴惟忠从上午离开京师,已经在官道上疾驰了整个白天!
他的双腿之间都被磨破了,但是依然咬着牙夹着马鞍,不断催促战马疾驰。
吴惟忠一整天都没离开马背,双眼布满了血丝,随着他再次扬起马鞭,却是他胯下的马先支撑不住,一个马失前蹄跪在地上。
吴惟忠反应迅速,一个打滚翻下马身。
亲卫打马回头要搀扶他,吴惟忠却已经自己爬起来了。
啐了一口嘴里的血水,吴惟忠指着一名亲卫说道:
“你,下马!”
亲卫立刻翻身下马,吴惟忠翻上马背说道:
“你步行去下一个驿站换马,我们继续前进!”
——
二月十七日,苏泽婚期的前四天。
工部派人来通报,说是那座御赐的宅邸已经提前修葺完毕。
但是苏泽今天还没来得及去验收接收新房,朝野又发生了大事。
宣大总督王崇古,大同总兵戚继光联名再上一疏。
皇帝接到这份奏疏十分的头疼,干脆前后两疏并一事,提前一天下令九卿共议。
苏泽一大早就被中书舍人郭准叫醒,喊到了兵部开会。
(本章完)
第155章 九卿共议
第155章 九卿共议
苏泽已经换好了官袍,他跟着郭准登上马车,向着兵部而去。
马车上,郭准说道:
“苏翰林,高阁老说了,会赞同王总督所议。”
苏泽微微松了一口气,他前天已经登门拜访高拱,详细说明了自己的意图,高拱当时没有直接答应配合自己。
看来是王崇古和戚继光联名上疏,让高拱下了决定。
除了高拱之外,苏泽还派徐渭以筹备婚事为理由上门,已经说服了赵贞吉支持自己。
当然,赵贞吉本身在西北军事上就比较激进,说服他没有费太大的力气。
接下来就看这次九卿共议了。
因为这次九卿共议,为了防止阻塞交通,兵部已经提前派遣兵丁清场。
所以苏泽没有见到上一次那种“跑部”的盛况。
但兵部门前已经冠盖云集了。
九卿共议,与会者人数众多。
大九卿,是六部尚书,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的长官,
小九卿,则是太常寺卿、太仆寺卿、光禄寺卿、詹事、翰林学士、鸿胪寺卿、国子监祭酒、苑马寺卿、尚宝司卿。
除此之外,还有六部侍郎也是六部正印官,也有资格列席。
当然,这其中也有兼任的情况,比如高拱就是阁老加吏部尚书,而张居正是阁老兼任翰林院事,赵贞吉兼任詹事府詹事。
此外还有一些空缺的职位。
但实际人数远超阁部议事了。
除此之外,皇帝还派遣司礼监的两位秉笔冯保和陈洪过来,负责记录九卿的发言。
兵部小心翼翼的招待,九卿共议的参会者,几乎是大明最顶尖的一批权势者了。
当然,九卿衙门的“含权量”各不相同。
既有六部这样的实权衙门,管理千百官吏的部院重臣。
也有李一元这种,主要职责是跑腿的通政使。
这一次,苏泽低调的进入兵部,在郭准的指点下,认清了参会的大小九卿。
郭准指着一个和气的圆脸老者说道:“那位是大理寺卿戴才。”
大理寺是三法司之一,不过大明的大理寺不像是唐宋,已经沦为刑部的附属衙门,职权上可能还不如刑部侍郎。
通政使李一元苏泽认识,但是李一元见到苏泽,却像是躲避瘟神一样,拉着身边一个矮个子的老者快步离开。
郭准指着李一元拉着的老者说道:
“那位是大司宪王廷。”
苏泽尴尬的摸了摸鼻子,通政司和都察院,算是自己最直接的受害者了,两人不待见自己也是正常的。
太常卿陈庆,光禄卿黄华,太仆卿朱大器,鸿胪卿萧澜,这些都只是简单介绍,这几人在九卿中也属于摆设。
当然,这几个职位是摆设,但是不代表他们的位置不重要。
九卿就是阁老的候补名单,能够名列九卿,如果皇帝要增补阁臣,基本上就在这个名单里挑了。
郭准又说道:“苑马寺卿和尚宝司卿出缺,国子监祭酒王希烈告病在家。”
剩下的人,都是苏泽的“老熟人”了。
吏部侍郎陆树声辞官回家了,就是被苏泽斗倒的陆树德的兄长。
户部侍郎张守直,苏泽在户部见过,就是那个在张居正身边算账的老者。
礼部侍郎是苏泽的上司殷士儋兼任的。
工部的两个侍郎,自己推荐的潘季驯还没到任,王之桓被自己忽悠出任淮抚去了。
刑部侍郎洪朝选在家养病,当然,洪朝选不是身体病了,而是马上就要被解职,心病了。
兵部侍郎曹邦辅苏泽上次来兵部就见了,还有两个兵部侍郎,谭纶在蓟辽,王崇古在宣大。
再加上六部尚书,这么一盘算,苏泽赫然发现,怎么自己有这么多老熟人?
在场的人,竟然苏泽大半都认识!
郭准也用异样的眼神看着苏泽。
他才入仕一年不到啊!
正常的庶吉士,此时还没通过馆选,还不是正式官员呢!
但是苏泽已经可以和六部尚书谈笑风生,六部侍郎见到他都要平等的对待。
就在郭准刚刚这么想的时候,工部尚书雷礼走了过来。
“苏子霖!那五台山佛光寺果然是唐代古建!”
苏泽微笑的向雷礼说道:
“大司空,恭喜恭喜,看来《营造法式》即将勘订完毕了!”
很多事情,只要找对了方向,推进的进度就在于能调用的资源多寡了。
梁思成勘探古建的时候,得到的支持不多,当时国内兵荒马乱,条件十分的艰苦。
而雷礼是工部尚书,能够调用的资源远大于梁思成,而且现在距离唐宋更近,还有很多技艺其实也没失传。
雷礼哈哈一笑,《营造法式》如果勘订完成,那他雷礼也要青史留名了。
雷礼看着苏泽更加满意,他说道:
“你那婚宅老夫亲自去过了,傅顺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在营造上的天赋无人能及,日后再有问题,直接找他维修就行。”
这是送了装修还包售后了?
苏泽知道这是雷礼在帮自己,要不然人家堂堂工部尚书,怎么可能会关心一座京师的宅子,他连忙向雷礼致谢。
就在这个时候,本次会议的东道主,兵部尚书霍冀见到了苏泽,他向着苏泽走过来,拉着苏泽到边上问道:
“高阁老和我说了,他要支持王崇古之议。这事情定是你谋划的,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郭准听到两人交谈,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刺聋,为什么自己要站在这里?
苏泽连忙低声说道:
“大司马好生冤枉人!阁老的事情,又岂是我苏泽能决定的?”
霍冀疑惑的看着苏泽。
苏泽知道霍冀是高拱一派的,但是高拱既然没有将内情告诉霍冀,应该是上次大同的事情过后,对军务更加谨慎了,于是要让霍冀和自己持不同的立场,分担决策的风险。
决策失误是要承担责任的。
虽然不至于立刻下台,但是会损伤威信,比如上一次的大同兵变后,高拱张居正在军事上的发言权就不如赵贞吉。
霍冀大概心中也明白这一点,他没有过于纠缠,放开苏泽说道:
“王崇古和戚继光此番上书太过激进,河套之事本可以徐徐图之。”
苏泽却说道:
“大司马,戚总兵应该是觉得时不我予吧。”
霍冀沉默了。
戚继光今年四十二岁,算是一个将领的黄金年龄。
但是戚继光在东南打仗多年,身体上留下不少伤,每年冬天都会疼痛无比。
除了将领本身的身体素质外,一支军队也有其盛衰规律。
军队初建的时候都是孱弱的,需要通过一次次败仗胜仗来磨砺成长。
等到一支军队成熟了,骨干老卒也开始变老了。
再之后如果缺乏实战,再精锐的部队也会堕落腐化,最后不堪一战。
这样的例子实在是太多了。
戚继光这样的武将,大概就是这样的想法,趁着自己状态好,尽快解决问题。
今年接羔期不打,那就要等到明年,一年又一年,也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
霍冀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叹气说道:
“此事怕是九卿难以形成公论,还是要看陛下圣裁了。”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通传声,高拱、张居正、赵贞吉三位阁老已经到了。
见到人到齐了,霍冀走到人群前,领着众人进入兵部的节堂。
节堂,是兵部内最大的公堂。
当年的兵部尚书于谦就是在这里组织京师防御战的。
众人按照官职高低坐好,苏泽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对面就是负责记录的冯保和陈洪。
两个大太监都向苏泽微微一笑,苏泽连忙拱手回礼,紧接着主持会议的次辅高拱咳嗽了一声说道:
“昨日宣大总督王崇古和大同总兵戚继光上书,陛下先召请九卿共议。”
“军情紧急,具体奏疏还没来及下发,这里我就先读一下这份奏疏。”
带着河南口音的高拱读着奏疏,当他读到:
“昔太祖命将守东胜,成祖五出漠北,皆赖卫所屯守相济。”
“今陛下英断除藩,清退庄田,正宜复祖宗之良法。伏乞敕下兵部,会同督抚详勘卫址,调南军精锐戍守,复设东胜卫,则三五年间,河套可复为藩篱,九边安枕矣。”
这句话读完,在场的九卿重臣们哗然!
东胜卫,是明初在东河套地区设立的卫所,大概是后世内蒙托克托县附近。
当年太祖朱元璋派大将军徐达饮马到这里,徐达以“东胜神州”之名,取名东胜州。
刚开始是羁縻州,后来又设置东胜卫驻守,控制东套地区。
东胜卫在大同卫的西边,地理位置十分的关键。
但是在朱元璋和朱棣时期,武德充沛,这些卫所是前沿阵地。
朱棣多次出征大漠,国库紧张,所以才撤了东胜卫,让东胜卫军民内迁。
成化年又复设东胜卫,但是因为补给困难又放弃了。
现在戚继光不再提接羔搜套,而是直接提议重设东胜卫,那些还没见到具体奏疏的九卿自然大为震惊!
当然,苏泽也不觉得这些大明权力金字塔尖的人,就真的不知道。
苏泽看了一眼通政使李一元,别的不说,奏疏都要经过李一元,皇帝如此着急的让九卿共议,难道他们不会找李一元打听?
所以震惊大概是假的,但是通过震惊来表达反对应该是真的。
苏泽暗暗打量,在场的九卿大半都不支持。
这也是苏泽意料之中的事情。
东胜卫在朱元璋时期就经历过一次裁撤复设。
成祖朱棣又裁撤,成化年又复设裁撤。
甚至在嘉靖年间也议过一次复设,但是群臣反对声浪太大没能实行。
眼看着局势有些失控,高拱喊道:
“肃静!”
“一个个讲,本官先说。”
首辅请假,次辅就是在场职位最大的,高拱又是吏部尚书,立刻镇住了场子。
他说道:
“本官赞同王戚的奏疏,诚如板升城屯聚,套虏东连俺答,每岁秋高并力入寇,九边震动,此诚腹心之患,复设东胜卫可阻敌于外。”
“复设东胜,也是归附祖宗旧制。”
高拱在政治上表态,又拿出祖宗之法,算是定了调子。
接下来三辅张居正发言。
他说道:
“复设东胜所耗几何,王戚二人奏疏都没提,还要请兵部详勘,会同户部再议。”
张居正的态度中立,意思就是算成本账,如果成本过高他就不支持,如果成本可行户部就没意见。
苏泽微微点头,看来上次的教训后,这次张居正对军务谨慎很多。
然后就是四辅赵贞吉发言了。
他从军事上分析说道:
“俺答入寇有两条路,一条是从御河进攻大同,一条是从东套进入兔毛川。”
“世宗朝庚戌之变的时候,俺答就是两路并发,从兔毛川突入大同右卫,最后驰马到京师城下的。”
“太祖设置东胜卫,就是为了扼守兔毛川,若东胜卫复设,则京畿再无入寇之危。”
苏泽暗暗的给赵贞吉竖大拇指了,赵阁老就是专业,军事上的理由十分充分!
三位阁老表态,接下来六部尚书也开始表态。
但是尚书们就保守多了,他们基本上都是探讨东胜卫的可行性和维护成本,以及可能会刺激俺答,引发边境冲突的角度来谈。
然后就是六部侍郎和大小九卿们的发言,他们就是反对居多了。
这时候基本上都是大调子了,什么复设东胜卫劳民伤财,又将东套土地占领无用,还要从山西运送军粮补给。
什么“衅边求功”之类的帽子也给王崇古戚继光扣上。
果然和苏泽所料,局势进一步的失控,九卿你言我一语,可把司礼监两位秉笔给害苦了。
冯保和陈洪笔走龙蛇,记录得纸笔都要冒烟了。
眼看着这场会议没办法达成共识,高拱只好站出来结束了会议。
看着身心俱疲的众人,苏泽这才明白为什么要开小会决定大事。
任何事情如果搞成大会,最后都会变成这个样子。
冯保和陈洪率先离开,他们要将会议结果禀告给皇帝。
阁老和尚书们也依次离开,众人离开后,苏泽微微一笑。
次日,通政使李一元刚刚到衙,就看到了苏泽的奏疏,他这才想起苏泽这个月刚上一疏。
李一元握紧拳头,你不是马上就要成婚了吗?
咦?《请接羔搜套疏》?
(本章完)
第156章 大婚
第156章 大婚
让戚继光上书复设东胜卫,这就是苏泽想出来的办法。
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是不允许的。但是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接羔搜套你们不是反对吗?
那我就直接提议在东套驻军,复设东胜卫!
而就在这个时候,我再上书接羔搜套,那你们是不是就要同意了?
果然不出苏泽所料,这份奏疏的模拟结果,所需要的威望值大大降低了。
——【模拟开始】——
当天,《请接羔搜套疏》送到内阁,内阁支持你的意见,奏疏被送入宫中。
群臣忙着反对王崇古和戚继光的建议,你的奏疏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对。
但皇帝看到你的奏疏,还是犹豫不决,留中不发。
——【模拟结束】——
【是否费400点威望值,强行通过奏疏?】
【剩余威望438点。】
果然!
这么一来,都忙着反对复设东胜卫了,接羔搜套的反对声小多了,需要的威望点也少多了!
“执行。”
——
皇宫。二月十八。
隆庆皇帝看完了九卿共议的记录,又觉得头开始疼了。
今年过了年后,也许是在上元灯会受了风寒,隆庆皇帝感觉身体沉沉的。
吃了几枚金丹,皇帝依然觉得每天提不起劲儿来。
九卿共议没有结论,最后又要皇帝圣裁。
就在这个时候,冯保又拿着苏泽的奏疏过来。
《请接羔搜套疏》?
隆庆皇帝突然发笑,苏泽这份上疏又变成了搜套?
莫不是他和王崇古串通好的吧!
但是想想,皇帝又觉得不太可能。
人就是这样的。
前几日看到戚继光单独上书请求搜套,皇帝是不太乐意的。
但是在今天王戚进一步提议设立东胜卫,苏泽这份搜套的奏疏就顺眼多了。
在翻看苏泽的奏疏,他在奏疏里也不是全复述戚继光搜套的意见。
苏泽的奏疏还是针对九卿共议的,苏泽写道:
“窃惟兵机贵于乘时,士气不可沮抑。今宣大军镇请战之疏屡上,三军鼓勇、锐气方张,此正天予奋发之机也。伏乞陛下暂辍庙堂之议,俯从将士之请。”
“夫战如弈棋,胜负虽未可逆睹,然胜则河套可清,板升城之胁自解,届时复设东胜卫以固九边,诚为善策。”
“若其无功,则塞北形势之艰、套虏飘忽之状,将士必亲历而深知,自当息搜套之议,绝轻进之心。”
“如此,既不挫锐气于方盛之时,亦不启边衅于无益之地,实为两全。”
这两句话切中了皇帝的心,戚继光一个边将上书,能让皇帝如此重视,也是不想要伤了将帅的心。
仅仅从这一点看,隆庆在军事上的方向是没错的。
“去,把太祖成祖时期有关东胜卫的奏议都拿过来。”
李芳连忙亲自来到翰林院,这些资料自然是早就准备好了,李芳带着小山一样的档案回到御书房,隆庆皇帝开始一本一本看起来。
足足看了一个时辰,隆庆皇帝更是觉得双眼昏。
就在这个时候,也不知道怎了,小山一样的资料突然倒了,李芳连忙上前整理。
隆庆皇帝看着太监们整理,突然看到了一份黄色丝绸包裹的文书。
“这是成祖遗诏?”
李芳连忙说道:
“成祖遗诏的原本在祖庙,这是抄本。”
“拿来给朕看看。”
隆庆皇帝翻看这份遗诏,朱棣的遗诏内容并不长。
“我朝国势之尊,超迈前古,其驭北虏,后西番南岛,再西洋诸夷,礼无汉之和亲,无唐之结盟,无宋之纳岁薄币,亦无兄弟敌国之。”
合上遗诏,隆庆皇帝掩卷而思。
他幽幽说道:
“成祖豪迈,可惜朕没有成祖的才能,无法亲征塞北。”
“成祖五征出塞,就是为了不留边患给子孙。”
“让戚继光去试试吧,若是搜套能成,就准他复设东胜之议。”
“唯。”
——
【皇帝通过了你的奏疏,下令戚继光领兵接羔搜套。】
【戚继光在河道地区取得丰硕战果,大量河套地区的游牧部落北迁。】
【短期解决河套问题,短期内减轻了西北边防的压力。】
【大明国祚+1】
【威望值+200】
苏泽看向结算的报告,“短期内”解决了西北边防压力。
他舒了一口气,搜套是特别军事行动,就和明初的搜套一样,戚继光的战果并没能长期扭转西北的局势。
国祚能+1,这已经说明戚继光很猛了。
证明这一次搜套确实战果很大。
其实河套问题,可以说是明代灭亡的一个隐藏原因。
在明末,河套的问题更加严重,这也给陕西、宁夏地区的卫所带来了严重的负担。
特别是陕西榆林卫,这是河套地区防御的前线,巨大的负担让这座卫所吞噬了陕西大量的军费,同时也给陕西增加了极大的负担。
然后一个因为驿站裁撤的人,彻底点燃了陕西这个火药桶。
实际上,要解决河套问题,还是唐代的三受降城方案是最好的,也就是沿着黄河的缺口,设置三座城池控制河套地区,将游牧部落阻挡在黄河以北。
这样一来,陕西宁夏地区的防务就能大大减轻,而降低这些地区的军事支出,也能减轻百姓的负担。
但是这个方案还是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建立三受降城,就必须要解决这些地方的粮食供应问题。
不过苏泽倒是有后手。
土豆。
苏泽穿越前,两个以土豆能作为主粮的地区,就是西南和西北地区。
可以说,土豆的这种作物,改变了西北的人口分布。
在明代的时候,西北地区荒无人烟,人迹罕至,但是清末的时候,西北的人口已经很多了。
清末的陕甘回乱,除了宗教因素之外,也有西北地区人口膨胀,导致地方矛盾激增的原因。
而这一切的变化,就是土豆这种能在贫瘠土地上耕种的主粮,让汉唐过度开发逐渐荒漠化的西北地区,有了稳定的主粮供应。
只要有了稳定的主粮供应,人口就能定居下来。
这也是苏泽给戚继光送去土豆的原因。
等戚继光这一次搜套大捷,就可以试着在东套地区重建东胜卫,然后在这些卫所种植土豆。
当然,东胜卫的军粮完全自给自足也是不可能的,但只要能部分自给,那就可以扎根下来。
如果能打退一两次俺答的进攻,那重建三受降城,完全控制河套的计划就可以实施了。
苏泽不由的感慨,大自然的变迁,足以改变一个帝国的边关局势,而一种新技术或者新农作物的出现,又能重新扭转这个变化。
人类的坚韧和自然的变迁,这场亘古就开始的对抗,会在人类技术爆发的这两百年内,发生更激荡的变化。
当然,西北边防也不是一次两次仗就能改变的。
但这一次戚继光的接羔搜套行动,能给朝廷一个满意的结果。
——
二月二十日,苏泽成婚前一天。
不得不说,工部这帮人的效率还是很高的。
他们不仅仅在七天之内就重建了厅堂,还将整个屋子都装修了一遍,甚至连婚礼的布置都顺手做了。
朱漆立柱与描金藻井焕然一新,小瀛洲内的杂草全部都被清理掉了,透过牡丹纹青砖甬道的垂门,还能看到一颗新移栽的梅树。
这样一座巨大的宅子日后要怎么打理,光是这座园维护就要不少银子,苏泽想想都觉得头疼,这事情也只能交给自己未来妻子了。
傅顺正在指挥工匠,将正厅“万福流云”的匾额悬挂上去,这是首辅李春芳手书的匾额。
正厅还悬挂一副婚联,上联是“金屏玉镜映双璧”,下联是“桂楫兰舟渡鹊桥”,横批“天作之合”,这是高拱手书的。
正宅还有一副洞房联,“红袖添香临晋帖,青灯伴读补周衣”,这副对联竟然是张居正送来的,这让苏泽有些诧异,张阁老竟然能写这样的联。
除此之外,嘉隆时期士风逐渐奢靡,还有轿熏香的习俗,会攀比新人的轿,同时要张贴轿联。
轿联就是赵贞吉所写的了,“宝鼎香浮金缕细,璇闺春到蓝玉温”。
一场婚礼,凑齐了四位阁老的墨宝,苏泽也算是大明立朝以来第一人了。
除此之外,自己的好弟子小胖钧,送来了一套镂空牙雕屏风,这一看就是皇家御用的事物。
苏泽的同年好友,亲朋故旧,也都送上了礼物,不过苏泽还是很有分寸的,基本上只收一个情谊,贵重的礼物就算是收下也都让徐渭记下,等着日后找机会再回赠相应的回礼。
饶是徐渭这帮助过胡宗宪处理过军务的人,都被折磨到不清,嘟囔着快快将主母娶回来,日后这些内宅的事务他就可以不管了。
等到了二月二十一日,苏泽在一众好友的簇拥下,换上了崭新的官袍,前往赵贞吉家中接亲。
江南的民间婚礼,没有功名的读书人结婚,新郎会穿着绯色官服样式的吉服,这是对新人前途的美好期许。
但是京师毕竟是天子脚下,这么做就不合适了,但苏泽本身就是官了,所以换上新的官袍就行了。
而随行的同伴都是官服,这阵容足以引人注目了。
大明婚礼过程习俗已经和近代没什么区别了,赵家是书香世家,自然没有闹婚的恶俗。
苏泽领着众人进入赵府,拜见赵府的长辈后,接下来就是等待新娘上婚轿了。
在赵氏后宅临时祠堂中,一名身穿吉服的年轻女子,跪在祖宗牌位前。
一群赵府女眷,羡慕看着祠堂内。
在这个时代,只有出嫁的时候,女儿才能进入祠堂。
这也是最后一次祭拜祖宗了,今天过后赵令娴就要祭拜苏家的祠堂了。
赵贞吉亲自领祭,最后说道:
“纵是良缘,也要夫妻同心经营方有正果,你品性端庄,是苏子霖良配,日后要勤于家事,替他分忧。”
赵令娴拜道:
“三娘明白。”
“和列祖列宗再说一句话,就上轿去吧。”
赵令娴对着祖宗牌位再拜,心中也有些茫然。
出嫁从夫,日后生活如何,就要看列祖列宗保佑不保佑了。
这场婚事也是姊妹艳羡的,赵令娴却一直很淡然,但是到了出嫁前,她却有些忐忑。
不过赵令娴倒也不是那种自怜自扰的性格,她拜完祖宗站起身来,在众多姊妹的陪伴下走入了婚轿。
接下来的过程,饶是苏泽穿越后重视锻炼养生,也被折磨到不轻。
家中没有长辈操持,就算是有徐渭和一众好友帮忙,也把苏泽累得够呛。
大明新妇已经从却扇改为盖头了,苏泽看到自己这位妻子体态匀称举止优容,倒是将心放在了肚子里。
所有的婚礼过程,赵令娴的所有举动都一板一眼,也是引起了在场宾客的称赞。
就在婚礼最后典仪之前,司礼监秉笔陈洪带来了皇帝御赐的鸳鸯莲纹玉璧,苏泽又忙着谢恩。
好不容易在吉时前完成拜堂仪式,苏泽拖着疲惫的身子进入洞房。
点燃的烛摇曳的光影下,苏泽好奇了一天,自己这新妇到底什么样子。
他刚准备挑开盖头,却听到一个好听的女声说道:
“相公,还有合卺礼。”
合卺,就是交杯酒了,卺是一种匏瓜,俗称苦葫芦,其味苦不可食。
合卺是将一只卺破为两半,各盛酒于其间,新娘新郎各饮一卺,象征夫妻从此合二为一。
不过此时已经不用苦瓜了,洞房中早已经准备好了白玉杯,用红线连在一起,苏泽倒上酒,将其中一支白玉杯递给赵令娴说道:
“娘子,请。”
赵令娴接过白玉杯,盖头下的她也双霞涨红,但还是按照礼法饮下合卺酒。
礼毕之后,苏泽掀开盖头,露出一张清丽绝色的脸,再想到她今天一整天端庄的样子,直接扑了上去。
省略号。
婚礼第二天,赵令娴拖着疼痛的身体,叫醒苏泽后,又忍着他的捉弄,催着他回门拜见父母。
接下来几天,苏泽也体会到什么叫做洞房烛之乐。
一直到二月最后一天,黄骥极不情愿的来到了苏泽府上求见。
(本章完)
第157章 立成法
第157章 立成法
黄骥在苏泽府前来回踱步了几圈,始终下不定决心进府。
与此同时,在苏泽的书房中。
赵令娴婚后沉浸在幸福感之中。
这场婚事引起京师关注,赵令娴回门时候也被家族姊妹狠狠羡慕了一番。
丈夫对自己疼爱有加,而且自己一嫁过来,就是当家做主的女主人。
原本以为在小院成婚,赵家精挑细选了几个陪嫁丫鬟和使唤婆子。
后来听说苏泽被御赐了豪宅,赵贞吉又连忙挑选了一大批得力仆役塞进了陪嫁队伍。
这些都是赵家的家生子,自然对赵令娴言听计从。
苏泽成婚前就只有一个幕僚徐渭,所以赵令娴婚后迅速接管了家政。
只不过这个宅子太大,需要的丫鬟仆役人数不少,每个月的固定支出也是一笔巨大的数字。
当赵令娴将家庭账本拿给苏泽看的时候,苏泽也感慨,古往今来豪宅豪车也不是谁都能住的,维护费也是一笔巨大的数字。
也亏着赵令娴带来的嫁妆,她用陪嫁的田庄和地产收入来贴补,总算是能勉强平衡。
苏泽则想着要不要入股好弟子小胖钧的生意,又或者给自家店铺弄些生财的法门,但目前也没有好的头绪。
当然,在这样的婚后生活中,赵令娴也有烦恼。
作为一位名门淑女,她对于白天做那个事情实在是比较抵触。
可新婚燕尔,总架不住苏泽软磨硬泡,总是半推半就下就从了丈夫。
昨天赵令娴下定决心,白天都带着自己的贴身丫鬟,一整个白天都没给苏泽找到机会。
可不想今天一大早,苏泽又央着她,说是要体验一下“红袖添香临晋帖”,将赵令娴骗到了书房。
赵令娴出身书香世家,当然知道书房是男主人最重要的地方,所以除了丈夫的幕僚徐渭之外,严令家中丫鬟仆役不得靠近书房。
赵令娴本来以为就和话本小说那样,自己素手研墨,红袖添香,伴着丈夫读书。
却不曾想到,自己到了书房后,就被丈夫贴了上来。
赵令娴没两下就被弄到金钗散乱,衣带半解,轻咬着下嘴唇,暗悔又着了丈夫的道。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丫鬟的通传声。
听说丈夫来了外客,赵令娴总算是找到机会推开丈夫,她连忙将钗发衣裙整理好。
看向一脸吃瘪表情的苏泽,赵令娴忍住笑意,又上前帮助他整理完衣衫。
又看到丈夫如此幽怨的样子,赵令娴又于心不忍的说道:
“相公先去见客,妾身还在书房等你。”
说完这些,赵令娴羞红着脸低下头,恨不得钻进这青砖地缝里。
苏泽闻言大喜,抱着妻子亲了一口,这才走出书房。
偏厅中的黄骥一脸的便秘模样,等到苏泽进入偏厅,他连忙起身见礼。
大明官员是有婚假的,如果是回老家结婚,婚假还包含来回往返时间,假期可以长达半年。
苏泽这样在京师结婚的,假期长短一般看上司的意思,但一般上官都会体谅新婚燕尔,歇上半个月一个月都是正常的。
苏泽这个月两封奏疏的指标已经提前完成,报馆的事务都交给了罗万化,原本苏泽也准备歇到三月份再说的。
苏泽也没想到黄骥会登门拜访,自己和黄骥的交集不多,难道是为了营造学社的事情?
果然,黄骥一开口,说的就是营造学社的事情。
“苏翰林,黄某这次来,是为了营造学社的事情。”
苏泽让人奉上茶水,黄骥看着精致的茶具,都说内江赵氏的陪嫁极隆,果然如此。
再想到这座御赐的宅邸,黄骥心中微酸,但是他现在心态倒是和刚开始不一样了。
黄骥这样的读书人,心态也是比较简单的。
刚开始的时候,太子对苏泽态度特殊,黄骥心中自然是嫉妒的。
但是随着苏泽的威望提升,黄骥则逐渐放正了两人之间的差距。
黄骥也发现,苏泽确实对讲学没什么兴趣,这种嫉妒感反而少了很多。
而且两人其实都是翰林院出身,又同在詹事府为官,这些其实都是黄骥心中的“自己人”,这种争胜之心也逐渐淡了。
黄骥想了想,还是说道:
“陛下设立营造学社,命黄某为讲师,这些日子苏翰林新婚,所以就由我和钦天监周相一起编纂教材。”
苏泽点点头,营造学社是他提议的。
既然是要培养精通算学的官员,自然要有教材。
自己新婚没有去上班,这编写教材的事情就落在了几个讲师头上。
看黄骥这个样子,大概是和钦天监官员起了冲突,苏泽问道:
“黄翰林可是和那周司天有分歧?”
黄骥连连点头,也难怪朝中大臣都爱和苏泽说话,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
黄骥心一横,反正自己已经是苏泽的下属了,干脆将话都倒了出来。
“那周相是被陛下钦点来的营造学社,但是他内心不情愿,对营造学社的事情也不上心。”
“我去找他商议编写教案,周相极不上心,他觉得没必要讲授算学基础,只要弄出一份《营造立成》出来,再教授一些珠算筹算之术就行了。”
苏泽思考了一下,这才想起“立成”是个什么东西。
所谓“立成”,有点类似于计算机出现之前的计算尺,也就是一种提前编好的算表。
简单的说,就是省略掉所有的计算过程和原始公式计算,制作一种算表,只要带入数值就可以通过算表来计算出近似结果。
其实这种东西,在历史上的应用还是挺多的。
不少工匠也不会算学,但是能背“立成”,在干活的时候也能迅速制作出严丝合缝的加工件。
还有炮兵也不懂算学,但是可以背诵“炮射诸元”,也就是一种计算炮弹落点的“立成表”,准确的命中目标。
不得不说,这个钦天监的周相还是挺有想法的。
黄骥抱怨说道:
“只学立成,那就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只能按式套表,我们营造学社岂不是培养算匠了?”
“我和那周相理论,那周相又提出和我比试,我们各自教导一个小太监三天,就教授尺规之术,最后看谁算的快。”
苏泽问道:
“所以黄翰林输了?”
黄骥脸颊通红的低下了头,苏泽心中暗笑他迂腐。
这立成法本来就是培养速成人才的,你和那周相打赌三天,不是等着输吗?
黄骥又说道:
“那周相赢了以后,还嘲笑我们翰林院不懂算学,黄某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才来到苏翰林府上。”
黄骥看向苏泽。
黄骥就是这样,他以自己翰林身份为荣,别人侮辱翰林的时候,那黄骥也放下和苏泽的芥蒂,求到同样身为翰林的苏泽头上。
见过龙门帐法后,黄骥也承认,苏泽的算学水平肯定是比自己高的,所以求到苏泽头上不丢人。
苏泽思考了一下,他决定还是站在黄骥这边。
奏请成立营造学社,苏泽就是要培养算学人才,而不是真的为了工部培养什么“料材审定官”。
如果最后就变成了背诵立成的算匠,那确实是违背了自己的初衷。
但是正如黄骥求到自己头上,周相这个办法确实没什么可以反驳的地方。
立成法省时省力,培养周期也短,营造这个领域本来就有很多立成法在使用,如果真的按照营造法式上的内容,编写一本《营造立成》,确实是最效率的方法。
苏泽也头疼起来。
将钦天监拉进营造学社,本来就是要打破皇室对算学和天文学的限制,却没想到这周相上来就来了一个大的。
而且他这么做,恐怕很多人都会支持。
就说这“立成法”,自己的师相高拱应该就会支持,这不就是暗合实学的宗旨,能够迅速解决问题的法门吗?
黄骥说道:
“要不然请苏翰林再上书,将钦天监踢出学社?”
苏泽摇头,这不就回到老路上了吗?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苏泽说道:
“黄翰林和周司天不过是路线之争,这种事情还是要辨明才好。”
黄骥泄气的说道:
“要怎么辩?我上次比试已经输给周相了。”
苏泽想了想说道:
“如果论营造之事,用立成法肯定是要更便捷的,黄翰林输给周司天也是正常的。”
黄骥彻底泄气,苏泽又说道:
“要驳倒他,还是要在立成法上。”
黄骥疑惑的问道:
“立成法有什么问题?”
苏泽想了想说道:
“立成法当然有问题。”
“那周司天想要用立成法,大概是因为钦天监用的最多的就是立成法。”
这就涉及到黄骥的知识盲区了,他虽然进入翰林院的时间比苏泽长,但是他关注的藏书主要还是经史子集方面,不像是苏泽看的那么杂。
苏泽解释说道:
“我朝历法,乃是太祖年勘定的大统历,实际上是沿用的元代郭守敬所制定的授时历。”
这个知识点黄骥知道,他研究算学的时候也曾经见过这些资料。
苏泽说道:
“但是历法用久了,就会渐差天度,所以都要修历,于是太祖命令钦天监修订,并做了一套立成,也就是《大统历法通轨》,也是想要交给后世子孙,日后修历只需要按照这套立成计算就可以保证历法准确。”
黄骥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那周相开口闭口就是立成法,原来他们钦天监就是用的立成法啊!
历法要修,这是因为古代观测技术和数学计算的问题,如果不校对就会错误越来越大。
苏泽说道:
“但我朝历法,坏就坏在这套《大统历法通轨》上。”
“因为这套《大统历法通轨》,钦天监传人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不能理解立成法背后的演算天元诸法。”
“而《大统历法通轨》也是有误差的,这些迭加起来,从成化年开始,大统历逐渐出现偏差。”
“好几次交食预测失准,甚至在武宗朝还出现过一次失岁,世宗朝的十三年,因为大统历失准,清明错算了二十天,导致春耕延误,粮食减产,世宗皇帝大怒,斩了一名少监,但是历法问题依然积弊难返。”
这下子黄骥逐渐激动起来,好啊!你钦天监自己都有这么多的问题,竟然还要把立成法的问题带进营造学社!
黄骥立刻说道:
“苏翰林,所以你要上书说立成失准,问责钦天监吗?”
苏泽摇了摇头,黄骥连忙说道:
“对了,历法天文乃是禁术,不能妄议的。”
苏泽知道黄骥会错意,他说道:
“这点不用担心,士大夫是可以谈论历法天象的。”
“?”
苏泽说道:
“仁宗朝的时候,仁宗皇帝就问杨士奇杨公天象事,杨公对曰:‘国朝私习天文律有禁,故臣等不敢习’。仁宗皇帝对曰:‘此自为民间设耳,卿等国家大臣与国同休戚,安得有禁?’”
“说完后,仁宗皇帝还以《天官玉历》赐群臣,鼓励群臣修习历算之术。”
“到了孝宗时期,因为大统历失准,孝宗还命征山林隐逸能通历者修历,但无应者。”
明代对于天文的禁令,其实只是开国的那段时期。
但是这段时期的禁令,已经让民间天文书籍和人才断档,所以到了武宗朝想要修历,已经没有足够的人才和资料了。
在苏泽穿越前的历史上,一直到了明末,徐光启主持修历,又用了西洋人汤若望的第谷法,这才编写出一部《崇祯历书》。
但是那时候明代已经快要亡了,新历还被反对,反而便宜了清代,改名为《时宪历》颁发。
明代的历法问题很大,正如苏泽所说的那样,历法的准确会影响到四时耕种。
当然,天象测绘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功能——测量经度。
经度,这是近代最为重要的数据,可以说是关系到航海时代的未来。
苏泽本来是想要慢慢影响,改变钦天监,现在看来,是时候要对钦天监出重拳了!
苏泽看向黄骥说道:
“黄翰林,我有一法,你可以拿去和周司天赌约,若是能成,就能驳倒整个钦天监,你愿意试试嘛?”
(本章完)
第158章 经天纬地
第158章 经天纬地
苏泽将自己的办法讲给了黄骥,黄骥越听眼睛越亮。
能从科举中杀出来考上进士,又通过庶吉士和馆选两关成为翰林,黄骥的智商是绝对没问题的。
而这些日子为太子查账,黄骥也发现自己在算学上还是很有天赋的。
苏泽也是发现了他的天赋。
苏泽教给小胖钧的龙门帐法,其实也就是一些基础的记账原理,毕竟苏泽前世也没有认真研究过这种帐法。
但是黄骥却能够从这些基本原理上推导,弄了一套查账的方法论出来,东宫那么多的讲官,朱翊钧如此器重黄骥也是有原因的。
既然这样,苏泽决定引导黄骥和钦天监打擂台,从而推动他需要的历法改革。
听完了苏泽的方法,黄骥疑惑的看向他问道:
“真的可行?”
苏泽说道:
“可行不可行,那就要看黄翰林了。”
黄骥思考了一会儿说道:
“这三角法听起来和勾股术差不多,再辅以切圆法,感觉也不是很难。”
“那赤道经纬仪要如何制?”
苏泽说道:
“这个我可以请工部帮忙打造。”
黄骥又问道:“私测星宿真的没事?”
“黄翰林可以询问少詹事,我们今日的对谈,也可以告知少詹事。”
少詹事就是殷士儋了,苏泽自然知道黄骥和殷士儋的关系,也不担心将这件事告诉殷士儋。
正如之前说的那样,历法这件事关系王朝正朔,对一个封建帝国来说,是具有非同寻常意义的。
历朝历代,修史和修历都是必备工作。
大统历的偏差,已经到了不得不修的地步,这时候如果有人提出能修历,皇帝定然是非常欢迎的,又怎么可能用私习天文打压?
实际上,明初压制天文术数,主要还是为了压制“术数”,也就是和天象有关的迷信活动。
黄骥想了想,又想到自己身为翰林的骄傲,又岂能被小小的钦天监官员给压了下去,他于是说道:
“那就请苏翰林帮忙,黄某一定竭尽全力!”
送走了黄骥后,苏泽再次回到书房。
但是经过黄骥这档子事情,他倒是也没了兴致,看到赵令娴正在看账本,自己也坐在书桌前看起了这些日子的来信。
书房中都是莎莎的书页翻动声,早春的暖阳撒在书房中,苏泽产生了一种温馨静谧的感觉。
丈夫会客回来没有作弄自己,赵令娴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莫名有些失落。
她连忙将这种不符合名门淑女准则的想法甩出脑中,但是账本却一点都没能看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了咕咕声,苏泽走到床边,一只胖鸽子飞了进来。
赵令娴认识这只鸽子,按照丈夫苏泽说的,这只鸽子能够一日往返京师登莱。
赵令娴一开始是不信的,但是鸽子是昨天放飞的,今天看到胖鸽子腿上的信筒,这鸽子还真的能日行千里?
胖鸽子的斗鸡眼盯着女主人,赵令娴也有些绷不住了,她拿起桌子上的米糕示意了一下,这胖鸽子竟然一个扑腾飞过来,张口就要啄食盒中的米糕。
吓得赵令娴跳起来,本能的扑进了苏泽的怀里。
抱着妻子,苏泽对着胖鸽子微微一笑,但是他还是先拆开了涂泽民的信。
赵令娴双霞通红,却被丈夫揽在怀里,她没力气挣脱,百无聊赖下,只能也读起信来。
涂泽民来信似乎在向丈夫讨教,但是信中的字赵令娴都能读懂,却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赵令娴也是书香门第出身,从小也是读了不少书的,这封信让她觉得有些泄气。
感受到了妻子的情绪,苏泽闲谈说道:
“涂巡抚这封信,是向我讨论海上导航之法。”
“海上导航之法?”
“是啊,娘子你想,茫茫大海上,就算是有指南针辨认方向,又要如何确定方位呢?”
赵令娴是四川人,没见过海,但是她想象了一下漫无边际的荒野,摇了摇头说道:
赵令娴又说道:“目极烟波浩渺间,晓鸟飞处认乡关。那就只有靠海鸟寻路了?”
苏泽惊讶的看了一眼妻子,没想到对方的诗词造诣如此之高,而且还如此聪慧。
他连忙说道:
“娘子聪明过人,我们的先人就是这么想的。”
赵令娴一脸茫然,苏泽解释道:
“大海茫茫,成祖年间,郑令公下西洋的时候,就是沿着海岸而行,只要不偏离海岸,那自然能航行到海图所载之地,然后逆着航线自然就能返回。”
赵令娴见自己答对了,露出得意的笑容。
苏泽接着说道:
“当然,郑令公也不止这么一个法子。”
苏泽从书桌上翻出一张西洋海图,接着说道:
“如果我们将海图横纵切割,横分为纬线,竖分为经线,那这个海图上的任何一个点,都可以通过对应的经纬值确定。”
赵令娴的脑子彻底晕了,她试着跟上苏泽的思路说道:
“和织机同理?”
苏泽震惊的看向妻子,赵令娴说道:
“我也学过提织机,如果要织出相应的图案,就要按照相公的方法定位经纬。”
苏泽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对啊,经纬本来就是纺织的术语,后来经纬度的概念,应该就是翻译的人联想到了提织布机原理,这才用经纬二字的!
而蜀地所产的蜀锦,为了能织出精妙的纹,所使用的织布机非常的复杂。
织机有五十条经线者有五十蹑(脚踏操纵板),同时操纵织梭和蹑,就能织出复杂的纹。
此外还有本,就是提机上贮存纹样信息的一套程序,它由代表经线的脚子线和代表纬线的耳子线根据纹样要求编织而成。
编好本之后,只需要按照流程操纵织机,也能织出本预设的图案。
这也是诸葛亮能用蜀锦,掠夺曹魏和东吴的财富,支持北伐战争的原因。
蜀锦实在是太精美了,曹丕虽然明白购买蜀锦是资敌行为,还是写《蜀锦赋》赞颂蜀锦。
也对,妻子能操纵织机,理解经纬度也不是什么难事。
苏泽继续说道:
“既然娘子知道经纬,那就好办了。”
“这纬度其实很好算的,斗星高垂于天际,亘古不变,只需要测算和斗星夹角,就能确定纬度。”
苏泽说道:
“当年郑令公下西洋,用的就是牵星板观测斗星,再结合海图,就能确定纬度了。”
苏泽也没有直男到讲述三角函数的计算过程,如果只是理解概念,赵令娴还是很快想明白了。
“那经度呢?”
苏泽叹息说道:
“经度是最难的。”
“我们所在的大地绕日旋转,这经度其实就是时间之差。”
苏泽怕妻子不理解,又说道:
“当年郑令公就发现了,有时候航行的时候日久不落,而有时候航行日骤而落,这就是因为各个经度时间不同,而海船航行跨越经度的原因。”
“如果要确定经度,可以以京师所在的正午之时为‘正平时’,然后到了一个地方测算当地的‘正平时’,两者之时间差,就是经度。”
这时候赵令娴脑子已经浆糊了。
苏泽就像是后世那些给文科女朋友讲解科普的理工直男一样,自顾自的说道:
“但远航万里,如何确定京师正平时?这就有两种方法。”
“一种是天钟法,观测天象,寻找到一种独立于日升月落的天象授时,那到了一个地方,只要确定当地时间,再观测天象得到天象授时,两者的差就是经度了。”
“另外一种是时钟法,就是制造一只完全精准的钟表,核对钟表和当地日时,再算差额,就能得到时间。”
“钟表?”
看到妻子疑惑的表情,苏泽才想起来,历史上西洋钟表是万历年间才流入明朝。
他说道:
“钟表就是漏刻,圭表日冕。”
赵令娴虽然没听懂,但是还是露出一个笑容,给苏泽极大的情绪价值。
苏泽没有继续讲,经纬的计算还是有点超纲了。
但是经纬度,特别是计算经度,这是远洋航行最重要的科技树。
其实现在的航行,包括那些西班牙和葡萄牙来到大明的商船,都不是“远洋航行”来的,而是和当年郑和下西洋那样,贴着大陆一路绕到大明的。
如果远离大陆,那船很快就迷失方向,接下来就只能靠着运气,能不能找到大陆或者岛屿了。
涂泽明来信其实就是讲了这样一件事。
登莱市舶司的一艘商船,在出港后遭遇风暴吹离了航线,消失在茫茫大海上。
而这艘商船仅仅是只是前往倭国贸易的。
如果是后世,山东出发的商船,只需要一路向东南航行,路过济州岛就可以抵达长崎。
但是现在船只无法远离大陆航行,所以前往倭国有一南一北两条路。
北线就是贴着朝鲜半岛,从莱州线北上到辽东,然后一直航行到釜山,再通过朝鲜海峡抵达倭国边缘。
另外一条南线,则是从福建出发,前往琉球后再北上进入到鹿儿岛。
北线会因为冬季沿海地区冰凌而阻塞,而南线又因为夏季台风季而停航。
总之,就是这么近的倭国,远洋航行都有这么多的危险。
所以要发展海贸,特别是发展远洋贸易,那就不是简单的一个宣布开海就能解决的。
必须要能建造横跨大洋的船只,并且拥有能在海上定位的导航技术。
前者其实还好,如今东西方的船只都能远航,一旦远洋贸易的丰厚利润被人所知,自然会有人研究更好更快的船。
但是导航技术,就不是普通人能玩转的了。
苏泽穿越前的历史上,测量精度就是天钟法和时钟法竞争,这场经度之战中,伽利略、牛顿都在其中倾注了大量心血,还有无数天文学家、数学家、工程师参与到这场竞争。
而最终破解了经度测量问题的英国,就是靠着这手导航技术,最终成为日不落帝国。
以上这一切,最后都要落在天文上。
历法的基础是观测天象,经度问题的天钟法也是要观测天象。
历法授时其实就是地球自转和公转的问题,而天钟法其实也是星体计算的问题。
天文是导航的基石,天文学在这个时代的作用,是带领人类走出陆地驶入远洋。
这一切,都不是私人能完成的,英国的经度之战,也是政府成立了经度委员会,大力资助科学家研究,费了一百年才最终有了结果。
想到这里,苏泽都有些激荡起来。
眼下这个时代,这场经度之战还没开始,其实东西方在技术上并没有显著差距,甚至现在大明沿用的大统历还是先进的。
当然,这还是郭守敬太强了。
元代天文学家郭守敬,带领团队进行了四海测验,在整个元朝疆域内多个地点进行天文测量。
史书所载:“监侯官分道而出,东至高丽,西极滇池,南逾朱崖,北尽铁勒,四海测验,凡二十七所。”
郭守敬又根据结果,结合古代历法和回回算术,推算出的一个回归年为365.2425天,这个数据和地球绕太阳公转的实际时间只差26秒。
而苏泽还有一个野心,从历法上入手,重启四海测验,在天下设置天文台测绘星图,再根据这些数据计算寻找天钟,发展出经度测量技术。
至于时钟法,那就是另外一条路了,机械工程的发展道路了。
这条路同样重要,精确的时间概念,才诞生了工业化的概念,只有时间可以被准确计量,单位产出能够被严格计算,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从农业时代走入工业时代。
钟表的滴答声,是工业时代的脚步声,这句话可不仅仅是说说而已的。
至于这条路,登莱铸币厂的水力冲锤,以及苏泽准备进行的武器改进,就是在走这条路。
苏泽提起笔,写信安慰了涂泽明,远洋航海本来就不是一帆风顺的,在计算利益的时候,早就已经把这些意外损失扣除了,苏泽建议涂泽明研究一下西洋的风帆技术,还可以雇佣一些西洋水手讲解操帆的方法。
写完回信,苏泽一把抱起身边的妻子。
省略号。
——
三月二日,苏泽结束婚假回到史馆,沈一贯冲进来说道:
“黄骥和钦天监打起来了!”
(本章完)
第159章 春分赌约
第159章 春分赌约
众人纷纷看向沈一贯,沈一贯喘匀了气说道:
“那黄翰林和钦天监的周相在营造学社内吵起来了,周相先动的手!”
听到这里,苏泽一下子站起来,众人看向苏泽,沈一贯说道:
“子霖兄,快去看看吧!”
王家屏和张位跃跃欲试,整日泡在这报馆中,不是编报就是编书,实在是将两人无聊坏了,能有这个看热闹的机会,两人都想要去看,但是又引起苏泽不快。
没想到苏泽却说道:
“看什么热闹!咱们翰林被打了,还不快去助拳!”
助拳?
众人愣了一下,接着也被苏泽这句话激得同仇敌忾起来!
是啊,就算是众人不是很喜欢黄骥,那也是翰林!是堂堂清贵华选,是国之储相!
竟然被一个钦天监的官员打了?
众人在苏泽的带领下,来到了六科边上的营造学社前。
就在这时候,苏泽看到一群面生的官员,急匆匆的向营造学社而去。
苏泽停下脚步一想,钦天监是皇帝内臣,办事处也设在皇宫内,于是他对沈一贯说道:
“肩吾兄,速速去翰林院摇人!”
“啊?”
苏泽一指刚刚走过去的官员说道:“那些人一定是钦天监的人,他们人多势众,你速速去翰林院喊人帮忙!”
“那子霖兄你呢?”
苏泽将官袍袖子提起来说道:
“我先去拖延时间,肩吾兄快去!”
——
“什么?”
次辅高拱听到了中书舍人郭准的汇报,拍案站了起来。
张居正和赵贞吉也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翰林院和钦天监在营造学社干架,最后还是人数更多的翰林院稍占上风,就连闻讯过来劝架的六科给事中都被揍了?
高拱怒不可遏的问道:
“起因是什么?”
郭准来之前已经找人问清楚了情况,他连忙说道:
“是翰林黄骥说钦天监的历法不准,钦天监周相和他理论,两人说了半天周相辩驳不过就动了手。”
听到不是翰林先动手的,张居正和赵贞吉微微松了口气。
至于原因,那自然是因为两人也都是翰林出身了。
翰林和钦天监在皇宫干架,高拱也头疼万分,他先对着赵贞吉说道:
“请赵阁老面圣说明此事。”
赵贞吉点点头也站起来,稽首后离开内阁。
高拱又对张居正说道:
“张阁老掌翰林院事,请随我一起去吧。”
张居正也点头站起来,但是张居正又说道:
“高阁老,要不要让中书科随行?”
高拱连忙点头,万一这帮人再打起来,中书科也能上去拉架。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来到了营造学社。
来到营造学社内,高拱看了一圈,微微松口气。
见到两位阁老来了,两边官员互相搀扶站起来,见到地上也没有明显的血迹,那这场斗殴的烈度还不大。
情况还算是可控。
高拱沉着脸,这时候从翰林人群中走出一人,对着高拱和张居正说道:
“高阁老,张阁老,请为我们翰林做主!”
高拱和张居正看到苏泽,脑袋有点大,高拱狠狠瞪了身边的郭准一眼,眼神中满是指责!
苏泽也参与干架这么重要的情报竟然不汇报!
郭准也只能低下头,他来的匆忙,只是了解了基本情况,哪里知道这么多细节。
果不其然,苏泽这一招先告状,惹得钦天监那边也骚乱起来。
高拱在上首坐下,冷冷的说道:
“肃静!”
“两边轮流说,苏泽你先讲!”
苏泽指着人群中鼻青脸肿的黄骥说道:
“黄翰林为了筹建营造学社的事情,和钦天监周相相约商议,两人谈论到历法问题上,双方有所分歧,那周相就悍然动手!”
苏泽说完,周相也跳出来说道:
“高阁老!那黄骥妄议历法!还污蔑钦天监,下官是实在忍不住才动手的!”
苏泽冷笑说道:
“你们钦天监算的不对,还不让说了?”
“你!”
这下子钦天监群情激奋起来,开始将矛头对准苏泽。
高拱一甩袖子说道:
“肃静!”
接着高拱看了一眼周相,只见他身上的伤势不如黄骥,先入为主已经有了不好的观感。
高拱为了显示公平,还是说道:
“周相你也说说。”
周相站出来说道:
“高阁老,原本我和那黄骥讨论的是营造学社的事情,他却突然说起了历法,还说我钦天监用的《大统历法通轨》有误,这《大统历法通轨》乃是太祖钦定,又怎么可能出错!”
苏泽立刻插嘴说道:
“《大统历法通轨》没错,是你们钦天监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无法领会太祖制定《大统历法通轨》的原理,才屡次算错!”
周相涨红了脸,高拱对着苏泽说道:
“闭嘴!”
苏泽装作委屈的低下头,周相接着说道:
“那黄骥口出狂言,说我们钦天监数算水平太低,下官世代习天文,实在气不过才和他打了起来。”
苏泽又说道:
“那你们算准了吗?”
“你!”
周相怒视苏泽,但是苏泽还是说道:
“去岁的夏至,钦天监的历书足足偏差了三刻!雨水更是偏差了三天,你们算准了吗?”
周相身后的钦天监官员也都怒视苏泽,但是苏泽还是一句话:
“你们就是算不准!”
可偏偏这句话杀伤力巨大,在场的钦天监官员都涨红脸,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高拱再次瞥了一眼自己的得意门生,但是这次却没有训斥苏泽。
这时候张居正站出来说道:
“黄骥,你说钦天监算不准,你能算准?”
黄骥连忙在沈一贯的搀扶下站出来说道:
“掌院,下官能算准!”
张居正看了一眼黄骥,他是翰林院的掌院,虽然不怎么去,但是对翰林院的事情了如指掌。
他也知道黄骥很得到太子的器重,擅长轻重财货之术,所以才被皇帝点名,列入了营造学社讲官名单。
可没想到他还会历法?
不对,张居正看了一眼苏泽,总觉得这事情和苏泽有关。
黄骥站出来,钦天监那边又开始乱骂,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太监的声音:
“陛下到!太子到!”
只见到隆庆皇帝在李芳的陪伴下走进了营造学社,身后跟着苏泽和黄骥的好弟子朱翊钧。
赵贞吉跟在最后,他一进门就看到了苏泽,然后狠狠的瞪了苏泽一眼。
朱翊钧原本是入宫请安的,却听到了太监禀告这件事。
好热闹的小胖钧又怎么能错过这样的好戏,于是央求着皇帝带他一起过来看看。
隆庆皇帝也是架不住儿子的请求,于是领着他一起来到了营造学社。
见到黄骥,朱翊钧戏精附体,立刻上前说道:
“黄师傅!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接着朱翊钧就哭起来,这下子连装伤的黄骥都整不会了。
“殿下,臣还死不了。”
黄骥心中感动,又怕太子太伤心,于是低声说道。
小胖钧也低声说道:
“黄师傅,孤哭的惨一点,父皇就不会太过责罚你了。”
黄骥也觉得太子说的有道理,又被太子的心意感动,也配合得叫疼起来。
隆庆皇帝看到这一幕,其实内心也是很开心的,因为他也是来看热闹的。
当然,作为皇帝就不能表现出来了,高拱让出位置,皇帝坐下后说道:
“成何体统!”
在场众人,连同高拱和张居正一起都开始请罪。
隆庆皇帝免礼说道:
“高爱卿,事情清楚了吗?”
高拱将刚刚询问的结果汇报给皇帝,隆庆皇帝也皱眉。
大明历法失准,也都是老问题了。
几乎每一代皇帝,都试图重修历法。
隆庆皇帝登基的时候,也下令给钦天监重修历法。
但是钦天监当时的回复是:
“国初定大统历颁行天下至精至密,若更岁差求合天度事体重大,非臣下所能为也。”
这句话的意思很简单,钦天监光是维持历法就已经竭尽全力了,想要重订历法实在是做不到啊!
问明白了缘由,隆庆皇帝心中对钦天监又多了一份不满。
让你们重订历法无能为力,打架都是挺厉害的。
隆庆皇帝又看向苏泽,也觉得这件事和苏泽有关,于是问道:
“苏卿,你说钦天监历法不准,你能算准?”
苏泽说道:
“陛下,臣不能算。”
隆庆皇帝有些失望,但是苏泽接着说道:
“黄翰林能算。”
隆庆皇帝看着黄骥问道:
“黄卿能算?”
黄骥这是第一次直接面对皇帝,他紧张到有些说不出话来。
还是苏泽说道:
“陛下,不如让黄翰林和钦天监比试。”
“比试?怎么比试?”
苏泽说道:
“比试谁算得准,陛下,按照钦天监所推,本月二十一日是春分之时。”
“春分之时,昼夜等长,是最好测算的。”
众人点头,大家都是读过书的,这个自然是明白的。
苏泽接下来一句话,却让众人惊讶。
苏泽说道:
“但是黄翰林曾经对臣说,本月十九日才是春分!”
“啊!?”
“胡说!”
这下钦天监官员再也忍不了了,也不顾御前仪态,周相更是直接说道:
“陛下,黄骥苏泽妄议历法,请重惩二人!”
隆庆皇帝看了看苏泽,又看了看黄骥,接着问道:
“黄骥,你可确定?”
黄骥想到自己这些日子的观察和计算结果,咬牙说道:
“臣以官职作保,确定!”
隆庆皇帝这下子也迟疑了,他又看向自己两位辅臣。
高拱和张居正对视了一眼,高拱站出来说道:
“翰林院和钦天监御前失仪,罚俸一个月。”
高拱又说道:
“钦天监,今年春分是哪一日?”
周相说道:
“大统历所算,是二十一日。”
高拱看向黄骥,黄骥坚定的说道:
“下官测算,是本月十九日,昼夜等长!”
这下子皇帝下了决心说道:“那就在十九日和二十一日,命令各监分计昼夜,看看到底是谁算的准。”
说完这些,皇帝直接带着太子离开了。
皇帝一走,高拱、张居正和赵贞吉也离开。
两边也不敢继续打了,钦天监先离开后,沈一贯拉着苏泽问道:
“子霖兄,陛下也没说算准如何啊?”
苏泽微微一笑说道:
“陛下的意思还不简单?”
众人看向苏泽,苏泽说道:
“若是黄翰林算的对,那就要让我们翰林院负责重订历法了!”
这下子众人纷纷喧哗起来,众人死死的盯着黄骥。
重订历法!
修史和修历,这都是青史留名的事情啊!
实际上修历更留名!
二十四史,除了太史公和几名史官外,很多史书的编纂者其实也不出名,特别是从唐以后的史书都是很多人一起编的,总编官才能留下名字被后人记住。
但是修历!
元代郭守敬,唐代的僧一行,这些都是明明白白记录的。
而且一旦新历编成,那是要刊发全国,要用上百年的!
黄骥的呼吸都要停止了,如果皇帝真的让自己主持修历?
但是苏泽又泼了冷水说道:
“当然,这历法不是这么容易修的,前朝郭守敬四海测验,耗时四年,方才成《授时历》。”
“如果要成更准的历法,苏某也要上奏陛下,再测四海!”
再测四海!
苏泽幽幽的说道:
“测四海以正历法,承千古而启新章。”
说完这句,苏泽领着沈一贯等人离开,只留下充满遐想的黄骥在原地发愣。
——
三月十八日,这场营造学社内的群架风波,仅仅在京师中下级官员嘴边停留了几天,很快就被各种有关京察的留言给取代了。
比如刑部侍郎洪朝选要在京察中黜落,还有不少官员都被京察问责的消息,迅速占据了京师的头条。
这次京察苏泽并不关心,这次京察内阁和六部都是有默契的。
隆庆年的京察,还没到明末那样成为党争的工具,大体上还算是公允,黜落的也都是一些确实有问题的官员。
比如洪朝选这样的官员,黜落之前就早有传闻了,并不会引起太大的争议。
所以在中高级官员那边,这场春分赌约,反而是更被重视的事情。
原因自然也简单,历法是决定了农业生产的大事,历法准确与否,甚至会关系到王朝的正统性。
元代耗费那么大力气修订授时历,绝对不仅仅是为了面子工程,而是历法是一种统治工具,元代给周边国家授予准确的历法,确定自己正朔的地位。
终于到了三月十九日!
京师城外山上的日出观测点,在日出后立刻对空中射出了火药信弹。
接到信弹的皇宫内,水漏和沙漏分别开启计时!
(本章完)
第160章 系统的新用法
第160章 系统的新用法
三月二十日。
沙漏和水漏前的太监,在一昼夜的值守后,又经过核对后,终于同时得到了结果。
陈洪被手下人摇醒,陈洪看着初升的晨曦,问道:
“结果如何?”
“干爹,昼夜等长!是春分!”
负责校对计时的太监其实要比陈洪还大一点,但是宫里就这规矩,辈分跟着级别走,李芳还要被很多老太监喊老祖宗。
“确定吗?”
“一刻不漏!”
陈洪连忙站起来整理袍子,然后说道:
“走,我要面陈陛下!”
除了宫里,各司监内,凡是拥有自己计时器的衙门,也都有人守着。
此时衙门内响起了呼喊声:
“昼夜等长!春分定!”
“昼夜等长!春分定!”
黄骥守在翰林院中一昼夜,二十日日出之前,他实在熬不住睡着了,等他听到了远处的喊声,接着就被人摇醒。
“黄翰林!快醒醒,结果出来了,昼夜等长!”
黄骥打了一个激灵,昼夜等长!自己测算的春分是准的!
“恭喜恭喜!”
众多翰林们都向黄骥投来艳羡的目光,不出意外,翰林院又要走出一名政治新星了。
只有黄骥内心复杂,观测工具和测算方法都是苏泽给的,黄骥对苏泽的那点嫉妒彻底没了,如今想的就是如何才能报答苏泽。
——
苏府。
苏泽从妻子纠缠的手臂中爬起来,他披上衣服走到书房内,拿起桌子上已经草拟完毕的奏疏。
他相信黄骥的结果,而今天只要测出春分,那二十一日的结果已经不重要了。
数学这东西,算准了就是算准了,没有侥幸可言。
学霸数学考一百分,那是因为卷子只有一百分。
黄骥就是这样的一个学霸,他测算后笃定的样子,让苏泽决定陪他来这么一场。
——【模拟开始】——
两天后,钦天监测算春分失准,《请再测四海疏》送到内阁,内阁辅臣一致票拟赞同。
当天,《请再测四海疏》送到皇帝面前,皇帝部分同意了你的奏疏。
皇帝下旨,由黄骥和钦天监共同领导进行四海测验,并分别编制新历。
经过四年的时间,双方历法各自编成,但是双方互相攻击对方的历法,最终历法被搁置。
——【模拟结束】——
【是否使用100点威望值,保证奏疏被完全执行?】
【剩余威望:358点。】
好家伙,还有这样的功能?
不完全执行?
对啊,大明皇帝除了批准和否决,以及不置可否的留中,还可以部分同意。
这还是自己上书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苏泽思考起来。
皇帝让钦天监和黄骥同时修订历法,估计还是皇权那种“异论相搅”的思维作祟。
也对,天文历法象征天命,要不然朱元璋也不会下达天文禁令了。
钦天监是皇帝的家臣,主编历法这样的事情,皇帝还是不放心交给黄骥这样的“外人”。
而系统模拟的结果,也是大明朝特有的戏码。
事情做好了,却因为政治问题而搁置,白白错失了最好的时机。
苏泽还是果断的选了“是”,保证完全彻底的通过自己的奏疏,由黄骥领导这次四海测验和历法编订工作,不能让钦天监捣乱!
【威望点已扣除,剩余威望点:258点,请尽快在现实中完成上书。】
这下安心了,这时候赵令娴红着脸爬起床,又亲自端上早饭,最后帮苏泽穿上官袍,将他送出家门。
赵令娴脸颊通红,自己婚后日益慵懒了。
可自己晚起,不也是昨日相公折腾的原因?
想到这里,赵令娴的脸更红了,她决定振作起来,好好管一管家里的账目。
——
这一次苏泽的上疏,倒是在皇帝和群臣的意料之中。
重订历法本来就是提了很久的事情,以前没办成是技术上没条件,找不到能修订历法的人。
现在既然有了合适的人选,接下来的事情就容易多了。
通政使李一元也松了口气,四海测验在朝廷中没有什么反对声,唯一反对的就是钦天监,但是钦天监的意见不重要。
内阁也是同样的意见,甚至急性子的高拱还在票拟上写,请朝廷尽快派出观测队伍,早日完成四海测验,重订历法。
不过这道奏疏送到了宫里,当隆庆皇帝拿起奏疏的时候,却又犹豫起来。
他对着李芳说道:
“召黄骥来。”
李芳知道皇帝关注历法的事情,连忙亲自来到詹事府,不一会儿黄骥就被带到了皇帝面前。
隆庆皇帝看着身上满是绷带的黄骥,语气温和的说道:
“黄爱卿,朕以前还不知道你精通天文数算。”
黄骥已经提前得到了苏泽的口信,面对皇帝的时候如实回答所有问题就行了。
于是黄骥老老实实的说道:
“臣的天文术数,一半是从苏翰林那边学来的。”
“苏泽?”
隆庆皇帝笑道:
“昨日朕问他,他还说自己不通天文历法,难道昨天他是在欺君?”
黄骥是个老实人,他连忙说道:
“陛下,苏翰林不懂天文,他教导臣的是数算之道。”
接着黄骥将苏泽的“三角法”说了一遍,皇帝听得云里雾里,只知道这是根据边角求其他边角的数学方法。
黄骥还说道:
“苏翰林还请工部,给臣造了一台赤道经纬仪,此物和浑天仪差不多,但是多了一个窥筒。”
“窥筒?”
黄骥说道:
“就是望远镜,只是比军用的看得更远,用窥筒测算,要比肉眼观测准很多。”
黄骥想了想,又说道:
“苏翰林还说,如果继续研究下去,还能研究出反射望远镜,那就能看得更远,甚至能让月亮成象于眼前。”
隆庆皇帝自然知道望远镜,但是没想到军用的望远镜,还能用在观星上。
是啊,既然能用来观敌,也能用来观星。
可是满朝文武,知道望远镜的人不少,但是只有苏泽一个人能想到用在观星上。
难道这就是高拱所说的实学吗?
隆庆皇帝再一次对实学产生了兴趣。
先是营造法式,现在又是历法,苏泽明明对营造和天文都不太了解,却能启发别人走出最关键的一步。
实学之道,当真这么神奇?
隆庆皇帝第一次如此重视实学。
刚开始的时候,高拱提倡实学,皇帝一是出于对高拱的尊重,另一方面则是想要用实学制衡心学,才放纵实学发展的。
但是现在看来,实学要比自己想象的有用。
而且比起“致良知”的心学,实学能够解决朝廷的痛点。
要知道心学那一套“致良知,成圣贤”的说法,对皇帝可没什么吸引力,皇帝都是天子了,又不要做什么圣贤。
反而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实学,提倡读书人脚踏实地做事的实学,更让皇帝青睐。
隆庆皇帝又询问了黄骥一会儿,黄骥将自己推算春分的方法说了一遍,虽然皇帝没听懂,但是也确定这都是黄骥自己推导出来的。
对于黄骥的实话实说,皇帝很满意。
无论是苏泽还是黄骥,都没有贪图对方的功劳,而是老老实实的称赞了对方。
而且皇帝也知道,黄骥和苏泽之前的关系并不好。
所以隆庆皇帝脑补了一出大戏,苏泽黄骥二人为了大明,不计前嫌,联手推算历法。
两人都是大明的纯臣啊!
皇帝看向黄骥的眼神更加欣赏。
隆庆皇帝又想起来一个问题问道:
“此次钦天监预测失准,爱卿以为要如何处置?”
黄骥还是个老实人,他又想起苏泽的叮嘱,让他一切回答都“从心”,于是说道:
“陛下,钦天监测算失误,是大统历本身的问题,并非钦天监故意为之。”
“而且陛下要编制新历,还需要钦天监观测天象,所以臣斗胆请陛下宽恕他们的罪过。”
“好!”
隆庆皇帝十分满意,又赐给黄骥玉带,这才让他退下。
等黄骥退下后,皇帝又对李芳说道:
“把钦天监的人叫来。”
不一会儿,钦天监的周相就跪在皇帝面前。
周相其实全身在颤抖。
推算节气失误是罪过,而今年春分算错两天,那更是大罪。
世宗朝因为推算节气误差大,就被嘉靖皇帝斩过一名少监。
今上虽然不像是世宗那样,但是皇帝优待的那是外朝士大夫,皇帝要惩罚一个钦天监的官员,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看到周相这幅样子,隆庆皇帝更加生气。
他问道:
“此次钦天监推算春分失误,是何缘故?”
失误?
周相注意到皇帝的措辞,如果只是定性为失误,那皇帝是不打算深究这件事了。
周相感觉死里逃生,他转而又有了新的想法。
周相将心一横,带着哭腔说道:
“陛下!那黄骥私习天文,有违太祖禁令,请您重重惩处他啊!”
周相这么做,自然是为了钦天监的利益。
钦天监父死子继,周相就算是死了,他的儿子也会进入钦天监。
钦天监内的家族又互相联姻,如今已经是一个利益整体。
这个职位虽然不高,但是每当到了国家典礼和重要仪式,都需要钦天监出马。
而遇到几个迷信的皇帝,更是可以混成皇帝近臣。
所以抱团的钦天监,垄断了天文的解释权之后,更不能容忍别人染指。
可没想到周相说出这句话,却让皇帝更加愤怒!
隆庆皇帝一拍御案道:
“历法你们算不准也就算了,竟然还如此嫉贤妒能!”
“黄骥是太子讲官!是翰林!他测算天象这件事,少詹事殷士儋是向朕汇报过的!是为了给太子讲解历书!”
这下子周相脸彻底白了。
如果周相不攻击黄骥,老老实实承认钦天监的算法有问题,隆庆皇帝大概还会继续用钦天监,毕竟钦天监是皇家机构,要比外臣值得信任。
但是看到周相如此冥顽不灵,甚至还攻击黄骥,隆庆皇帝心中那最后一点好感也没了。
但是隆庆还是不如他父皇心狠,皇帝心累的说道:
“朕已经决定,由黄骥主持四海测验,尔等钦天监上下要全力配合,若是有阳奉阴违,乃至于伺机作乱的,朕决不轻饶。”
“你退下吧。”
周相面如死灰,他也知道自己搞砸了,只好乖乖的退下。
两边态度一对比,钦天监的行为实在让人不齿,隆庆皇帝再也没有平衡的想法。
但是如何将钦天监交给黄骥?
黄骥是翰林,让一个翰林去做钦天监官员,那等于贬谪黄骥,他肯定不愿意。
但是钦天监是皇帝家臣,如果交给一个外臣领导,又有违组训。
“去请高师傅来。”
隆庆皇帝想了半天,决定还是求助高拱。
不一会儿,高拱来到御书房,听完了皇帝的难题后,高拱说道:
“陛下,可以由黄骥出任少史。”
李芳疑惑的看向高拱,什么时候大明有这个职位了?
高拱说道:
“在翰林院设太史院,太史暂缺。”
“太史院兼领钦天监,统括编修新历诸事。”
这下子皇帝和李芳都明白了!
太史,是周礼中就有的职位,负责记录编写史书,兼管典籍、天文历法。
上古时代,天文和历史是不分家的。
所以司马迁这个太史令,是西汉太初历的制定者,司马迁是史学家也是天文学家。
后世两个职位逐渐分开,元代就同时设置太史局和钦天监。
但是郭守敬编制授时历的时候,元帝也是让郭守敬这个太史令兼管了钦天监。
而翰林官员本身就有史官的职责,比如苏泽现在的史馆,他们都带着“编修国史”的职衔。
高拱建议皇帝重新用了周礼中的设置,将天文和历史合并,在翰林院下设太史局。
这样一来,钦天监就名正言顺的成为太史局下属部门。
那如果外朝再有议论,一句“合乎周礼”,就可以堵上任何人的嘴。
隆庆皇帝满意的点头,还是高师傅有办法啊!
就在君臣尽欢的时候,一群骑士向着皇城疾驰。
在京师中轴线上驰马可是大忌,巡捕营正准备拦截,却见到为首的骑士高高举起露布。
巡捕头领连忙拦住手下,手下不解的问道:
“把总,为什么不拦截?”
这巡捕营把总怒斥道:
“露布报捷,你吃了熊心豹子胆要拦?”
(本章完)
第161章 《请修棱堡复设东胜卫疏》
第161章 《请修棱堡复设东胜卫疏》
“子霖兄!搜套大捷!”
消息灵通的沈一贯冲进了报馆,听到这个消息,罗万化、张位和王家屏都激动的站起来,他们看向苏泽,但是苏泽却很淡定。
戚继光出手,进攻的还是河套地区的套虏,能不大捷吗?
苏泽理所当然的想道,但是对于其他人来说,这可是激动人心的军事胜利!
沈一贯连忙走到苏泽面前说道:
“戚总兵出兵搜套,击溃套虏兀慎部!斩敌千人,俘获部族马牛羊五千头!”
听到这个战果,众人的呼吸更急促了!
套虏和俺达汗是相互勾结的,俺达汗在河套地区册封了十二部,而兀慎就是其中最强大的一个部落。
兀慎部号称带甲三万,每一次套虏入寇,兀慎部都是领头的。
草原上的这些兵力都是夸大的,所谓带甲三万,就是全民皆兵能动员三万人,其实常规的作战部队也就是核心的几千人。
戚继光竟然直接击溃了兀慎部,斩敌千人,这已经大明从成祖年后,在河套地区获得的最大战果了!
此外还有牛羊五千头!
要知道大明缺乏牲畜,所以比起临阵斩敌,俘获牲畜是更没办法造假的战果!
没办法,大明这时候河套地区已经没办法养马了,没了河套,自然也没有陇右。
所以大明是没有西北马场的。
大明战马的两个来源,一个是和蒙古做生意买马,一个是通过马政养马。
如今和蒙古还是战时状态,还没有封贡互市,所以只有零星的私马贩售。
而大明马政,那就是比大明卫所和盐政更一言难尽的东西了。
大明在全国范围内养马,最大的牧场设在朱元璋的老家凤阳。
简单说,就是国家把马承包给百姓养。
但是官府给马户马驹,收的却是成年的马,要知道养马这件事可是风险很大的,一不小心马就会死亡。
马死了,那就必然需要自己钱买马补上,于是马户就成了养马的奴隶,他们养的马都要交给群牧监,可是什么也得不到,为了求生还要自己种田。
万一死了马,那就要倾家荡产自己买马补上。
更可怕的是马户这种职业还是世袭的,世世代代都要被群牧监盘剥。
因此历史上出现过很多次马户逃亡的事件。
这种制度下养出来的马,结果可想而知,而凤阳府账上两万马,实际上只有三千匹,也是因为马户大量逃亡,根本没有足够的马了。
而且马户养马也很敷衍,反正都要贿赂官员才能合格,干脆将草场改成了农田,凤阳府明明号称战马两万,真的合格军马才八百匹,这还是按照最低合格标准来的。
所以到了隆庆年,大家都知道马政败坏,所以干脆就直接折银了。
隆庆年的俺达封贡,除了考虑维持边境安全的成本问题,大明缺马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如果说斩敌的战果还有造假余地,那牲畜的战利品就没办法造假了。
对于草原上的部落来说,马牛羊这些牲畜是部落的核心资产,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戚继光能俘获这么多的牲畜,说明他是真的找到了兀慎部的核心部落,并且彻底击溃了兀慎的精锐,才能将这么多的战利品带回来。
沈一贯看向苏泽说道:
“子霖兄!这次你的首倡之功是跑不了了!”
众人纷纷点头。
戚继光去大同本来就是苏泽推荐的,九卿共议争论不休的时候,也是苏泽上书一锤定音,让皇帝下令决心搜套的。
如此战果,宣达总督王崇古和大同总兵戚继光自然会分到大头,而朝中苏泽也会分到另外一块。
苏泽表情平静,他倒是不觉得皇帝会给自己太多的赏赐。
按照大明的惯例,苏泽这样的官员,基本上是留给太子用的。
苏泽身上的本官职务,其实就是詹事府的职位。
但是苏泽在詹事府已经没有多少升迁的机会了。
隆庆皇帝是不会将苏泽从詹事府系统里抽出来,毕竟他的年龄放在这里。
但是这次戚继光的大捷,也让苏泽收获了一个“精通军事”的评价。
这也意味着苏泽在军事上的建议,日后都会被当做认真讨论的内容,没有人会轻视他在军事上的发言。
正如上一次大同兵变后,内阁没人会轻视赵贞吉的军事意见一样。
而苏泽更加高兴的,是这一次搜套大捷,给隆庆君臣更大的信心,可以在西北展开更加积极的军事行动了。
那接下来就是复设东胜卫了。
苏泽思考着上书的时机。
而此时系统也弹出了上次上疏的结算报告。
【黄骥领导四海测验,耗时三年完成观测,编修新历。】
【新历批准通行。】
【黄骥还搜集了大量天文观测资料,为确立经度积累了不少天文资料。】
【黄骥发现了木星卫星,发明了木卫法,给陆地测量经度提供了方法。】
【大明国祚+6】
竟然一下子加了六?
看来历法这东西,还真的能凝聚人心啊?
还有木卫法!
苏泽记得,在确定精度的方法中,天钟法还分为两派。
一派是观测木星卫星位置来确定时间木卫法,一派是测算月亮距离的月距法。
木星有四颗卫星,通过确定太阳、木星和四大卫星的位置来确定时间,这是伽利略发明的方法。
但是这个方法也是有弊端的,首先就是太阳、木星和四大卫星这是六个星体,三体问题尚且在数学上无解,别说是六体问题了。
所以这个方法只能求近似值,而且木星和木星的卫星太小,根本无法在颠簸的大海上观测。
在苏泽穿越前的历史上,法国用这种方式,在陆地上建立了大量的天文台测算经度,绘制出了精确的世界地图。
这个方法倒是也有用,大明也是一个陆权大国,也需要经度来绘制地图。
当然,天钟派最好的办法还是月距法。
但是月距法还需要背景星图,还需要计算太阳、月球和地球轨道的三体问题。
前者需要精确的天文测绘,地日月这个三体问题的近似周期是十八年,也就是至少需要连续十八年的天文测绘数据。
后者还需要更多的数学工具,至少要将微积分给搞出来才行。
可以苏泽的微积分水平,早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看样子还是要让黄骥坚持观测天文数据,绝不能因为新历编完就回来!
另外还有微积分,既然三角函数他能理解,微积分应该也能吧?
苏泽决定总结自己仅剩下的一些基础微积分知识,好好启发一下黄骥!
让他在四海测验的时候正好用微积分解闷,完美!
——
“恭喜陛下,西北大胜!”
如此辉煌的军事胜利,自然是要全体内阁入宫向皇帝报捷的。
首辅李春芳刚刚结束养病,就接到了这样的好差事,这让次辅高拱看向一脸容光焕发的李春芳,你李阁老无论是养病还是结束养病,怎么都这么是时候?
但是人家是首辅,高拱也没办法。
不过高拱也无意和李春芳争抢这个报捷的差事,宣达总督王崇古是他的人,戚继光是他的门人苏泽推荐的,这场西北捷报,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他高拱一系。
三辅张居正的脸色平静,这次西北战事对他没什么影响,当年他也没有反对搜套。
唯一可能的麻烦,就是在搜套成功后,可能王戚二人会重提复设东胜卫,那他主管的户部又要钱了。
但是这一次戚继光带回来的牲畜,已经让这一次搜套行动大赚了,朝廷点钱复设东胜卫也没什么。
四辅赵贞吉也很高兴。
他是主张改革军事的,戚继光这次的胜仗,也是对大同军事改革成效的肯定,再能复设东胜卫,那宣大的防线就更加稳固了。
御座上的隆庆皇帝则是心情大好。
自己父皇在位的时候,兀慎部就曾经响应俺答汗出兵,劫掠到京师城下。
而自己执政后,竟然击溃了兀慎部。
光是这一点,自己就胜过了父皇!
而且这场搜套行动战果丰硕,也堵上了那些主张搜套无功的官员的嘴。
兴奋过后,那就是要酬功了。
皇帝看向自己的内阁辅臣们,还是李春芳说道:
“臣以为,可以复设山西行都司,由戚继光担任都指挥使。”
都司,就是一个省最高的军事部门。
但是有的省比较大,所以会设置一个“行都司”衙门,分担管理。
在明朝初年的时候,山西的范围包括了河套地区,所以设置了一个山西行都司管理。
但是后来连东胜卫都撤销了,所以山西行都司也撤了。
都指挥使可以由文武官员担任,但是从土木堡之后,很少有武官担任这个职位。
都指挥使是正二品的武官了,这对于戚继光来说已经是突破了职业天板了。
隆庆皇帝点头说道:
“李首辅的意见很好,就这么办。”
皇帝又问:“王崇古呢?”
李春芳思考了一下说道:
“王总督本人暂时是没办法升了,可以升他的儿子王谦。”
皇帝点头,王崇古再升就只能回京担任兵部尚书了,但是如今的兵部尚书霍冀做的没问题,所以只能委屈王崇古,先给他儿子升升官,日后等到兵部尚书空缺再让他回朝。
这就是高级官员升迁的难处了,你要有功劳还要有位置,高级职位那是一个萝一个坑,必须要前面的萝卜坑空出来才有机会填补。
不过能让皇帝和内阁记住功劳,日后也总有填坑的机会。
这两个功臣赏了之后,隆庆皇帝又面露难色的说道:
“苏泽怎么赏?”
这个问题抛出来,就连高拱也面露难色。
苏泽在詹事府的职位已经是左中允,再往上就是左谕德了。
现任的左谕德是诸大绶,人家是资深翰林。
在皇帝和内阁看来,苏泽是肯定入阁的。
但是入的是肯定是皇太子的内阁。
现在再给苏泽升官已经不太合适了。
这时候,还是李春芳站出来说道:
“陛下,可以给苏泽加日讲官。”
李春芳说完,众人纷纷点头,连隆庆皇帝也点头。
日讲官,也是讲官,但不是给太子讲学的讲官,而是给皇帝讲学的讲官。
苏泽还有翰林院的职位,而皇帝的讲官也都是出自翰林,苏泽在资格上没有问题。
皇帝满意的点头,这下子苏泽就在太子讲官的基础上,又多了给皇帝讲课的职位。
这件事处理完毕,皇帝又问道:
“京察的事情怎么样了?”
高拱站出来说道:
“黜落名单已经草拟完毕了,然后就是六科纠核。”
其实皇帝已经见到名单初稿了,这次黜落的最高级官员,就是在勘辽工作中办事不利的刑部侍郎洪朝选。
京察就是最后一步程序了。
“廷推的事情预备的怎么样了?”
有黜落,就有升迁。
刑部侍郎这样的职位,是需要九卿廷推的。
其实皇帝早已经想到了人选,现任通政使李一元,接下来就是走个流程了。
高拱明白皇帝的想法,立刻说道:“陛下放心。”
隆庆皇帝满意点头,一个九卿级的人事变更也就这样完成了。
——
三月二十五日。
通政使李一元心情不错。
这次京察的结果已经有了不少消息,刑部侍郎洪朝选罢官已经成了定局,而如今朝中也有风声,自己要转任刑部侍郎。
通政使这个位置虽然关键,消息也灵通,但是毕竟通政司还是和六部不能比。
刑部尚书毛凯年纪大了,而且在部务上很少表态,如果能做刑部侍郎占着位置,日后等到毛尚书致仕,自己就能更进一步了。
而李一元更加高兴的地方,是自己终于要调离通政司,日后就不用和苏泽打交道了!
这担惊受怕的通政使,谁爱当谁当!
李一元哼着小曲儿,手下抱着奏疏走进他的公房,见到这位大银台心情好的样子,手下有些于心不忍的说道:
“大银台,苏泽上疏了。”
李一元的好心情戛然而止,他连忙让手下将奏疏拿过来。
《请修棱堡复设东胜卫疏》?
原来是东胜卫啊,李一元松了一口气,在西北大捷后,王崇古戚继光复设东胜卫的事情就是理所当然了。
军事上就是这样,军事决策遭遇质疑的原因,就是怕你打败仗。
只要你能打胜仗,那你说的都是对的。
戚继光如此大捷,威震西北塞外,这时候复设东胜卫,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苏泽也是最早明确支持搜套的官员,由他上书,更是名正言顺。
可是棱堡是什么东西?
(本章完)
第162章 棱堡和火炮
第162章 棱堡和火炮
苏泽的奏疏上附上了棱堡的设计图。
所谓棱堡,就是在四方城墙的边缘做出棱形的凸起,架设炮台防御的城堡。
而且和普通的城墙不同,棱堡的墙体很宽,专门用来架设大炮。
而城墙下是护城河或者壕沟,而在壕沟再前方,则是一道向下的缓坡。
四位阁老都不明白,苏泽为什么要提议建造这种奇怪的城堡。
就连最精通军事的赵贞吉也摸着胡须说道:
“这凸起的棱堡,看起来像是马面墙,或者是瓮城?”
赵贞吉这么一说,众阁老也点头。
马面墙,就是城墙上凸起的城墙,这种城墙的作用就是驻扎弓箭手,用来射杀攻击到城下死角的敌人。
很多明代城墙都有马面墙,所以赵贞吉这么一说,四位阁老大概明白苏泽这个棱堡的作用了。
但是这份奏疏送入宫中后,又被皇帝重新打回内阁,要求内阁调查清楚棱堡的可行性。
四位阁老只能又将苏泽喊来内阁,又喊来几名兵部和工部的官员旁听,这种内阁询问官员具体问题,在唐代也被称之为“堂对”,也就是“政事堂对问”。
苏泽踏入内阁后,看到的都是老熟人。
四位阁老之外,兵部尚书霍冀,工部尚书雷礼赫然在座。
也对,棱堡关系到军务和营造,这两人在场也是正常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工部官员在场,苏泽就看到了帮助自己修房子的傅顺和万敬。
两人偷偷向苏泽递来一个笑容,苏泽也微微点头致意。
这样的场景,让苏泽想到了前世的论文答辩现场。
堂对一般都是讨论具体问题,气氛也相对的轻松,先是高拱定了调子说道:
“陛下要求内阁验证棱堡之事,所以本官请了兵部和工部的官员过来。”
“先从兵部开始问吧。”
这时候,一名兵部官员站起来,他介绍道:
“苏翰林,下官是兵部职方清吏司主事戴旭,有几个疑问想要请教苏翰林。”
兵部职方司的职责是掌舆图、军制、城隍、镇戍、简练、征讨之事,督造军事建筑是工部的业务,但是要兵部负责验收。
所以职方司主事也是专业人士。
“戴主事请问。”
“苏翰林,棱堡凸出来的部分,是和马面墙同理,是为了架设火炮防御吧?”
苏泽点头称是,戴主事接着问道:
“可为什么要在堑壕前设置缓坡?岂不是方便敌人进攻吗?”
众人看向苏泽,这个缓坡确实是众人最不能理解的设置。
苏泽慢条斯理的说道:
“火炮从城墙上向下炮射,正如苏某曾经在《乐府新报》上所写的,万物都有引力,炮弹自炮口射出,就会向下抛射。这个缓坡就是为了更好的射杀敌人。”
听到这里,四位阁老和兵部官员们都连连点头,但是在场的工部官员都觉得脖颈一寒,苏泽竟然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戴旭又问道:
“为何棱堡要设置成棱形?”
对于这个问题,苏泽自然也是早有准备。
他拿出一张准备好的图纸说道:
“诸位请看,如果这城堡的凸出部分,建造成方型和圆形,那么在这些地方就有炮射死角。”
“而如果设置为棱形,则整个城堡就没有一处死角。”
苏泽指指画画,众人迅速明白了设置棱形的好处。
苏泽这个棱堡,并不是为了城堡的外形,而是为了让火力能相互覆盖,保证整个城堡没有任何死角。
苏泽说道:
“以炮护城,以城屏炮,这就是苏某所设计的棱堡。”
“在棱堡城墙上,分别设置佛郎机炮、大将军炮等多种炮台,在敌人远近距离分别射击,加上弓箭手和劲弩手近射防守。”
“一座棱堡中只要驻扎千人,储备足够的粮食和弹药,百倍之敌攻打城下,也拿棱堡毫无办法。”
百倍?
这下子赵贞吉和兵部尚书霍冀都皱起眉头,认为苏泽是在吹牛。
但是苏泽却知道自己不是在吹牛。
棱堡,也叫做文艺复兴城堡,这种城堡在重炮出现前,所有进攻者的噩梦。
在东亚,就发生过一次经典的棱堡攻坚战,叫做热兰遮之战,这是郑成功收复台湾打得最艰苦的一战。
进攻方是郑成功,而防守方是荷兰人。
这场战争郑成功投入登陆兵力两万人,还调集了自己所有的舰船,而防守的荷兰人不足千人。
这场战斗郑成功几乎投入了自己全部的部队,在兵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荷兰人还坚持了半年多,最后还是因为粮食和弹药耗尽才被攻克。
而如今草原上的蒙古人几乎没有火器,在东胜州建造棱堡,还真的能抵挡百倍的敌人。
兵部上下都很满意,但是工部站出来说话了。
发言的是万敬。
万敬拱手说道:
“苏翰林,按照您的说法,要在棱堡中布置火炮,可如何将火炮运送到东胜州?”
众人看向苏泽,显然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
苏泽淡淡的说道:
“直接在大同铸炮就是了。”
万敬说道:
“大同虽然有石炭,但是苏翰林怕是不知道,北铁不适合铸炮,连做大将军炮都不合格,更别说是佛郎机炮了。”
“朝廷要铸造鸟铳和佛郎机炮,多用闽铁,可如果要在大同铸炮,就要将闽铁运送到大同,那耗资太大了。”
工部尚书雷礼也点头。
闽铁,也就是福建所产的钢铁。
大明铸造的火器一言难尽。
戚继光在《纪效新书》中,就抱怨朝廷产的鸟铳容易炸膛,不如缴获的倭国鸟铳好用。
而明末孙元化所写的《西法神机》一书中,更是直接说明制作鸟铳和佛郎机炮要用闽铁,切不可用北铁。
苏泽微微一笑,这就是冶铁技术的问题了。
之所以现在北方的铁不行,那是因为北方冶炼的时候用的是含硫量比较多的煤炭,而这个时候的人并没有认识到,含硫高的煤炭会脆化铁材。
对于这个,苏泽也早有预案。
他对着雷礼和万敬说道:
“苏某有一个办法,可以让北铁的材质优于闽铁!”
在场众人都诧异地看向他,尤其是兵部尚书霍冀问道:
“当真!?”
苏泽点头说道:
“千真万确!”
众人看向苏泽,都露出震惊的表情。
你怎么连铸炮都会?
苏泽当然知道在场众人震惊的原因。
其实大明早就意识到火炮的先进,在朱元璋灭元的战争中,火炮就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只不过明初所用的火炮是大将军炮。
所谓大将军炮,是用铁箍将铁条箍成炮管,这种火炮听起来就知道气密性很差,炮弹的射程和威力都不足。
在明武宗正德年间,刚刚抵达西方的葡萄牙人,和大明发生了一场屯门海战。
这场战争虽然以大明战胜结束,但是也让大明意识到了火炮的威力,而当时葡萄牙人使用的火炮,就被命名为佛郎机炮。
大明很快就意识到了佛郎机炮的价值,并且开始使用佛郎机炮。
也是在正德年间,心学宗师王阳明领兵平定宸濠之乱时,就使用佛郎机炮作战,“震惊百里,贼胆破”,遂大获全胜。
佛郎机炮是一种后装滑膛加农炮,整炮由三部分组成:炮管、炮腹、子炮。
开炮时先将火药弹丸填入子炮中,然后把子炮装入炮腹中,引燃子炮火门进行射击。
但由于这个时代的铸造技术,佛郎机炮的气密性也不好。
苏泽真正想要安置在东胜卫棱堡上的,是红衣大炮。
红夷大炮,也叫红衣大炮,是一种长身管、纺锤形结构的前装火炮。
在火炮安置引线后,再从炮口装入火药和炮弹,由于炮身是一体铸造的,所以气密性远远要比大将军炮和佛郎机炮好,威力也要大得多。
现在大明还没有红衣大炮。
历史上的红夷大炮,是在万历年间,由荷兰与葡萄牙人引入中国的。
但是苏泽还是很有信心,自己能够提前铸造出红夷大炮。
原因也很简单,这个时代的火器,无论东西方其实也就那么点技术含量。
用黑火药推铁丸罢了。
就是被吹得神乎其神的乌尔班大炮,也就是一个大号的铁丸发射器,无非就是火药装填更多,发射的炮弹更大。
影响火炮性能的,其实就是炮管的材质和铸造工艺。
甚至连铸造工艺也没什么复杂的,中国人从青铜时代就开始玩失蜡法了。
真正让火炮性能拉开差距的,要到了十八世纪的时候,西方开始用钻膛法制造火炮,那时候火炮的气密性和制造速度又上了一个大台阶,加上新式火药的发明,才有了近代那威力巨大的火炮。
所以制约大明火炮性能的,其实就是一个因素——材料。
就这样,一场关于棱堡的堂对,就已经被苏泽歪楼到了铸炮上。
看到这个情况,首辅李春芳咳嗽了一下说道:
“肃静!”
李春芳看向苏泽,问道:“你真的能用北铁铸炮?铸出不亚于闽铁的火炮?”
苏泽立刻说道:
“下官愿意担保,一定能造出远胜于闽铁的火炮。”
李春芳点头说道:
“既然如此,那就让工部配合你铸炮,等火炮铸成后,再议棱堡的事情。”
李春芳又看向苏泽问道:
“铸炮需要多长时间?”
苏泽想了想说道:
“回首辅,至少一个月的时间。”
“这么久?”
苏泽说道:
“回首辅的话,要练出比闽铁更好的北铁,就需要更好的铁炉,铸炮不需要太多的时间,但是建造铁炉要时间。”
李春芳点点头说道:
“雷尚书,那就请工部配合苏子霖,建造他说的铁炉。”
雷礼亲热地对苏泽说道:
“苏翰林有什么需要的,直接来工部就行了,傅顺和万敬,你们都要听从苏翰林的吩咐。”
傅顺和万敬连忙应了下来。
——
堂对结束之后,已经到了下衙的时间,苏泽干脆直接返回家中,刚到门口就见到了等待自己回家的妻子。
苏泽心中一暖,成婚之后他终于有了家的感觉,对这个时代也有了更多的归属感。
看到丈夫要去书房,赵令娴也没有打扰,而是亲自送上了熬好的羹汤,给苏泽先垫垫肚子。
等坐在书桌前,苏泽打开了【手提式大明朝廷】,今日堂对的结果,都在苏泽的预料之中。
——【模拟开始】——
一天后,《请修棱堡复设东胜卫疏》送到内阁,内阁召集堂对,请宿主解释棱堡的作用。
工部官员提出火炮运输的问题,有关棱堡的建设计划被留中。
——【模拟结束】——
【是否费500点威望值,强行通过奏疏?】
【剩余威望:366点。】
其实苏泽大可以选择等到威望值足够再执行。
但是苏泽最后还是选择了放弃使用威望点强制执行。
因为自从这个结果上看,朝廷不愿意建设棱堡,不是因为棱堡不好,而是认为将火炮运输到棱堡的耗资太大。
说白了,这是个成本问题。
所以苏泽与其费这宝贵的五百点威望值,还不如直接解决这个问题。
而苏泽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就是改进冶铁和铸炮技术。
不是说北铁没办法铸炮吗?那只要解决这个问题,那修建棱堡的事情不就水到渠成了吗?
苏泽不相信满朝诸公看不到棱堡的好处。
而且改进冶铁技术,也能减轻火炮的重量。
苏泽穿越前的历史上,明清铸造的火炮,都要比西方笨重。
这其实是冶铁技术的落后,导致明清火炮需要更厚的膛壁,才能避免火炮炸膛。
所以苏泽一直都在设计新的炼铁炉。
而这一次的堂对,也是苏泽故意引导到了铸炮问题上,然后当着四位阁老的面立下赌约。
这才有了李春芳让工部配合自己铸炮的事情。
苏泽嘴角露出笑容,如果这种新式冶铁炉能成,那解决的不仅仅是铸炮的问题,而是真正有机会让大明走入工业化。
钢铁是工业时代的骨架。
——
次日,苏泽直接来到工部。
万敬和傅顺拿着苏泽的铁炉设计图。
傅顺是纯粹的土木人,他从施工角度出发说道:
“耐火铁炉倒是不难砌,但是这个顶要怎么做?还有这个风箱?”
万敬则要比傅顺有文化多了,他看了苏泽的设计图,疑惑的问道:
“苏翰林,这难道是炒钢法?”
(本章完)
第163章 捕鲸和龙涎香
第163章 捕鲸和龙涎香
苏泽看向万敬问道:“万兄见过这炒钢法?”
万敬说道:
“京郊有几座工部的铁坊就是用的此法,名曰白作炉。不过炒钢法需要有熟练工匠炒钢,炒完还需要反复锻打,耗时耗力,所产之钢精贵,多用于御用。”
怕苏泽不理解,万敬又说道:
“红盔将军身上的铁甲,就是用此钢打造的。”
这下子苏泽明白了。
红盔将军并不是军衔,而是专门负责护卫皇帝的近身侍卫,因为头戴红盔而被称之为红盔将军。
红盔将军都是从勋贵家庭中选拔,而且必须是顶级勋贵家的子弟才能担任。
而红盔将军首领也是勋贵中最重要的职位,上一任红盔将军首领就是定国公徐文壁。
万敬说道:
“苏翰林,万某还是一事不明,你这钢炉为何要覆盖住炉顶,是为了增加炉温吗?”
“可这样一来,要在何处点火加热铁水呢?”
见到万敬问出这个问题,苏泽就知道他是专业的了。
其实现在冶炼遇到的问题,就是温度问题。
要制作出合格的钢材,需要将铁水加热到一定的温度。
中国工匠很古老的时代就发明了风箱,增加燃烧室的氧气,加剧燃烧反应让燃料发出更高的温度。
看到苏泽都有些惊讶,傅顺说道:
“苏翰林您有所不知,万兄出身于芜湖冶铁世家,这有关冶炼的事情他无所不知。”
原来是这样啊!
大明中期,有两个主要的冶铁基地。
一个就是前面说的闽铁,主要基地在福建,大多是官民合营,使用木头焦化的焦炭来冶铁,因为炉温比较高,杂质少,所以出产的钢质量比较好。
另外一个冶铁基地就是芜湖了,因为在长江航道边上,芜湖形成了名为苏钢的冶炼技术。
苏钢使用生铁淋口,利用熟铁渗碳成钢的技术,制作出来的钢质量也很不错。
不过苏钢基本上是民营的,虽然在百姓那边口碑不错,却不被朝廷认可。
万敬既然是芜湖人,又是冶铁世家出身,那对炼钢这么了解也就理所当然了。
原来万敬是内行,苏泽觉得好办多了。
但是如何加热这种铁炉,需要解释的科学原理太多,于是苏泽说道:
“这就是这铁炉的妙处了,要在火炉上方点火燃烧,加热铁水。”
这下子万敬彻底疑惑了,傅顺则说道:
“苏翰林莫不是在说笑,世间岂有无薪之火?”
苏泽说道:
“傅兄,你能造出我需要的铁炉吗?”
傅顺又看了一眼设计图,最后点头说道:
“给我十日时间。”
“十日后,我们铁炉前见。”
——
莱州港。
“国舅爷!”
武清伯世子李文全站在码头上,焦急的等待着。
码头上的官员都簇拥着他,甚至连登莱市舶司都派了几名太监伺候着。
李文全在京师啥也不是,但是到了这莱州港口,那就是人人巴结的对象。
谁让他是太子的亲舅舅呢?
被小胖钧忽悠到了莱州后,小心谨慎的李文全只敢买下两艘船,雇佣了一些莱州当地的水手,开始了第一次海上贸易。
至于莱州为什么这么多水手,那就要问莱州海防卫所的逃兵为什么越来越多了。
甚至李文全雇佣的船长,就是莱州海防卫所的一名世袭百户,在嘉靖朝末期就经常领着卫所士兵出海走私了。
不过卫所走私风险大,而且小打小闹也就能温饱罢了,听说了国舅在莱州港口招募出海舰队,这位吴百户就领着卫所兄弟来投奔了。
其实莱州港口第一批的海员基本上都是这么来的,登莱巡抚涂泽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海防任务已经交给了刚刚到任的俞大猷,这些卫所只要不落草为寇,登莱巡抚衙门都是不管的。
李文全将海图给了吴船长,目的地就是苏泽和太子说的皮岛,船上还有李文全从京师带来的亲信,他们负责在皮岛收购高丽参和貂皮,而交易的货币就是李文全从太子手里拿到的丝绸。
这些丝绸都是宫里积压的存货,被太子以盘活库存的名义要了过来。
但即使是存货,那也是贡给皇帝的高级货色。
其实李文全直接在莱州港口将这批丝绸卖掉,就能赚到足够向太子交差的银元了,但是李文全还是记得太子的嘱托,“一条验证可行的航线,就是下蛋的金鸡!”
下蛋的金鸡!
李文全其他没记住,就记得太子这句比喻了。
没办法,李文全也是穷怕了。
他父亲武清伯李伟出了名的抠门,而妹妹李妃也一直小心翼翼,不让兄弟们仗着外戚身份谋利。
李伟已经被封了伯爵,但是一年到头家里餐桌上都见不到几个荤腥,李文全还要隔三差五接受父亲“忆苦思甜”的教育。
所以在被自己的胖外甥央求,领着太子给的启动资金到了莱州港后,李文全也也小心翼翼,事事亲力亲为核算成本,一个银元恨不得掰成两半用。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的海平面上出现了风帆,岸边等待的众人纷纷欢呼起来。
李文全还是很谨慎,这些日子他听说过太多海船倾覆的消息了,甚至月初的时候一艘登莱市舶司的官船都遭遇风波失踪了,估计也是凶多吉少。
这些日子各种打探下来,李文全已经搞清楚了海贸的规则。
只要舰队能回航,那就是大赚特赚。
大明的货物在海外是非常畅销的,无论是朝鲜、倭国,还是那些游离在大明附近岛屿的西洋商人,大明的商品都能换到好东西。
除了这些地方外,很多大明周围的小国,他们手里也有不少珍奇的物资。
但是海贸赚钱,一旦海船倾覆就血本无归。
而且这不仅仅是货物的损失,一艘能远洋的海船也价值不菲,还要赔偿海员的家人,这些加起来都是天文数字。
总而言之,每一次出海都是一场豪赌,赢的就是盆满钵满,输了则是倾家荡产。
当然,李文全不会倾家荡产,但是如果完成不了胖外甥的嘱托,李文全也无颜返回京师。
李文全走上码头,看清楚这艘船是自家的旗舰后,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可很快李文全又焦虑起来,明明两艘船出海,怎么只回来一艘?
等到这艘船靠岸,船长吴百户刚刚下船,就被李文全拉住问道:
“另一艘船呢!”
吴百户连忙说道:
“国舅爷莫要担忧,宝乙号只是在归航的时候遇到了点波折,马上就能进港了。”
听到这里,李文全这才松了口气。
他没读过几年书,所以给两艘船起名为宝甲号和宝乙号,也就是宝船一号和宝船二号的意思。
这两艘船都是老式的福船,是附近海防卫所的“淘汰”战船。
至于为什么看起来还很新的战船会被淘汰,那就不能多说了。
“宝乙号遇到什么波折?有损伤吗?”
吴船长正准备说明情况,岸边又欢呼起来,只看到宝乙号的桅杆也出现在天际,正在迟缓的向港口前进。
吴船长卖了一个关子说道:
“国舅爷,马上您就能知道了。”
过了快半个时辰,宝乙号才停靠到码头,这时候宝乙号的船长跳下船,对着码头上的众人说道:
“快来些人,把码头后拖着的东西拉上岸!”
李文华眼看着码头上的力夫一拥而上,过了一会儿一条大鱼被拖到了岸上。
“这是!?”
李文华瞪大眼睛,吴船长说道:
“国舅爷,这是鲸鱼。”
“鲸鱼?”
“宝乙号在归航的时候遇到了鲸群,不小心撞上了这条鲸鱼,船体受损。万幸受损不严重,只淹了两个货仓,船上的人见到鲸鱼已经死了,就拖回了港口。”
听到船体受损,李文华更是心疼,维修海船需要不少钱,更糟糕的是维修需要时间,耽误他下一次航行。
李文华看着海岸上巨大的鲸鱼尸体,恨不得食肉寝皮,他泄愤的说道:
“这鲸鱼的肉可以吃吗?”
吴船长连忙摇头说道:
“鲸鱼肉腥臭,只有饿到不行才会有人想吃。”
“这鲸鱼身上可有什么值钱的物件?”
吴船长连忙摇头说道:
“虽然出海的渔民经常遇到鲸鱼,但是此物体型巨大难以捕捉,也不知道身上有什么值钱的。”
吴船长也算是附近的海上通了,他想了半天才说道:
“要说值钱的东西,鲸油可以做灯油,据说能长明不熄。”
李文华咬牙说道:
“那就剖鲸取油!撞坏了本世子的船,就要用它的油来偿!”
吴船长无奈,只能请来屠夫,在海滩上开始分割这条鲸鱼。
就在这个时候,李文华身边的一个太监凑过来说道:
“国舅爷,仆在太子爷的籽工坊见过用籽油制皂,这鲸鱼既然也有油,要不我们也制皂?籽皂在京师可是卖的不错的。”
“制皂?能行吗?”
这个太监名叫张泰,是张宏的干儿子,也被派到李文华身边。
张泰原本就是东宫负责籽工坊的太监,他说道:“都是油,制皂方法也是差不多,如果不行就算了。”
李文华连连点头,这么大的鲸鱼应该能取下不少油脂,如果能制作成鲸皂,应该也能弥补一些损失。
京师的肥皂确实好卖,而登莱港口这些码头工人也脏兮兮的,肥皂应该也能有市场。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喊道:
“这鲸鱼腹中有宝贝!”
听到有宝贝,李文华连忙跳起来,他冲到海滩边上拨开人群,就见到一名屠夫手里举着一个脏兮兮的硬块。
张泰也凑过来,李文华捂着鼻子说道:
“这是什么破宝贝!不就是鲸鱼吞下的石块吗?”
这屠夫连忙说道:
“老爷,这东西有异香!”
“香什么香,明明就是恶臭!”
拖回港口的鲸鱼已经有点腐烂了,沙滩上的味道堪称地狱,李文华如果不是听到有宝贝,根本不可能靠近。
太监张泰对于气味更加敏感,他嗅了嗅鼻子说道:
“国舅爷,好像是有点香。”
李文华接过这块石头样的东西,这东西拿在手上却很轻。
张泰凑近闻了闻,除了腥臭味之外,又有一种奇特的香味。
“国舅爷,这味道怎么这么熟悉。”
“对了,龙涎香!”
张泰突然惊呼!
龙涎香?
听到这三个字,李文华立刻想起来了!
龙涎香,有海上浮金之名。
嘉靖皇帝特别喜欢这种香料,曾经让大臣带着重金去广州搜索龙涎香,最后费高价才找到一些。
李文华也就是在皇帝登基大典上闻到过龙涎香的味道,但是那股奇特的香味让他至今难忘。
据说宫里的龙涎香就剩下拳头大小了,而当今皇帝也不像先帝,也做不出派遣大臣去广州购香的事情。
如果真的是龙涎香?!
李文华激动起来,这龙涎香可是皇帝都难求的珍贵香料啊!
这样一块龙涎香,比宫珍藏的都要大了!
如果真的是龙涎香,那宝乙号被撞的那点损失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李文华连忙命人将这块龙涎香清理干净,然后派遣快马火速送往京师!
如果苏泽在这里,应该就能认出,被宝乙号拖回岸边的,是一头抹香鲸。
抹香鲸,是体形最大的鲸种。
在明代的时候,渤海口就有大量的鲸群,甲午海战后,倭国的捕鲸船就开赴渤海口捕鲸,二战前渤海的鲸群灭绝。
而龙涎香,本身就是抹香鲸在肠道形成的一种肠道分泌物,大概算是一种肠道结石。
大部分的龙涎香,会被抹香鲸排出,然后浮在海上被渔民获得。
少部分的龙涎香会留在鲸鱼体内,而李文华的这头抹香鲸体内,恰好就有这么一块龙涎香。
虽然还没有确定是不是真的龙涎香,但是李国舅拖回来的鲸鱼体内有宝贝的消息,已经在莱州港口迅速传播。
一部分见过鲸群的商船也跃跃欲试,渤海口的鲸群不需要航行太远就能见到,比起远航贸易,捕鲸似乎更加安全?
就在莱州港口为了一头鲸鱼疯狂的时候。
一艘破败的大明海船,终于见到了陆地。
挺拔的冷杉林,说明这座岛上有淡水,虽然整个岛大半都被冰雪覆盖,但还是给了船员生存的希望。
就在这艘大明海船的把总下令靠岸的时候,一群衣着打扮奇怪的土人,划着用桦木皮制作的简易渔船,靠近了这艘快要倾覆的海船。
(本章完)
第164章 这就是实学!
第164章 这就是实学!
这艘船的船长名叫贺镇,原本是一名莱州海防卫所的把总。
登莱市舶司成立后,贺镇就因为熟悉海事而被镇守太监招募,成为市舶司下船队的一名船长。
贺镇本来是跟着市舶司的舰队去朝鲜的,却没想到在海上遭遇了风暴,偏离了原来的航线。
贺镇虽然有海图和指南针,他也懂得测量纬度的牵星术,他观察斗星后得出结论,自己在距离原来航道很北的地方,但是具体是什么地方,他也不知道。
没办法,牵星术只能知道南北,但是不知道经度,无法准确定位。
越往北就越冷,贺镇船上的食物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而修补船舱的木材也消耗殆尽,就在这绝路的时候,发现了这座大岛。
听到被土人围船,贺镇反而大喜,岛上只要有人,那自己就可以招募到人手帮着修船。
“鸟铳队随我来,没本船长的命令不得随意射击!”
“夫子呢?请刘夫子过来!”
刘夫子,名叫刘长之,是本地的一名落魄秀才。
他同样是被市舶司招募来的船上,负责船上的账目,同时还要给船员看病。
虽然满口之乎者也,刘长之被戏称夫子,但是船员们对唯一的船医还是很尊重的,在船上口粮紧张的日子,也没断过他的食物。
贺镇和刘长之来到船后的甲板上,这些土人的桦木船靠近,一个土人叽里呱啦对着贺镇说了半天,刘长之露出无奈的表情说道:
“把总,我也听不懂。”
就在这个时候,一艘刚刚从岸边起航的小船划到了大明海船边上,船上站起来一名老者,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说道:
“船长的可是天朝上国尊使!?”
刘长之连忙说道:
“我们是大明的船!”
听到大明两个字,这个老者激动起来,他连忙命令土人的船让开,又喊道:
“吾等是大明册封的苦兀人,吾乃苦兀囊哈儿卫世袭千户!”
听到苦兀两个字,刘长之连忙对贺镇说道:
“把总,这里东海之东的北海峡!这是苦兀岛!”
贺镇从没听过苦兀的名字,但是听到对方的话,他问道:
“难道这苦兀也是我大明藩属?”
刘长之在出海前也是读过一些市舶司的藏书的,他说道:
“苦兀是我大明藩属,我大明设囊哈儿卫,贡貂,三年一贡。”
“苦兀岛在倭国以北的极寒之地,倭乱后就断了朝贡。”
原来如此,贺镇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己在莱州从没听说过这苦兀入贡。
但是听到苦兀贡貂,贺镇的眼睛更亮了!而且苦兀人能来大明朝贡,必然有航向大明的海图。
再加上岛上大片的冷杉木,这些可都是修补造船的上等材料!
等到海船靠岸,刚刚那个苦兀首领老者抱着贺镇说道:
“祖灵保佑!老夫死前还能见过上国使者!”
贺镇没想到这里老者比自己还激动,他又怕这个唯一懂得汉话的老者猝死,连忙反过来安抚了他一顿。
听说贺镇要补给和修船,老者立刻喊来了部族的壮丁交由贺镇差遣,又让妇人捧出大量新鲜肥美的渔获来款待船员。
贺镇和刘长之见到这些土人如此热情,脸上露出笑容,只要能修好船体,很快就可以归航了。
——
四月六日。
刚刚过了清明,苏家新女主人的操持下,完成了祭祖的仪式。
明代开始,清明习俗就和后世没什么区别了,祭祖踏青是主要活动,就连皇室也要在这天祭祀祖庙。
苏泽在完成了家祭后,又带着妻子出城踏青。
清明是踏青的好时节,苏泽也约上了好友,申时行、沈一贯、罗万化等也都带上家人,一同在城外踏青赏春,一众女眷都在申时行妻子吴氏的带领下准备野餐,而男人们则聚集在河边上,又聊起了朝廷的事情。
申时行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道:
“今年的祭礼总算是结束了。”
皇室在清明的祭礼要礼部筹办,申时行依然被赵贞吉抓回了礼部,负责这次祭礼的筹办工作。
沈一贯八卦的说道:
“汝默兄,听说这一次是定国公徐文壁代祭的?”
申时行点点头说道:
“陛下身体欠安,所以遣公代祭,但是成国公的身子从过了年就不行了,据说都下不来床了。”
众人叹了一口气,成国公朱希忠,是如今勋贵中的第一人,以往这些代祭的事情都是他代劳的。
王锡爵也应申时行的邀请,参加了这次踏青,他同样在礼部任职,也说道:
“陛下已经赐了药,但是成国公的年纪太大了,怕是很难熬过今年了。”
看着气氛有些沉闷,沈一贯又说道:
“对了,听说武清伯世子在莱州港捕获一头鲸鱼,从腹中得了龙涎香。”
武清伯世子在莱州巧得龙涎香的事情,已经在京师传开了。
这则故事集合了大海、宝物、福祸相依等多种要素,天然就是一个容易传播的新闻。
王锡爵点头说道:
“听说陛下亲自打开内承运库,对比了世宗留下的龙涎香,确定武清伯世子所进献的真的是龙涎香。”
“因为这件事,陛下龙颜大悦,足足赏了武清伯世子五十金元!”
众人倒吸一口气,五十金元是相当重的赏赐了,由此可见武清伯世子这次进献龙涎香的赏赐之重。
王锡爵又说道:
“这次武清伯世子进献的龙涎香足足有一斤重,这抵得上世宗二十年搜罗的一半了。”
王锡爵又说道:
“当年世宗皇帝曾经命户部官员去南海搜罗龙涎香,八两龙涎香就用去了白银八百两。”
听到这个数字,众人纷纷咂舌,这么算五十金元也不多了。
沈一贯又补充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道消息,他说道:
“从鲸鱼腹中得到龙涎香,也被视作是祥瑞,听说京师不少勋贵子弟都准备前往莱州捕鲸。”
在场的众人都是文臣,听到祥瑞这个词都有些应激,罗万化首先说道:
“登莱开港本来是好事,岂不是违逆了朝廷初衷?捕鲸取香岂不是伤了天和?等清明后我要上书,请陛下禁止登莱捕鲸。”
众人纷纷点头,文臣是本能的厌恶“祥瑞”的。
但是苏泽却说道:
“我倒是觉得,在登莱捕鲸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子霖兄?”
众人看向苏泽,没想到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最惊讶的还是王锡爵,他和苏泽交往不多,基本上都是听申时行讲述的苏泽事迹,他没想到苏泽竟然支持这样的事情,难道苏泽真的是谄媚皇帝的佞臣?
苏泽却说道:
“我听说武清伯世子不仅仅组织船队捕鲸,还在莱州建造了鲸油厂,用鲸油制皂。”
听到这里,沈一贯等人微微改变了脸色。
苏泽给太子献方制造籽皂这件事众人都知道,虽然因为苏泽在报纸上刊登过籽导致不育的科普文章,所以京师比较有钱的人家还是抵触使用籽皂,依然会使用皂角浣洗。
但是普通百姓家里,却已经普及了籽皂。
听说鲸油也能制皂,那捕鲸也算是有利于百姓的事情。
苏泽接着说道:
“除了鲸油制皂外,鲸脑中有一种油,点燃后十分的明亮,据说此油点亮之后宛如白昼一样,也可以夜间读书而不伤眼睛。”
众人都是读书人,也都是爱书之人,听到这里已经两眼放光,恨不得立刻搞来一点鲸脑油试试。
普通的油灯昏暗,读书写字久了双眼酸涩,也很伤眼睛。
如果这鲸脑油真的和苏泽说的那样,点燃后宛如白昼,那岂不是白白多了晚上读书的时间?
苏泽接着说道:
“其实点灯读书还只是一个用处,以后还可以在莱州港口建造灯塔,点燃鲸脑油来指引船只归航。”
还能这样?
王锡爵只觉得苏泽的思维天马行空,一下子想到了这么多用法,难道这就是实学吗?
自己是不是也要研究一下实学?
苏泽其实也没想到,这位李国舅的偶然行为,竟然开启了大明的捕鲸业。
捕鲸,这个后世听起来十分罪恶,又不环保又很残忍的行业,实际上在工业时代初期,是非常重要的行业。
鲸鱼身上的油脂可以用来制造肥皂,一头鲸鱼体内的油脂很多,在近代养猪业出现前,鲸脂是制造肥皂的主要原料。
鲸油的作用除了照明之外,还是石油化工出现之前最重要的润滑剂来源。
更高亮度的照明工具,实际上增加了人们可支配的时间,低廉高效的照明提高了识字率,也普及了市民文学。
而且为了追逐鲸鱼,人们也会在航海上加大投入。
苏泽也没想到,武清伯世子李文全竟然就这样成了捕鲸业的鼻祖?
日后捕鲸船开拔前,是不是要给他烧几支香祈求平安?
就在苏泽胡思乱想的时候,沈一贯又岔开了这个话题。
“子霖兄,我叔父快要到京师了,他想要见见你。”
“句章先生要来京师了?我一定要上门拜访!”
沈明臣,越中十子之一,也是徐渭的好友,也曾经在胡宗宪幕府中效力抗倭。
作为好友的长辈,苏泽自然要上门拜访。
沈一贯高兴的说道:
“诸位好友有空也要来我沈家坐坐。”
众人连忙表示一定会去做客,沈一贯又说道:
“说起来我叔父此次入京,还是多亏了子霖兄倡议的灵济宫大会。”
“这次陛下邀请天下贤良文学入京,叔父因为在越中的诗名,也被地方官府征辟入京的。”
众人这才想起来这些日子京师确实热闹不少,原来是为了灵济宫大会来的。
王锡爵也说道:
“礼部四方馆已经住了一半人了,听说礼宾司的人还找了赵阁老,要找地方安置这些贤良文学,好像连城内的几座敕封寺院都拿出来招待人了。”
申时行说道:
“城外寺院也住满了,那些没被邀请的文人进京,也都借宿在这些寺院中。”
罗万化突然站起来,众人疑惑的看向他,只听到罗万化说道:
“京师这么多读书人,我要赶紧回报馆,增加《乐府新报》的印刷量!”
这下子连沈一贯都惊讶了,罗万化这状元郎怎么也开窍了?难道是近朱者赤?
但是想到现在苏泽将报馆的日常工作都交给了罗万化,而罗万化的《帝鉴图说》好像也已经完成初稿,内阁的几位阁老都对他的书很满意,在校对一下就能刊印了。
想到同年好友的进步,沈一贯又想到自己这段日子,好像真的没做什么实事,不由的焦虑起来。
其实作为翰林官,沈一贯的进步已经很快了,而且苏泽这样的毕竟是异类,大部分翰林其实一辈子都在熬。
但是同辈的才有竞争焦虑,沈一贯在踏青结束前找到苏泽,向苏泽说了自己的焦虑。
“所以肩吾兄是想要做点实事?”
沈一贯连连点头。
苏泽想到自己正在草拟的一封奏疏,看向沈一贯说道:
“肩吾兄,倒是有件事说不定适合你,但是此事十分的艰险,还有生命之危,你愿意去吗?”
沈一贯听到苏泽说有生命之危,他原本想要退缩,但是又想到罗万化刚刚的样子,咬牙说道:
“子霖兄,就算是有生命之忧,只要能上利朝廷,下利黎庶,我也愿意去做。”
苏泽点头说道:
“这件事如果办好,就能挽救不少生命。”
听到这里,沈一贯连忙说道:“那这件事子霖兄一定要让我参加!”
苏泽笑着说道:
“这件事还没影呢,这是需要陛下和阁老们商讨的事情,苏某也只是上疏提个建议罢了。”
沈一贯听说苏泽要上疏,更是下定决心要抓住这个机会,一直到苏泽保证会向阁老举荐他,这才放过苏泽。
——
四月八日,苏泽来到了工部在城外的工坊,看着傅顺督造的新式铁炉,苏泽指挥工匠将焦化的焦炭放入燃烧室内,接着开始加热焦炭。
随着焦炭和空气反应,铁炉上方开始冒出一氧化碳。
苏泽又下令点火,工匠举着长长的木杆伸入到铁炉上方,随着一氧化碳被点燃,熊熊烈火开始燃烧。
苏泽也没想到,傅顺的手艺竟然这么好,竟然一下子就制造出了带有反射盖的平炉炼钢法的锅炉。
虽然这只是一个很小的锅炉,但是那种工业时代初期的超大钢厂,其实就是同样的原理。
在这场追逐高温的竞赛中,首先是风箱的出现,提升了煤炭燃烧的温度。
在燃烧煤炭无法达到合适的温度后,工匠们想出了新的办法,在锅炉上加反射盖,减少热量的损失。
当这个反射盖也达不到温度的时候,工匠们又想到,用煤炭燃烧产生的一氧化碳,直接在铁水上方加热。
当然,这还不是完全版的平炉炼钢法,完整版的平炉炼钢法,还需要加热燃起和空气,才能达到最高的温度。
这其中加热炉的设计,就不是苏泽这个门外汉能搞清楚的了。
但是有了原型炉就行了,剩下的就交给工部改进好了。
傅顺却拉着苏泽问道:
“子霖兄,无薪之火是仙术吗?”
苏泽摇头说道:
“傅兄,此乃实学。”
(本章完)
第165章 统计学魅力时刻
第165章 统计学魅力时刻
苏泽说道:“还记得我在报纸上说过的炭毒吗?”
万敬和傅顺连连点头,这是《乐府新报》刚刚发行时候的一篇文章,苏泽在文章中说明煤炭在空气不流通的时候燃烧产生炭毒,是冬季石炭取暖中毒的原因。
这篇文章发表之后,隆庆二年的冬季,整个京师因为炭毒而死的人少了很多。
苏泽说道:
“这天下万物,用正则利,用误则害,这炭毒于人有大害,但是苏某却发现,炭毒可以燃烧,而且远炽于石炭!”
听说刚刚点燃的是炭毒,万敬和傅顺都退后两步。
苏泽笑着说道:
“两位不用害怕,正如苏某之前所言,炭毒乃是煤炭燃烧不尽而生的,只要能铁炉不熄,就不会有炭毒泄露出来。”
“当然,日后新的铁厂建立起来,也要加强巡视,防止炭毒泄露。”
“这炭毒不仅有毒,泄露后还易爆。”
但是等苏泽说明了炭毒的特性,工部的两人反而不畏惧了。
恐惧来源于未知,苏泽已经将炭毒的产生和危害都说清楚,那炭毒反而就成了困在铁炉中的火工了。
火药不是同样的危险?不也被大明用在军事上?
当然,苏泽并不是冶炼专业的,他只是在前世的几个科普讲座上,知道了如何提升炉温,但是具体的后续工序苏泽是一点不知道的。
但是对于启发科技进步,只需要这关键一步就行了。
苏泽看向万敬说道:
“万兄,这铁炉需要燃烧一日,才能完全融化成铁水,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万敬连忙点头,他出身冶铁世家,自然知道整个冶铁最重要的就是熔炼这一步。
后续的步骤,各家有各家的方法,但是熔炼的铁水越好,后续产出的钢材质量就越好,这一点都是各个冶炼流派的共识。
万敬通过窥孔看到了铁炉中熊熊燃烧的烈火,又感受到铁炉扑面而来的高温,就知道苏泽这个铁炉火力强劲,一定能冶炼出好铁来!
万敬低着头,苏泽说自己不是冶铁世家,却能从研究“炭毒”入手,最后研究出了比冶铁世家秘方更厉害的冶铁方法。
这难道就是实学?
高阁老推崇的实学,真的有这么神奇?
上一次是《营造法式》,这一次是冶铁,万敬还听说苏泽对历法也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他诚恳的对苏泽说道:
“苏翰林,请问如果我要研习实学,应该从什么入手?”
苏泽看向万敬,没想到今天冶铁还有意外惊喜。
听到万敬发问,苏泽说道:
“不知道万兄要研究什么?”
“实学还有不同吗?”
苏泽微笑说道:
“当然有不同,善恶人心,典章制度,货殖轻重,诗词歌赋,这些是实学的一部分。日月盈亏,天地之理,算术尺规,格物致知这些又是另外一部分。不知道万兄要学哪一部分?”
万敬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己学习实学没有窥探到门径,原来实学是这么复杂的。
万敬连忙说道:
“我还是对后者更感兴趣一点。”
苏泽说道:
“我明白了,万兄是想要穷究物之理。”
万敬连连点头说道:
“对对对。”
苏泽说道:
“此道可不好学啊。”
万敬以为这是苏泽实学中的不传之秘,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要覆灭,却没想到苏泽说道:
“万兄,你以为这物之理是哪里来的?”
“物之理孕于万物,研究的是物和物之间的关系。自然之奥,鬼斧神工,很多事情就增减一分都会不同,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所以要穷求万物之理,最重要的还是定量。”
“定量?”
苏泽指着铁炉说道:
“对,就说着炭毒,什么时候能产生炭毒?煤炭燃烧能产生炭毒,那给多少空气才能产生最多的炭毒?”
“如果要提升这个铁炉的火力,就要研究怎么才能产生更多的炭毒,以及怎么才能让炭毒燃烧产生的热能更大。”
“冶铁的工匠都知道,炉温越高越好,可是这个炉温到底是多少?如何才能确定这个炉温?”
万敬说道:
“我们老家芜湖,是将百金放入铁水,看百金能不能融化判断。”
苏泽看了一眼万敬,这就是劳动人民的智慧吧,能想到利用不同金属的熔点不同,来判断铁炉的温度。
苏泽摇头说道:
“这还是不够的。”
“正如苏某所说,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想要精益求精,就要弄清楚这些,而不是全凭口传心授的秘法。”
看到万敬还是不解,苏泽又说道:
“比如这冶铁,万兄就可以研究,这铁水是熔炼一天好,还是半天好?或者是两天最好?”
“这炭毒是给气多好,还是给气少好。”
“恒之以常,乃测其变,定其量测其性,才能就穷万物之理。”
万敬的眼睛更亮了,苏泽这句话给他推开了一扇大门,原本不知道如何入手的“实学”,现在已经有了研究的方向。
苏泽说完这些,就离开了工部的铁厂。
又忽悠到一个!
其实早期的物理化学没那么多复杂的原理,从经验主义到科学,其实就是“定量”二字。
而控制变量法,更是科学萌芽时期最常用也是最实用的研究方法。
先总结规律,然后思考规律中的原因,提出各种假说,再进行实验验证假说。
近代科学发展就是这样的一个过程。
这也是苏泽要设立营造学社,推广数学的原因。
统计学,是科学之母。
等苏泽离开后,万敬突然对傅顺说道:
“我要去找雷司空,我要去参加营造学社。”
傅顺疑惑的看向万敬道:
“万兄,你的水平还需要参加营造学社?”
万敬是工部有名的业务能手,所以雷礼根本没有将他列在营造学社的名单上。
万敬摇头说道:
“参加营造学社不是为了营造,而是为了研究物之理。”
“刚刚苏翰林所说,要究万物之理,要先通数算!”
——
虽然冶铁的问题有了突破,但是仅仅是材料过关,还不能铸造出好炮。
于是苏泽又来到了翰林院。
从皇帝下旨设立太史局开始,黄骥就开始了忙碌。
四海测验听起来是个宏伟的项目,实际上也就是起的高调子。
实际上,要重修历法,有很多前期工作要做。
黄骥首先钦天监将元朝和国初修订天文历法的资料翻出来,先搞懂前人修理历法的数算原理。
除了给钦天监上课,培训他们天文和数算知识外,黄骥还要培训他们使用望远镜等新的天文仪器。
再加上太子那边还要经常喊他去查账,这些日子黄骥又瘦了一些。
等听到苏泽拜访的时候,黄骥连忙放下手中的资料,来到太史局门口迎接苏泽。
“云襄(黄骥字)兄,你可要好好休息,要为朝廷制定新历,没一个好身体怎么行,也不能事事都亲力亲为吧?”
上次之后,黄骥和苏泽已经互相称呼表字了,黄骥无奈的说道:
“子霖兄,我可没你这样的大才,只能做个劳力者了。”
不过苏泽倒是也没有继续再劝,如果没有这种废寝忘食的钻研精神,黄骥也搞不出这些东西,古往今来,科学家都是有些偏执的。
“今日子霖兄怎么有空来太史局?”
太史局没有太史令,所以黄骥这个少史就是一把手,苏泽还看到了钦天监的周相,如今也已经是黄骥的手下了。
苏泽说道:
“其实我今日过来,也是有事要求云襄兄帮忙。”
黄骥连忙说道:
“子霖兄太见外了,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苏泽将自己所求的事情说了一遍,黄骥疑惑的看向他问道:
“铸炮?我对铸炮一窍不通,有什么能帮子霖兄的?”
苏泽笑着说道:
“云襄兄有所不知,这铸炮可是和算学息息相关,如今国朝精通算学的人都在你的太史局,所以苏某才求到你这里。”
“铸炮和算学有什么关系?”
“当然大有关系。”
苏泽说道:“云襄兄,你以为火炮的炮身,是越长越好还是越短越好?”
这个问题让黄骥愣住了,他想了想说道:
“大概是越长越好?”
苏泽又问道:
“那炮口的圆径是越大越好,还是越小越好?”
黄骥说道:
“当然是越大越好,佛郎机炮比鸟铳威力大,这个我是知道的。”
苏泽摇头说道:
“要制造出好用的火炮,那可不是空想,是要通过算学的。”
“火炮的威力,和口径和炮身长度的比值有关,我需要太史局帮我找出来这个比值来。”
“除此之外,火炮的炮身厚度和口径的比值,也关系到火炮会不会炸膛,这些都是要计算的。”
苏泽说的这个,在军事工程上的术语叫做“模数”,所谓火炮模数,即炮身各处尺寸与火炮内口径之比。
其中一个数据,就是内径和炮身长度的比值,也叫做倍径比。
此外炮身厚度和内径的比,这个数值关系到,如何能在尽可能减少炮身重量的同时,又能减少火炮炸膛的几率,从而制造出性价比最高的火炮来。
正是这个模数,才是东方火器全面落后西方的原因。
明清并非不能铸炮,甚至明清工匠不计成本铸造的火炮,材料上是要比西方火炮好的。
但是东方火炮铸造,还停留在经验主义的阶段,甚至经常有奇怪口径的火炮。
就比如所谓乌尔班巨炮。
乌尔班巨炮倍径比大约只有5。过低的倍径比使火药燃烧产生的能量在尚未做功到弹丸上就从炮口处浪费掉了。
而且乌尔班巨炮的炮身厚度和口径比值过低,导致火炮的设计师就在试射的时候炸膛死了。
一直到了明末,孙元化在翻译了西方铸炮的书籍后,才提出了火炮模数的概念,大明才能自己制造合格的红夷大炮。
但是到了清代这个技术又失传了,清军火炮越造越大,威力反而没有增加,更有将康熙火炮翻新后反而射程缩短的笑话。
除了火炮模数搞不清楚,明清经常铸造华而不实的火炮,还有火药用量的定性问题。
明军还迷信一种火药倍装法,给火炮塞进成倍比例的火药。
比如熊廷弼就曾用倍装火药法试验吕宋大铜炮,火炮最后炸膛,却被熊廷弼用来论证西洋火炮不靠谱,不如他造的灭虏炮。
但是在同时期,欧洲已经提出了理论,认为火药并不是越多越好,同一种火炮增加过多的火药,增加的威力极其有限,火药能量大部分都被浪费了,并更多带来炸膛的风险。
火药装填量和火炮模数,以及炮弹的重量都有数学相关关系。
可以说,最早期的科学研究,不在于那些物理数学公式,而在于科学化的定量定性研究。
统计学是近代科学之母。
当然,除了这些之外,还有炮算诸元,也叫做铳尺,这是计算火炮落点的速算表,这一点更是数学在军事上的直观体现。
因为西方隐瞒这些参数,所以明清还要用重金雇佣西洋炮兵教头。
比如苏泽穿越前的时间线上,太平天国就雇佣了西洋炮兵教头,他们的火炮要比清军更准。
后来曾国藩也重金聘请西洋教头,组建洋炮军,这才压住了太平天国的火炮。
苏泽说完了这些,黄骥也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原来算学是这么有用的东西啊?
黄骥又有些无奈的说道:“子霖兄,你看我这边抽不出身。”
苏泽说道:“这点事情,哪里需要你这位少史亲自出马,我这次来,只是想要向云襄兄借个精通算学的人而已。”
黄骥想了想说道:
“子霖兄,你看周相如何?”
“周相?”
“这人虽然反对编历,但是数算是钦天监最好的,也曾经修订过《大统历法通轨》。”
苏泽眼睛一亮,《大统历法通轨》就是立成法,铳尺其实也是立成法。
黄骥喊来周相,周相虽然一脸的不愿意,但是现在整个钦天监都归黄骥管,他也只能不情愿的答应下来。
可就在苏泽忙着推动冶铁铸炮的时候,一封奏疏送到通政司。
次日,沈一贯冲进史馆道:“子霖兄!御史弹劾武清伯世子李文全,说他将龙涎香塞入鲸鱼腹中,捏造祥瑞幸进龙涎香!”
(本章完)
第166章 《请开埠直沽疏》
第166章 《请开埠直沽疏》
“武清伯大怒,要召回儿子,贵妃还听说这件事和太子有关,将太子召入宫中关了禁闭!”
苏泽的脸色严肃起来。
李文全被弹劾,其实不是什么大事。
身为外戚,谁一年不被弹劾几次?
但是李贵妃实在是太过于“睿智”,竟然风声鹤唳到了因为这点事情,就要惩戒太子,这不等于给了外朝言官进攻的机会?
真是猪队友带不动啊。
贵妃这么一跪,外朝自然就知道你怕了,接下来言官的进攻可能就从李文全扩大到捕鲸上,甚至扩展到整个登莱开港的政策上。
别问苏泽是怎么知道的,古今中外的政治都是这么玩的。
而且弹劾李文全,也不算风闻言事,他进献龙涎香这事情也是真的。
苏泽也没想到,考成法才拴住六科和都察院几个月,这些言官们又搞出了新的方法。
而且一上来就攻击的最薄弱的地方,一封奏疏就让李贵妃破了防。
李家外戚一向低调,而朱翊钧的储位也稳固,只要简单思考,苏泽就明白攻击的目标是谁了。
一定是有人拿这件事攻击登莱开港!
现在很多前往朝鲜和倭国的商船,都会直接在登莱停靠,登莱开港影响到了东南的利益。
不仅仅是东南海贸的利益,登莱铸币局发行的银元,其实也在削弱这些原本富庶地区的经济控制权。
铸造新币,就是利用国家信用,用实际价值更低的白银,从白银持有者手里收税。
后世某个超级大国,其经济霸权的核心,就是对全球收的铸币税。
东南士绅虽然主观上并不知道经济学原理,但是随着朝廷银元的发行,通过沿海贸易进一步得到民间认可,他们手里的成色不一的白银越来越不值钱,越来越难以流通,“有识之士”肯定也已经注意到了。
甚至这个反扑,比苏泽预想的还要慢很多。
没办法,封建时代的利益集团还是太落后了。
没有纲领,没有口号,甚至所谓的利益集团都没有统一的利益诉求,东南士绅又不是人人都从事海贸,更多的还是热衷于兼并土地的大地主。
没有根据共同利益扭结成的组织,也没有能代表他们的领袖人物,更不要说支撑其共同利益的政治理论,以及能够动员利益体的舆论工具。
大明的东南士绅,甚至还不如苏泽穿越前的非洲军阀。
好歹这些军阀还能扯几句口号,搞一些类似兄弟会的组织。
不过这也是隆庆时期,等到社会进一步发展,东南地区也形成了书院为核心的松散政治团体,等到了那个时候,真正的党争就登上历史舞台。
比如自己的好兄弟沈一贯,在穿越前的历史上,就在晚明东林党人的口诛笔伐中,成了晚明著名奸相。
苏泽问道:
“是谁上书弹劾的武清伯世子?”
沈一贯立刻说道:
“山东道监察御史方学民。”
苏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沈一贯继续说道:
“这方学民是山东道资深御史,和被贬官的雒遵是同年好友。”
沈一贯又补充说道:
“上次沈思孝亲随的勘合,也是这个方学民签发的,因此他还被罚俸三个月。”
原来如此。
苏泽拿起奏疏,沈一贯说道:
“子霖兄,你是要上书相救武清伯世子吗?我也要一起上书!”
罗万化也点头说道:
“我也要!”
就连王家屏和张位也站出来要求附署。
苏泽看着一众好友,心中升起一股暖意,点头说道:
“等苏某写完奏疏,再请诸位同年附署!”
——
通政使李一元没想到,自己在离任之前,竟然又遭遇了一次政治风暴。
九卿廷推刑部侍郎的名单已经送到了皇帝面前,就等着皇帝御批,自己就能从通政使这个火坑上卸任了。
可没想到,方学民的一封奏疏,再次引起了科道风暴,大量御史开始上书弹劾武清伯世子。
而政治嗅觉灵敏的李一元,也很快意识到这场风暴的中心不在武清伯世子这个外戚上。
果不其然,四月十日的上旬休沐结束后,朝廷的风向开始针对登莱开港,不少官员开始上书抨击登莱开港了。
有的官员说登莱距离京师太近,开港会引来倭寇,重蹈世宗朝的倭乱。
有的官员说朝廷在登莱开港扰乱了山东的风气,让百姓争相出海不事农耕,影响了国家的根本。
还有拿着鲸鱼说事的,认为捕杀鲸鱼是不祥的征兆,日后必定会招来天谴。
这场政治风波越来越大,内阁最支持登莱开港的高拱和张居正,甚至亲自下场驳斥群臣,但是外朝的声浪越来越大,内阁的强硬态度,反而让上书的大臣变得更多。
在京师民间,小报《新乐府报》上的一篇文章也在疯传。
《新乐府报》上,刊登了当年世宗嘉靖皇帝寻访龙涎香的旧事。
世宗痴迷于龙涎香,曾经多次派人寻访,要求户部去沿海搜访。
特别是嘉靖四十一年宫内的一次火灾,将嘉靖皇帝所藏的香料焚毁,嘉靖又下旨命令户部搜寻。
当时的户部尚书高耀进献龙涎香八两,嘉靖皇帝大喜,赐给了高耀七百六十两,同时皇帝还给高耀加加太子少保以示奖励。
高耀是严嵩党羽,后来严党倒台后,才发现这八两龙涎香,其实本来就是宫中的藏品,是宫人趁着宫中大火偷出来,再由高耀进献的。
而高耀上位户部尚书,是他献了八座别府给严世蕃才换来的。
除了这件事外,这小报上还讲了广州海防衙门,因为嘉靖皇帝急需龙涎香,于是他们向佛郎机人(葡萄牙人)购香,而佛郎机人则以卖香为借口,窃居在澳门岛上。
这些佛郎机人不仅仅偷偷做生意,还阴谋传播邪教。
随着这篇文章的疯传,舆论已经从武清伯世子身上移开。
山东道御史方学民再上一疏,弹劾登莱巡抚涂泽民,说他和番邦船长交往,阴结番人,还入了番人的邪教。
方学民还将涂泽民命令人翻译的外国书籍当做证据。
而有关世宗户部尚书高耀的故事,更是开始指向支持登莱开港的几位重臣,认为他们也和高耀一样,就是为了讨好皇帝才阴谋让武清伯世子进献龙涎香的。
还有人玩弄叙事技巧,将市舶司失踪的商船,说成了龙涎香发现之后,直接颠倒黑白说市舶司的船是为了追逐捕鲸才失踪的,更是将捕鲸变成了《捕蛇者说》。
登莱市舶司也没能幸免,群臣请求皇帝撤回市舶司。
通政使李一元整日往来于宫内和内阁,将小山一样的奏疏送来送去。
但是到了今天,苏泽依然没有上疏,这让李一元更加忐忑。
一直到了四月二十六日,苏泽的奏疏才送到了通政司。
李一元反而有了石头落地的感觉。
该来的总会来的!
李一元感觉自己就像是被驯化了一样,以前怕见到苏泽的奏疏,现在见到了苏泽的奏疏才踏实。
但是看到奏疏的名字,李一元眼前一黑。
《请开埠直沽疏》?
不是,登莱开港还在被群臣围攻,你又要开埠直沽?
翻开奏疏,苏泽的奏疏前半部分,还是在帮着武清伯世子李文全说话,他开头写到:
“臣闻圣王之治,因势利导;生民之业,随需而兴。今武清伯世子李文全于莱州捕鲸,偶得龙涎香以献,本为利国惠民之举,然朝议纷纭,或言祥瑞虚诞,或斥伤天害民。”
接着苏泽又说捕鲸业的其他产出:
“鲸油可制皂浣衣,价廉而效著。莱州工坊已试制鲸皂,其用堪比籽皂,既可解百姓浣洗之需,又为市舶增一利源。且鲸脑油燃之明如白昼,若用于港口灯塔,夜引千帆归航,海贸之安可期。”
但是苏泽也对无序捕鲸表示反对:
“臣考《周礼》,渔人掌川泽之赋,天子四时田猎,皆取用有度。今捕鲸非竭泽而渔,乃取自然之馈。”
“请朝廷详定捕鲸章程,严限捕捞之期、数量,使渔获有序。”
最后苏泽又说道:“盖舟车之创,起于涉川之需;火器之利,源于御侮之急。”
整个奏疏,只有最后一段请朝廷修造大沽炮台,恢复前元时期直沽海河交汇的重要地位,在直沽开埠。
李一元看完了苏泽的奏疏,也只能感慨他的勇猛。
在这种时候上疏开埠直沽,这不是和群臣对着干?
李一元不敢耽误,直接夹着奏疏走向内阁。
——
这份奏疏实际上是苏泽修改过一次的。
原本苏泽的奏疏是《陈捕鲸采香利国疏》。
——【模拟开始】——
一天后,《陈捕鲸采香利国疏》送到内阁,内阁送入皇宫。
隆庆皇帝对外朝攻击感到厌烦,你的奏疏给了皇帝台阶,皇帝批准了你的奏疏。
皇帝又密令登莱市舶司搜集龙涎香进贡。
——【模拟结束】——
【本次模拟直接通过,模拟次数-1】
奏疏直接通过了?
也对,其实隆庆皇帝是非常支持登莱开海的。
皇帝也很满意李文全进献的龙涎香。
是啊,龙涎香其实除了香气独特之外,备受皇室追捧的原因,是因为这时候人认为,龙涎香是最厉害的媚药。
之所以这么被动,还是李贵妃太过于应激,反而给外臣落下了口实。
以至于现在闹到这个局面,皇帝也没办法下台。
既然这样,苏泽思考了一下,放弃了这次上疏,而是直接写了这份《请开埠直沽疏》。
——【模拟开始】——
一天后,《请开埠直沽疏》送到内阁,内阁送入皇宫。
隆庆皇帝对外朝攻击感到厌烦,皇帝借着你的奏疏下台,禁止外朝再议论登莱捕鲸的事情。
皇帝又密令登莱市舶司搜集龙涎香进贡。
但是皇帝没有批准你开埠直沽的提议。
——【模拟结束】——
【是否使用200点威望值,保证奏疏被完全执行?】
【剩余威望:312点。】
果然,既然皇帝本来就支持登莱开港的事情,那支持直沽开埠也不难吧?
只需要两百点威望点,就能直沽开埠,苏泽果断选择了执行。
【剩余威望点:112点。】
——
御书房。
这些日子,隆庆皇帝都没有去翊坤宫。
他倒不是因为李文全的事情疏远李贵妃,而是因为李贵妃那副怨妇样子实在让他生厌。
原本李文全进献龙涎香,隆庆皇帝是非常满意的,要不然也不会赏赐他。
可外朝一封奏疏,让李贵妃大失方寸,搞得现在皇帝十分的被动。
李芳走进御书房,小心翼翼的说道:
“陛下,贵妃又上请罪书了。”
隆庆皇帝更加心烦了。
这些日子,李贵妃一家老小不停的上书请罪,没罪的事情都变成有罪了。
“太子呢?”
李芳小心翼翼的说道:
“太子这次不肯请罪,还说李国舅做的没错,贵妃将太子留在宫里教育呢。”
隆庆皇帝叹了一口气。
作为皇帝,他当然可以命令李贵妃放了太子。
但是作为丈夫,在后妃教育儿子的时候,他有时候也要保持沉默。
而且这事情,外臣其实说的也有道理。
皇室追求龙涎香的这点小心思,也不能讲述给七岁的太子。
简单的说,作为当爹的,隆庆皇帝是乐意别人给他献龙涎香的,但是如果以后儿子继位以后这么干,他大概也是不开心的。
所以李贵妃教育太子,他也算是默许了。
“派人盯着点,不要责罚太过。”
“仆臣明白。”
“苏泽上书没有?”
李芳连忙说道:
“目前还没有。”
“真是奇了,这登莱开港是他首倡的,苏二疏竟然能熬到月底都不上疏?”
皇帝急需要苏泽的奏疏下台,但是苏泽却不上疏了。
没办法,这次群臣的议论太汹涌,内阁弹压不住。
而且如今外面拿出“谄媚君上”这个杀器,就连张居正和高拱也不敢妄动了。
内阁辅臣也怕背上这个骂名。
这时候,皇帝能想到的就只有苏泽了。
就在这个时候,陈洪举着奏疏进来:“陛下,苏泽上疏了!”
而负责市舶司的冯保也走进御书房说道:
“陛下!登莱市舶司的船归航了!还带来了断贡已久苦兀、奴儿干都司诸部使者!”
“诸部仰慕天恩,正在莱州港,请贡天朝!”
听到这个消息,隆庆皇帝站起来,但是他却问道:“登莱的消息外廷知道吗?”
冯保立刻说道:“消息是直接送到司礼监的,外廷还不知道。”
冯保偷瞥皇帝的表情,似乎看到皇帝的嘴角微微扬起。
(本章完)
第167章 贡使入京师
第167章 贡使入京师
冯保暗暗道,外朝的那些文官要倒霉了。
市舶司的迷航船只归航,还带来了外邦贡使,这自然是大大的好消息。
而那些因此攻击登莱开港的文官们,就要面对皇帝的反击了。
冯保想着要怎么将这个消息传递给张居正,又暗暗感慨这苏泽还真是好运气啊!
就在他上书的时候,正好赶上这样的好消息!
冯保又开始思考起来,如果直沽开埠已经成了定局,那直沽市舶司太监的人选也要尽快定下。
和登莱不同,直沽的位置要关键多了。
登莱虽然距离京师也不远,但是还需要陆运一段路,然后将货物卸到运河才能送达京师。
所以登莱开港以后,货物的吞吐量其实一直不算太大。
但是直沽就不一样了。
在元朝的时候,因为黄河泛滥漕运淤塞,所以元朝就用海船运输粮食,就是走的直沽通道。
直沽和京师之间有运河相连,海港卸下来的货物直接可以换上漕船,无论是运输效率还是成本都要低于登莱。
登莱开港的成果就这么大,可以想到一旦直沽开埠,那是多么大的利益啊。
冯保又瞥了一眼身边的李芳,上次登莱市舶司太监被他拔了头筹,这一次李芳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但就算是抢不到首领太监的位置,也要安插几个自己人进去。
冯保突然又有些难受。
登莱市舶司首领太监是他的干儿子,在登莱干得不错,但是也多次向他写信,抱怨登莱市舶司的事情难做。
市舶司和其他外派机构不同,专业性极强,不仅仅要为人圆滑,还要精通数算和贸易的事情。
如果不懂这些,很容易就会被手底下的人架空。
是啊,如果连账本都看不懂,那还怎么管理市舶司?
而宫里的太监,能读好书的本来就不多,别说再精通这些数算财货之术了。
对了,要不要再找几个人,去营造学社学习一下?
不仅仅冯保这么想,就连李芳和陈洪也这么想,他们都在盘算将自己的人塞进营造学社中去。
——
方学民府上。
站在方学民对面的,是一名留着八字胡的书手。
这书手名叫沈敬,就是沈思孝的那位沈师爷。
沈思孝被罢官后,却没有返回家乡,而是逗留在京师附近。
方学民知道沈思孝的心思,他是想要在京师活动谋求起复。
方学民刚开始的时候还恼怒沈思孝连累自己吃了处分,但是很快在沈思孝的金钱攻势下又和好如初。
沈敬则往来于京师城内外,串联沈思孝和方学民。
比如这次对登莱开港的弹劾,方学民能够掌握这么多登莱的消息,也都是沈思孝提供的。
“方御史,此次弹劾李国舅,您可是在京师扬名了!”
方学民摸着自己的胡子,露出得意的笑容。
不过一名还没承袭爵位的外戚,还不值得他这个资深御史出手,他的目标是登莱巡抚涂泽民,甚至剑指背后的苏泽。
沈敬又说道:
“听说苏泽这次都不敢上书帮衬党羽,定是畏惧了方御史。”
说到这里,方学民更加得意了。
不过方学民也是宦海沉浮已久的老官僚了,他收起脸色说道:
“《新乐府报》调查的怎么样了?”
说到《新乐府报》,沈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东翁在京师外寻访了很久,也没找到《新乐府报》的报馆。”
方学民也捏着下巴说道:
“这也是奇了怪了,五门巡城御史也让巡捕营找了很久了,都没找到这《新乐府报》的报馆。”
从苏泽开始办报以后,很多民间人士也瞄上了办报。
众人发现,办报不仅仅是扬名的事情,还是一笔赚钱的买卖。
刚刚开始的时候,一些小报就是盗印《乐府新报》,也能获得不错的收益。
但是随着《乐府新报》的销量铺开,价廉物美的官方报纸还是抢占了这些盗版报纸的空间,于是出现了第二代的小报。
这类的小报,就不是完全照抄官报了,而是开始刊登自己的文章了。
《新乐府报》,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很快的,《新乐府报》就在一众报纸上脱颖而出,成为发行量仅次于官报的报纸。
比如上一次那篇批评四书五经的文章,这种离经叛道的文章在中晚明很有市场,《新乐府报》一时洛阳纸贵。
这样有影响力的报纸,自然也被有心人看到。
但是这《新乐府报》十分的神秘,它接受秘密投稿,但是没人见过收稿人。
投稿人要写下自己的地址,文章一旦被选用,就会有人送上门丰厚的稿酬。
《新乐府报》态度中立,什么样的文章都刊登。
无论是批评朝廷的文章,还是歌颂朝廷的文章。
一些离经叛道的言论让儒生读完都要骂娘,但一些保守的内容就连腐儒都皱眉。
似乎对于这份报纸来说,写的好不好看,才是刊登的唯一标准。
但也正是这种态度,才让《新乐府报》能成为销量第二的报纸。
方学民也学习苏泽,在这一次的朝堂斗争中,也使用了报纸先行的办法。
他知道自己给《乐府新报》投稿必然被拒,于是选择了《新乐府报》。
果然效果不错。
方学民又萌生了新的想法,如果能将这份报纸控制在自己的手里,那日后自己弹劾别人岂不是无往不胜?
于是他拜托沈思孝搜寻《新乐府报》的消息,结果却大失所望。
沈敬又说道:“方御史莫急,我家东翁也准备办报。”
“办报?办报好!”
方学民立刻意识到了办报的价值,他连忙说道:
“等沈先生办报,本官一定邀请同僚投稿!”
说完了报纸的事情,方学民又说道:
“还请沈师爷联络其他人,明日继续上书,这次就不要再遮遮掩掩了,直接弹劾登莱开港,苏泽这个登莱开港的首倡者也不能落下!”
一提到苏泽,沈敬也咬牙切齿。
他原本是县令的师爷,百里侯的亲信,在一县内也是排的上号的人物。
但是沈思孝被罢官,他也师爷,连幕金也砍掉了八成。
别的师爷早就跑了,但是沈敬是沈思孝同族,没办法切割,所以只能陪着沈思孝潜回京师。
所以他对苏泽也是有刻骨仇恨的。
——
高拱府上。
苏泽坐在高拱的书房里,高拱看着他。
“苦兀贡使的事情,你是提前得知,还是巧合?”
作为阁老,高拱自然有宫内的消息渠道。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高拱也觉得松了一口气。
言官御史换了打法,作为阁老的高拱也觉得不适应。
仔细一想,方学民这帮御史的套路,似乎是“师承”苏泽,高拱这才明白苏泽的这套打法有多厉害!
苏泽摇头说道:
“师相,学生的这份奏疏早就拟好了,还有几位联署的同僚作证。”
高拱点了点头,从时间上看,这次只是偶然?
接着高拱也只能叹服,苏泽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
苦兀贡使求贡,恰恰卡在了关键的时候。
而且从宫内传来的消息,皇帝下令封锁消息,这也说明了皇帝早就对这些言官御史厌烦了,准备用这次入贡的事件来清理这帮人。
而苏泽“恰好”在这个时候上书请求开埠直沽。
高拱说道:“这次陛下是决心要清理一下科道了,这些日子你低调些,莫要再生事端。”
苏泽恭恭敬敬的说道:
“弟子明白。”
——
四月二十七日,山东道监察御史方学民再次上书,这一次的矛头直接指向了登莱巡抚涂泽民,以及主张登莱开港的苏泽。
与此同时,在前往京师的路上。
登莱市舶司安排的队伍,正护送苦兀贡使和几个奴儿干司头人,火速赶往京师。
失航商船的船长贺镇正陪同那个苦兀族长,这只庞大的队伍,装着满车满车的紫貂皮,以及奴儿干司头人们上供的珍惜药材。
苦兀族长满脸的激动,船上的夫子刘长之小心翼翼的陪着他,生怕这位老者激动过头死在路上。
“祖灵保佑,让我等再次踏上天朝上国的土地。”
苦兀族长自从登陆莱州港后,每天都坚持祈祷。
刘长之对于苦兀族的万物有灵信仰很有兴趣,每天都拉着苦兀族长聊着聊那个。
贺镇不信什么祖灵,就算是苦兀族的祖灵,也保佑不到大明的国土上。
但是这一次能安全归航,贺镇觉得是天后的伟力。
说起来,这一次归航也是一波三折。
在苦兀岛上修好了船后,贺镇就踏上了归航的路。
但是在航行了大半路程后,贺镇的船再一次遭遇了风暴。
这次风暴十分的猛烈,贺镇亲自掌舵操帆,依然被刮离了航道,迷航在茫茫大海上。
船在海上漂浮了三天,苦兀族长就带着族人向祖灵祈祷,而贺镇日夜在船上向天后祈祷。
就在第四天的晚上,贺镇在祈祷的时候突然见到了远方的亮光。
贺镇连忙叫醒了船员,向着亮光处航行。
等到了天快亮的时候,贺镇看到了陆地,船员们喜极而泣,贺镇的内心充满了对天后娘娘的虔诚。
等到上岸之后,贺镇才知道,自己看到的亮光是莱州港新建造的灯塔,每日灯塔夜里都会点燃鲸鱼脑中取得的鲸脑油,灯光宛如白昼,帮助船只归航。
贺镇更加觉得自己平安归航是天后娘娘保佑,他捐出家资在莱州港建造了一座天后娘娘庙。
对于登莱市舶司来说,这一次贺镇的归航,不仅仅挽回了市舶司的损失。
苦兀等部的再贡,更是一笔天大的功劳!
而且这一次苦兀和奴儿干司诸头人,带来的贡物也远超历史记录,光是这些紫貂就是最上等的皮毛,登莱市舶司几年的任务都完成了。
市舶司用了最高规格的待遇,护送这批人马入京。
——
时间到了五月,随着京师汇聚的贤良文学越来越多,舆论更是向着方学民这边倾斜。
登莱开港这件事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首倡开港的苏泽更是被斥责为奸臣。
当外朝知道苏泽不仅仅没有上书请罪,甚至还再次上书要求开埠直沽,舆论更是哗然。
方学民见时机成熟,于是再次上书,这一次直接弹劾苏泽,列数了苏泽“十大罪”。
而面度这一次的风波,内阁表现的十分平静。
皇宫则是严加封锁消息,司礼监抓了几个翊坤宫和东宫传递消息给外廷太监宫女。
更诡异的是苏泽的态度,他既没有上书自辨,也没有反驳言官,只是沉默的待在史馆内。
方学民看到苏泽没有回击,更是觉得自己占了上风。
一份份奏疏雪片般的送入通政司,堆满了通政使李一元的案头。
因为各路人马齐聚京师,消息传播更加迅速,沈思孝更是激动,认为这次一定能形成朝野压力,让苏泽吃一吃苦头。
但是沈思孝是被判革职归乡的,他也不敢私自进城,于是沈思孝派遣自己的师爷沈敬每天进城打探消息。
今天沈敬一大早出发,一大清早就排着队等待入城。
沈敬就在排队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人群后方发出喧哗声。
他回头一看,一支庞大的车队正向着城门而来。
沈敬眼皮狂跳,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守城的官兵也有些紧张,一名巡捕营的把总走上前,盘查这支队伍的身份。
一名太监从队伍中出来,捏着嗓子说道:
“吾等乃是登莱市舶司的人,护送苦兀贡使入京!”
说完这名太监展示了相关的文牒,巡捕营的把总连忙命令士兵打开城门。
这名太监回到队伍内,对贺镇吩咐道:
“冯秉笔吩咐了,入城后尔等齐声高喊,明白了吗?”
贺镇等人齐齐点头。
就在城门打开后,这支队伍呼啸着进入京师。
而贺镇等人则骑在马上,高声呼喊。
城外的沈敬,都听到了他们的喊声:
“苦兀奴儿干司登莱登陆,再贡天朝!”
看着满满几大车的贡物,再看到城门口狂欢的人群,沈敬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急忙离开队伍,向着城外沈思孝居住的地方跑去!
(本章完)
第168章 传承
第168章 传承
沈思孝正在京师外的宅子里,思考着自己新报的名字。
沈思孝自诩很有才能,对于办报也很有信心。
苏泽能办报,《新乐府报》也能成功,那我沈思孝的才能去办报,必然也能在京师畅销。
沈思孝为了办报,高薪从城内聘请了四个雕版的工匠,又陆续购买了一些印刷的设备。
但是等办齐了这些东西,沈思孝才思考到一个问题,自己连报纸的名字都没想好。
他自然不愿意碰瓷《乐府新报》,这几天苦思冥想,也没有一个好名字。
就在这个时候,被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沈敬急匆匆的回来。
“老爷!大事不好了!”
沈敬气喘吁吁,将苦兀使者入贡的事情说了一遍,沈思孝顿时觉得手脚冰凉。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市舶司迷航的船只归航,还带回了断贡的苦兀使者!
沈思孝知道这些日子对登莱开港的攻击都化作乌有。
沈思孝又念头一动,这样的消息,按理说市舶司应该先快马送达京师,可使团抵达京师之前没有一点风声。
这下子沈思孝的背上也冒出冷汗。
这必定是一场局,而能够让市舶司封锁消息的,那就只有皇帝了。
想到这里,沈思孝知道大势已去。
他猛然看向沈敬说道:
“你去支五十两银子,立刻启程返回嘉兴老家!”
沈敬的脸也白了,他明白这是沈思孝要和城里的言官切割了,而他就是这个被抛弃的棋子。
沈敬连忙说道:
“老爷,这五十两银子也太少了?”
沈敬知道,这笔钱可不是回去的路费,而是要买断沈敬后半辈子隐姓埋名的钱。
对于普通百姓五十两自然是一笔巨款,但是他好歹也是读书人,读书人的身份给人当教习也不止这点收入。
沈思孝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他没想到区区一个师爷还和自己讨价还价,但是此刻他最怕的就是方学民他们这些言官牵连到他,只好忍着怒气说道:
“那就一百两!”
沈敬还觉得有点少,但是看到沈思孝的脸色,知道这位东家心狠手辣,只好答应了下来。
——
五月三日,随着苦兀使团进城,这场关于登莱开港的政治风波终于平息。
皇帝的态度,不仅仅沈思孝体察到了,很多官员也体察到了。
六科给事中沈束,从方学民的奏疏入手,找到了他奏疏上错漏。
方学民故意颠倒市舶司船只失航和李文全捕鲸的时间顺序,将市舶司船只失航归咎于帮着皇帝捕鲸。
沈束将这件事上奏后,以“风闻不实”之罪,弹劾方学民。
而随着沈束上书,一部分官员也开始跟着上书,朝堂的风向瞬间逆转。
果不其然,随着沈束上书后,皇帝大为震怒,下令锦衣卫抄了方学民的家。
锦衣卫又从方学民家中搜到了不少他和其他官员串联的信件,这些私人信件中也有一些大逆不道的话,皇帝再次扩大范围。
不过内阁首辅李春芳站出来,请求皇帝不要株连太过。
隆庆皇帝这才决定,只对带头上书的方学民等人惩戒,将他们全部革职为民,赶出京师。
在京师城外得到消息的沈思孝,再次感慨自己谨慎,他和方学民联系都是通过沈敬口头传话,没有留下书信证据。
而方学民还算义气,没有将沈思孝招供出来。
沈思孝痛定思痛,还是决定好好办报。
他决定在报纸上抹黑苏泽,攻击苏泽提倡的实学,并且将报纸命名为《君子报》,很快发行了第一期报纸。
沈思孝砸了钱,雇佣的工匠收益还不错,而且他的第一期报纸免费发行,竟然也卖出了两百份。
沈思孝大受鼓舞,将更多的心思用在了办报上。
但是也有反馈消息,说《君子报》上政论的内容太多,不如《乐府新报》有趣。
为了打开销路,沈思孝又和其他报纸一样,将西游记抄到了自己的报纸上。
随着贤良文学齐聚京师,沈思孝决定在这个时候好好推广《君子报》!——
李春芳府上。
当管事通报苏泽求见的时候,李春芳正在写西游记的新章节。
李春芳笔尖一颤,以为苏泽是来催稿的,就想要让管事的把苏泽赶回去。
但是一想到自己刚刚给了苏泽不少章节,报纸上还没有连载到最新的章节,李阁老又有了底气。
于是他命令管事的将苏泽带到了自己的书房。
李春芳连忙收拾好书桌,将已经写好的稿子藏起来,这才让苏泽进了书房。
“李阁老。”
李春芳微微点头,等着苏泽说明来意。
但是这一次,苏泽却卖了一个关子,他从袖子里掏出几份报纸,放在李春芳的书桌上。
李春芳定睛一看,这几份报纸似乎都是在京师颇为流行的小报。
《君子报》,《文坛新报》,《惊奇报》,这其中有一些李春芳听说过,还有一些李春芳没有听说过。
李春芳看向苏泽,苏泽又翻开报纸,只见这些报纸都有一个版面在连载西游记。
看到自己写的东西在报纸上广为传播,其实李春芳还是暗暗得意的。
他装傻问道:
“这些报纸怎么了?”
苏泽说道:
“阁老,近些日子京师私印的小报越来越猖獗了,他们直接盗版我们《乐府新报》上的文章,连您这篇西游记也都盗了去。”
听到是这件事,李春芳也叹气说道:
“我朝盗印猖獗,这种事情也是难以禁绝的。”
李春芳说的也是实话。
明代的出版业十分的发达,这些盗版根本就是抓不完的。
文坛宗师王世贞的文集就被盗印过好几次,他告到了官府,但是官府也拿这些盗印的人没有办法,最后王世贞也只能撤诉。
盗版还不是最可恶的。
还有人假借别人的书名,往书里塞自己的私货。
而且李春芳本身就不差钱,更在意的是自己文章的传播,甚至对盗印还有些好感。
苏泽拿出一份报纸说道:
“阁老您看这份报纸,这雕版的工匠手艺不好,这故事都错漏了颠倒了,还有不少错别字。”
“再看这份《惊奇报》,竟然将《西游记》和淫浪的文章并列在一版,甚至还改了书名《西游风月》,把这传世之作搞成了淫言浪词。”
“阁老您再看这《君子报》,竟然擅改了《西游记》的内容,加入了一些非议朝政的内容,这么搞下去,好好的西游记要成禁书了!”
仔细看完这些文章,李春芳这样的涵养,也觉得怒火攻心。
苏泽又说道:
“李阁老,您无私拿出家里的藏书,不求酬劳,但是我们《乐府新报》的很多投稿人,都是指着稿费生活的。”
“这些小报私印文章,是断了新报的收入,也是断了他们的生计。”
“这写书人的心血,又怎么能如此糟蹋?”
听到苏泽这么说,李春芳也是点头说道:“那以苏子霖的看法,要如何处理?难道要报禁?”
苏泽连忙摇头。
开玩笑,他搞报纸本来就是为了思想解放,总不能回头去搞文字狱吧。
光靠一份《乐府新报》,而且是一份官方报纸,绝对没办法承担开启民智的重任。
当然,如果放任这样无序发展,最后也不是好事。
苏泽说道:
“苏某请设版权专利局。”
“版权专利局?”
苏泽解释说道:“文字要雕版印刷,版权也是再刊印刷之权,是为版权。”
“凡著书立说者,须得官府登记,明定版权。”
“如果有人盗印,则版权方可以向官府提告,罚没获利给版权人,此法可以儆效尤,又能保障作者的版权。”
“唯有如此,方能护住文人的笔杆子,让天下人敢写、愿写、能靠写书活命!”
“除了版权之外,还有专利。”
“所谓专利,是为匠作之事。”
“自古工匠都会藏私一两个绝技,是为敝帚自珍,但也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
“苏某请设版权专利局,凡改良技艺者,许其独占十年利,仿造者罪同窃盗。到那时,工匠必争相献技。”
李春芳听完苏泽的话,有些心动了。
看到李春芳的样子,苏泽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打动了李春芳。
之所以苏泽来找李春芳,而不是高拱张居正,就是因为他们不是李春芳这样的创作者,不知道盗版之痛。
其实苏泽也没指望这个版权专利局,能在开始的时候发挥多大的作用。
但是任何一项制度,都是要先立起来,然后逐渐完善的。
也许刚开始的时候,版权专利局收不到钱,但是只要版权专利的概念传开,那自然就有人愿意投入到写作和技术研究里。
当然,苏泽的主要目的还是工匠的专利。
京师有不少归工部管理的官办工坊,只要有了这个版权专利局,苏泽完全可以让这些工坊拿出银子,来奖励改进技术的工匠。
只要这个版权专利局成立了,打掉几个盗版猖獗的小报,也就给李阁老有所交代了。
李春芳点点头说道:
“此法倒是不错,你且送个奏疏上来,老夫再想想办法。”
“多谢李阁老!”
这样的事情,苏泽就不需要再用系统了,李春芳答应出手,版权专利局的事情一定能成。
——
次日,苏泽来到报馆,准备将筹建版权专利局的奏疏递上去,却见到了东宫的张宏张公公。
苏泽看到张宏脸上有伤,看来这次太子被贵妃责罚,他也跟着受罪了。
苏泽连忙将张宏迎入报馆,只听到张宏说道:
“太子有事相求?”
苏泽表情古怪。
苏泽想到自己昨天刚刚上门拜访李春芳,忽悠着李春芳帮自己搞版权专利局。
今天自己的好弟子小胖钧就找上门来,找自己帮忙。
当真是天道好报应?
苏泽连忙摇头,将这些奇怪的念头甩出去。
苏泽想到这一次朱翊钧被李贵妃抓到宫里,但是没有把自己供出来,苏泽说道:
“有劳张公公带路了。”
张宏领着苏泽来到东宫,只见明伦堂内除了过年后长高了一些的朱翊钧外,还站着一个和朱翊钧有几分相像的中年人。
这个中年人打扮朴素,见到苏泽后连忙行礼道:
“在下武清伯世子李文全,多谢苏翰林出手施救。”
原来这就是李国舅啊。
李文全一副老实样子,打完招呼就站在一边,而小胖钧则扑上来说道:
“苏师傅!”
苏泽抱住小胖钧,好生安慰了一番,这才说道:
“登莱的事情已经解决,陛下都已经下旨抚慰李国舅了,殿下何事召下官?”
看来这次宫里受了委屈,过了好一会儿小胖钧这才说道:
“苏师傅,这帮言官好生可恶,舅舅被这帮言官弹劾,被外王父召回了京师,这下子孤那百戏会的银子可就凑不齐了!”
说完这些,朱翊钧竟然哭了起来。
原来是这件事啊。
灵济宫大会定于五月底召开,距离这会儿已经不足一个月了。
原本朱翊钧已经计划好了,等李文全的船队再出航几次,应该就能赚足百戏会的银两了。
可这一次言官上疏,李文全被武清伯召回京师,莱州的业务自然荒废了下来。
现在距离最后的时间越来越近,想要一下子变出这么多银子,朱翊钧也只能求助苏泽了。
苏泽问道:“不知道殿下还差多少?”
朱翊钧报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就连苏泽都吓了一跳。
“缺口这么大?”
朱翊钧说道:“按照孤的计算,只要再往返一趟,这笔银子就能凑上,可恶!”
李文全也羞愧的低下头,大外甥交给自己任务的时候,详细步骤都计划好了,自己没能完成太子的嘱托,耽误了赚钱的大计。
其实李文全也懊悔,自己太过于保守,没有一开始就铺开摊子,最后耽误了事情。
朱翊钧用充满渴望的目光看向苏泽,但是苏泽也犯了难。
这么大的一笔银子,就算是自己抢银行也凑不齐啊!
就在这时候,苏泽灵机一动。
他对着李文全说道:
“李国舅,苏某有一个办法,可以在短期内凑足殿下要的银子。”
(本章完)
第169章 任务完成!
第169章 任务完成!
“保险?”
朱翊钧和李文全都疑惑的看着苏泽。
苏泽说道:“李国舅也说了,海船出海风险很大,一旦遭遇风暴不仅血本无归,还要搭上船钱和船员的抚恤费用。”
“不少人因为海难倾家荡产,更有不少人因此家破人亡。”
李文全连连点头,这也是他不敢扩大船队规模的主要原因。
苏泽说道:
“所以就有保险。”
“每艘船出海的时候,可以缴纳一笔保险,若是船遭遇海难,则由保险赔付船钱和船员抚恤。”
李文全愣了一下问道:“如果船平安归航呢?”
“平安归航那保险就一分不退。”
这?
李文全思考了一下,觉得苏泽这个办法真是妙极了!
船东最怕的就是海难,但实际上海难发生的可能性其实并不高。
但就算是不高,那些手上只有一两艘船的中小船东而言,发生一次就是倾家荡产的事情。
这种保险,对于船东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而且不仅仅是船东。
莱州港口的经营模式,其实已经出现了船东和船长分离的形态。
简单的说,船东是船的所有者,是出钱购船的人。
但是很多船东自己不上船,而是雇佣有经验的船长来驾船。
而这些船长则要自己拉扯队伍。
海上和陆地上不一样,海员是一个非常专业化的工种。
茫茫大海之上,整艘船还必须要团结一心,忍受各种困难,所以一艘船上的海员基本上都是互相认识的乡党。
船长招募自己的乡党成为船员,那船长出海的时候管理船员,同时也要将这些乡党带回来。
一旦海上死了人或者受伤了,作为船长也要掏钱赔偿。
船员保险对于船长来说也是一种必需品,就算是全船遭遇海难,也能给家人留一点保障。
李文全认真想想,又觉得十分可行!
但是他又想到一个问题,他连忙问道:
“苏翰林,这保险的银子应该收多少?赔偿的金额又是多少?”
李文全也在莱州港锻炼过了,对于做生意也有了一些了解。
保险是个好东西,但是贵了没人买,便宜了又可能赔钱,这其中的分寸十分难以把握。
听到李文全这么问,苏泽知道这位国舅还真不是蠢材,在经商上还是有点天赋的,能够抓住问题的关键。
于是苏泽说道:
“这个苏某就不清楚了,需要请精通算学的夫子好好算算才行。”
朱翊钧立刻说道:
“黄师傅!”
“张宏,速速带国舅去太史馆,请黄师傅帮着算算!”
等送走了李文全,小胖钧又看向苏泽说道:
“苏师傅,孤还有一件事。”
“殿下请讲。”
“孤也想了,上次上元灯会,孤才明白父皇与民同乐之心。”
“所以孤的百戏会,也是要与民同乐,彰父皇爱民之心,以此会来孝敬父皇。”
苏泽看了一眼朱翊钧,他没想到朱翊钧竟然想到这里。
也对,皇室教育还是很正的,这样的情况下培养出来的太子,本性应该都是好的。
而自己的介入,也让朱翊钧多了不少快乐。
朱翊钧办百戏会的初衷,从为了自己玩乐,变成了给父皇尽孝心。
当然,为自己玩乐也是主要的。
但是孩童能有这个想法,已经让苏泽十分欣慰了。
朱翊钧说道:
“苏师傅有没有什么办法,让父皇开心?”
让隆庆皇帝开心?
你办百戏会皇帝肯定就开心啊。
但是仔细想想,苏泽说道:
“殿下,臣以为可以排练韶乐,为灵济宫大会贺,这样陛下就能明白殿下的孝心了。”
韶乐,史称舜乐,是中国的一种传统宫廷音乐,也是国家重要典礼仪式上的重要音乐。
到了明代的时候,韶乐从具体的音乐谱曲,变成了一种音乐类型。
这种集身于诗、乐、曲、舞为一体的音乐,基本上都是用在宫廷和国家祭祀的场合,只要是庄重典雅的音乐都可以称呼为韶乐。
朱翊钧连连点头,既然是百戏会,自然可以有韶乐。
用韶乐作为灵济宫大会的开幕曲,也能彰显大明的的盛世,这样父皇一定能开心。
朱翊钧说道:“苏师傅,演奏什么音乐好呢?”
苏泽这就爱莫能助了,他只能说道:
“苏某不通乐理,殿下可以请定国公帮忙。”
小胖钧继续点头,定国公徐文壁主持过多次皇家祭祀,是专业人士,找他帮忙肯定没错。
——
端午节。
按照惯例,皇帝赏赐文武百官“五毒艾虎补子”,就是绣有蝎、蛇、蜈蚣、壁虎、蟾蜍的官服,这是用来辟邪的。
苏泽也得了一套,虽然这玩意儿有些猎奇,但也不是所有在京官员都有的,妻子赵令娴喜滋滋的将它收起来。
不过今年也有一件让内阁忧虑的事情,皇帝今年给皇亲国戚赐了金丹。
往年惯例是端午节赐天师符就可以了,就是世宗皇帝最痴迷于丹术的时候,也没有给皇亲赐丹,这让内阁忧虑隆庆皇帝是不是又痴迷于炼丹了。
端午还有其他驱邪仪式,另外顺天府尹还要带领僚属祭祀京师的河神。
而赵令娴则亲手制做了艾草蒸饼,这是一种混合了艾草汁液的面团,大概和后世的青团类似。
端午过后,苏泽府上又传来喜讯,赵令娴怀孕了!
听到这个消息,留在京师过节的赵令娴家人连忙送来的礼物,又提前张罗了稳婆和奶娘,苏泽的府邸更加热闹了。
人更多了,开销又大了,苏泽在惊喜于妻子怀孕,也开始为家庭生计发愁,总不能一直吃软饭吧?
端午节后,五月七日,苏泽上书请办版权专利局。
这道奏疏得到了首辅李春芳的强烈支持。
于是皇帝下旨,在内阁下成立版权专利局,首辅李春芳亲自挂帅,苏泽也被塞进了这个新部门。
不过这个衙门,目前的工作就是制定政策。
在都察院又设两名“缉私御史”,专门负责缉拿私印盗版和侵犯专利的案件。
当然,现在的版权专利局,能管的就是京师地区,皇帝给缉私御史调动巡捕营的权力,和五门巡城御史并列。
这就是个很重要的权利了。
京师的几大治安力量。
负责戍卫京师的京营,让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和东厂,然后就是这个巡捕营了。
巡捕营设立之初,就是用来维持京师治安的。
在制度上,锦衣卫、顺天府都有管理权。
但是在明代中期开始,巡捕营逐渐听命于五门巡城御史,这个职位在都察院也有了更加重要的地位。
五门巡城御史,顾名思义,就是负责京师地区的御史,说起来是五门,实际上是负责京师城内东西二路和城外的东北、东南、西南三路,这是专门负责京师纠察的御史。
在苏泽考成法改革后,御史要按照地域行使纠察权,负责京师纠察的五门巡城御史就更重要了。
五门巡城御史掌握了巡捕营后,更是直接成为京师治安的最高负责人。
新增设的这两个缉私御史,也能拥有调动巡捕营的权力,这已经要普通的御史权力大不少了。
理所当然,苏泽推荐了自己的同年,沈藻和王任重出任了缉私御史。
五月十一日,任命下来后,沈藻和王任重连忙趁着休沐上门求见苏泽。
两人见到苏泽后,完全没有升官的喜悦,而是对苏泽诚心请教要怎么做好这个缉私御史。
没办法,现在都察院可是被六科用考成法盯着,新上任的缉私御史总要做出点成绩来。
但沈藻和王任重上任后,却发现自己根本调不动不了巡捕营,原本想要办出点成绩的雄心壮志迅速被浇灭。
两人只能找上了苏泽。
沈藻说完了自己上任后的情况,无奈的说道:
“子霖兄,这就是上任后的情况。”
苏泽了然的点头。
大明朝就是这样,权力不仅仅是纸面上的。
就像是沈藻和王任重,他们虽然被任命为缉私御史,但是巡捕营不听他们的,你就是占着这个名头也没用。
沈藻和王任重两人刚刚入官场不久,不懂其中的门道,满头热血撞上去,自然是头破血流。
苏泽说道:
“两位同年既然是缉私御史,就掌握了巡捕营考核之权,你们现在巡捕营找几个能干又不得志的干吏,先提拔了他们,拉拢一批人过来。”
“这批人要独立于五城巡捕营之外,归属你们缉私御史直接管理,待遇上我向李阁老请示下,多给你们一些公帑。”
沈藻和王任重连忙道谢。
其实苏泽这也是地方官员抓权的常用手段了。
对于基层来说,讲究什么理论道德是不切实际的,说白了还是钱袋子和官帽子两个。
巡捕营这么多人,总有一些业务人品还行,但是久久不得志的人。
一个新部门就有新的官帽子,自然有人愿意去尝试。
增加待遇,也能吸引一些人过来。
解决了巡捕营的问题后,王任重又问道:
“子霖兄,这版权专利局是你首倡的,那我们缉私御史要在哪方面下力气?”
两人急于做出点成绩来证明自己,但是又不知道如何着手。
苏泽说道:
“当然是盗印了!”
苏泽说道:
“版权和专利,后者多用于工坊,目前还没有登记的专利,自然也用不上缉私。”
“现在我作为《乐府新报》的总编官,向两位御史举报,京师中不少报纸盗印我们报纸上连载的《西游记》,请两位御史帮我做主!”
王任重和沈藻知道苏泽是在开玩笑,气氛一下子欢快起来。
但是经过苏泽的提醒,他们发现打击盗印西游记,确实是一个好的突破口。
没办法,这书在京师太火了。
两个小报,就有一个盗版西游记的。
除此之外,又将西游记已经连载的部分制成书籍印刷。
还有自己瞎编剧情,号称《西游后记》出版的。
经过苏泽的提醒,沈藻和王任重找到了方向。
五月十二日,缉私御史衙门贴出公告,要出手整治京师盗印西游记的乱象,打击非法盗印的书商。
一开始这些书商没有当回事,但是等到缉私御史带着巡捕营杀上门来。
还在处罚并不算重,只是没收雕版和缴纳罚款就行,这些书商纷纷认缴,并且保证不再盗印。
这下子沈藻和王任重也没想到,这盗版的利润竟然这么高!
他们在京师搜捕了三日,收缴的罚款竟然达到了五千两银子!
当这笔钱送到李春芳的面前,就连这位内阁首辅都吓了一跳。
李春芳拿不定主意要如何处理这笔银子,又将苏泽喊来了内阁。
等苏泽听到了沈藻和王任重的成果,也被盗版的利润给惊讶到了。
也难怪大明盗版行业如此兴盛,是真得挣钱啊!
李春芳有些担忧的说道:
“缉私御史打击这么厉害,会不会影响我朝文脉?”
苏泽说道:
“阁老不必担忧,打击了盗版,对我朝文脉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只有打击了这些盗印的书商,那些真正约人写稿出书的书商才能出头,那样才能有更多人以书为生。”
明代出版行业本来就十分的繁荣,而缉私御史只是没收雕版和罚款,并没有彻底封了这些书商。
当然,想要禁绝是不可能的。
但只要盗版的成本高了,那就有人愿意去做正版了。
李春芳又说道:“这笔银子怎么处理?”
苏泽说道:
“巡捕营这些日子辛苦了,应该拨出一部分银子作为犒赏。”
李春芳点头说道:
“理应如此。”
苏泽又说道:
“这笔银子应该作为版权方的赔偿,李阁老,这《西游记》是您家中的藏书?”
李春芳断然拒绝道:
“老夫岂能贪墨这笔银子!”
苏泽又说道:
“那可以给报馆吗?”
“不行!”
苏泽早就猜到了李春芳的反应,他说道:
“首辅大人,要不就以西游记作者华阳洞天主人之名,在版权专利局下设置一奖,用来奖励在数算、营造、匠作上有创新的匠人?”
这句话算是挠到了李春芳的痒痒处了。
作为内阁首辅,李春芳更在意的就是后世名声了。
如果能以华阳洞天主人为名设置奖项,岂不是就能流传后世了?
李春芳满意的说道:“还是你这猢,还是你有办法,就这样,就叫华阳奖好了!”
【和内阁首辅李春芳的关系达到“亲密”,任务完成3/3】
【主线任务已完成!】
【任务奖励:橙色道具抽奖机会*1】
李首辅的声望这就刷满了?
(本章完)
第170章 橙色道具记忆宫殿香囊
第170章 橙色道具:记忆宫殿香囊
苏泽从内阁出来,回到史馆后立刻回到了自己的公房内,他打开系统迫不及待的开始了抽取奖励。
【恭喜宿主,获得道具“记忆宫殿香囊(橙色)”。】
【记忆宫殿香囊】(橙色):重复使用道具,使用后可以进入到记忆宫殿,查看过往的具体回忆(仅限宿主使用,外人闻到也只是普通香囊)。
苏泽手里出现了一个和腰间一样的香囊。
这是什么?
记忆宫殿?
苏泽记得这好像是某个侦探小说中的设定,主人公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需要回忆什么东西的时候就可以进入这个意识空间,将所有的细节都回忆起来。
这么神奇的吗?
苏泽抓起香囊,很快一阵子迷离感袭来,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站在一座巨大的木质宫殿中。
宫殿非常的高大,两侧都是直达屋顶的书架。
这就是自己的记忆宫殿?
可这东西要怎么用?
苏泽心念一动,一本书籍一样的东西从书架上飞出来,当苏泽接过这本书,一段记忆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是他小时候看的一段动画片,从图像到声音,甚至播放动画片时候窗外的蝉叫,都清晰的出现在眼前。
这也太神奇了吧!
就在苏泽准备继续探索这个道具功能的时候,一阵晕眩感袭来,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书桌上。
【注意,由于精神限制,每日进入记忆宫殿不能超过五分钟,需要休息24小时后才能再次进入。】
苏泽连忙问道:
“使用记忆宫殿没有副作用吧?”
【没有任何副作用】
听到没有副作用,苏泽放心了不少。
一天只能五分钟,时间稍微有些短。
这样一来,苏泽前世学习过的那些数学物理化学公式,记忆过的文章,都可以通过这个记忆宫殿“回忆”起来!
好东西!
【新主线任务,所有内阁成员的关系达到亲密。
任务奖励:道具抽奖机会*1】
看到这个新任务,苏泽只能苦笑。
内阁中就剩下一个张居正了,那就是要刷张居正的声望了?
这系统是逼着自己做四姓家奴啊!
不过这个新道具,倒是让苏泽想到了一个用处。
——
京师。
沈敬没有离开京师。
体验过京师的繁华,他怎么愿意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反正是隐姓埋名,沈敬干脆来了一个“大隐隐于市”,直接留在了京师。
一百两银子,在老家可以置办一大块田产了。
但是在京师,这点银子根本就不经用。
在天酒地的过了半个月后,沈敬也感受到了钱匣渐空的压力。
思来想去,他决定去投稿。
《君子报》不行,苏泽的《乐府新报》也不行。
沈敬选了《新乐府报》。
《新乐府报》的投稿方式很神秘,只要将写好的稿子,在稿件上写上自己的住址,投入城郊的一座破寺的功德箱里,三日内就会得到回应。
如果被录用,稿费会扔入投稿人家里。
如果被拒稿,稿子也会被退还。
前些日子缉私御史抓盗版的时候,也瞄上过《新乐府报》。
但是巡捕营盯梢了半天,也没搞清楚功德箱里的稿子怎么被取走的。
这件事都已经成了京师流传的志怪故事了,坊间都传是鬼神在办报。
沈敬不信鬼神,他认为新乐府报是个组织严密的报馆,那破寺估计有什么障眼法。
可沈敬自信满满的稿子,却被《新乐府报》给拒稿了!
沈敬又连续给几家小报投稿,结果都是一样。
这下子让沈敬破了防,于是他决定用剩下的钱买印刷设备,自己印刷出版贩卖!
可沈敬也是倒霉,接手了一家印刷盗版书的印刷坊,正好被巡捕营找上门来。
面对前任主人留下的罚款,沈敬心一横说道:
“几位巡捕大爷,我有重要的事情向御史禀告!”
——
京郊,楞严寺。
一身粗布衣服的何心隐,正在招待几名泰州学派同道。
明代思想界的特点,就是创始人死后,学派必然会分裂。
王阳明如此,王艮也是如此。
王艮死后,泰州学派也开始分裂。
比如赵贞吉这些在朝的信徒,在治学态度上日益保守,开始向阳明心学甚至程朱理学靠拢。
赵贞吉推崇的泰州学派,主张的是“敬”。
主张在日用之道中,收敛自我,在“克己”这个前提下入世。
但是在何心隐看来,这一套不过是宋儒克己复礼那一套换皮,根本就不是王泰州的初衷了。
甚至在泰州学派中,在世师徒也有分歧。
比如何心隐的师父颜钧还在世,颜钧提倡“友”,热衷于在地方上发展结社。
何心隐早期也搞过结社,甚至拿自己宗族做过社会实践,但是结果并不理想,于是何心隐也改变了思路。
一名年轻的儒生说道:
“何师,我们这次是来营救梁师的。”
接着儒生又说道:
“赴京路上,我和几位同道,仿效梁师在山东大名府组建了漕帮。”
梁钧在嘉靖末年被捕下狱,新君继位都没有赦免,这些弟子想着在灵济宫大会结交官员,将梁钧从牢房中救出来。
梁钧的思路就是创建各种互助社,他一直都在各地宣扬泰州学派,组织漕运力夫、盐丁创建帮派结社。
这种互助结社确实改善了一部分底层人民的生活,他们团结起来也能反抗压迫。
何心隐说道:
“结社不过私之友也,长此以往,这些会社帮派必然会为了私利再去欺压别人,如此一来,岂不是无穷匮也?”
何心隐反对这种小规模结社,他也追随梁钧搞过这些,最早的就是淮抚驻地淮安的漕帮。
可如今淮安的漕帮却已经成了本地恶霸势力,普通百姓想要在码头上卖力气,还要和漕帮签订血契,要将自己收入上缴漕帮才能保平安。
甚至这些漕帮还按照乡党分裂成好几个派系,这些派系还会互相斗殴,争夺码头作为势力范围打架。
前任淮抚就是因为淮安码头力夫暴动弹压不利,才被朝廷撤职的。
而现任淮抚王之桓是个工部升上去的官僚,也不知道能不能压住淮安的局势。
负责传话的儒生有些不服气,他对着何心隐说道:
“敢问何师最近参悟,可有什么新说?”
众人纷纷看向何心隐。
他们这一派就是这样,日常都以师友相称,不讲究儒家那套尊师重道,平日里切磋学问也是剑拔弩张。
何心隐淡淡一笑说道:
“近日京师所见,让何某又有新见。”
“愿闻其详。”
何心隐说道:
“平天下者,均天下而已!”
在场众人倒是没有太多的震惊,毕竟这套均天下的理论,陈胜吴广就提过了。
何心隐又说道:
“天下为主,君为客。”
“为人君者,以天下万民为事;不以万民为事之君,天下大害也。”
这句话说完,众人都傻了。
甚至有人已经后悔自己坐在这里了。
何心隐自顾自的将自己的论述说了一遍,这才让众人离开。
等到众人离开后,一名年轻的儒生进来说道:
“何师,这些同道人心难测,您这么说可要给楞严寺惹麻烦了。”
何心隐哈哈一笑说道:
“那法严方丈交友广阔,和几位阁老都攀得上关系,不会株连到他的。”
“不过我们倒是要走了。”
他的弟子不解问道:
“何师,为何要向他们说明您的学问?”
何心隐拿着行囊说道:
“学问就是说给别人听的,先贤们著书立作,招收门人,不就是为了把自己的学问传出去?”
弟子又说道:
“可您这学问。。。”
何心隐说道:“无论他们认同不认同我的学问,只要把我的学问传出去就行了。”
“这天下自然有认同我学问的人,他们见到我的学问,那我们就有更多同道了。”
弟子又说道:
“那何师为何不在报纸上?”
何心隐摇头说道:
“就连同门都不认同我的学问,如今传播还太早了,反而会引起朝廷忌惮。”
“《新乐府报》还要继续办下去,只要能开启民智,早晚就有那一天。”
“我们现在就走,印坊也可以转移了。”
众弟子纷纷称是,迅速离开了楞严寺。
——
五月十七日,报馆。
苏泽一进报馆,就看到罗万化在打瞌睡,不由奇道:
“一甫兄,你也会打瞌睡?”
罗万化极度的自律,晚上都会早早休息,白天都会精力充沛的工作,苏泽还从没见过他这么困过。
罗万化打了一个哈欠说道:
“昨日茶楼里有讲学,我就去听了。”
苏泽奇道:
“一甫兄还对讲学有兴趣?”
罗万化摇头说道:
“没有。”
罗万化是一个原旨儒家信徒。
这类人就是对各种学派没兴趣,信奉最基础的儒家道德观。
其实这类人在官员中还是不少的。
科举只是为了功名,也不是人人都爱搞学术的。
罗万化稍微对实学有点兴趣,但是只要也是为了办报。
这些日子随着贤良文学齐聚京师,到处都是讲学活动。
会馆、寺院和道观都不够用了,很多人就在茶楼、酒楼公开讲学。
苏泽奇道:
“一甫兄既然对讲学不感兴趣,为什么要去茶楼听讲?”
罗万化说道:
“我是去看卖报去了。”
“卖报?”
罗万化说道:
“京师这些小报,雇佣了城内游荡的小儿帮他们卖报。”
“有些小儿在闹市喧哗兜售,还有这脑子活络的在茶楼售报,一晚上也能售出不少。”
苏泽愣了一下,这不是带英特色雾都报童吗?
我大明也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罗万化有些不自信的说道:
“我想着,我们《乐府新报》也在茶楼密集的地方设置报亭,让小儿贩报,子霖兄以为如何?”
看到苏泽失神,罗万化还以为自己的建议不好,他连忙说道:
“子霖兄以为不可就算了。”
苏泽连忙说道:
“一甫兄这个办法好啊!”
“这些流落街头的小儿,能有一份糊口的生计,也是一甫兄的功德。而且此法能增加《乐府新报》的销量,是两全其美的办法。”
罗万化听到苏泽赞同自己的建议,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下决心要好好考察京师,在读书人多的地方设置报亭。
就在这个时候,沈一贯也准时冲了进来。
“大消息!”
苏泽已经习惯了他的一惊一乍,问道:
“肩吾兄你昨天的大消息,就是都察院两个御史为了抢功劳打架,今天又有什么大消息?”
沈一贯说道:
“弇州先生结束丁忧返回京师了!”
弇州先生,就是当今文坛偶像王世贞。
中古时代的读书人,政治家、文人、学者身份都是统一的。
比如宋代的王安石,就是文坛领袖,宰相和学者。
不过到了大明,随着时间发展,三条路逐渐分开,就是少数天才,也只能兼具两个身份。
王世贞的官职并不大,但是在文坛的地位极高。
大明文坛能和王世贞相提并论的,只有致仕在家养病的李攀龙。
苏泽记得李攀龙已经病重了。
丁忧的时候,王世贞在老家编写《弇山堂别集》,京师达官贵人都向他寄去自己的书稿,希望能被王世贞收录。
王世贞的文章甚至流传到周围的藩属国,朝鲜、倭国很多人都推崇他的文章,就连草原上都流传他的名声。
这就是文化的影响力。
沈一贯说道:“弇州先生是被张阁老举荐的,朝廷很快就会授以要职。”
现在的张居正和王世贞应该私交很好,恐怕谁也没想到两人会在以后交恶,以至于王世贞编排那么多段子在黑张居正。
罗万化问道:“朝廷会授予弇州先生什么职位?”
“至少也是一省布政使吧?弇州先生的父亲已经平反,他为父伸冤的事情陛下十分欣赏。”
就在众人闲聊的时候,一封军情急报送到了内阁。
四位辅臣看完都脸色微变,李春芳站起来说道:
“军情紧急,还是求见陛下吧。”
众人纷纷点头赞同。
接羔已过,草原又动荡起来,虽然内阁和兵部早有准备,却没想到这次的动静这么大。
就连高拱眼中都闪过一丝忧色。
(本章完)
第171章 老朱家的微操之魂
第171章 老朱家的微操之魂
实际上这封紧急边情送到京师之前,戚继光就已经预料到了。
这次搜套大获成功,解决了河套地区的套虏威胁,身为套虏宗主的俺达汗不可能没有动静。
但是接羔期是整个草原民族最脆弱的时候,俺答汗有心无力,只能坐视戚继光扫荡河套。
现在过了五月,牛马都得到了春草的滋润,俺答汗终于忍耐不住,决定攻打大同。
而俺答汗备战的消息,早在半个月前戚继光就已经侦察到了,他已经写信和苏泽讨论过草原的局势了。
当天晚上,戚继光的使者吴惟忠,来到苏泽的府上。
看着吴惟忠带来的大箱子,苏泽叹息道:
“戚都司为何要如此。”
吴惟忠有些尴尬,这是他在京师又一次碰壁了。
没办法,武人送礼就是这么直接,但对于如今隆庆朝的高层来说,这么直接的贿赂实在是太掉价了,吴惟忠这次送礼可以说是处处碰壁。
见到苏泽也不肯收,吴惟忠倒是也不纠结,直接让士兵将箱子抬了出去。
“戚都司上次给我写信说了,东胜卫的筹建工作停了?”
吴惟忠就是专程来说明这件事的,他连忙说道:
“戚帅亲自去东胜卫查看了,由于荒废已久,东胜卫的残城已经没法使用了,需要重新筑城。”
“大同卫距离东胜卫还是有一些距离的,募集人手准备材料都需要时间,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畜力不足。”
苏泽点点头,畜力不足是大明的老问题了。
还是前面的问题,大明没有唐代那样优质的马场,西北土地退化也让这些地区没办法大规模养马,整个国家的马政越来越败坏。
而大明内陆地区所养的马,用来维持地方公务和驿站损耗都已经十分困难了。
为此,朝廷连滇马都瞄上了,积极开展西南茶马互市。
可滇马身材矮小,作为运输畜力还行,当做战马就实在是不合适了。
吴惟忠又说道:
“合格战马不足,戚帅已经准备实行青藤先生的车营之法了。”
苏泽微微叹息。
这个时代距离骑兵退场还有很长的距离,机动性最强的兵种依然是骑兵,没有之一。
戚继光当然知道骑兵的好处。
但是军中缺马,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
徐渭的车营之法,其实就在缺乏战马的情况,采取的一种被动战术。
缺乏足够的骑兵,所以需要用大车和火器掩护步兵。
车营的战法在战术上是先进的,但是在战略上却不如骑兵,这是一种结硬寨打呆仗的办法。
所谓兵法大家,戚继光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兵法大家都是能因地制宜的,没有组建大规模骑兵的条件,也只能用车营了。
简单的说,现在的情况就是,俺达汗准备南下报复,所以大同只能暂停了东胜卫的建设工作,缩回大同防御。
对于这个结果,苏泽也无可奈何。
现实不是游戏,堡垒也不是点点鼠标就能造出来的。
北方的局势已经糜烂了这么久,朝廷一直都处于战略收缩状态,想要扭转不是这么容易的。
吴惟忠说道:
“这次俺答来犯,戚帅是很有信心的,夏季马上就要到了,俺答部必定不能久战。”
“只是戚帅担心这次俺答进犯,又会因为东胜卫的事情有所反复。”
苏泽点头,戚继光不是一般将领,他甚至比很多文官更懂大明。
这一次俺达汗起兵,一个口号是为了河套地区的附庸部落报仇,而另外一个口号则是大明重建东胜卫的刺激。
俺达汗在这个时候兴师动众的起兵,政治恐吓的意味大于实际动作。
对于草原民族来说,最好的骑兵时机永远是秋季。
秋天的时候,是农耕民族是最忙碌的时候。
不仅仅如此,这个时候也是粮食储备最多的时候,游牧民族可以一边抢一边南下。
而现在地里都是青苗,大明的百姓也是穷鬼,这时候就算是抢也抢不到东西。
所以戚继光判断,这次俺达汗还是政治恐吓为主。
当然,如果大明露出破绽,俺达汗也不介意抢劫一番,削弱一下大明的实力。
而以大明文官的尿性,俺达汗这么一恐吓,肯定很多人又要质疑复设东胜卫了。
到时候又会讲什么东胜卫设立无益,是边军为了功劳轻开边衅,复设东胜卫增加了百姓负担之类的话。
“戚都司放心,复设东胜是阁部支持的事情,外臣的一点议论没这么容易动摇。”
“俺达汗兴师动众南下,这仗还是要打一把才行的。”
吴惟忠立刻说道:
“苏翰林放心,戚帅早就就料到了俺答部的南下,早已经做好了战备,这次定要让俺答汗吃个苦头。”
苏泽对戚继光当然放心,俺达汗的动作也在他的意料之中,送走了吴惟忠后,苏泽对着徐渭说道:
“青藤先生,你愿意去草原吗?”
——
次日,苏泽在办公时间来到内阁,求见高拱。
高拱放下笔,在内阁偏厅见了苏泽。
“往草原派遣使者?”
高拱皱眉,昨日军情送入宫中,隆庆皇帝向入宫的内阁辅臣们详细询问了北境的情况。
很显然,内阁已经预料到了,在得到俺答起兵的消息后,外朝文官会怎么讨论,所以内阁才觐见皇帝,提前打好预防针。
只不过这一次的预防针效果,似乎有些太好了一点?
高拱回忆起昨天面见皇帝时候的事情,隆庆皇帝似乎对俺答起兵,有些兴奋?
高拱说道:
“今日外朝就有弃东胜之议了。”
这就是苏泽所意料的那样,文官集团的保守性,就是这么逆天。
东汉因为凉州羌乱的问题,群臣多次提议直接放弃凉州,这就是历史上的“弃凉之议。”
历朝历代都有这样的睿智言论,按照他们的理论,战略收缩到首都那就安全了。
复设东胜卫的好处内阁是能看到的,而戚继光搜套大捷,也扫荡了西北套虏的威胁,今年就是最好的时机。
如果因为这件事就放弃设立东胜卫,那实在是太遗憾了。
苏泽点头说道:
“师相,现在不是打的时机,俺达汗也不是真的要打,此时遣使者去草原,稳住俺达汗,等东胜卫棱堡造好以后,俺答再攻就不是问题了。”
高拱点点头,他也赞同苏泽的说法,俺达汗这时候也不是真的要打。
但是作为草原共主,小弟被欺负了,俺达汗也要做出姿态来。
苏泽说道:
“现在俺达汗不想打,但是到了秋天就不一定了,如果能派遣使团安抚住俺答人,利用这段时间将东胜卫棱堡修好,秋防就无虞了。”
高拱也被苏泽说服了,他点头说道:
“这倒是个办法。”
既然双方都想要在秋天打,那不如派遣使者和谈拖到秋天再说。
高拱也接到了工部的消息,新炉炼钢的效果很好,如此一来,朝廷就可以直接在大同挖煤铸炮了。
到了那个时候,俺达汗再来,就要撞上坚固的东胜卫棱堡和猛烈的火炮,明军就可以用很小的代价赢下战争。
高拱又问道:
“这使团人选呢?”
苏泽拱手说道:
“弟子以为,王世贞可以担当此任。”
王世贞?
高拱惊讶的看向苏泽道:
“他行吗?”
苏泽说道:
“王弇州的父亲精通军务,历任东南和蓟辽军镇,王家有家学。”
高拱点头,王世贞的父亲王忬曾经官至兵部侍郎蓟辽总督,嘉靖三十九年被严嵩父子陷害被杀。
王世贞父丧丁忧归乡。
这样的家庭,王世贞从小也对军务有所了解,只是他在文坛的名声,盖过了这些。
戚继光也曾经在王忬麾下任职,王忬死后他还亲自去吊唁,他对于王世贞也有所交往,对他的军事能力也颇为欣赏。
苏泽又说道:
“王弇州名扬天下,就连草原上都在传他的文章,俺达汗在板升收拢汉人,也有爱才的名声,他是不会杀弇州先生的。”
高拱也点头,外交这个工作就是这样,名声十分重要的。
外交官必须是威望高的人,最好是那种连敌国都敬重的人,往往能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
当然,外交官背后的国家实力更重要,弱国无外交是古今中外的通理。
高拱原则上算是同意了苏泽的提议,他说道:
“你上个奏疏过来,到时候让兵部议一下。”
紧接着高拱又看向苏泽问道:
“你没有和赵阁老说此事吗?”
高拱突然提起赵贞吉,苏泽连忙说道:
“师相,此等大事,弟子当然是和您商议,怎么可能去找赵阁老呢。”
苏泽似乎看到高拱圆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但是高拱又恢复了板正的表情说道:
“你也可以去和赵阁老说说,陛下很信任他在军务上的进言。”
——
“出使草原?!”
沈一贯看向苏泽,他没想到苏泽说的建功立业的机会,竟然是出使草原!
苏泽说道:
“我已经上奏疏了,请遣使草原,止休兵戈。”
沈一贯疑惑的说道:
“子霖兄你不是一贯对草原强硬吗?怎么要在这个时候提议出使俺答?”
苏泽说道:
“此时不是打仗的时机,草原那边也知道,所以才需要使团。”
利用外交换取战略上的主动权,这也不是什么新套路了,沈一贯很快明白了苏泽的意图。
苏泽说道:
“虽然我大明不想打,俺达也未必想打,但是战场的事情说不清楚,出使草原也是九死一生的事情,肩吾兄如果不愿意,我就不向师相推荐你了。”
沈一贯犹豫了。
看到罗万化报馆事业蒸蒸日上,前些日子开设报亭,雇佣报童卖报,又给《乐府新报》增加了一千多份的销量。
除此之外,罗万化编纂的《帝鉴图说》已经上呈皇帝御览,隆庆皇帝看完很是满意,只等最后校对就可以完稿,成为朱明皇室太子教育的皇家教材了。
甚至沈藻和王任重的缉私工作也干得风生水起,京师盗版的风气收敛了很多,士大夫都称赞两人是能臣干吏。
这样的同辈竞争下,沈一贯也感受到了压力。
如今这个机会摆在面前,沈一贯咬牙说道:
“子霖兄,我先回家商议一下!”
苏泽点点头,出使是很有风险的事情,自然要好好考虑。
送走了沈一贯,苏泽拿出【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拟开始】——
一天后,《遣派俺答使团疏》送到内阁,内阁都票拟同意,奏疏被送到皇宫。
隆庆皇帝对于你的奏疏并不满意,搜套大捷后,皇帝认为戚家军战斗力强悍,可以一举解决草原问题,留中了你的奏疏。
皇帝亲自下令戚继光迎战,并且进行了详细的军事布置。
多亏戚继光临阵指挥,这才稳定了局势,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双方罢兵休战。
——【模拟结束】——
看到这个结果,苏泽也只能苦笑。
你们老朱家是有微操传统吗?
搜套打了几个穷鬼部落赢了,皇帝竟然这么膨胀了?
也对,其实速败论和速胜论都是一体两面,实际上都是对军事上外行,张没有坚定的战略主张,也无法准确评估双方实力。
而且这些外行,也很容易从速败论一下子滑到速胜论上去。
苏泽前世不就是这样,几年前还在夸赞某国实力,只要动手对付中国,中国就一定会败。
但突然之间论调就成了某国会迅速崩溃,霸权强国一天就要亡国了。
军事上还是要实事求是,搜套打击的是河套地区的俺达附属部落,这些部落本来就是草原上混不下去了来河套讨口子的,和俺答本部骑兵精锐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就连戚继光都认为应该依托东胜卫棱堡消耗俺答部的实力,等到平衡逆转后再出击,皇帝竟然立刻觉得自己行了?
不过老朱家皇帝似乎都喜欢玩这一套,而且还是越菜越爱玩,崇祯就很喜欢折腾军事系统,最后折腾没了。
还是要用威望值啊。
【是否使用100点威望值,保证奏疏被完全执行?】
【剩余威望:204点。】
还好,隆庆皇帝还没那么膨胀,只要100点威望值就能改变想法。
苏泽果断选择了“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拟结算将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点:104点。】
(本章完)
第172章 国之大事
第172章 国之大事
苏泽的奏疏送入内阁,四位阁老都票拟赞同,奏疏迅速送入宫内。
司礼监秉笔冯保拿到这份奏疏后,他偷偷看了一眼掌印李芳,拿着奏疏来到李芳面前。
“李公公,这苏子霖的奏疏请您看看。”
李芳接过了苏泽的奏疏,司礼监内已经达成了新的默契,苏泽的奏疏和阁部重臣一样,都需要经过司礼监三巨头过目,才能共同送到皇帝面前。
李芳翻开苏泽的奏疏,看到标题后就愣了一下。
作为皇帝的近身太监,李芳明白皇帝的变化。
自从搜套大捷后,皇帝对于北方边事非常上心,还将历朝历代出征草原的记录都从翰林院翻出来。
甚至隆庆皇帝还弄了份成祖朱棣征讨草原的地图,贴在御书房的屏风上。
这种变化,司礼监三巨头都或多或少的感受到了。
李芳说道:“请冯公公和陈公公,和杂家一起面圣吧。”
陈洪也停下笔,好奇的看向李芳手里的奏疏,李芳将奏疏递给他,当陈洪看完后,和两人李芳冯保对视了一眼,也一起向御书房走去。
到了五月份,京师的气候其实有点闷热起来了。
但是御书房却窗门紧闭,李芳暗暗叹气。
这次端午节赐丹药后,隆庆皇帝服下金丹,说是吸收了金丹中的罡气,不惧暑热,所以御书房整日都关闭门窗。
走进御书房,李芳感觉到了一股热气,他宽松了一下袍子,这才舒服了一些。
隆庆皇帝却还穿着冬日的皇袍,坐在龙椅上看着什么。
见到司礼监三人,隆庆皇帝问道:
“可是苏子霖上书?请奏出兵草原?”
皇帝这些日子整日研究,憋着一股雪耻的想法,想要出兵草原。
正好俺答起兵,皇帝反而十分的兴奋。
可恶外朝的这些文官,这时候还在讨论放弃东胜卫。
所以隆庆皇帝就等着苏泽的上疏。
皇帝就等着苏泽上疏支持出兵,然后就可以命令戚家军北上了!
可拿到苏泽的奏疏,隆庆皇帝的眉头皱起,苏泽上书竟然不是请求放弃东胜卫,也不是请求主动出兵,而是请求派遣使团议和?
看完了苏泽的奏疏,皇帝不满意的说道:
“满朝文武,就没有求战的吗?”
李芳已经确定了皇帝的心思,更小心翼翼的说道:
“外朝都在议论弃守东胜。”
隆庆皇帝更加不满的说道:
“这帮士人!若是不弃守东胜,又岂会有庚戌之变?朕要解决北虏,不给子孙留后患。”
隆庆看向李芳问道:
“朕欲御驾亲征,尔以为如何?”
这下子李芳傻了,他想到皇帝膨胀,没想到皇帝这么膨胀了。
御驾亲征?
李芳这么大岁数了,可不想要做王振了。
李芳只能好一阵的劝,总算是打消了皇帝御驾亲征的想法。
“那就将苏泽的奏疏留中吧。”
虽然放弃了御驾亲征的想法,但是隆庆皇帝还是决定要动兵,那就等俺答部起兵,到时候就可以下旨让戚继光出兵了。
从御书房出来,司礼监三巨头互相看了对方,都达成了默契——必须要劝说皇帝放弃出兵念头!
但是三人也都知道,皇帝正在兴头上,如果这时候扫兴,折损的是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影响力。
所以三人都没有作声,没人站出来。
李芳和冯保都在想着将今天的事情传到内阁,请阁老们来阻止皇帝。
就这样,三人回到司礼监,这时候有小太监通报,定国公徐文壁从城外祭祀祖陵回来交旨了。
听到这个消息,李芳、冯保和陈洪都眼前一亮!
不一会儿,隆庆皇帝疑惑的看着折返的李芳三人,只听到李芳说道:
“陛下,定国公求见。”
听到定国公,隆庆皇帝有些激动。
成国公病重,定国公就是勋贵第一人了。
定国公徐文壁稳重,得到外朝的夸赞,在文官那边形象也很好。
如果自己要出兵,文官不支持,只要能得到勋贵的支持不就行了!
“快宣!”
不一会儿,风尘仆仆的定国公徐文壁来到御书房内。
向皇帝汇报了祭祀的结果后,隆庆皇帝兴致勃勃的问道:
“祖陵可安好?”
徐文壁愣了一下,连忙说道:
“祖陵安好,陛下放心。”
听说祖陵没有异象,那是不是说祖宗是支持自己发兵的?
隆庆皇帝于是将自己准备出兵的计划讲了一遍,甚至暗示自己要御驾亲征。
听完之后,徐文壁也傻了。
徐文壁虽然是武将勋臣,但是这辈子只做过两个工作,一个是给皇帝当红盔将军首领,也就是保安队长,一个就是负责帮着皇帝祭祀,也就是大明大祭司。
而且定国公一脉是什么来头?
徐文壁的老祖徐增寿,是开国武将徐达的第三子,靖难之役时因私下向朱棣传递消息,为建文帝诛杀。
成祖靖难后,给徐增寿一脉封赠定国公,传承至今。
定国公一脉家传的本事就是“审时度势”,从来都是谨小慎微的。
当年土木堡的时候,堡宗领着京师勋贵御驾亲征,时任成国公战死,但时任定国公却坚持反战,被堡宗留在了京师。
而留在京师的那一任定国公,也没有参与到后续的宫廷政变中,定国公一脉恩宠日盛,如今已经冠绝勋贵。
徐文壁立刻说道:
“陛下,万万不可啊!”
隆庆皇帝看向徐文壁,这位勋臣之首立刻说道:
“陛下!戚都司虽然善战,但是南兵北上不过半年,对山川地理未必清楚,而且南兵总计不到两万人,虽然精锐,但是和俺答二十万大军相比还是太少了!”
“如今京营疲敝,若是大同有所闪失,那臣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啊!”
徐文壁毕竟是帝国大祭司,拿出自己哭庙的本事来,这番操作下来,隆庆皇帝也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冷静下来。
是啊,英宗那时候京营还是能战的,就是这样也弄了个被俘瓦剌的结局。
如今整个北方,除了大同的戚继光部队外,其他的边军防守有余,但是让他们进攻就难了。
而京师附近的京营更是早就不堪战了。
别说是京营,徐文壁这样的元勋后代,也已经逐渐从武将世家变成了帝国勋贵。
当冷静下来后,上头的情绪瞬间散去,隆庆皇帝毕竟还是一个比较务实的皇帝,他对着徐文壁说道:
“爱卿所言出自肺腑,朕自当再斟酌斟酌。”
听到这句话,司礼监三巨头都松了口气。
皇帝这么说,就意味着他放弃了军事冒进的想法。
“赏赐定国公五十金元。”
送走了徐文壁之后,隆庆皇帝拿起御案上的苏泽奏疏。
皇帝发了汗,只觉得屋内燥热难忍,他对着宫人说道:
“将御书房的门窗打开!”
夜间的凉风吹入宫中,皇帝这下子彻底冷静下来。
苏泽的奏疏说的没错,如今确实不是打仗的好时机。
他提起御笔,接着对李芳说道:
“苏子霖奏疏中所说,三年可期俺答归顺,真的可能吗?”
李芳沉吟了一下说道:
“陛下,仆臣不懂军事。”
皇帝又看向冯保,冯保也低着头。
他再次看向陈洪,只见陈洪说道:
“陛下,仆臣也不懂军事,但是苏翰林入仕以来,所奏皆成,他说三年能成,仆臣以为三年就能成。”
隆庆皇帝哈哈大笑起来,他拿起御笔批准了苏泽的奏疏,将奏疏递给李芳说道:
“那朕就成全了他苏二疏之名。”
——
五月二十一日,今天是旬末休沐的日子。
本来苏泽是准备陪怀孕的妻子去赵贞吉府上省亲,却被申时行相邀出行。
赵令娴很体贴的说道:
“夫君且去吧,妾身自己回赵府就是了。”
在赵令娴的坚持下,苏泽只能应邀来到苏州会馆。
今天除了申时行之外,还有他的同年好友王锡爵。
三人已经非常熟悉了,互相打了招呼后,申时行带着苏泽走进会馆。
“子霖兄,你猜猜今日我们来拜访谁?”
这个结果并不难猜,能住在苏州会馆的,必然是苏州府的名人。
而能够让申时行亲自来拜见的,那个名字呼之欲出。
苏泽问道:“难道是弇州先生?”
申时行看向王锡爵,王锡爵叹气说道:“还是汝默兄了解子霖兄,这点问题根本难不倒子霖兄。”
说完,王锡爵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黄铜币递给了申时行。
原来两人那自己打赌了。
苏泽内心却有些紧张。
自己刚刚向高拱举荐了王世贞,让他出使草原,如果被王世贞知道了,自己给他编排了这么危险的差事,会不会把自己赶出去?
不一会儿,三人来到一间客房前,而客房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了,却被书童守着不让入内。
书童见到申时行后,连忙向他招手,申时行立刻拉着苏泽和王锡爵挤到客房门口,书童立刻打开门放三人进去。
“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我等也是来拜会弇州先生的!”
旁边的同伴连忙拉着呼喊的这人说道:
“别吵了!也不看看刚刚进去的是谁!”
“是谁?”
“我苏州府的申状元郎都不认识?在旁边的那位是那一榜的榜眼王锡爵,也是我们苏州府人!”
“第三位更了不得,是如今在京师声名鹊起的苏泽苏子霖,也是我们苏州府人!”
介绍完三人的身份,那个闹事的人立刻不作声了。
这三人的身份,拜见王世贞确实不需要排队。
王世贞其实年纪并不大,今年也才四十三岁。
但是他二十一岁就中了进士,官场资格很老,所以对于三人来说,王世贞就是同乡的官场前辈。
王世贞的脾脏不好,脸颊消瘦,但是双目十分的有神。
看着三位年轻的后进,王世贞心情极好,命令管家拿来酒菜。
申时行连忙说道:
“弇州先生这次赴京路途操劳,还是不要饮酒了吧。”
管事的也用劝说的眼神看着王世贞,但是王世贞却固执的说道:
“好客怎么能没有好酒,速速去备酒来。”
看到申时行还要劝,苏泽微微拉了一下他,递给了申时行一个眼神,申时行只好作罢。
但凡是能够成为文坛宗师的,大抵都是情感充沛、爱憎分明的,要不然也写不下锦绣文章。
王世贞的性格也是如此,他对待友人是热烈的,对待仇敌也是恨之入骨的。
当然,文人报仇的手段也就是笔杆子“杀人”,严嵩父子的历史地位这么低,很多段子就是王世贞的手笔。
要知道严嵩虽然是奸臣,但是他的文学水平极高,和王阳明湛若水等心学宗师都是笔友,也是文坛宗主级别的。
但是从严嵩倒台后,他在文坛的地位完全被抹除,也可见笔杆子杀人的厉害。
而他和张居正反目成仇后,也给后世留下了不少有关张居正的段子。
不过此时王世贞还是很感激张居正的,他自己的文集《弇州堂别集》还专门邀请张居正写序,张居正婉拒后还是给他写了一篇文章,也被王世贞收录到文集中。
管事的送来酒宴,王世贞拉着三人赴宴,又畅谈起了文学。
在场的都是科举考试的佼佼者,还是出自苏州府这种文化昌盛的地方,自然是越聊越投机。
而王世贞确实是文坛大佬,各种金句信手捏来,他的文学主张和徐渭有些类似,主张“真情论”,也就是文章的情感要发自肺腑。
这一点苏泽倒是极为赞同,等到王世贞说完了自己的真情论,看向苏泽问道:
“苏子霖执掌《乐府新报》,对时下文坛有什么看法?”
申时行和王锡爵也看向苏泽,他们也好奇苏泽的文学理念。
文学理念和学术理念不同,但也是一个士人的重要标签。
苏泽在学术上的标签是实学,但是他撰写的文章以说理为主,很少卖弄辞藻,甚至当官至今,都没与什么诗词作品流传。
要知道这年头写诗词应答赠别,或者交友赠诗,也是极为正常的事情。
苏泽想了想说道: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
王世贞端着酒杯,笑吟吟的看向苏泽。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
“妙!”
王世贞眼睛一亮,连忙放下酒杯。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
王世贞身体前倾,眼睛中满是炽热光芒,他问道:
“第三境呢?”
(本章完)
第173章 王世贞也写禁书?
第173章 王世贞也写禁书?
苏泽说道:“第三境就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听到这里,王世贞直接拍案叫绝。
其实苏泽也不准备抄这个,但架不住王国维的文学理念和王世贞的真情论实在是太相似,苏泽也只能抄了过来。
只能说,真情之说,确实是文学创作的不二法门。
矫揉造作的文章,总比不过真情实感的流露。
辛弃疾这首诗用在文学境界上,正好写出了洗尽铅华后,让文学回归本真的玄奥。
在场的申时行和王锡爵仔细思考,也觉得苏泽这三词用的极妙,王锡爵看向苏泽的眼神也不同了。
读书人的三重属性,唯独文名是最吃天赋的。
这点看赵阁老就知道,赵贞吉可是孜孜不倦写了不少诗,还自费出版诗集,结果是无人问津,根本就卖不掉。
而王世贞的官不大,但是文章写的极好。
传说有人将他的文集背下,在宴饮上拆开组合使用,竟然获得了文豪之名。
当然,苏泽也不是真的要文抄,他用这三大境界和王世贞拉近了距离,这才说道:
“弇州先生,近日俺答起兵,我向陛下上书,请求朝廷遣使草原,止休兵戈,不知道您以为如何?”
王世贞疑惑的看着苏泽,原本是谈论文学,怎么说到了边事?
不过王世贞倒是不排斥这个话题,他小时候就跟着父亲历任,对于军事也是很了解的。
他和戚继光也是好友,也经常和戚继光写信讨论军事上的事情。
王世贞说道:“我虽然没有去过大同,但是九边之弊其实也就两个,‘不敢打,打不过’。”
申时行和王锡爵对视一眼,这个不是废话吗?
但是王世贞接下来的话,让苏泽明白他是真的调查过九边情况的。
王世贞说道:
“不敢打,这是朝廷不敢打,边境士兵也不敢打。”
“朝廷不敢打,原因也简单,自从成祖后对九边的战事都是胜少败多,朝廷自然不敢动兵。”
“但是边境士兵不敢打,则是因为打赢了没有功劳,打败仗却要被惩罚,此乃卫所制度之弊也。”
苏泽赞同的点头,卫所制度的弊病就是这样,一个卫所的职位都是世袭的,能够跳出这个制度天板的人少之又少。
缺乏晋升,明军逐渐成为拿钱办事的军队。
等到了万历年间,士兵每战都要讨赏,如果不给赏钱就不肯出战,而打完以后也要求赏,已经变成了唐末五代十国的牙兵。
王世贞又说道:
“而打不过,则是我朝又一大弊,遇到难打的仗,往往还没出征就已经在谋败了,卫所军头将军队视作私人财产,上阵就想要保全自己所部,战事顺利就蜂拥而上,战事吃紧就一触即溃。”
苏泽点头,王世贞确实是在一线见过的,他说的也是明末明军崩溃的一个重要原因。
卫所军头将军队当做私人财产,上阵就不愿意拼命。
这些军队都是内斗内行,外战外行,容易的仗争着打,打完就想着抢劫。不好打的仗就跑的比谁都快,几路大军只要崩溃一路就全部崩溃。
苏泽问道:
“那以弇州先生所见,应该要怎么做?”
王世贞说道:“以我所见,兴武举是个好办法,当然,最好的办法是革弊军制,但是太难了!”
武举就是在卫所制度之外的武将选拔制度。
国初的时候不定期举办,在景泰年间变成定制,三年一试,分为乡试会试两级。
比如俞大猷就是武举出身,他家世袭的不过是百户,在考中武举就授了千户,突破了家族的限制。
苏泽暗暗记下,他也想要改革军制,但是缺乏一个有效的切入点。
大同的军改效果不错,但是大同的情况特殊,不是每一个地方都有藩王可以打的。
王世贞的思路倒是有可行性,还是从选拔人才入手,选拔出合格的武将。
“弇州先生也认为,现在不该开战了?”
王世贞点头说道:
“大同北上就是恒代之地,这里自古就是适合骑兵作战的地方。”
“俺答部骑兵熟悉地利,呼啸而来呼啸而去,但我军却要被辎重补给所累,无法深入。”
申时行问道:
“如果直接攻打板升呢?”
王世贞摇头说道:
“俺答筑城,却和我们中原城市不一样,在板升耕种的也都是北逃汉人,如果真的大军杀到,俺答弃城是不会犹豫的。”
“而且这个季节,俺答还可以逃遁到阴山以北,那就更没办法打了。”
看到王世贞如此了解军务,苏泽就更放心了。
外交手段是政治和军事的延续,如果不懂得军事的外交官,就会被对手的军事威胁恫吓住。
只有对军事有充分理解的外交官,才能搞清楚什么是真的军事威胁,什么只是虚张声势的军事讹诈。
当然,正式的圣旨还没下来,苏泽也不可能这时候告诉王世贞自己推荐他出使草原,总不能说是系统已经通过了吧?
这顿饭是宾主尽兴,等酒到浓时,苏泽问道:
“听闻弇州先生和神医李时珍相交,不知道李神医现在何处?”
李时珍和王世贞关系密切,《本草纲目》在没有成书之前,就藏在王世贞家的藏书楼里。
王世贞以为苏泽是家中有人患病,于是说道:
“东壁先生定是又去哪里寻访草药了,如果苏郎有急需,我可以修书一封请李神医来京。”
果然王世贞和李时珍的关系极好,苏泽连忙说道:
“弇州先生误会了,晚生是想要向李神医约稿。”
“约稿?”
苏泽说道:
“苏某父母早亡,见过不少因为缺少药石而亡的惨剧。”
“这世间的名医难有,所以想要请李神医写几个常见病的方子,用《乐府新报》传出去,让普通百姓在生病的时候也能用些药。”
王世贞赞许的说道:
“苏郎这份仁心,东壁先生必定不会拒绝,我这就修书一封,请东壁先生写几个常见病的药方,用药也选些黎庶能用得起的药草,如果真的能救人,也算是苏郎的功德了。”
苏泽连忙表示感谢,他又向王世贞说道:“那弇州先生是否也可以帮着乐府新报写几篇文章?”
王世贞坦然答应,四人将买来的酒都饮尽,苏泽这才返回家中。
但是今天苏泽最好奇的事情,还是没能得到解答,那就是《金瓶梅》到底是不是王世贞写的?
可《金瓶梅》这样的禁书,又不能像《西游记》那样,直接向王世贞约稿,这也没办法在《乐府新报》上刊登啊!
看来只能和王世贞的关系熟了以后再打探了。
——
五月二十二日,皇帝突然降旨,同意了苏泽向俺答派遣使团的奏疏。
而内阁的动作也很快,迅速阁推王世贞为使团正使,前往草原议和。
这一套动作将外朝打得措手不及,甚至接到任命的时候,王世贞也在苦笑,原来苏泽那日询问自己草原军务,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当然,王世贞对于这个新差事并不抵触。
原本王世贞猜想,自己复起的职位是一省的按察使或者参政。
没办法,王世贞不是庶吉士,职场天板明显,一省封疆大吏就是他职场的顶点了。
但是这次朝廷授他主客司郎中,虽然这个职位只是正五品,但却是京官。
而且出使这样的大事,一旦办好了回来肯定是要升官的。
那就有可能突破职场天板,升任礼部侍郎。
没有哪个官员能够忍受这样的诱惑,更何况曾经协助父亲处理军务的王世贞,本身也有出将入相的心。
沈一贯也被塞进了使团的名单中,破格担任使团的副使。
而这一次俺答来势汹汹,所以在降旨后两天,使团就从京师出发。
苏泽等一众好友在京郊给沈一贯送行,见到使团正使王世贞,苏泽也有些尴尬。
毕竟是自己主谋,将王世贞弄到了草原上。
不过王世贞似乎并不生气,等到苏泽和沈一贯道别后,将他请到了自己的马车上。
“苏郎原来那日是考老夫的啊。”
苏泽连忙说不敢,但是王世贞却说道:
“老夫也是看在苏郎的面子上,接了这差事,既然如此,你可有什么要教我的?”
苏泽再次说不敢,这下子王世贞装作有些怒气的说道:
“难道这点同乡之谊都没有?”
话说到这里,苏泽只能说道:
“弇州先生,这出使的事情瞬息万变,哪有什么定策啊。”
“不过。”
“不过什么?”
苏泽低声说道:
“弇州先生到了板升,可以注意一个人。”
“一个人?”
“三娘子。”
“一妇人尔,为什么让苏子霖如此看重?”
苏泽说道:
“弇州先生,这三娘子可不是普通妇人,他是俺达汗的‘钟金哈屯’,也就是汗妃,深得俺达汗的喜爱。”
“而且这三娘子颖捷善书,骑射不输于男儿,又关心北逃的汉人,俺达汗能在板升城聚汉人之心,多亏了这三娘子。而三娘子的称号,也是草原汉人叫出来的。”
王世贞摸着胡须说道:“这三娘子能影响俺答汗吗?”
苏泽点头说道:
“当然可以,这草原的妇人和中原不同,本就有辅佐汗王的职责,而且三娘子年轻,日后未尝不能在俺达汗死后再做汗妃。”
这下子王世贞懂了。
草原有收继婚的传统,三娘子的年龄和姿色,就是俺达汗死后,她也可能被新任俺达汗“继承”,继续做她的钟金哈屯。
而且蒙古人本来就有太后摄政的传统,这三娘子说不定真的如同苏泽说的那样,对俺达部拥有很强的影响力。
王世贞记下这点,这才放过了苏泽。
就在苏泽准备离开的时候,王世贞从车上翻出一本书说道:
“此番草原之行,家中诸事都已经安排妥当,唯独放心不下的就是这本书。”
“此乃我所藏的一本奇书,凡夫俗子读了有害,但却蕴含大意,这书就交给你了。”
苏泽看到书名,还真是你啊?
王世贞将苏泽赶下马车,领着使团一路向北而去。
苏泽带着这本书回到家中,却被赵令娴看到夫君鬼鬼祟祟的样子,好奇的问道:“夫君不是去送友了吗?怎么折回家中?”
苏泽手里拿着黄书,躲开妻子的目光说道:
“弇州先生赠了我一本书,我怕弄丢了,就先带回家里。”
说完这些,苏泽顿时发觉失言。
赵令娴也是王世贞的粉丝,听到是王世贞赠书,赵令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夫君可否将书给妾身看看?”
看着妻子期待的眼神,苏泽只能将书放下,然后匆忙的离开家。
赵令娴翻开书,看了开头就觉得文字生动有趣,而且和市面上神魔志怪的小说不同,这本书写的都是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更让赵令娴喜爱。
但是读着读着,赵令娴的脸全都红了,然后连忙将书合上,这书里都写着什么啊!
但是偏偏这书写又极好,赵令娴红着脸又拿起书,认真看完了一个章回后,羞得捂住脸。
夫君带回这本书,难道是要和我?
——
在史馆的苏泽也同样的尴尬,也知道妻子看了那书会怎么想,就这样磨洋工到了中午,东宫的太监张宏又来到了史馆。
不用说,定是那百戏会的事情。
太子要筹办百戏会给皇帝尽孝,这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师。
东宫也确实派出人手,搜罗精通曲艺的戏班来京师献艺。
而小胖钧的百戏会经费,也在李文全的努力下凑齐了。
苏泽穿越前的历史上,保险就是最早出现在船运行业的,可以说这是海上贸易的刚需之一了。
历史上的最早保险,其实就是互助性质的集资保险,保费计算也没有那么复杂。
而李文全在莱州港很有声望,都知道他国舅的身份,船东们纷纷投保。
凑足了费用后,李文全亲自押解银元,赶在百戏会之前返回京师。
今天苏泽来到了东宫明伦堂,就见到小胖钧身边站着李文全,以及一个颇具有贵族气质的中年人。
见到苏泽,小胖钧张口说道:
“苏师傅,帮帮孤!”
(本章完)
第174章 【记忆宫殿香囊】的用法
第174章 【记忆宫殿香囊】的用法
苏泽看到朱翊钧这幅样子,忍住无奈的表情,向朱翊钧问道:
“殿下又遇到什么难处了?”
朱翊钧的皇室教育还是合格的,他松开苏泽后,向苏泽介绍那名眼生的中年人。
“这位是定国公。”
这就是定国公徐文壁?
苏泽听沈一贯说过徐文壁,也知道历史上这位靠着代祭做到班首重臣的勋贵。
苏泽连忙向徐文壁见礼,这位大明的勋贵对苏泽十分的客气,也连忙回礼。
面对这位谦恭有礼的大明大祭司,苏泽也明白了历史上的徐文壁为什么能在朝争激烈的万历朝不断升官,最终成为文武第一人的。
当然,这倒不是说徐文壁有什么政治才能,只能说他性格谨慎,并且在祭祀这块确实业务能力出众。
见到徐文壁在场,苏泽大概也猜到了小胖钧求自己什么事了。
果不其然,朱翊钧开口说道:
“苏师傅,孤想要为百戏会排演韶乐,但是太乐署的舞乐实在是让孤太失望了!”
果然还是百戏会的事情。
看到好弟子的哭腔,苏泽也不忍心,于是说道:
“殿下且先说来。”
听完了小胖钧的描述,苏泽终于知道了发生了什么。
说白了,就是大明的礼乐制度疑似有点落后。
大明的宫廷乐师也被划定为乐籍,被划入太乐署,世代从事礼乐工作。
但是大明的乐户地位十分的低下。
乐户被要求在固定的地方居住,比如京师的叫做“勾栏胡同”,并且出门必须戴绿头巾,禁止穿丝绸,违者笞五十。
乐户盗窃财物,刑罚较良民加一等;若良民诬告乐户,反可减轻处罚。
而且官府还可以随意征调乐户,演出后只支付象征性的饭钱。
这样的情况下,乐户逃亡在所难免。
这样的结果下,就连太乐署的乐工也都不堪大用。
世宗年间嘉靖皇帝曾经命令太乐署排练《霓裳羽衣曲》,但是太乐署内能完整演奏者不足十人。
这方面负责祭祀典礼的徐文壁更有发言权,他说道:
“如今的太乐署,能把祭礼用的礼乐演奏全就不容易了,太子殿下要排练的韶乐,他们实在是无能为力。”
苏泽也是无语,堂堂大明太乐署,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苏泽又问道:
“殿下为什么不让民间戏班演奏呢?”
和官办文娱产业的落后相比,大明的私人文娱产业又十分的发达。
苏泽老家苏州府更是戏班林立,当年严党骨干鄢懋卿南下巡盐,就在苏州费几十万两银子购买了一整个戏班献给严世蕃。
这些民间戏班聘请曲艺名师,还会重金向名士约稿。
戏班一旦扬名,就可以日进斗金,被达官贵人争相邀请演出。
这也是为什么听说太子要办百戏会,南北的大小戏班都冲向京师的原因,大家都想要在百戏会上出一出风头,提升自己的身价。
徐文壁一脸无奈的说道:“韶乐只有太乐署能够演奏。”
原来如此,现在的情况是有演奏资格的太乐署没有演奏能力,有演奏能力的民间戏班却没有演奏资格。
苏泽灵机一动说道:
“若是能谱一曲,曲制类似韶乐,可以交给民乐戏班演奏吗?”
定国公徐文壁立刻说道:
“只要不是钦定韶乐,民乐戏班演奏也无妨,但是这曲艺之道,小曲易谱,这韶乐可是太难了。”
韶乐类似于后世的交响乐,曲谱十分的复杂。
徐文壁看向苏泽问道:
“难道苏翰林还能谱曲?”
苏泽当然不会谱曲,但是他府上的徐渭精通音律。
苏泽可以用【记忆宫殿香囊】,从前世的记忆中找到一首交响乐,记下后哼唱给徐渭请他谱曲。
想到了办法后,苏泽对着朱翊钧说道:
“太子且先从民乐中组建乐团,待臣准备好曲谱,再由他们排练。”
朱翊钧自然大喜,连忙说道:
“那孤就等着苏师傅的曲谱了!”
——
从东宫出来,苏泽思考着到底要用哪首曲子,他想到了一首名曲,似乎正可以用在这种场合。
打定了主意,苏泽迈步向家中走去。
“大娘子,姑爷回来了。”
毕竟刚刚怀孕,赵令娴为了腹中的孩子,还是没有继续看那本书。
听闻丈夫回府,她连忙带着丫鬟前去迎接。
“夫君怎么今日这么早回来了?”
按照苏泽的个性,他是很少会迟到早退的。
看到妻子满腔的蜜意,苏泽将她揽进怀里,赵令娴则满脸羞涩的推开他的手,低声说道:
“别人都看着呢。”
苏泽贴在她耳边说道:
“哪有别人?”
贴身丫鬟都是识趣的,此时已经轻笑着离开,苏泽又抱了一会儿妻子,但也不敢太过火,于是说道:
“今日去了东宫,太子让我作曲,所以提前回来和青藤先生商议一下。”
“相公还会谱曲?”
赵令娴的眼睛亮了,她知道丈夫是叔祖赵阁老都称赞的能臣,但是平日里丈夫似乎对于文学曲艺没有太大的兴趣。
苏泽笑着说道:
“你家夫君无所不能,过几日给娘子谱上一曲。”
赵令娴耳根发红,推着苏泽说道:
“相公还是去忙正事吧,太子的事情重要。”
苏泽也知道妻子脸皮薄,现在还没天黑听不得这些话,只好先来到了徐渭居住的厢房。
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徐渭,又将自己从记忆宫殿中回忆起来的曲子哼唱了一遍,徐渭仔细的听着,将曲谱记录下来。
当然,苏泽哼唱的是主旋律,伴奏和弦什么的还需要精通乐理的徐渭补充。
经过反复确认,一份曲谱整理完毕,徐渭看向苏泽的眼神又不一样了。
如果只是戏文中的小曲,徐渭随手可以谱,诗词歌赋曲艺都是不分家的,这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韶乐类型的组乐就不同了,这种曲子可不是随手就能写的。
“东翁这首曲子一出,宫廷大乐都要黯然失色。”
苏泽说道:“此曲也是为了陛下所奏,青藤先生觉得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吗?”
徐渭叹道:
“这样的妙曲,正如妙手偶得的文章,一个音都不能易也!”
苏泽说道:
“那就请青藤先生明日去东宫,帮着太子排练乐团。”
徐渭自然一口答应下来,他落魄的时候也曾经卖曲为生过一段时间,也曾经做过乐团的教习。
——
五月二十四日,王世贞领着使团来到了宣府,宣大总督王崇古领着佐官,亲自接待了王世贞。
这时候也就体现出王世贞文坛地位的用处了,宣府百姓听说来的是王世贞,都聚集在城门附近,想要一睹这文坛宗师的风采。
但是王世贞看着宣府破败的城墙,看着城外荒废的军屯,内心却高兴不起来。
王崇古迎接了使团进城,又安排夜宴招待众人。
这次王世贞的起复虽然是张居正推荐的,但是出任使团正使是高拱提议的,王崇古和高拱是一派的,酒宴一过,双方关系拉近了不少。
王世贞也问起了宣府的情况。
王崇古叹息说道:
“自本官到任后,就一直想要整饬宣府防务,但这些年都徒劳无功。”
“也是戚都司来了山西,带来了他的练兵之法,宣府才编练了三千新兵。”
王世贞道:“三千?”
作陪的山西参政郑洛说道:
“王大使,三千不少了。”
“这三千新军,还是王总督想尽办法筹措粮饷才凑出来的,每年吞掉的银钱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王世贞听自己的父亲说过山西的情况。
嘉靖三十三年秋七月,大同被俺答攻破,阁部推举了王世贞的父亲王忬担任大同巡抚。
王忬上任后迅速收复大同,重新筹建大同防务,王忬也因为山西的功劳升任蓟辽总督。
王忬也曾经私下点评过宣府的情况,说他们“仅能画地自守,无堪大用。”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宣府卫所依赖大同防线,一旦遇到草原大规模南下的时候,还需要从其他边镇调兵戍防。
席间的沈一贯也是心情郁闷,宣府是京畿防线的重要支点,一直有“九边冲要数宣府”的说法。
宣府的卫所也是最多的,账面上的卫所兵有十万之众,却没想到王崇古这个宣大总督选练至今,才练了三千新军。
也难怪庚戌之变的时候俺答能一路杀到京师城下。
王世贞使命在身,第二天就走上了前往大同的山道。
宣府和大同之间的山道狭窄,王世贞担心遭遇危险,下令加快前进,五月二十四日,使团一行就抵达了大同。
山西行都司都司戚继光,大同巡案王用汲在城门前迎接了王世贞。
和宣府的情况不同,大同城外的农田里,都是辛勤劳作的农夫。
而大同的城墙也是修葺过的,戚继光还在城内修建了两座炮楼,安置了几门崭新的佛郎机炮。
王世贞和戚继光本来就是旧相识,两人热情的打招呼,然后戚继光就向王世贞介绍身边的王用汲。
听到王用汲的名字,王世贞眼睛一亮道:
“这就是和海刚峰并称为海内贤人的王巡案?”
王世贞是文坛宗师,又是王用汲的官场前辈,王用汲连忙向王世贞行礼。
在场的三人中,戚继光的职位最高,但是他身为武将,却丝毫不敢怠慢,也不敢摆正二品都司的架子,反像是个低级官员一样,向王世贞介绍道:
“代王除藩后,代王田产和大同卫所军屯清田的事情,就是王巡案在做的。”
听到这里,王世贞更是佩服。
凡是涉及到土地问题的,都是棘手的问题。
代王府除藩后的土地分配,大同军屯的清田和重新划分,稍微处理不好就会引起动乱。
看到大同周围一片春耕农忙的景象,就知道王用汲在其中做了多少工作,大同比起九边之首的宣府,军民面貌都焕然一新,这让王世贞更有底气。
“戚都司,大同可用之兵有多少?”
戚继光自豪的说道:
“除了本将从南方带来的两万人,又陆续编练新兵八千!”
“这么多?”
戚继光说道:“不多不多,搜套大捷后,朝廷恩准将部分缴获分给了出征将士,大同上下都有从军杀敌之心!”
这下子连沈一贯都听明白了,搜套大捷之后大同出征的将士们都得了好处,军容士气自然就和宣府不一样了。
也难怪戚继光坚持要搜套,一支强大的军队,需要一场场胜利来建立信心和荣誉,而套虏就是北方敌人中最弱的一环,戚继光第一个啃的就是这软柿子。
有了大同卫的底气,王世贞对出使草原更有信心了。
一行人进入城内,戚继光又详细给使团讲解草原情况。
“俺达汗在板升聚兵,但本将看来不过是虚张声势。”
看到王世贞有些不解,戚继光解释道:
“接羔过后,草原部落就要开始四散游牧了,这个时候部落的牲畜增加,需要的草料大增,停留在一个地方草料很快就会吃光。”
“一直到了夏季水草丰茂后,各部落才会停下来。”
“所以俺达汗这个时候聚兵,很多部落根本就联络不上,也派不出人手。”
“根据本将探听的情报,板升聚兵不过五万,根本突破不了大同卫。”
听到戚继光的判断,王世贞安下心来,既然不是真打,那就有谈的希望。
王世贞又问道:
“这板升城内的情况如何?”
戚继光说道:“俺达汗在草原权威稳固,但是他老了。”
“今年接羔的时候俺达汗染病,所以才没能及时出兵接应套虏,现在板升城的政务,都是由三娘子处理。”
听到这个苏泽反复叮嘱的名字,王世贞问道:“这三娘子是俺达汗之妻?”
戚继光点头,他又说道:
“俺达汗的长子黄台吉,以骁勇著称,士马雄冠诸部,俺答部的军务多是他在处理。”
“除此之外,俺达汗之孙,因为叛乱被诛杀的黑台吉之子把汉那吉,父丧后由俺达汗亲自抚养,也独领土默特一部,实力仅次于黄台吉。”
“此外板升城还有一股燕地汉人,由白莲教妖人赵全带领,板升城筑城的时候,这帮汉人出了大力气,俺达汗允许他们在丰州滩附近耕种。”
听完了戚继光的描述,王世贞知道苏泽说的没错,整个板升城中最亲大明的,可能就是这个三娘子了,如果要完成使团的使命,就必须要取得三娘子的帮助。
听说三娘子好汉文,造诣还不浅,王世贞想到了办法。
(本章完)
第175章 百戏会开幕!
第175章 百戏会开幕!
王世贞的办法就是,写诗。
次日,王世贞专程在大同城内逗留了一日,当众写下了三首称赞三娘子的诗。
文坛宗师王世贞所著,诗作一出立刻在大同城内传播,尤其是最后一首:
“汗血生驹撒手驰,况能装态学南闺;幭将皂帕穿风去,爱缀银绰雪飞。”
大同城内被戚继光经营得铁桶一块,但是城外人员复杂,比如那些走私的山西商人,就带着王世贞的诗作向板升城而去。
王世贞又故意在大同城内逗留一日,询问戚继光王用汲山西的情况,沈一贯也跟着他在大同城内访谈,对大明九边的事务更加了解。
越是了解,沈一贯越是觉得大同现在的局面实在不易。
如果不是代王除藩,大同紧张的土地问题就没办法缓解,就没有剩余的粮食主动出击。
如果不是戚继光领着战斗力强悍的南兵驻守,就靠原本的大同卫所兵很难有作为。
如果不是王用汲主持这件事,换上一个贪污或者无能的官员,大同这些复杂的土地问题都没办法解决。
沈一贯赫然发现,大同搜套的成功,竟然都是在苏泽的一次次上疏下,最终才达成的结果。
这其中的每一个环节出了差错,都没有今天大同这样的大好局面。
别人可能体会不深,苏泽每一次上书沈一贯都是见证的,当看到大同如今的面貌,他的感受也是最深的。
沈一贯心中对于苏泽的佩服也更加深了,这大概就是千里庙算之术了吧?
接下来就是出使了,此行如果能成功,拖着俺答部出兵,等到秋天东胜卫棱堡建造完毕,那北方局势就要彻底逆转了。
能够亲身参与到这样的大事件中,沈一贯内心也激动起来。
——
五月底,苏泽忙了好几天,终于有空来到报馆。
这些日子他一有空就在家陪赵令娴,又或者去往东宫帮着小胖钧准备百戏会。
此外就是前往营造学社,将自己从记忆宫殿中回忆起来的数学公式讲给黄骥。
工部也经常请苏泽去城外的工坊,最新的炼钢炉已经制造完毕,按照苏泽提出的模数,铁坊在铸造火炮。
不得不说,钦天监的周相在统计学上的造诣颇深,火炮模数已经基本确定。
最佳的炮身结构,就是炮口的厚度为和口径相同,火炮室的厚度则要是口径的两倍。
这种纺锤体的火炮,就和苏泽前世在博物馆内看到的红衣大炮差不多,这样的火炮用料少且不容易炸膛。
铁炮的倍径比在22是最好的,按照这个比例工部又完成了一批新火炮铸造,这些火炮都是苏泽提出的前装炮,也就是火药和炮弹在炮口安装的火炮。
这种火炮的气密性更好,炮弹的威力也更大。
这就是科学的好处了,提出系统的方法后,研究只需要投入人力和物力就行了,而大明朝现在不缺的就是这些。
除此之外,周相还给新式火炮编制了一套铳尺,只要学会铳尺的使用方法,就算是不懂算学的士兵,也能使用火炮。
当然,炮兵还是需要懂数学的。
近代炮兵是最需要科技的兵种,拿破仑就是炮兵出身,而当时的法国能一挑整个欧洲,也和法国拥有当时全世界最先进的数学有关。
武器有了,接下来就是人员了,苏泽想到和王世贞的谈话,武举是一个办法,自己可以上书在武举中增加数算考试的项目,利用武举选拔合格的炮兵。
忙完了这些,苏泽才回到报馆坐坐。
没有了沈一贯的“每日新闻”,苏泽感觉报馆的气氛有些沉闷,他主动向罗万化问道:
“一甫兄,今日京师有什么新闻?”
罗万化说道:
“灵济宫大会在即,这些日子京师都吵翻了。”
天下贤良文学齐聚京师,这些天南海北的读书人学术不同,地域不同,自然会产生争吵。
而这一切本来就是苏泽计划中的,他问道:“吵什么呢?”
罗万化将两份小报递给苏泽,说道:
“什么都吵,吵的最厉害的,还是南北、公私两个话题。”
苏泽拿起报纸,他也没想到,大明的舆论业已经发展到了这地步,这些贤良文学竟然已经学会了使用报纸作为阵地,互相批判对方了。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是读书人的传统艺能了,大明读书人最喜欢就是写书,很多书就是抨击政敌所写的。
现在有了报纸这个传播更广,时效更强的地方,没理由不去占领。
苏泽看着《君子报》问道:
“一甫兄,这《君子报》不是被捣毁了吗?”
罗万化说道:
“这《君子报》是沈思孝所办,他被自己的门人沈敬揭发,沈王二位同年领着巡捕营捣毁了他的印刷坊,不过让沈思孝潜逃了,朝廷已经革去他的功名,发下海捕文书追捕他了。”
“但是沈思孝的《君子报》没了几天,京师又有以这个名字的报纸出现,迅速风靡京师。”
苏泽甚至想要用【事后画册】来确定,这新的《君子报》到底是不是沈思孝所办的,要不要一举解决掉这个麻烦。
但是想想还是算了,沈思孝已经被革去功名,政治上等同于死人,【事后画册】不应该用在这种地方。
《君子报》在京师小有名气,有人以它的名头再办报也是正常的。
苏泽一看,这报纸的头版头条,竟然不是转载朝廷的邸报,而是一篇有关南北税赋对比的文章。
等苏泽看完后,罗万化说道:“子霖兄,这文章是不是颇类你?”
苏泽苦笑,这帮人不仅仅抄自己的报纸,连自己的分析方法都抄去了。
整个文章的前半部分,都是列举数据,计算各省的赋税。
最后文章还列出数算表格,计算出大明朝赋税最终的五个府,就是南直隶的苏松常嘉湖五府。
一直到最后,这篇文章提出尖锐的观点,那就是南北税赋不均,炮轰大明的税收政策。
好家伙,这么尖锐的吗?
苏泽说道:
“这些数字可不是普通人能搜集到的,写这文章的人,必然是户部的人。”
罗万化也点头,但是他说道:
“沈王二位同年也来过了,他们领着巡捕营找了半天,也没能找到这新《君子报》的印刷坊,更不要说这撰文之人了。”
罗万化忧虑说道:“南北问题再提,据说阁部也很头疼啊。”
南北矛盾,是大明的主要矛盾了。
这个问题在国初就有了,著名的南北榜事件,就是这场矛盾在大明国初的体现。
明洪武三十年二月会试,以翰林学士刘三吾主持丁丑科殿试。因所录51名全系南方人,故又称南榜。
会试落第的北方举人联名上书,告考官刘三吾偏私南方人。
但经复阅后上呈的试卷文理不佳,并有犯禁忌之语。有人上告说刘三吾暗嘱张信等人故意以陋卷进呈。朱元璋大怒,处理了相关官员。
六月,朱元璋亲自策问,取录任伯安等六十一名,六月廷试,所录六十一人全系北方人,故又称北榜。
从这件事后,明仁宗于洪熙元年采纳大臣杨士奇等人的建议,对南北科举分用南北卷,正式规定了按地域分配名额的录取原则,确定了“南人什六,北人什四”的比例。
南北卷制度,一直都是南方文人不满的一个原因。
但是攻击科举制度,也是在攻击祖宗之法,而且南北分卷也存在平衡地方政治势力的想法,这些议论也只能私下里反对。
这篇文章的立意就不一样了,不谈科举南北榜,而是谈论地方税赋,这下子就从读书人的利益,上升到了百姓负担上,南北之分就可以拿出来公开讨论了。
只能说这篇文章深得苏泽“三味”了。
如果不是罗万化了解苏泽为人,知道他不是这种持地方之见的人,甚至都要怀疑这文章是苏泽写的了。
苏泽拿起另外一份报纸,罗万化说道:
“《新乐府报》连刊三文,都是在谈大明盐法。”
“盐政?”
“对,前两篇文章都是在讲盐法之弊,最后一篇文章不仅仅讲了盐法,还讲了官办矿山、铁坊亏损的事情。”
好家伙,这《新乐府报》又翻出了“公私”这个老问题了。
其实这也是汉代《盐铁论》就开始讨论的问题。
而大明盐法的问题,确实是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了。
明初实行开中法,加征盐税就是为了九边的军粮,开中法引导商人往边境运粮,换取盐引来获得收入,等于是国家用盐税来补贴边地,这时候的盐税相当于国防特别税。
自从开中法破产后,这个立场已经站不住了。
紧接着,由于朝廷滥发盐引,导致盐引淤塞。
简单说,盐引实际上作为一种货币,在你明这个封建王朝,朝廷是无法抑制自己滥发的冲动的。
盐引的发放数量远远超过盐的实际生产能力,那些拿着盐引的人兑换不到盐。
然后朝廷派官员去督盐清引,这些官员的手段也是简单粗暴,就是下令盐丁增产。
大明的盐户也是世袭的,本来地位就如同奴隶,盐丁在这种高压下纷纷逃亡,导致盐产量更低。
等到了嘉靖朝,盐政更加败坏。
严党分子鄢懋卿去江南督盐,干脆直接不认盐引,将官署的盐公开叫价贩卖,还下令各个盐所上交“余盐”,合计价值一百万两。
结果就是盐政更加混乱,地方上私盐泛滥。
《新乐府报》的文章,直指盐法弊端,主张直接解除盐禁,开放私盐合法贩卖。
好家伙,苏泽本以为这些问题要在灵济宫大会上慢慢讨论出来,没想到报纸的出现加速了这个过程,在灵济宫大会之前,就已经公开讨论了。
这两个问题,就连苏泽都头疼起来。
南北、公私,这两个问题,就连后世都没吵明白,不要说大明朝了。
而且这两个问题都是老问题了,地域问题一直是各个王朝的命脉,一个处理不好就要倒霉。
东汉凉州问题,关中世族对其他州郡士族的系统性歧视。
北朝六镇遗民和河东地主的矛盾。
南朝侨民和江东土著的矛盾。
唐代的关陇贵族,和河东世家的矛盾。
到了明代,表现就是南北问题。
公私这个问题上,从汉代的盐铁会议上就开始吵了,双方都可以说是互相都有理论和事例支撑。
但是苏泽倒是不反对将这些问题拿出来讨论。
甚至苏泽提议要办这个灵济宫大会,就是为了将这些问题拿出来讨论。
国家就是弥合统治的工具,政治就不存在绝对的公平。
在一个有规则的框架内,各方势力抛出自己的观点,最终让执政者思考这些问题,达成新的默契平衡。
现在在这个时候抛出南北问题,让张居正这些执政者意识到南北情况的不同,那日后张居正也不会那样无视南北差异,激进的推进一条鞭法了。
那这场灵济宫大会就值得了。
能在大会上充分讨论这些问题,苏泽早已经准备好的改革措施,就可以在灵济宫大会后抛出来了。
如果能在灵济宫大会上达成某种共识,那这些改革的阻力也要小很多,需要的威望值也会少很多。
——
五月的最后一天,也是月末休沐日子。
今天京师城内热闹非凡,为了庆祝灵济宫大会,太子自掏腰包办百戏会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全城。
苏泽之前建议小胖钧,先在京师各地搭台让戏班唱戏,给百戏会预热了好几天,这些日子京师到处都是戏曲声,天南海北的戏班在京师争相献艺,就为了争夺“戏魁”这个名头。
这次百戏会和灵济宫大会,京师要比上元灯会还热闹,这免费的戏谁不爱看啊?
只可惜锦衣卫东厂已经封锁从皇宫到灵济宫的道路,皇帝驾临灵济宫,阁部重臣也随着皇帝的龙撵一同抵达,京师百姓也只能远远的看热闹。
就在百姓们觉得遗憾,不能近距离观看百戏会开幕的时候,一阵悠扬的乐声响起。
这乐声宛如黄河咆哮,从灵济宫中奔涌而出,激荡的乐声中,宛如置身于黄河上的一叶扁舟!
(本章完)
第176章 灵济宫大会开幕
第176章 灵济宫大会开幕
苏泽跟在随行的队伍中,听着这激昂的乐声,偷偷查看周围同僚的表情。
大部分官员的表情都是震惊。
苏泽微微有些遗憾,如果能组乐中加上钟磬那就更好了,只可惜谨慎的定国公说钟罄是礼乐重器,不能轻易使用,而且民间乐手也没练过钟罄,苏泽只能拿出了这般民乐版的《黄河》。
以琵琶、二胡、大鼓、唢呐、笙组成的乐团,效果上不亚于西洋管弦乐队,甚至因为使用了民乐,演奏更有力度,让人宛如置身于黄河的惊涛中。
苏泽抄的是《黄河》中最激昂高潮的一段,加上这些民间乐手的出众演绎,阁部重臣们都满心的疑惑,如此恢弘的韶乐怎么没听过?
可在这样肃穆的音乐中,众人又不敢议论,忍着震撼和疑惑听完了乐曲后,只见到身穿五爪团龙服的朱翊钧走到皇帝面前。
朱翊钧身后还跟着八个太监,这些太监一同抬着一口巨大的银瓶。
朱翊钧对皇帝行参拜大礼,接着说道:
“父皇,此曲为《黄河》,是苏翰林为百戏会所谱之乐。”
众人终于忍不住了,纷纷看向后排的苏泽,就连皇帝也诧异非常,苏泽还会谱曲?还是这么恢弘的韶乐?
紧接着,朱翊钧让开身子,身后的太监将银瓶放在地上,众人才发现瓶中装满了水。
“这是儿臣派人从黄河所取的水。”
太监们将银瓶的水倒出,朱翊钧跪在地上说道:
“黄河水清,盛世现!”
“儿臣为盛世贺!”
这下子众官员立刻跟上,连同灵济宫内的贤良文学,一起大喝道:
“黄河水清,盛世现!”
御座上的隆庆皇帝激动到脸色涨红,这不就是自己所追求的盛世吗?
这场灵济宫大会开得太好了!
但是隆庆皇帝身后的角落中,司礼监首领太监李芳忧虑的看了一眼皇帝,看到皇帝逐渐平复心情,脸上的潮红褪去才站起来,李芳这才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在场臣工口呼万岁,隆庆皇帝缓缓站起来。
“皇太子孝心可嘉,赐宝圭。”
圭玉象征品格,皇帝当众给太子赐圭,这是表明对太子的认可。
父子相得,储位稳固,这对于一个王朝来说是天大的好事,群臣纷纷向太子拜贺。
皇帝又说道:
“百戏会办的不错,从朕的内帑中再拨一笔钱,赏赐给百戏会诸生。”
下方的小胖钧两眼放光,苏师傅教的办法果然好,父皇一高兴就把百戏会的钱给补了,那剩下的钱就可以存下来了。
经过这次筹办百戏会,朱翊钧也认识到了银钱的重要性。
就算是皇帝和太子,想要办事也要有银子!
剩下的帮着太子筹办百戏会的诸人,都得到了皇帝的赏赐。
但是到了苏泽,皇帝又犹豫了一下,最终给了他荫子的奖赏。
其实本来皇帝是想要给苏泽封诰的,但是他如今的官职还不到五品,达不到封诰的最低品阶,所以只能给他还没出生的孩子荫官。
就这样,苏泽连妻子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就给苏家后代挣来了第一个恩荫。
一众同僚都用羡慕的眼神看着苏泽,恩荫入仕虽然只能做些小官,但是毕竟是有一个保底。
读书这东西实在太看天赋,如果子弟不成器又没有恩荫,那两三代后家族就会衰落下去。
而明代对于恩荫的赏赐要比宋代严格很多,苏泽这个年纪就得到了第一个恩荫,那些苦苦为子孙谋出路的官员自然是羡慕又嫉妒。
这场开幕式后,皇帝在灵济宫的道场边上设台,百官随皇帝坐于台上。
灵济宫又腾空精舍,在精舍内放上蒲团,来自全国的贤良文学在此落座。
接着按照前一次灵济宫大会的会议规则,由皇帝拟定几个议题,确定好议题后由内阁首辅李春芳书于旗上,高悬在灵济宫道场中央的旗杆上。
然后全国的贤良文学可以对这个议题发言,如果遇到需要辩论的时候,再由皇帝指定双方进行论辩。
等到众人落座后,皇帝交代了李春芳两句,首辅李春芳走到道场,司礼监掌印太监李芳亲自研磨,秉笔冯保和陈洪来开帛旗,李春芳挥毫写下了两字。
苏泽抬起头,看到帛旗上的“王化”二字,就知道隆庆皇帝是对开疆拓土念念不忘了。
当然,仅仅靠这两个字,外臣还是很难知道皇帝的具体心思的,能够明白这一点的,也就是内阁四位辅臣等寥寥数人而已。
这就是信息的重要性了,有时候身居高位,并不是说能力上就碾压所有人,只是掌握的信息不对等,对普通人拥有巨大的信息差。
而真正的政治高手,则是能从重重迷雾中,弄清楚真实的信息,还原出事情的真相。
而系统的存在,让苏泽拥有远比其他人的信息差,他甚至能有预测皇帝的态度!
当这面帛旗升起来后,就有几个儒生主动发言。
果不其然,这些儒生一开口,苏泽就知道他们说歪了。
这几个儒生的论题都是“德政”,也就是行德政,通过礼乐教化来达到王化的结果。
果不其然,苏泽偷偷观察皇帝的表情,就知道皇帝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满意。
不过隆庆皇帝还是给了那几个儒生简单的赏赐,这让其他的贤良文学更加激动,跃跃欲试想要发言。
但是明显皇帝对于这些地方上儒生的陈词滥调有些厌烦了,毕竟王化是国家大事,又怎么能指望这些连官都没做过的儒生能有什么见解?
皇帝看向群臣的队伍问道:
“诸位爱卿对‘王化’有感,也可以发言。”
有资格参加灵济宫大会的,主要是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六科都察院的言官以及翰林院和詹事府的官员。
这些人就是大明官场的核心了,果然随着皇帝开口,不少官员都蠢蠢欲动起来。
苏泽是在翰林院官员的队伍中的,他已经不需要在这种时候出风头了。
但是对于那些在翰林苦熬的同僚们,此时都苦思冥想,想要在皇帝面前说出一番“高论”出来,吸引皇帝和阁部重臣的关注。
苏泽看向自己的几位好友,罗万化表情淡然,显然没准备在这种时候出风头。
张位和王家屏就蠢蠢欲动了,但是他们的观点和刚刚那些儒生差不多,如果提不出新的观点,那也很难让皇帝满意。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年轻的官员说道:“臣翰林院于慎行请奏。”
苏泽看到一个年轻的官员从翰林队伍里出来,正是自己的同年于慎行。
于慎行,在原本的历史上,也是万历朝的阁老。
苏泽也曾经想要拉于慎行来报馆,但是于慎行人如其名,从中了进士之后就非常低调,同年的聚会他一次都没有参加过,一直都低调得在翰林院中读书。
于慎行也和苏泽一样,都是少年高中,十七岁就中举人,如今才二十四岁。
看到年轻的翰林官员,隆庆皇帝脸上都带着笑意。
神童在大明朝其实有一种类似于祥瑞的意思,那些能少年登科的进士,被视为国家文脉昌盛的标志。
于慎行正冠说道:
“陛下,前日苦兀入贡,贡使得沐王化而涕泪金殿。”
“臣以为,使番邦蛮夷闻韶乐而知王道,见汉字而慕衣冠——这才是“黄河清,圣人出“的真义!”
听到于慎行这么说,不少官员脸色都起了变化,而苏泽看向这位同年,又看着隆庆皇帝脸上的微笑,就知道于慎行这个发言让皇帝满意了。
这个世界上的聪明人果然不少啊。
也难怪是日后能入阁的人,于慎行这段发言切中了皇帝的真意。
果不其然,隆庆皇帝十分满意,给于慎行赐金元作为奖励。
这下子众臣都明白了,原来这就是皇帝出题的目的啊。
苏泽看向隆庆皇帝,这位皇帝在政治上的手腕其实相当不错。
在灵济宫大会抛出题目,然后表扬于慎行,这就是一种公开的政治表态。
而皇帝的表态,自然会让有心官员明白皇帝的心意,日后就会有官员顺着皇帝的心意行动。
官僚集团并不是一个整体,而是很多各怀心思的个体。
苏泽想到了嘉靖皇帝,嘉靖就是利用官员之间的分歧,巧妙分化了文官群体,最终取得了大礼议的胜利。
这比起和整个文官集团硬干的万历和崇祯,无疑手段高明多了。
苏泽看向御座边上的小胖钧,只见这家伙对于灵济宫大会毫无兴趣,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不由微微叹气,这政治天赋果然没办法遗传。
不过皇帝也是点到为止,风向只要释放出去就可以了,朝廷的政策转向也需要徐徐为之。
上午的大会开幕就此结束,接下来的皇帝就不可能每天都来了。
按照议程,每天分别派一名内阁阁老到场主持会议,皇帝则不定期刷新。
而每天的议题,则交给到场的阁老指定。
苏泽看向了内阁四位阁老,正如刚刚皇帝演示的那样,设置议程是非常重要的权力,自己是不是要今天夜里拜访阁老?
不过苏泽还有更好的引导议题的方法,今天已经最后一天了,那还剩下最后一次模拟机会就该用掉了。
现在苏泽手里有几个议题,到底应该趁着灵济宫大会抛出哪个来呢?
手里掌握着《乐府新报》,又手握系统,如今正是搞事情的好机会。
就如同刚刚皇帝做的那样,抛出议题,再引导议题的方向,就能形成某种程度上的共识,用更少的威望值通过奏疏。
盐法?马政?
又或者是兵制,税制?
只可惜灵济宫大会只开五天,苏泽思来想去,一些改革的步子还是迈得太大,还是先从比较容易的地方开始改吧。
回到史馆,苏泽从桌案上抽出一份已经写好的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
通政司。
李一元终于等到了皇帝朱批通过了他的任命,成功调任刑部侍郎,通政使的位置就李一元的副手,通政副使杨思忠暂代。
李一元终于得到了调任,自然是心情极好,而接任他的杨思忠则满脸愁容的和李一元交接印信。
等到交接完毕,李一元看着这位前下属,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孝夫兄啊,这通政司的重任就交给你了,朝中也有议论,要让你出任通政使。”
杨思忠听到这里,应激的说道:
“李大人,您可不要说这种话了,我前些日子上书请辞,是被您拦着,如今您却自己走了。”
杨思忠满脸的幽怨,他和李一元是同科,通政司又不是什么斗争激烈的衙门,两人的配合还算是默契,私交也相当不错。
不过李一元可能要转任刑部侍郎的消息,他是一直守口如瓶,一直到皇帝的旨意下达,众人才知道李一元跑路了。
杨思忠目视李一元,当时你劝我不要请辞,自己却先跑了,接手了通政司的杨思忠当然是满腹怨念。
李一元连忙安慰这位同年好友说道:
“孝夫啊,这通政使虽然辛苦,但是参知机要,也是极为要害的位置。”
“朝堂属意你,若是能扶正,日后也能施展一番作为。”
杨思忠也是官场老油条了,面对李一元的画饼是一点不吃。
就在李一元说着通政使这个职位优势的时候,一名官员进来通报:
“通政使,苏翰林来了!”
听到苏泽来了,李一元首先本能的一颤。
但是紧接着他放松下来,老夫已经是刑部侍郎了!不再是通政使了!
李一元拍了拍继任的肩膀,笑着说道:
“苏子霖的奏疏陛下和阁老都是很重视的,孝夫兄还是亲自送入内阁吧。”
见到李一元这幅嘴脸,杨思忠深深怀疑这家伙不让自己辞官,就是怕通政司没人接手!
杨思忠一跺脚,只能带着下属来到院内,亲自接下了苏泽的奏疏。
苏泽也是认识杨思忠的,这位通政司副使脸色不太好看,苏泽留下奏疏后就告退了。
杨思忠拿起苏泽的奏疏,心脏扑通跳了起来,自己刚刚接手通政司,苏泽就给自己来了这么一份“大礼”?
(本章完)
第177章 《请废匠灶乐诸籍疏》
第177章 《请废匠灶乐诸籍疏》
《请废匠灶乐诸籍疏》!
看到这个奏疏的名字,暂代通政使的杨思忠就是麻烦到了。
户籍制度,是太祖钦定的根本制度,苏泽这份奏疏,又恰恰在灵济宫大会期间,必然会引起朝野议论。
“臣查太祖立国之初,分民诸籍,本为专司其业以固国本。”
“然立国以降,匠户苦于官役盘剥,灶户困于盐课苛重,乐户更世守贱业不得脱籍。此等世袭禁锢,实违“四民皆本“之圣训。伏乞尽除匠、灶、乐诸籍,许其等同民户自择生计,则万民仰沐圣德。”
“旧制按籍征役,工匠岁输三月官作,灶户岁煎盐六千斤,民多弃业逃亡。”
“将匠役、盐课、乐籍徭役折算白银征收。如匠户岁纳匠班银二两,灶户依盐产量折银,乐籍除贱役改纳丁银。如此官得雇役专司,民免破家之虞,诚公私两便之策。”
“伏望陛下念太祖立法本意在于安民,非欲锢民于水火。”
“诸籍归于民籍,岁可赠课银百万,解逃移者数十万,则士农工商各得其所。”
看完之后,杨思忠也承认,苏泽的奏疏是写的极好的。
其实诸籍的制度,大明早就已经意识到了,而苏泽提出的纳班折银,其实在匠籍中早已经是潜规则了。
大明匠籍制度开始和乐籍一样严格,工匠也需要住在城内专门的地方,每年要给官府服三个月的劳役。
但是由于工匠毕竟掌握了技术,社会地位要比乐户高,在不断的斗争中,正德皇帝允许工匠“纳班代役”,也就是出钱请人代去官府的工坊服役。
等到隆庆年,纳班代役已经逐渐成为直接交银免役。
而在芜湖、福州这些工矿发达的地区,官办工坊需要再钱雇佣工匠。
还出现了官民合办的工坊,以及芜湖万家这样的工坊主世家。
苏泽的奏疏只是在这个基础上,提议将乐籍和灶籍也囊括进来,将这些户籍和民籍合并,也用纳班折银对他们征税,但是取消官府强制劳役。
乐籍就是乐户,人口不多,阻力其实也不大。
但是棘手的是灶籍。
灶籍,就是盐户,主要分布于两淮、长芦等盐场地区,贫困率高。
灶籍负责给朝廷制盐,而盐课又是大明财政的重要部分。
从明代中期开始,盐政就出现问题,各盐所积极性不高,盐产量大减。
时至今日,各盐所的产量已经不足明初的二分之一,灶籍逃亡严重,已经到了威胁盐政运转的地步了。
这时候苏泽还提议解除灶籍的限制,允许灶户回归民籍,这必然会引起很多盐政官员的反对。
至于奏疏中顺口提到的医籍、阴阳籍,前者是医生,后者是阴阳生,这些本身地位就是高于百姓的世袭职位,户籍禁锢早已经名存实亡,废除也就是顺口的事情。
你苏泽扯什么灶籍啊!
杨思忠心中抱怨,如果只是废除乐籍匠籍,大概这份奏疏没什么阻力,偏偏加上了最敏感的灶籍。
唯一让杨思忠好受一点的,是苏泽没有加上军籍。
如果要改军籍,那就不是朝野风波,而是朝堂风暴了!
杨思忠带着苏泽的奏疏,来到了内阁。
——
首辅李春芳看完了苏泽的奏疏,中书舍人转交给了次辅位置上的高拱。
李春芳捏着额头,他的想法和杨思忠一样,为什么偏偏扯上灶籍?
作为内阁首辅,李春芳的看法要比杨思忠更全面,灶籍的问题不是看起来这么简单。
国初立国到今日,灶户的在籍人数增加了,盐场也增加了,可盐产量下降,可不是一个户籍制度的问题。
制盐是需要成本的,也就是所谓的工本。
比如煮盐需要燃料,灶户需要的口粮,这些都是维持盐所运行的必要成本。
而朱元璋采用了“宝钞”向盐户发放工本。
在洪武朝和永乐朝,这样做倒是没太大的问题。
可到了今天,地方上还用“宝钞”向盐户发放工本,那实在有些太不做人了。
这样的结果下,盐户将盐拿出去贩卖,这就是正常行为了。
在嘉靖朝初年,市面上流通的盐已经过半是私盐了。
如果是这样也就算了,但是很多皇帝又喜欢给亲戚和亲信太监赏赐大额盐引,这些大额盐引又加剧了盐业的供需失衡,很多有引的盐商也拿不到盐,有的盐场开出的盐引按照产量算,都要到五十年后才能拿到盐。
就在这时候,官僚系统的大手又出动了。
嘉靖朝的时候,鄢懋卿被任命为巡盐御史,总理除福建外的全部五个都转运盐使司。
他通过强制低价买入灶户余盐并直接出售,大规模查抄私盐,强制商人高价购买等手段从开中制的灰色产业链上榨出了最大的短期收益。
这样杀鸡取卵的行为,更是加剧了盐政体系的破产,大量灶户逃亡,盐引也快要变成废纸了。
高拱看完了苏泽的奏疏,他对于盐政的思考基本是在吏治方面的。
高拱说道:“盐政的问题,还是在于吏治,如果取消灶籍,会不会引起盐政混乱?”
李春芳担忧的也是这点,盐政是一个涉及到了多个部门的问题,而灶户则是整个体系中最基础也是最根本的存在。
李春芳和高拱担心的,就是解除灶户的限制,会不会直接造成盐业短缺?
而盐是百姓必须的东西,如果盐务出现问题,那是影响所有百姓生计的问题。
这时候张居正已经看完了奏疏,他的表情也十分的复杂。
“改纳丁银”,其实是符合张居正改革思路的。
甚至比起农业税,因为匠户、乐户都是居住在城里,他们手里是拥有货币的,这条政策执行起来更容易。
但是灶籍的问题就很敏感了,而且对于张居正主管的户部来说,盐课也是一笔非常重要的收入。
如果解除灶户限制,影响到了盐课收入怎么办?
这一次张居正还是写下了反对的意见,然后递给了赵贞吉。
赵贞吉看到这份奏疏,想到的却是科举问题。
军籍和匠籍其实早已经参加科举了,问题不大。
灶籍也有进士,最有名的就是嘉靖朝名臣张璁。
而如果让乐籍参加科举,那又会引起多少士林非议?
但是作为泰州学派的传人,赵贞吉倒是赞同苏泽的奏疏,他提起笔写下了赞同的意见。
最后奏疏传回给李春芳和高拱,两人这次都没有票拟意见,任由通政司官员送入了宫中。
——
苏泽的奏疏送入宫中后,就被皇帝留中不发。
这个结果早就在系统的预测中了。
——【模拟开始】——
一天后,《请废匠灶乐诸籍疏》送到内阁,张居正反对,赵贞吉赞同,李春芳和高拱没有票拟意见,奏疏被送到皇宫。
隆庆皇帝留中了你的奏疏。
奏疏传到科道,被刊登在新《君子报》上,引发整个京师的讨论。
六月二日,灵济宫大会上,贤良文学炮轰你的文章,攻击你的奏疏是破坏祖宗之法,是破坏大明根基。
六月四日,《新乐府报》则刊文提出“四民平等”,支持你的奏疏,并进一步支持盐政开放。
由于朝野议论汹汹,户籍之争变成了地域之争,变成了工商发达的沿海地区和农业为主的内陆地区之争。
皇帝退回了你的奏疏,并下旨严禁再提起此事。
——【模拟结束】——
【是否费2000点威望点,强行通过奏疏?】
好家伙,苏泽上一次奏请在所有官员中实行考成法,也不过需要4000点威望值,没想到这个政策竟然也要2000点。
但是这一次苏泽既没有选择执行,也没有选择放弃,而是将任务搁置起来。
果然和系统预料的那样。
六月三日,罗万化抱着一份报纸走进史馆。
新《君子报》和《新乐府报》已经成为京师发行量仅次于官办《乐府新报》的报纸,这让实际负责《乐府新报》的罗万化十分关注,他每一期都会研究这两份报纸。
今天新《君子报》头条是关于苏泽的,罗万化连忙拿着报纸放在苏泽面前。
“一甫兄,这篇文章我吃早饭的时候已经看过了。”
成婚以后,苏泽的早饭都在家里吃。
妻子赵令娴不仅仅会准备好精致的早点,还会让小厮买来市面上的几种报纸,放在餐桌上让苏泽一边吃一边看。
“子霖兄还坐得住?”
罗万化这个慢性子都替苏泽着急了,苏泽奏疏引起的争议已经从朝堂扩散到了整个士林,那也就意味朝廷要面临更大的压力。
罗万化说道:
“子霖兄,为什么不在灵济宫大会后再上疏啊?”
苏泽暗道他就是要在灵济宫大会上将这个问题抛出来讨论的,又怎么可能在灵济宫大会后再上书。
这时候张位说道:
“一甫兄,子霖兄就是要让贤良文学讨论这些,所以才专程在这个时候上书的。”
苏泽看了一眼张位,果然政治这东西还是要吃天赋的,罗万化和自己亲近,却不如张位看出自己的心思。
但是罗万化说道:
“匠灶之户,关系国本,若是任由脱籍,那国本动摇的责任你怎么承担得起啊?”
苏泽说道:
“一甫兄,你以为朝廷是什么?”
不等罗万化回答,苏泽说道:
“太祖曾言,我大明鼎格,盖元主倒行逆施,乃是承袭万民之德运,顺命革元。”
“民即为邦本!”
苏泽这段话其实已经被儒生论述过千年了,这些年来泰州学派也经常提“民为邦本”,在现在也算是常论了。
苏泽接着说道:
“民为邦本,匠乐灶也是朝廷的子民,为何要损贫者而补富者?”
罗万化觉得苏泽是诡辩,但是却不知道如何辩驳。
苏泽叹气,在前世的时候,他也曾经愤青过,
但是如今他看待这个问题的时候,却又很难跳出实际问题,在面对各种现实问题的时候,
彻底打烂饭锅,让所有人都吃不上饭,这是一种偏激的想法。
这个问题之复杂,绝对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论述完的。
放在隆庆朝的大明,苏泽几乎可以给出一个标准答案——
做大蛋糕就行了!
利用发展来解决问题,在发展期将积攒的问题出清。
但如果在发展期不想着好好解决问题,而是任由一些利益集团坐大,盘剥其他弱势阶层,那日后就更难解决,最后只能彻底打烂饭锅了。
苏泽掏出一份文章,递给罗万化说道:
“一甫兄,这篇文章就登在下一期的《乐府新报》上吧。”
罗万化迅速将文章看完,他惊讶的看向苏泽。
“子霖兄,你是要立言?”
罗万化熟读四书五经,知道苏泽这篇文章是多么离经叛道,简直就是要推翻千百年的儒家基础理论。
可偏偏他的论述都是非常完备的,让人挑不出破绽。
这是要立万世之言啊!
苏泽摇摇头说道:“非是苏某要立一家之言,而是为百姓苍生发声。”
这一次,是苏泽利用系统,给底层的百姓解决问题。
苏泽叹息一声,果然对内政策是最难的,就连重新分割这点蛋糕,将灶户从悲惨的生活中解放出来,阻力都这么大。
——
登州。
登莱巡抚涂泽民来到了一座盐所,随行的盐政官员指着海边的盐田说道:“抚台大人,这晒盐之法先秦就有了,不过晒盐出都是粗盐,味苦,久食有毒,所以这粗盐都要点卤精盐。”
涂泽民点点头,粗盐其实不值钱,海边上都有自然析出的粗盐。
所以苏泽写信给他说晒盐法的时候,涂泽民是不以为然的。
制盐的难点在于精制,也就是将带有杂质的苦涩粗盐变成细盐。
进入到盐所,只见到整个盐所都是水蒸气,随行的盐政官员说道:
“旧时所用的盐卤法精制,需要熬煮粗盐水反复点卤,耗时耗力。”
“这座盐所用了抚台大人的新法,所产精盐倍增!也解了盐工熬卤之苦,此法真是利国利民啊!”
(本章完)
第178章 国本
第178章 国本
涂泽民没有接受手下的马屁。
盐工们往溶解的粗盐溶液中投入的是豆浆。
豆浆投入到了粗盐水中,很快就有杂质变成了豆漂浮上来。
盐工立刻将这些结合了杂质的“豆”撇掉,只见到原本浑浊的卤水立刻清澈了。
这时候盐工又将皂角捣碎,混合粟米糠,卤水沸时投入其中搅和,不一会儿就凝结出了白色的盐块沉淀下来。
将这些盐块取出,递到了涂泽民的面前。
涂泽民只见到这盐块洁白,又沾了一点送入口中,丝毫没有粗海盐的苦涩味道,喃喃道:
“竟然真的成了。”
手下不知道涂泽民这个制盐之法是苏泽所授,涂泽民也没有和他们解释,而是拿着盐急匆匆的返回自己的公署。
涂泽民要将新的制盐方法进献给皇帝,这样一来制盐就不再是问题。
紧接着涂泽民又给苏泽写信,写完后将信塞入【飞鸽传书】的信笼中,让胖鸽子飞往京师。
——
六月四日。
在闭幕前的灵济宫大会上,贤良文学对于苏泽取消匠灶乐籍的奏疏开始激烈的抨击。
这些代表地方士大夫的保守势力,再一次一千多年前盐铁会议上的“农本”之说,抨击苏泽取消匠灶乐籍,是在动摇国本。
如果取消这些户籍的限制,让匠户、灶户和乐户随意任职,他们必然会搅乱社会风气。
也有江南的士大夫站出来,讲述江南地区农民放弃农耕,进城从事丝绵纺织业,这是扰乱了原本社会秩序。
还有贤良文学在灵济宫大会上呼吁,要重新恢复西周的井田制度,让百姓都留在土地上农耕,这样社会才会回到上古淳朴的社会氛围中。
听了一天讲的申时行,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话题会从取消贱籍歪到了“重农抑商”上去了。
申时行的妻家就是苏州府的纺大户,他也听不惯那些打压工商的论调,可是偏偏又提不出什么反对的话。
没办法,重农抑商几乎是封建时代的千年国策了。
围绕着这一点,有着无数的理论建设,甚至工商业者卑贱这种带有职业歧视的理论,都已经发展到十分成熟完备的地步。
比如申时行这样的官户,就算是要开办工坊,一般也会托寄在宗族名下,很少会直接下场办工坊的。
商人就算是做到了皇商,同样被当官的看不起。
当然,这种社会氛围在工商业发达的江南地区早已经松动,就连朱元璋定下的工匠商人不得穿丝绸的禁令,在江南也已经名存实亡。
那些有钱的工坊主,在丝绸的衣服上扣上一根麻绳,就当做自己套了麻衣,官府也不会管。
所以申时行在京师后,并没有认为这是个问题。
但是这一次的灵济宫会议上,申时行才意识到,在广袤的大明土地上,并不都是江南,很多地方依然排斥工商,将从事工商当做贱业。
就在这个时候,王锡爵又前来拜访。
王锡爵手里拿着一份报纸,递给申时行说道:“汝默兄,你看看这篇文章。”
申时行打开这份报纸,原来是加印的新《君子报》,文章主题就是支持农本,农业定为“本业“,工商视为“末业“。
又提出工商业败坏民风道德,让百姓都想着投机渔利,而不是从事农耕。
这样会导致国家粮食的短缺,动摇国家根本。
这些论点也是陈词滥调了,核心论点和六月三日的文章差不多。
但是申时行看到文章后一排署名,脸色也难看起来。
这些是陕西、河南、湖广三省的贤良文学签名,也就是说他们在报纸上公开签名支持这篇文章!
糟了!
申时行站起来说道:
“从户籍之争变成了农商之争,这样吵下去可是要动到国本了啊!”
王锡爵也脸色难看的说道:
“汝默兄,如果只是农商之争倒也没什么,这个问题千百年也没吵出什么结果,就怕那《新乐府报》再刊文反击。”
“这样争下去,就要和国初南北之争一样了。”
这下子申时行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申时行明白王锡爵的意思。
国初的南北之争,并没有因为南北榜的事件彻底解决,反而演化成了新的矛盾。
问题逐渐演化为新的南北之争,也就是东南沿海省份和内陆省份之争。
而大明有关海禁政策的争论,正是这种争斗的外部表现。
王锡爵又说道:
“明日灵济宫大会闭幕,陛下要亲临会场,如何再将这个话题抛出来?”
申时行说道:
“走,我们去见苏兄!”
两人从礼部出来,准备前往报馆,却发现前方有人群聚集,紧接着两人发现被围的是卖报的报童。
只听到报童高声喊着:“《新乐府报》刊文‘四民平等’!请开匠灶乐禁!”
申时行和王锡爵对视了一眼,如今京师的报童也学会了吆喝兜售报纸。
他们会请识字的人,将报纸上重要新闻总结下来,然后沿街叫卖。
这样沿途的路人,一旦听到有趣的新闻,就会停下来出钱购买报纸。
申时行和王锡爵挤进了人群,最后还是王锡爵身手敏捷,抢下了报童报篓里的最后一份《新乐府报》。
迅速读完了这篇文章,两人来到了报馆。
这时候苏泽正在和罗万化校对明天要出版的《乐府新报》,申时行一见到苏泽,就急匆匆说道:
“子霖兄,你快快看看这篇文章。”
苏泽接过了报纸,果然和系统预测的那样,《新乐府报》上刊登了文章,提出了“四民平等”。
苏泽将文章看完,微微叹一口气。
作为一个穿越者,“四民平等”苏泽当然是认同的。
但是这篇文章所讲的四民平等,和后世那种又是不同的。
简单的说,就是在儒学的框架下,又加入了一些佛道的说法,杂糅复古学说,又走向了奇怪的地方。
比如这文章在讨论“四民平等”,但是又歪到了复古体制上,最终竟然要回到自给自足的小民经济,通过这种方式来实现四民平等。
而文章又对“君”这个问题含糊其辞,也提不出有效的改革措施。
苏泽明白这就是晚明儒学的困境。
儒学发展到了这个时候,很多儒者已经意识到再用四书五经来解释现在遇到的问题,已经是不够了。
儒生无法再从“宗周”这个“政治童话”中寻找解法了,社会发展到现在遇到的问题,也不是念经就能解决的了。
再加上中晚明一系列的社会现状,促使儒者“求变”。
于是诞生一批看起来“离经叛道”的儒生。
但实际上,他们的批判依然在儒学的框架内。
在苏泽看来,这种“求变”其实也是大明精英阶层的一种“自救”。
但是由于整个社会结构没有变化,生产力和生产方式也没有变化,这些理论最后都变成了“狂言”。
有些话乍一看还挺先进,但是实际的论述又搞的玄而又玄,也没有联系到真正的底层百姓,本质上不过是读书人的自嗨。
这篇文章的“四民平等”也是如此,虽然听起来先进,但是最后又回到了复古的老一套上。
苏泽并不觉得这篇文章有什么新意,但是申时行说道:
“子霖兄,这文章呼应你的废除贱籍之说,又有五省贤良文学署名,这下陛下要如何看你啊!”
果然在文章的后方,有南直隶、福建、广州、江西和山东五省的贤良文学署名。
申时行说道:
“现有新《君子报》三省联署,如今又有《新乐府报》五省同保,这样下去废除贱籍就成了南北之争了啊!”
罗万化的官场经验还浅,不明白其中的深浅,他问道:
“子霖兄又没有和这些省份的贤良文学串联,陛下应该会信任子霖兄的。”
王锡爵说道:
“这不是陛下信任不信任的问题!”
“自从倭乱后,南北之争日渐激烈,如今子霖兄的奏疏掀起了朝争,就算陛下知道不是子霖兄串联,但是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王锡爵又说道:
“主张废籍的,也是江南呼声最大,而子霖兄是苏州府人。。。”
这下子申时行也听懂了。
事已至此,已经不是皇帝信不信的问题了。
而是你苏泽掀了这么大的争议,朝廷要息事宁人,最后总要拿人开刀。
就如同国初的南北榜案。
录取的都是南方人,这其中完全是主考官刘三吾的过错吗?恐怕也未必。
但是最后结果是刘三吾作为负责人背锅,最后被朱元璋贬去戍边,一直到建文帝继位后才赦免。
苏泽再次掀起南北之争,最终皇帝可能迫于朝野压力惩罚苏泽,弥合南北矛盾。
王锡爵和申时行在官场多年,这种事情自然也见的多了。
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千古以来这一招都是屡试不爽的。
罗万化说道:
“可子霖兄要废除匠乐灶籍,也是为了天下苍生啊?”
申时行叹息道:
“南北之争可不是这么容易平息的,如今《新君子报》和《新乐府报》针锋相对,加上在京的贤良文学不断聚会议论,陛下和阁老们恐怕也要坐不住了。”
申时行看向苏泽说道:
“子霖兄,要不你上疏请罪吧?”
罗万化很想告诉两人,苏泽已经写好了文章,要在明日的《乐府新报》上刊登,但是又看到苏泽的眼色,并不准备透漏给申王二人,罗万化将话憋了回去。
这么看来,苏兄应该是早有计划。
看来一切都要在明日灵济宫闭幕的会议上见分晓了。
——
六月五日。
隆庆皇帝梳洗完毕,换上龙袍迟迟不愿意离开寝宫。
皇帝心里很烦。
灵济宫大会开幕的时候,皇帝心情非常好,在百戏会开幕后,他还将演奏《黄河》的民间乐手召入宫中,让乐团在宫内演奏了半天才过瘾。
接下来科道和司礼监分别送上会议的记录,会议整体上还是和谐的,地方上的贤良文学讲述了地方的情况,而朝廷的重臣们也向这些地方的贤良文学解释了朝廷的大政方针。
如果这种气氛能持续到闭幕,那这次灵济宫大会就是一次成功的大会,足以计入大明历史的完美会议。
到那时就在苏泽上疏后,这一切发生了变化。
也不知道哪个科道言官,将苏泽的奏疏泄露出去,刊登在了《新君子报》上。
这封奏疏立刻引起了朝野的巨大议论,然后就是《新乐府报》隔空开始打擂台。
聚集在京师的贤良文学,以及京师的读书人,又在两份报纸的舆论引导下,在京师各地进行了论战。
按照锦衣卫和东厂的报告,如今京师是“物议汹汹”,话题已经从废除贱籍,变成了南北之争上。
事情到了这一步,就不是那么容易收场了。
皇帝一边让缉私御史王任重和沈藻继续缉捕《新君子报》和《新乐府报》这两个地下小报的报馆,一边又下令内阁尽快拿出平息议论的方案来。
可让皇帝没想到的,内阁首辅李春芳拿出来的方案,是请双方在灵济宫辩论,然后再让苏泽自辨,就由这个话题来结束这次灵济宫大会。
隆庆皇帝不想要参会了。
可身为皇帝,有些事情又必须要做。
到了这个时候,皇帝心中也对苏泽有了不满。
你要废除贱籍,就从匠籍和乐籍开始好了,朕肯定就准了啊!
匠籍名存实亡,乐籍也没有多少人,这也算是自己在位的仁政。
可偏偏要扯上灶籍,又要在灵济宫大会期间上疏!
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如果最后不好收场,皇帝也只能惩处苏泽了。
做完了心理建设,隆庆皇帝终于离开寝宫,在太监的陪伴下前往灵济宫。
内阁带领百官在皇宫前汇合,跟上皇帝的龙撵,浩浩荡荡向灵济宫而去。
何心隐换上一身儒衫,他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混入到了贤良文学的队伍中,在灵济宫内的精舍就坐。
六科和都察院一些保守的言官,则看着队伍中的苏泽,准备在会后上疏弹劾他。
而京师的报童们,拿着墨迹刚干的报纸,大声兜售《乐府新报》。
(本章完)
第179章 四民说和请征商税
第179章 四民说和请征商税
再次坐在灵济宫中,皇帝的心情和上次完全不一样了。
何心隐坐在精舍中,各省的贤良文学们泾渭分明的氛围成两派。
南直隶、浙江、福建、广州,以及刚刚开港的山东,还有因为造纸业和陶瓷业发达的江西坐在一起。
剩余的省则坐在另一侧。
双方从灵济宫大会开始时候的其乐融融,到了如今这幅剑拔弩张的地步,也就用了不到五天的时间。
何心隐再一次感慨,报纸的作用实在是太大了,双方的分歧公开化,他的《新乐府报》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何心隐又看向精舍外的高台,这一次的事件自然有何心隐等人的推波助澜,但是本质上依然是大明从建国时期就留下来的严重分歧。
东南沿海作为财赋之地,认为是自己用钱供养了朝廷,理应得到最多的利益。
而北方各省则认为,是北方军民用血肉挡住了北方蛮族的威胁,要不然江南哪有这样的安定局面?
简单的说,就是南方觉得自己交了税,而北方认为自己交了血税。
何心隐想要看看,这满朝诸公要如何解决这些问题?
他更想要知道,苏泽到底是怎么看这些问题的。
今天闭幕的题目是张居正出的,他拿起毛笔在会场上写下四个字,接着由太监将帛旗升到了空中。
“四民之业”
看到这个题目,何心隐倒是有些佩服那四位当政的阁老了。
能够将问题拿出来讨论,总比藏着掖着要强,矛盾不会因为不让说就消失。
果不其然,当看到这个题目后,精舍内的贤良文学大哗。
他们也以为朝廷不会讨论这个问题,而是准备在场上辩论的时候强行歪题,转到这个话题上去。
却没想到朝廷竟然让人公开讨论,在场的贤良文学们都激动起来。
首先站起来的,是南直隶队伍中的一人。
何心隐一看,这人正是那日在楞严寺中和自己辩论的同门茅宽。
茅宽也是颜钧的弟子之一,那日在楞严寺和何心隐产生矛盾后,双方就彻底分道扬镳。
没想到茅宽竟然混到了南直隶的贤良文学队伍中。
不过何心隐是混在北方的队伍中的,而且他是朝廷通缉的要犯,所以做了易容,茅宽应该认不出他来。
茅宽自信的走上台去,他向皇帝和众臣行礼后,朗声说道:
“四民平等,皆是陛下子民,何以厚士农而薄工商?”
“衣食住行,乃万民生息之所仰。江南丝绵工坊昼夜不息,所织造的绵帛披裹我大明万民之躯;房屋营造,皆是工匠日夜操劳之功。”
“诸君说农是国本,若没有漕运沿岸百万漕工,各省的粮食又要如何运到京师?”
“草民以为,工商也是国本,请朝廷罢官营专榷,罢丝绢茶瓷之杂税,惠归于民。”
“此来则四民安业,万世太平!”
听到茅宽说完,高台上的张居正皱眉。
他执掌户部,对于国家财政最敏感。
大明官营的就是铁盐,但实际上铁禁早已就已经名存实亡了,在南方很多地区的官办铁坊规模还不如民办。
剩下的丝绸和瓷器,大明也设置专营机构,比如在江西景德镇就设有御窑厂,专门烧制官窑瓷器。
国初在江南也有制造局,专门负责皇家衣物的制造。
但是这些官办工坊的竞争力很快就不足,比如现在江南的织造局已经自己不织造了,连皇帝登基时候的龙袍,都要钱承包给民间制造。
而景德镇的御窑厂的技术也被私窑超过,已经出现官窑不如私窑的情况。
这些都是国家财政的细枝末节,但是盐不是。
盐是国家财政的重要部分,官营盐铁是从春秋战国开始就有的政策。
盐税无论怎么败坏,都是国家财政的重要部分,这是绝对不能放弃的。
果不其然,茅宽说完,就有一名中年儒生站出来反驳。
“湖广儒生桓远,参见陛下!”
桓远行礼完毕,开口说道:
“朝廷盐法败坏,都是这些奸商所致,如今私盐泛滥,更有那盐枭公然贩盐,专营一府一县之盐,所得之利又用于聚啸人马,俨成豪枭!”
“盐法败坏,都是因为这些奸滑商贾为祸,若是开放盐禁,则于朝廷无一利,于黎庶无一利,唯利商贾!”
“刚刚茅生的言论,是嫌江南只有一个张士诚吗!?”
这下子,整个南方省份的儒生大哗!
张士诚,和太祖朱元璋争天下的,他的职业是盐枭。
很显然这段话就是诛心之论了。
果然桓远这么说了,皇帝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了。
接下来就是双方轮番上台辩论,逐渐就变成了两派。
南方要求开放官营,解开各籍的限制,均平税赋。
北方要求恢复开国的制度,严肃户籍限制,除了官籍、民籍和少数军籍外,禁止其他户籍参加科举考试。
而湖广等几个省还有别的要求,由于湖广周围的江西、南直隶都是科举大省,也是乡试最难的地区,所以这些地方也有不少科举移民。
江西和南直隶的一些读书人,会想办法挂在湖广进行科举,特别是以湖广南部地区最为严重。
湖广的贤良文学还要求加强户籍制度,禁止百姓随意流动,对挂籍注籍的读书人严厉打击,最好恢复保甲制度,禁止百姓随意离开原籍。
看到如此纷乱的场景,整整一个上午过后,双方已经提不出新的观点,隐约开始转向地域攻击了,这时候张居正清了清嗓子发话了。
“奉陛下口谕,此次四民之争起自翰林院苏泽,此番议论也理应由你而终。”
众人看向官员队伍中的苏泽,只见被点到名的苏泽一脸的平静,在被张居正点名后拱手出列,接着就稳步走到了下方的会场中。
何心隐眯起眼睛,看向会场中的苏泽。
他对苏泽也算是仰慕已久了,如果不是苏泽,他也想不到办报这个办法来传播自己的想法。
《新乐府报》几乎就是山寨《乐府新报》做起来的,从无到有创造这一切的苏泽又是怎样的天才?
除此之外,何心隐也支持苏泽的很多奏疏,比如苏泽的边关政策,再比如他请求朝廷开港的海贸政策。
但是何心隐不喜欢苏泽“谄媚”皇帝,请罢早朝和上元灯会,何心隐认为会助涨皇帝的私欲,然后天下官员为了满足皇帝的私欲就会残害百姓。
总之,何心隐对待苏泽的态度很矛盾,欣赏他的才华,又不信任他的人品。
苏泽行礼完毕,这才说道:
“士农工商,皆是陛下子民。陛下犹如万民之父母,子女尽孝于父母,父母也要养育子女。”
“养育子女,曰养,曰育。”
“养者,保万民生计,黎庶口腹之安。”
“育者,曰教,父母之爱儿,盼其成材,盼其良善。”
“这也是君上视之万民也!”
这句话没什么问题,众人都微微点头。
苏泽接着说道:
“陛下继位以来,风调雨顺,倘有灾祸也都能赈济免税,万民口呼盛世,养之道尽也。”
这句话也算是拍了皇帝马屁,皇帝满意的点头。
苏泽继续说道:
“可育者呢?”
“士农工商,朝廷教育士人读书上进,习孔孟之道。”
“朝廷劝农课桑,颁历法劝农人按四时耕种,太祖孜孜劝农之言写入祖训,陛下也是春日亲躬劝农。”
“可工商也都是陛下子民,独不教其何也?”
“先前贤良文学所言,为商者为富不仁,这是本性如此吗?还是说商人本性就是如此?”
“苏某看来,是子不教也。”
这下子皇帝皱眉,这段论述倒是没错,这个角度也是所有人没想过的。
而随着苏泽这么说,东南几省的贤良文学纷纷喝彩,这段论述没有引用那些佶屈聱牙的典籍,说的是最简单的道理,就是最朴实的老农都能理解。
偏偏这种说法,让人最难辩驳,北方诸省的贤良文学都在思考苏泽论据中的破绽。
苏泽继续说道:
“士农工商,都是陛下子民,独有士德农德,却没有工德商德?岂不是厚此薄彼乎?再有偷奸耍滑之工匠,为富不仁之商贾,也是朝廷缺乏教化的缘故。”
众人再次喝彩,但是何心隐却皱眉,总觉得苏泽这话里不对。
就靠着道德,就能让商人不为富不仁,让工匠不偷奸耍滑?
不可能吧?
圣人讲了那么多道理,读书人中的败类也不少啊。
苏泽这所谓的“道德说”,更像是一种缝补匠的说法,强行用道德来弥合士农工商的矛盾。
这人倒是个适合当阁老的。
何心隐忍不住想到。
苏泽继续说道:“所以臣也请陛下和朝廷,要订立工德和商德,告诉他们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宛如教子一般,做好了奖励,做错了要惩罚,这样天下万民才能安宁。”
皇帝微微点头,苏泽这番理论听起来还不错,至少北方的贤良文学一时之间也拿不出反对的意见。
如果能平息南北之争,皇帝也不会惩罚苏泽了。
就在这个时候,苏泽又说道:
“可是工德好讲,不过就是踏实肯干,匠艺上精益求精。”
“可商人何德?”
“商人增殖财货,转卖贩运商品,以逐利为天性。朝廷难道要鼓励他们逐利吗?”
是啊,苏泽这句话,让众人都皱眉,就连南方贤良文学业都愣住了。
能被选为贤良文学的,都是当地有影响力的人,基本上不可能是穷人。
江南的工商业气息之重,这些贤良文学,就算是自己家里不经商,也有亲朋好友经商,甚至他们来京师的开销,也都有当地商人的捐赠资助。
江南虽然有儒商的说法,但是也不成体系,大部分商人还是以逐利为天性。
商人何德?
苏泽又抛出了一个更加棘手的问题。
但是他很快就自己解答了。
苏泽说道:
“商人增殖财货,造织机为万民织衣,平货殖以馈民之乏,这是商之德。”
“但如果只是这些,士农工亦有言,商人逐利而行,非为利天下之民,而是先足私而后公也。”
“诸子不宁,则家中不宁,士农工商皆是陛下子民,所以光是这还是不行的。”
这下子皇帝和宰辅是连连点头,苏泽自己将问题都抛出来,这份要解决问题的态度就要好看太多了。
苏泽继续说道:
“臣以为,商人增殖财货,这件事本身就是有德的。”
“天下财货并非是定数,如果没有工坊,田地里的不会变成布,海里的卤水也不会变成细盐。”
“而海边之盐,也送不到内地省份的百姓餐桌上。”
“世人都说商人无德,用一句无德来压制商人。而卑贱的商人赚到了更多的银钱,世人有更加仇视商者。”
苏泽顿了顿说道:
“臣以为,要明商德,也是要让士农工明白商人于朝廷之所贡,而不是一边轻贱商人,一边又纵容商人赚取巨富。”
“就算是法令让商人锦衣夜行,难道锦衣就不在了吗?”
隆庆皇帝忍不住问道:
“那苏爱卿以为,要如何明商德?”
苏泽说道:
“增产殖货的贡献,黎庶不一定能理解,那就要让天下人都看到的贡献!”
何心隐产生了一丝不祥预感。
苏泽朗声说道:
“臣请征商税!明商德!”
苏泽这句话一说,整个灵济宫大会都安静了。
这下子刚刚支持苏泽的南方贤良文学都傻了。
而刚刚对苏泽喊打喊杀的北方贤良文学们,也都傻了,这苏泽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给商人征税就是明商德?
等等,如果商人交的多了,朝廷就可以不用对小民那么紧的课税,那商人似乎还是真的有德?
在场的也不是傻子,无论是水利民生,还是教育福利,这些东西都是要钱的。
这笔钱不是百姓出,就是大户出。
如果能征收商税,官府就可以将这些钱用在这些地方,这似乎还真的有德?
而御座上的皇帝也满意的看向苏泽。
但重臣中,张居正皱眉,这商税怎么收?
(本章完)
第180章 悄悄升官了
第180章 悄悄升官了
灵济宫大会闭幕了。
皇帝十分满意苏泽的回答,当众赏赐他十枚金元,又御赐金丹十枚。
皇帝又命令负责记录的官员,将这次灵济宫大会的发言全部记录下来,汇编成一套文书传于后世。
内阁。
大会闭幕后,内阁四位辅臣将苏泽召到了内阁。
中书舍人刘珺点燃内阁里的鲸油灯,整个内阁照亮的如同白昼一样。
首辅李春芳高居正座,次辅三辅四辅全部在场。
中书舍人们纷纷离开,只留下苏泽一个人面对四位阁老。
最先开口的是张居正,他问道:“商税怎么收?”
果然是这个问题,苏泽躬身说道:
“下官不知道。”
对于这个回答,张居正都要气笑了,你在皇帝面前大发厥词,最后一句话不知道,难道要内阁帮你擦屁股?
李春芳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对着苏泽说道:
“苏子霖你一向谋定而后动,怎么可能不知道怎么征收商税,是陛下让吾等问你的,有什么话尽可以说来,不用有什么顾忌。”
苏泽真诚的说道:
“李首辅,下官是真的不知道啊。”
最早的商税是怎么收的,苏泽还真的不知道。
其实知道也是没用的,苏泽所知道的那些近现代税种,目前根本没有实施的可能性。
很多穿越小说,都将明代问题归咎于大明不征商税上,彷佛只要开征商税,一切就都能好起来。
可实际上,现在的大明朝,既没有征收商税的能力,也没有征收商税的手段。
大明也不是没有商税。
大明的商税分为市税,也是开店每个月征收的定额税,以及一些过税,也就是运送商品需要缴纳的通过税。
但是这两种税都是一笔糊涂账。
两种税收无论是征收手段还是征收方式都十分的原始,逃税的手段多。
最黑色幽默的是,地方私设关卡收的税,甚至要比官方收的多。
比如在《金瓶梅》里,就讲了西门庆在码头设置“行钱关”,对往来的船收取“船料费”。
还有地痞设置“卸货关”,强征搬运费,甚至还有一些卫所会在城市附近设卡收取过路钱。
市税就更是一笔糊涂账了,就比如京师很多商铺会攀上皇商的关系,挂在皇商名下逃税。
地方上更是一笔烂账。
申时行妻家的织造工坊,苏州府的官员大概也不敢征税。
而这个时期的西方,也没有借鉴的可能。
法国还在使用包税制呢,再过上几年,法王甚至用法令让包税人世袭,这一套大元早就玩过了。
而工业时代的英国,还收过烟囱税和窗户税,按照烟囱和窗户的数量征税。
如何收商税,这是摆在内阁面前的一个问题。
向谁收,怎么收,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这绝对不是苏泽两三句话就能说明白的。
张居正叹息说道:“你既然不知道怎么收,却要在灵济宫大会上当众说出来,难道不怕成为众矢之的吗?”
苏泽说道:
“张阁老,下官在灵济宫所言,其实也是为这些商人好。”
“我朝商人,家有万富,还要藏寄于人,还不是因为没有商德的缘故。”
“若是商人能纳税,为朝廷和地方做贡献,那他们所得之利就是朝廷承认的了,就不用再如以往那样小心翼翼,锦衣夜行了。”
张居正只觉得苏泽是诡辩,但是苏泽却是真的这么想的。
纳税是一种义务,同时也是一种权利。
很多票选制度的早期,都将年纳税金额当做一种门槛,只有纳税超过一定金额的才被视作有票选资格。
合法纳税,也就意味着收入得到合法性的背书。
而现在很多大明商人,根本不敢走在阳光下,生怕漏财被官府盯上。
合法纳税,就意味着合法的政治权利,而纳税多的工商业主,自然也会追求更多的政治权利。
而苏泽在灵济宫大会当众抛出四民之说,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引起读书人研究“四民之道”。
社会科学也是这样的,同样也需要一个启蒙工具。
阶层就是这样一个工具,当苏泽抛出四民论的时候,那自然而然的就会有人用阶层来研究社会。
苏泽也期待自己的四民论,和中晚明发达的思想界,会碰撞出什么火来。
张居正说道:
“本官已经向陛下建议,先从市舶司的货船税开始,在登莱和月港加征商税。”
苏泽看向张居正,没想到张居正在财政上的直觉竟然这么厉害,首先想到的就是出口关税。
确实,在这个官府效率低下,全国情况复杂,地方利益盘根错节的大明朝,从关税入手征收商税,是一个相当明智的选择。
目前大规模开港的也就是月港和登莱,再加上马上要开埠的直沽。
这些地方刚刚成立,利益集团还没有板结。
而且港口都有市舶司,这就是现成的征税机关。
港口的进出口业务也相对单一,先从进出口的货物开始征收商税,确实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开始。
苏泽有些惊讶的看着张居正,他本以为张居正会激进的推进商税,却没想到他竟然先稳了一手,选择在港口先征关税。
这还是历史上那个强硬推动一条鞭法的张居正吗?
但是仔细想想,推动一条鞭法的时候,张居正已经是内阁首辅了,在大明权势无二,当然会强硬推行新政。
但是现在张居正只是三辅,上头还有李春芳和高拱,自然不可能乾坤独断。
另外一个原因,估计是在推动一条鞭法的时候,张居正看到万历日益长大,有一种时不我予的紧迫感,所以才要强行推动一条鞭法,做出一些成绩给年幼的皇帝和群臣看看。
但是现在张居正并不着急,而朝廷的政局也稳定,所以才稳扎稳打,选择先从关税入手征收商税。
张居正紧接着说道:
“加征商税是你首倡的!你也不许跑!”
“本官已经向陛下请奏,陛下也准奏了,苏泽加任户部山东清吏司员外郎,明日起你就来户部上衙!”
苏泽听到这里,连忙说道:
“张阁老,我那东宫和报馆的差事?”
张居正狠狠瞪了苏泽一眼说道:“东宫讲学你就去了几次经筵,报馆的事情都是罗万化在操持。”
苏泽也没想到张居正这阁老这么不讲武德,竟然当众揭穿自己在报馆摸鱼的现状。
这下子就连李春芳都看向自己,彷佛在质问苏泽,为什么自己摸鱼还给他催稿。
苏泽连忙说道:
“阁老明鉴,下官在报馆还是有很多事情的,这一期就撰写了文章。”
听到这里,张居正好歹松口说道:
“这样,你隔一日来户部上衙,剩下的时间在东宫和报馆。”
苏泽看向张居正,明白这大概是张居正最后的底线了,最后也只能答应下来。
等到苏泽离开的时候,赵贞吉又叫住他说道:
“你已经是从五品了,再努力努力,给三娘子挣个诰命。”
苏泽这才想起来,户部清吏司的员外郎是从五品,自己这是升官了?
封诰妻子的最低品级是正五品,苏泽现在已经是从五品了,距离这个目标只差了一级了。
张居正这是帮着自己升官了?
明明是帮着自己升官,怎么搞得拉壮丁一样,苏泽看向被鲸油灯照亮的内阁,这位张阁老难道是个傲娇?
返回家中,向妻子通报了这个好消息,赵令娴又喜滋滋的说道:
“那明日妾身去请那官衣坊的裁缝回来,给夫君制作新的官服。”
在大明朝当官的待遇是很低的,官员入仕的时候会赐予官服外,在京官员遇到喜事偶尔会被皇帝奖励官服,其他时候就要自己钱去定制官服。
这也是苏泽刚刚穿越的时候感到不适应的地方。
大官还好,高品大员一般都有皇帝赏赐官服,就算是旧了也会在官衣坊这样的地方定制,所以布料和款式都差不多。
但是低品官员可就惨了。
一套官帽到官服到官靴需要不少银子,家境一般的官员甚至承担不起官服更换的费用,不少低品官员的官服上都是补丁。
这还不是最惨的,一些官员去不起官衣坊这样的大店,就会在小工坊定制官服,这些官服的用料都不一样,用久了还会褪色。
苏泽刚刚到翰林院上班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各种深浅不一颜色的官服。
影视剧里上朝,官员都是统一的官袍,齐刷刷的行礼参拜。
实际的上朝,深浅不一的朝服,乱糟糟的行礼,俨然是一副草台班子的样子。
听说妻子要做新的官袍,苏泽又说道:“要不先穿旧的好了,这也没什么的。”
没想到赵令娴却说道:“这不可行,夫君是清流,升迁大操大办影响不好,但是官袍可是要穿新的,明日就请人过来量体裁衣。”
听到妻子坚持,苏泽也没有再拒绝。
等到苏泽去了书房,赵令娴的贴身丫鬟说道:“大娘子,这府里账上的钱。。。”
赵令娴说道:“相公带回来金元银元不能动,要留在祠堂供着,从我的嫁妆中支一笔银子出来。”
听到自家娘子又要从嫁妆里拿钱,这贴身丫鬟有些不乐意的说道:“大娘子就是支银了,也该和姑爷说说,让他知道您操持家的难处。”
赵令娴板起脸说道:
“夫妻一体,那用算的这么清?如此说来,咱家这宅子也值几十万两银子。”
赵令娴虽然在苏泽面前一副柔弱的样子,但是掌家的时候还是很有威严的,贴身丫鬟不敢多言,连忙退下。
赵令娴又喊来另外一名身边伺候的丫鬟说道:
“翠儿年纪也到了,给她配婚吧。”
这名贴身丫鬟连忙说道:
“大娘子?咱们贴身丫鬟不外婚配的,您。。。”
赵令娴冷着脸说道:“当着我的面说夫君的不是,日后岂不是要离间我们夫妻?翠儿跟我多年,给她找个好夫家。”
听到赵令娴这么说,贴身丫鬟不敢再多说话。
书房中,苏泽看着系统。
——宿主:苏泽——
年龄:26
籍贯:南直隶太仓县
官品:户部山东清吏司员外郎,左春坊左中允,日讲官,东宫讲读,从五品。
威望:144(每日+8)
模拟次数:每月2次(剩余0/2)
持有道具:【模范毛笔】(蓝色),【家庭装种植毯】(紫色),【翻译年糕】(蓝色),【事后画册】(橙色,剩余4/5),【飞鸽传书】(紫色),【记忆宫殿香囊】(橙色)。
主线任务:所有内阁成员的关系达到亲密;任务奖励:道具抽奖机会*1
支线任务:为胡宗宪平反;任务奖励:道具抽奖机会*1
————
果然升官了,每日增长的威望值也高了。
但是上次正六品时候是每日+4点威望,怎么从五品就变成了每日+8了?
也对,六品到五品是个坎儿,这是从低级官员向中级官员过渡的关键一步,自己就这样轻轻松松的迈过去了?
其实也不轻松,从办报,再到筹办灵济宫大会,苏泽为了这套“四民道德说”筹谋了很久。
只可惜每月模拟次数还是没增加,不过每个月两次倒是也够用了。
再看上次挂起的奏疏。
【是否费100点威望点,强行通过《请废匠灶乐诸籍疏》?】
果然。
在自己提出“四民道德说”,更提出要征收商税后,废除贱籍这种事情根本就没什么阻力了。
而且苏泽已经从涂泽民那边得到了【飞鸽传书】,新的制盐法已经成功,可以减少精制盐的成本,还能大大节省人力。
这个消息应该已经通过涂泽民的奏疏送到了内阁,对于皇帝和阁老来说,最后一点阻力也没有了。
【使用威望值通过。】
【威望值已经扣除,剩余威望:44点。】
——
次日,官衣坊的裁缝早早就来到苏府,等给苏泽起床后帮他量体,接着许诺七日内送来成衣。
苏泽吃完了早餐,来到户部衙门前,刚刚准备登记通行腰牌,就遇到了早已在此等待的中书舍人夏炜。
“苏员外郎,腰牌已经办好了,张阁老在节用堂等您。”
(本章完)
第181章 上任山东清吏司员外郎
第181章 上任山东清吏司员外郎
苏泽接过了中书舍人夏炜递过来的腰牌,挂在了腰间。
如今苏泽的腰间已经有三块腰牌了,一块是进出皇宫的腰牌,一块是进出东宫的腰牌,再加上这块户部的腰牌,一走起来腰牌碰撞发出声音,惹得户部的官员都投来注视礼。
夏炜低声说道:
“苏翰林可以用布袋包住腰牌,阁老们都是这么做的。”
苏泽连忙表示感谢:
“多谢夏中书提醒。”
夏炜带着苏泽来到了节用堂。
上次和张居正会面是在内户部的正堂,也就是户部正印官的办公场所。
这次张居正是在外户部的节用堂,这里是外户部十三清吏司的郎中议事的地方。
堂名节用,这也体现了大明户部的理财思路,那就是节流。
历朝历代,对于财政政策有两个流派。
一种是开源派,这一派主张多收税,朝廷承担更多的社会治理责任。
一种就是节流派,这一派主张少收税,朝廷尽量不要参与社会治理,能不管就不管。
当然,大部分王朝都是既要又要的,但在财政政策上总要有所侧重。
也许是吸取了大宋采取积极财政政策,最后却还是灭亡的教训,大明立国确立的财政政策就是节流派。
张居正坐在节用堂的主座上,在下首站着一堆官员,站在这堆官员前列的,是一名身穿六品官袍的中年人。
向张居正见礼之后,张居正向苏泽介绍道:
“子霖,这是山东清吏司主事魏恽,他是先帝四十一年的进士。”
嘉靖四十一年的进士,那就是申时行的同年了。
苏泽看向这位名叫魏恽的主事,此人也是张居正的弟子。
也难怪张居正对户部控制这么深,气的户部尚书都不来上任,从人事安排上来就能看出来。
魏恽虽然比苏泽更早中进士,算是科场前辈,但是他科场第次不好,要不然也不会在户部做主事。
而苏泽早就已经名满京师,现在又是魏恽的上司,更重要的是张居正的态度,让魏恽对苏泽毕恭毕敬。
张居正又说道:“山东清吏司的郎中出缺,你师相高阁老一直不给补,现在就只能抓你这个员外郎做事了。”
主官空缺?
苏泽甚至怀疑,这个山东清吏司员的职位是不是张居正特意留给亲信门人的,临时抓了自己来填坑。
苏泽也没有继续多想,张居正接着问道:
“你没有在户部任官过,知道这山东清吏司的职责吗?”
苏泽是将整个大明会典都记在脑子里的人,他立刻说道:
“山东清吏司掌理山东省钱粮收支数目,兼掌在京锦衣等三卫及辽东都司之俸饷,并掌天下盐课之事。”
大明户部的十三清吏司,对应的是大明十三省,但是除了对应省的职责外,还要对应相应的职责。
山东清吏司还有额外的职责,但是最后这个“掌天下盐课之事”,才是张居正调自己来山东清吏司的原因。
果不其然,张居正开口说道:“陛下已经下旨,废灶乐工户籍禁锢。”
“登莱巡抚涂泽民上书,在登莱用新法制盐,所耗倍减,产量倍增。”
张居正看向苏泽,涂泽民本来就是苏泽推荐的,张居正认为涂泽明的制盐法肯定和苏泽脱不开干系。
不过身为阁老,张居正也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他向苏泽和魏恽问道:
“虽然陛下圣恩废灶籍,允许灶户自寻生计,但是盐法是国家大计,魏恽,你说说看?”
先问魏恽,看来这个魏恽在张居正心中的地位还是可以的,应该属于“可造之材”那一档的。
魏恽想了想说道:“师相,学生以为应该先通令各盐所用新法制盐,等新法普及后,再宣布废除灶籍的政策,允许灶户自择。”
张居正未置可否,然后看向苏泽。
苏泽说道:
“张阁老,陛下的隆恩,当然要第一时间让灶户知晓,否则朝廷的信义何在?”
“阁老,下官以为,应该向灶户说明朝廷的政策,愿意留用的由盐所返雇,不愿意留用的任其自去。”
又怕张居正犹豫,苏泽又说道:
“新法制盐所耗远少于旧法,而灶户多是贫苦百姓,不会贸然而去,这一两年盐业无虞。”
“等过上几年,新法已经推广,各地盐产必定大增,那时候灶户要走,盐政也不会有问题了。”
听到这里张居正点头,但是他又问道:
“盐所的雇钱何所出?难道再发宝钞?”
张居正不愧是大明财政人,上来就算成本。
苏泽微微吸了一口气说道:“下官以为,请榷卖盐引。”
“榷卖?”
苏泽说道:
“张阁老,我朝开中法已经名存实亡,两淮等地的盐引早已经淤塞超过五十年,甚至有祖父的盐引孙辈都不能兑付的情况。”
“盐引淤塞,能得盐的并非盐商,得盐后再层层转卖,官盐价格日高。”
其实苏泽这话已经说得很含蓄了。
实际上的情况是,能用盐引换到盐的都是达官显贵,他们用盐引取盐以后自己也不卖,一般交给自己手下的商人或者卖给其他商人。
张居正点头,盐引问题到今天已经是顽疾了,大明上下都清楚,只是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苏泽见到张居正感兴趣,趁机说道:“不如朝廷直接榷卖新引,由盐所公开榷卖,所得利也部分留存于盐所,充当工本。”
榷盐倒不是什么新鲜的做法,张居正一下子明白了苏泽的想法。
但是张居正又问道:
“如此一来,民贩所贩的盐到底是官盐还是私盐?岂不是私盐更甚。”
苏泽说道:
“运司印刷三联票据,一留作存根,一存分司,一给民贩行运。各州县民贩,由州县给照赴盐场买盐,纳税后运盐出场,分赴指定口岸销售。”
苏泽说完,张居正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说道:“盐法大计,你上个奏疏到内阁。”
苏泽稽首应下,果然要改盐法不是这么简单的,苏泽想要暗度陈仓的计划还是被张居正识破了。
苏泽隐藏没说的一句话,就是发行新的盐票,就要作废原本市面上的盐引。
对那些手里持有盐引的利益集团来说,自然是要激烈反对的,这也不是张居正这个内阁三辅能独自承担的。
所以张居正将皮球踢回到皇帝和内阁,这样的责任也只有皇帝和内阁能承担。
张居正说道:“让各地盐政衙门拨付银两给盐所,就按照苏泽的办法告知灶户,任其自由去留。”
虽然没能忽悠张居正实行“盐票法”,但是张居正同意拨钱给盐所雇佣灶户,自己来做这个山东清吏司员外郎也是有所收获了。
张居正继续说道:
“市舶关税这块,由山东清吏司和福建清吏司分别拿个方案出来,交由内阁讨论。”
张居正布置完了任务,就带着中书舍人夏炜离开了节用堂。
等张居正走后,魏恽领着山东清吏司的其他官员,一同向苏泽行礼。
山东清吏司没有郎中,那苏泽这个员外郎就是一把手。
魏恽明白自己和苏泽的差距,也知道苏泽这样的人未来是要入阁的,不屑于户部的职位。
对于这样前途远大的上司,只要好好伺候让他尽快升官就行了。
等苏泽飞黄腾达了,作为旧部还能享受好处。
魏恽在官场已经混了几年了,自然明白这些道理。
等见礼过后,魏恽说道:“苏员外郎,下官带您熟悉下司务吧?”
苏泽客气的说道:“有劳魏主事了。”
就这样,一行人从节用堂出来,来到了外户部的山东清吏司。
十三清吏司都是围绕内户部而建,每一个清吏司都是一个独立的小院,都可以看做一个独立的衙门。
每一个清吏司,都有自己的架阁库、库房等机构,因为有大量的财政工作,书吏的数量也极多,足足有一百多人。
这些人是没有资格在节用堂迎接苏泽的,魏恽就带着他们在山东清吏司的堂上拜见了苏泽,苏泽也发表了简单的就职讲话,大概就是让大家认真工作,谨守朝廷法度之类的话。
等其他官吏退下后,苏泽对着魏恽说道:“司内的常务,还是要请魏主事分担着。”
苏泽也看出来了,魏恽在山东司内很有威望,日常工作也很熟练,在自己来之前应该就是他主持日常工作的。
苏泽的主要精力也不在户部,他干脆直接向魏恽说明,让他继续负责山东司的日常事务。
魏恽听到苏泽这么说,也松了一口气。
新官上任三把火,更何况苏泽不是等闲新官,他是皇帝和内阁阁老们都器重的年轻大臣。
从刚刚张居正对待苏泽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了,他的提议对阁老决策都有决定性的影响力,更不要说他入仕以来的“赫赫战功”了。
魏恽本来都做了退让的准备,他已经准备将手里的事情移交给苏泽了。
但听到苏泽并不愿意插手清吏司的日常事务,魏恽也松了一口气。
户部的工作专业性极强,外行瞎指挥可是要命的,魏恽对于苏泽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苏泽同样对魏恽的观感不错。
山东司内的事务井井有条,这肯定是魏恽日常管理的功劳。
但是既然做了这个山东司的员外郎,苏泽也是要做点事情的,他问道:
“司里可有什么棘手的事情要本官处理的?”
魏恽想了想说道:“除了拟定市舶关税这件事外,最近司内最难办的事情是锦衣卫那边的。”
听到锦衣卫,苏泽吓了一跳。
穿越以来,这个让穿越者又好奇又恐惧的机构,一直戴着神秘的面纱。
隆庆皇帝是一个对权力比较克制的皇帝,很少会动用东厂和锦衣卫。
当然,这并不代表锦衣卫就没有存在感。
锦衣卫是皇帝的爪牙,皇帝抓捕官员都会动用锦衣卫。
大明官场也一直都有传说,锦衣卫掌握了一份百官行述,其中记录了百官的软肋。
当然,苏泽还是觉得这是无稽之谈。
锦衣卫要是真的这么厉害,大明皇帝也不会和大臣纠缠不休了,直接动用锦衣卫不就行了?
现任锦衣卫指挥使是成国公朱希忠,但是成国公已经病重,锦衣卫的权利掌控在司礼监秉笔提督东厂事的冯保手里。
东厂虽然名义上也是一个独立的特务机构,但实际上东厂是没有办事人员的。
东厂实际上只是一个领导机构,东厂还是需要锦衣卫办事的。
锦衣卫强势的时候,比如嘉靖朝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他是嘉靖皇帝奶娘的儿子,而且还救过嘉靖的命。
所以那时候锦衣卫完全不听命东厂,东厂就没有存在感。
但是遇到东厂强势的时候,锦衣卫就如同厂公的喽喽。
“锦衣卫怎么了?”
魏恽连忙说道:“山东司兼掌锦衣卫的俸饷,上次锦衣卫送来的俸饷超支,被张侍郎驳回了,过些日子怕是又要送。”
苏泽知道魏恽头疼的原因了,户部侍郎张守直不批锦衣卫的预算,合着这帮锦衣卫是来户部讨薪了。
苏泽也有些头大起来。
这也不怪人家张侍郎,怪就怪皇帝经常授予亲信锦衣卫的职位,搞得锦衣卫的编制超编,户部自然不愿意承担这些人的俸饷。
苏泽既然已经开口了,还是接下了这难办的差事,对魏恽说道:“下次锦衣卫来人的时候通知本官,本官亲自见他们。”
魏恽满心欢喜的称是,对苏泽又多了几分敬意。
不揽权,又能顶事,这简直就是完美的上司,魏恽心中对于苏泽空降山东司的那点幽怨一扫而空,连忙告退处理司内的庶务去了。
山东司没有郎中,官吏就把正堂收拾出来给苏泽办公。
就在苏泽准备翻看山东司公文的时候,一只胖鸽子飞进了公堂。
苏泽解开了信笼,原来沈一贯的回信。
算算日子,王世贞沈一贯等人应该已经抵达了板升城了。
苏泽拆开信,等仔细读完了沈一贯的信后,
出使是这么刺激的事情吗?
(本章完)
第182章 草原奇旅
第182章 草原奇旅
严格地说,信笼里的并不是信。
沈一贯也不知道,苏泽的这只鸽子是如何找到他的。
但是他见到了这只胖鸽子,就立刻将自己出使草原后的见闻笔记塞进了鸽笼。
苏泽看的,就是沈一贯出使草原以后的笔记。
苏泽也没想到,王世贞的使团这一路竟然如此的惊险。
戚继光将自己的贴身护卫调给使团护卫,但是刚刚出大同右卫就出事了,护卫首领胡守仁就发现使团被人跟踪。
胡守仁军事经验丰富,带着使团甩掉了后方的追兵,然后绕了远路向板升城而去。
这一路上的急行,可是把王世贞给折腾坏了。
他本来就有脾病,到了草原就有些水土不服,这一路急行更是上吐下泻,等到了板升城的时候都瘦脱相了。
也幸亏及时赶到,如果再走下去,怕是王世贞就要死在路上了。
沈一贯又在笔记中写下了板升城的见闻。
“板升城倚邻黑水,墙非砖石,乃层层垒土夯就。”
“垒土之墙非为御敌,是乃防沙,牧人言漠北风沙杀人,噬人吞畜,卷入则尸骨无存。”
苏泽叹息一声,经过几千年的游牧,明代中晚期的气候变化,漠北的土地沙化已经非常严重了。
沈一贯说的“杀人风”,应该就是裹挟大量沙尘的沙尘暴。
看来戚继光的判断确实没错,板升城对于蒙古人来说,并不是用来守御的坚城,而是一个定居点。
所以直接攻击板升城,除非能一举覆灭土默特部的主力,否则并没有太大的战略意义。
不过板升城还是很繁华的。
沈一贯的笔记中写道:
“驼马商队杂沓,华夷衣冠交错,市集绕垣而建,车马绵延黑水而不绝。”
苏泽微微叹气,蒙古人也是商业民族,元朝就是一个横跨亚欧的商业帝国。
草原经济实际上和中原经济是互补的,历史上俺答封贡以后,蒙古一直到明末都没有闹太大的变乱。
当然,这也和俺答汗死前,迎接乌思藏佛教入蒙有关。
封贡是要封贡的,但是什么在什么条件下封贡,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
最好的结果,自然是和后世清代一样,将蒙古变成中原的附庸。
草原可以提供战马,除了战马之外,草原还能提供一种革命前的重要物资——羊毛。
羊毛和毛皮是不同的。
如今草原使用和贸易的是毛皮。
所谓毛皮,就是将牲畜宰杀后,连皮带毛一起割下来,处理制作成的衣物。
这就类似于后世的皮毛一体。
而羊毛则是另外一种资源了,将羊身上的毛剃下来制作成毛线,再通过毛线制作成衣服。
羊毛是可再生的资源,也是可以长期稳定贸易的资源。
工业时代前夕的英国,在建立遍布全球的帝国之前,先建立起来的就是羊毛帝国。
英国的毛纺织业冠绝欧洲,使用毛线编织成的衣服耐寒又轻盈,是制作冬衣最好的材料。
除了羊毛之外,现在的漠南地区,也是适宜种植的地区。
这块在唐代称之为陇右的地区,自古以来就是的种植地区。
唐代高昌国就开始制作布。
盐碱干旱却又平整的土地,日照时间又长,其实非常适合种植。
这些都是华夏自古以来的土地,是绝对不能让给别人的。
苏泽继续看沈一贯的来信,他们抵达板升城后,就得到了三娘子的热烈欢迎。
为了摆脱追兵,使团是绕了远路,王世贞在大同作的诗,果然传到了板升城中。
素来喜爱汉文化的三娘子大喜,日夜盼望着大明使团的到来。
等到见到了形销骨立的王世贞,三娘子连忙安排医师给王世贞治疗,还将他们安置在板升城的宫殿中。
沈一贯写到这里的时候,表示出了深深的忧虑。
因为迎接使团的只有三娘子。
据说俺达汗身体不适,在板升城内宫殿里养病,不方便见外客。
土默特部的合法继承人,俺达汗的儿子黄台吉也不在城内。
虽然三娘子每日都用丰盛的酒菜招待使团,但是沈一贯还是提醒王世贞和使团护卫胡守仁,小心发生意外。
而事情果然和沈一贯所想的那样。
就在三天前,俺达汗的孙子,领土默特右部的实权领主把汉那吉,冲入了使团的房间中。
把汉那吉控诉俺达汗的罪行,请求归顺大明。
这下子可把王世贞给整不会了。
原来把汉那吉是俺达汗的孙子,但是他的父亲黑台吉是起兵谋反被杀的。
但是把汉那吉从小养在俺答妻一刻哈屯的帐篷中,长大后也继承了父亲的部落。
俺答汗曾经给把汉那吉定下一门亲事,让他娶兔扯金的之女。
但是在俺答汗征讨瓦剌的时候,迫使瓦剌王妃绰罗斯氏所生三娘子献与俺答为妃。
但是三娘子已受草原上另外一个部族首领袄儿都司结亲。
俺答汗夺了三娘子,袄儿都司要攻打俺答。
俺答汗这个时候刚刚征服瓦剌,手上的军队疲乏,于是就把把汗那吉结亲的兔扯金之女,嫁给袄儿都司来补偿。
因为这件事,原本就和祖父关系不睦的把汉那吉,彻底和俺达汗翻脸。
去年把汉那吉不遵守俺达汗的汗令,独自南下攻打大同,被戚继光击退。
这把汉那吉见识到了明军的强悍后,竟然升起了投靠大明的念头。
于是深夜秘密闯入了王世贞的房间,准备归顺大明。
王世贞是文人,让他写诗交际没问题,可是这种事情他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王世贞只能喊来沈一贯商议。
面对这样的诱惑,沈一贯就很冷静了。
他首先稳住了冲动的把汉那吉。
沈一贯给把汉那吉分析,他背叛祖父投降明朝,这就是不孝,就算是大明接纳了他,那在道义上就是吃亏的。
把汉那吉的土默特右部屡遭俺达汗削弱,部族不到五万人,能战的兵马更是不足五千,实力不强。
如果从利益角度出发,如果日后俺达汗归顺大明,和谈的条件要求大明将把汉那吉交给俺达汗,那大明会怎么办?
听到这里,把汉那吉的额头也冒汗了,他性格冲动,要不然也不会为了一个没结亲的未婚妻和祖父翻脸了。
但是沈一贯这分析都是站在他的角度上出发,于情于理都说得没错。
祖父俺达汗也不是没有封贡的想法,如果自己投降大明后,俺达汗也封贡,再开口向大明讨要自己,那大明于情于理也不会拒绝。
把汉那吉脸色铁青,沈一贯又给他指了一条路。
沈一贯让把汉那吉继续留在草原,暗中拉拢一批愿意归顺大明的草原部落。
在政治上,把汉那吉也可以公开表态,反对和大明开战,求贡大明。
而沈一贯就可以请求朝廷,暗中和把汉那吉的部落交易,增强他们部落的实力。
如果能促成俺答归顺大明,那作为首倡的把汉那吉自然也能在草原上获得声望。
沈一贯甚至暗示,如果真的能让俺达汗归顺,大明可以支持他取得汗位。
毕竟把汉那吉也是有继承权的。
安抚送走了把汉那吉后,第二天王世贞的房中又来了三娘子的使者。
王世贞同样喊来了沈一贯,这名使者告诉王世贞和沈一贯,三娘子已经确定,袭击使团的是俺达汗的继承人黄台吉。
原来草原上分成两派,一派支持和大明封贡贸易的,这一派就是以三娘子为首。
另一派则是反对和大明封贡,这一派并没有首领,但是很多人都聚集在黄台吉的麾下。
黄台吉原本态度中立,但是如今被手下裹挟,再加上不满三娘子被俺达汗信任,掌控了俺答部的内政大权,日益和三娘子对立。
黄台吉得到使团的消息后,就派遣手下追杀使团。
三娘子调查清楚了后,就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王世贞。
沈一贯的笔记到此为止了。
苏泽微微叹气,草原的局势如此复杂,也真是难为使团了。
不过这也坚定了苏泽的判断,大明和草原还是要有一战!
草原两派的势力旗鼓相当,甚至反对封贡一派的力量还要更强大些。
无论俺达汗还能活多久,一个身体衰落的可汗,在草原上还有多大的威信?
草原实力派,会自然而然的聚集在俺达汗的继承人黄台吉身边。
就算是俺达汗废掉这个继承人都没用。
草原就是追随强者的,衰落的可汗是无法令人服众的。
而最亲大明的三娘子,她权力来源于俺达汗,而且手上没有军权,这就更是无根之萍了。
东胜卫无论如何都要建,和俺答部早晚都要打一场,只有彻底将狼群打怕了,狼才能驯化为狗。
而且东胜卫的位置险要,也可以作为栓狗的缰绳。
苏泽提起笔,给沈一贯写了一封回信。
信上的内容也很简单,就是让沈一贯记住出使的初衷,就是要稳住俺答汗,只要能拖到东胜卫棱堡建造完毕再起兵,使团就算完成任务。
苏泽也相信以沈一贯的政治嗅觉,应该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既然草原内部都有分歧,那只要利用好这个分歧,自然就能拖延出兵的时间。
将信塞进了信笼,胖鸽子扑腾翅膀飞向北方,苏泽又拿起了工部的信。
这是傅顺和万敬离开京师之前给自己写的信。
在京师冶铁铸炮完毕后,两人就被工部尚书雷礼派去了北方。
万敬前往山西,要在山西勘探煤铁,建造新的铁厂,在山西铸炮。
而傅顺被派的更远,要领了一个督造东胜卫的差事,直接被雷礼安排到东套筑城去了。
苏泽心中有些过意不去,自家的婚宅还是两人帮着装修的,可一转眼两人都出京了,而且他们领的差事都和苏泽有关系。
不过两人的信中,都对苏泽表示了感激。
对傅顺来说,棱堡这种新城堡让他十分的着迷,他迫不及待的要去实践自己新学的营造技巧和算学知识,他还在信中写要留在东胜卫棱堡,亲身经历一次棱堡被围攻,这样才能造出更完美的堡垒。
苏泽有些汗颜,没想到傅顺竟然是这样的土木狂魔。
苏泽思考了一下,要不要写封信把水泥的配方教给傅顺。
但是想想在东胜卫那地方估计没足够的资源煅烧水泥,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相比之下,万敬就要理智多了。
他写信和苏泽探讨了山西冶铁的问题。
万敬认为在山西铸铸炮只是权宜之计,山西虽然有煤铁资源,但是并不适合铸炮。
万敬的理由是山西的地形复杂,水运不便,而且山西缺乏稳定的水资源,无法用流水提供风箱动力。
风箱是平炉法提高炉温的关键。
而万敬也计算过,要建造更大规模的冶铁炉,就需要更大的风箱,这就不是人力和畜力可以提供的了。
万敬想到的就是水力。
利用水力滚轮推动风箱,就对铁炉的位置要求极高,所以万敬才会亲自前往山西选址。
苏泽对于万敬的思考很欣慰。
万敬竟然这么快就想到了风箱动力问题。
历史上,正是为了解决风箱动力问题,人们发明了蒸汽机。
当然,蒸汽机的科技距离现在还远,需要在材料学和工程制造上进一步突破才有可能制造出来的。
而且苏泽的记忆里,也没有早期蒸汽机的图纸。
但是科技这东西就是这样,最好的发展动力就是现实需求。
当现实中产生需求后,才会有更多的人投入到研究中。
要知道要点亮蒸汽机科技,需要一个又一个的科技节点,这些不可能都由苏泽来攻破,他也不是学机械制造的,也没有这些知识。
有了需求,再加上华阳奖的激励,苏泽相信自然会有人想出解决办法,攻破一道道难关。
要知道工业革命早期的很多发明家,其实学历也不高的,甚至有些人干脆就是文盲。
放下这些回信,苏泽突然接到通报,罗万化在户部门口等自己。
等苏泽走到户部门口,见到了罗万化身边的东宫太监张宏。
张宏开口说道:
“苏翰林,帮帮太子吧!”
(本章完)
第183章 红茶和白糖
第183章 红茶和白
苏泽跟着张宏来到了东宫,一路上他听完了张宏的描述,总结一下就是“茶叶滞销,苏师傅帮帮我”。
等苏泽来到了东宫,除了太子之外,苏泽还见到了国舅李文全。
一见到苏泽,小胖钧就说道:“苏师傅!帮帮孤!”
苏泽安抚住了小胖钧,接着问道:“百戏会已毕,太子还要那么多银钱做什么?”
朱翊钧委屈巴巴的说道:“过些日子就是母妃寿辰了,孤想给母妃准备一份大礼。”
苏泽看了一眼朱翊钧,没想到他还有这份孝心。
李贵妃只是贵妃,如今皇后还在,自然无法大操大办庆贺。
朱翊钧能想到母妃,自筹经费送礼,这也让苏泽有些欣慰。
接着苏泽又问道:
“那茶叶滞销又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朱翊钧身边的国舅李文全说道:
“殿下,还是让我来说吧。”
李文全对苏泽行礼,这才说道:“苏翰林,前阵子太子请陛下从内承运库中盘出陈茶,交给在下送到登莱售卖,刚开始的时候销量不错,也筹办了不少银子。”
“但是前些日子,商船都不再收茶了,现在还有不少茶堆在莱州港的库房里。”
苏泽疑惑的问道:“茶叶不好卖吗?”
不应该啊,茶叶明明是中原出口的畅销货物,为什么会滞销?
李文全倒是也做了一些调查,他说道:“以往茶叶出口的大头都是朝鲜和倭国,近些日子福建春茶上市,商人更愿意在月港买茶,殿下的茶叶虽然好,但却是往年的陈茶。”
原来如此。
茶叶这个东西,本质上就是农产品,就是新鲜的最好。
内承运库的贡茶自然是品质最好的茶叶,但是再好的陈茶也是比不过鲜茶的。
苏泽又问道:“既然倭国朝鲜卖不动,西洋商人呢?”
上一次葡萄牙商船抵达登莱后,这些西洋商人知道登莱允许和外国人做生意,莱州港的西洋商船越来越多。
这个时代欧洲对中国商品的需求是极其恐怖的,一个能自由交易的大明港口,就算是远行几千里也是值得的。
李文全说道:“苏翰林怕是不知道,这海输的茶叶可不好卖,西洋商人一般不敢收太多。”
怕苏泽不懂,李文全说道:“茶叶是非常容易坏的,海水湿潮,海上运输的茶叶运回西洋,还能喝的十之无一。”
李文全这么说,苏泽才想起来,明代茶叶出口量确实不大,真正茶叶成为拳头产品,还是清朝时候的事情。
再一想,苏泽立刻明白了原因。
隆庆时期茶叶的都是绿茶,绿茶是非常容易变质的,运回欧洲以后茶叶口感也不好,并不受欧洲欢迎。
朱翊钧越听越急,他问道:“苏师傅,要不你上书请奏父皇,禁止月港售茶就是了!”
苏泽连忙说道:“殿下,不可。”
“为何不可?”
苏泽想了想说道:“殿下,这银钱于您,可是必须之物?”
朱翊钧想了想,自己身为太子,好像赚钱还真不是什么必须的事情,他只是单纯的喜欢看到账上的数字上涨。
苏泽又引导说道:“殿下,这做生意也是有竞争对手才有意思,如果只有您一个人卖,卖再多银子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句话让小胖钧思考起来。
他想起自己“玩游戏”最有乐趣的那段日子,就是刚刚接手店铺,和周围店铺竞争的时候。
等那几家店铺上了正轨,每日看着账上的数字上涨,反倒是没了乐趣。
想明白了这一点后,小胖钧立刻说道:“苏师傅说的对!孤就要和这些福建茶商好好竞争,要堂堂正正赢了他们才行!”
但是小胖钧又说道:“可如今新茶都卖的差不多了,孤要怎么竞争?”
苏泽早有了办法,既然绿茶不好卖,那就卖红茶好了!
在苏泽穿越前的历史上,明末的时候,福建改进了制茶技术,开始制作红茶出口,这才在欧陆打开了销路。
而红茶的口感更加的醇和,也没有绿茶的苦涩感,欧陆人更加喜欢这样的饮品。
比如维多利亚女王,就很喜欢红茶,也带动了英国下午茶的风潮。
红茶的制造工艺其实并不复杂,就是在传统绿茶的制作工艺增加一道发酵工艺,也就是在茶青萎凋后进行发酵,然后再制茶。
相传红茶就是在明末动乱中,茶农为了躲避清军藏起来,没来及的处理采下来的茶叶,第二天又舍不得茶叶,将这些发酵过的茶叶制作成茶。
却没想到这种看起来不好看的茶叶,泡出来的茶汤醇厚明亮,红如琥珀,所以被命名为红茶。
而且红茶的制茶并不需求鲜叶,不像是绿茶,必须要谷雨清明前后的嫩叶。
于是苏泽将制造红茶的方法讲给了李文全,又将具体步骤誊抄下来,让李文全去收购茶叶制造一批,向那些西洋商人推销看看。
李文全已经非常信任苏泽,又听到如此绝妙的制茶之法,连忙向苏泽道谢。
苏泽又说道:“制茶是一个办法,但还有一项收益极丰的产业。”
听到还有新产业,小胖钧和李文全都竖起耳朵。
只听到苏泽说道:“制。”
听到是制,李文全反而露出一副奇怪的表情。
小胖钧倒是激动的说道:“制?对啊,在京师也畅销物件,苏师傅还懂制?”
看到太子有些上头,李文全泼冷水说道:“苏翰林,有件事您怕是不知道,这莱州来往的商船中,也常会带来交趾黑,这交趾在京师也卖不上价格。”
朱翊钧疑惑的说道:“国舅,这是为何?孤可听说在京师价格可高了。”
李文全说道:“京师卖的是福清冰,这福清白白如雪,甜赛蜜,在京师很受欢迎。”
“但是交趾黑外观黑黢黢的,中带苦,还有异味,但是价格也不算太低,贫苦人家又吃不起,所以运来莱州港,也没有大明商人愿意买。”
苏泽也没想到,竟然已经有商人将交趾的送到莱州港来卖了。
听到这里,苏泽连忙问道:“这交趾多吗?”
李文全说道:“不多,这交趾卖不上价格,也只有那些西洋蛮夷会买,不过他们都是直接在交趾买。很多商人都是把交趾当做压舱的货物,运来莱州碰碰运气的。”
没想到这么一问,竟然问出了商机。
交趾黑也是一种蔗,交趾种植甘蔗的历史很久,但是制业一直很落后。
工艺的落后,让交趾的卖相很差。
但是交趾也是,而卖相差也是可以通过技术弥补的。
苏泽就想到了骨炭法,也就是用干烧动物骨骼制作活性炭,来吸附水中的有色物质,然后再制作白的技术。
这方法是拿破仑时期法国商人发明的,当时英国实行大陆封锁政策,不让奢侈品类的白进入欧陆。
而法国利用这个方法制作了大量白,突破了大陆封锁,筹集了不少军费。
苏泽对着李文全说道:“请李国舅在莱州收购交趾,然后运输到京师来,或者直接让商船停靠直沽港,再用运河运到京师。”
然后苏泽又对着太子说道:“请太子找些可靠的人手,再在京师找一座工坊。”
朱翊钧和李文全虽然不知道苏泽要做什么,但是两人还是连忙答应下来。
在朱翊钧看来,苏泽就是最神奇的人,凡是他说能办的事情,最后都能办成。
——
从东宫回来,苏泽干脆也不回衙门了,直接就提前回了宅邸。
听说丈夫提前回家,赵令娴将书藏起来,又带着贴身侍女去迎接苏泽。
不过苏泽今天没有直接回书房,而是拉着赵令娴进了内宅。
赵令娴的耳朵都红了,她本来想要拒绝丈夫,却不知道为什么全身发软。
赵令娴摸着肚子,实在不行就把贴身丫鬟推给夫君好了。
不过苏泽将她拉进内宅,却没有动手动脚,而是说道:“娘子,家里有可信的下人吗?”
“啊?”
赵令娴收起奇怪的心思,正色说道:“我有几个陪嫁的家生子,做事敦实可靠,夫君有什么交代吗?”
苏泽问道:“可靠吗?”
赵令娴说道:“他们的身契都在我们手上,自然是可靠的。”
“可会账房算数?”
“赵成是城外田庄的管事,懂得一些账房算数。”
苏泽点点头,又问道:“娘子家中可有靠谱的匠人。”
赵令娴点头,内江赵氏是巴蜀大族,又出了赵贞吉这个阁老,家中的仆役众多。
苏泽说道:“为夫想要和太子合办制工坊,如果家中也有得力的人手,可以合股赚上一点。”
苏泽又说道:“这些日子都是娘子补贴家用,工坊挣了钱,家中也能宽裕些。”
听到丈夫这么说,赵令娴眼睛有些红了。
虽然家中不缺银钱,但是丈夫能为家计着想,还是让赵令娴十分的感动。
和妻子简单温存了一下,苏泽又怕妻子动了胎气,连忙跑回书房。
——
东华门外。
说起来憋屈,明明是东厂后成立的,东厂在宫外的办事机构所在的胡同名叫东厂胡同。
毗邻东厂的锦衣卫总部,却没有一个锦衣卫胡同的名字。
别人如果要寻得这锦衣卫的总衙,大概都会说在东厂胡同边上。
当今的锦衣卫十分的憋屈,权力上被东厂稳压一头,锦衣卫下属的北镇抚司也越来越势大,如今已经风头压过了总衙,对总衙听调不听宣了。
北镇抚司专理“诏狱”,是独立于三法司外的特别司法部门,可以直接刑讯处决犯人,是外朝人人畏惧的地方。
成化年北镇抚司获得印信,也就有了独立的行政编制,在锦衣卫内部也处于半独立地位。
对于现状,锦衣卫内部都觉得憋屈。
更让锦衣卫憋屈的,这些日子俸饷总是拖欠,有人去问上头就说户部不批银子。
这点锦衣卫内也有风声,说是厂公冯保和执掌户部的阁老张居正关系好,东厂不愿意为锦衣卫短缺的俸饷出头。
这一切都让锦衣卫内部更加义愤。
当然,义愤的都是基层的锦衣卫,上层不满的是锦衣卫政治地位低下,而不是这三瓜两枣的俸饷。
王三是京师城外养象所的百户。
大明在京郊养象,大概是弘治年间开始的传统,锦衣卫下专门设养象所一座,负责养象驯象。
象驯好后,要参加朝廷的活动,举凡皇宫有大朝会或庆典,就会派大象,或驾辇,或驮宝,使朝会庆典喜庆隆重,以壮君威。
这是个清闲的差事,也因为清闲,所以皇帝每次封赏锦衣卫的时候,都会将人员编制塞进养象所。
王三就是这样一个养象所的世袭百户,他祖上也不知道立了什么功劳,被塞进养象所,至今已经四代了。
锦衣卫里的权贵不在乎俸饷,新贵其实也不在乎,只有王三这种不上不下的才会在乎。
王三性格冲动,于是别人怂恿着,借着往锦衣卫总衙送文档的机会,向总衙讨要俸饷。
到了总衙,王三又被人忽悠,带着几个好友,穿着锦衣卫的衣服冲向了户部,准备向山东清吏司讨个说法。
当然,王三也不是完全没脑子。
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养象所的百户,铁定冲不动户部。
所以他决定就瞄着山东清吏司的主官,以他这点政治水平,他觉得就是山东清吏司卡着公文,才拖欠他们锦衣卫俸饷的。
王三还贿赂了户部的门房,让他帮着指认山东司的主官,而他则带人在户部门前守着,准备在这狗官下衙的时候将他拿下,恐吓一番让他就犯。
王三自以为计划天衣无缝,在户部门前守到了下衙,接着又得到了门房的暗号,带着人将苏泽围住。
苏泽身边站着李文同,正准备去视察京郊筹办的制工坊,就见到一群锦衣卫围上来。
李文同正是养象所的千户,一眼就认出王三正是自己手下百户。
李文同大喝说道:“王三!谁给你的狗胆,在户部衙前滋扰朝廷命官?”
(本章完)
第184章 《议养象所改制及镇抚司职司疏》
第184章 《议养象所改制及镇抚司职司疏》
王三被李文全这么一呵斥,吓得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他性格冲动暴躁,但是这时候也回过神来了,自己是被人当枪使了。
就算没有李文全,看到户部内冲出来的兵丁,王三也知道自己这把是撞上硬骨头了。
苏泽拦住了李国舅,他对着王三问道:
“你是养象所的锦衣卫?”
王三冷静下来,也知道自己能不能保住这身飞鱼服,就要看眼前这个年轻官员的脸色了。
王三连忙说道:“户部堂官爷爷饶命,小的是养象所世袭百户王德全,族中行三,猪油蒙了心冲撞堂官爷爷。”
王三在“世袭”两个字上用了重音,认错的速度也快,苏泽判断这家伙虽然性格莽撞冲动,但是还算是有点小聪明。
想到锦衣卫的事情,苏泽对王三说道:“你来户部是为了俸饷的事情吧,进来户部和本官好好说道说道。”
听到苏泽这么说,王三更不敢动了。
还是李文全呵斥道:“苏翰林让你进来就进来!若是让苏翰林不满意,本千户让你好过!”
听到李文全这么说,王三只好站起来,跟着苏泽走进了户部。
苏泽倒是没有为难王三,而是询问了养象所的情况。
“小的是养象所百户,听我爹说,祖上是给陛下养马,因为养得好的才被赐了百户,调入养象所养象。”
苏泽让小吏送上茶水,和气的问道:“那养象所有你这样的百户多少人?”
王三老老实实的说道:“具体多少小的不知道,但是和我一样,伺候御象的百户有五十多人。”
五十多人,苏泽被这个人数吓了一跳。
“除了百户呢?”
王三说道:“除了百户,那就是校尉了,小人手下就有校尉三十人。”
苏泽又问道:“那整个养象所,有御象几头?”
“十二头。”
“多少?”
“苏翰林,十二头。”
听到这个数字,苏泽终于知道为什么户部侍郎张守直不肯批锦衣卫的预算了。
是个文官都不愿意批啊!
苏泽在大明的时间长了以后,发现大明并不是史书上说的那么缺官。
或者说,缺官是不假,但是吃白饭的人也不少。
宗藩,锦衣卫,卫所,这些都是吃空饷重灾区。
本来苏泽以为,京师好歹是天子脚下,在京锦衣卫应该没那么严重,可没想到一个区区养象所,就聚集了这么多吃空饷的。
百户是武官正六品,校尉虽然没有品级,但是拥有免徭役的特权,而且和京营兵一样,都有漕粮供给。
苏泽又看向李文全,这位国舅爷也是锦衣卫千户,他询问道:“李国舅,这锦衣卫中,和养象所一样的衙门还有多少?”
李文全掰着指头说道:“在京锦衣卫人数最多的是仪鸾司,掌皇宫仪仗,有校尉千五。”
“还有匠户军,有火药匠、铁匠三百户,也设有千户一人管理。”
“如果论官最多,那就是镇抚司了,北镇抚司的千户百户是最多的,而且今上继位后,很不喜欢用诏狱办案,司法归于法司,北镇抚司的诏狱也都空了,但是人员却要比先帝时期还多了。”
苏泽疑惑的问道:“为什么诏狱都空了,人还多了?”
王三喝了苏泽的茶水,看到苏泽年轻又好说话的样子,胆子也逐渐大了起来。
他本来就是混不吝的市井人,于是插嘴说道:“那还不是因为北镇抚使现在事情少帽子多,可不是大伙儿都愿意去吗!”
“闭嘴!”
李文全瞪了王三一眼,但是他也无奈的向苏泽说道:“苏翰林,您也看到了,这养象所都是这些浑人,有点本事的当然要去北镇抚司了。”
苏泽这下子明白了,隆庆不喜欢用锦衣卫办案,北镇抚司就成了事情少地位高的清闲部门,自然成了锦衣卫都向往的去处。
苏泽只能感慨,这大明财政真是一座屎山代码。
京营卫所,锦衣卫,藩王,这些都是每年费大钱养着的财政黑洞,朝廷这拮据的赋税砸在里面,但是几百年却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也是隆庆皇帝才继位,塞的锦衣卫千户百户多了,才引起户部的不满。
但凡皇帝少封几个,户部也就批了。
而一旦批了,日后这些编制就开始吃国家财政预算,就成为国家固定开支的一部分。
在京锦衣卫这庞大的开支,就是这么一代代积累下来的屎山代码。
苏泽打发走了王三,又对李文全说道:“李国舅,明日能去养象所看看吗?”
李文全连忙说道:“这养象所内臭烘烘的,不过苏翰林对御象有兴趣,在下相陪就是了!”
李文全也看出来,苏泽就是东宫的财神爷,自己胖外甥的生财法门,全部都是苏泽谋划的,自己想要继续发财,就要好好抱住苏泽的大腿。
——
次日,李文全乘着马车,带着苏泽来到宣武门西侧的养象所。
在苏泽刚穿越的时候,就见过这些大象,明代在大朝会的时候要用象来彰显威仪。
大朝会的时候,午门二通鼓响后,六只大象身披彩衣,站到午门外的御阶两侧,每对左右对称,同锦衣旗校一起肃立不动。
三通鼓响过后午门的左右掖门偏门一齐打开,群臣进去上班,当最后一个官员进去后左右的大象会把鼻子互相搭到一起,不许再有人随便进去。
大明还规定群臣见到大象要行肃拜礼,不得对大象放肆无礼或者怪叫恐吓。
苏泽还发现,这养象所的占地不小,而且养象所内的生态环境还很好,不像是京师附近都是光秃秃的。
京师是个人口庞大的城市,就算是有石炭取暖,也有很多烧不起石炭的百姓。
这些百姓在其他季节会搜集京师城外的木材,久而久之整个京师周围的树木都被砍伐得差不多了。
其实不仅仅是京师,如今大明的城市郊区基本上都是这个样子。
养象所内不仅仅养着御象,还有一部分御马,加上一些外藩进贡的动物,苏泽甚至还看到了一头长颈鹿!
王三凑到苏泽身边介绍道:“苏翰林,这是先帝朝,佛郎机人进贡的麒麟。”
王三昨天回去后,向人打听了苏泽的来历。
当他知道苏泽这一系列的官职,以及他入仕以后的惊人战绩后,王三更是下定决心要抱苏泽的大腿。
王三这样的小人物,好处就是不会内耗多想,他也不怕惹苏泽不高兴,今日苏泽一到养象所,就凑在苏泽身边充当解说。
不过王三虽然人有些混不吝,但是从小就长在养象所,对养象所内的动物如数家珍。
王三又说道:“佛郎机人向先帝进献麒麟,先帝特许他们滞留广州和咱大明做买卖。”
“只可惜这麒麟原本是一对,去年死了一头。”
苏泽也没想到在大明竟然还看到了长颈鹿,再看到养象所内其他的动物,好像这养象所的锦衣卫也不算多?
反正苏泽见到的动物,都养的很好,说明养象所养这些动物还是用了心的。
最后苏泽还见到了那十二头御象,每一头也都养得很好,而且经过驯象锦衣卫的训练,这十二头大象都是十分的听话。
看完以后,苏泽对着王三说道:“养象所俸饷的事情,本官会想办法的。”
听到苏泽这么说,王三千恩万谢。
只是他和养象所的锦衣卫不知道,苏泽是准备用干什么办法解决他们的俸饷问题。
——
六月七日,暂代通政使的杨思忠,心情复杂的接过了下属递来的奏疏。
他逐渐理解了前任李一元的想法了,如果每次苏泽的奏疏都这么炸裂,自己真的要辞官养老了。
杨思忠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上书言锦衣卫的事情?
杨思忠摇了摇头,锦衣卫的积弊,文官不是不知道。
但是锦衣卫是皇帝的爪牙耳目,有分量的大臣都是不敢请求改革锦衣卫的,因为这样做会让皇帝觉得别有居心。
你要改革锦衣卫,是想要限制皇权吗?
而没分量的大臣,就更不敢上书言锦衣卫的事情了。
他们也怕锦衣卫报复啊!
锦衣卫的问题就这样一代代积累下来,成为一个无法触碰的雷区。
可偏偏出了苏泽这样的人。
苏泽的职位不高,不会让皇帝猜疑。
但是苏泽的名声很大,入仕以来的战绩了得,锦衣卫也不敢得罪他。
更重要的是,苏子霖一心为公,朝中大臣,反对苏泽的,还是赞同苏泽的,都认可这个人设,苏泽上疏都是为了国家大计,不是为了个人的私利。
这一切种种结合起来,才让苏泽可以坦然的上书讨论锦衣卫的事务。
加上隆庆皇帝自己不喜欢动用锦衣卫,导致锦衣卫的地位降低,才让苏泽有了上疏的机会。
可就算是这样,有关锦衣卫的讨论,也必然会成为烫手山芋。
通政副使杨思忠看完了奏疏后,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这里面还有刑部的事情?
一想到那位坑了自己,调任刑部侍郎的李一元,杨思忠脸上露出笑容。
杨思忠也和他的前任一样,亲自夹着苏泽的奏疏来到了内阁。
——
内阁中,首辅李春芳最近又请了病假。
坊间传闻是这位李首辅在“春困”之后又犯了“夏乏”,是借着称病的名义在家偷懒。
但是也有人说,李首辅家中夜夜点燃鲸油灯,李首辅虽然在家还在为了国家大事操劳。
反正杨思忠没见到李春芳,就把苏泽的奏疏交给了内阁次辅高拱。
高拱看完了奏疏,放下奏疏扶起了额头。
锦衣卫的问题,高拱自然也知道。
但是他身为内阁次辅,身份很微妙,就算他和皇帝的关系亲密,锦衣卫的问题他也不能随便说。
高拱叹息道:“后生可畏啊。”
说完这些,高拱亲自离开座位,来到张居正的面前,将苏泽的奏疏递给张居正。
张居正诧异的看向高拱,只听高拱说道:
“张阁老,这件事我吏部插不上嘴,需要您鼎力相助。”
张居正接过了高拱的手里的奏疏。
《议养象所改制及镇抚司职司疏》?
锦衣卫的事情?
张居正仔细看完了苏泽的奏疏,合上奏疏后,张居正叹息道:
“天生苏子霖,实乃我大明之幸,高阁老,我张居正一定力促此事!”
听到张居正的许诺,高拱向张居正拱手作揖。
张居正也连忙站起来回礼,两人虽然在很多事情上都有分歧,但是因为苏泽这份奏疏暂时联合在了一起。
司礼监。
陈洪拿过奏疏,看完了之后,他立刻走到了冯保面前。
“冯秉笔,这是您那档子的事情,还是由冯公公您送到御前吧。”
陈洪这话说的也没错,冯保是提督东厂事,这锦衣卫的事情确实是他的职权范围。
其实冯保已经从张居正那边通了气,大概知道苏泽奏疏的内容。
但是看完了苏泽的奏疏,冯保的眉头还是皱起来了。
前半段还好,冯保感觉实行难度不大。
但是后半段涉及到了北镇抚司,就连冯保自己也吃不准皇帝的心思。
隆庆皇帝不爱用诏狱,但是不代表皇帝就能同意苏泽的奏疏。
冯保也算是发现了苏泽的套路,他总是喜欢将一件容易的事情和一件难的事情合并在一起推动。
容易推动的事情,都能看到明显的好处。
两件事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捎带着就能把难办的事情给办了。
高,实在是高啊!
冯保入宫多年,见惯了阴谋斗争。
入职司礼监后,也看了不少大臣的奏疏。
但是像苏泽这样,一疏接着一疏,都是冲着解决问题去的大臣,冯保还是第一次见到。
关键是苏泽奏请的事情,每次还都能办成。
大概是因为苏泽的奏疏从不是空发议论,都是提出行之有效的方案来。
比如这次对养象所和北镇抚司的改制,咋一看有些天马行空,但仔细想想似乎切实可行,而且一旦办成,对皇帝和锦衣卫都有很大的好处。
冯保这个东厂提督,也是在锦衣卫指挥使成国公朱希忠病重的时候兼管锦衣卫。
如果真的能推动此事,自己也能更好的掌握锦衣卫。
想到这里,冯保拿着奏疏走向御书房。
(本章完)
第185章 请修民法典
第185章 请修民法典
隆庆皇帝从冯保手里,接过了苏泽的奏疏。
《议养象所改制及镇抚司职司疏》?
隆庆皇帝的老习惯,遇到比较重要的奏疏,他都会先看完奏疏,最后再看阁老的票拟意见。
这是为了不被阁臣的意见牵着鼻子,先自己看奏疏了解具体情况。
隆庆皇帝打开奏疏,奏疏的前半段是讲的养象所的事情。
苏泽给皇帝的提议是开放养象所为皇家动物园,允许京师士庶百姓参加,用“捐银”方式来自筹资金。
“臣闻周文筑灵台而庶民子来,汉武开上林而百兽率舞。盖圣王御宇,必使珍禽异兽得洽天和,黎庶黔首共沐恩泽。”
看到这两句话,隆庆皇帝嘴角就露出笑容,无论是周文王还是汉武帝,都是千古明君。
如果是别人这么写也就算了,苏泽这一顿马屁下来,皇帝还是很受用的。
“今查养象所蓄象十二,麒麟一头,并骅骝、犀兕之属凡三十有奇,皆先代外藩贡瑞,实为太平之征。”
“今养象所占地廿顷,林泉幽胜,若仿灵台旧制,旬日一开,许京师父老携童稚入观。”
捐银助饷,这也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了。
捐银制度从唐宋就有了,唐宋也有用捐银开放皇家园林猎场的先例。
苏泽罗列了养象所的开销,每年光是饲养和人员费用,就差不多有六千两银子。
如果按照苏泽的办法,第一年就能节省下好几千两,隆庆皇帝本身就对于养象不上心,开放养象所也算是与民同乐了。
就在皇帝拿起御笔,准备批准这道奏疏的时候,他才发现奏疏还有后半段。
这一段是关于镇抚司的。
关系到镇抚司,隆庆皇帝坐正了身体。
锦衣卫镇抚司是一个特殊的机构,隆庆皇帝自己不爱用镇抚司,但是他的父皇就很爱用这个机构。
当年胡宗宪就是被抓入镇抚司大狱,在诏狱中自杀的。
王世贞的父亲也是被逮捕入镇抚司诏狱后死亡的。
嘉靖朝的大臣,听闻镇抚司诏狱色变。
隆庆皇帝比起他父皇,继位过程顺利,正统性很强,政治局面也比较稳定。
他在裕王府的时候,也饱受东厂和锦衣卫的监视,本性上也不喜欢这些特务机构。
继位后隆庆皇帝释放了诏狱中的政治犯,将镇抚司诏狱空了出来。
当然,皇帝自己不用,不代表皇帝就要废除镇抚司。
这就和军队一样,四方太平不代表就要马放南山,东厂和锦衣卫就是皇权的一部分。
但是看了苏泽的奏疏,隆庆皇帝的眉头皱起来。
苏泽的奏疏,并不是请求废除镇抚司。
如果是那样,皇帝直接就会驳回他的奏疏。
反复看完了苏泽的奏疏,隆庆皇帝明白他的意图,这是要改变镇抚司的职能?
不对,不仅仅是改变镇抚司的职能。
隆庆皇帝现在对苏泽的套路也已经很了解了,苏泽不仅仅是要改变镇抚司的职能,是要对整个大明的司法体系动手!
苏泽在奏疏中提出了一个概念,刑律和民律。
谋反大逆,杀人放火,作奸犯科,此等罪大恶极的案件,是朝廷需要立刻判决的,用来正视听清民风的,这类案件就是《尚书》中“明刑弼教”的刑律。
而民间私讼,产田纠纷,友邻不睦这类,户婚田土钱债诸事的案件,实际上并没有以上案件那么罪大恶极,所讼的也不过鸡毛蒜皮的小事,苏泽将其归于民律。
苏泽又讲,由于京师的民律诉讼太多,以至于顺天府的案件积压如山,很多严重的刑律案件都得不到及时审判。
而普通百姓之间的诉讼纠纷,官府也不由分说的将原告被告双方都抓入牢房,而百姓人家为了尽快把人从牢房中救出来,都要倾尽家财贿赂官员衙役。
还有一些地方官员,厌恶百姓诉讼,用“争讼”的罪名将原告被告不由分说逮捕入狱,完全不按照《大明律》宣判,肆意加重惩罚。
这样的结果是民间根本不相信官府,在一些地区宗族私刑泛滥,宗族外则用械斗来解决争端,官府都不敢插手。
长此以往,严重影响了朝廷和官府的威信。
隆庆皇帝看到这里也重视起来,刑律之事确实不是小事情,苏泽说的这些情况,其实刑部官员也已经上书讲过。
但是刑部也没有好的办法。
国初的时候,民风相对淳朴,地广人稀,经济纠纷也不如现在多。
到了隆庆朝的时候,地方经济发展,户婚田土钱债诸事的诉讼越来越多,也出现了专门负责打官司的讼师,这让地方官府不堪重负。
有些地方争讼成风,还有讼棍怂恿百姓打官司,很多明代官员都认为争讼败坏民风。
可每次刑部也拿不出什么有效的意见。
而苏泽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对镇抚司进行改制,将一部分精通律法刑讯的锦衣卫独立出来,成立刑案司,专门督办京师的刑事案件。
如果遇到谋反杀人之类的大案,则由镇抚司的刑案司直接介入,用最快速度缉拿凶手,维持京师的治安稳定。
而另外一部分的镇抚司锦衣卫,则成立一个民案司,专门负责钱债诸事。
而剩下的户婚田土诸事,因为涉及到地方百姓,所以还交给顺天府来处理。
“如此则刑狱得速理,奸顽知震慑。昔汉宣帝置廷尉平,囚系益少;宋太宗设审刑院,囹圄常空。今以镇抚司改制,岁省冗费当以万计,而刑名清明,实乃裨益圣治之要务也。”
这部分的内容其实皇帝也没意见。
也如同苏泽奏疏所说的,这些在前朝也是有旧制的,镇抚司的职责中也有这些,让他们处理也是没问题的。
实在不行,还可以让刑部和大理寺介入嘛,三法司公推就是了。
但是最后这个在镇抚司专设民案司,负责民间的钱债诸事,就是历朝历代都没有出现过的先例了。
而这个民案司还没有成立,苏泽就已经给民案司找了两个支柱业务。
第一个是出售红契。
红契,是官府印刷的格式合同,民间遇到土地交易的时候,也怕后面的诉讼争议,所以官府会印刷一种官方的格式合同,因为是用红墨印刷,所以被称之为红契。
红契原本是免费领取的,后来土地流转增多,官府开始收取工本费。
但是胥吏看到了机会,胥吏会截留红契,然后再加价卖给百姓。
红契的价格飙升,普通百姓又舍不得再用红契去交易,而民间交易增多,导致土地的产权争议更多了。
苏泽提出,干脆不要再收什么工本费,而是由镇抚司民案司专门销售红契,一份红契是交易总价的千分之五。
交易后,红契一式三份,买家卖家和镇抚司都存档,日后卖出土地的纠纷,镇抚司直接调出红契存本,就可以直接处理了。
而另外一项业务,就是针对民间钱贷的。
民间钱贷纠纷,涉及到大宗买卖和借款的,也可以由镇抚司来发放红契,同样按照总额的千分之五抽取工本,也一样留存备查,日后遇到钱债纠纷,就可以拿出红契存本来处理了。
苏泽还建议以后镇抚司的红契,要专门雕版印防伪,这笔工本费称之为印钱,可以用来供应镇抚司的俸饷。
在这么长的奏疏最后,苏泽提了本奏疏最大的王炸。
请刑部将《大明律》中有关户婚田土钱债诸事的条例单独列出来,在这个基础上重修《大明民律》,用这部新的律令来指导有关民事案件的审判。
修律!
好家伙,苏泽在修史、修历之后,又给皇帝送上了一个修律的礼包。
修律是什么概念,勘定律法同样也是一个王朝最重要的事情之一,能修律的皇帝也都是能名垂千古的。
就算这个修律,只是对户婚田土钱债诸事修律,但是同样也是了不起的功绩。
而且按照苏泽的奏疏,这个修律确实也是必须要做的事情,而且也是做了以后能利国利民的事情。
这时候隆庆皇帝才翻到奏疏的最前面,翻看阁老们的票拟意见。
李春芳告假,赵贞吉没有票拟,高拱和张居正对于苏泽这份奏疏有关修律的事情,都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隆庆皇帝也动心了。
镇抚司每年的开销也不小,苏泽虽然在奏疏中说,贩卖红契的“印钱”到底能收多少不好预测。
但是整个京师涉及到田产住宅的交易不少的,很多商人百姓其实也怕产权纠纷,就算是多点钱,能有堂堂锦衣卫来见证,买卖双方都会安心不少。
高拱的票拟意见是:
“镇抚司分司刑民二律,宜敕刑部、都察院详议职司划分,务使诏狱虚设之弊得除,司法清明之效可期。该员以财计切入卫所积弊,老成谋国,伏乞圣裁。”
张居正的评价更高,“破立并举实裨新政,宜速颁敕谕施行。”
此外张居正还表示,印钱直接入内帑,专门负责镇抚司的俸饷。
看完奏疏,隆庆皇帝还是有些犹豫。
他想了想,对冯保说道:“东厂怎么看?”
冯保在路上已经想好了对策,等到皇帝发问后,他装作思考了一下,这才说道:
“陛下,仆臣以为,苏翰林此疏极好。”
这下子隆庆皇帝惊讶了。
作为司礼监太监,太监最怕的就是被扣上“私通外朝”的帽子。
司礼监是皇帝的家仆,旗帜鲜明的和外朝大臣站在一起,那皇帝要怎么想?
冯保也是司礼监的老人了,是经历过嘉靖朝和裕王府残酷宫廷斗争上来的,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皇帝藏住了自己脸色,平静的问道:“那朕到是要听听你的高见了。”
皇帝这句话不阴不阳,让冯保猜不出皇帝的真实态度。
越是大人物,越不能冲动用事,越是不能让下级轻易的猜出自己的心事。
隆庆皇帝这态度,也是一种试探。
这一刻冯保已经有些后悔了,自己这么做终究还是犯忌讳了。
但是既然已经走了这条路,那就更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虽然冯保不清楚隆庆皇帝的真实态度,但是他还是选择继续走下去。
冯保说道:
“陛下,养象所和修律的事情仆臣不清楚,也不懂这些国家大事,但是就有一点,无论是养象所的捐银,还是镇抚司的印钱,都能让锦衣卫多些进项。”
“这样一来,陛下再授锦衣卫的时候,外朝也没办法再议论了。”
冯保这回答十分的巧妙了。
他并不清楚隆庆皇帝是否赞成苏泽的政策,而且作为司礼监太监,他也不方便在这样的大政上表态,万一误判了皇帝的态度,那自己的前途就完蛋了。
冯保不讲其他的东西,就讲苏泽奏疏的好处,这些银钱收入能够减轻财政支出,还能增加内帑收入。
不用外朝的银子,日后皇帝再拿锦衣卫百户千户去封赏,外朝大臣也没有话说。
冯保站在皇帝内臣的位置上说这话,自然也没有任何问题。
至于这民律能不能修成,那就是外朝的事情了。
冯保说完之后,隆庆皇帝想起了上元灯会。
上元灯会内帑也出了钱,效果非常的好,而灯会结束那些外朝大臣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攻击皇帝铺张浪费,京师百姓都夸办得好,上元灯会有盛世气象。
后面的百戏会和灵济宫大会也都是这样,百戏会是太子用皇室闲置的铺子和内帑库存的旧物赚钱办的,开幕的效果极好,群臣和百姓都称赞太子的孝心。
而苏泽搞钱的本事皇帝也是知道的,如果真的能挣钱,那日后皇帝在封赏亲信亲戚,也不用再受外朝言官的唠叨了。
这么想来,修律反而都是附带的了。
隆庆皇帝下定了决心,他对着冯保说道:“下旨刑部,由刑部侍郎李一元,领着刑部官员议一下,这民律要怎么修,上本奏疏来。”
“养象所和镇抚司民案司可以先办起来,剩下的事情等法司详议之后,再厘定镇抚司刑案权责。”
(本章完)
第186章 逃不掉的李侍郎
第186章 逃不掉的李侍郎
刑部侍郎李一元自从离开了通政司,感觉整个人生都海阔天空起来。
刑部尚书毛凯,性格上和首辅李春芳很像,对于刑部的部务很少插手,最近毛尚书也学着李首辅告病在家,李一元就成了事实上的刑部一把手。
而李一元其实也对刑部的事务不太上心,但是刑部运行自有定制,他这个侍郎只需要在大方向上为刑部争取利益就行了。
而刑部的事务又相对封闭,国朝自太祖订立《大明律》后,基本上也没怎么折腾过,所以只要没有大案要案,刑部的日子还是很清闲的。
李一元每次坐在自己的公堂内,回想起当年在通政司的日子,特别是再也不用面对苏泽的奏疏,都快要舒服的轻哼起来。
今天李一元按时来到刑部,照例查看了刑部各司的公文,简单处理了一下就放下笔,刚刚准备翻开《乐府新报》,就听到手下官员通报,通政副使杨思忠来了。
李一元有些奇怪。
自从自己不让杨思忠辞官,但是自己又跑了以后,两人的关系日益冷淡,已经到了基本上不来往的地步。
李一元其实对这老下属也是有所愧疚的,自己留了一个火坑给杨思忠。
可好不容易能有一个离开通政司的机会,李一元也不可能放弃,而杨思忠业务熟练,是顶替自己的最好人手,所以只能死道友不死贫道了。
今天杨思忠上门,李一元还以为他是要来修复和自己的关系,于是亲自领着官员来到刑部衙门前迎接。
“孝夫兄,今日通政司得闲?让你驾临刑部?”
刚说完这句话,李一元就知道自己失言了。
这话怎么听起来就这么嘲讽呢?
李一元暗暗反省,自从离开了通政司自己为官的谨慎都丢了,他连忙找补说道:
“孝夫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通政司事关朝廷机要,什么事情需要你这个正印官亲自来刑部的,让手下通传不就行了。”
李一元虽然往回找补,但是杨思忠的脸色更难看了。
李一元干脆闭上嘴,看样子杨思忠不是来修复关系的了。
杨思忠不冷不热的说道:“李侍郎,本官来刑部是为了公务。”
看到杨思忠这幅公事公办的样子,李一元心中涌起了不祥预感。
果不其然,杨思忠道:
“圣上有旨!”
李一元连忙让手下官员请出香案,又将刑部内的各司郎中都喊出来,在刑部公堂前迎接圣旨。
等到杨思忠念完了圣旨,李一元的脸都白了。
什么叫民律?
什么叫让刑部详议,拿出法司改制的章程?
李一元的脑袋如同浆糊一样,杨思忠再也遮掩不住嘴角的笑意,对着李一元和刑部众官员说道:
“此事皆源于苏子霖的奏疏,他的奏疏本官就不读了,请李侍郎和诸位大人自己看吧。”
说完这些,杨思忠留下了苏泽的奏疏,潇洒的扬长而去。
李一元听到苏泽这个名字,应激的颤抖了一下,他连忙拿起苏泽的奏疏,当看完了奏疏之后,他两眼一黑,被身后的官员扶住。
几名刑部郎中拿过奏疏,看完之后更是面面相觑。
修律?
有上进心的官员,当然激动不已。
但是更多的官员也和李一元那样忧心忡忡,修订律法可是大事,而且按照苏泽的奏疏,要将原本《大明律》中的刑事重罪和民事诉讼分开,又要结合当今遇到的新问题,修订一部民法典,这是多么浩大的工程。
这样一来,接下来几年时间,刑部估计都不得清闲了。
李一元终于恢复过来,他拿起奏疏又读了两遍,又看到圣旨御批和高张两位阁老的票拟,他很清楚这趟差使是逃不掉了,只能硬着头皮接下来。
——
史馆中,罗万化拿着苏泽的奏疏,向苏泽询问奏疏上的几条政策。
罗万化准备在《乐府新报》上开辟一个新的栏目,专门采访相应的官员,在报纸上解释这些朝廷政策的意图。
罗万化第一个采访目标就是苏泽,而选题自然是苏泽这份搅动刑部诸法司的上书。
“子霖兄,既然原本《大明律》就有刑律是民律,为何要分开?”
苏泽说道:“民律要独列于刑律,就是为了轻刑。”
“轻刑?”
苏泽解释说道:“地方衙门在办案的时候,遇到一些案件,就会用重刑压制诉讼双方。”
看到罗万化还是不懂,苏泽说道:“就比如张三向李四借钱不还,原本是借债纠纷,闹到地方衙门后,衙门先以诓骗财物将张三羁押。”
“张三使人疏通关系,衙门再用诬告一罪将李四抓进大牢。”
“张三李四受尽了牢狱之苦,最后案子也不了了之。”
罗万化听完了苏泽的话,他虽然没在地方上任职过,但是对地方衙门的黑暗还是有所耳闻的,赞同的点头。
苏泽说道:“刑民分律后,日后张三就去民案司状告李四,这案件就只是民律案件。”
“民案司不设监牢,堂上审结,这样民间之讼有处伸冤,又不至于因为诉讼家破人亡。”
罗万化连忙记录下来。
民法典的最大作用,就是将一些民事纠纷轻罪化或者去罪化,从而给诉讼双方一个解决争议的地方。
历史上的民法典,基本上都是在这个历史背景下诞生的。
这个时代的中外法庭,上庭都是要去掉半条命的。
西方等到了《拿破仑法典》出现后,民法和刑法分开,打民事官司才不是过鬼门关,司法在经济活动中的仲裁作用发挥作用,反过来推动经济发展。
说白了,镇抚司改制不在于法条细则,而是要设立一个轻罪法庭,将日常的轻罪和重罪区分开。
当然,苏泽也知道律法也不是完美的,他也不觉得由人制定的法律有什么神圣性。
法律就是解决社会争议的工具,公平只不过是副产物罢了。
刀笔吏要害人,自然还有种种手段。
但是好歹将司法权力限制住,不要变成清末那样,打官司吃了原告吃被告,衙役用官司来诬陷敲诈百姓,社会经济才能发展。
民刑分开后,再通过修改具体的法律条文,来达到移风易俗的效果。
罗万化又和苏泽的采访写下来,交给苏泽审阅后,夹着稿子向印书坊走去。
苏泽看着系统几天前弹出的报告。
——【模拟开始】——
一天后,《议养象所改制及镇抚司职司疏》送到内阁,高拱、张居正极力赞同,奏疏被送到皇宫。
隆庆皇帝同意了你奏疏对养象所的改制措施,对镇抚司的改革犹豫不决。
皇帝将你的奏疏交给刑部公议,刑部侍郎李一元反对修律,修律之事不了了之。
——【模拟结束】——
【是否费100点威望点,保证奏疏全部执行?】
苏泽当然选择了是,强行执行了全部的奏疏内容。
今天系统弹出了结算报告。
【使用100点威望值,强行通过奏疏。】
【镇抚司改制后,新设立的民案司大体公正的处理了京师的经济纠纷,促进了经济发展,京师的经济活动更加的活跃。】
【一年后,刑部侍郎李一元带领刑部官员,《大明民律》修订完成,世界第一部民法典诞生在大明。】
【印钱的收入越来越高,补充了国家财政。】
【大明国祚+5】
【剩余威望值:16点。】
国祚+5!
李一元仅仅用一年时间,就将这《大明民律》修成了?
苏泽没想到那个看起来唯唯诺诺的前任通政使,竟然有这份能力?
大明真是埋没人才啊!
这么艰巨的任务,老李一年就完成了,等《大明民律》修完之后,可不能浪费这等人才,要再弄点法律上的工作让他干干。
暗暗记下这点后,苏泽又叹了一口气,不情愿的向着户部走去。
苏泽刚刚在山东清吏司的正堂坐下,主事魏恽就拿着厚厚的账册过来说道:
“员外郎,这是莱州盐所上月的账簿,盐运司牒呈我司,请示余盐怎么处理?”
苏泽不由的头疼起来,户部十三清吏司,分管各省的事务,但是往上却没有协调部门。
山东的盐产多了,要调运其他省份,苏泽就要和其他清吏司的主官商议。
更麻烦的是,凡是涉及到这种跨省的事务,做账都十分的麻烦。
没办法,大明的财政就是这样的一笔糊涂账。
简单的说,大明根本就没有一个全国性的财政部门,户部虽然掌管全国财计,但其实还是十三清吏司分掌。
比如山东一个卫所需要粮食,那就由山东周围一个县负责这个卫所的俸饷,每年这个县收来的粮食,都要由这个县负责运送到这个卫所。
卫所查收粮食后,上报山东清吏司,就算是交割完毕了。
可除了户部之外,大明还有很多部门可以征税,比如群牧监的“马钱”,工部征收的“木料钱”,这些账也都是不经过户部的。
由于没有一个统收统支的财政部门,地方财政十分的混乱,中枢财政也是一笔糊涂账。
大明这套财政体系,甚至比唐宋还要落后,唐宋就已经知道在宰相下设立三司使,统筹全国的财政工作。
更要命的是,十三清吏司还有大明特色的制衡机制。
比如苏泽负责的山东清吏司,就要负责天下盐课,但是其他省的盐所账目,需要由其他清吏司汇报给山东司。
而山东司要给天下盐所下达命令,也要挨个通知协调辖区内有盐所的清吏司。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设定,那就要问明太祖朱元璋了。
混乱的清况一直到了张居正推广一条鞭法后,用白银取代实物税收,这笔账才算清楚。
苏泽也明白了,为什么张居正非要他来做这个山东清吏司员外郎。
户部这种体制,想要办成事情,就必须要主官特别有能力。
也只有苏泽这样的人出面,其他清吏司才会密切配合,不敢搪塞推诿。
如果是主事魏恽出面,怕是连账册都要不到。
苏泽不得不从两日来一天户部,改成了三天来两天户部办公,才能堪堪处理山东司的事务。
不过这段时间,苏泽对于大明户部的事务也上手飞快,他也逐渐对十三清吏司的运行体制有了更深的理解。
就这样一直忙碌到了六月二十日,苏泽赫然发现中旬都过去了,他才算是理顺了山东司的公务。
明日就是旬末休沐的日子,苏泽连忙收拾东西返回家里。
苏泽刚回府就见到了门口停着的车马,向门前迎接的小厮问道:
“府上有客人?”
小厮连忙说道:
“老爷,是沈府杜娘子来拜会大娘子的。”
苏泽才想起来,沈一贯出使草原后,留下妻子杜氏和儿子沈泰鸿留在京师。
还是妻子心细,经常邀请杜氏上门做客。
等苏泽进府后,仆役已经通知了后宅,杜氏带着儿子沈泰鸿恭敬的向苏泽行礼。
“苏叔父。”
沈泰鸿今年十三岁,在读书上非常有天分,已经准备参加今年的顺天府乡试了。
苏沈两家已经是通家之好了,苏泽也喜欢聪明伶俐的沈泰鸿,将他当做自家子侄,于是又问了一下他的学业,这才满意的说道:
“嫂嫂,泰鸿今年参加顺天府乡试,一定能中举!”
杜氏的脸上却带着忧色说道:
“小叔,坊间都说你今年要出任顺天府乡试主考官,泰鸿今年参加顺天府乡试,若是中举,怕是要惹非议,所以我今日来府上,就是想和小叔商议,今年泰鸿就不要参加顺天府乡试了。”
苏泽惊讶的看着杜氏,又看着一脸失落的沈泰鸿,苏泽立刻说道:“这怎么行!科举是读书人的大事,岂能因为这个耽误。”
“顺天府乡试主考官还未定下,嫂嫂还是让泰鸿好好温书,不要误了秋闱大事。”
送走了沈家母子后,赵令娴担忧的说道:
“杜姐姐其实是担心沈翰林。”
叹气沈一贯,苏泽也露出忧色,草原的情况复杂,就是有【飞鸽传书】通讯,苏泽也不能确保沈一贯的安全。
看到丈夫忧虑的样子,赵令娴岔开话题说道:
“夫君,我听杜姐姐说,城外养象所开放了,大夫也说我脉象稳固,明日休沐能不能过去看看?”
苏泽点头应下,赵令娴又说道:“顺道再去城外的白工坊看看!”
(本章完)
第187章 甘蔗种植园的构想
第187章 甘蔗种植园的构想
六月二十一日。
养象所开放的消息在京师传开后,不少百姓都涌向城外,想要看看这些难得一见的御象。
京师百姓在以前也能见到御象。
皇帝举行各种典仪的时候,都会拉着御象列队在城门口,但这种典礼都是守卫森严的,大家也只能远远看看热闹。
养象所开放,百姓可以近距离观看,养象所自然被挤爆了。
苏泽带着妻子,加上苏府随行的家丁,一行人来到养象所门前,看到长长的队伍,苏泽只能感慨京师的百姓消费能力还是相当可以的。
养象所的门票并不便宜,一个人就要一枚黄铜币,也就是十分之一的银元。
而且上次休沐的时候,很多百姓带来了各色钱币,为了鉴别各种碎银子和钱币的成色,售票就浪费了很多时间。
这一次养象所干脆规定,门票一律只收取黄铜币,其他钱币一概不收。
这政策一开始引起了百姓不满,但是大家很快也发现,黄铜币在京师市面上流通不少,钱币精美币值稳定,使用黄铜币似乎是一件很方便的事情。
队伍虽然长,但是移动速度还是很快的,等到了苏泽前的时候,负责维持秩序的锦衣卫百户王三见到苏泽,连忙热情的冲出来。
王三这样的市井人物,讨好起人来没有任何的心理压力,苏泽坚持要给门票钱,王三也没有继续拉扯,但是他立刻鞍前马后的充当解说,向苏泽一家介绍养象所的动物。
不得不说,王三的业务能力还是不错的。
他对于养象所的动物来历,生活习性都十分的了解,还能说上一两句市井风情的段子,引得赵令娴捂着嘴笑。
到了御象舍前,王三还拿来一些饲料,交给赵令娴亲自去喂象。
看到大象用鼻子卷起食物,慢悠悠的将食物塞进嘴里,赵令娴也发出惊喜的呼声,更是觉得大开眼界。
苏泽灵机一动说道:
“王百户,养象所可以准备些食物,让百姓出资助捐养象,出钱就能喂象一次,这也算是功德一件。”
大象自古就有祥瑞的名号,很多京师百姓来养象所看象,就和去寺院拜佛的想法差不多,都是讨一个吉利。
苏泽这个提议让王三眼前一亮,连忙说道:
“苏翰林真是我们养象所的财神爷!卑职这就去办!”
上旬末的养象所开放一日,赚的门票钱就足够养象所一个月的开销了。
这还是普通旬休,如果赶上了节假日,赚的银子就更多了。
快要离开养象所的时候,赵令娴看到了一块封锁起来的空地,疑惑的问道:
“这块空地是干什么的?”
“回大娘子的话,这是养马场,但是烈马容易伤人,所以就圈了起来。”
苏泽问道:“京师还有烈马吗?”
王三说道:
“原本是没有的,但是前阵子不是戚将军搜套大捷吗?向京师献马千匹,大部分送到了御马监,还有些养不下的就送来我们养象所。”
苏泽来了兴趣,又怕烈马惊到妻子,让仆役留下来陪同赵令娴,自己跟着王三走进马场。
这块马场占地不小,苏泽看到一群马正在马场上奔跑。
虽然只是远远看去,但是这些马成群的奔跑嘶鸣,一看就是好马。
特别是其中一匹公马最为雄壮,见到苏泽出现在马场边缘,挑衅似得猛冲过来,吓得身边几个陪同的锦衣卫上前呵止。
这匹公马猛冲一阵又打了一个急转弯,这才得意的扬长而去。
苏泽问道:“这些马为什么不送到大同前线?”
王三则说道:
“苏翰林,这战马也不是越壮越好的,战场上要的是令行禁止,最好用阉马。”
“戚将军送回来的这些马,大部分都是草原上粗养的马,野性难驯,留作种马还行,直接上战场就不行了。”
这就体现出游牧民族和中原对于马的态度不同了。
对于游牧民族来说,马是生产资料,是和生活息息相关的伙伴,他们从小就生活在马背上,他们骑术精湛,他们不吝啬时间在驯马上。
对于中原来说,马是奢侈品,是战争工具,但马也是消耗品。
所以有一个反直觉的结果,实际上在唐代开始,中原就要比草原民族更擅长养马了。
苏泽又看了身边的王三,没想到他还真的懂养马。
见到苏泽对养马感兴趣,王三又说道:“苏翰林,我家祖上就是养马的,什么马是好马什么马是劣马,我一看就知!”
看到苏泽没有反应,王三干脆翻过马场,对着刚刚那匹奔跑的公马吹了一个口哨。
那匹公马受到了挑衅,直接向着王三冲过来。
王三嘿嘿一笑,竟然绕着马场蹦走起来,而那匹公马更是被激怒,加速冲向王三。
这样做实际上非常危险的,高速奔跑的战马冲撞力不亚于战车,就在这个时候,王三一个缩身,竟然直接钻进了马腹之下。
苏泽惊呼出来,如果王三被奔跑中的战马踏中,那怕是要活不成了。
可没想到王三竟然在电光火石之间抱住了马腹,然后抱着马腹翻到了马背上。
周围的锦衣卫纷纷叫好,显然王三不是第一次这么表演了。
苏泽这才将心放回肚子里,看来这王三还真的擅长驯马。
不过驯马还没结束,这匹烈马显然不愿意有人骑在它的背上,烈马不断弓着身体跳跃,试图将王三从马背上甩下来。
但是王三的屁股就像是粘在了马背上,无论烈马怎么挣扎,都无法将王三从马背上甩下来。
过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烈马耗尽了力气,终于向王三屈服。
王三不用马鞍,就稳稳的骑在马背上,他用腿夹住马腹,马就向着马场边上踱步而来。
等到了马场边上,王三灵活的翻身下马,他又抚摸了一下这匹烈马的鬃毛,这才将烈马放了。
王三说道:
“这匹马适合当种马,选身体结实的母马配种,只需要三年时间就能上战场了。”
“三年?”
王三说道:
“三年是最低的数字,最好是在一两岁的时候骟马,阉完后再在草场上训个两三年,合计养上五年,这样才是最合格的骑兵战马。”
苏泽这下子明白,为什么合格的战马这么难培养了。
投入周期长,但是回本的时间太长。
如同王三所说,合格战马的培养周期是五年,也就是说新马场五年内都别想要有产出。
而养马的成本很高,唐代养马的标准是每天是藁(禾秆)一围、粟一斗、盐六勺,乳者(带小马驹的母马)倍之。
而且唐代还发明了半游牧的养马方法,也就是在冬天的时候在马厩内养马,开春牧草长出来以后再放到马场上去养。
这样的战马过冬不掉膘,又能在马场上奔跑不丧失野性,同时也比完全用马厩饲养节省饲料的费用。
所以战马这种东西,就没办法民间养,只有国家大力投入才行。
看完王三漏了一手,苏泽灵机一动,向他问道:
“王百户,你可愿意为朝廷养马?”
王三疑惑的说道:
“苏翰林,我不是就在给朝廷养马吗?”
苏泽摇头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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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养这点,是养一整个马场的马。”
王三想到了苏泽的名声,大概想到了苏泽要做的事情,呼吸也急促起来。
他连忙说道:
“下官愿意!”
苏泽微微点头,又夸赞了王三几句,领着妻子离开了养象所。
接下来要去的是城外的白工坊。
苏泽没想到的是,国舅李文全竟然也在工坊内。
见到苏泽,李文全连忙迎接上来,苏泽疑惑的说道:
“世子,你怎么还没回莱州?”
李文全说道:“苏翰林,我还是不放心白工坊,所以才亲自盯着。”
李文全和父亲武清伯关系不睦,但父子两人的性格其实非常相似。
听说武清伯李伟自从得了太子赏赐的土豆后,就一直泡在城外田庄里。
上月这一批土豆丰收,听说太子高价收购了这批土豆,让武清伯李伟大赚一笔。
京师内也开始流行土豆制作的菜肴,土豆的种苗在京师炒成了高价。
而这位武清伯世子,从莱州运来了一批交趾后,也不放心苏泽所说的提纯白技术,非要亲自看到白出锅才肯回去。
“出喽!”
随着制工匠的一声吼,锅中的水流入到了模具中,李文全连忙上前查看。
当看到原本黑黢黢的交趾,变成了淡黄色的白后,李文全脸上露出笑容,他连忙对苏泽说道:
“苏翰林当真有点石成金的本事啊!”
苏泽看着逐渐冷却的块,其实这种还算不上白,只能说是比较白的块。
以现在的工艺,还没办法制作出后世那种白砂,也无法制造晶莹的冰。
苏泽也不知道白结晶的具体工艺,所以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当然,这一步也就够了。
白的价格是交趾黑的十倍,小胖钧的店铺中又多了一批畅销的产品了。
不过苏泽的目标可不仅仅是赚钱。
确定了交趾黑的生意可行后,李文全就匆匆要赶回莱州,下订单购买更多的交趾黑。
但是苏泽却拦住了他。
“世子,难道您就满足这点生意吗?”
在李文全看来,这已经是相当完美的生意了。
算上运输费用、提纯的种种费用,这笔生意也有三两倍的利润。
苏泽却说道:
“如今这利润是高,但是这生意未必就能长久。”
“现在赚钱,是因为商人把交趾黑当做是没用的压舱货物,您在莱州大量收购,价格就未必这么低了。”
“而且交趾供应也不稳定,长途运输的容易发霉变质,想要长期稳定的赚钱可不行。”
李文全听完也是连连点头。
在莱州这段时间,李文全也是见惯了商场的残酷,多少商人一夜暴富,又有多少商人一夜之间血本无归的。
海上贸易就是一个巨大的赌场,永远不缺乏冒险者和投机客。
李文全领悟到一个道理,少赚钱没关系,稳定的利润要比一夜暴富赚得更多。
苏泽说的问题,李文全其实也已经隐约感觉到了。
平日里看起来没人要的交趾黑,他让手下收购了一次就全部收光了。
而一些商人听说有人收购交趾黑,更是直接囤货居奇,非要涨价才肯卖。
李文全问道:
“那苏翰林的意思是?”
苏泽说道:
“我们自己产!”
“产?苏翰林,这山东可不适合种植甘蔗啊。”
苏泽摇头说道:
“谁说要在山东种植甘蔗。”
“那?”
苏泽说道:
“我听说甘蔗喜热,北方不适宜种植,但是可以在南方种植啊。”
听到苏泽这么说,李文全苦笑说道:
“如果在广州福建购田雇人,再种植制才运回京师卖,价格可就要贵多了。”
苏泽摇头说道:
“谁说要在广州福建购田了?”
“苏翰林不是说南方吗?”
苏泽说道:
“世子,这交趾黑产自哪里?”
“交趾啊。”
苏泽说道:
“是啊,既然如此,为何一定要大明境内种植呢?”
苏泽说道:
“我听说澎湖距离福建很近,但是土地无主,完全可以种植甘蔗。”
“除了澎湖之外,琉球、吕宋这些地方都是适宜种植甘蔗,也有大量无主土地,世子可以让人建立种植园,在这些地方种植甘蔗制造成粗,再运回京师加工成白。”
李文全的眼睛亮了。
他在莱州也开阔了见闻,知道除了大明之外世界还很大。
苏泽说的澎湖、琉球、吕宋他都知道,特别是距离福建很近的澎湖,朝廷虽然名义上设置郡县,但至今依然是没人开发状态。
甘蔗要比粮食好种,制作粗也没什么技术含量,交趾那些野人都会。
而且苏泽说的种植园模式,李文全其实也很熟悉,这不就是大明的商屯吗!
大明在九边、云贵地区搞商屯都几百年了,只要能赚钱,也不怕募不到人。
当然,就算是募不到人也没关系,李文全在莱州也听说佛郎机在吕宋抓土人干活的事情,实在不行也抓点吕宋土人过来种甘蔗就是了。
(本章完)
第188章 给张居正的“礼物”
第188章 给张居正的“礼物”
苏泽的话到此为止。
在苏泽看来,这位国舅爷,是一名出众的商人。
出众的商人,从来不会追求一夜暴富,而是追求稳定长期的利润。
无论多微小的增长,一旦积累起来都是非常恐怖的,只可惜大部分商人更愿意追求短期的暴利。
蔗贸易会带来什么样的利润,在苏泽穿越前的历史上已经展现过了。
香料、蔗、,这三种经济作物前赴后继,推着人类迈入工业时代。
甚至在逐步退出历史舞台的现代社会,依然在高歌猛进,占领人类的一切。
从澎湖到东南亚,这些都是相当优良的甘蔗种植地区,蔗的利润足以驱使一个个种植园建立起来。
苏泽只是给了李文全一个方案,至于他会如何推进这个甘蔗种植园的项目,那就不是苏泽愿意多问的了。
赵令娴看着这座白工坊。
她实在不明白,黑黢黢的交趾,是如何变成白的。
在赵令娴看来,这简直就是点石成金的仙术。
难道自己真的嫁了仙人?
一想到自己每次回娘家省亲时候,同族姊妹羡慕的目光,赵令娴抱着肚子,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
六月二十二日,在户部办公的苏泽,终于见到了胖鸽子。
【飞鸽传书】带回来了沈一贯的信,这让苏泽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这次沈一贯是写了两封信,还有一份给妻子杜氏的家书,托付苏泽带过去。
苏泽拆开写给自己的信。
原来,上一次传书后,使团果然遇到了危机。
俺答汗的继承人黄台吉突然返回板升城,三娘子失去联络,蒙古人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弯,使团被囚禁起来,门前站满了手持武器的士兵。
不过这时候,正使王世贞表现出更加强硬的态度,他以绝食为要求,要求和俺达汗面谈。
沈一贯说王世贞三日不进食,这下子反而是蒙古人害怕了。
没办法,这一招实在是太熟悉了。
历史上汉使的剽悍是众人皆知的,但是元使更让人害怕。
元使比汉使还不要命,常用的一招,就是用自杀来“召唤大元军队”,南亚诸国、朝鲜都吃过这一招。
王世贞是名满天下的文坛宗师,他如果死在草原上,那俺答部和大明就再也没有和谈的可能性了。
第四天的时候,俺达汗终于同意见使团一面,沈一贯这才服侍王世贞进食。
第五天,沈一贯终于见到了俺达汗。
这位从嘉靖朝就开始侵扰大明北部边疆,曾经带兵打到京师城下的草原雄师,老了。
沈一贯在信中写了这样一个比喻,这位一道命令就能杀死使团所有人的可汗,却无法战胜喉咙里的痰液,需要三娘子拍抚半天才能理顺气息。
见到俺达汗这样,沈一贯反而更有底气了。
俺达汗的身体不好,那可汗之位随时可能发生变更,这样的情况下,就算黄台吉是对大明的强硬派,也不可能再领兵离开板升城了。
继承人领兵在外,到手的皇位飞了,元代已经演示过无数次了,黄台吉不可能不懂。
俺达汗不可能亲征,黄台吉也不可能出征,那这次进攻大明必然是虚张声势。
在确定了这一点后,沈一贯也强硬起来。
他扶着王世贞,和在场的黄台吉据理力争,双方唇枪舌剑,最终达成了协议。
俺答部今年不会对大明用兵,但是大明也不能再出兵搜套。
俺答汗又要求和大明朝贡,但是沈一贯表示他没有答应的权力,请俺达汗派遣使者前往京师求贡。
三娘子又提出要开放马市,和中原交换盐铁等物资,也被沈一贯拒绝,死咬着这事情必须要遣使去京师谈。
事情到了这一步,使团总算是完成了朝廷的任务,接下来王世贞又在板升城参加了几场宴会,在三日前踏上了返程的路。
读到这里,听说王世贞和沈一贯达成了协议,安全返程,苏泽也松了一口气。
虽然他和戚继光也判断蒙古人是虚张声势,但是谁能保证战争就打不起来?
历史上很多战争的起因都是意想不到的事件,历史演进总是必然中带着偶然。
苏泽又拿起了前日子傅顺的来信。
东胜卫棱堡的进度,甚至要比预计的还顺利。
东胜卫并不是一座棱堡。
戚继光和傅顺实地考察,最终决定东套开始,一直到兔毛川,修建五座能相互呼应的棱堡。
每一座棱堡都可以驻军百人,棱堡内挖掘能供五百人饮用的水井,储存足够五百人坚守一年的粮食,以及够用三个月的火炮和弹丸。
戚继光也给东胜卫棱堡的城外设置了农田,用来种植土豆作为主粮。
五座东胜卫棱堡内也都建有烽火台,一旦蒙古人南下,五座东胜卫燃起烽烟,消息就能传递到大同右卫。
东胜卫棱堡都卡在关键要道上,蒙古人如果绕过东胜卫,那城内的士兵就能冲出棱堡,袭扰蒙古人的后勤。
按照戚继光的设计,五座东胜棱堡建成后,蒙古人再选择从兔毛川入侵,就会被这五座棱堡卡住七寸,钉死在兔毛川上。
如今这五座东胜棱堡已经完工了三座,剩下的两座也已经准备开工,傅顺有信心在今年秋收之前完成五座棱堡。
苏泽松了一口气。
东胜卫是控制草原的缰绳,一旦完工大明就能占据战略主动权,这之后是战是和就掌握在大明手里了。
苏泽放心的放下信。
北疆战略,是苏泽利用金手指改变历史进程,一步步布局完成的大战略。
如今这个战略算是尘埃落定了。
苏泽在充满了成就感的同时,却又升起了更大的紧迫感。
俺答部是大明最直观的敌人,可知道历史发展的苏泽却知道,这是最不重要的一个敌人。
甚至这个时代还没崛起的东北某部落,也不是大明的头号敌人。
大明的敌人一直在自己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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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在这个关键的时间点,带领大明完成变革,突破治乱循环的陷阱,突破农业时代的束缚,才是真正关系到大明国祚的事情。
苏泽站起来,走到公堂的门前,看着山东清吏司的牌匾。
解决了北方边疆问题后,现在轮到户部了。
首先是货币问题。
登莱铸币局发行的货币已经在京师流通,但是货币总量还远远不够。
按照苏泽的测算,在保持现在铸币速度的前提下,至少需要两到三年时间,银元和黄铜币才能覆盖主要城市。
而要让新币在整个大明流通起来,至少需要五年以上的时间。
对于这点,苏泽也没办法。
铸币也不是光有工坊就可以的,登莱港口贸易量就这么大,流入的白银也就这么多,想要多铸币也没有材料。
想要加快这个速度,除非大明占据一座超级银矿,再升级到蒸汽机铸币才行。
不过苏泽倒是并不着急,货币这东西本身就是建立在信用上的。
而大明官府的信用,如果强行推动反而适得其反,慢慢发行货币反倒是更加稳妥的办法。
其次是税收问题。
货币没有普及流通,现在也没有实行一条鞭法的基础,征收工商税也需要一支能够对商人征税的专业官僚群体,这些也都没到时候。
但是在这些改革之前,还有一项更重要的事情。
苏泽走到书桌前,提起笔写下了这份准备已久的奏疏。
《请修隆庆会计录疏》。
任何有关财政的改革,第一步都是要搞清楚有多少家底。
历史上,在张居正推动一条鞭法前,就组织编写了《万历会计录》。
《万历会计录》之内容以地理区分。
先全国,后以省冠府,以府冠具。以收支数额区分,以总数冠分数,以分数合总数。
以收支门类区分,先是全国田粮旧额岁入岁出总数,之后依次为省府州县分数、边镇饷数、库监、光禄、宗藩、职官、俸禄、漕运、仓场、营卫俸粮、屯田、盐法、茶法、钱法、钞关、杂课。
这本会计录,让大明第一次拥有了一本“总账”,为日后的改革提供了基础。
苏泽要提前推动户部改革,自然要提前弄一本《隆庆会计录》出来。
苏泽已经写过很多奏疏了,起手自然是说明《会计录》的历史意义。
“臣观三代以降,善理财者必先明会计。”
“唐有《元和国计簿》统天下赋入,宋修《会计录》列百司岁计,皆所以察盈虚、审虚实。”
“今我朝承平百六十载,然各省奏销册式各异,钱粮款项混淆,赋税蠲缓无稽,致使奸猾胥吏上下其手,忠良有司莫辨真伪。臣请仿宋制重修会计录,名曰《隆庆会计录》,为社稷理财之基。”
引用前朝旧例之后,苏泽又说明编修会计录的意义。
“统度支以清本源,今十三布政司、九边军镇、内府二十四衙门皆自为奏销,款项名目纷繁。当以解部、留存、蠲免为纲,厘定田赋、盐课、关税、杂项之目,皆有州县细册可溯。”
“立规制以杜奸弊,参照嘉靖三十四年清丈例,统一营造尺、斗斛、秤砣,命各府置铁制标准器于城隍庙前。凡夏税秋粮,必书品种、等则、折色于册,使淋尖踢斛之弊无所遁形。”
“察虚实以固根本,自正德以来,投献田、寄庄田日增,今当令各州县造鱼鳞册时,另列官田、民田、军屯、皇庄四柱。边镇屯田尤需核军卒实耕之数,与空饷虚冒之田分别造册。”
等说完了意义后,苏泽又要大谈修会计录的好处。
“臣闻管子有言:不明于计数,而欲举大事,犹无舟楫而欲经于水险也。”
“会计录成,则天下钱谷如观掌纹,清丈田亩、改制税法、调控货币诸事,皆有所凭依。”
苏泽写完了奏疏,彷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苏泽都不用想,这份奏疏如果要执行,必然需要海量的威望值。
原因无他,他这份奏疏名义上要编会计录,实际上要做的事情是“度田”。
东汉建立后,建武十五年,东汉光武帝刘秀推行“度田令”,下令各州、郡,清查人们占有田地数量和户口、年纪,以限制豪强大家兼并土地和奴役人口,同时便于国家征收赋税和征发徭役。
刘秀以“度田不实”之罪,下令处死、下狱和黜免的郡国守相达数十人。于是“郡国大姓及兵长群盗”纷起反抗,度田引发的叛乱,刘秀派兵镇压。
历史上都说度田成功了,但是很多史学家有不同的观点,
最终的结果是,度田令名存实亡。
甚至原本西汉执行的很好的“上计”制度,在东汉也没能执行下去。
整个东汉豪族势力膨胀,在这次“度田”失败就埋下了祸根。
光武帝刘秀是开国君主,都无法推动度田令。
以后度田换了好几个名字,东晋和南朝搞过“土断”,唐代的均田制执行到唐高宗时期就是一笔糊涂账了,宋代王安石搞过“方田均税法”,最终都是不了了之。
苏泽要编《隆庆会计录》,实际上就要搞度田,这样的事情当然不是他这个户部员外郎能推动的。
苏泽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历史上《万历会计录》编修的时候,是张居正执掌朝政,用对全体官员的考成法逼着完成的。
苏泽站起身来,这样的大事,自然不能由自己一个小小的户部山东司员外郎担着。
这份“礼物”,是给张居正的。
他喊来山东司主事魏恽问道:
“魏主事,今日张阁老会来节用堂,主持十三司的公议吗?”
魏恽连忙点头。
户部十三司每个月都有一次例会,这是对当月财计的总结会议。
张居正很重视户部的工作,所以每次例会都会到场。
张居正到场,正派户部尚书马森自然就不会来。
但是户部其他要员,比如户部侍郎张守直也都会到场。
苏泽微微点头,将奏疏塞进袖子里。
既然张阁老给自己安排任务,把自己塞进山东司忙了这么久,那自己这个下属给上司找点事情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本章完)
第189章 户部红人苏子霖
第189章 户部红人苏子霖
节用堂内。
堂内设主座一位,这应该就是张居正的座位了。
主座下手有一个座位,这是户部侍郎张守直的位置。
节用堂两侧,有十三张座椅,这就是十三清吏司主官的位置。
角落中还有几张桌案,这是用来记录会议记录的照磨所官员坐的。
在某种意义上说,这场每个月举行的例会,就是决定大明财政政策的会议了。
苏泽来到节用堂,和其他同僚打完招呼,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距离开会时间还有半个时辰,清吏司主官提前来节用堂,就是要利用这个时间,沟通处理一些工作。
比如苏泽刚刚和众人寒暄了一番,福建清吏司主司邱农就找上来。
“苏司度,上次灵济宫大会后,张阁老上书在港口征商税,这差事落在了我们福建清吏司的头上。”
邱农幽怨的说道:“司内议了半天,拿出的章程都被张阁老驳了,苏司度可否指点一二。”
福建清吏司主管福建的财政,兼管市舶司务和诸藩国贡务,所以苏泽在灵济宫大会后提议征收商税,张居正就将关税的事情交给了福建清吏司。
邱农人如其名,老实巴交如同老农一般,为官十分的谨慎,在户部的名声不错。
邱农应该是真的没办法了,想了几个方案都被张居正给否了,这才硬着头皮求到了苏泽头上。
好像这件事确实是因为自己而起的,苏泽抓着头问道:
“邱司度,福建司拿了几个方案给张阁老?”
邱农说道:
“我司先拿了一个方案,还是按照大船小船征收出港税,张阁老驳回了,认为我司的办法太粗糙了。”
这不还是原来按照大船小船卖船引的办法吗?
也难怪张居正觉得福建司的方案敷衍。
苏泽说道:
“要不然按船料来计算?”
“按料?”
苏泽点头说道:
“按照货物类别决定一个税目,再乘以船料数,这个办法如何?”
料是船的计量单位。
一料差不多就是一立方米。
比如郑和下西洋的宝船,就是两千料的超级大船。
宋代据说还有五千料的超级大船。
邱农听完,也觉得苏泽的办法不错,他又问道:
“船上装载的货物不止一种,那要怎么算呢?”
苏泽想了想说道:
“那就以舱为单位,如何?”
“舱?”
苏泽想了想说道:
“一般来说,一舱的货物都是同一种的吧?先厘定一舱货物的价值,再累计征税就是了。”
“以四百料福船一舱的大小为标准舱,其他船只照此折算就是了。”
苏泽也是和工部以及李文全交流后,才知道如今大明商船的结构。
舱是明代船只的基本单位,通过横向隔舱板将船体分为若干独立舱室,福船标准配置12-15个隔舱,载重800料以上的大型海船可达23隔舱。
货仓也会分门别类储存货物,比如郑和宝船就专门分“丝舱”、“瓷舱”,存放不同的货物。
听完了苏泽的方法,邱农眼睛亮了,他连连向苏泽道谢。
具体什么货物用什么税率,这就是福建司的业务了,苏泽也只能帮他到这里了。
邱农喜滋滋的离开,这时候山西司主司夏淳又凑了上来。
这位夏主司向苏泽问道:
“苏司度,夏某也有一事请教。”
山西清吏司除了山西的财政外,还兼掌九边屯田事务和九边军镇俸饷。
夏淳向苏泽讨论了大同卫所军屯,以及戚继光粮饷的问题,同时又和苏泽讨论了土豆这种新作物产量和主粮折算的问题。
大明户部账目复杂,但是对于粮食总要有一个标准计算。
各地方种植的主粮作物不同,北方种麦南方种米,各种粮食作物的产量不同,为了方便统计总要制定一个标准。
为了方便统计,户部一般用“折粟”的方法,在计算各地的粮食税。
土豆作为一种新作物,如何征税,怎么征税,征收上来的土豆要怎么“折粟”,这也是困扰夏淳的一个技术问题。
夏淳又说道:“苏司度,我听说土豆仓储时间不长,如果储存不当就会发芽不能食用,官府征收的土豆要如何储藏?”
苏泽想了想说道:
“官府不征土豆,而是直接征收晒干的土豆干。”
“百姓晒干土豆也需要工本,还可以用工本来抵税,这样也能让百姓更积极的种植土豆。”
土豆干就是后世很多地方保存土豆的方法,官府直接规定征收土豆干,但是要将制作土豆干的工本折算给百姓抵税。
这也是在政策上鼓励百姓载重土豆,晒干的土豆如果交的税要比稻麦低,那就更有种植的积极性了。
当然,具体征收能不能减轻百姓负担,那还要看当地官员。
现在山西有王用汲,这些年百姓应该能实实在在享受到减税的政策。
等土豆种植规模上去了,百姓自然也能看到种植土豆的好处。
夏淳向苏泽表示感谢。
这时候四川清吏司主司谢旭又凑了上来。
谢旭是个老年官员,他是举人出身,一路上熬到了四川清吏司郎中这个位置上,算是站到了举人出身的天板上。
谢旭虽然是十三清吏司主司中年龄最大的,但是最支持财政改革,反而是观点最激进的一个。
谢旭平日里还喜欢研究新鲜事物,见到苏泽后他叉手说道:
“苏司度,我听说您向东宫进献了制茶的新法,能久储茶叶而不变质。”
苏泽这才反应过来,谢旭为什么要找自己。
四川清吏司兼管茶马贸易,是明代茶马贸易的起点。
茶马贸易就是用茶叶食盐陶瓷器,利用马帮和乌思藏进行贸易,换取滇藏马的贸易,是如今大明重要的马匹来源。
而茶马贸易也面临茶叶受潮的问题。
苏泽立刻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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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司度,这红茶之法我已经进献给太子,太子仁德,我这就请求太子,将红茶之法赐予川滇茶人。”
苏泽都快忘记了,后世耐储茶叶的两个分支,一个是福建红茶,另外一个就是云南的普洱了。
而普洱茶一开始的时候就是边销茶,也和红茶一样是为了长久运输保存,才形成的发酵工艺。
苏泽不记得普洱的制作工艺,但是后世也有滇红茶,反正只要能长期储存就行了。
谢旭对苏泽千恩万谢,就在两人交谈完毕,又有清吏司主司想要上来和苏泽搭话的时候,门外的差人喊道:
“张阁老到!”
听到这声,原本准备上来和苏泽交谈的清吏司主司回到原位,接着在年资最长的谢旭带领下,在节用堂列队迎接张居正。
只见张居正身穿崭新的官袍,迈步走进节用堂,他身后半步跟着户部侍郎张守直,再往后就是照磨所负责记录的官员。
众人向张居正行礼,张居正答礼完毕后,直接在节用堂主座坐下。
张居正不喜欢虚礼,让众人坐下后,直接开口进入正题。
“今日十三司共议,是奉陛下旨意,议一议锦衣卫镇抚司印钱的事情。”
众人的目光又落在苏泽头上,这事情又是苏泽搞出来的。
张居正接着说道:
“这印钱怎么征,苏泽在奏疏中已经说了很清楚了,镇抚司那边也没有异议。”
“这笔钱比照金银,直接入陛下的内帑,这也是阁部都议定的事情。”
对于阁部来说,如果能摆脱锦衣卫这个历史包袱,他们自然也不介意增加内帑的税基。
反正无论是房产土地的交易,还是大额民间钱贷,这些都收不到穷鬼头上,阁部也没有道德上的压力。
这也符合张居正“开源”的财政理念,国家又不是没钱,只要不向穷鬼征税,都是有利于朝廷的。
而对于交易双方来说,一张红契等于有了官府背书,日后用来打官司也方便得多,就算是多交点税,总比以后产权纠纷扯皮强。
张居正转而说道:
“现在问题的关键是,锦衣卫这笔钱要不要经手户部。”
说到这个问题,众人都严肃起来。
苏泽明白,这是个财政纪律问题。
金银也是直接入皇帝的内帑,但是金银是要通过户部的,也就是说户部是对金银的征收、结转都是有帐的。
虽然户部管不了皇帝的内帑,但是大概也能知道金银的结余情况。
外朝对金银是有账的。
这样的好处就是,皇帝向外朝哭穷的时候,外朝也能知道皇帝账,在财政上规劝皇帝。
此外金银是经手户部,也就是通过外朝这个系统来征收的。
每年的征收指标会经过户部分拆到各个清吏司,再分到各府县,各府县完成征收再上报户部。
征税的过程都是正经官员来做的。
大明官员的操守不一,但是毕竟外朝有一套体系,考核、言官、按察使司衙门一层一级下来,想要乱征肯定是不行的。
果然,在谈到这个问题后,兼管金银征收的浙江清吏司主司丁靖轩立刻说道:
“阁老,下官以为印钱应该仿照金银旧例,也从户部的公账上走,征毕再解送内承运库,不可再倒节慎库覆辙!”
节慎库,就是嘉靖皇帝在皇宫起火后,为了重建三大殿,在工部下设置的国库。
说起来是皇帝为了修建皇宫,向百姓征收的“木料钱”,专款专用。
但是节慎库脱离了户部的控制,而当时的工部侍郎是严世蕃。
严党利用节慎库的名义,在地方上横征暴敛,又因为节慎库的账目不透明,从中上下其手,贪污了大量银子。
后来严世蕃案发,在弹劾严世蕃的大罪中,就有挪用节慎库这一条。
等严嵩父子倒台后,朝廷终于废除了节慎库。
丁靖轩这番话,自然引起了众人的赞同,苏泽也点点头。
历史上万历年间的矿税也是如此。
负责征收矿税的是宫里派出去的镇守太监,这些镇守太监到了地方就会招募地痞无赖,用包税制的方法摊派强征矿税,给地方上造成了巨大的破坏。
如果直接让锦衣卫征收印钱,那锦衣卫为了创收,或者为了讨好皇帝,也可能会做出强征的事情。
官僚系统好歹是系统,是因为系统毕竟还有一些明面上或者暗地里的规则,好歹是有纠错和监督体系的。
众人虽然赞同丁靖轩,可要怎么劝说皇帝将征收金钱的环节掌握在户部手上?
众人的目光看向苏泽。
这么做肯定是要得罪皇帝的,在场的都是人精,谁也不想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开玩笑。
面对众人的目光,苏泽的表现十分坦然。
张居正也很欣赏苏泽的态度,他开口问道:
“苏泽,这印钱是你提的,你觉得应该怎么度支?”
苏泽不卑不亢的说道:
“张阁老,丁司度是老成谋国之言,下官附议。”
听说苏泽附议,丁靖轩也松了一口气。
他眼珠子一转,对着苏泽说道:
“一事不烦二主,这印钱是苏司度首倡的,就请苏司度再上一疏,请求陛下将这印钱由户部来征。”
苏泽看向丁靖轩,他的那点小九九苏泽自然明白。
倡议印钱走户部的帐,这是迎合了张居正要严肃财政纪律的路线。
但又怂恿苏泽上疏,自己躲在后方,不要因此得罪皇帝。
苏泽心中暗笑,前世今世这样的官场老油条实在是太多了。
他们也算不上多坏心,但是非常的恶心人。
有好处就上,有坏处就推,万事求个不粘锅。
果然,丁靖轩这么做,也有人看不惯,四川清吏司主司谢旭出列说道:
“苏司度首倡印钱,解决了锦衣卫俸饷滥增的问题,刚到任户部就做了这么大的事情。”
“请陛下将印钱收支纳于户部,这是利国利民的事情,又怎么就让苏司度一人上书?这件事就应该户部共署!”
苏泽用感激的眼神看向谢旭,丁靖轩被当众点破了小心思,但他心理素质极好,依然安之若素的坐在位置上,没有响应谢旭的话。
但是福建清吏司主司邱农和山西清吏司主司夏淳也站起来,要跟着谢旭一起署名。
就在这个时候,苏泽继续说道:“张阁老,下官有一奏疏,事关浙江清吏司所领太仆寺常盈库、光禄寺库。”
(本章完)
第190章 但凡变法,必触皇权
第190章 但凡变法,必触皇权
苏泽从袖子里掏出了那份《请修隆庆会计录疏》,上前两步递到了张居正的案头。
张居正郑重的拿起苏泽的奏疏,一字一句的看完后,表情复杂的看向苏泽。
这世上竟然有如此懂自己的人!
编修会计录,是张居正刚刚入官场,在翰林院读书的时候,就已经萌生的想法。
当年的张居正,也曾经和友人说过这些想法,但是友人都认为他是异想天开。
后来严嵩当权,朝局昏暗,张居正在官场沉浮,也越来越内敛低调。
等到师相徐阶驱赶严党,张居正都没有向徐阶表达过自己的变法意愿。
张居正信不过徐阶。
虽然情同师生,但是张居正明白,徐阶不过是个裱糊匠,他根本压不住群臣,别说是推动变法了。
所以张居正选择了蛰伏,他相信这条变法的道路是孤独的,他只有爬上更高的位置,才能完成变法的志向。
可偏偏遇到了苏泽!
而苏泽又是高拱的门人!
张居正此时的想法就是遗憾,苏泽如果是自己的门徒多好?
张居正抬起头看向苏泽说道:
“此疏陛下不会批的。”
苏泽却说道:
“陛下不批,但群臣有了议论,这份奏疏上的事情能完成十一,百一,下官的心愿也就完成了。”
张居正盯着苏泽说道:
“如果是世宗在位,你上这份奏疏,锦衣卫已经在户部衙门外了。”
苏泽摇头说道:
“海刚峰上治安疏,世宗也没杀他。”
张居正看向苏泽,他不知道苏泽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但他还是说道:
“此一时彼一时。”
苏泽却说道:“如今在位的也不是世宗皇帝。”
张居正叹气说道:
“再等十年,再等十年子霖再上此疏,本官一定力推本疏!”
苏泽摇头说道:“阁老,‘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乎,不舍昼夜’,这天下能有多少个十年?”
张居正再次叹气。
《会计录》推行的难处,不仅仅是地方上的反对。
更重要的是要建立统一的会计录,就必须要掌握最准确的财政数据。
户部的太仓库,负责马政的太仆寺常盈库,负责天地祖宗祭祀的光禄寺库,以及皇帝的内帑。
内帑是皇帝的禁脔,苏泽这份奏疏,实际上是要内帑向户部公布账簿。
就算是一贯优容大臣的隆庆皇帝,也绝对不会支持苏泽这份奏疏。
不对,这已经不是不支持了,是绝对要对苏泽产生芥蒂。
张居正再次看向苏泽:
“这份奏疏送上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张居正看向苏泽。
之前苏泽的那些变法措施,虽然不少惊世骇俗的奏疏,但屁股基本都是站在皇帝这边的。
请罢早朝,修史办报,打压言官,开港通商,这些都是皇帝自己早就想要做却迫于祖宗之法和压力不能做的事情。
但是这份《请修隆庆会计录疏》上去,动了皇帝内帑,皇帝还会像以前那么信任苏泽吗?
特别是苏泽如今的声望这么高,他的一举一动都能引起朝野关注。
张居正已经想到了最坏的情况,苏泽因为这份奏疏被皇帝疏远,此后不再重用。
张居正的仕途上,见过太多这样的有抱负官员,那些前赴后继弹劾严嵩的大臣们,他们的骸骨早已经腐朽,可朝廷依然不允许他们的家人收尸归葬。
张居正不是这样的人,他更认同另一条路,只要自己爬的足够高,总有践行自己理想的机会。
如今李春芳高拱压在自己头上,那自己就蛰伏,安心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给未来积蓄力量。
张居正原本以为苏泽是这样的人,但是这份奏疏让他改变了想法。
苏泽拱手说道:“张阁老,下官希望这份奏疏能作为户部部议送上去。”
听到苏泽这么说,张居正直接站起来,他死死的盯着苏泽。
部议,就是一部的公议,这和个人奏疏的性质完全不同。
部议代表了整个户部的意志,当一件事成为部议后,皇帝和内阁要强行反对,也会感受到压力。
如果苏泽不是自己亲自要来户部的,张居正甚至要怀疑他是被高拱派来,专程来铲除自己户部势力的。
张居正盯着苏泽说道:
“不行,此事不能成为部议。”
苏泽看向张居正说道:
“张阁老,今上继位二年,您曾上《陈六事疏》,就曾经提到过‘固邦本’,言需澄清国邦财用,方能‘上下唯务清心省事,安静不扰,庶民生可遂而邦本获宁也’。”
苏泽紧接着又说道:
“张阁老在先帝二十八年,曾上《论时政疏》,言‘一或壅阏,则血气不能升降,而臃肿痿痹之患生矣’。”
“您又言,壅阏之疾,在‘曰宗室骄恣,曰庶官瘝旷,曰吏治因循,曰边备未修,曰财用大匮’,‘毁誉自为矛盾,是非淆于唇吻,用舍决于爱憎,政多纷更,事无统纪’。”
“苏某这份奏疏,正是要固邦本,澄纲纪,立统纪!”
等到苏泽说完,张居正躲开苏泽的视线。
苏泽却转过身,向下首的户部侍郎张守直说道:
“张侍郎,今日是十三司共议,所言之事只要能成合论,是不是应当拟为部议上疏陛下?”
张守直不知道苏泽的奏疏到底写了什么,但是看到张居正这个内阁辅臣失态的样子,就知道苏泽定是又写了一本能引起朝堂惊涛骇浪的奏疏。
这样的奏疏如果以户部奏议送上去,那自己这个户部侍郎岂不是完蛋了?
但是他性格唯唯诺诺,要不然也不会甘心辅佐张居正。
如今张居正的气势都被苏泽所摄,张守直更是唯唯不敢言。
见到张守直不说话,苏泽就当他默认,于是苏泽对着其他十三司的主事说道:
“今日苏泽所议,关呼邦本。”
说完这些,苏泽当着众人,开始念诵自己奏疏的内容。
当苏泽念完第一段的时候,浙江清吏司主司丁靖轩已经双腿发抖,他只恨为什么自己没有和户部尚书马森一样告病在家?
疯子!
丁靖轩想到自己刚刚想要坑苏泽的举动,暗暗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招惹这样的疯子!
等苏泽将奏疏念完,在场众人表情不一。
但是很快,福建清吏司主司邱农和山西清吏司主司夏淳,站起来支持苏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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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清吏司主司谢旭也起身附和,一个又一个的清吏司主司站起来,包括苏泽在内,十三清吏司中,已经有七个司支持苏泽。
果然!
就在写完奏疏的几天前,这份注定不会通过的奏疏,苏泽还是用【手提式大明朝廷】模拟了。
——【模拟开始】——
一天后,《请修隆庆会计录疏》送到内阁,阁臣不敢票拟,送入皇宫。
隆庆皇帝见到你的奏疏十分生气,下令户部上下观看你的奏疏,从奏疏中寻找你的错漏,以此来惩罚你。
皇帝没想到的是,户部竟然有过半官员支持自己的奏疏,甚至还有几名清吏司主司直接上书支持你。
皇帝恼羞成怒,撤换了包括你在内的七名清吏司主司。
皇帝免去你日讲官和东宫讲官的职位,并禁止你出入皇宫。
一年后,你被贬谪出京。
——【模拟结束】——
【是否消耗10000点威望点,保证奏疏全部执行?】
这是苏泽模拟到最严重的结果,但是让苏泽意外的是,户部竟然会如此支持自己。
想想也是,张居正经营户部多年,他既然想要变法,那自然会搜罗人才。
能被张居正看中,网罗到户部的,一定是有抱负有能力的大臣。
有抱负有能力的大臣,自然能看到《隆庆会计录》对国家的好处。
这一次的模拟结果,让苏泽看到了执行奏疏的希望。
苏泽的办法,就是利用户部形成部议,再利用部议的压力,减少强制执行所需要的威望值。
这次模拟的结果,就是因为户部的强烈支持,皇帝都没能直接惩罚苏泽。
皇帝甚至要清理户部,将支持《请修隆庆会计录疏》的官员贬谪出去,最后才动手处置自己。
由此可见,皇帝对于户部的舆论压力,还是投鼠忌器的。
优柔寡断,这是隆庆皇帝的缺陷。
苏泽的很多威望点,都是因为皇帝优柔寡断才浪费的。
可既然皇帝的优柔寡断,可以其他大臣利用来反对苏泽的奏疏,那苏泽同样可以利用皇帝的优柔寡断,来对皇帝施压,从而减少威望点的消耗。
果不其然,户部的压力,就能让隆庆皇帝投鼠忌器了。
那如果加上张居正呢?
如果这份部议还能得到张居正的支持,那强行通过奏疏需要的威望点是不是要更少?
张居正看向苏泽说道:
“子霖,你本可以不这么急的。”
苏泽摇头说道:
“张阁老,此事无关缓急。”
“?”
苏泽说道:
“张阁老,您也曾立志革除弊制,历朝历代,凡是要变法图强,必然会走到这一步。”
在场众人都被苏泽和张居正的对话给搞懵了,但张居正却立刻明白了苏泽的意思。
历朝历代的变法,必然会触碰到皇权!
这是商鞅的魔咒,也是所有变法者的必然命运。
原因也很简单,想要变法,总要损害一部分人的利益。
这就如同吃肉,骨头上好啃的肉吃完了,那剩下必然就是难啃的骨头了。
从商鞅变法开始,历朝历代的变法,最终都会遭遇到皇权。
正如苏泽所说的那样,他的一系列变法措施,都是从最容易的开始。
办报、开港、通航,这些都是无中生有,很多事情并没有损害到旧有的利益集团,或者旧有利益集团在朝中的势力很弱小。
但是随着苏泽的一项项奏疏,所涉及到的变法举措,必然会触及到皇权。
就拿这次的《请修隆庆会计录疏》来说,如果不先在朝堂完成账目的统计,根本没办法执行接下来的清田措施。
连皇帝内帑收入都算不清,连整个大明最大的一本账都算不清,还指望弄清楚州郡的帐?
容易改的东西已经差不多改完了,接下来的所有变法举措,都将会触及到整个大明最深层的利益。
皇权是绕不开的东西。
苏泽这份奏疏,只是要求皇室内帑将账目交给户部核算,都不是要求皇帝将内帑交给外廷,就要遭遇这么大的反对。
那如果连这点要求都难以做到,就别想要编写什么会计录了。
编不成会计录,张居正自己的一条鞭法也就是空中楼阁了。
张居正几乎是瞬间明白了苏泽的意思,而在明白的这一刹那,他这几十年为官的基石就动摇了。
是啊,自己立志变法,那就如同苏泽所说的那样,早晚要撞上皇权。
那所谓“审时而动”,这个“时”就永远不会到来。
那所谓的等待,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苏泽一句话,直接触动了张居正内心中最敏感的一根弦。
这个“时”到底在哪里?
紧接着苏泽一句话,如洪钟大吕一样撞进了张居正心里。
“张阁老,时不我予啊!”
是啊,是不我予。
随着年龄增长,身体也逐渐变差,张居正隐约感受到了古人那种被时光追赶的感觉。
自己所等待的那个时机,真的会出现吗?
等想到这里,张居正起身说道:
“愿意附署的签下名字,不愿意的就此离去。”
“这份奏疏作为户部部议送去内阁。”
说完这些,张居正走到照磨所记录会议官员的桌子前,拿起桌上的笔,在苏泽的奏疏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本章完)
第191章 共议的威力
第191章 共议的威力
紫禁城下起了雨。
六月末的这场雨突如其来,暴雨袭击了京师,大雨冲刷掉了紫禁城内仅剩的对比度,眼前一切都灰暗朦胧。
冯保穿着蓑衣,领着小太监走出御书房。
整个紫禁城的中轴线上都光秃秃的,冯保刚入宫的时候,听老太监说是为了防止有刺客藏在树上行刺皇帝。
但是现在的冯保认为这是无稽之谈。
没树的只是中轴线上的三大殿区域,这里是皇帝举行朝会和大典的地方,砍掉树木是为了展现出皇权的威仪。
除了中轴线上的三大殿,包括皇帝起居的养心殿御书房,周围都是种植大树的。
冯保听到了隆隆的水声,这是九龙吐水的声音。
这也是外廷大臣很难看到的景观,只有在暴雨的时候,三大殿的排水系统才会启动,丹陛上的水通过龙头喷入排水渠中。
每次置身于此,都让冯保不太舒服,坐在三大殿的皇帝神性大于人性。
实际上就连皇帝都不喜欢这种感觉的,隆庆皇帝不就爽快的罢了早朝?
这样的大雨,内朝的衙门除了内阁都罢了衙,外朝除了工部等一些需要应急救灾的衙门,也基本上都回家办公了。
苏泽还是真是好命啊!
冯保回忆起前几天,当户部奏议送到御书房时候的景象。
继位后一向温和的隆庆皇帝,罕见的发了怒。
冯保知道皇帝发怒的原因,是因为皇帝感觉到了背叛。
是的,背叛。
皇帝生气的,并不是户部要求将内帑的账目向户部公开。
其实这事情早就有议论了,成化年间就有户部官员上奏,请求内承运库将账目共享给户部,以统计全大明的财政数据。
而且内帑收入的大头是金银,金银本来就是户部征收的,如果要公开,无非就是太仆寺的马政收入,光禄寺库的陵寝祭祀开支,再加上各地制造司、市舶司、矿务司镇守太监上供的收入。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隆庆皇帝生气的,是奏疏上张居正和苏泽的名字。
苏泽不用说了,自从他入仕以来,隆庆皇帝对他“无一疏不允”,入仕不到一年就被提拔到从五品,这在大明历史上都算是排的上号的火箭提拔了!
除此之外,皇帝还给他荫子赐宅,可以说是恩宠无二。
但是苏泽竟然要求皇帝将内帑账目交给户部!
当然,苏泽只是让皇帝愤怒,张居正的签名,就让皇帝忌惮了。
户部几个清吏司的郎中,就算是加上苏泽的签名,这都是“外朝小臣”聒噪,皇帝都是可以不理会的。
甚至皇帝被弄烦了,还可以派遣锦衣卫将这些小臣打一顿,这一招隆庆皇帝自己没用过,但是他父皇嘉靖就是此道好手。
实在不行,皇帝还有人事权,将这些小臣贬谪就是了。
可是张居正的是内阁三辅,皇帝就不能这么做了。
大明虽然不设宰相,但是内阁辅臣也和宰相差不多了。
宰相,礼绝百僚。
内阁辅臣可不是一个人,这代表了朝廷中一派力量,绝不是可以随便动的。
自己的父皇几次替换宰相,都要小心翼翼,逐步剪除其羽翼,然后再找到想要上位的挑战者,才能逐步替换掉原本的宰辅重臣。
比如替换严嵩就是,嘉靖皇帝首先是扶持了以徐阶为首的裕王党,利用未来储君和清流领袖两个势力,和严党打擂台。
接着又逐步剪除了严嵩的党羽,鄢懋卿等一批严党骨干,都以贪腐和办事不利被罢免。
等到了最后,嘉靖皇帝都没有诛杀严嵩。
这也不仅仅是嘉靖和严嵩的个人感情,留着严嵩一条命,也是为了政局稳定。
最后还要清算严党余毒,将严党中还身居高位的人拿下,胡宗宪就是这个时候被干掉的。
张居正是自己的师傅,从斗严嵩开始就逐步掌权,也是先皇的辅政大臣。
张居正主持过好几次科举,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事关阁臣,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就连隆庆皇帝也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张居正的意图,要对内廷发难。
所以这份户部奏议送到御书房后,皇帝发了一通火,然后就将奏疏搁置了起来。
既不留中,也不驳回,就这样留在了御书房中。
紧接着,皇帝宣召东厂和锦衣卫,布置冯保这个厂公,督查外朝的动向。
冯保也觉得这事情难做,他身为张居正的盟友,也不知道张居正到底抽什么风。
东厂和锦衣卫查了几天,外朝十分的平静,张居正每日深居简出,苏泽也是户部、报馆、宅邸三点一线。
当冯保将监视的结果交给皇帝的时候,隆庆皇帝明显松了一口气。
冯保明白皇帝在担忧什么。
苏泽实在是太特殊了。
内阁首辅李春芳器重他,高拱是他的师相,张居正也非常欣赏他,赵贞吉更是他的姻亲。
苏泽是能够串联起内阁四位辅臣的人。
一个张居正领着户部上的奏议,就能让皇帝足够头疼了,如果这起事件背后是苏泽串联四阁老,那皇帝就要睡不好觉了。
这才是皇帝最担忧的事情。
但是这事情并没有发生,似乎这份户部部议就是户部自己的主意,外朝也没有对这份奏议有太多的讨论。
紧接着就是这场大雨。
这场大雨让衙门放了假,因为暴雨也阻挡了官员之间的联络,户部奏议的事情没有形成大的风浪,事情逐渐冷了下来。
事缓则圆。
冯保逐渐明白了这个道理,隆庆皇帝面对这份奏疏也没有那么疑神疑鬼了。
其实这一套,当年张居正在潜邸的时候,就已经向隆庆皇帝讲过了。
建立全国会计录,统一整个大明的财政,如此户部才能掌控全局,制定很有效的财政政策。
只是要内承运库的帐而已,外朝又不是要夺了皇帝内承运库的银子。
接着隆庆皇帝又看了几遍苏泽的奏疏,大体内容也确实是为了大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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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朱元璋的这套财政体系,在国初的时候是有意义的。
宋代那种统筹到国都,再进行分配的财政体系,听起来是要先进一些,实际上也是一团糟。
高昂的漕运成本,让宋朝的国都非常尴尬。
关中地区无法承担国都的人口,从长安到关外的运河也在唐代就开始淤塞。
甚至连洛阳都不行了,因为洛阳到汴京的运河也淤塞了。
最终宋代定都在汴京这个无险可守的地方,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汴京在漕运枢纽上。
可就算是这样,大宋的漕运损耗也是一笔天文数字。
而且宋代还有国情,大宋要养国都的禁军。
所以朱元璋这套财政体制,在国初那种组织力和人力都匮乏的时代是没问题的,甚至节约了大量运输成本。
到了隆庆朝,国家经济繁荣,商品充沛,而卫所制度也逐步败坏,各省之间的经济差距拉大,国家财政也有了跨省统一分配的需求。
只能说后世子孙没有能够领会太祖爷的精神,及时对制度进行变革。
先建立统一的会计录,再制定更平准的税赋,掌握全国的财政情况,才可以厘清全国的财政基础,知道大明到底有多少银子。
等皇帝冷静下来,这份奏疏也不那么刺耳了。
今天冯保奉了皇帝的旨意,前往内阁,询问京畿暴雨抗灾的情况。
而实际上冯保知道,这是皇帝要缓和和内阁的紧张关系了。
冯保走入内阁,下了这么大的暴雨,李春芳自然要返回内阁坐镇。
内阁四位辅臣都在,冯保宣读了皇帝的旨意,由李春芳汇报了京畿水灾的情况,表示这次水灾顺天府早有预案,去年冬季也提前做了水渠疏通的工程,不会造成太的灾祸。
就在冯保准备回去覆命的时候,张居正站了起来。
“冯公公,本官有一份奏疏,要面陈陛下。”
冯保快要被吓死了,他以为张居正是要继续上书,想要劝说张居正放弃。
但是内阁还有其他辅臣,而且李春芳、高拱和赵贞吉都没有其他表情。
张居正知道冯保误会了,他说道:
“不是户部奏议的事情,这份奏疏是南直隶海瑞海巡抚的加急奏疏。”
听到不是户部奏议的事情,冯保也松了一口气。
但是听说是海瑞的奏疏,冯保又不淡定了。
这位可是上《治安疏》的猛人,他一份治安疏可是比苏泽至今所有的奏疏加起来威力都要大啊!
张居正又说道:“海巡抚的奏疏内阁都看了,诸位阁老都赞同他的奏疏。”
冯保这下子放心了,那这份奏疏应该是无害的。
冯保只好带着张居正,一路上向御书房走去。
等到张居正进入御书房的时候,隆庆皇帝已经提前得了太监通报。
他看向衣角沾着雨滴的张居正,又想起自己难熬的潜邸岁月,那时候高师傅张师傅经常畅论国朝弊病,讲着要怎么革除这些弊病。
一想到这里,之前对张居正的那点猜疑,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给张师傅拿些干布来。”
“赐座!”
张居正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掏出了怀里的奏疏。
“陛下,这是应天巡抚海瑞的奏疏,是有关丝绢案的。”
“丝绢案?”
张居正说道:
“陛下,这是一笔前朝旧案了。”
“先帝十四年,歙县人程鹏、王相发现歙县单独给税人丁丝绢,共计银6146两,而徽州府下其余五县不用给。”
看到皇帝不懂,张居正解释说道:
“徽州府有单独的丝绢税,是直接交付内承运库的,但是徽州府下六县,歙县自古以来也不是产丝的大县,这笔丝绢税就不合理。”
“所以歙县一直传言,这笔丝绢税本来是加给徽州府的,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导致这笔丝绢税单独落在了歙县的头上。”
“去岁,应天巡抚海瑞到任,徽州府境内歙县百姓帅嘉谟查到,是因为历史错误,让人丁丝绢让歙县单独承担,并通过徽州府志里记载的内容验证了自己的想法,便向应天巡抚衙门呈文,给歙县讨回公道。”
张居正接着念了一段帅嘉谟的原文:
“缘本府递年奉户部勘合,坐取人丁丝折生绢八千七百八十匹,原额六县均输,府志可证。”
“南京承运库岁征丝绢二万一百九十匹,查历年分派则例:浙江布政司、湖广布政司(产丝大区)共承纳八千五百一匹,应天等十三府共承纳二千九百五匹,徽州府独纳八千七百八十匹。”
“然徽州山陬地脊,蚕桑绝迹,该府六县需变产籴谷,折银赴浙湖购丝完纳。计米一石易银五钱,丝一斤折银六分,往复间耗损逾倍。以一府之课,竟超浙江、湖广两司之额,实属倒悬之政。”
“天下之道,贵呼均平,故物有不得其平则鸣。歙县久偏重赋,民困已极,躬遇仁明在位,备陈情款,恳乞均平!”
张居正读完了之后,隆庆皇帝皱起眉头。
“张师傅的意思,歙县这笔丝绢税,从国初就开始交,一直到今天才有人发现交错了?”
张居正面无表情的说道:
“以上奏疏,都是歙县百姓帅嘉谟的一面之词,应天巡抚海瑞也觉得不能偏听。”
“臣也以为海瑞的意见是对的,应该查验徽州府有关税赋文档,再做定夺。”
张居正又说道:
“但是丝绢税是直接送入内承运库的。”
这下子皇帝明白了张居正的意思,还是内承运库的帐啊!
这次隆庆皇帝反而不怒了,他仔细看着奏疏,又看了海瑞送来的各种物证,向张居正问道:
“张师傅,这些糊涂账,国朝还有多少?”
张居正摇头说道:
“数不胜数。”
“这么多?”
张居正说道:“此类的杂税数不胜数,很多地方官都是按照去年的账本收税。”
“别说是丝绢税了,福建南平的茶课,我就曾经听徐阁老说过,不产茶的地方也要课,送来京师的茶也就是放在内承运库发霉。”
“山东还有距海几百里的地方征海防饷的,陕西榆林卫的军饷还有课到广西的。”
(本章完)
第192章 下次一定还干
第192章 下次一定还干
张居正看向皇帝。
隆庆皇帝又亲自看了一眼海瑞的奏疏。
海瑞的字如其人,一笔一划都冷峻非常。
奏疏是非常标准的公文,海瑞除了附列了帅嘉谟的呈文之外,也将帅嘉谟所列的证据一并呈送,海瑞还将其他几个县的反驳呈文也列在后面。
按照帅嘉谟的意思,丝绢税原本是整个徽州府的六县一同承担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单由歙县一县来承担。
而现在帅嘉谟请求恢复原来的六县承担的制度,其他县自然也要有意见。
税收这种事情又是国家大事,如果处理不好是要闹出民乱的。
所以海瑞写了奏疏送到京师,请求朝堂查清楚丝绢税的来龙去脉。
这份奏疏的时间太好了。
所以张居正拿到奏疏之后,立刻带着奏疏来见了隆庆皇帝。
皇帝也沉默了。
对于皇帝来说,他根本就不知道在歙县还交着一笔丝绢税。
但是这笔税,徽州府足足征了几十年,海瑞在奏疏中讲,徽州府六县以邻为壑,都快到了民乱边缘了。
隆庆皇帝问道:
“张师傅,这份奏疏,您怎么看?”
张居正坦然说道:
“请陛下准奏户部奏议,编修隆庆会计录,明天下税赋。”
果然是这件事。
隆庆皇帝明白了张居正的公心,心中那点猜忌也就烟消云散了。
他说道:
“那就按照户部奏议,以后内承运库的账册分档保存在户部一份。”
接着隆庆皇帝又说道:
“命有司查阅内承运库账册,看看这徽州府丝绢税到底是怎么收的。”
“陛下圣明!”
隆庆皇帝有些疲惫,自从成为皇帝后,无论是高拱还是张居正,那种亲密的关系就消失了。
但是隆庆皇帝也明白,这就是为君的必由之路。
接着隆庆皇帝又说道:“让吏部文选司推个山东清吏司郎中出来,苏子霖这边还是让他多去去东宫,上次太子还问他苏师傅怎么没空去东宫讲学的。”
张居正张了张口,本来还想要劝说皇帝,但是一想到自己这次上疏请修会计录,本身就是犯了皇帝的忌讳,也只能闭上嘴。
事情办成了,但是苏泽又被皇帝拉回了东宫。
这到底值不值得?
张居正又按照老习惯,开始权衡利弊。
但算着算着,他又想起了苏泽的话。
有些事情总是要撞上的,有些步子总是要迈出去的。
可迈出去后,事情也就这样,原本的那些惊疑恐惧都已经消散。
张居正古板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他放弃了计算利害得失,而是站在苏泽的立场上,设想着苏泽接下来会怎么样?
大概是,“下次一定还干”?——
皇宫中发生的事情,苏泽已经知道了结果。
在将个人奏疏变成了户部奏议后,张居正也在奏疏上署名后,执行奏疏需要的威望点大大降低。
最后只用了200点威望值,系统就强行通过了奏疏。
【使用200点威望值,强行通过奏疏。】
【《隆庆会计录》历时两年编完。】
【会计录对于统一国家财政做出了贡献。】
【但是宿主被皇帝拉回东宫,放弃了手上户部的事务。】
【大明国祚+1】
【剩余威望值:8点。】
看到这个结果,苏泽非常的欣慰,这一次他是在挖掘威望值的使用办法。
而苏泽所设想的没错,执行奏疏需要的威望,除了可以向系统“预支”之外,也可以向别人借。
这一次系统应该是“借”了张居正的威望值。
如果奏疏不只有自己的署名,而是户部的公议结果,强行推动奏疏的阻力就不是落在苏泽一个人头上。
这样就可以以小博大,通过一些个人上书难以做到的事情。
这一次苏泽借了张居正和户部的“势”,提前完成了《隆庆会计录》的编修。
国祚+1,历史上就是在张居正手上完成了《万历会计录》的编修,自己不过是提前了几年,这个国祚增长也正常。
只可惜皇帝又将自己拉回了东宫,看样子是不愿意自己在户部继续搞事了。
这么看来,自己的升官快车道是暂时走到头了。
没办法,和大明皇帝相处,基本上就是这样一个过程。
从刚开始的赏识,到君臣相得,逐渐到分道扬镳,最后到君臣以难堪收场。
从嘉靖朝开始,几任宰相,罢官后还能安享晚年的,就只有高拱一人。
也正如苏泽对张居正所说的那样,容易改革的地方已经改了。
剩下的改革,必然要触动到皇权,或者官僚体系最根本的权力。
苏泽也感慨,隆庆确实是一个不错的皇帝。
自己闹了这么一出,得到的惩罚也就是淡出户部,回去给太子教书。
如果是别的皇帝,苏泽怕是已经贬谪出京了。
当然,皇帝这么宽仁,也和苏泽绑架张居正和户部有关。
去东宫教书就教书吧,反正山东清吏司的事务,苏泽也处理的差不多了,盐政改革的方案已经拿出来了,接下来只要在各盐所推广新制盐法,解除灶户的户籍限制就行了。
——
六月末,吏部文选司以惊人的效率,迅速部推出户部山东清吏司郎中的人选,皇帝当天朱笔御批后,新任山东清吏司郎中就走马上任。
新任山东司郎中名叫葛烨,是首辅李春芳的门人。
除了山东司主司郎中,剩下几个空缺主司也都被填补上,而这些人都有一个特点,不是张居正的门生。
皇帝是在往户部掺沙子。
其实不仅仅是户部,高拱控制的吏部,赵贞吉控制的礼部,空缺的名额纷纷补上。
在官场混过的人都知道,很多部门都有主官空缺,副职代行主官职责的情况。
一方面,这些副职没有正式转正,工作积极性比较强,干活拼命。
另一方面是,一些部门领导中意的人,资历和年龄不够,但是领导想要让这些人做事,所以安排他们“以副代正”。
张居正和高拱都是这样,他们在前朝的时候被徐阶压着,派系内的人手不够。
直接扶上关键岗位不能服众,所以就将大量的岗位空着,让副职来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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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皇帝这招也算是釜底抽薪了,直接用李春芳等人的门生,填补了这些职位的空缺。
苏泽不由的感慨,皇帝果然是天生的政治动物。
谁也没想到,在这次政治风波中完全没有任何表态的首辅李春芳,竟然是最大的受益者!
苏泽这个员外郎,也从张居正那边得到风声,十分配合的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将手头上的工作都交接给了葛郎中。
而苏泽的工作也改成了一天去报馆,一天去户部,三天去东宫,重新恢复到以前那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日子里。
苏泽也正好偷闲,可以多点时间陪妻子。
时间就这样步入了七月。
苏泽踏入印刷坊边上的报馆公房,就听到罗万化正在和国子监的采风使开会。
原本报馆和史馆设在一起,但是史馆在皇宫内,出入非常不方便。
后来罗万化和苏泽商议,在原本宫外的印刷坊边上弄了一间公房,充当《乐府新报》的编辑部。
罗万化已经是一个合格的主编了,他已经将采风使搜集到的物价数据列在黑板上,和采风使确定最后的情况。
罗万化确认道:“前些日子的暴雨,导致城外遭灾,城北涌入了不少逃灾的百姓,城北的粮食价格涨了。”
“顺天府提请户部开常平仓,但是户部拒绝了。”
罗万化又说道:
“前几天苏总编建议,在物价指数上加上白的价格,诸位觉得如何?”
国子监监生张纯说道:“罗总编,这白价格差距极大,要怎么确定这个价格呢?”
众人看向罗万化,市面上销售的白,除了福建福清白之外,还有四川遂宁霜,最贵的就是霜。
霜如同白雪,是达官贵人府上专供的奢侈品。
罗万化说道:
“就以东宫店铺售卖的白价格作为物价指数吧。”
众人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不错。
东宫店铺已经打响了名气,比起其他私营店铺,东宫店铺最大的好处就是供货充足,就是有缺货的情况,也可以从京师其他店铺调货。
张纯又说道:
“罗总编,城北灾民的消息,还刊不刊?”
罗万化想了想说道:
“找几个文笔好的采风使,采访几个流民,将他们遭灾逃荒的经历写出来,刊登在最新一期的报纸上,给户部一些压力。”
苏泽听完暗暗点头,这一招其实也不稀奇了。
文人,玩弄文字就是本能一样。
宋代王安石变法失败,一个直接的导火索,就是郑侠上《流民图》,神宗皇帝看完流泪不止,下令废除了青苗法。
直接写城外遭灾的新闻,并不能引起多少共鸣,罗万化让人采访流民,将他们的经历写成报道,那杀伤力就要大多了。
普通百姓读了能产生共鸣,官员读完也能明白流民的凄惨,自然就能对决策层产生压力。
布置完了工作后,众采访使退去,罗万化这才看到了角落里的苏泽。
一见到苏泽,罗万化这样的老好人也有了几分抱怨。
“子霖兄,这报馆的事情你也忒不上心了。”
苏泽笑着说道:
“有一甫兄在,苏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罗万化最近勤修“情商”,已经免疫苏泽这类的套路,直接说道:
“子霖兄你可知道《新君子报》最近也开始连载志怪故事,都是一些篇幅不长的精巧短篇,在市井茶馆的销量已经超过了《乐府新报》。“
苏泽点点头,上次罗万化已经和自己说过这件事了。
长篇连载是有门槛的。
普通百姓未必有闲暇追更西游记,所以短平快的猎奇志怪故事,实际上更有市场。
明代出版再版盗版最多的话本,不是《西游记》,不是《金瓶梅》,而是《三言二拍》。
而《三言二拍》就是典型的章回体小说,也就是一章一个完整的中短篇故事,内容也都是民间常见的世俗故事。
看到苏泽老神在在的样子,罗万化更是着急,苏泽问道:
“第四版还有空板面吗?”
罗万化眼睛一亮,看向苏泽问道:
“子霖兄要动笔了?”
苏泽点头说道:
“正好有几篇小故事,就当练练笔吧。”
罗万化大喜道:
“有了子霖兄出手,我们《乐府新报》的销量一定能更上一层楼!”
如今京师一官两私,《乐府新报》和《新乐府报》并驾齐驱。
《新乐府报》是私报,所以文章更加肆无忌惮,各类话题百无禁忌,而且《新乐府报》的主编似乎没有特定的政治立场,立场向左的文章都可以刊登在同一版面,京师读书人戏称“左右互搏”。
《新君子报》在前些日子换了风格,开始迎合底层文化人的市场,弄了不少世俗读物,甚至一些露骨的文章也公然刊印,销量也在快速增长。
《乐府新报》是官报,其实没有销量的要求,但是罗万化不愿意报纸在自己手上让出销量第一的宝座,这些日子都泡在报馆想对策。
从苏泽中约到了一篇短篇话本,罗万化莫名觉得安心了很多。
苏泽已经无数次证明,只要他出手,一切都能好起来。
解决了报社的问题,两人开始闲聊起来。
罗万化说道:
“肩吾(沈一贯字)兄快要回来了吧?”
苏泽点头说道:
“前几天飞鸽传书,使团已经到了大同右卫,算算日子,返京就是这两天了。”
罗万化长舒一口气说道:
“肩吾兄这趟出使,可算是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但立下此等大功,肯定要升迁了。”
苏泽点头,富贵险中求,自古以来出使敌国都是大功劳。
有了这份功劳,日后沈一贯的官场之路就要比别人好走很多。
罗万化又说道:
“这次肩吾兄回来,一定要让写上十几份稿件,好好介绍一下草原的风土人情!”
苏泽看向罗万化,原来你盼着沈一贯回来是为了报纸啊?
就在两人交谈的时候,都察院的沈藻和王任重走进了报馆。
“子霖兄,你听说太子给贵妃祝寿的事情了吗?”
(本章完)
第193章 再用【事后画册】
第193章 再用【事后画册】
苏泽止住两人说道:
“让我猜猜,都察院又盯着太子,说太子给贵妃准备寿礼铺张浪费,不合礼制了?”
沈藻和王任重对视了一眼,点头说道:
“子霖兄是怎么知道的?这只是都察院内的串联,还没写成奏疏呈上去。”
苏泽扶着额头说道:
“不就是这些话术吗?有没有什么比较有新意的罪名?”
沈藻想了想说道:
“除了说太子的礼物太贵重之外,还有不敬嫡母。”
这下子苏泽抬起头,只能说这帮言官太会了。
朱翊钧是李贵妃之子,但是隆庆皇帝是有皇后的。
法理上,朱翊钧的嫡母是隆庆的陈皇后。
正常的情况下,朱翊钧作为皇帝的第一个儿子,应该是养在嫡母,也就是陈皇后宫里的。
这就和大户人家的正妻生不出孩子,小妾生下来的孩子要交给正妻养。
但是皇室毕竟和普通人家不同,隆庆宠爱李贵妃,所以将朱翊钧的抚养权交给李贵妃。
李贵妃是小胖钧的生母,又是李贵妃养大的,自然对李贵妃最亲近。
不敬嫡母,这是个很严重的罪名,但这一次言官的角度刁钻,偏偏很致命。
嫡母陈皇后的寿辰你没有送礼,庶母李贵妃的寿辰大操大办,这自然是不孝。
再引申一点,这是不是皇帝要废掉陈皇后,让李贵妃做皇后?
苏泽听完这些,生气的说道:
“这些言官,是要离间天家感情吗!?”
沈藻和王任重低下头,他们也是言官,不理解这帮都察院的言官为什么天天没事干,就要盯着这些事情。
苏泽逐渐冷静下来,他又问道:
“带头上书的是哪些人?”
沈藻说道:
“领头的是五门巡城御史陈景。”
五门巡城御史?
这是负责京师治安的御史,手下掌控着巡捕营,在御史中也是极有分量的人。
太子也在京师城内,这确实也算是他的职责范围吧?姑且算是吧。
可一个御史,为什么要弹劾太子?
这不是和自己过不去吗?
虽然说大明有言官讨廷仗的说法,但是隆庆皇帝只有朱翊钧这么一个儿子,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朱翊钧是要继承大统的。
得罪未来的皇帝?
当然,得罪皇帝也没什么,苏泽不也上疏得罪皇帝了。
但是总要有足够的动机,才值得这么做吧?
苏泽对沈藻和王任重说道:“这巡城御史陈景,为什么要弹劾太子?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吗?”
都是自己人,苏泽问的直白。
王任重想了想说道:
“子霖兄,这也是院内的传闻。”
“请说。”
“那巡城御史陈景已经快五十了,子弟也不成器,巡捕营就说他和京师商人过从甚密。”
苏泽一下子就明白了。
六科和都察院位卑权重,国初的时候就有人一辈子不愿意升迁,留在都察院内做御史的例子。
这些资深御史能量极大,甚至能干扰朝局。
于是从成化年开始,就规定普通的御史年龄上限就是五十岁,超过五十岁如果不得升迁,就要调离都察院。
苏泽看来,这就是大明特色的非升即走。
五门巡城御史,是要经常和京师城内的人打交道的。
这陈景快要五十岁了,短时间内升迁无望,马上就要调离都察院了。
他和城内的商人交往,而太子朱翊钧的商铺生意这么好,自然引起了很多商人的眼红。
商人自然不敢和太子正面对抗,于是贿赂陈景,这似乎也是非常可信的猜想。
“这不敬嫡母,也是陈景想出来的?”
王任重点头。
看来这件事是陈景主谋无误。
苏泽站起身来说道:
“两位兄台先回都察院打探消息,我这就去东宫。”
说完这些,苏泽匆匆离开报馆,向着东宫而去。
——
东宫。
小胖钧最近有些无聊。
黄骥已经不怎么来东宫,日常都泡在太史局里。
剩下的东宫讲官中,除了申时行的讲课稍微有趣一点外,剩余的都远比黄骥还枯燥。
唯一的好处是苏泽返回东宫,前几天排了一次日讲。
另外一件事,就是京师的经营游戏他玩腻了。
业务铺开后,京师的店铺营业额增长,不过就是一个数字了。
新增加的白业务,在简单布局后,利润也趋于稳定。
蜂窝煤、籽皂、酱油的销量更是如此,每个月趴在账上的钱都差不多。
七八岁的孩子,本来就没办法在一件事上投入太久的专注力,这个“大富翁”游戏能让朱翊钧玩这么久,那都要归功于这个时代实在太缺乏儿童娱乐了。
唯一还能让朱翊钧有兴趣的,就是莱州的“海商游戏”了。
但是莱州距离京师太远,又少了些实时操纵的快乐。
百戏会过后,又失去了最大的赚钱目标。
朱翊钧玩腻了。
张宏走入东宫明伦堂,对着朱翊钧说道:“苏翰林来了。”
“快宣!”
听说苏泽请见,朱翊钧来了精神,立刻急召苏泽。
见到朱翊钧,苏泽行礼完毕,张了张嘴没有吐字。
朱翊钧也有了眼力劲儿,立刻让张宏屏退左右。
整个明伦堂内,就剩下朱翊钧、苏泽和张宏,就在张宏也准备退出去的时候,苏泽说道:
“殿下,请张公公也留下来听一听吧。”
张宏意外的看向苏泽,文官素来看不起太监,苏泽就算是对太监们客气一点,但他毕竟是文官,张宏还是很注意分寸的。
但是苏泽却说道:
“张公公日后要入司礼监的,这些事情早晚要遇到的。”
听到这句话,张宏的脑子嗡嗡嗡的。
更重要的是,太子朱翊钧没有反驳苏泽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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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宏显然明白苏泽的意思,而太子也默许了苏泽的话。
张宏此时对苏泽充满了感激,从这句话开始,张宏就从服侍太子起居的太监,成了太子的心腹大伴了。
苏泽简单的将自己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听完之后朱翊钧的脸也白了。
不敬嫡母这个罪名不小,父皇母妃一定会动怒,说不定又要喊去翊坤宫罚跪。
不对,这一次怕不是去翊坤宫罚跪那么简单,要去皇后娘娘的宫中罚跪。
苏泽继续说道:
“殿下,这些日子,东宫产业可有什么变化。”
朱翊钧想了想,又看向张宏。
这些日子,东宫产业的日常经营他都交给张宏,只有查账的时候朱翊钧才会过问。
张宏说道:
“铺子里的几种货物销量都稳定了,白只在东城西城的铺子里卖,我们的价格低于福清白,销量还算是不错,但是京师白本身就供不应求,福清白的价格也没有变化。”
苏泽微微点头,看来张宏确实是太子的心腹,而且他也是个细心的,还关注着福清白的价格。
既然白价格没有波动,那新制白并没有冲击到京师的商。
交趾的供应还不稳定,就这么一座坊产量也有限,还没能到引起京师价变化的地步。
但是苏泽知道,这个变化很快会来到。
国舅李文全,已经开始组织澎湖商屯了。
蔗这东西,规模化供应起来是非常恐怖的。
历史上的英国,只用了短短三十年,就是让蔗从贵族才能享用的奢侈品,变成了百姓餐桌上的常客。
接着又用了三十年,让蔗成了工厂里最穷苦劳工在茶歇时候的慰藉。
而且比起英国在满世界找适合蔗的殖民地,大明周围适合种植蔗的地方可是近多了。
澎湖、吕宋、交趾,以及南亚次大陆和东南亚群岛的大片区域。
这些都是蔗的高质量产区,运回大明也非常的方便。
苏泽将思绪拉回来,张宏又说道:
“最近殿下又进了一些米来卖,但是亏了。”
“亏了?”
张宏说道:
“前阵子京师的粮价降了,殿下觉得有利可图,就让店铺进了一些粮食,可没想到粮价还在一路降,殿下最后清空了这批粮食,最后还赔了点银元。”
苏泽似乎瞥见了什么联系,但是又有些抓不住,他看向张宏继续问道:
“除此之外,店铺没遇到其他事情了吧?”
张宏点点头笑着说道:
“这些可都是东宫的店铺,谁敢造次。”
苏泽想了想说道:
“殿下,都察院还没有上奏,这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且让臣去调查一下,知道这幕后主使,再想办法。”
朱翊钧感动的说道:
“那就有劳苏师傅了!”
东宫这么多的讲官中,真正帮着自己着想的,也就是只有苏泽和黄骥两人了。
这也是两人有别于其他讲官,在太子心中拥有不同位置的原因。
苏泽看向朱翊钧,又安抚了两句,他没有返回东宫的公房,而是直接回到家中。
这些日子苏泽上衙比较随意,赵令娴也没有多想,只是送上了解暑的莲子汤。
苏泽坐在书房中,拿出了那份【事后画册】。
他画册上写下了“都察院弹劾太子事件经过”这几个字。
紧接着苏泽合上了画册,等他再打开画册时候,一张类似于《清明上河图》样子的大幅群相画卷出现在他的面前。
首先是一名身穿官袍在中老年官员,他正在一群人中喝酒。
这群人都是身着绸缎,但是在腰间扎着一块麻布,这打扮一看就是京师的商人。
这名官员应该就是五门巡城御史陈景了,下一张图是陈景在书房奋笔疾书,接着又来到都察院召集御史们上书的场景。
这段内容是苏泽已经预见到的,他看向另外的一段。
从第一幅图开始往下,接着是陈景离席后,这群商人继续喝酒的场景。
接着场景换到了一间账房内,还是这群商人坐在圆桌上,为首的商人是个圆脸的矮胖商人,他手里拿着算盘正在盘算着什么。
而这个账房的窗户外,可以看到堆积的粮袋,这应该是一家粮食商行。
苏泽紧接着又看到一个场景,刚刚那个商人来到城外的田间,他身后的家丁拿着木棒,正在雨夜中,破坏庄稼?
然后是有人在村中的市集散步消息,紧接着就是村民向京师城内逃难。
最后一个场景还是刚刚商人开会的账房,众人拿着报纸大小,账房中都堆满了粮袋。
苏泽思考了一下,似乎摸清了事情的脉络。
这些商人应该是京师的粮商。
前些日子的大雨,给京师附近造成了灾情,但是灾情似乎并不严重,是这些粮商偷偷破坏的庄稼。
然后粮商雇人散布灾情的消息,让城外百姓入城避灾。
而这些商人已经囤积好了粮食,就等着用灾荒的消息来囤积居奇?
苏泽突然想起了今天罗万化在报馆的话,顺天府请求赈灾,但是户部认为京师城外的灾情并不严重,拒绝开仓放粮。
再想到城北粮食价格上涨,城内涌入灾民肯定会引起城内百姓恐慌的,百姓抢购粮食必然会导致粮食价格上涨。
好家伙。
苏泽倒吸一口气。
他似乎明白了这些粮食商人的意图。
京师的粮商怕是早已经结成一个同盟,共同操纵粮食的价格。
前些日子太子涉及粮食生意,应该被这些粮商压价挤出去的。
但是他们害怕东宫继续参与粮食买卖,他们毕竟只是粮商,不可能让太子也和他们一起操纵粮价。
所以这一次御史陈景对太子的弹劾,目标就是让皇帝收回东宫的产业。
好家伙,如此复杂的算计,如果不是【事后画册】,苏泽根本不可能明白这些人的打算。
这大概也是这些商人,胆敢谋算未来储君的底气。
利用报纸舆论操纵粮食价格,这些不法奸商的进化速度甚至要比苏泽想的还要快。
果然,任何时代都有“聪明人”,新出现的工具同样也会被敌人利用。
甚至《乐府新报》也成了这帮人利用的工具。
苏泽站起来,他想起今日罗万化的吩咐,连忙向屋外走去。
如果报纸渲染了城外灾情,那会继续加大城内百姓的恐慌,粮食价格就会进一步的上涨。
苏泽去了报馆,阻止了罗万化刊登城外灾情的报道,又前往户部核实了京师城外遭灾的情况。
果不其然,京畿地区遭灾的只有少数地区,所谓逃荒灾民也没有坊间传闻那么多,所以户部才不愿意放粮赈灾的。
苏泽再次来到东宫,他见到朱翊钧后,对着小胖钧说道:
“殿下,臣有一个新游戏。”
(本章完)
第194章 《恭陈清厘财用以昭圣治疏》
第194章 《恭陈清厘财用以昭圣治疏》
范宽从山西会馆中出来。
范宽是受雇于大同范氏的一名山人,他离开会馆就来到了范氏的粮店中。
粮店的掌柜将范宽迎接到了店铺后的库房,看着库房内堆积成小山一样的粮食,范宽问道:
“事情怎么样了?”
“《新君子报》那边已经打点好了,接下来几期都会报道城外雨灾的事情。”
范宽点点头,他又问道:
“其他店铺都没问题吧?”
掌柜的立刻说道:
“范先生,这京师粮商就这么多家,大家都是同气连枝的,商议好的事情怎么可能反悔。”
“只等报道出来,各家店铺就放出缺粮的风声,等粮价拉高后再抛售。”
“这又不是第一次了,大家都有默契。”
范宽这才算是宽了心,他说道:
“买卖难做,东家已经因为登辽海输丢了一大块生意,大同那边的贩马买卖也没法干了,这粮食的事情一定要办好。”
范宽叹了口气。
大同范氏是晋商四大家之首,却承受了最大的损失。
首先是苏泽首倡的登辽海输,抢了范氏在辽东路上运输的生意。
紧接着就是边关政策的进一步收紧,在戚继光担任山西行都司都司,王用汲担任大同巡抚后,整个大同的走私行业都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往年范氏向草原走私铁器,换取马回来卖的生意彻底做不成了。
准确的说,从草原上带着马回来卖,戚继光不管,但是走私铁器乃至于火器去草原,一旦被抓到就是全部没收,走私军火更是会被全员砍掉脑袋挂在大同城门上,现在晋商四大家族都不敢继续干了。
可不运铁器,又能拿什么换马?
范氏的两大支柱产业受损,只能在其他地方找补。
范宽串联京师其他的粮商,商议利用雨灾哄抬粮食价格。
这次范宽用了新的方法,利用报纸的传播力,渲染城外灾情,制造灾民入城抢粮的恐慌。
如果这一套真的能成,那大同范氏就准备在京师也办一份自己的报纸。
范宽就是为了这个新报主编的位置,才这么积极奔走的。
除了哄抬粮价之外,京师粮商还有另外一个要求,就是要拦住太子的商铺从事粮食买卖。
前些日子,东宫的商铺开始卖米的时候,可把这些粮商给吓坏了。
粮商联合起来操纵粮价,最怕的就是有人低价砸盘。
太子和别的粮商不同,不可能被拉入这个粮商团伙的。
粮商用商业手段,将太子暂时挤出了京师粮食市场,但是这些粮商还是不放心,又请来范宽想办法。
于是范宽想到另外一个办法,他帮忙游说了五门巡城御史陈景,陈景拿了粮商的钱,想了一个釜底抽薪的办法,上疏弹劾太子,请求陛下将东宫产业收回。
这次的事情办好了,范宽就可以怂恿范氏在京师投资办报了。
范宽觉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时候。
——
皇后宫中,朱翊钧对着自己的嫡母陈皇后叩拜行礼后说道:
“母后金安。”
陈皇后疑惑的看着胖钧。
这位陈皇后是个存在感很薄弱的皇后。
陈皇后无子,又因为劝谏过隆庆皇帝不要沉迷女色,被皇帝下旨搬离了中宫,相当于流放冷宫。
但面对这个在裕王府邸共患难的发妻,隆庆最后还是没舍得废后。
陈皇后性格恬静,倒是也不闹,安心的住在别宫。
对于朱翊钧这个嫡子,陈皇后没有孩子,对他也很慈爱。
历史上,隆庆驾崩后,陈皇后和李贵妃都晋升太后,两宫并立。
朱翊钧对这位嫡母也是很尊重的,日常请安问候也不少,给的尊荣也和亲妈一样。
而且史书上对于陈皇后在万历朝的记录几乎没有,她又这样安静的活到了万历二十四年才薨逝。
朱翊钧按照苏泽教授他的话术,对着陈皇后说道:
“母后,我看您宫内冷清,请了戏班来让您开心开心。”
上次百戏会后,评选出“戏魁”是一家苏州府的南戏戏班,朱翊钧重金买下这个戏班。
也不等陈皇后接受,朱翊钧身边的太监就忙着开始搭戏台。
简易的戏台搭好了之后,宫内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陈皇后被小胖钧拉着看戏,清冷的她嘴角微微露出笑容,这宫内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不一会儿,门外的太监突然喊道:
“陛下驾到!”
陈皇后连忙带着朱翊钧一同去迎接。
见到父皇后,朱翊钧将自己带戏班给母后唱戏的事情告诉皇帝。
隆庆皇帝嘴角挂着笑容说道:
“朕就说宫里这么热闹,也难得你这份孝心了。”
“今日无事,朕也看看戏吧。”
陈皇后一直都沉默着,但是在皇帝说要一起看戏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
坐在戏台下,陈皇后有了一家三口一起看戏的感觉,眼角湿润了。
隆庆皇帝见到陈皇后用衣襟擦拭眼角,想起在潜邸的夫妻情分,对身边的李芳说道:
“让皇后搬回中宫。”
“把戏班留下。”
——
七月五日,通政司。
通政副使杨思忠放下苏泽的奏疏。
《恭陈清厘财用以昭圣治疏》。
读完之后,杨思忠总觉得这份奏疏怪怪的。
“臣闻《尚书·周官》有言:“冢宰制国用,量入以为出,王弗与焉。”此圣王所以垂范后世,辨公私而重名器者也。”
“仰惟太祖开基,深鉴前代覆辙,分设内承运库以奉宸用,太仓库以隶国计,著为令甲,永世恪守。内外之防严,则上下之分明矣。”
这开头都没什么问题,内承运库和户部太仓库的内外之别,历代群臣都上疏无数次了,苏泽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了。
但是苏泽的奏疏后面,却让杨思忠皱眉。
苏泽后半段奏疏就有意思了。
他写道:
“不容外臣议裁内用,复开‘挟公议制君父’之端。”
苏泽认为外朝议论内廷用度,是在挟持公议来钳制君父,这是不臣的行为。
而苏泽提出的办法,是“申明旧章,并严两禁”。
也就是说,要明确内帑和外库的用处,严禁两者混用。
杨思忠皱眉,这怎么感觉苏泽不是在帮着皇帝说话呢?
皇帝有内帑,但是在皇帝钱不够的时候,还是会向外库要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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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永乐年的时候,成祖朱棣就向外库借过钱,但当时负责外库的蹇义坚决不给,用“内库缺则省中制,外库缺必剥民财”怼了回去。
朱棣没有动怒,也没有继续伸手。
但是后世子孙就没有成祖的雅量了。
正德年间,皇帝攫外库银百二十万充豹房,还是挪用的备边银。
嘉靖朝的时候,这种事情就更多了。
嘉靖好几次向外库伸手,买龙涎香的钱都是让户部给付的。
皇帝向外库伸手,这叫做“侵夺外库”,也是每一任户部尚书都头疼的事情。
总结说,苏泽的奏疏就是一个意思。
这内帑的钱皇帝怎么用,是皇帝的自由,外朝不应该议论。
但是皇帝自己内帑用完了,也没向外库伸手。
杨思忠也不明白,这苏泽到底是哪边的?
但是可以想见,这份奏疏完全可以堵上那帮言官的嘴。
杨思忠只好叹气,站起来拿着这份他也看不懂的奏疏,向内阁走去。
杨思忠一边走一边叹气,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见到了自己的老上司李一元。
和上次相比,李一元要瘦了一些,顶着一双黑眼圈,看样子是刚刚从内阁出来。
“这不是李侍郎吗?”
杨思忠向李一元问好,李一元见了旧友,连忙回礼。
杨思忠问道:
“李侍郎是从内阁回来?”
李一元叹息说道:
“还不是为了《民律》的事情。”
李一元一边说一边叹息,他说道:
“刑部拟了几稿,阁老们都不满意,这次又打回去重写了。”
杨思忠努力憋住笑容,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又看着李一元满肚子心思的离开。
杨思忠觉得解气极了,就连被苏泽奏疏困扰的这点苦闷都烟消云散了。
——
——【模拟开始】——
《恭陈清厘财用以昭圣治疏》送到内阁,四位阁臣都票拟赞同,奏疏送入皇宫。
隆庆皇帝看完奏疏有些犹豫,命令执掌内承运库的陈洪算完账后,认同了你的奏疏。
皇帝御批通过奏疏。
一天后,五门巡城御史陈景上疏弹劾太子滥用内帑钱财,弹劾太子“不敬嫡母”。
陈皇后十分愤怒,力陈太子孝心。
陈景因“离间天家亲疏”,被贬谪出京。
——【模拟结束】——
【模拟通过,本次模拟不消耗每月模拟次数。】
【剩余模拟次数:2/2】
这次竟然没有费威望点?直接就通过了?
想想也是。
隆庆时期的内帑充足,宫廷的大额支出不多,所以皇帝也没有侵夺外库的打算。
而且隆庆皇帝也比他爹嘉靖要脸,反正自己的钱够用,还不如留下一个好名声。
上次上元灯会,皇帝自己掏了钱,外朝也没有太多的议论。
如果真如苏泽说的那样,内帑的钱宫里用,不要想着侵夺外库,那皇帝怎么钱,皇帝也可以硬气的顶回去——“那是朕的钱!朕怎么都可以!”
当然,内帑和外库的界定是个很模糊的事情。
那些钱算是国家的开支,那些钱是皇室的私人开支,这可是很难界定的。
但是规范内帑使用,让皇帝不要像外库伸手,确实是对国家财政有益处的事情。
当然,苏泽还有一个硬气的地方。
他帮着东宫经营产业,灵济宫大会后,小胖钧向内帑转交结存的时候,让皇帝吓了一大跳。
皇帝还专门将小胖钧召入宫中,听完了苏泽怎么教导太子赚钱后,皇帝心安理得的接受了这笔钱。
内帑丰盈,也有苏泽的一份功劳!
接下来,就等着陈景上书了。
——
次日,当都察院的奏疏送到通政司的时候,看完了陈景的奏疏后,杨思忠知道都察院又要洗牌了。
又想到苏泽前一天的奏疏,这是苏泽埋伏都察院?
杨思忠看完了陈景的奏疏,更是觉得两人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的。
陈景翻来覆去就是“与民争利”这一套说辞,唯一杀伤力强的就是弹劾太子“不敬嫡母”。
但是杨思忠的消息灵通,已经听说了皇帝、陈皇后和太子一起看戏,陈皇后也搬回中宫的消息。
就在这个时候,司礼监三把手陈洪抱着奏疏来到通政司。
杨思忠签收完奏疏,送走了陈洪之后,看到已经朱批通过的苏泽奏疏,更加确定陈景完了。
陈景身为五门巡城御史,这是个得罪人的岗位。
杨思忠也对陈景没有好感,他想了想,决定先扣下陈景的奏疏,然后命令手下将皇帝御批后的苏泽奏疏抄送六科。
“来人啊!”
等手下官员来了后,杨思忠又说道:
“将御批的苏泽奏疏刊登在邸报上,最新一期。”
——
七月七日。
苏泽的奏疏传到六科,迅速就传到了外朝。
而通政司加急出了一份邸报,刊登了皇帝御批过的苏泽奏疏。
皇帝承诺不侵夺外库,迅速赢得了朝野的一致好评!
至于苏泽奏疏的前半段,其实大部分大臣也都是赞同的。
内帑就是皇室的钱,除了言官御史,谁关注皇帝怎么用内帑的钱啊。
张居正立刻领着户部上书,称颂皇帝的仁德。
户部还表态,要尽快厘清内承运库和户部太仓库的账,并且命令南直隶催缴积欠的金银,帮着皇帝追缴内帑的欠税。
满朝口呼圣君,再这样君臣相得的氛围下,却有几个人在瑟瑟发抖。
紧接着,宫内又传出消息,陈皇后搬回中宫,宫内传闻这次能调和帝后关系,都是太子的功劳。
帝后复合,外廷的颂表更是不停的送入宫中,夸得隆庆皇帝笑容都压不住。
就在这个时候,陈景弹劾太子的奏疏,被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东宫,太史局的黄骥算完了账,对着太子说道:
“殿下,这些是臣估算的几家粮号的存粮,只要粮食跌到这个价格,三成粮号就撑不住了。”
(本章完)
第195章 崩盘
第195章 崩盘
小胖钧看着黄骥满张纸的算式,宛如看天书一样,他疑惑的问道:“为什么?”
黄骥放下笔说道:
“殿下可知道,这京师的大粮商背后都是什么人?”
朱翊钧摇头,黄骥说道:
“能在京师开粮行的,都是背景深厚的,不少都是与国同休的勋贵。”
朱翊钧点点头。
黄骥又说道:
“可勋贵也不可能直接去管粮行,京师这些粮行的掌柜的,都是他们的管事,或者外雇的掌柜。”
“殿下也知道的,这店铺无论交给谁经营,总是少不了吃里扒外的蠹虫。”
这点朱翊钧连连点头。
前阵子的“大富翁”游戏,教会朱翊钧的道理就是,人是经不起诱惑的。
无论看起来多么老实的人,放在经手那么多钱财的掌柜位置上,很难不萌生贪欲。
苏泽教给自己的办法,就是用监察制度来惩罚人,再用一定比例的利润奖赏来奖励人。
当身在这些位置上的人明白,自己一旦伸手所得到的,和最后损失的不成正比的时候,正常人都会权衡利弊,放弃伸手的想法。
而东宫的店铺能盈利,很大一个原因就是用了龙门帐法,管理制度先进。
黄骥说道:
“不少勋贵不懂货殖,但是他们也有办法。”
“粮行是一笔稳定的买卖,利润也都是比较稳定的。”
“所以很多粮行的东家都不插手具体的账目,只要求每个月固定上交一笔定额利润就行了。”
黄骥这么说,小胖钧就明白了。
哄抬粮价的事情,有些粮行就是掌柜的要赚外快,他们的东家未必知情。
这等于这些粮行的掌柜,拿着粮行的公款赌博。
一旦亏损到一定程度,就会影响粮行的正常运转,那他们做的事情就要被发现了。
所以当亏损达到一定程度,他们一定会抛售跑路。
朱翊钧掰着手指说道:
“可是只亏这么点,会不会太便宜他们了?”
苏泽则说道:
“不会的,他们绝对要比这个价格亏得更多。”
黄骥对于经济的理解不深,他也有点疑惑的看向苏泽。
苏泽说道:
“殿下,您知道战场上,死人最多的时候不是破阵的时候,而是逃跑的时候吗?”
“战局已定的时候,士兵们都开始逃跑,如果不慎跌倒就会被后面的士兵踩死。”
“粮食价格崩盘的时候,也是同样的道理,粮商们会互相踩踏离场,那价格就不是黄少史算的那个数字了。”
朱翊钧听懂了苏泽的比喻,他摩拳擦掌,就等着看这场好戏。
——
七月十二日,京师里开始流传消息,城外雨灾严重,大量逃难的灾民涌入城内抢粮。
京师这么大,虽然大部分百姓也没有见过这些灾民,但是不妨碍周围粮行的价格一路走高。
而随着《新君子报》一篇报道,讲述了京郊一家逃难百姓的悲惨遭遇,城外雨灾的消息不胫而走,京师城内的恐慌加剧。
各种离谱的传言在坊间出现,有说有数万人遭灾的,还有说不仅仅是京畿遭灾,就连河北山东也遭灾了,有百万灾民在涌向京师。
这些离谱的传言下,京师百姓纷纷涌入周围的粮行抢购粮食。
京师的粮食价格一路走高。
紧接着,更让人恐慌的消息出现了,不少粮行都挂出了限购的招牌,有的粮行早上开门一会儿就被抢空了。
问到这些粮行,回答都是缺粮。
这下子京师更加恐慌了,有百姓连夜排队就为了购粮,而粮食价格又开始疯狂上涨。
京师的粮食商人们,在这样的“好形势”下,再一次开会。
范宽从山西会馆里出来,来到范氏粮行的仓库,京师几大粮行的掌柜纷纷向他行礼。
范宽坦然受礼。
一名掌柜的上来说道:“范先生,这报纸的效果可比原本雇人撒布谣言好太多了!”
众人纷纷向范宽表示敬佩。
范宽也得意起来。
哄抬粮价这种事情,粮商也不是第一次做了,早就有成熟的经验了。
但是以往要雇人传播,效果不好,时间还长。
范宽这一次提议使用了报纸来传播消息,起到了意想不到的好效果。
范宽有些得意。
通过报纸传播消息是他的创意,但是范宽也没想到报纸传播消息的能力这么强。
他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一定要说服东家,在京师也创办一份自己的报纸。
众人弹冠相庆的时候,突然有人问道:
“听说陈御史出事了?”
范宽叹息一声说道:
“陈御史上书引得陛下震怒,已经被贬谪了。”
众人听到这里纷纷叹气,少了五门巡城御史这个靠山,以后的日子可没这么好过了。
范宽也很遗憾,谁也没想到太子会进献戏班给陈皇后,还让帝后关系复合。
外朝大臣都对太子称赞不已,偏偏这个时候陈景的奏疏送到了皇帝面前。
这也是隆庆皇帝宽厚,如果先帝嘉靖,陈景已经是被锦衣卫打死了。
陈景又遭贬谪,范宽又失去了靠山,他也有些惆怅。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冲进来。
“不好了,《乐府新报》登报辟谣,说城外雨灾子虚乌有,城里没有多少灾民。”
众人看向范宽,报纸的威力他们已经看到了,如今发行量第一的《乐府新报》出来辟谣,粮食价格岂不是要稳不住了。
范宽却笑着说道:
“诸位莫慌,这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就《乐府新报》这么一篇文章,又如何能让百姓彻底打消疑虑呢?”
“如果真的遇到灾荒,他报馆可是不放粮的。”
“大家继续屯粮就是了。”
范宽这句话众人纷纷点头,恐慌性的流言岂是这么容易扑灭的,粮食和其他商品又不一样。
普通的商品短缺,大不了就不买了。
但是粮食短缺,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众人商议完毕,各自回到店铺,又挂上了限购的牌子。
——
七月十三日,京师粮价再一次上涨。
紧接着京师又传来了一个消息,顺天府官员请奏放粮,但是被户部驳回了,京郊没有出现灾情,户部的常平仓没有开仓的理由。
其实户部这个理由也正当,律法上规定的常平仓是在灾年放粮,现在又不是灾年,开仓了责任是谁的?
万一今年再遇到灾情怎么办?
这个消息传来,京师百姓最后的希望也破灭。
京师粮价开始疯狂上涨。
范宽从床上醒来,会馆的管事送来了最新的报纸。
昨天他又参加了宴会,几家粮行的掌柜轮流敬酒,范宽还感觉有些宿醉,脑袋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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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下了解酒汤,范宽的宿醉感没有好转,他还是拿起报纸。
当他看到《乐府新报》本地新闻版块后,突然看到了一则消息。
东宫旗下的商行平价出售粮食?
范宽皱眉,东宫也卖粮食?
他们之前又没做粮食的业务,难道是以前留下来的存粮?
平价出售?
京师这么多联手哄抬,东宫几家铺子能压下来吗?
范宽冷笑,他没有将这则消息放在心上。
不过范宽还是决定去大同粮行看看,他把这些年积攒的银子也投到了囤积粮食的买卖里,虽然昨天安慰了掌柜的,但是钱不落在袋子里还是不安心。
范宽走到大同粮行,看到排着长队的人群,又安心了很多。
粮行掌柜的惴惴不安的说道:
“范先生,如今粮食价格已经足够高了,要不就先卖一部分再说?”
范宽却说道:
“别啊,掌柜的,不是说好等涨到那个数字再卖吗?粮价还没到顶呢!”
从大同粮行出来,范宽又怕其他粮行提前跑路,又跑了几个粮行,稳住这些掌柜的军心。
紧接着范宽又到了附近一家东宫的商行,看到商行挂着“平价出售”的招牌,也有一些百姓排队,他又折返到了大同粮行。
“掌柜的,快派人去东宫的商铺买粮!”
掌柜的听闻吓了一跳,范宽却说道:
“这定是之前东宫进的粮食,现在拿出来卖,各太子博一个爱民的名声。”
“如今京师附近,哪里还有这么廉价的粮食,买回来转手一卖可都是银子啊!”
听到范宽这么说,掌柜的也有意动,但是他还是有些谨慎的问道:
“万一太子手上的粮食多呢?”
“太子能有多少粮食?”
范宽说道:
“京师周围的城市有粮但是不多,但是贩运过来至少要十天。”
听到范宽这么说,掌柜的终于放心,他连忙派遣伙计去东宫的商铺购粮。
等到伙计买回来粮食,范宽更加高兴了,果然太子不会做生意,轻易将粮食低价变卖,这不是助自己发财?
就在范宽和掌柜弹冠相庆的时候,突然有伙计说道:“掌柜的,不好了!粮船进城了!”
范宽一下子站起来道:
“胡说!现在又不是漕粮入京的时间,怎么会有粮船进城!?”
伙计结结巴巴的说道:
“范先生,不是从南边来的。”
“不是南边来的?”
“是从东面来的!从直沽来的粮船!”
范宽愣了一下,连忙冲出去,他骑上马就向城外的永定河码头而去。
等到范宽来到城外的时候,就见到码头边上挤着密密麻麻的人,码头力夫们将一袋袋粮食搬运上骡马车。
范宽疑惑这到底是哪里来的粮食,就听到一个太监站在码头上喊道:
“太子仁德,不忍京师粮价上涨伤民,这些是用海船运到直沽的粮食,大伙儿放心,要多少有多少!”
范宽眼前一黑,他看着河面上的漕船,这才想起来直沽开埠的事情。
直沽是有天然良港的,距离京师有运河相连。
范宽光是想着陆运,却没想过从直沽海运,再用运河送到京师,这样运粮无论是速度还是效率都要快上几倍!
这么多的粮食入京,粮价还能挺住吗?
范宽想到了自己多年的积蓄,咬牙骑马返回城里。
他拉着大同粮行的掌柜说道:“抛!全卖了!”
掌柜的吓了一跳,刚刚范宽还劝他收粮,怎么突然来了个大转弯。
范宽脸色铁青说道:
“太子早就布局了,咱们现在跑还能活命!再晚点就全完了!”
“那其他粮行呢?”
范宽都快要骂出声来:
“死道友不死贫道,还管他们死活?”
——
接下来两天,京师的价格开始狂降。
其实靠着从登莱海运,一时之间也朱翊钧也没能弄来太多的粮食。
但是苏泽让人在傍晚卸粮运回城内,然后夜里再偷偷送出城,第二天一大早再运回城内。
这样造成粮食充足的感觉,彻底击垮了粮商的信心。
当大同商行开始抛售粮食的时候,粮价就彻底撑不住了。
而粮食一旦开始下跌,百姓也就不抢着购粮了。
原本这个时候就不是缺粮的时候,粮食价格开始大跌,更多的粮商开始抛售回本。
踩踏下,粮食的价格再也撑不住了,只用了两天就跌去了这些日子累计的涨幅。
就在小胖钧摩拳擦掌,想要乘胜追击的时候,苏泽拦住了他。
“殿下,粮价已经稳了,不用再降了。”
朱翊钧不解的问道:
“苏师傅,我们用海运运粮,成本要低很多,再降价也能赚钱,为什么不卖了?”
“继续降价,就能彻底压垮这些无良奸商。”
苏泽摇头说道:
“殿下,谷贱也伤民,粮食价格大涨大跌,都是不利的。”
听到苏泽这么说,小胖钧也决定停手。
苏泽继续说道:
“殿下可以派人问问,有没有要出售粮行的,殿下可以盘下来。”
这一次东宫商铺顺利插足粮食生意,已经是很大的收获了。
朱翊钧连忙吩咐张宏去打探消息,如果能再买下几家粮行,东宫就能彻底站稳脚跟了。
而苏泽这番操作,让朱翊钧明白了什么叫做“商战”,这感觉要比战场还刺激!
苏泽接着说道:
“殿下,这京师粮食波动大,也是不利民生的。”
食品得不到保证,就无从推进工商业,所以苏泽也一直在想着如何稳定粮价。
苏泽继续说道:
“经营粮食细碎繁杂,并不是很好的产业,殿下乃是一国储君,不应该看着这点蝇头小利。”
朱翊钧正色说道:
“苏师傅所言极是。”
苏泽又说道:
“但是粮食干系国本,东宫也不能放任。”
听到苏泽这样前后矛盾的话,朱翊钧也搞不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
苏泽说道:
“臣请办大宗粮食交易市场。”
(本章完)
第196章 期货,粮食和酒
第196章 期货,粮食和酒
“大宗粮食交易市场?”
朱翊钧不理解这些字在一起的意思。
苏泽说道:
“殿下,这市场名为大宗,也就是不是卖给普通百姓的,每份至少要一艘纲船的粮食起卖。”
“一纲船?”
朱翊钧惊讶了一下,最近他也恶补了一些粮食的知识,一艘纲船的载运是四百石,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能买下一艘纲船粮食的,必然就是粮食商人了。
朱翊钧对商人没有好感,苏泽说道:
“殿下,这世上的事情,都是有利有弊的。”
“粮商固然会囤积居奇,但是历朝历代都没有统卖粮食,也是有原因的。”
朱翊钧疑惑的看向苏泽,苏泽说道:“这事情交给官办更糟糕。”
朱翊钧似懂非懂,但苏泽似乎说的没错,历朝历代有对盐铁专门的,就是宋代榷卖那么多东西,也没有对粮食专卖过,这其中肯定是有道理的。
苏泽继续说道:
“这个大宗粮食市场,粮号在市场购粮,公开透明,付钱后粮食就会从直沽送到京师来。”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黄骥问道:
“这个价格怎么定?”
苏泽笑着说道:
“当然是商人商量着定了。”
黄骥追问道:
“既然这粮食的钱是提前付的,那这个价格就是几天乃是几十天后的价格,这要怎么定价?”
苏泽说道:“当然是商议定价了。”
黄骥思考了一下,却突然说道:“妙啊!”
朱翊钧看向黄骥。
苏泽诧异的看向黄骥,这家伙自从读了自己抄写给他的公式后,这算学功力怎么涨得这么快?
朱翊钧还是一脸不懂的样子,黄骥说道:
“殿下,这粮价是未来的粮价,那商人就会考虑未来粮食波动定价。”
朱翊钧已经听不懂了,但是苏泽明白黄骥已经懂了。
其实这就是粮食期货。
期货交易的出现,其实就是为了能稳定获得大宗商品。
期货交易的初衷,就是为了稳定粮价。
而历史上的第一间期货交易所,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出现的。
19世纪,美国大规模进行中西部开发,芝加哥是连接东西部的重要枢纽,所以从一个小村落发展成重要的粮食集散地。
由于粮食生产有季节性,所以每到粮食收获大量上市时,便大大超过芝加哥当地市场的需求。
但由于当时仓库不足和恶劣的交通运输,使得粮食不能及时运到东部,粮食购销商也因为仓库不足无法大量购买再择机出售。所以粮食价格一跌再跌。但是,到了来年春季,粮食短缺,价格飞涨。
于是粮食商率先行动起来,他们在交通要道旁设立仓库,收获季节从农场主手中收购粮食,来年再发往外地,这样就缓解了粮食供求的季节性矛盾。
但是粮食商也承担了很大的风险,如果收购价高于出售价,就会亏本。因此他们在购入粮食后就立即与芝加哥的粮食商签订第二年春季的供货合同,事先确定销售价格,进而确保利润。
从数学上说,期货的出现,就让商人在定价的时候趋向于平均值。
而市场也会根据市场价格调解期货供应,最后达到自动稳定粮食价格的作用。
京师这样级别的大城市,粮食依赖其他地区的粮食供应,粮食价格的大幅度波动,会影响城市工商业的发展。
正如之前说的那样,只有在保证粮食的情况下,百姓才会进入工坊。
除此之外,苏泽还有另外一个想法。
改漕为海。
漕运关系到大量的人力,轻易不能动。
但是商业运输完全可以改漕为海。
粮食期货必然会让粮食出售和承运方更加计算成本,肯定会有人选择价格更低的海运。
这一次太子从登莱运粮到直沽,再运回京师的动作,也会让敏感的商人发现海运的好处。
这样下去,直沽很快就能恢复从前的热闹,变成北方重要的港口。
朱翊钧看向两位师傅,他虽然不懂,但是既然两人都这么说,他立刻拍板说道:
“那就在京师成立大宗粮食交易市场,以后大宗粮食买卖都要在市场里交易,价格也要挂牌。”
——
京师这场粮价上涨,刚抬头就被太子一把扑灭,群臣对太子的赞颂更多了。
京师那些粮商的惨状,百姓们自然是拍手称快。
五门巡城御史陈景被贬,在朝堂上也没有引起什么波澜。
七月十四日,京师百姓都聚集在城外,王世贞的使团返京了!
这次王世贞出使,逼着俺达汗承诺今年不再南下,大明没有付出任何代价的情况下,换来了一年的和平。
对于京师百姓来说,他们没有战略上的想法,只是知道今年俺答不会入寇了,那今天又是和平的一年。
那促成和平的王世贞,自然成了京师的大英雄。
王世贞本来就是文坛宗师,这次出使的事迹提前传回京师,特别是王世贞以死逼迫俺达汗谈判的故事疯狂传播,让王世贞的热度更上一层楼。
所以今日皇帝命令内阁在城外迎接王世贞,百姓都在城内围观。
苏泽也站在翰林院的队伍中,很快就见到了一支队伍。
王世贞骑在马上,他比离开京师之前要瘦了很多,李春芳领着阁老们上前迎接。
王世贞和使团众人连忙下马,由李春芳亲自宣读了皇帝的旨意。
王世贞为鸿胪寺卿,正四品,皇帝还特旨给王世贞的父亲平反,赠谥文贞,又封诰王世贞的妻子。
听到这个封赏,在场众人都惊了。
鸿胪寺卿虽然只是正四品,但是小九卿之一,王世贞这一步算是从中级官员跨入到高级官员的行列。
王世贞还不是庶吉士出身,这一步本来如同天堑一样,可一次出使就轻轻跨过去了。
但是在场众人也没人觉得不合理。
王世贞这趟出使草原收获颇丰,过程更是九死一生,就是让在场的官员去,估计都没人愿意去。
当真是富贵险中求。
王世贞涕泪纵横接了旨意,自己升迁倒是其次,父亲能平反得良谥,这才是最光宗耀祖的事情!
使团众人也纷纷得到封赏,沈一贯作为副使,升主客司员外郎,一步踏到了和苏泽平齐的位置上,成为隆庆二年科场第二个跨进中级官员行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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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客司郎中原来是王世贞,如今王世贞升任鸿胪寺卿,估计这主客司就要交给沈一贯了。
在场四位阁老,脸上也笑开。
王世贞是高拱推荐的,这举荐之功皇帝自然记得,日后高拱举荐人才时候,话语权就更重了。
王世贞和张居正关系很好,张居正也为好友高兴,王世贞复起也是他举荐的,功劳也跑不了。
赵贞吉主管礼部,这次礼部挣了一份大功劳,他这个阁老也脸上有光,在北方军事事务上的发言权更重了。
至于李春芳,王世贞带来了一年的和平,他这个阁老不用准备打仗了,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事情?
苏泽看着使团队伍中的沈一贯,微微露出笑容,这次草原之行,沈一贯收获的可不仅仅是升职。
——
七月十六日。
苏泽来到报官,就见到罗万化喜滋滋的向他走来。
“子霖兄,你那篇《聂小倩》可火了,咱们《乐府新报》加印了一期,还是供不应求!”
罗万化的脸上罕见露出笑容,这位状元郎只对办报的事情感兴趣。
苏泽用【记忆宫殿香囊】回想起少年时读过的《聊斋志异》,将这篇名篇给写了出来。
罗万化说道:“子霖兄,如今城内的年轻读书人都往城外的破庙赶,都想着能遭遇聂小倩这样的倩魂呢!”
苏泽听完只能苦笑,大明读书人也是挺抽象的。
不过也正如苏泽所预料的那样,中短篇的志怪小说,特别是《聂小倩》这种带着志怪神魔,又有书生美女元素的小说,果然受到大量底层读书人的欢迎,这篇文章带动了《乐府新报》的销量,让那些读书人也掏钱买一份回去珍藏。
重新和追赶者拉开差距,罗万化心情很好,就在这个时候,沈一贯如期而至。
“肩吾兄!”
罗万化热情的向沈一贯打招呼。
去过一次草原后,沈一贯明显稳重了很多。
他换上了新官袍,消瘦的肩膀撑起官袍,倒是比以前精神多了。
但是沈一贯一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子霖兄,你听说了吗?都察院内为了争夺陈景空出来的位置,都要打出狗脑子来了!”
陈景是五门巡城御史,是都察院御史中最关键的几个岗位之一,如今这个职位空缺,那些自己觉得有资历的御史们,自然要争夺这个岗位。
而且自从执行考成法后,御史要按照所管辖范围行使监督权,而五门巡城御史就是管辖京师治安的,工作素材可以说是取之不尽,是最容易刷成绩的职位了。
苏泽摇头说道:
“肩吾兄,咱们同年的资历太浅,这样的位置坐不稳的。”
沈一贯被苏泽识破了意图,他说道:
“哎,我也是这么说的,但是同年求上门来,总是不好拒绝。”
苏泽接着说道:
“不过都察院又空了位置,在京的同年中有没有合适的,我可以向师相推荐。”
沈一贯连连点头,都察院可是人人羡慕的清流。
罗万化却说道:
“肩吾兄,稿子写完了呢?”
沈一贯立马变了脸色,他结结巴巴的说道:
“一甫兄,能不能宽限两天?”
看到沈一贯这幅样子,苏泽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对着罗万化说道:
“一甫兄,肩吾兄刚回京师,和嫂子久别重逢,你就别催稿了。”
罗万化却板着脸说道:
“那可不行,肩吾兄可是答应我十篇草原风情的稿子的。”
沈一贯只能无奈的苦笑。
等到罗万化离开,沈一贯这才说道:
“子霖兄,戚将军已经在大同收购羊毛了,但是这羊毛真的能制衣吗?”
苏泽点头说道:
“当然能,这羊毛织衣,就和织布一样,只要是手巧妇人,都是能做的。”
“真的能卖得掉?”
“有太子殿下的店铺卖,肩吾兄不必担心。”
但是沈一贯又说道:
“可朝廷禁盐禁铁,又要用什么换这羊毛呢?”
沈一贯去了一次草原,对于草原有了更深的了解。
盐铁确实是卡住草原咽喉的战略物资,但是这东西走私猖獗,就在于草原真的需求大,而大明这边也是真的管控不住。
这也正常,大明自己官方铁厂都办不下去,而市面上私盐泛滥,别说是边关了。
戚继光杀了几个走私商队,震慑住了大同宣府的走私客,但是大明边境这么长,没了大同的走私客,依然有河套和蒙东走私路线。
苏泽取出了一个酒瓶出来。
沈一贯疑惑的看向苏泽,他知道苏泽非常自律,滴酒不沾,为什么会在公房内放酒。
苏泽打开酒瓶,一股甜腻的酒香冲出来。
苏泽倒了一杯酒给沈一贯,沈一贯拿起酒杯喝下去,这酒非常容易入口,带着丝丝的甜味就滑入了喉咙。
沈一贯也在草原上喝了不少马奶酒,酒量也算是得到了锻炼,但是喝了一杯这个酒,就觉得脑袋有些晕乎乎的。
沈一贯说道:“虽然甘甜,却没有五谷酒香,子霖兄,这到底是什么酒?”
苏泽说道:
“此酒乃是从佛郎机人手里贸易来的,这些佛郎机人称呼为朗姆酒。”
“这酒其实是用制的残渣酿成的,也可以叫做甜蔗酒。”
沈一贯惊道:
“用制酒?这些蛮夷这么浪费?”
苏泽摇头说道:
“不是用制酒,而是用蔗的残渣制酒。”
“制过程中,每产两份就会产生一份蜜,蜜外表漆黑,味道也不好闻,蜜原本都会被扔掉。”
“但是有人发现,这蜜可以制酒,而且酿造速度极快,三天就可以成酒。”
“这红夷在南州种植甘蔗,也会酿造此酒,此物价格低廉,多是卖给海员和奴工。”
“这种酒价格低廉,而且酿造容易,其实在南洋吕宋也有很多甘蔗园也会酿造此酒。”
“肩吾兄,你觉得这酒能卖到草原吗?”
(本章完)
第197章 《请奏四方来朝疏》?
第197章 《请奏四方来朝疏》?
沈一贯已经感觉到了酒意上脑了,他扶着额头,想了想说道:
“这酒这么烈,大概能卖吧?”
沈一贯又说道:
“但是能不能卖,还是要看价格。”
苏泽将朗姆酒在登莱港口的价格告诉沈一贯,沈一贯惊道:
“这么便宜?”
苏泽点头道:
“中原的酒都是粮食酿造,所以灾年的时候朝廷都要发放禁酒令,价格自然比较高。”
“但是朗姆酒是用蔗的废弃产品所制造的,成本低廉,所以价格也低。”
“如果直接用木桶运输价格还要更低。”
朗姆酒能成为世界上最早的低价商品酒类,就是因为这酒就是甘蔗经济的副产品,价格低廉。
而且朗姆酒酿造时间非常的短,有多少甘蔗园,就能增产多少朗姆酒。
以至于历史上朗姆酒就是给加勒比地区的底层奴工和海盗喝的,战舰的军官要是喝了朗姆酒,都要被其他同僚耻笑。
甘蔗也是非常容易种植的农作物,如今在交趾、吕宋都有不少种植园,再加上国舅李文全在开拓澎湖,朗姆酒的产量很快就能提上来。
而朗姆酒又是一种高度甜酒,这几乎就是戳中了草原的命门。
草原冬季苦寒的天气下,喝酒是排解郁闷的良方。
而草原的热量消耗大,也让草原人本身就容易嗜甜。
沈一贯也是越想越是觉得可行,如此低廉的进货价格,其中的利润足够大到吸引商人贩运到草原了。
商人将酒卖到草原,再从草原运输羊毛和马匹回来,这就是一个完美的贸易路线。
“至于羊毛,我有办法推广。”
——
羊毛要变成毛线,过程其实和变成线差不多。
祛除油脂和异味的羊毛,通过梳毛的机器变成纤维,然后再通过绩毛的机器变成毛线,最后将这些线变成毛线团。
前面的步骤,其实都和变成线差不多,而且毛线还不需要织布这一步。
苏泽在好友申时行的帮助下,请申时行娘家沈氏帮忙,改造了一条毛线机,成功制造出了毛线。
剩下就是推广毛线了。
七月十八日,赵令娴突然回到赵府省亲,赵府上下热情的迎接这位刚刚出嫁没多久的新娘子。
在赵府的后院中,赵府女眷们都羡慕的看着和赵贞吉正妻李氏谈话的赵令娴。
苏泽距离封诰妻子的五品只差了半级了,明眼人都看到他爬到这个位置也就是转眼的事情。
赵府之中虽然也有封诰命的女眷,但是除了李氏这个一品夫人外,剩下的封诰都含金量不足。
向李氏问安后,气氛也就轻松了很多。
本身就是家族内的女眷聚会,李氏也不用端着架子,一众女眷就坐在屋内说着闲话。
就在这个时候,赵令娴的贴身侍女拿来一个篓子,赵令娴拿出毛衣针,开始慢悠悠的织起毛衣来。
也有女眷注意到了赵令娴手里的毛衣,虽然赵令娴织衣服的手法还不熟练,但是一件小衣服的雏形已经出现。
这倒是和纺布有些像?
内江赵氏重视女眷教育,女工也是必修课程,这时候李氏也注意到了赵令娴手里的毛衣。
“三娘子,这是何物?”
赵令娴立刻说道:“令君,这是毛衣。”
“毛衣?”
赵令娴说道:“这是相公的好友沈大人从草原带回来的,用的羊毛纺成的线。”
“大夫说我那孩子在来年二月降产,相公说这毛衣保暖,所以织几件衣服。”
紧接着,赵令娴又从竹编篓子里翻出了一件织好的小衣服。
小尺码的毛衣精巧可爱,虽然只是简单式样,但是引起了在场众人的好奇。
李氏接过了这件小衣服,毛衣摸在手上十分的柔软,而且保暖效果确实很好,还真的是不错的衣服。
众女眷纷纷接过小衣服,每个人都赞不绝口,夸赞赵令娴手巧。
也有人研究衣服的针法,这织毛衣本来就和织布差不多,赵令娴一边解释一边演示,赵家一名手巧的媳妇儿,很快就织出来一条围巾。
众人又传看这条围巾,只觉得裹在脖子上要比毛皮的围脖还透气舒服。
赵令娴看到气氛渲染得差不多了,命令侍女将毛线球和毛衣针抬进了屋内,将这些东西分发给娘家众人。
李氏也看出了赵令娴这次归家的目的,但是她只是微笑没有说破。
这毛衣确实挺有意思的,冬季如果衬在朝服里,应该要比毛皮轻便舒服。
李氏想到这里,也想要给赵贞吉织上一件了。
等将东西分发完毕,赵令娴又说道:
“夫君说还可以织出纹图案,但是我手笨,学不会。”
说者有心,听者也有意。
内宅女眷本身就是喜欢比较的,特别是赵氏这么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平日里攀比的就是那些东西。
丈夫的官职短期没什么提升的可能,儿女能不能成器也要看天命,赵家治宅规矩森严,那些奢侈享乐也不能攀比。
织毛衣好像就是个不错的攀比东西,织出更贴身更好看的毛衣,也能让自家男人涨脸面。
而且这毛线可要比丝绸便宜多了,所耗费的不过是时间罢了。
内宅女眷,谁还没有时间啊。
而且赵令娴刚刚一边聊天一边织毛衣,这织毛衣就和纺织一样,很多时候都是重复的动作,熟练以后确实可以一心二用。
等到赵令娴走后,看着她留下的毛线和毛衣针,李氏对着侍女说道:
“这几日我要去那几位老姊妹家中走动一下,你们去通传一下。”
“遵命。”
——
夏日炎炎,宫外报馆的蝉鸣实在让人难以静下心来,罗万化决定还是将编辑部暂时搬回宫内,好歹宫内有粘杆处的太监负责对付这些恼人的家伙。
搬回宫内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隆庆皇帝赐冰了。
冬季赐炭,夏季赐冰,这是皇帝对于重臣的优待。
苏泽当然还没到重臣的待遇,但是史馆作为翰林院的一部分,皇帝给内廷所有机构都赐了冰,史馆自然也有一份。
一个冰块放在铜漏里,散发着丝丝凉气。
在没有压缩机的年代,夏季能用上冰的唯一办法,就是挖掘地窖藏冰了。
什么硝石制冰什么的,根本就是穿越小说里的无稽之谈。
而京师能够挖掘这么大的冰窖,也就只有皇室了。
罗万化编排完了最新的一期报纸,摇晃着蒲扇,又看着悠然看书的苏泽。
张位和王家屏就没这么悠闲了,他们一个要负责排版印刷,一个要负责领着采风使走访采风,整个史馆内最悠闲的就是苏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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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了一个懒腰,苏泽又走到冰漏前,从铜漏里拿出一个金属的食盒。
“一甫兄?”
罗万化摆摆手,这是苏泽妻子给他准备的绿豆沙,煮开的绿豆加上白,冰镇一下后更是解暑良方。
“热死了!”
沈一贯闯入史馆,他冲到冰漏前拉开衣领,转脸看向苏泽手里的绿豆汤。
苏泽将绿豆汤递过去,沈一贯摇头说道:
“我不吃甜的。”
苏泽又从冰漏里拿出另外一个食盒,这是晶莹透明的凉粉,加上酱油、醋和切碎的六必居酱菜。
沈一贯接过这个食盒,闻到味道就食指大动,拿起筷子迅速吃完,打了一个舒服的饱嗝儿。
“弟妹的厨艺绝了!”
沈一贯一边夸赞一边说道:
“哪像我家娘子,就会做年糕。”
苏泽才想起来,沈一贯和妻子都是宁波人,年糕是宁波菜肴的重要一部分,地位甚至高于主食。
想到沈一贯在家天天吃年糕的样子,苏泽差点笑出来。
苏泽说道:
“这凉粉也是用绿豆做的,改日让我家娘子写个食谱,让嫂子也做给你吃。”
低价酱油的出现,让京师也开始流行凉拌菜。
普通百姓也能买得起酱油,一份酱油一份菜,夏日吃起来十分的爽口,百姓都称赞这是太子的仁政。
“听说了吗?李首辅又乞休了?”
对于李首辅的摸鱼行为,上到皇帝下至百官都习以为常。
“这次理由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身体有恙呗。”
罗万化疑惑的问道:
“言官没说什么?”
“谁敢说啊,咱们这位李首辅这半年多办的事情,比徐首辅在任几年办的都多,总不能弹劾他淤塞政务吧?”
罗万化也沉默了,李春芳到任后,确实做了很多的事情,如今国家安定,世人都称赞内阁贤良,谁敢去弹劾李春芳?
谁要是弹劾李春芳,怕是皇帝第一个就要拼命。
这隆庆朝的内阁也有意思,端水大师李春芳,组织能手高拱,理财天才张居正,加上一个精通军务的心学大师赵贞吉,谁也不敢在政务上和这四位阁老打马虎眼。
不过苏泽都是知道李春芳请假的原因,西游记的存稿不多了。
沈一贯又说道:
“王鸿胪请奏陛下,苦兀加贡木料,从三年一贡改为一年两贡,朝廷赐盐铁酒和丝绸,苦兀贡使又在鸿胪寺跪谢了一天。”
罗万化记得苦兀来贡的事情,他问道:“苦兀贡使还没走?”
“没走呢,见了京师谁还愿意走啊,那苦兀贡使已经将自己首领位子让给了儿子,说是要在京师养老了。”
“也是,苦兀苦寒之地。”
苦兀,其实就是后世库页岛。
王世贞上任的鸿胪寺,四方贡务就是他主管的。
中原发展千年,能砍伐的巨木已经不多了。
要不然嘉靖重修三大殿,也不会从云南运送木材。
而随着登莱海运的兴起,木材短缺也成为一个严重的问题。
这时候苦兀岛上的大片冷杉林,就是最高的造船材料。
历史上,明末就曾经在苦兀造船,想要从后方袭击女真,但是那时候大明已经日薄西山,无法组织这样的工程了。
这些优质的造船木材运到登莱,市舶司就可以制作成海船。
木材还关系到海军舰队。
福船的厢式结构虽然方便运输货物,但是远洋航行的战舰,还是西方的龙骨战舰更适合。
其实宋代也有龙骨战舰的造船样式,苏泽怀疑明代开始用平底福船,很大的一个可能就是宋代以后,中原已经找不到足够长度的木材来制作这种战舰了。
冷杉是最好的造船木材之一了,苦兀岛附近的陆地上也有大片的冷杉林,这些都是极佳的木料产地。
而且苦兀还有不冻港,倭国海峡的暖流经过苦兀岛的西侧港口,带来了丰厚的渔获之外,也让这里的港口冬季都不会结冰。
不冻港就意味着全年不停地贸易路线,用木材换取天朝上国的各种物资,苦兀人可是乐意疯了。
只能感慨,东亚这块真是宝地。
地广人稀的远东地区,是欧洲人苦寻不得的优质木材产区。
南洋又是西方殖民者都流口水的热带蔗产区。
大明的朝贡体系,是一个完全能自循环的超级经济体。
只可惜大明自己放弃了朝贡体系,到了今日,朝贡的国家越来越少,很多朝贡国都和苦兀一样断贡了。
苏泽看向沈一贯问道:
“肩吾兄,最近王鸿胪的身体怎么样了?”
沈一贯从草原回来后,就和王世贞的关系更加亲近了,毕竟两人是共患难了一次。
而且如今沈一贯执掌礼部主客司,王世贞执掌鸿胪寺,两个衙门的职责还有些重迭,所以沈一贯也要经常来往鸿胪寺。
“挺好的,听说李神医寄来了养脾的药方,王鸿胪吃完好多了,最近身体好多了。”
听说王世贞的身体好了,苏泽也放下心。
他掏出一份奏疏,交给沈一贯说道:
“肩吾兄,你看看这份奏疏。”
沈一贯接过奏疏,看到标题《请奏四方来朝疏》?
这是什么?
四方来朝,这不是吉祥话吗?
哪有把吉祥话写进奏疏标题里的?这也太谄媚了吧?
咱读书人也不能这么谄媚君上吧?
沈一贯疑惑的翻开奏疏,这才明白为什么苏泽要问王世贞的身体怎么样了。
四方来朝不是吉祥话,而是苏泽要办的事情。
苏泽请求仿照成祖旧例,要求大明朝贡藩属国集体来京朝贡!
(本章完)
第198章 再下西洋之议
第198章 再下西洋之议
看完了苏泽的奏疏,沈一贯看向苏泽问道:
“子霖兄,你这份奏疏怕是又要引起朝野争议了,要不要和阁老们通通气再上?”
苏泽奏疏开头又是“祖制”起手。
“为仰稽祖制、恢廓圣化、敦睦藩属事。”
“‘明王慎德,四夷咸宾。’故成祖膺符受箓,敕遣中使巡狩八荒,郑和七下西洋,敕谕三十余国,珊瑚贡柱,玳瑁盈庭,此实华夏赫赫之盛也。”
“今陛下绍统垂衣,德被遐迩,臣窃见诸蕃驿路渐疏,贡表鲜至,甚有朝贡世胄如苦兀者,亦断贡百载。”
“伏乞陛下稽永乐旧章,申明万国来朝之制,清点藩属,再彰圣朝绥远之猷。”
看到这里,沈一贯头皮发麻,王世贞的鸿胪寺和自己的主客司又要忙起来了。
果不其然,苏泽首先就没有放过鸿胪寺。
“乞敕礼部会同鸿胪寺,重订《诸蕃朝贡则例》。仿苦兀岁贡巨木二百根,赐盐铁千担之例,各依道里远近、物产丰薄,分岁贡、期贡、特贡三等。”
“伏惟陛下奋永乐之遗烈,敕使四出,再下西洋!”
看完这里,沈一贯再次看向苏泽,忍不住说道:
“子霖兄,朝中怕是又有刘大夏之议了啊!”
苏泽点头,他也明白这份奏疏的阻力。
其实“再下南洋”,大明也不是没有议论过。
这就要说到成化年刘大夏焚毁郑和海图的事情了。
成化年,曾经有皇帝身边的太监进言,要重新开启郑和下西洋。
于是皇帝派遣太监去兵部搜寻《郑和海图》,却被当时兵部车架司郎中刘大夏阻拦。
刘大夏的理由是,“三保下西洋费钱粮数十万,军民死且万计。纵得奇宝而回,于国家何益!此特一敝政,大臣所当切谏者也。旧案虽存,亦当毁之以拔其根。尚何追究其有无哉!”
刘大夏于是将郑和下南洋的海图和福船图纸都藏了起来,坚持不肯交给太监。
事后刘大夏将海图焚毁,郑和海图从此失传。
离谱的是,刘大夏藏匿烧毁郑和海图的行为,却在明代作为劝谏君王的典型。
后来刘大夏还官至兵部尚书,当时的人都觉得这是他劝谏皇帝的功劳。
“纵得奇宝而回,于国家何益。”
这句话也成了明代中期坚持禁海的理由之一。
当然,如今海禁已开,但是朝中依然有不少大臣反对,更不要说组建船队再下西洋了。
沈一贯已经可以想见朝野恐怖的反对声。
苏泽的手指轻敲书案说道:
“郑公下西洋乃是成祖功绩的明证,是让周围藩属沐浴王化的王道圣事,为什么要反对呢?”
沈一贯看着苏泽装糊涂,接着说道:
“可下西洋耗资巨大。”
苏泽摇头说道:“耗资巨大,但是海贸利润丰厚,户部和市舶司如今都看到了。”
“就是民间做买卖,也知道先投入本钱,再收其利。”
“再者,下西洋也是由近及远的,第一次去南洋诸国就行了,等后几次再远行,先让南洋诸国复贡来使,慢慢推进就是了。”
“再说了,万国朝邦,这又岂是一笔买卖?怎么能用盈亏来算计?”
沈一贯摇头说道:“子霖兄,这些道理你我都知道,但是依然不妨碍有人要反对你。”
苏泽说道:
“所以我才要上书朝廷,请求陛下和阁老们斟酌。”
“但是在我看来,下西洋是有百利的事情。”
沈一贯知道苏泽的行事风格,于是他拿起笔说道:
“子霖兄,主客司掌宾礼及接待外宾事务,这事情也和我有关,我也附署。”
“肩吾兄,这。”
沈一贯说道:
“这次出使草原,沈某也见到了寰世之宇,通商互市是利国利民的事情,我就是赞同子霖兄的奏疏才附署的。”
通商,开海的好处显而易见,沈一贯只是担忧朝中的保守派意见太大。
但是苏泽坚持要上疏,沈一贯也不犹豫,直接站在了苏泽的一边。
苏泽也看出来了,这一次沈一贯并不是出自友谊附署,而是真心的赞同自己的意见才署名的。
穿越至今,苏泽终于在朝廷中培养起了一个进步派的团体。
这个团体可能现在的力量还很小,但只要随着时代的发展,这个进步团体一定能获得更大的力量。
——
通政副使杨思忠,拿着苏泽的奏疏来到了内阁。
高拱第一个看完了苏泽的奏疏。
其实在上疏前,苏泽已经拜见过高拱,高拱对这份奏疏也没有把握。
开埠和组织舰队下西洋,完全是两个概念。
倭乱平定后,朝廷的有识之士都看到了海禁不可维持,所以开港几乎是必然选择。
倭乱以后,海防体系已经破坏,朝廷根本没有能力阻止走私,在这种堵不如疏的情况下,开海就自然而然成为共识。
换句话说,大明的开海,一方面是部分利益相关方的推动,更大的则是被时局所迫。
所以隆庆开关选择了漳州月港这个扭捏的地方。
而苏泽请求开港登莱,以及开港直沽,群臣也是捏着鼻子认了。
开港之后,这些港口确实带来了大量的财富,这也让朝中对开港的态度逐渐软化。
但是组织舰队下西洋就不一样了。
海上风险大,而且下西洋是需要钱的,群臣也看不到好处。
这一点上,苏泽倒也不苛责群臣目光狭隘。
中华文明一直都是个陆权国家,而且物资上高度自给自足。
在这个背景下,海外殖拓的利润远不如对内挖掘。
士大夫也都一种规劝君主节欲的政治主张,认为皇帝追求财富和名望,会给国家带来灾难后果。
这也是刘大夏烧毁郑和海图,却获得士大夫尊重的原因。
所以高拱也吃不准群臣对于苏泽这份奏疏的反应。
但是很多守旧的士人,肯定会认为苏泽是阿谀皇帝的佞臣。
高拱是一个务实的人。
登莱开港,其中的好处显而易见,而这次苦兀朝贡,解决了登莱造船的木材问题,也让高拱看到了海外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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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拱看来,开海是一件有利于大明的事情,那组织船队重下西洋,恢复西洋诸国的朝贡,似乎也是不坏的选择。
所以高拱看完了苏泽的奏疏,还是写下了积极的票拟意见,算是支持苏泽所议。
奏疏送到了张居正手里。
苏泽自然不可能和张居正密议,这样做是触犯政治默契的。
张居正仔细看完了苏泽的奏疏,看完后张居正也不得不承认,苏泽抓时机的能力真的很强。
在苦兀加贡的时候提出“重下南洋”,苏泽在把握皇帝心思这一块上,已经不亚于他这个阁老了。
但张居正思考的是另外的事情。
作为执掌户部的阁臣,张居正第一个想到的是:钱从哪里来,第一批舰队的规模是什么样的?
登莱直沽开埠,已经让张居正看到了海洋贸易的好处。
无论是港口铸币利润,还是流入的大量白银,甚至登莱海输节约的运输成本,张居正已经成为坚定的海贸派。
而苏泽提议重下西洋,联络失贡的藩属国,重建以大明主导的南洋秩序,张居正自然也是支持的。
但是作为户部尚书,张居正也要算账。
郑和下西洋耗资巨大,这也是后世诟病的原因。
虽然现在国库充盈,但是明年可能要和草原开战,西南也有异动,钱的地方也不少。
如果和郑和下西洋一样,组织几十艘宝船,上万人规模的舰队,那国库肯定是承担不起的。
根据户部档案,一次郑和下西洋的消耗,差不多就在二百万两银子左右,这几乎占到了朝廷岁入的十分之一。
如果皇帝要搞这么大规模的舰队怎么办?
钱从哪里来?
其次就是有没有能力再组建这样的舰队?
永乐初年,华北平原还是有大量森林的,成祖朱棣迁都兴建紫禁城,加上数次下西洋,将这些森林都砍伐殆尽了。
就是有苦兀贡木,要组建这样庞大的舰队也绝非易事。
除此之外,如今也缺乏经验丰富的水手。
张居正将自己的顾虑写在票拟意见上,然后将奏疏交给了赵贞吉。
赵贞吉看完了苏泽的奏疏,想到的是军事上的事情。
佛郎机人(葡萄牙)和红夷人(西班牙)舰队进入南洋,南洋到底是个什么局势,大明心中也没有底。
而这些西洋蛮夷的船只坚固,大明在屯门海战中已经见识过了。
大明能在屯门海战中取胜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大明动用了能在近海作战的火攻船,如果在海上遭遇这些西洋蛮夷的舰队怎么办?
东南倭乱刚刚平息,如果再引发海疆的动乱,这个责任赵贞吉也承担不起。
赵贞吉写下了自己的票拟意见,请求朝廷从长计议,先命令广东福建的海备衙门搜罗南洋的情报,摸清楚西洋蛮夷的实力,再派遣舰队南下。
等三位阁老都票拟了意见后,这份奏疏又送入司礼监。
司礼监三巨头又拿着奏疏来到了皇帝的御书房。
隆庆皇帝听李芳读完了奏疏,也觉得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刻就效法成祖派遣舰队南下。
但是他又看完了三位阁臣的票拟意见后,又犹豫了起来。
隆庆皇帝也逐渐冷静下来,张居正和赵贞吉的担忧也是对的。
但是看着苏泽的奏疏,皇帝又有些舍不得。
隆庆皇帝又想起了成祖遗诏。
“司礼监怎么看?”
冯保和陈洪都低着头,李芳实在躲不掉,只能说道:
“陛下,兹事体大,还是请九卿共议吧。”
没办法,哪个太监要是怂恿皇帝下南洋,都要打上奸佞的名号,就是李芳也不敢沾这件事,只能将事情踢给外朝。
隆庆皇帝听完也觉得有道理,他说道:
“那就让九卿共议。”
紧接着隆庆皇帝又拿过苏泽的奏疏,仔细看了两遍后,又问道:
“苏泽就上了一封奏疏?”
李芳点头,隆庆皇帝说道:
“这不是苏泽的风格啊。”
“这厮每次上书,都会将事情计算清楚,为何这次上书就只有空发议论,连重下南洋的章程都没有?”
李芳也反应过来,苏泽的奏疏风格鲜明,他不仅仅会提出问题,还会将解决问题的方案罗列其中。
但是这一次苏泽的奏疏却只提了下南洋的时候,具体的事情一概没提。
隆庆皇帝转念一想,对李芳说道:
“苏泽这厮不老实了,还有东西没说。”
是不方便在奏疏中说的?
还是说苏泽这封奏疏,是投石问路试探朝堂风向?
隆庆皇帝及很快反应过来,他灵机一动,想到一个好点子,他对着李芳说道:
“让苏泽在九卿面前廷辩!”
这下子让李芳也整不会了,他疑惑的看向隆庆皇帝,这九卿廷辩是什么东西?
“廷辩”古已有之,就是大臣在朝堂上公开辩论。
宋代文臣就经常在皇帝面前请求廷辩,说服皇帝和百官支持他的政见。
大明朝的政务体系逐渐转化为公文体系治国,朝会也逐渐虚无化仪式化,廷辩这种事情一般只会发生在各部衙门中,也就是官员就具体的事务发表意见辩论。
隆庆皇帝理清了思路说道:
“让苏泽在九卿前廷辩,讲述他再下南洋之议,再将廷辩记录下来形成奏议。”
这下子李芳明白了,这是然苏泽在九卿面前讲清楚他“再下南洋”的主张,皇帝在考虑要不要赞同他的奏疏。
——
当苏泽接到皇帝让他在九卿面前廷辩的时候,他惊讶的看向李芳。
他也没想到隆庆皇帝竟然这么有创意,搞出“九卿廷辩”出来。
这一次的上书,苏泽没有用【手提式大明朝廷】模拟。
原因也很简单,苏泽这份奏疏就是用来投石问路的。
苏泽准备用这份奏疏将反对意见都引出来,再上一份奏疏一一反驳,然后再提出一个靠谱的计划上书。
这样也能说服一部分大臣支持自己,大大减少威望点的消耗。
可苏泽没想到,隆庆皇帝竟然想出了让自己在九卿面前辩论的方法。
我?苏泽,和九卿辩论?
(本章完)
第199章 九卿廷辩
第199章 九卿廷辩
对于皇帝这富有创意的九卿廷辩,内阁以光速商议通过,并下堂帖给九卿衙门,让他们准备好问题,在廷辩上向苏泽发问。
而等到皇帝的旨意送到报馆的时候,苏泽也傻了。
廷辩?我大明有这条祖制吗?
怎么搞得和论文答辩一样?
项目可行性分析?
前世的可怕记忆袭来。
罗万化和沈一贯也傻了,我大明还有廷辩这个说法?
虽然朝堂上有时候也有大臣争辩,但是那种争辩很快就会变成吵群架。
而这一次皇帝的旨意,显然是要让苏泽去吵群架,而且是苏泽一个人对九卿的群架。
苏泽深深的怀疑,这是皇帝对自己的报复!
可是还能怎么样?只能乖乖准备廷辩。
如果廷辩能说服九卿,是不是再上疏通过的阻力就要小一点了?
而且廷辩这个方法似乎挺不错的,有些事情光是一封奏疏是说不清楚的,通过廷辩把事情讨论清楚,这也是有利于决策的事情。
不得不说,隆庆皇帝还是有点东西的。
——
接下来的日子里,苏泽往来于翰林院、礼部、户部,翻阅当年郑和下西洋残留下来的各种资料。
虽然郑和海图被毁,但是这些官方档案中还是存有不少有关郑和下西洋的资料的。
特别是礼部还保存了当年朝贡各国的资料,苏泽将这些资料和后世的地理历史知识对应,在【记忆宫殿】中搜寻这些朝贡国的特产。
九卿廷辩定在了七月二十日,就在苏泽忙碌的时候,京师的粮食商人迎来了一次洗牌。
十四家粮行的掌柜,因为挪用粮行的公款被扫地出门。
其实他们已经可以送官了,但是这些粮行背后的东家基本上都是勋贵,为了顾全自家的脸面,同时也怕这些人入狱后说出不该说的话,也就让他们认罚离开了事。
保留了掌柜职位的也战战兢兢,这次粮食贸易战一败涂地,不少粮行都亏掉了几个月的利润,接下来几个月要如何盈利,完成东家的要求,成了这些掌柜最头疼的问题。
就在时候,大宗粮食交易市场开张的消息传开。
按照东宫那边传出来的说法,日后京师的粮食商人,都可以在这个粮食市场内购买大宗粮食。
京师粮食商人在市场内报价喊单,再由直沽和登莱的海商接单。
交易达成后,就锁定了交割的价格。
这个大宗粮食交易市场迅速引起了京师粮商的注意。
他们很快发现了其中的好处。
京师的粮价,也根据漕粮入京的时间,会有一个周期性的涨跌变化。
夏秋二粮入京的时候,市场价格就会迅速降低,等到青黄不接的时候,特别是冬末的时候,粮食价格又会暴涨。
其实这种暴涨和暴跌,也是非常不利于粮食商人的。
粮食这种大宗日常的买卖,其实是追求稳定利润的。
大宗粮食交易市场这种交易的方法,其实是有利于商人追逐稳定利润的。
而且这家市场背后是东宫,是用经济手段给京师粮商好好上了一课的太子,天然就得到了信用背书。
而且听说这些下单的粮食,是走的海上运输,直通直沽,然后通过直沽的运河送到京师,也就是太子那批粮食入京的路线。
这些粮食商人也打听过了,这条路线的速度比漕运快,费用也要比漕运低。
已经有几个商人尝试性的下单,通过这个大宗粮食市场来购进粮食了。
山人范宽也来到这个市场。
上次投机失败,范家的粮行却因为跑路及时,损失不大。
范宽的家底也及时抽出,保住了自己的棺材本。
但是也因为这种违背约定的做法,让第一个跑路的范家遭受了信用危机。
范家粮行已经被排挤在京师粮行圈子之外,而范宽的名声也已经臭不可闻,他不得已从大同会馆中搬了出来。
范宽虽然没亏钱,但是他这些日子愁的头发都要白了。
作为山人,他结交的权贵都遭遇外放贬谪,他在京师的人脉日益稀薄。
作为大同范氏的子弟,他搞的投机没能赚钱,还让大同范氏的声誉受损。
谁还会在这种时候和范氏做买卖?
范宽明白,如果这样下去,他这个山人的差事就要保不住了。
至于要在京师办报,那就更别想了。
范宽听说了大宗粮食市场开张的消息,他还是厚着脸皮来凑热闹,试图发现一点商机。
市场中主要的交易商品就是粮食,除此之外还有在东宫店铺里售卖的白。
范宽对于白没有兴趣,在京师都算是奢侈品,东宫卖得好不代表其他店铺就能卖。
京师外的城市,除了南京、苏州这些繁华的大城市,消费白的能力也几乎为0。
这些地方一般也在过年节的时候吃一点饴,也就是麦芽。
范宽继续查看卖单。
大宗粮食交易市场除了买单之外,还有登莱和直沽的卖单。
范宽看到了一份卖单。
“蔗酒?”
这是什么东西?
但是看到价格,范宽又疑惑了,这真的是酒?酒还能这么便宜?
大同范氏的一个重要业务,就是向草原走私。
范宽从本家接到消息,王世贞出使草原后,双方约定进行小规模的互市。
但是互市的商品要经过大同卫的严加盘查,以往范家走私的盐铁武器都禁运了。
可不运这些,往草原贩卖其他东西都利润微薄。
酒,对于草原来说是一个不错的商品。
但是大明的酒价格高昂,如果再运到草原上耗损那么大,也不是赚钱的买卖。
这个蔗酒这么便宜,如果真的是酒,运输到草原上好像也能赚钱?
范宽动了心思,又看到蔗酒的价格不高,于是拿出自己的积蓄下了一单。
——
京师城西的胡同中,何心隐穿着褐色儒衫,一边和左邻右舍打招呼,一边迈进自家的宅子。
这座胡同深处的小院,住着从江南搬来的“何大官人”一家,周围四邻都知道这位何大官人低调谦虚,是来京师做买卖的。
至于何大官人到底做的什么买卖,四邻就要众说纷纭了。
任何人都想不到,这里就是名扬京师的《新乐府报》的报馆。
缉私御史和五门巡城御史都追踪了很久了,都没有找到《新乐府报》的报馆,任谁也没想到,这报馆就设在闹市中。
当然,印刷坊还藏在其他地方,何心隐很有组织才能,他将印刷坊化整为零,藏在京师各地,先让一家印刷坊印出样报,再分发给其他印刷坊印发。
这样的效率是低了,但是也更加安全了。
缉私御史王任重就捣毁过一个《新乐府报》的地下印刷坊,但是这个印刷坊就只知道根据送来的样报雕版印报,其他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甚至负责雕版的工匠还是个不识字的文盲,他连报纸上讲的什么都不知道!
王任重审了一阵子,最后只能将工匠放了,没收了印刷坊的工具了事。
这也是京师加大了缉私的力度,但是《新乐府报》还能越办越大的原因。
当然《新乐府报》能越办越大,也和何心隐领导的报馆编辑有关。
回到家中,装扮成何心隐家仆的报馆编辑们聚集在内堂。
“这些就是京师的热点话题?”
何心隐还会让人搜集京师热议的话题,每次选题都会从热门话题中挑选。
《新乐府报》还会向热点话题的相关人约稿,其约稿对象还包含官员。
紧跟热点,又能深入热点话题,让《新乐府报》从原本的盗版小报,逐渐变成了更专业的报纸。
“今日最热门的话题,就是前阵子东宫平抑京师粮价的事情了。”
一名编辑站起来汇报道。
何心隐摇头:
“事情涉及东宫,话题太敏感,可信的消息太少,做不成一篇报道,下一个。”
“王世贞出使的事情,也是京师热议的话题。”
何心隐摇头说道:
“草原上的消息真真假假,出使的合约已经达成,京师百姓只要知道今年不会打仗就行了,没人会关心出使的细节,下一个。”
一个年轻的编辑站起来说道:
“通政使那边有消息,苏泽又上疏了,这次他提议再下西洋。”
听到这个消息,何心隐的眼睛亮了。
“我在坊间也听到了消息,这件事皇帝和阁部是怎么看的?有消息吗?”
大明的官场就和筛子一样,办报本身就是要消息灵通,《新乐府报》也会支付银钱来打探消息。
这名年轻的编辑立刻说道:
“听说陛下要让苏泽和九卿廷辩。”
“九卿廷辩,有意思。”
何心隐立刻就明白了皇帝的意图,他想了想说道:
“弄几篇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的文章出来,再从正反观点找人撰文,我们先帮苏翰林把廷辩的气氛热起来!”
——
何心隐的新闻嗅觉果然非常的准。
苏泽要廷辩九卿的消息在官场中传开后,立刻成了官场最热门的话题。
要不要再下南洋,成为官员们争议的焦点。
但是在这次风波中,六科和都察院却出奇保持了平静。
这也是被苏泽给搞怕了。
六科给事中沈束,看着满屋子的同僚,只感慨世风不古。
如果是几年前,这样的奏疏根本不需要议论,在内阁就要被拦下来。
这种蛊惑君上的奏疏,不是和严党之流一样?
那时候光是朝野议论就能把上疏人给喷死。
但是现在时局已经变化,这件事竟然已经成了可以争议的事情?
甚至还有一些年轻官员,从苦兀贡木的事情入手,认为再下西洋是有利可图的!
幼稚!
但是沈束也没有上疏。
六科和都察院,都在等九卿廷辩的结果。
没办法,如今科道的风气也在改变。
以往的道德评价,风闻言事已经行不通了,要弹劾官员,只能从具体的事情入手。
就连沈束也没发现,连自己也不知不觉改变了。
六科和都察院也搜罗了不少反对意见,就等着苏泽在九卿廷辩的时候漏出破绽,他们就会和鬣狗一样蜂拥而上。
《新乐府报》的连续几篇报道,更是让这场廷辩成为朝野关注的焦点。
很多衙门内,支持者和反对者都进行了辩论,而大家也都在等苏泽廷辩的结果,看他要如何说服九卿,解决九卿提出来的问题。
——
就这样,时间到了七月二十日。
九卿廷辩的场所还是定在兵部的节堂。
除了内阁之外,六部尚书、侍郎,大小九卿全部列席。
司礼监两位秉笔,提督东厂锦衣卫的冯保,执掌内承运库的陈洪,也同样列席会议。
另外一件让群臣意外的事情,乞休养病的首辅李春芳竟然一下子病好了。
李阁老也要出席九卿廷辩,兵部只能又忙乱了一番,再给李首辅准备一张椅子。
这次六部尚书和大小九卿也得了皇帝的旨意,让他们好好准备廷辩。
本次廷辩的内容要全部记录下来,交给皇帝御览。
其余重臣听到这个消息也是积极准备。
自从罢朝后,只有内阁重臣能够随时见到皇帝。
加上隆庆皇帝登基三年,逐渐开始怠政,部院大臣除非有特别的事务,很难面见到皇帝。
虽然隆庆皇帝依然会批答群臣的奏疏,但是这种公文上的来往很难有表现的机会,毕竟不是所有人的奏疏都和苏泽写得这么好的。
所以包括六部尚书在内,部院大臣都将这次廷辩看做一次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
如果能驳倒苏泽,或者提出不一样的新见解,都能给皇帝留下更深的印象。
而这些已经踏入九卿行列的重臣们,还能不能更进一步,就取决于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苏泽提前来到兵部,却发现已经有人提前到了。
新任鸿胪寺卿王世贞,正在和兵部侍郎曹邦辅。
见到苏泽,王世贞热情的打招呼:
“子霖,这次廷辩,本官可是要不留情面的。”
苏泽只能苦笑,朝贡事务就是鸿胪寺卿的职责范围,自己确实要和王世贞针锋相对了。
这次廷辩,包括内阁辅臣都提前来了,最后反而是冯保和陈洪最后到。
两名司礼监巨头态度十分谦恭,连忙向众人致歉,就在看起来和和煦的气氛下,众人踏入兵部节堂。
(本章完)
第200章 舌战
第200章 舌战
阁部重臣和九卿列座,苏泽满眼看到的都是熟人。
太常卿陈庆,光禄卿黄华,太仆卿朱大器,这几个存在感不强的九卿,上次苏泽在九卿共议的时候已经认识了。
前任鸿胪卿萧澜,已经去南京养老了,新任鸿胪寺卿就是王世贞。
上次参会的刑部侍郎洪朝选已经罢官,接任他的是苏泽的老朋友李一元。
通政使暂缺,通政副使杨思忠暂代参会。
当然人群中有几个新面孔。
工部侍郎潘季驯是个留着长长胡子,看起来有些风霜的中年官员。
吏部侍郎终于补缺,吏部侍郎吕调阳,是嘉靖二十九年的榜眼。
吕调阳是个很有儒生风度的老者,他也是通过经筵官飞升的典型官员。
吕调阳去年开始担任隆庆皇帝的经筵官,多次给皇帝讲学获得奖赏,在这次皇帝补缺吏部户部官员的时候被廷推,然后被皇帝钦点为吏部侍郎。
如今朝野上下,都认为吕调阳是首辅李春芳的党羽。
但是苏泽却知道,在他穿越前的历史时间线上,吕调阳是张居正的坚定副手。
而历史的一个巨大玩笑是,吕调阳能在大明官场上平步青云,他的人设就是“孝”。
而历史上,张居正父亲去世后,按理说张居正应该回乡丁忧,是吕调阳带头上书夺情,请求皇帝留任张居正。
最终也因为这件事,吕调阳的政治生命破产,归乡后不久就去世了。
苏泽看了一眼张居正,在挖人方面,这位张阁老确实是专业的。
高拱的得意弟子,吏部文选郎张四维,日后也是力助张居正夺情。
苏泽看了一眼首辅李春芳,这位首辅清静无为,政治手腕高超,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的“无为”的。
相比之下,张居正的手段就要“有为”的多,他对于自己的门生弟子也不吝啬提拔重用,举荐他们也不会避讳。
再看吕调阳,让苏泽想起了张居正的手腕。
“无为”对上“有为”,下面的人怎么选,那就是一目了然了。
阁部九卿落座后,苏泽看到在一群座位的对面放着一张椅子。
好家伙,这架势比三堂会审还恐怖。
唯一值得欣慰的地方,自己好歹有一张椅子。
李春芳宣读了皇帝圣旨,讲了两句客套话,就说道:
“陛下命‘再下南洋’之议,进行九卿廷辩,陛下口谕‘诸卿要辩个清楚,辩个明白’。”
“有所议者直接站起来发问就是,今日廷辩不用虚礼。”
说完这些,李春芳就坐回位置上,用戏谑的眼神看着苏泽。
等李春芳宣布开始后,首先站起来的是兵部侍郎曹邦辅。
“苏翰林,当年郑三宝下西洋,海员水手多达万人,如今要重下西洋,这些海员水手从何而来?”
曹邦辅这么一问,阁部和九卿重臣们纷纷点头。
人,永远都是最重要的因素。
苏泽微笑的站起来,对着曹邦辅行礼,接着说道:
“少司马,下官的想法是,请设海防武举,选拔精通海务的军官。”
“除此之外,下官还想请奏陛下,在直沽市舶司设教习所,专司培养精通航海、导航、海战的专务人才,为再下西洋做准备。”
“至于海员,山东指挥使俞大猷正在编练山东海防卫所。”
“再说了,郑三宝第一次下西洋,舰队规模也没有后面那么大,第一次下西洋只需要派遣舰队十数艘,搜罗山川地理旧闻,打探失贡藩属国的情况就行了。”
听到苏泽拿出的方案,众人也点头。
特别是听到苏泽提议先派遣小规模舰队下西洋的时候,很多大臣都松了一口气。
如果只是小规模的舰队,那消耗的钱财也不会太多,那朝野反对的声浪也要小很多。
听完了苏泽的话,曹邦辅停止了发问。
作为兵部侍郎,他其实是想要知道苏泽的海防方略。
整编海防卫所,俞大猷是海战名将,曹邦辅自然是放心的。
海防武举和市舶司海务教习所?
这两个提议让曹邦辅满意。
原因无他,无论是设立教习所培养海防相关人才,还是开放专门的海防武举选拔海军将领,这都是有利于兵部的事情。
大明的军职世袭,能够突破世袭壁垒的路,也就只有武举等寥寥几种。
而近些年来,武举的道路日渐淤塞。
东南平倭战争结束后,武举的录取比例已经和科举差不多了。
而武举的收益显然不能和士人的科举比,还要面临这样激烈的竞争。
历史上,到了崇祯年的时候,武举已经卷到了极点,而朝廷能够实授的军职也已经少到了极点,最后废除了武举。
如果皇帝能同意专门开设海防武举,那就意味着兵部手里又多了不少职位。
曹邦辅满意的闭上嘴,兵部尚书霍冀也微微点头,兵部这一关算是过了。
等到兵部坐下后,工部侍郎潘季驯站起来说道:
“苏翰林,这下西洋的海船要如何制造?”
苏泽说道:
“苦兀贡木可以用来建造海船。”
这个结果在工部的预料之内,潘季驯没有特别的反应。
苏泽继续说道:
“苏某翻越前朝广东海防衙门奏议,有司报告佛郎机人在浪白澳私设船厂,建造帆船。”
李春芳和高拱皱起眉头,苏泽说的是嘉靖年间,广东海防衙门有关澳门附近佛郎机人占据浪白澳的奏疏。
嘉靖皇帝曾经下令广东官员搜罗龙涎香,佛郎机商人打听到了这个消息后,就用龙涎香贿赂了广东海防衙门的官员,允许他们驻留在澳门。
为了获得龙涎香,广东官员允许这些佛郎机人在白天登上澳门交易,但是禁止他们留宿在澳门岛上。
于是这些佛郎机人占据了澳门出海口的几座岛屿,其中以浪白澳岛规模最大,这些佛郎机人还在岛上兴建教堂,建造船厂和炮厂。
隆庆继位后,罢了龙涎香的进贡,新任的广东官员驱逐了澳门的佛郎机人,但是没有对浪白澳动手。
原因是这些广东官员发现,佛郎机人已经在浪白澳岛上建造了大船,由于屯门海战的教训,广东海防衙门也不敢贸然出战。
不过广东官员也不敢怠慢,派人盯着浪白澳岛上的动静,上书请示朝廷。
对于这件棘手的事情,内阁和兵部也拿不出什么好的意见来,所以隆庆皇帝对于广东的奏疏也都是“不报”,只要佛郎机人不侵入大明的近海,就当他们不存在好了。
而浪白澳也成了澳门附近的走私基地,大量的广东百姓用舢板划到浪白澳岛上,和岛上的外国船只交易商品。
浪白澳是葡萄牙人最远的造船基地。
葡萄牙人在远东的造船中心是印度的果阿,但是在发现了远东航线后,葡萄牙人需要在更远的地方造船,这个造船厂就建造在浪白澳。
而浪白澳现在建造的帆船,就是一艘用来远洋的帆船,这艘帆船的型号是卡拉维尔帆船,也就是哥伦布探索海洋所使用的帆船。
这艘帆船是葡萄牙人在浪白澳建造,用来经营倭国、大明、马六甲航线的商船,分别出现在大明、倭国和大马的史料中。
苏泽原本也不确定浪白澳是不是真的有造船厂,一直到他找到了广东海防衙门的奏疏,这才确定了葡萄牙人真的在浪白澳造船。
苏泽当众将浪白澳的事情说出来,那群臣就不能再装鸵鸟了。
兵部尚书霍冀说道:“浪白澳的事情广东海防卫所多次上报,但是阁部念及东南倭乱方定,所以没有驱逐岛上的佛郎机人。”
“苏翰林,这和造船何干?”
苏泽说道:
“佛郎机人窃占满剌加,满剌加王曾向大明呼救,但那个时候武宗皇帝刚刚驾崩,朝廷也就囚禁了冒充满剌加贡使的佛郎机人,并没有帮满剌加王复国。”
“满剌加人,男女椎髪,身肤黑漆,间有白者,唐人种也。”
“满剌加乃是我大明藩属,却被蛮夷窃占,这些蛮夷狼子野心,又占浪白澳,还在广东传播邪教,祸乱民心。”
“下官以为,朝廷应该夺回浪白澳。”
“浪白澳船厂炮厂的奴工,多是佛郎机人从满剌加带来的,他们原本就是大明子民。”
苏泽这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满剌加,也就是马六甲,当年郑和下西洋的时候,满剌加国王向大明称臣,成祖敕封满剌加为藩属国。
但在明武宗的时候,佛郎机人占据了满剌加国,还冒充满剌加的贡使向大明朝贡,试图用借壳上市的方式和大明贸易。
而满剌加国王在国灭后逃到京师,向刚继位的嘉靖皇帝告状。
被识破后,大明也就是囚禁了佛郎机的使者,却没有出兵帮满剌加国王复国。
在场的老臣还记得这桩公案,
工部尚书雷礼也点头,其实他早就想要拆一拆西洋的帆船了。
和后世刻板印象不同,大明是个又开放又保守的朝代。
大明最开放的还是对外国科技上。
屯门海战后,大明朝廷很快就认识到了和西洋火炮的差距,立刻开始引进佛郎机炮。
后来大明又见识到了红夷大炮的威力,自己开始仿制造炮,还钱向荷兰人购炮。
明末的时候,这种交流更是达到了巅峰,崇祯还让西洋传教士编修新历法。
大明有识之士,其实从屯门之战后,也看清了造船技术的差距。
福船宝船在近海运输航行的性能优于西洋帆船,但是在作战和远洋探索上,如今的西洋帆船还是比大明的船先进的。
但是船可不是火炮,不是可以拆卸研究的。
造船需要合格的工匠,还需要有全套造船的图纸。
现在苏泽点明了,在浪白澳就有造船工匠和全套图纸,工部自然动了心。
研究西洋帆船的结构,也能改进现有的大明船只,雷礼自然也动心了。
但是雷礼问道:
“如何让佛郎机人交出图纸?”
苏泽说道:
“其实也简单,就是在广州开埠,允许佛郎机人合法贸易,以此来要求他们退出浪白澳,将船厂交给大明。”
“至于占领满剌加的佛郎机人,等船队下西洋后,勘探当地形势再议。”
雷礼点头,用收回浪白澳,和佛郎机换通商权,这倒不是亏本的事情。
而且群臣也清楚,佛郎机人为了和大明通商,搞出了多少骚操作。
允许他们在广东通商,别说是归还浪白澳了,估计就是让他们归还满剌加,他们都能谈。
葡萄牙人开启大航海时代,就是为了寻找前往东方的航线。
没办法,东方的丝绸、茶叶、陶瓷,都是全世界独一份的货物,运回到欧洲大陆都是暴利。
葡萄牙人为了和大明贸易,可以说是绞尽脑汁,冒充朝贡使者,贿赂海防官员,只要能买到大明的货物,这些葡萄牙人什么都愿意做。
不就是让出浪白澳吗?
还有帆船的建造技术,这在欧洲也不是什么秘密。
这个时代的欧洲,可没有什么反间谍和技术保密的想法。
造船技术、海图,这些东西都可以肆意出版。
欧洲大陆的帆船,就是西班牙人抄葡萄牙人,荷兰人抄西班牙人,英国人抄荷兰人。
雷礼点头坐下,海上贸易已开,其实已经有佛郎机人北上贸易了。
明眼人都知道,广州开埠也是必然的事情,不如用这个来换取浪白澳,以及佛郎机人的造船技术。
大明对于学习外来技术可没什么羞耻。
工部已经满意。
原本一些跃跃欲试的大臣也冷静下来。
苏泽做事天马行空,总能用意想不到办法,拿出解决方案。
那些心存刁难苏泽想法的大臣,也决定暂停提问。
这时候鸿胪寺的王世贞站起来。
“我朝厚往薄来,回赐之物重于进贡之物,以至于成化朝禁止海外多贡,还有商人冒充贡使,随意进献骗取朝廷赏赐的事情。”
“苏翰林,长久以往,朝贡就要变成负担了。”
苏泽感激的看了一眼王世贞,这是昨天苏泽通过沈一贯,和王世贞商议好的问题,其实就是王世贞给苏泽递话,让苏泽当众表达自己的观点。
苏泽清了清嗓子,向王世贞拱手作礼,他接着说道:
“藩属国所贡,皆入内帑,按照陛下御批过的《恭陈清厘财用以昭圣治疏》,朝贡回赐,也应该皆出自内帑。”
(本章完)
第201章 莫非王土
第201章 莫非王土
众大臣听完了苏泽的话,哗然起来。
全部由皇帝内帑出钱?
皇帝能同意吗?
可不管皇帝同意不同意,户部侍郎张守直肯定是同意的。
其实群臣反对下西洋,就是因为郑和下西洋用的是户部的钱,但是朝贡的收入却入的是内帑。
但是在朱棣在位期间,这个矛盾还不突出。
原因也简单,朱棣个人威望能撑得住,而且朱棣用这些钱也不是享乐的,而是用来征讨草原,开疆拓土的。
那时候内帑和国库之间也没有那么泾渭分明,外朝缺钱的时候,朱棣也会用内帑接济。
但是从成祖之后,群臣就逐渐反对下西洋了。
现在苏泽提出,用皇帝内帑出钱组织舰队下西洋,群臣就没有理由反对了。
但是重臣们的目光都落在了冯保和陈洪两位司礼监巨头的身上。
这下子陈洪也绷不住了。
原本他们只是作为皇帝代表参会,可苏泽却把皇帝扯到了内帑上。
作为执掌内承运库的大太监,陈洪只能硬着头皮站起来说道:
“苏翰林,成祖年间下西洋,都是户部出钱,再下西洋也是国事,怎么能由内帑出钱呢?”
陈洪小心翼翼,嘉靖皇帝就严禁太监插手具体的事务,隆庆朝也同样如此。
这大概是因为嘉靖本身就是权术斗争的高手,他不需要利用太监来斗文官,直接分化文官互斗就行了。
隆庆皇帝用人也很有一套,也不需要用太监来制约外朝。
所以无论是李芳、冯保还是陈洪,都更像是皇帝的大管家。
外朝尊重他们,是因为他们是皇权的代言人。
而司礼监也很识趣,在重要的议题上都保持沉默,也很少和内阁宰辅票拟意见作对。
所以众人都认为这是陈洪代表皇帝的问题。
目光再次看向苏泽,苏泽淡淡的说道:
“朝贡当然是国务。”
“所以训练海员、建造海船、接待贡使,这些事情外朝都要出力。”
“但是番邦朝贡都入内帑,那回赐礼物自然也应该由内帑拨出。”
“寻常百姓人家,为父母举办寿宴,办宴会的钱族内公中出了,回赠礼物的钱也轮不到族内公中出吧?”
这下子陈洪也无语了。
苏泽的意思,是将再下西洋分成了两部分。
组织舰队、接待贡使、举行朝贡仪式,这些都是外朝出钱。
但是回赐贡使礼物,航行时候需要的经费,则要由内帑支出。
这个方案听起来离谱,但是听了苏泽的比喻,似乎也没那么离谱了。
外邦朝贡,确实很大一部分都是冲着皇帝来的。
比如皇帝生日,朝鲜这些藩属国就会派出使者,名曰“贺寿使”,就是打着给皇帝过生日的旗号来朝贡的。
皇太后生日,新皇帝登基,老皇帝驾崩,藩属国都会派遣使者。
也正如苏泽所说的那样,番邦朝贡,还真是一种皇室内部事务。
阁部和九卿重臣们,听了苏泽的比喻,也有些皱眉头。
本来他们以为苏泽是要让皇帝承担所有的费用,但这个意思外朝还要承担不少?
但是苏泽的比喻也没错,皇帝是君父,那臣下给皇帝办寿宴,好像也是合理的。
只有内阁李春芳完全明白苏泽的意思。
这不就和上元灯会一样吗?
外朝负责好筹办灯会的事务,但是具体筹办的钱由皇帝自己出。
内帑出钱,皇帝就会算账。
那灯会也就成了皇帝出钱,与民同乐了。
朝贡如果也这样,那皇帝在回赐礼物的时候也就不会大手大脚。
而由外朝承担其他费用,在李春芳看来也不无不可。
随着海贸日益昌盛,阁部重臣也都认识到海洋的重要性。
再下西洋,重新绘制海图,联络曾经的藩属国,在李春芳看来也是一种跑马圈地。
倭乱的教训在此,如果只是在陆地上防御,那东南这些经济繁荣的地区,根本经不起折腾。
将海防前线推到海外,至少要了解大明周围的情况,在周围建立预警网络,这已经是阁部重臣的共识。
那“再下西洋”也是外朝的事务,承担一点也是应该的。
陈洪看到阁部九卿重臣纷纷闭嘴,就是知道外朝已经达成了共识。
但是陈洪必须要问清楚,不能让朝贡变成赔本的买卖,才能回去向皇帝复命。
于是他硬着头皮又问道:
“苏翰林,回赐礼物关系陛下和朝堂里面,如果内帑负担不起岂不是失颜面于天下?”
陈洪说完,重臣们纷纷向他投来不满的目光。
可是他也没办法,如果不问清楚,他也没办法回去向皇帝交差。
苏泽果然已经想好了对策,他说道:
“苏某在奏疏中说了,要按照亲属重新厘定藩属国。”
他举着手指说道:
“一等藩属国,朝鲜琉球苦兀之属,视我大明为君父,礼贡朝贺不断的,陛下回以自由通商的赏赐,市舶税与我大明商船相当,藩属国民手持港口勘合,可通行大明。”
“二等藩属国,礼敬我大明,陛下赐予通商之利,但市舶税加征之。除朝贡使臣外,不得擅自离开港口。”
“三等藩属国,首鼠两端,虽敬大明,怀有异心,若倭国佛郎机之属,市舶税倍之。随船停靠即走,不得擅留。”
苏泽说完,户部侍郎张守直发现,苏泽又将朝贡和市舶税结合起来了。
三种藩属国,三种待遇。
距离大明越近,享受的待遇就更高。
张守直又发现,苏泽实际上是将朝贡和贸易分开。
朝贡,就是利益性质的向皇帝进献礼物,这是皇室自己的事情,要收什么礼物,回赠什么礼物,全凭皇帝自己的心意。
贸易,是大明朝堂的事情,通过这个朝贡体系决定贸易待遇。
而市舶税是归入皇帝内帑的,再由皇帝内帑来出资舰队远航,内廷也没有话说。
果不其然,苏泽说完了全部计划,陈洪也没话说了。
陈洪也暗道苏泽的可怕,从灵济宫大会上提出开征商税,再到前几日上书请求厘清内帑和国库,苏泽似乎早就在为修改朝贡体系铺垫。
陈洪也想不出反对的意见,只能将苏泽的发言记下,等着交给皇帝圣裁。
重要的事情已经讨论完毕,现场的气氛也轻松了很多。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张居正突然问道:
“若是发现海外无主土地,又要如何?”
张居正看向苏泽,问出了一个其他大臣意想不到的问题。
苏泽诧异的看向张居正,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敏锐,察觉到自己没有细说的一个问题。
海外广阔,通过这半年苏泽在《乐府新报》上的文章教导,大明官员百姓都已经认识到了这一点。
海外无人的土地也不少,近在咫尺的澎湖就是一个巨大的无人岛。
苏泽正色说道: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如果是远航中发现的无主土地,自然是大明疆土。”
张居正点点头,算是没有深究这个问题。
张居正已经对海外的土地产生了兴趣。
也对,大明内部的人地矛盾已经激烈到一定地步,作为执掌户部的阁老,张居正自然能看出来。
而国舅李文全领着一帮勋贵,在澎湖建造甘蔗种植园的事情,张居正也有所耳闻。
如果这些勋贵豪强去海外占地,是不是也能缓解一下人地矛盾?
张居正当然也知道,光靠这些是不行的。
但是好歹多了一个选择。
如果日后海外殖拓收益丰厚,那是不是可以把藩王也封在海外?
苏泽不知道张居正的想法,如果知道,他肯定要强烈支持张阁老。
大框架已经定了,接下来就是垃圾时间了。
刑部侍郎李一元询问了藩属国来贡使团犯罪,以及海上船员在海外犯罪的问题。
苏泽提出的解决方案是属地管辖和属人管辖结合。
外藩使团在大明土地上犯罪,使用《大明律》判决,大明国人在外藩的领地上犯罪,也要执行《大明律》。
都察院和刑部可以派遣官员上船,在海上执行明律,如果遇到重大案件,也可以押回大明再审。
李一元对于这个答案也很满意。
九卿廷推的最后,李春芳说道:
“苏子霖,你将今日所讲写成奏疏递上来。”
苏泽早就准备这样了,李首辅递来台阶,他自然一口应下。
冯保和陈洪则匆忙的拿着会议记录,返回皇宫向皇帝汇报。
阁部重臣都还有公务要处理,率先离开了兵部。
等到人走得差不多,苏泽向王世贞和曹邦辅走去,他对着两人深稽一礼道:
“多谢两位大人相助。”
曹邦辅笑着说道:
“子霖你胸有锦绣,对答如流,我们可没帮你什么。”
苏泽真心实意的说道:
“如果不是少司马上来就问起具体军务,苏某还真不一定能对答如流。”
曹邦辅哈哈一笑,他的问题和王世贞的问题一样,都是苏泽事先准备好,请曹邦辅问的。
朝堂辩论最重要的就是议题设置。
如果不是曹邦辅开头就将问题凝聚在具体的问题上,苏泽这次廷辩也不会这么顺利。
要知道这些阁部九卿重臣们,都是政治斗争的高手,他们也都是设置问题的高手。
“再下南洋是不是劳民伤财?”
“番邦使者入京会不会有损大明威仪?”
一旦陷入到这类问题席上,十个苏泽也辩不过这些重臣。
所以曹邦辅看起来咄咄逼人,拿出一个复杂的问题来问苏泽,实际上是帮了苏泽的忙,给这场廷辩定了调子:这次廷辩讨论都是具体的技术问题。
这自然就落入到苏泽的专业领域了。
王世贞对着苏泽说道:
“少司马也对你的提议感兴趣,这才愿意出手相助的。”
苏泽还是向曹邦辅表示了感谢。
等到苏泽离开兵部,他直接返回家中,将近日所议的写成奏疏,然后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拟开始】——
《具议再下南洋疏》送到内阁,四位阁臣都票拟赞同,奏疏送入皇宫。
隆庆皇帝听完了冯保和陈洪的汇报,担忧内帑支付不起再下西洋的费用。
外朝也以祖宗之法不可变,向皇帝进言,阻挠你的奏疏。
皇帝最终还是搁置了你的奏疏。
——【模拟结束】——
【是否使用150点威望值,保证奏疏被完全执行?】
【剩余威望:172点。】
果不其然,在九卿廷辩后,苏泽已经说服了大部分的重臣。
反对奏疏的,也都是一些守旧的官员。
只不过皇帝你也太优柔寡断了吧?
虽然只要150点,但是苏泽这几个月高强度上书,每个月威望点都是月光。
“执行。”
【威望点已扣除,剩余威望:22点。】
苏泽拿起奏疏,又赶在通政司下衙之前,将奏疏交到了通政副使杨思政面前。
不过杨思政笑嘻嘻的说道:
“苏翰林,本官也有一件事要请教。”
苏泽连忙说道:
“大银台折煞苏某了,请您问吧。”
杨思政说道:
“若是按照苏翰林所议,朝廷真的再下南洋,那要如何保证文书通畅?”
苏泽想起来,保证文书流传也是通政司的职责,驿站就是归通政司管理的。
苏泽想了想说道:“可以仿照陆地上,设置传递文书的海驿。”
杨思忠又问道:
“海波千里,如何传递消息呢?”
这个?
苏泽又想了想,他记忆力有一种木质结构的快船,好像叫做飞剪船来的。
苏泽准备回去用【记忆宫殿香囊】好好回忆一下结构,于是说道:
“苏某听说过一种快船,回头请工部试造一艘看看。”
杨思忠这才满意的点头,收下了苏泽的奏疏。
“广东福建的公文,可以用快船传递吗?”
苏泽都没想到杨思忠竟然能想到这里,他点头答道:“自然可以。”
等到苏泽走后,杨思忠喊来了手下。
“接下来几天,反对苏子霖的奏疏都扣下来。”
手下不知所措的看向杨思忠,连忙说道:“大银台,这样不合制度,要被言官弹劾的。”
杨思忠却说道:
“等我送完苏子霖的奏疏,就向陛下乞休养病,等大印封存后,你们就以没办法盖章为理由,拖一拖他们的奏疏。”
大明公文处理有严格的规定,经过通政司的奏疏也要盖上通政司的章,才能继续递送。
而官员请假确实要将公印封在衙门的。
手下也没想到,杨思忠竟然有这样的操作,好好的杨副使,怎么就跟苏泽学坏了呢?
(本章完)
第202章 众望所归的人选
第202章 众望所归的人选
杨思忠也是钻了通政司没有正使的空子。
大明对于官印有严格的使用规定,没有通政司加盖印章的奏疏,是不能送到内阁票拟的。
但是通政司有正使和副使,理论上必须有一人留在衙门,维持通政司的运转。
但是通政司正使自从李一元离任后一直没有补阙,所以只有杨思忠一个副使在衙。
而通政司迟迟没能补缺的原因,是吏部推了几次都被六科给驳了。
前任通政司李一元多次帮助苏泽,杨思忠是李一元的同榜“好友”,六科不愿意再让杨思忠转正。
九卿廷推上,六科是拥有人事权的,这也是六科以小制大重要的权力。
当然,也不是说六科就能决定九卿重臣的任用,理论上六科只是对廷推人选有“建议权”,如果内阁和吏部强行推人,六科也是没办法阻挡的。
但是通政使这个职位也不是那么紧要,通政司没有正使,在杨思忠的领导下也能运转下去。
于是内阁和吏部干脆就不再廷推通政使。
却没想到,让杨思忠钻了空子。
杨思忠请病假,通政司自然要封还大印。
杨思忠将苏泽的奏疏递上去,就果断上书请病假了。
次日,隆庆皇帝昨天已经听完了陈洪和冯保的汇报,今日就拿到了内阁票拟后的苏泽奏疏。
看完了苏泽的奏疏后,隆庆皇帝看向李芳说道:
“奏疏先留中吧,看看科道怎么说。”
李芳拿起苏泽的奏疏来到中书科,经过中书舍人誊抄后发往六科和都察院。
等到六科拿到苏泽的奏疏,给事中们纷纷炸开了锅。
刑科给事中沈束拿着苏泽的奏疏,大声说道:
“如此祸国殃民之言,内阁竟然全数同意!”
六科给事中们群情激奋,他们呼喊道:
“上书!上书!”
沈束回到座位,开始奋笔疾书,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了都察院中。
次日,六科和都察院的奏疏堆满了通政司,可面对这些奏疏,通政司的官员们互相看了看,杨思忠告病在家,通政司正使空缺,衙门大印已经被封存。
通政司官员们,都围着右通议裴清。
“裴大人,六科和都察院的奏疏怎么办?”
裴清咬牙道:
“还能怎么办,杨大人已经封印,没有加盖大印的奏疏你敢送内阁?”
通政司的官员们纷纷退后,用错官印可不是闹着玩的,明初的空印案可是砍了不少人头的。
“先将这些奏疏封存,等杨大人回来再处理!”
——
七月二十四日,隆庆皇帝喊来李芳道:
“外朝对苏泽的奏疏可有议论?”
李芳其实也已经知道了杨思忠告病的事情,但是面对皇帝的询问,李芳还是选择装糊涂。
他“实话实说”的说道:
“陛下,这些日子没有奏疏递上来。”
隆庆皇帝又看向陈洪,开口问道:
“内帑有钱搞一次再下西洋吗?会不会影响宫中用度?”
陈洪老老实实的说道:“仆臣已经领着内承运库算过账了,按照苏翰林的计划,第一次下西洋可以先派遣海船十艘,目标就放在南洋,内帑还能承担,绝不会影响宫中用度。”
隆庆皇帝惊奇的问道:
“上元等会和灵济宫大会,内帑不是都出了银子,还有结余?”
陈洪连忙说道:
“仆臣所言,一笔一笔皆是账上所载,绝不敢有半句虚言啊!”
说完这些,陈洪让身后的小太监捧出账本,进献到了皇帝面前。
“月港和登莱的市舶税收了这么多?”
“铸币局也上交了这么多银元?”
隆庆皇帝也有一阵子没看内帑的账本了,他也没想到这两个月,登莱和月港两地市舶司,和登莱铸币局竟然上缴了这么多的银元。
执掌内帑的陈洪则明白这些增长有多么恐怖。
随着登莱开港的消息传开,大量商船云集,特别是在废除了船引制度后,只要照章纳税的商船,都能停靠大明的港口做生意。
除此之外,在丝绸、瓷器之外,红茶也成为增长迅猛的出口货物。
出乎苏泽意外的,红茶还没运到欧洲,却在中亚打响了市场。
最早运输红茶的商船,是送给涂泽民土豆的那名荷兰船长德佛里斯爵士。
这位荷兰船长在涂泽明的劝说下,购买了一批红茶,准备贩运回欧洲。
但是德佛里斯爵士的运气很不好,他在返航的时候遭遇了奥斯曼帝国的舰队。
欧洲人最早是为了打破奥斯曼人对香料贸易的垄断,才积极开拓东方航线的。
葡萄牙人打通了东方航线后,路上运输香料的利润大大降低,于是奥斯曼帝国也派出舰队,拦截这些返航的欧陆船只。
德佛里斯爵士的船被拦截后投降,他船上的商品,也被奥斯曼以“异教税”的名义没收。
而船上的这批红茶,也被进献到了奥斯曼的宫廷中。
奥斯曼现任苏丹名叫塞利姆二世,他沉迷酒色,因此被称为“酒鬼塞利姆”。
塞利姆二世很快就对红茶这种东方的新商品着了迷。
比起苦涩的绿茶,红茶更加醇厚,而且还可以搭配奶和。
这符合奥斯曼帝国的饮食习惯,而茶又作为一种可以提神的饮品,很快在奥斯曼宫廷流行开来。
于是这位奥斯曼的苏丹,特赦了德佛里斯爵士,并且亲自召见了他,询问这种神奇东方饮品的来源。
当听到这种神奇的东方饮品是刚出现在大明港口,而奥斯曼苏丹又听说大明已经开放了港口,允许各国的商船通商后。
塞利姆二世立刻费重金,雇佣德佛里斯爵士,带领奥斯曼的商船前往大明。
虽然德佛里斯爵士是一位虔诚的教徒,但奈何塞利姆二世给的太多了。
当然,这么短的时间,德佛里斯爵士还没能往返大明和奥斯曼一次。
德佛里斯爵士只是将舰队带到了苏门答腊,就惊喜的听说,在马六甲的商馆里,已经出现了红茶这种商品。
但是这些贩卖红茶的佛郎机人,就像是向大明贩运交趾黑的船东一样,他们没意识到红茶的价值,只是将这种货物当做压舱石,随便进上了一些砰砰运气。
德佛里斯爵士领着两艘伪装过的奥斯曼货船来到马六甲,将马六甲的红茶搜罗一空,然后就踏上了返回奥斯曼的路。
这次出手豪阔的扫货,让消息灵通的商人们发现了红茶的价值,这也带动了红茶的出口,让市舶司的帐更好看了。
但是市舶司的账本,还是不如铸币局的账本震撼。
“六月铸币怎么这么多?”
陈洪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陛下,登莱铸币局的一名工匠,改进了铸币的机器,现在使用滚筒法铸币,不再需要停下机器加料,可以日夜不停的熔炼铸币了。”
陈洪简单解释了一下工匠的改进。
原本铸币要印出纹,就要把快冷却的银币放在水力冲锤下,利用冲锤的撞击印出浮雕纹。
但是这种方法需要每次都将银元磨具安放在冲锤下,有时候蓄满水的冲锤还要等待安放模具。
而这名工匠发明了新的方法,利用滚筒将模具转到冲锤下,而工匠在滚筒另一侧安放磨具,这样就可以连续不停的冲压银元了。
这极大提高了冲锤的效率。
隆庆皇帝喜道:
“那名工匠奖励了吗?”
陈洪立刻说道:
“陛下,登莱铸币局已经奖励了。”
“登莱铸币局奖励了多少?”
陈洪说道:“回陛下,五十银元。”
这下子反而是隆庆皇帝惊讶了。
他原本怕登莱铸币给的赏金不足,寒了工匠的心,所以准备再御赐奖励这名工匠。
可没想到登莱铸币局竟然拿出五十银元奖励工匠,这份手笔让皇帝也震惊了。
震惊过后,皇帝又觉得给多了。
要知道皇帝过节给经筵官的赏赐,一般也就是几枚银元。
五十银元就算是对官员来说,都是一笔巨款了。
可铸币局出手这么大方,皇帝又要疑心了,铸币局是不是贪墨了朕的银元?
陈洪看出了皇帝的心思,连忙说道:
“陛下,其实这奖励也不是铸币局给的,铸币局哪有这笔银元啊。”
“那是哪里给的?”
“是华阳奖。”
“华阳奖?”
陈洪将苏泽用《西游记》的稿酬,在版权专利局下设置华阳奖的事情一五一十讲给皇帝。
“铸币局用工匠的改进申请了华阳奖,没想到一下子就评上了,版权专利局亲自将五十银元送到了登莱铸币局,整个登莱都传遍了。”
“铸币局的工匠,市舶司的造船匠,制盐所的盐工,都发了疯的钻研新的技术。”
听到这里,皇帝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
皇帝这才想起来,首辅李春芳似乎和自己提过华阳奖的事情。
没想到这奖如此丰厚,而且版权专利局还真的就颁给了普通工匠。
隆庆皇帝自然明白千金市骨的重要性,铸币局只不过改进了一个铸币的流程,就让效率增长了这么多。
如果工匠们都日夜想着改进工艺,那大明何愁不富足?
隆庆皇帝又想到,版权专利局和铸币局都是苏泽的提议,于是他让李芳将苏泽的奏疏翻出来。
“苏泽所奏,确实是谋国之言,就依他所奏,这次内帑出银。”
“命令登莱和直沽的船厂准备造船,再下西洋!”
李芳、冯保、陈洪三名司礼监巨头跪在皇帝御案前,口呼皇帝圣明。
而三人心中,都在盘算着人选。
既然内帑出钱,那这次再下南洋,可定是要按照郑和旧例,从宫中派人担任正使太监。
这可是极为重要的职位,如果能成功完成任务归航,说不定就能直接擢升司礼监秉笔。
但是同样的,如果这趟差事办砸了,不仅仅办差的太监要被惩罚,就是举荐人也要一并受罚。
司礼监三巨头都在盘算自己手下人选。
而这也是李芳和陈洪都帮着苏泽说话,鼓动皇帝批准苏泽奏疏的原因。
——
通政司。
给事中沈束,领着一帮六科都察院官员,坐在通政司衙门内,对着一种通政司官员狂喷。
沈束道:“为何通政司要扣下吾等的奏疏?竟然连六科和都察院的奏疏都敢扣下?你们通政使是要阻塞言路吗?”
右通议裴清不敢得罪这些言官,只能老实说道:
“杨副使告病,通政司正使出缺,通政司只能封还大印。”
“没有通政使大印,谁敢将把奏疏送到内阁?”
听到裴清的回答,六科给事中们嗓门更大了,劈头盖脸的罪名扣在了通政司头上。
但是挨骂久了,泥人也有三分火性。
裴清抬起头说道:
“通政司迟迟没有正使,你们六科不是最清楚原因吗?”
“有这时间在这里骂,不如赶紧廷推正使人选出来!”
裴清一拂袖子,通政司的官吏们也做出送客的架势,这帮给事中还真被说的哑口无言。
如果不是他们连续封驳文选司的廷推候选人名单,通政司正使也不会空缺至今。
杨思忠请的是病假,难道还能不让人生病?
至于质疑杨思忠是不是真的病了,称病是大明官场的政治惯例了,再头铁的给事中也不会触碰这个,要不下次首辅李春芳称病的时候,你也去上门验一验他是不是真的病了?
回到六科,给事中们越想越气,这时候苏泽奏疏通过的消息,也传到了六科。
这下子更是把众人气坏了,沈束再次喊道:
“通政副使杨思忠淤塞言路,诸位同僚一起上书弹劾他!”
可有的给事中却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杨思忠还不上班,弹劾他的奏疏怎么送到内阁呢?
好在这次杨思忠称病的时间不长,当听说六科弹劾自己后,杨思忠麻溜的向内阁销假,然后喜滋滋的将弹劾自己的奏疏抱到了内阁。
这位杨副使连自己的辞呈都准备好了,就等着皇帝震怒下批准自己的辞呈,好好归乡养老去。
可杨副使在通政司始终没等来皇帝的责骂。
所幸在七月最后一天,杨思忠终于等来了宣旨的行人司官员。
难道是皇帝震怒之下直接将自己免官了?
可杨思忠却接到了自己转正的圣旨。
杨思忠接完旨,连忙拉着行人司官员问道:
“大天使,通政司没收到文选司廷推候选的奏议,老夫怎么就出任通政使了?”
这名行人司官员说道:
“这不是杨大人简在帝心吗?陛下亲下旨意让内阁直接廷推通政司使人选,然后点了您的名字。”
“陛下和阁老们,都认可您,杨大人这通政使是众望所归啊。”
(本章完)
6月15日晚上八点发
6月15日晚上八点发
周末家里有事忙了一天,有点卡文,写了一点都不满意,大概晚上八点发,抱歉!
(本章完)
第203章 《驿路改革疏》
第203章 《驿路改革疏》
杨思忠也麻了。
他本以为皇帝会责罚他,没想到隆庆皇帝在批准了苏泽的奏疏后,越想越觉得再下西洋这个提议不错。
自从皇帝将成祖遗诏誊抄在屏风上后,隆庆皇帝法祖之志日益强烈。
前日兵部又上奏议,东胜棱堡已经修建了四座,大同铸炮厂的火炮也铸造完毕,准备运往棱堡。
征草原,下南洋,成祖朱棣这辈子,除了靖难之外,就干成这了两件大事。
要是能在本朝也能完成这两件事,那皇帝岂不是要比肩成祖?
所以当皇帝看到了迟滞送达的六科和都察院奏疏,却没有想要惩罚杨思忠。
而紧接着言官开始弹劾杨思忠,通政司这边却没有上疏辩解。
隆庆皇帝召来内阁次辅高拱,搞清楚了为什么通政司至今没有正使的原因后,对这些言官更加厌恶。
明明是你们不干正事,多次否决廷推的名单,才让通政使出缺至今。
现在反而弹劾上通政司了?
皇帝干脆下旨,让内阁和吏部绕过六科,直接廷推通政使人选。
廷推名单送上去,杨思忠赫然在列,皇帝毫不犹豫的圈了他的名字。
就这样,杨思忠从通政副使扶正,右通议裴清依次晋升通政副使,通政司的一正一副就这样配齐了。
杨思忠和裴清双双升迁,但是两人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通政司事多权少,是妥妥的鸡肋衙门。
杨思忠刚刚被皇帝特批升迁,再上辞呈肯定是不合适了,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干下去。
只是杨思忠刚刚接完圣旨,就见到了他最不想见到的人。
苏泽手持奏疏走进了通政司。
——
苏泽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虽然不知道杨思忠请假是不是筒子哥发力,才让通政司迟滞了言官的奏疏,但是杨思忠确实帮了自己的忙。
而这一次“再下西洋”还有惊喜。
【使用150点威望值,强行通过奏疏。】
【七个月后,大明舰队再下西洋。】
【舰队巡游南洋,南洋华人热烈欢迎大明舰队,南洋诸国纷纷朝贡称臣。】
【舰队抵达满剌加(马六甲),奥斯曼帝国舰队和葡萄牙人为了争夺马六甲,爆发了马六甲海战,两败俱伤。】
【大明扶持满剌加王,驱逐了葡萄牙人的势力,重新控制满剌加。】
【大明国祚+6】
国祚+6!就连苏泽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惊喜?
可为什么奥斯曼的舰队,会出现在南洋?
苏泽百思不得其解,还以为是自己改变了时间线,才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但苏泽并不知道,奥斯曼远征马六甲,这件事在他穿越前的历史上确实发生过。
为了垄断香料贸易,奥斯曼人和葡萄牙人展开了一系列的战争。
而葡萄牙人占领马六甲,除了这里是南洋最重要的海运枢纽外,也因为马六甲附近有大量香料种植园.
而满剌加王国本身也属于曼陀罗体系的一部分,它身处南洋,受到大明的影响,向大明朝贡的同时,满剌加王国又是一个信奉某教的国家,同时也向奥斯曼称臣。
满剌加亡国的时候,国王跑去了大明告状,王子则跑去了奥斯曼帝国。
所以奥斯曼帝国同样掌握了满剌加王国的“宣称”。
而这一次,塞利姆二世更是发现了“红茶”这个神奇的东方商品,打通东方贸易航线的想法更加强烈。
苏泽也没想到,自己提议再下西洋,就撞上了这样的好处,遇到了葡萄牙人和奥斯曼人两败俱伤。
这样一来,明年就可以再议二下西洋了。
苏泽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所以在七月最后一天,他给通政司带来了“惊喜”。
“《驿路改革疏》?”
通政司掌管“传达帝命、通达下情、关防诸司出入公文、奏报四方臣民建言、申诉冤滞或告不法等事”。
驿站系统也是通政司控制的,所以苏泽拿出了这份《驿路改革疏》。
杨思忠看完这份奏疏后,更加头痛了。
顾名思义,这是一封直指驿站体系改革的奏疏。
苏泽开宗明义,将驿路的事情提高了一个高度。
“置邮传命,乃王政之纲;驿路畅通,实国脉所系。”
苏泽对驿站体系的改革,其实也是老生常谈的问题。
一是严勘合之制,杜滥索之门。
苏泽在奏疏中说明,京师附近的驿站,在都察院御史的监督下,已经恢复了原本的秩序。
驿站接待的人员数量大幅度下降,紧急军情传递的效率大大提高,以往京师附近驿站无关人等占用驿站的情况大幅度改善。
但是苏泽也在奏疏中说,“通邮远行,也是百姓之需”。
以往官驿淤塞,一方面是勘合管理不严格,大量闲杂人等占用朝廷资源。
但另一方面也说明了,京师周围确实有这样的人口流动需要。
仅仅是将这些人驱逐出官驿,并不能解决问题,他们同样也是大明的子民,露宿街头或者被路匪打劫,那也是大明的子民受害。
所以苏泽提出要“开办民驿”。
苏泽建议,在运输业务繁忙的地区,可以由官府开办“递运所”。
递运所专门负责运输商货,可以招募地方卫所的官兵押运。
在要紧的官驿边上,也可以建立民驿站,由地方臬司衙门负责管理,民驿站不需要勘合,只需要地方官府开具的身份证明就可以投宿,但是要按照行情交纳住宿钱。
“递运所”和“民驿站”都采用募役,由衙门择健壮者充马夫、皂隶,明定工食钱粮,按月支给。
这两个机构所得收入,扣除运营的费用,利润由臬司衙门把关,贴补给官驿,缓解大明官驿负担大的问题。
除了这两个改革的办法之外,苏泽还提出了几个重点驿路的建设计划。
一是在运河沿岸铺设石砌官道,沿途再“快马铺”,漕运的消息可以通过快马快速上报户部,朝廷可以根据漕运的情况及时纾解漕运压力。
二是在北疆设置军报线,统合北线的驿站,驿站配备军马,遇到紧急军情的时候换马不换人,用最快的速度送达京师。
三是在云贵也铺设石砌官道,特别是遇到雨季泥泞的时候,这官道也能将云贵的紧急情报送到外面,强化朝廷对西南边疆的控制。
四是重新恢复入藏的驿站,仿效成祖年的旧例,在高原上也设置驿站,这些驿站也可以作为乌思藏使者入贡休息的地方,加强和乌思藏的联系。
五是设置海驿,使用快船递送消息,苏泽建议以后南直隶的紧急消息,可以分别用陆上驿站和海上驿站传递。
看完了苏泽这份厚厚的奏疏,杨思忠终于体会到了自己老上司的感觉。
李一元在接到皇帝命令,修订明律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绝望吧?
但是看完了苏泽的奏疏,杨思忠也不得不承认,苏泽对驿站的改革非常周详,开宗明义说明了驿站系统的重要性,也提出了切实的改进措施。
特别是几条驿站的重设计划,就算是通政司最熟悉驿路体系的官员看了,也觉得苏泽的建议是非常有效的。
杨思忠无奈的拿起通政司的大印,在苏泽的奏疏上盖了章后,又准备亲自将奏疏送到内阁去。
新任通政副使裴清看到杨思忠这幅样子,内心窃笑,但还是装作遗憾说道:
“苏翰林的奏疏只能劳请大银台亲自递送了。”
杨思忠看了一眼这名亲信下属,作为官场老油条,他又怎么看不出裴清的想法。
杨思忠暂时没和他计较,只是夹着奏疏来到内阁。
内阁首辅李春芳再次告假,剩余的三位内阁辅臣看完了苏泽的奏疏,都写下了赞同的票拟意见。
等三位阁老看完,杨思忠这位通政使说道:
“苏子霖这次的奏疏事关通政司,下官应该避嫌,但是苏子霖既然提到了驿站改革的措施,这还是需要一名得力大臣主持。”
高拱和张居正都点点头,改革措施是好的,但是下面有可能执行歪了。
驿站涉及到整个大明的公文流转命脉,万一搞出问题来,那就不是小问题。
杨思忠又说道:
“下官建议先在京畿和南直隶附近试点,筹建“递运所”和“民驿站”,再由两京都察院监督。”
“下官建议由通政司副使裴清主管京畿驿站改革,再由南京通政使负责南直隶的驿站改革。”
高拱连连点头,显然杨思忠的建议是相当中肯的。
于是高拱又拿来苏泽的奏疏,在票拟意见上写上了这段话。
——
——【模拟开始】——
《驿路改革疏》送到内阁,三位阁臣都票拟赞同,奏疏送入皇宫。
隆庆皇帝看完奏疏后,立刻批准了你的奏疏,但按照高拱的意见,先在京畿和南直隶地区试点。
在京师都察院和南直隶都察院的监督下。
一年后,京畿和南直隶的试点都获得成功,大明驿站通畅,“递运所”和“民驿站”也能盈利,促进了京师和南直隶地区的交通发展。
一年后《驿路改革疏》推广全国。
——【模拟结束】——
【是否费100点威望点,确保奏疏完全执行?】
【剩余威望点:50点。】
苏泽果断选了否,先从京畿和南直隶试点确实是比较稳妥的办法,而且这两个地区都有大明最活跃的督查机构,作为试点是最合适不过的。
果然还是高拱想的周到。
苏泽也暗暗检讨,最近也许是太过于顺利,自己也逐渐急功近利起来。
涉及到驿站这种关系重大的改革,还是应该按照高拱的方法,在强化监督的基础上稳步推进。
苏泽将这个教训记在心里,又连夜拜访了高拱。
在高拱的书房中,苏泽讲完了自己总结的冒进错误,高拱点头说道:
“能一日三省,子霖你不负圣人之言。”
“但这件事老夫也不敢居功,请求现在京畿和南直隶试点的,是通政使杨思忠。”
苏泽问道:“杨大人?”
高拱点点头说道:
“这位新任大银台,果然不是等闲之辈,这些年他在朝堂上藏拙,老夫都差点被他瞒过去,竟然不知道他有如此才能。”
高拱继续说道:
“你廷辩后的那份奏疏,能那么容易通过,也有这位杨大人的功劳。”
苏泽连忙说道:“弟子受教了,杨大人的恩情,弟子一定记在心里。”
高拱摆手说道:
“这份人情不用你操心,本官会记着的。”
苏泽心中有些感动,高拱这是主动将这份人情接了过去。
谈完了通政司的事情后,高拱又说道:
“顺天府秋闱的事情你是怎么看的?”
乡试是在秋天举行,所以也被称之为秋闱。
大明乡试都是各省独立命题的,其他省都是本省学政部门出题担任主考官,但是只有南北直隶是例外。
京师所在的顺天府乡试,和南京所在的南直隶乡试,主考官都是朝廷从翰林院中选派。
原本高拱是想要让苏泽主持这次顺天府乡试的。
但是这些日子,高拱得到一些消息,又不想让苏泽掺和这趟浑水了。
没想到苏泽主动说道:
“师相,学生本也想向您说明此事。”
“学生经常给国子监几名贡监讲课,他们今年也要参加顺天府的乡试。”
“此外学生的门客徐渭,也已经报名今年的顺天府乡试。”
“他们若是取中,难免坊间要议论科场不公,可若是黜落他们,学生又不忍心他们寒窗苦读。”
高拱听完,摸着胡子欣慰的说道:
“为人师者友者,理应如此,既然这样,我就帮你把这主考官的位子辞了。”
紧接着,高拱又说道:
“翰林院中与你相熟的友人,要让他们别谋这个差事。”
苏泽顿时明白了高拱的意思,怕是这次顺天府乡试中,存在高拱都不方便多说的隐情。
难道是阁老之间的交锋?
难道是科场弊案?
大明科场弊案可是不少,而且每次都会牵连极广。
苏泽心中警惕,决定远离这趟浑水。
然后罗万化、沈一贯他们这些有资格争取主考官资格的好友们,苏泽也要劝说他们远离这趟浑水。
可是让苏泽没想到的是,八月三日,沈一贯冲进报馆,告诉苏泽一个震惊的消息。
今年顺天府秋闱的主考官人选已经定下,正是苏泽的好友申时行。
(本章完)
第204章 诈骗的朝鲜使臣
第204章 诈骗的朝鲜使臣
“子霖兄,汝默兄出任此职,定要惹来非议啊!”
苏泽正好要向沈一贯打听这次顺天府乡试的情况,连忙问道:
“肩吾兄,从何说起?”
沈一贯一屁股坐下来,直接拿起张位递过来的凉粉,吃了两口后他说道:
“子霖兄,张阁老家的公子,要参加这次乡试。”
“除了张阁老家公子外,本次顺天府乡试还有很多重臣家子弟要参加。”
听完了这里,苏泽就明白了为什么高拱不让自己竞争这次顺天府乡试主考官的位置了。
张居正的儿子要参加乡试,那作为弟子的申时行主持乡试,如果录取了张阁老家的公子,必然会被外朝说是徇私舞弊。
可如果这些重臣子弟一个不录取,又是非常得罪人的事情。
苏泽疑惑的问道:
“汝默兄如此谨慎的性格,为何要趟这浑水?他直接请辞就是了。”
苏泽请辞的理由就是“利益攸关”,这个理由请辞不会得罪人,还会被外朝认为是高风亮节。
沈一贯叹息道:“这次汝默兄的主考官,是陛下钦点的。”
“陛下钦点的?”
沈一贯点头说道:
“听说是汝默兄在经筵上出了彩,陛下才钦点他做了顺天府乡试主考。”
既然是皇帝钦点的,也难怪申时行不敢请辞了。
再想到高拱的提醒,苏泽也为申时行担心起来。
沈一贯说道:
“子霖兄,要不要去提醒一下汝默兄?”
苏泽摇头说道:
“汝默兄比我们在官场的时间都要久,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自然是明白的,如果他真的有事相求,自然会找我,现在还是不要多事了。”
苏泽倒不是薄情寡义,而是从高拱的提醒来推测,这次顺天府乡试背后涉及朝廷重臣之间的交锋。
自己和申时行是同乡好友,但是分属不同的阵营。
之前高拱和张居正之间存在默契,可如果这个默契打破了,那两人之间的友谊就要存在隔阂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申时行能如此快的升迁,绝不是因为他是状元。
大明那么多状元,可比得上申时行升迁速度的也没几个。
苏泽只能祈祷这一次的顺天府乡试,不要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了。
可这世界上的事情,总是事与愿违。
八月四日,《新乐府报》上刊登了一篇文章,罗列了今年要在顺天府参加乡试的官员子弟名单。
这份名单上,内阁三辅张居正的儿子张敬修列在名单第一个,阁部重臣的子弟更是一长串儿。
因为苏泽的上疏,今年是顺天府官籍子弟单独考试的第一年。
苏泽为了解决国子监学生的考试资格问题,曾经上疏皇帝,“每科于顺天解额外增二十名,专录官生。仿永乐二年分南北榜例,试卷弥封后另作‘官’字朱记,取中者注明‘官籍生员’”。
这些官籍考生,包括了在京官员子弟,以及在京师国子监就读的贡监生。
虽然只录取二十人,但是和民籍考生庞大的考试人数相比,官籍考生的报名人数本来就不多,录取率反而更高。
《新乐府报》的这篇文章,将这次顺天府乡试主考官申时行放到了风口浪尖上。
关于申时行和张居正的关系被扒出来,明明九月份才开始的乡试,申时行连乡试考题都没出好,已经传出舞弊的谣言了。
可申时行始终没有因为乡试的事情找过苏泽,既然对方不开口,苏泽也不好主动提起。
——
苏泽虽然没等来申时行的求助,却等到了沈一贯的求助。
八月六日,沈一贯冲进了苏泽在东宫的公房喊道:
“子霖兄救我!”
苏泽正在给小胖钧备课,招呼沈一贯坐下后,沈一贯开始大倒苦水。
“子霖兄,朝鲜使者又来了。”
苏泽才想起来,沈一贯如今还有一个正式差事,礼部主客司员外郎。
礼部主客司的主要职能包括执掌宾礼事务与外藩朝贡接待,涉及外交文书往来、使节接待及册封礼节等外事活动。
接待藩属国使者,正是主客司的工作范围。
苏泽眯着眼睛看着沈一贯,这家伙整日在自己面前晃悠,苏泽还以为礼部主客司的工作很轻松。
沈一贯说道:
“这是朝鲜使臣今年第九次来朝了。”
“多少?”
“今年正旦以来,这已经是朝鲜第九批使者了,前一批使者上月刚刚离开京师。”
苏泽也无语了,这朝鲜使者来得也太勤了。
但是苏泽问道:
“这朝鲜使者来贡按照前例招待就是了,肩吾兄发愁什么?”
沈一贯皱着眉说道:
“如果只是朝请问安的使团也就算了,这次朝鲜使团又带了白纸一万张。”
这下子苏泽明白了沈一贯为什么发愁了。
这是一桩旧案了。
成化十四年的时候,朝鲜使臣韩明会,用一万张廉价竹纸,冒充特等贡品白纸进贡。
一万张竹纸在京师市场上的价格也就是五十两银子,但是按照礼部的《回赐则例》,特等纸每一百张就要赐绢帛一匹。
这样一来,大明朝廷回赐给朝鲜使团的绢帛价值合计三千多两,价格相差近六十倍。
而这件事发后,大明朝廷也只是追究了当时的主客司郎中,却没有追究朝鲜的责任。
于是在成化二年,朝鲜故技重施,又重新来了一次,用价值六十两的竹纸,骗取了大明五千两的回赐。
这件事最后事发,朝廷对朝鲜使团的处罚仅仅是“行事不谨”,惩罚措施就是禁止使团正使再来大明朝贡。
这样的姑息态度,自然让朝鲜人更肆无忌惮。
朝鲜使团平均每年来朝十二次,绝不仅仅是对大明爸爸的孝心。
要饭收益如此之大,朝鲜还嫌一年十二次太少了。
苏泽顿时明白了,估计是朝鲜得到了消息,知道沈一贯刚上任主客司,所以欺负他不懂行,又派遣使团用竹纸来骗钱。
也难怪沈一贯火急火燎的赶来东宫。
这朝鲜使团骗钱,倒霉的都是主客司的官员。
如今沈一贯正是主客司的负责人,要是这次事发,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
可偏偏这些朝鲜人是老诈骗犯了,也非常熟悉大明的典章制度。
这帮朝鲜使团还特别擅长无理取闹,万一他们闹起来,最后倒霉的也是沈一贯这个主客司员外郎。
沈一贯又苦着脸说道:
“而且子霖兄你的《具议再下西洋疏》中所言,日后朝贡往来皆入内帑,盈亏都和户部无关,这样一笔亏空,内承运库不得撕了我?”
沈一贯在草原上,被蒙古人用刀指着都没这么害怕过。
苏泽看到沈一贯这幅样子,又想到这些朝鲜人的恶劣手段,心中也是不忿。
朝鲜的朝贡诈骗实在是太过分了,甚至已经成了产业。
甚至朝鲜内需司(朝鲜国主内帑)出现缺口,就在账本上记录“纸贡余利岁补内帑银两万两”。
骗赏已经成为朝鲜王室的财源,一旦缺钱就来大明诈骗。
苏泽想了想,决定拉着沈一贯求见太子。
——
“什么!苏师傅,沈师傅,这朝鲜使团竟然如此恶劣,竟然敢骗到父皇头上!”
苏泽心中暗暗吐槽,论被骗次数,你那位皇爷爷嘉靖才是最多的,谁让道爷长寿,所以朝鲜朝贡的也最多。
年幼的朱翊钧涉世未深,还是被朝鲜使团的下作手段给气到了。
沈一贯连忙说道:
“殿下,这朝鲜骗赏,历朝历代都是清楚,但是我天朝上邦,又不能因为这件事和朝鲜撕破脸。”
朱翊钧又看向苏泽。
苏泽点头说道:“殿下,太祖成祖让万国朝贡,并非为了赚钱。”
苏泽向小胖钧解释了一下朝廷的意义,朝贡体系本身也不是为了进贡的这三瓜两枣的。
对于大明来说,朝贡是控制周围小国的手段,利用封贡来确定正统性。
只不过大部分的国家,都没有朝鲜这么无耻,将朝贡搞成了诈骗。
朱翊钧小脸涨红问道:
“难道就让朝鲜君臣这么骗下去?”
苏泽说道:
“殿下,臣倒是有一个办法,不过邀请殿下帮忙。”
“苏师傅请讲!”
——
主客司辖下的迎宾馆中,朝鲜使团的正使金勇实正在大口吃着酒菜,而他手下的书状官许篈却有些坐立不安。
朝鲜正使往往由朝鲜王室成员或者勋贵外戚担任,书状官是朝鲜使团的二把手。
书状官的职责,是将使团学习到的大明典章制度、儒学文学等各种文献记录下来带回朝鲜。
这就和唐代遣唐使的作用一样,是来大明学习先进制度的,所以一般由朝鲜弘文馆的官员担任
朝鲜弘文馆就是比照大明翰林院设置,是经过朝鲜科举选拔出来的最优秀读书人。
许篈是读书人,他的汉文造诣相当不错,而是是青年就高中,现在才二十三岁。
这样的年纪这样的身份,自然对正使金勇实骗赏这件事不能接受。
金勇实大口喝着美酒,不以为然的说道:
“这贡纸之事早就有了,人家天朝上国都没说什么,就算是被发现了,也不过是驱逐归国罢了。”
“再说了,这批贡纸可是国主亲自交给我的。”
金勇实抬出了国主,许篈也只能闭嘴,身为儒家子弟,忠君自然是第一要务。
金勇实看到许篈吃瘪,更是欢快的说道:
“既然来了就要好好享受,许弘文这是你第一次出使吧?”
金勇实又喊来迎宾馆外伺候的小吏,如同相声灌口一样报出了一堆菜名,许篈都惊讶他的汉话竟然这么好。
报完菜名,金勇实又吼道:
“席巴!有美酒美食又岂能没有好乐?教坊司没人了吗?”
这值守的小吏自然不敢得罪朝鲜使者,只好将金勇实的要求应下,匆忙向门外跑去。
看到这一幕,许篈更是摇头,他干脆拂袖离开房间。
金勇实嘿嘿一笑,如果许篈不干涉使团的事情,那这次骗赏自己能够贪墨的钱,就不用分给他了。
为了获得这个正使的职位,金勇实可是了不少银子来贿赂国主身边的宫人。
不仅仅朝鲜国主指望着骗赏来弥补自己内帑的亏空,金勇实这个正使也指望着弥补自己的亏空。
正使金勇实在迎宾馆大吃大喝,书状官许篈没有选择同流合污,而是真正开始考察大明的情况。
许篈才学出众,是朝鲜科场年轻的天才,汉语对他来说就和母语一样。
他很快就在崇尚天才的大明士人圈子里获得了好名声。
越是了解了大明的现状,许篈越是心惊。
最让许篈震惊的是报纸。
他迫不及待的买了市面上流行的几份报纸,看完之后许篈久久不能平静。
在朝鲜价值千金的文章,就这样刊登在一枚黄铜币一份的报纸上。
许篈又买了《乐府新报》出版的《西游记》合订本,他在鲸油灯下,用了两个通宵看完连载,紧接着浑身就和蚂蚁爬一样。
许篈万分惆怅,等自己返回朝鲜后,要怎么看《西游记》的连载?
难道要托朝鲜商人买报纸回去?
除了西游记,许篈对报纸上的内容和报纸的发行量就心惊不已。
无论是《乐府新报》,还是《新乐府报》《君子报》上讨论的问题,都要比朝鲜儒生之间讨论的问题深刻百倍。
报纸上介绍的山川地理、海外风土、格物致知之学,乃至于戏曲诗文,这些内容放在朝鲜,都要被读书人当做传世典籍束之高阁,不是儿子或者亲传弟子,是绝对不会教授的。
可在大明,这些知识连贩夫走卒都能轻易获取。
而大明这些报纸的发行量,更是让许篈惊掉下巴。
恐怕整个朝鲜的读书人数量,都不及这三份报纸在京师的读者多。
也就是说,大明京师茶馆之中键政的茶客,怕是都要比朝鲜的大臣更懂政治。
大明的实力让许篈恐惧,而大明报纸的创始人苏泽的名字,也频频出现在他的耳边。
苏泽是年少天才,踏入官场还不到一年,却拥有了通天的影响力,这都让许篈心驰神往,恨不得上门拜见。
可八月九日,许篈听到了一个消息。
翰林院苏泽上疏大明皇帝,请改贡例。
(本章完)
第205章 《请改贡例疏》
第205章 《请改贡例疏》
许篈作为朝鲜使团的书状官,抵达京师后也结交了不少大明官员。
他很快就从相熟的官员那边,拿到了苏泽奏疏的抄本。
如今的大明官场,是没有什么保密意识的。
除非军机要务,大臣的奏疏,阁部的奏议,都是放在各司衙门的架阁库内,任由官员抄写的。
大明很多重要的案件细节,都是官员们冲到刑部记录下来,然后写在自己编写的私人史书里传下来的。
苏泽的这份奏疏递交上去,直接送到内阁票拟后,皇帝御批通过后,就送到了礼部。
听到是苏泽上疏,不少好事的官员就冲到礼部,将这份《请改贡例疏》誊抄了回来。
苏泽每月至少两疏,而且至今为止每次上疏都通过了,京师官员之间流行学习苏泽奏疏的格式,提高公文写作的能力。
于是这份《请改贡例疏》,很快就送到许篈的手上。
苏泽开篇写道:
“伏惟怀柔远人,王政之纲;通贡万国,圣朝之制。”
“近察诸藩贡使频至,虽彰四夷宾服之盛,然贡物输纳、回赐支给,两相繁琐,不唯主客司疲于应对,内帑承运亦多耗损。”
许篈回想起自己这一路上的辛苦,他们是从朝鲜王都出发,北上平城后再跨过鸭江,然后绕过大明辽东一路南下才抵达京师的。
这一路上运输货物的徭役都累死了两个,确实十分的辛苦。
没办法,大明虽然开放海禁,但是朝鲜因为边上倭国内部的纷争,海疆还不安宁,所以还在继续坚持海禁。
不能走海上路线,也就只能走这条陆上路线了。
但是看到苏泽提出的解决办法,许篈两眼一黑。
“诸藩常贡,除琉球明珠、暹罗香料等特旨征调之物,余者皆折纳现银。内承运库依《回赐则例》核定银数,明载册籍,永为定式。”
“如此则藩使免输运之劳,内帑省核验之冗。”
至于没带银子怎么办,苏泽也给了办法。
“准贡使于京师会同馆左近置市,贡物可自行发卖,所得银钱充作贡银。”
“其利尽归藩国,朝廷但按值抽分,以补驿传接待之费。此既恤远途跋涉之苦,亦绝以劣充优之弊。”
许篈终于知道,为什么苏泽被称之为能臣了。
这一招实在是太狠了。
朝鲜使团就算说自己这次没带银子,那按照奏疏他们可以将贡物变卖换取银子。
更狠的是,苏泽建议大明还要抽取工本,将一路上朝鲜使团被驿站接待的费用扣除。
而最糟心的,是这份奏疏的最后,誊抄着“照准,发往礼部重订《回赐则例》。”
这句话就是大明皇帝的御批了,也就是说这份奏疏在此时已经有了效应。
朝鲜使团千里迢迢运来的这匹竹纸,就要他们自己售卖出去,换成白银进贡了!
按照这匹竹纸的价格,能不能抵得上沿途驿站的开销,许篈都持怀疑态度。
果不其然,许篈刚刚读完奏疏,就有一名使团成员找上他道:
“书状官,正使喊您回去议事呢!”
许篈叹息一声,跟着这名使团成员返回了迎宾馆,就看到了前几天还十分得意的金勇实此时耷拉着头。
见到许篈后,金勇实连忙上前道:
“许弘文!使团里就你读的书最多,此刻可要拿个办法出来啊!”
许篈看了一眼金勇实,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人太过分,搞得天朝上国震怒。
如今才想要补救,这不是已经晚了?
而且苏泽的奏疏不是针对朝鲜一国的,是针对所有朝贡藩属国的。
谁让咱们朝鲜贡得最勤,每次也求赏最多呢?
可许篈毕竟还是朝鲜弘文馆的官员,他只好说道:
“为今之计,只能央求在京师的朝鲜商人,买下这批竹纸,凑足进贡的银元。”
“啊?那些商人怎么会乖乖就范,买下这些不值钱的竹纸啊?”
能够在大明京师做生意的朝鲜商人,必然都是有权有势的大商人,绝不是朝鲜国内那些任由贵族拿捏的小商贾。
想要让这些商人买下不值钱的竹纸,绝不是简单就能办到的事情。
但是许篈黑着脸说道:
“能不能办到,就看正使大人的本事了,就是借钱也好,也要将这笔亏空补上,若是此番进贡丢了国主颜面,正使大人可要想好如何回去交差。”
听到这里,正使金勇实的脸更黑了。
当今朝鲜国主李昖,才刚刚继位,而且他是以宗室旁支入继大统。
这情况就类似于当年的嘉靖皇帝,前任国主无嗣,以旁支入继。
所以这位朝鲜国主的正统性很弱,而且他也没有道爷的手段,朝鲜国内“东人党”与“西人党”党争,国主的地位十分不稳定。
所以大明的册封,是朝鲜国主的正统性来源,如果失去大明的支持,朝鲜国主的位置都岌岌可危。
所以使团朝贡绝对不是小事,这件事如果搞砸了,那金勇实就别想回朝鲜了。
说完这些,许篈就拂袖而去。
他本来就对金勇实骗赏的事情不满,现在对他更没有好感。
等到许篈走后,金勇实咬牙说道:
“去请京师的朝鲜商人过来,本使就是借,也要将这笔银子凑齐!”
事到如今,金勇实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那现在只能让朝鲜商人把这些廉价的竹纸买下,才不会丢了朝鲜的脸。
至于下次要怎么办,金勇实也不管了,反正下次他是绝对不会再做什么正使了!
许篈离开迎宾馆后,就直接前往皇宫外的《乐府新报》报馆。
他也从大明官场打听到了,有时候苏泽会来报馆,所以他专门来报馆求见苏泽。
只能说许篈的运气不错,今天苏泽正好来宫外报馆办公,拿到了许篈的拜帖后,他疑惑的看向身边的罗万化:
“朝鲜人?”
罗万化说道:
“应该是为了子霖兄那封奏疏来的,子霖兄如果不想见,我去帮你挡了就是。”
苏泽摇头说道:
“还是见一见吧。”
《请改贡例疏》苏泽都没有使用【手提式大明朝廷】,他确定自己这次上疏肯定会通过的。
说到底,皇帝也知道朝鲜使团骗赏的套路,只是以往这笔钱都是由户部补上,皇帝为了万国来朝的面子捏鼻子认下了。
如今户部也不承担这笔损失了,真的用几千两银子买最低档的竹纸,皇帝也不愿意做这个冤大头。
苏泽的奏疏正是时候,隆庆皇帝当天就批准了奏疏。
朝鲜这个国家就是这样,总是喜欢卖弄这点小聪明。
但是朝鲜在大明众多朝贡国中,能有如此特殊的地位,也是因为这个国家对大明确实重要。
朝鲜是大明屏障倭国的藩属,苏泽穿越前的历史上,近代倭国就是先占领朝鲜,进而染指东北的。
如果历史不发生变化,万历年间还有一场抗倭援朝的战争。
第二个原因,就是朝鲜这个国家很能摆正自己的位置,可以说千百年来,朝鲜就在奉行“事大主义”。
事大主义,就是将大国真心实意的当做爸爸。
明清时代对中原,后来对倭国殖民者,近现代对大洋彼岸的那个国家。
作为藩属国,朝鲜是非常合格的,而他特殊的地理位置,也让朝鲜成为天然屏障,大明是绝对不可能放弃的。
所以苏泽决定还是见一见这位朝鲜的书状官。
许篈进入报馆,就看到苏泽崭新的从五品官袍,他连忙向苏泽行礼。
苏泽又将报馆中的罗万化、张位、王家屏介绍给许篈,许篈一下子见到了这么多大明翰林,内心实在是有些紧张。
等到落座会后,许篈打量苏泽。
不愧是大明啊,这样年轻的官员都能干预国策,这份唯才是举的氛围,可不是老人政治严重的朝鲜能比的。
许篈忍不住将大明和朝鲜做对比,越想越觉得泄气。
朝鲜国内还在搞什么两班制度,出身不高的大臣根本没资格走上高位。
国内党争不断,各派你方唱罢我登场,一旦执政后又很快腐化堕落,只会提拔家族子弟和姻亲故旧。
许篈现在就处于一种“大明吹”的状态,他甚至觉得大明的政治斗争都要比朝鲜高尚,因为大明政治斗争是在斗执政理念,而朝鲜的政治斗争就是斗的家族荣华富贵。
许篈作为朝鲜贵族,都厌恶这种制度,更不要说那些因为血统而无法入仕的读书人了。
见到苏泽后,许篈老老实实的说道:
“学生求见苏翰林,并非为《请改贡例疏》而来的。”
苏泽见到这许篈文质彬彬,一口汉语十分的流利,对他也是心生好感。
“那书状官来报馆是为了何事?”
许篈连忙说道:
“苏翰林,朝鲜书状官,就是为了学习天朝上国的制度而设的,学生是来学习的。”
许篈语气谦卑,对苏泽更是执弟子礼。
许篈接着说道:
“学生想要返回朝鲜,仿效苏翰林办报。”
苏泽也没想到,这位朝鲜的书状官求见自己,竟然是想要效法自己办报?
“为什么要办报呢?”
许篈说道:
“朝鲜国小而民愚,学生想要办报开启民智。”
苏泽凝视了一眼许篈,果然小国也不是没有聪明人啊。
朝鲜的情况,和大明确实不一样。
还在搞两班制的朝鲜,属于封建集权还没玩明白的。
无论是治理百姓的文官,还是打仗的将领,朝鲜都一塌糊涂。
苏泽穿越前的历史上,万历年间倭国攻打朝鲜,一路上势如破竹,连王都都没守住几天就陷落了。
而朝鲜的两班重臣们,整日想的就是党争夺权,最大的爱好就是躲在自家的庄园里享受下人的伺候。
许篈说要开启民智,还真是一个切实的办法。
苏泽点头说道:
“办报的时候,你可以请教罗编官。”
许篈连忙向罗万化说道:
“状元郎。”
看来这个许篈对大明官场已经十分熟悉了,苏泽又说道:
“许书状,你可以在京师留下人手,让人将京师的报纸送到莱州,再用商船送回国内,《乐府新报》上的文章,可以授权你转载。”
许篈听到这里大喜过望,他本来想要请教苏泽办报经验的,却得到了苏泽转载授权。
《乐府新报》上的这些文章,在朝鲜国内不要引起轰动?
没想到苏泽又说道:
“其实本官准备向陛下上书,在国子监下设藩学馆,朝鲜优秀的年轻读书人,可以来藩学馆读书,许书状以为如何?”
许篈更是惊喜道:
“苏翰林此法甚好,我朝鲜有很多读书人仰慕大明,要是听说能在天朝国子监读书,这些读书人都要挣破头了!”
但是苏泽又说道:
“可贵国实行两班制,若是让国主举荐,怕是又要塞满不学无术之辈了。”
苏泽的批评很直白,但是许篈却不觉得刺耳,因为朝鲜确实是这个样子的。
如果真的让朝鲜国自己举荐人才,怕是这留学队伍中要塞满了虫豸。
苏泽说道:
“所以本官还是想要请奏陛下,日后遣官在朝鲜举行考试,考核合格的才能来大明读书。”
苏泽又说道:“日后这些学生,也可以参加大明的科举,仿效大唐遣唐使的旧例。”
听到这里,许篈连忙问道:
“苏翰林,学生可以来读书吗?”
苏泽看了一眼许篈,你一个朝鲜弘文馆的官儿,学历等同于朝鲜翰林,跑到大明国子监来考秀才,这事情怕是朝鲜国主听完要疯。
不过这些小国人就是这心态,唐代时候朝鲜和倭国的遣唐使都赖在大唐做官,死活不肯返回母国,不少都是老死葬在中国的。
就是苏泽穿越前,南朝鲜年轻人也是最热衷留学移民。
设立专门的留学生学校,这也是文化霸权的一部分。
在大明读书的朝鲜人回国,必然也是最亲大明的一派。
这件事的难度也不大,大明都没人愿意就读国子监了。
苏泽那位好友,国子监司业沈鲤,整日就在国子监无所事事,让这些藩属国的读书人来留学,也算是给国子监找点事情做。
苏泽说完了这些,才问起了正事:
“许书状,你是经过辽东来京师的吧?现在辽东的局势如何?”
(本章完)
第206章 得罪了大银台还想跑?
第206章 得罪了大银台还想跑?
辽东?
许篈这位朝鲜的书状官有些疑惑,他不明白苏泽为什么会关心辽东的事情。
但是许篈还是老老实实的讲起了自己前往京师的见闻。
“苏翰林,学生在辽东的时候,遭遇了一次建州三卫的叛乱,驿路曾经一度断绝。”
“这次叛乱被辽阳总兵李成梁带兵击溃,驿路很快恢复了通畅,学生也得以继续出使。”
苏泽问道:
“这次叛乱的是建州女真的哪一部?”
许篈说道:“还不是建州右卫的王杲。”
“王杲?”
苏泽本以为会听到更熟悉的名字,这王杲是谁?
许篈说道:
“王杲曾经朝廷敕封的建州右卫指挥使,此人控制了辽东水渡,成为建州女真的首领。”
“自从前些年辽阳总兵李成梁移镇蓟州后,辽东的女真就经常叛乱,这王杲就经常叛乱,一旦战败就逃到鸭江边上,我朝鲜深受其害。”
果然,比起大明在辽东的军情战报,朝鲜人其实对建州女真的崛起更关注一些。
原因也很简单,女真崛起后就经常侵扰朝鲜的北境,朝鲜多次派遣使者向大明求援,但是大明都没有理会。
苏泽记下了王杲这个名字,准备以后向兵部打听一下建州女真的事情。
原来在这个时期,建州女真就开始崛起了。
女真的崛起,其实就是大明朝廷一再放纵的结果。
最早起源于正统五年的建州卫内迁。
建州卫原本是大明设置在边疆的羁縻卫所,成员就是归化大明的女真部落。
在正统年间,辽东总兵官曹义奏请建州三卫内迁,“建州三卫残破,宜徙辽阳东山及苏子河,以固藩篱”。
结果就是建州三卫占据辽东山险,成化年间频繁劫掠抚顺、清河堡。
三卫时叛时降,辽东的军事压力倍增。
成化年间,明廷采用“剿抚并施”,算是重新稳定了辽东的局势。
成化年间的几次“犁庭扫穴”,焚毁建州村寨五百余处,又强行将建州女真迁到了辽阳等地。
但是这一次的内迁,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辽东的土地矛盾本来就很大,辽东都司屯田仅拨贫瘠土地予内迁部众,这些内迁的女真人,不仅仅没能成为大明辽东的屏障,反而成了辽东的不稳定因素。
原本想要通过内迁来“以夷制夷”的权宜之计,最后让辽东女真人成为心腹大患。
而苏泽关心朝鲜使团,也是因为朝鲜因为女真的劫掠威胁,比大明更加关注女真的情报。
之所以大明面对屡次叛乱的建州女真没有办法,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这些女真人一旦叛乱失败,就会逃亡朝鲜交界的鸭江地区。
到了这时候,大明的军队就没办法继续追击了,最后也只能采取招抚的方式,姑息女真人的叛乱。
如果能强化和朝鲜的关系,两路夹击女真,或者干脆利用舰队在鸭江附近建设据点,是不是就能彻底清剿女真的威胁?
苏泽思考过这个计划,但是他很快意识到,女真人的崛起,其实还是大明在辽东控制力的缺失。
从建州卫内迁开始,就是大明在失去对辽东的控制力。
大明的影响力衰退,自然有新的力量填补上来。
大明因为短视的政策,主动放弃辽东的影响力,那就算是不是建州女真,也会有其他部落崛起。
所以在清剿女真部落的同时,必须要填补辽东的力量空白。
只有这样,才能让辽东长期稳定下来。
好在还有时间。
现在的蓟辽总督,是曾经协助胡宗宪平定东南倭乱的谭纶。
而现在的建州女真,也只敢劫掠商路,遇到大明正规军都是要逃跑的。
而且女真崛起,还和抗倭援朝有很大的关系,抗倭援朝葬送了大明北方的精锐部队,给了女真崛起的契机。
如今这些条件都还没凑齐,辽东女真在朝堂看来并不是什么大患。
这也是苏泽很少见到辽东奏疏的原因。
苏泽送走了许篈这位朝鲜的书状官,开始思考继续加强和朝鲜联系的事情。
苏泽提起笔,将刚刚的提议写成了奏疏,趁着沈一贯等人去吃午饭的时候,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里。
——【模拟开始】——
《具议朝鲜藩务疏》送到内阁,高拱和张居正票拟赞同,赵贞吉担忧设立朝鲜通政署会影响和朝鲜的关系,写下了反对意见。
一天后,隆庆皇帝看完奏疏后,发往礼部讨论。
礼部官员复奏,部分官员认为设立朝鲜通政司不合祖制。
礼部官员拿出嘉靖朝时候,嘉靖皇帝要求设立安南通政司分司遭遇群臣反对的事情。
隆庆皇帝留中了你的奏疏。
——【模拟结束】——
【是否费50点威望点,确保奏疏完全执行?】
【剩余威望点:130点。】
苏泽看完了也是无语,礼部官员拿出嘉靖朝的“祖制”,皇帝就退缩了?
算了,还是威望点吧。
【威望点已扣除,剩余威望点:80点。】
【请在现实中完成上书。】
——
八月十日,通政司内。
新任右通议冯学颜,正在和同僚讨论京师近日的新闻。
年轻的通政司官员说道:
“冯大人,您听说了吗?朝鲜使团在会同馆边的市场卖纸,卖的都是不值钱的竹纸,但是那些朝鲜商人纷纷高价抢购,这些朝鲜人是不是傻子?”
冯学颜已经在官场多年了,他当然不会觉得朝鲜商人是傻子。
只能说苏泽的奏疏实在是太厉害了,一下子让朝鲜使团没办法继续骗赏,只能用这种方式筹措贡银。
冯学颜向手下解释了一遍其中的因果,年轻的通政司官员感慨说道:
“苏泽的奏疏真厉害啊!”
冯学颜连忙说道:
“在通政司可不要提苏泽的名字!”
年轻的官员说道:
冯大人,这是为什么啊?”
冯学颜身为右通议,自然知道一些上层的秘辛,说道:
“咱们通政使听不得苏泽的名字,通政使的心眼可小了,你知道副使大人为什么被派到京畿处理驿站事务?”
年轻的官员知道最近通政副使裴清接了一个苦差事,被派遣到京师附近负责驿站改革。
听说裴副使这些日子天天风餐露宿,上次回通政司述职的时候晒成了黑炭,年轻官员就打了一个哆嗦。
他连忙问道:
“难道是因为副使大人提了苏泽的名字?”
冯学颜点头说道:
“所以知道了吧?以后不要在衙门内讨论苏泽的事情。”
“多谢冯大人提醒!”
冯学颜满意的点头,他却没注意到,自己和下属交谈的时候,门外闪过的那个身影。
杨思忠回到自己的公房中,翻开苏泽新上的《具议朝鲜藩务疏》。
前两天苏泽才上了《请改贡例疏》,今日又上了《具议朝鲜藩务疏》,原本一月两疏的苏泽,已经变成了两日一疏了吗?
杨思忠捏了捏太阳穴,如果苏泽再照这个频率上疏,自己怕是要死在通政使的任上。
更让杨思忠头疼的,苏泽这份奏疏,内容除了请求朝廷允许朝鲜士子来大明国子监读书外,还提了一件有关通政司的事情。
苏泽提议在朝鲜设立朝鲜通政署,派遣大明官员常驻朝鲜,“以通声教、固藩篱事”。
苏泽奏疏中写道:
“三患交迫,不可不察。”
“倭情难测,其患一也;女真侵逼,其患二也;边民流窜,其患三也。”
“臣请在朝鲜王都设朝鲜通政署,其利有四。”
“军情速递,朝堂可远知倭情。”
“调停边讼,辽民与鲜民争地事,就地勘验,免酿边衅”
“引导朝贡,校正贡道文书。”
“宣播德化,岁刊朝廷邸报,颁赐鲜国州县。”
苏泽还在奏疏中说明,这通政署只是负责传递消息,绝对不干预朝鲜的内政。
杨思忠也不得不承认,苏泽的办法确实不错。
朝鲜通政署一旦设立,大明朝廷就能清楚知道朝鲜的情况。
只是这通政署的主事人选?
这差事要常驻朝鲜,试问哪个京师官员愿意离开繁华的大明京师,去往朝鲜鸟不拉屎的王都?
但杨思忠想到了刚刚说自己坏话的冯学颜,他夹着奏疏走向内阁。
既然事关通政司,自己去递送奏疏,阁老们必然也要询问自己的意见。
到时候就推荐冯学颜好了。
——
杨思忠来到了内阁,却发现只有高拱和张居正两位阁老在。
向中书舍人打听,杨思忠才知道是城外的火炮工坊,造出了新式的炮弹,兵部邀请赵贞吉观摩试炮。
中书舍人说,新炮弹不是以往那种实心的铁弹,而是用木质托盘绑住的铁珠霰弹。
工部那边造炮的官员说,这种火炮是专门用来对付近距离冲锋的士兵的。
炮弹发射后,就会如同天女散一样飞射出去,炮口射程范围内人畜皆伤,杀伤力大的惊人。
杨思忠不懂军事,但是听完中书舍人的描述,也知道这是一种强大的火器。
据说等兵部验收合格,这些炮弹就会送到大同,送到东胜卫的棱堡中。
杨思忠夹着苏泽的奏疏,走入内阁中,将苏泽的奏疏递给了次辅高拱。
高拱看完了奏疏,提笔写下了赞同的意见。
张居正看完后也同样写下了赞同意见。
两人都是政治高手,明白苏泽的奏疏是为了更好的控制朝鲜。
而随着大明逐步开海,高拱张居正这些有识之士,都看到了海洋的重要性。
那作为大明海陆屏障的朝鲜,确实需要加强控制了。
等两位阁老批完,高拱向杨思忠问道:
“杨大人,通政司内可有得力人才,能苏子霖奏疏中重任的?”
杨思忠立刻说道:
“右通议冯学颜,机敏谨慎,熟悉通政司事务,可以派往朝鲜。”
高拱捏着胡子,回忆起这位新晋升的右通议,将他的名字记在心里。
按照苏泽的奏疏,这朝鲜通政署的主司,只需要五品就可以了,而这个级别的官员,是不需要廷推的,只需要吏部文选司定下人选就行了。
高拱又说道:“烦劳杨大人送入宫内了。”
杨思忠又拿着票拟后的奏疏,亲自送到了司礼监。
司礼监最近的氛围有些紧张。
作为消息灵通的通政使,杨思忠清楚这是司礼监三巨头,为了争夺下西洋舰队的正使,展开了一系列的明争暗斗。
明眼人都知道,如果能在这次下西洋的差事中立功,那司礼监就要再出一位秉笔了。
而无论这个新秉笔是谁的人,司礼监内三巨头的势力均衡就要打破,内廷就要进行一轮新的洗牌。
所以当杨思忠送来苏泽的奏疏,司礼监三位巨头都放下手里的公务,领着杨思忠来到御书房内。
递上来苏泽的奏疏,皇帝认真看完后,又看向在场众人。
“苏子霖所奏,可有前例?”
如果是以前,司礼监三巨头都会尽量避免倾向性的回答,以避免被外廷安上一个太监干政的罪名。
但是现在到了争夺正使太监的关键时刻,为了增加在皇帝面前的话语权,冯保也顾不得藏拙了。
“陛下,成祖曾经设安南通政司,专司安南政务流转,苏翰林所奏是有旧例的。”
听到冯保这么说,隆庆皇帝想起成祖朱棣曾经征服过安南。
又想起了成祖的丰功伟绩,他不再犹豫,御批朱批通过了苏泽的奏疏。
——
就在皇帝通过奏疏的时候,苏泽也看到系统的报告。
【使用50点威望值,强行通过奏疏。】
【朝鲜通政署设立,右通议冯学颜出任首任主司。】
【冯学颜在朝鲜任职多年,素有威望,朝鲜国主君臣多次请留。】
【十五年后,倭国一统,倭国野心再现,出兵攻打朝鲜。】
【通政署主司冯学颜及时送回情报,大明提前部署军队,赢得抗倭援朝战争。】
【大明国祚+5】
好家伙,这次的模拟信息量也不少。
首先是这个右通议冯学颜还真是个人才,外交官的个人魅力是非常重要的。
其次是倭国一统的时间加快了?
历史上,抗倭援朝战争是发生在二十二年后,但是模拟出来十五年后就爆发了?
也对,苏泽在大明攀科技,又提前开启全面通商,作为大明邻国的倭国,必然会吸收大明的新技术,加快统一进程。
当然,这次的结果,是系统在大明不出手干预倭国的前提下,模拟出来的结果。
如果能提前介入到倭国事务,是否能避免抗倭援朝战争呢?
(本章完)
第207章 秀荣马场
第207章 秀荣马场
只可惜大明现在对倭国还是鞭长莫及,甚至连倭国内部的情报都没有。
而苏泽对于倭国这段所谓的“战国时代”的记忆,也都是读书的时候玩游戏积攒的,对于各种历史事件并不甚了解,也就知道几个知名的大名。
算了,还是从长计议吧。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胖鸽子飞进了屋子里,跳到了苏泽的笔架上。
苏泽掏出一把米,胖鸽子这才伸出脚,让苏泽拆下信笼中的信。
苏泽看着胖鸽子似乎又胖了一圈,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吃的。
这是从山西来的信。
看到戚继光字里行间的谦恭态度,苏泽只能感慨,在大明做武将太难了。
就是戚继光这种已经突破了武将天板,做到山西行都司衙门都司的武将,面对文臣也要小心翼翼。
这些日子,都察院山西道的御史,也都对戚继光进行了弹劾。
也亏着大同巡抚王用汲全部都喷了回来,这才压制住了这些言官。
苏泽越过那些废话,看向真正有用的内容。
首先是东胜卫棱堡已经快要完工了,戚继光亲自巡视了棱堡,对棱堡赞不绝口,坚信这是蒙古人绝对攻不下的坚固要塞。
戚继光详细在信中写了东胜棱堡的情况,又将守御布置,东胜棱堡戍卒的军规都写进了信中。
苏泽看完满心感慨,能在史书上留名,果然都是人杰。
在苏泽看来,戚继光已经不是古典时代那种意义上的名将了。
中古时代的名将,需要的是指挥军队,甚至三国时期的猛将还要带头冲锋。
但是到了近代,将领的定位已经改变。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军令”体系。
大明将领在抗倭战争中,已经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战场上瞬息万变,而战争的规模也在不断的扩大,战场的规模也在不断的扩大。
春秋战国的时候,双方都是约定地点拉开阵仗对决的。
这个时代的战争,敌人会从多点突破,比如俺答入寇京师的时候,自己亲自带领土默特部精锐,又让儿子领兵佯攻,同时还在河套和蒙东地区也发动进攻,整个大明北疆都联动了起来。
东南抗倭战争也是同样的,倭寇不会老老实实在明军设伏的地点登陆,大明军队有时候需要转进多日才能打上一场仗。
这样的情况下,武将个人的勇猛都已经排到了次要的位置,甚至武将临阵指挥都不是那么重要了。
将领的工作,从具体的战场作战,变成了研判战略和训练军队上。
戚继光就是最早意识到这点的大明将领,他编写的《纪效新书》就是一部有关训练军队和建设基层军事组织的书。
戚继光对此的理解,就是“军令”。
他给苏泽的信中总结道:
“士卒不肄艺而驱之赴阵,是谓虐卒!虐卒者必致败亡,上负国恩,下戕黎庶,岂不哀哉?”
“将帅未效庙算而狃於躁进,是谓罔上!罔上者必陷危亡,内耗军资,外丧疆土,罪当何诛!”
简单的说,就是戚继光认为军队建设最重要是训练士卒,并且要在作战前做好详细的应战计划。
这一切也要落实在军令上。
戚继光为东胜棱堡的戍卫士兵制定了详细的军令,包括士兵什么时候能出城搜集物资,什么时候必须锁城,都详细的罗列清楚。
敌人来攻打东胜棱堡,火炮怎么布置,弹药怎么分配,敌人强攻的时候要怎么守,敌人绕路要怎么滋扰,戚继光也都详细写了应对的方法。
守城的细节更是恐怖,从如何对付各种攻城器具,到维持城内士气分配物资,戚继光都事无巨细的做了预案。
可以说,有了这份守城指南,只要是读过书的将领,严格执行戚继光制定的“军令”,都能将棱堡守住。
戚继光还针对炮兵、骑兵、鸟铳手、步卒等不同兵种,分别写了详细的训练手册。
戚继光又总结了车营的战法,提出在车营中增加火炮的想法。
苏泽看完以后,就知道蒙古人今年秋天要撞上铁板了。
从大同送来的情报看,虽然王世贞的使团和俺答汗订立了盟约,但是大明这边在修造东胜棱堡,蒙古人那边也没有闲着。
现在已经八月了,戚继光搜集到的情报,草原上也在整顿兵马。
草原就是这样,草原大汗只是草原共主,俺达汗和大明签订合约,和我蒙古部落有什么关系?
到了秋高马肥的时候,总有一些部族想要南下碰碰运气。
俺达汗这时候也不会强行约束这些部落。
如果大明打赢了,俺达汗就会说这些部落不听从他的号令,然后乘机吞并这些战败的部落。
如果大明打输了,那合约就是废纸一张,俺达汗会亲自领着蒙古大军南下一起抢。
戚继光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亲自在东胜卫,就是准备迎接这波进攻。
看完这些,苏泽是彻底放心了,今秋蒙古人南下是肯定要撞上铁板了。
不过在戚继光这封信,也不全是汇报成果的。
信中后半段,戚继光向苏泽求助了一件事。
原来上次搜套大捷后,加上这段时间的大同军马走私,让戚继光手里也攒了一些良马。
但是山西马政败坏成如今的样子,戚继光不放心将这些马交给马政官员养,所以请求苏泽帮忙安置这匹军马。
提起这件事,苏泽也头疼起来。
大明马政问题确实是个老大难问题。
棱堡可以解决防守的问题,但是要主动出击,还是需要战马。
就是到了火炮时代,拖拽火炮也是需要战马的。
而大明战马短缺到了什么地步呢?
在苏泽穿越前的历史上,明末因为缺马,崇祯皇帝让养象所的大象去辽东拖火炮,最后大象在战场上失控,反而冲垮了大明的营寨。
作为未雨绸缪的名将,戚继光自然考虑到反攻的问题。
可马是要养的。
科学喂养的战马,才能发挥最强的战斗力。
戚继光实在不放心将自己好不容易搜罗的战马交给山西的马政官员,可是他自己养又养不起。
苏泽想了想,还是拿上了腰牌,先走去了户部。
——
苏泽还兼着户部员外郎的职位,他很顺利的走入户部,先去自己挂职的山东清吏司,拜见了自己名义上的上司,山东清吏司郎中葛烨。
葛烨是李春芳的门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官员,他对于苏泽十分的热情。
葛烨是隆庆往户部掺沙子时候被塞进户部的,他本来还担心司内有苏泽这尊大神,自己要被架空。
可没想到苏泽对于户部员外郎的工作不感兴趣,来户部也是点卯上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这下子葛烨反而对苏泽更亲近了,凡是山东清吏司的福利他也从来都不少苏泽一份,有时候还让人送到苏泽府上去。
而且葛烨也发现了苏泽的好处,户部内的议事,只要挂上苏泽的名字,或者苏泽提上几句意见,都能很快就能通过。
无论是侍郎张守直,还是阁老张居正,对苏泽提议的事情都是从善如流的。
葛烨更是将苏泽供起来,他也明白了,苏泽这样的“神仙”是“下凡渡劫”的,过不了多久就要回天上去,还不如趁机会好好巴结下。
苏泽说明来意后,葛烨说道:
“子霖问的马政?这是陕西清吏司的职责。”
“我和陕西清吏司郎中傅远是旧识,我带你过去吧。”
没想到自己这个户部员外郎的身份这么有用,也难怪当时张居正坚持要让自己挂职户部。
你是衙门的人,才好办事情。
如果是外衙的人来办事,那免不了要踢上一轮皮球。
苏泽很快就见到了陕西清吏司主司傅远。
听完了苏泽的话,傅远说道:
“苏中郎是要问屯牧,还是官马场的事情?”
苏泽对于大明马政不太了解,他请教道:
“傅主司,这二者有区别吗?”
傅远说道:
“当然有区别,军屯养马,这是归我们陕西司管的,如果苏中郎只是要在大同设置几个军屯马场,这事情我们陕西司是可以帮忙的。”
“可如果是官马场,那就是太仆寺管辖的,如果是御马场,那就是司礼监的事情了。”
苏泽回忆戚继光的信,戚继光应该不是要军屯养马,而是想要将马交给养马的专门机构,于是苏泽问道:
“陕西有太仆寺马场吗?”
傅远笑着说道:
“当然有了,秀荣官马场不就在山西吗?”
秀荣两个字一出口,苏泽就知道这地方适合养马了!
秀荣川,北魏权臣尔朱荣起家的地方。
当年尔朱荣就在这个地方养马,据说尔朱家的马都要分色养在不同的山谷里,秀荣的山谷里全部都是骏马。
后来尔朱荣南征北战,建立强大的尔朱骑兵的,就是用的这些战马。
苏泽怎么把这么重要的马场忘记了呢?
秀荣地区就是适合养马。
这里是桑干河上游河谷,水草丰沛,降雨也充足。
冬季很冷,还能冻死虫害。
更重要的是,这里的海拔正好。
马是一种金贵的动物,不能太冷也不能太热。
秀荣在山阴盆地,冬季寒冷夏季凉爽,促进马匹生长耐寒厚毛。
这里的牧草也是耐寒,由牧草甲天下的说法。
“既然太仆寺有马场,那现状如何?”
傅远叹息说道:
“秀荣马场入不敷出,目前养马不足五百头。”
“啊?”
秀荣的官马场都养不好吗?
都是户部自己人,傅远使了一个眼色,葛烨关上公房的门,傅远说起了实话:
“成祖年的时候,秀荣马场养马一万五千匹,成祖出征用的战马有两成都是来自秀荣。”
“可自从成化年开始朝廷开放官田后,秀荣马场的土地就不断被侵占。”
苏泽明白了,这又是成化年官田变卖的锅。
大明成化年间,在巨大的财政压力下,成化十年,时任户部尚书杨鼎奏:“天下废弛官田可鬻为私产,以充边饷”。
刚开始的时候,朝廷确定的变卖范围,是“无佃空荒、久充牧地之官田”,禁卖赐田、屯田。
但是官僚系统就是这样,一旦开了口子,就能迅速突破底线。
结果就是,大量利益集团侵吞官田。
官田佃户被驱逐,上好的土地被认定为荒田,权贵勾结官吏低价变卖。
除了官田外,军屯和马政用田同样也被变卖。
成化初年,全国官田八十万顷,等到了弘治十五年的时候,官田就剩下十九万顷。
后来明廷也意识到问题,但是卖出去的土地想要夺回来难。
成化官田变卖,就是大明的“休克疗法”,虽然解决了一时的财政问题,却留下了更大的窟窿。
就这样,明宪宗在位成化年间,还被一部分人称颂为盛世。
这位陕西司主司傅远显然是懂行的,苏泽问道:
“那秀荣马场的土地,都是被谁占去了?”
傅远说道:
“一部分是宗王,山西又亲王府三座,哦不,两座,代王府已经除藩了。”
“晋王和沈王依然占田不少,秀荣马场不少土地都是被晋王府占去了。”
“晋商四大家族,范王靳梁,其中范氏盘踞大同宣府,经常从事贩卖生意,秀荣不少马场都是被范氏侵占。”
“还有地方豪强就数不胜数了,太仆寺素来软弱,被占土地也是正常的。”
苏泽真心实意的对着傅远说道:
“多谢傅主司为苏某解惑。”
果然问对人是最重要的,傅远这位陕西司主司日常和马政问题打交道,对于大明马政的积弊了如指掌。
三言两语就将秀荣马场衰落的历史理清楚了,说白了马政问题还是大明的老问题。
既然搞清楚了问题,接下来就是解决问题了。
苏泽向两人表示感谢,紧接着又去了户部山西清吏司。
山西司主司夏淳,是上次清吏司共议时候站队苏泽的,苏泽被隆庆皇帝拖回了东宫,也依然保持了和夏淳的联系。
简单寒暄过后,苏泽就开口问道:
“夏主司,会计录山西卷,编纂到哪一步了?”
(本章完)
第208章 系统的新变化
第208章 系统的新变化
苏泽也是户部的“自己人”,山西司主司夏淳自然实话实说道:
“这会计录是张阁老督办的大事,司内尽心尽力,如今已经开了头了。”
夏淳又说道:“凡是有在京账册的部分都粗编完毕了。”
苏泽惊奇道:
“这么快?”
夏淳苦笑着说道:
“张阁老催得急,大伙儿也能加劲儿干了。”
“这会计录其实各司衙门每年都要录,就是以往都是各编各的,汇编成册不难,难的是校对出其中的讹误,把账册算平。”
苏泽顿时明白了夏淳的意思。
大明这么大的一个朝廷,也不是没有帐的。
只不过在编纂会计录之前,大家都是各算各的账,这些帐没有互相联系起来。
大明最大的一本账,就是黄册了。
朱元璋设立黄册制度,全名是赋役黄册。
黄册是征税的凭证,十年一造,正册存南京玄武湖后湖黄册库,副本存州县。
当然,玄武湖后湖的黄册,到底还有多少可信的数据,那就没人知道了。
但是苏泽知道,在大明官场上,有所谓的“飞洒”和“诡寄”之术来逃避赋税。
“飞洒”,就是富人涂改黄册,将田税摊派给贫户。
“诡寄”,就是地主将田产挂靠在拥有免税特权的读书人名下。
除此之外,还有种种手段。
而且只要肯钱,不仅仅是州县存的黄册能修改,就连玄武湖后湖的黄册也可以改到位。
所以对于户部来说,编纂《隆庆会计录》最大的难点不是缺乏数据,而是垃圾数据太多,必须要小心甄别验证数据。
苏泽问道:
“山西马政的会计录呢?”
夏淳点头说道:“马政倒是已经编出来了,苏中郎要看吗?”
苏泽连忙说道:“那就多谢了!”
夏淳又说道:
“但是要请苏中郎移步到架阁库查看了。”
苏泽连忙说道:
“苏某明白,这些档案事关国朝机密,不能带出户部。”
夏淳却摇头说道:
“这会计录本就是要刊行的,谈不上什么机密,之所以要让苏中郎移步,算了,苏中郎随我来就是了。”
等到来到了山西司的架阁库,看到了如同小山一样的账册档案,他才明白为什么夏淳要让他自己过来看。
这也太多了吧!
“这些就是山西马政的资料,太仆寺马场的数据也都在里面。”
看到这些资料,苏泽想到的办法就是——摇人。
整个京师,还有哪里比太史局懂算学的人多?
苏泽从户部回家,就坐在书房里起草奏疏。
——【模拟开始】——
《请清丈秀荣马场疏》送到内阁。
张居正和赵贞吉都非常支持你的奏疏,内阁一致票拟赞同。
一天后,隆庆皇帝御批通过奏疏。
虽然皇帝通过了你的奏疏,但是在山西执行的过程中出现了问题。
晋王府和大同范氏暗中反对清丈马场土地,基层官吏阳奉阴违,在王用汲的监督下,也只清丈了部分土地。
——【模拟结束】——
【是否费200点威望点,确保奏疏完全执行?】
【剩余威望点:220点。】
咦?
苏泽赫然发现,这次系统又发生了变化!
奏疏在皇帝和内阁那边都顺利通过,但是按照系统的标准,这份奏疏还是失败了。
大明有太多这样的例子,政策是好政策,但是既得利益者明里暗里反对,最后把好的政策搅黄了。
土地,正是地方豪强最根本的利益。
地方上都是他们的人,如果他们拼命反抗,确实能让事情不了了之。
就比如东汉初年光武帝度田,就是地方豪强不停地煽动叛乱,度田才执行不下去的。
但是系统竟然能够消耗威望点,彻底执行奏疏上的政策!
也就是说,系统不仅仅影响皇帝和阁老,也能够影响整个政策执行过程的所有人!
【手提式大明朝廷】比自己预想的功能还要多!
也对,这可是因果律级别的道具。
这样一来,岂不是只要是自己制定的政策,都能不折不扣的执行?
但是看到消耗的威望点,苏泽的兴奋劲儿又褪去了一些。
一个秀荣马场的清丈土地,就要消耗200点威望点!
如果清丈全国的土地,那要多少威望点啊?自己赚再多的威望点都不够吧?
至于为什么一个清丈马场土地需要这么多的威望值,苏泽也有自己的猜测。
之前的奏疏,基本上都是关系朝廷大政方向的,主要的阻力就是皇帝和内阁,也就是系统只需要改变他们的决策就行了。
但是清丈马场,这是一个涉及到巨大利益链条的大事,影响的人也是数以百千计的,需要的威望值自然更多。
当然,这些也都是苏泽的猜测,【手提式大明朝廷】没有说明书,苏泽也只能一点点挖掘它的用法。
“确定。”
【威望点已扣除,剩余威望点:20点。】
【请在现实中完成上书。】
——
八月十七日,太原,晋王府。
中秋佳节刚过,晋王府内却没有多少节日的喜庆。
现任晋王朱新,正在病榻上养病。
这位嘉靖十五年就承袭王爵的晋王,今年已经五十四岁了。
朱新原本是新化王之子,但是前任晋王无嗣,他是小宗嗣大宗。
朱新谨小慎微过了大半辈子,但去年代藩被废,还是把他给吓住了。
整个代王一系被除藩,那么多高级宗室一夜之间失去特权,朱新原本身体就不好,从代王除藩后更是缠绵病榻。
当然,朱新虽然缠绵病榻,但是他脑子还是很清楚的。
朱新派遣亲信手下前往京师,时刻打探京师的风向。
朱新总结代王除藩的原因,就是对于朝廷的态度把握不清楚,给皇帝找到了废藩的借口。
朱新的办法就是先发制人,绝对不给朝廷废除晋王藩的理由。
“王爷!”
朱新的贴身管事冲进了卧房,将几份书信和几张报纸放在了床头。
管事的说道:
“王爷,中秋佳节前,苏泽上书请求清丈秀荣马场田亩,重整秀荣官马场。”
听到秀荣官马场,朱新疑惑的问道:
“这和我们晋王府有什么关系。”
管事的说道:
“王爷,您看这份报纸。”
朱新拿起报纸,这是中秋节前发行的最后一期《乐府新报》,在六版山川地理上刊登了一篇文章,讲述了秀荣这个地区的历史,说明这里适宜养马的原因。
原本这样的文章也没什么,但是在文章的最后,却又拐到了秀荣官马场的近况上。
文章列数了秀荣官马场的衰落,从永乐年间的一万五千匹马,到如今的五百匹。
文章又讲,秀荣官马场的衰落,是因为地方豪强的侵占,其中晋王府就是占地最多的。
看到这里,朱新的冷汗下来了。
朱新连忙问道:
“孤王怎么不知道晋王府占了秀荣官马场的土地?”
管事支支吾吾的说道:
“王爷,去年您去秋猎的地方,原本就是秀荣官马场的土地。”
朱新连忙说道:
“那也是前代晋王占的!速速将这些土地还回去!”
管事的苦涩说道:
“王爷,很多土地也不是咱王府占的,晋王一藩这么多人,在秀荣占田的不在少数,难道让他们都吐出来?”
朱新一下子从病榻上跳起来说道:
“他们不退!陛下就要革除晋藩了!”
“那苏泽是什么人物?代王辽王除藩都是他的手笔,这《乐府新报》他是主编,这文章就是冲着我们晋王府来的!”
说完这些,朱新更加恐惧起来,这些日子他一直很关注苏泽,也逐渐弄清楚了他的套路,舆论先行苏泽常用的手段。
“召集晋王一脉来太原议事!侵占马场不肯清退的,本王亲自绑去京师向陛下谢罪!”
朱新又补了一句说道:
“自己想死的,别拉着整个晋王一脉陪葬!冥顽不灵的,本王奏请宗人府,开革宗籍!”
朱新被这么一气,体内淤塞的浊气都冲开了,只觉得全身舒爽了很多。
这帮晋王宗室应该是看自己病久了,竟然想要暗中抗命了。
朱新能以小宗嗣大宗,还牢牢坐稳晋王的位置,手腕自然是有的。
——
与此同时,大同范氏的宗祠中。
大同范氏这段时间算是风雨飘摇。
首先是大同的军屯,代王府垮台后,范氏寄存在代王府名下的很多田地,都被王用汲清了去,分为了代王宗亲和大同卫的士卒。
然后是戚继光坐镇大同后,搜套大捷又逼退蒙古人,范氏向草原走私的生意大受影响。
前些日子京师粮商囤积居奇,又被太子打压了一番,虽然因为抛售及时没亏本,但是在京师粮食商人圈子的名声彻底臭了。
现在又摊上了马场的事情。
范氏族长范宝贤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出事都有自己范氏?
当然,范氏是不会在自己身上找问题的。
作为晋商四大家族之首,范氏在山西还是很有能量的。
范宝贤坐在祠堂下首第一排的正座,看着齐聚在祠堂院子里的族人,深深叹了一口气。
范氏说起来是四大家族之首,但也不过就是地方级的豪强。
山西是九分山水一分田,土地资源十分的紧张,所以和土地资源同样紧张的福建一样,山西人也要在农业外寻找出路。
晋商就是这样诞生的,范氏靠着边境走私起家,逐渐涉足到其他业务,成为山西省内有名的豪商。
可是时局也在发生变化。
代王除藩,前大同总兵被清算,范氏侥幸在这场政治风波中逃生,却也失去了本地保护伞。
山西行都司戚继光和范家“不熟”,大同巡抚王用汲又是个铁面无私的御史,大同范氏的日子更加难熬。
让他们去和朝廷硬抗,大同范氏是绝对不敢的。
但是暗中给朝廷使绊子,范氏还是有胆子的。
范宝贤召集族人,就是想着如何给官府使绊子,阻止马场土地的清查工作。
可是范氏族人聚集在一起众说纷纭,也没拿出个有效的方案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冲进来一人,范宝贤定睛一看,正是自己的同族兄弟范宽。
范宽之前在京师做山人,帮着范氏沟通朝廷中的官员。
后来范宽在粮行的事情投资失败,主动辞去了山人的职务,怎么突然回来了?
范宽冲进祠堂,对着众多族人说道:
“此刻万万不可和朝廷对抗!”
范氏族人中不少认识范宽的,也听说他在京师吃了瘪,对范宽更是不以为然。
有几个宗族长者已经站起来,呵斥范宽不懂规矩,以他的辈分和身份,根本就没资格进祠堂议事。
但是范宽怡然不惧,他对着范宝贤说道:
“族长,那苏泽有神鬼之能,庙算千里,绝对不是我们大同范氏能够对抗的!“
“代王,大同总兵,哪个不是山西地界上跺跺脚就能抖三抖的大人物?现在又在哪里?”
范宽这么说,祠堂内安静了一些,苏泽的战绩确实惊人。
范宽又说道:
“朝廷清丈秀荣马场的土地,本就占据了大义。而且秀荣附近都是山地,产出有限,最多也就是牧马牧羊,为了这些土地得罪朝廷和苏泽,值得吗?”
这时候,一名族老站出来说道:
“呸!范宽你一个山人懂什么!土地是我们大同范氏的根本!”
范宽冷笑着说道:
“五叔祖,是您在秀荣有马场,所以才这么说的吧?”
老者挥舞拐杖就要上前,还是被范宝贤下令拦住。
范宽说道:
“退一步说,我们大同范氏也不是占有马场土地最多的,为什么要抢在晋王府前出头?”
“若是晋王府带头抗命,我们大同范氏跟着就是,若是晋王府都降了,我们大同范氏还能扛得住?”
这句话说完,在场的范氏族人都沉默了。
范宽确实没说错,这时候第一个跳出来的,最容易吃朝廷的铁拳,最佳策略自然是跟在晋王府后浑水摸鱼。
范宝贤拂袖说道:“今日就议到这里,范宽,随我来。”
范宝贤领着范宽来到后堂,亲信守住门窗后,范宝贤问道:
“要劝说族里放弃马场土地,可不是三言两语可以做到的。”
接着范宝贤看向范宽道:
“今日这么莽撞,不是你的作风,说吧,你是不是寻得什么赚钱的路子了?”
(本章完)
第209章 万骑叩边!
第209章 万骑叩边!
范宝贤听完了范宽的话,用手指叩着桌面问道:“蔗酒?”
范宽从腰间解下一个酒葫芦递给范宝贤。
范宝贤打开酒葫芦,一股香甜的酒味冲出来。
范宝贤也不是没有喝过好酒,但是却没有闻到过这么甜腻的酒。
仰头喝了一口,范宝贤面露惊喜。
作为一名成功的商人,范宝贤知道这蔗酒的品质不高。
但是入口甘甜和酒气浓烈,竟然能够完美的融合在一种酒上,范宝贤觉得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几乎是一瞬间,范宝贤脱口而出:
“草原!”
范宽点点头,他说道:
“上个月,我在京师买了蔗酒,雇佣商队送到了草原上,族长您猜猜,这蔗酒翻了几倍利?”
范宝贤用尽了自己的想象力道:
“三倍?”
范宽摇头说道:
“十倍!”
听到十倍这个词,作为商人的范宝贤呼吸都急促起来。
范宝贤站起来问道:
“这蔗酒是在太子的大宗粮食交易市场买的?市场是竞价,价高者得?”
范宝贤直接拿起算盘,开始哐哐算账起来:
“这次你捡了便宜,等其他商人发现蔗酒好卖,价格就不会这么低了。”
“前往草原的商路危险,有可能被马匪打劫,还需要额外的护卫支出,你这次运气好。”
“现在是夏季,草原上马的价格低,所以贩卖回来才多赚了钱。”
将这些干扰因素去掉后,范宝贤放下算盘道:
“五倍利。”
范宽看向族长,范宝贤站起来,作为一名商人,他当然知道五倍利意味着什么。
五倍利足够商人将祠堂都卖了!
范宝贤也知道,这样的利润是不可持续的,如果大量的蔗酒涌入草原,两边价格势必会平衡。
但是蔗酒绝对是一项稳定的赚钱买卖。
没有人比经常出入草原的范氏知道,草原是多么需要烈酒。
苦寒的冬季,香甜的烈酒能祛除寒冷,更能驱散积蓄在草原男儿心中的担子。
虽然这不过是酒醉的幻梦,但是有的是人愿意费全部身家,换这么一场幻梦。
等到了冬季,蔗酒还要更好卖!
范宝贤放下算盘,看向对面的范宽。
范宽说道:
“返回京师后,我就在大宗粮食市场下了十单的蔗酒。”
范宝贤看向范宽问道:“你要什么?”
范宽说道:“这批酒我可以按照原价都卖给族里,但是族长,我要办报。”
“办报?”
范宽说道:
“族长,我不是做生意的料,您也是知道的。”
“但是在京师这些日子,我发现我们这种人也能赚钱。”
“京师的三大报纸,《乐府新报》是官报暂且不谈,《新君子报》和《新乐府报》估算下来,一年都有几百两银子的纯利。”
范宝贤皱眉说道:“才几百两银子。”
范宽说道:
“族长,几百两银子是不多,但这是稳定的纯利,是扣除了报社运营费用后的利润。”
范宽掰着手指算道:“报社需要雕版印刷,需要雇佣报童发行,需要编辑办报,还需要支付稿酬。”
“扣掉这些费用,还能有几百两银子的纯利。”
范宽又说道:
“可这几百两银子的纯利,得到了的是一份能够影响巨大的报纸。”
听到这里,范宝贤立刻明白了范宽的意思。
“办!族里按照京师价格的两倍买下你手里的蔗酒,公中再出钱支持你在京师办报!”
范宽终于得偿所愿,他说道:
“族长,但是这份报纸不在京师办。”
“不在京师?”
范宽点头说道:
“京师的三大报,已经占领了市场,这个月开始很多跟风的小报已经倒闭了。”
“而且京师有缉私御史缉拿盗版,办报的成本也高。”
“京师的读书人,基本上都已经订报了,很难再出一份大报了。”
范宝贤问道:
“那你准备去哪里办报。”
“直沽。”
“直沽?”
范宽说道:
“直沽开埠以来,已经聚集了大量的商人。”
“按照最新的贡例,除了朝鲜琉球商人可以进入大明外,剩余的外国商人都只能在港口活动。”
“所以直沽迅速聚集了大量的商人。”
“除了直接海贸的商船外,东南很多物资现在也用海输,还有登莱送入京师的货物。”
“直沽聚集了大量的商人,所以我准备在直沽办一份商报。”
“直沽的商报,还可以运到登莱、东南销售,肯定要比挤在京师办报容易。”
听完了范宽的计划,范宝贤欣慰的说道:
“以往族里说你不擅长经商,现在看来他们都错了,你才是经商的奇才。”
“这样,这份报纸,公中占四分,剩下五分算是你的,我私人再出一千两银子占股一分,如何?”
大同范氏之所以能坐大,就是给的股份大方。
入股做生意的说法,唐宋就有了,宋代就有非常复杂的股权合同了。
大同范氏是商人家族,知道激励的重要性,对于族内的人才给股份是十分大方的。
一些经营店铺的大掌柜,年底分红到手的钱,甚至要比范宝贤这个族长还要多。
办报是范宽的想法,族里也就只有他懂得办报。
甚至范宽手里的钱也足够办报了,只不过范宽的野心比较大,他想要办成和三大报一样的大报,这才返回族里寻求帮助。
范宽向范宝贤表示感谢,紧接着说道:
“族长,这大宗粮食市场也是苏泽的主意,族里还能和他斗嘛?”
范宝贤立刻说道:
“不斗了!谁要是不肯清退马场的土地,就将他开革出宗籍!”
范宝贤又拍了拍范宽的肩膀说道:
“好好办报,年底祭祖的时候你站在我身后,第一排。”
一直故作平淡的范宽立刻激动起来,他脸色涨红,鼻孔呼出一口气,彷佛是将这些年在家族受的委屈全部都呼了出来,他大声说道:“族长!范宽一定办好报纸!”
——
【使用200点威望值,强行通过奏疏。】
【根据山西会计录的粗稿,大同巡抚王用汲加清田使,负责清丈秀荣马场的土地。】
【晋王派遣宗令前往秀荣,退还被晋王府宗室侵占的土地。】
【大同范氏主动上缴不法土地。】
【其他豪强见到晋王府和大同范氏服软,也主动清退土地。】
【十年后,秀荣马场在群牧监王三的领导下,成为北方最大的军马场,养马万匹。】
【大明国祚+2】
竟然加了两点国祚。
也对,养马是国家大事,这年头马就等于坦克,秀荣马场从五百匹变成万匹,可不是要加国祚吗?
等等,群牧使王三?
苏泽想起来王三,不就是城外养象所的那个锦衣卫吗?
苏泽想起那日在养象所的时候,王三驯马的风采,他好像说过自己世代养马?
既然这样,苏泽想了想,写下一份给定国公徐文壁的推荐信。
如今定国公徐文壁是勋贵班首重臣了,由他推荐王三去秀荣养马正好。
——
一晃就到了九月九日。
今年朝廷政务繁多,礼部到了八月底才算有了空闲,秋闱的日期定在九月二十五日。
申时行出任顺天府主考官,他的好友王锡爵担任监考官。
九月九日重阳踏秋,朝廷多放了一天假期,苏泽和好友出城踏秋。
登上城外的小山,申时行和王锡爵都略带愁容,但是两人都不提秋闱的事情,苏泽也不方便开口询问。
苏泽又看看身边,随着大家在官场时间久了,齐聚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
朝鲜使臣回程了,作为主客司郎中的沈一贯要送他们出山海关,月初就已经离京了。
王家屏请假省亲,返回山西老家去了,庶吉士阶段的日子还是很悠闲的,张居正在翰林院的时候就经常请假。
众人在山上插上茱萸,又应答赋了几首诗,各自回到家中。
没了沈一贯打听消息,报馆也冷清了不少。
但是这冷清的日子也没持续多久,九月十二日,就在上旬休沐刚过两天,中书舍人刘珺就来到了报馆。
“李首辅让我去兵部?”
苏泽看到刘珺严肃的样子,就是到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他连忙站起身,跟着刘珺来到了兵部。
果不其然,兵部门前站满了值守的士兵,官员将领们进进出出。
“这是兵部的腰牌,你且拿着,这些日子怕是要经常来了。”
苏泽接过腰牌,挂在了腰间的布袋子里,现在他已经有四枚腰牌了。
虽然苏泽是被印君舍人刘珺带来的,但是兵部守卫依然详细盘查了他的身份,这才放他进入兵部。
苏泽又看向刘珺的腰牌,这位印君舍人要经常出入六部各司衙门,布兜鼓鼓囊囊的。
看来自己还需要继续努力啊。
从兵部的氛围,苏泽已经猜出了大概。
果不其然,等踏入兵部节堂,苏泽见到了内阁四位阁老,兵部尚书和兵部侍郎,以及一众身穿将袍的勋贵重臣。
大佬们继续议事,兵部侍郎曹邦辅则带着苏泽来到角落说道:
“东胜卫军情。”
果不其然。
苏泽不敢打扰大佬们议事,低声问道:
“是俺答哪一部入寇?黄台吉部?还是东蒙诸部?”
曹邦辅说道:
“都不是,是套虏兀慎部。”
苏泽一想,这个结果也是不出所料。
兀慎部是原本盘踞在河套地区的蒙古部落,算是俺答部的附庸。
接羔期搜套,戚继光大破兀慎部,兀慎部退回到河套以北。
草原上的土地本来就是紧张的,要不然兀慎部也不会冒险侵入河套放牧,这些套虏本身就是被残酷的草原“挤”到河套地区的。
虽然俺答汗接纳了他们,但是草原残酷的竞争,让兀慎部的日子很难熬。
当然,更难熬的事情是,马上要到冬天了。
草原的冬季是十分残酷的,如果没有物资过冬,兀慎部要比被戚继光攻打时候死更多的人。
所以在俺答上层明里暗里的暗示下,兀慎部做了不得不做的选择。
兀慎部被当做试探大明军事实力的炮灰,在入冬前推到了东胜卫之前。
真是好算计啊!
苏泽也承认,俺达汗虽然已经老了,但是权术手段已经到了巅峰造极的境界。
好消息就是俺达汗已经老了。
他的继承人黄台吉明显没有父汗的手段,他甚至都看不清俺达汗的布置。
恐怕唯一能够理解俺达汗的,就是那位三娘子了。
兀慎部能打赢自然好,俺答部就会撕毁和大明的和平协议,摧毁东胜卫棱堡,拔掉这根钉进草原的钉子。
如果打输了,俺答部就会将责任扣在兀慎部独走上,兀慎部和戚继光有仇,俺达汗也控制不住他们。
“少司马,前线情况如何?”
曹邦辅说道:
“兀慎部纠集了套虏五万,当然这个数字是有水分的,但是万骑有的。”
万骑,也难怪大明这么紧张。
大明对于俺答部的估算就是“控弦之士十八万。”
这和草原巅峰时期不能比,甚至连瓦剌时期都比不了。
嘉靖年间北方气候急剧变化,草原连续多年发生白灾,阴山以北的自然环境已经恶劣到游牧民族都无法生存的地步。
苏泽其实也明白,俺答部更需要大明,这也是为什么俺达汗一直谋求封贡的原因。
草原已经养不活这么多人了,只有和中原形成经济互补,才能让草原人口活下来。
俺达汗明白这个道理,大明的阁老们也明白。
如今双方的争议,就是这个关系的主动权。
是大明羁縻控制草原,还是草原用武力威胁大明开贡,这其中的差别就大了。
战争是无法避免的。
苏泽也放弃了幻想,草原上不见血,是不可能认输的,就是俺达汗再有政治智慧,也无法抵抗传统。
所以俺答汗选择了让兀慎部来送死。
这时候,一名传令的士兵举着军情急报送入节堂。
四辅赵贞吉亲自宣读了军情:
戚继光的游骑已经在兔毛川附近发现了蒙古人的游骑,戚继光亲自带领车营驻扎大同右卫,五座东胜棱堡也已经准备就位。
苏泽扫视一圈,大同已经备战一年多了,四位阁老的表情轻松。
接下来就要看棱堡显威了!
(本章完)
第210章 大捷!告庙大捷!
第210章 大捷!告庙大捷!
在场的众大臣开始依次发言。
首先是兵部汇报了京师守备的情况,虽然东胜棱堡已经修造完毕,但万一有蒙古骑兵侵入京畿,那也会引起京师恐慌。
所以整个北方防线都要动员起来,不能再发生蒙古骑兵突入京师城下的事件。
此外宣府大同的后勤补给情况,兵部也都做了汇报。
紧接着工部又讲了大同铸炮的情况,并且对上次试用新式炮弹的情况做了说明,盛赞新式炮弹“弹雨如幕,人畜皆死”的恐怖威力。
四位阁老听完了众臣的汇报后,每个阁老分别就自己负责的部务发表了意见。
最后李春芳说道:
“兀慎部开启边衅,我大明自当予以痛击。”
“从今日起,内阁轮流值守宫中,六部九卿衙门都要留足人手应对军情。”
“六科督宪六部九卿衙门,凡所弹劾‘庸懒迟惰’,内阁堂票革职,绝不姑息!”
阁部九卿重臣们纷纷称是。
李春芳这才看向苏泽说道:
“此次东胜卫战事,《乐府新报》可以刊发非机密的军情,每期新报都送内阁审定。”
“都察院要盯着京师风向,妖言惑众者要立刻拿下。”
原来是因为这个才把自己喊来兵部的啊。
李春芳这位首辅还真有意思,平日里总是一副存在感不强的样子,偏偏到了关键时刻能让人感觉信赖。
隆庆朝的阁部重臣们,可以说是“悍臣如林,猛将如雨”,但是在关键时刻,也都乖乖听从李春芳的命令。
——
九月十三日,经过内阁审核后,《乐府新报》临时增刊一期,将这次东胜卫之战的前因后果都登在了报上。
内阁四位辅臣都撰写文章,发表了自己对战事的看法。
其中又以高拱的文章最为独特。
这次高拱没有从道德出发,或者讲什么“天命大明”的口号。
而是从实学出发,从多方面分析了这次草原必败的原因。
苏泽读完,也觉得这篇文章有理有据。
而张居正的文章,则从财政角度上分析,这次草原入侵“必不可久持”。
苏泽看完了四位阁老的文章,也是暗暗感叹,内阁都无师自通学会舆论战了。
但是效果确实不错。
以往蒙古有动静,京师都人心惶惶,动不动就要戒严宵禁。
除此之外,粮食价格也要狂涨,还有一些地痞无赖之类的不良人乘机作乱。
但是这一次在报纸上将事情说透了,京师百姓反而安定下来。
加上内阁提前做了布置,京营、巡捕营、锦衣卫在城内巡逻,又打击了几个趁机闹事的会道门头子,这次秋防京师稳定多了。
后方稳定,军需充足。
接下来就要看戚继光了。
——
九月二十日。
国子监边的茶馆中,朱俊棠正和国子监的好友们一起喝茶聊天。
朱俊棠原本是代藩宗室,和父亲越关上京告状,却被代王派遣杀手追杀。
朱俊棠敲响登闻鼓后,代藩革除,代藩宗室允许从事四民之业。
朱俊棠本来就有功名,隆庆皇帝恩旨他在国子监读书,参加今年的顺天府乡试。
朱俊棠很珍惜现在的生活,大同分到的土地他已经租给别人耕种了,加上他在国子监给《乐府新报》当采风使的收入,足够他在京师过上不错的日子。
在茶馆喝茶聊天,这是京师最近流行的事情。
茶馆中都会提供几份报纸,有的茶馆还会雇佣读书人读报。
国子监边的茶馆,自然不用雇人读报了。
“张生,今年秋闱不会推迟吧?”
张纯是贡监生中的领袖,他学业最好,多次得到司业沈鲤的夸赞,国子监内的几位教授,都认为张纯能考上举人。
张纯说道:“肯定不会推迟的,考院已经锁院了。”
听说考院已经锁院,监生们这才放下心来,为了防止科举考试作弊,乡试贡试前考官都会住进考院里。
乡试定在九月二十八日,那现在锁院就说明不会推迟了。
朱俊棠也松了一口气,乡试是三年一次,如果考不上就要等三年后了。
科举就是一步慢步步慢,如果今年考不上乡试,就参加不了下一届的贡试。
朱俊棠想起了父亲,参加科举是父亲的夙愿,如果这次他能考上举人,应该能告慰九泉之下的父亲了吧。
“张生,那件事是真的吗?”
张纯义正言辞说道:
“这些市井流言就不要说了,徒增笑尔。这次乡试主考官是申时行申大人,他可是苏先生的好友。”
朱俊棠想了同窗说的事情了,这一次参加顺天府乡试的还有内阁三辅张阁老家的公子,而申时行是张居正的弟子,坊间传闻张居正让申时行主考,就是为了确保自己的儿子中举。
此外还有一份流传甚广的名单,包含了参加这次顺天乡试的官宦子弟名单。
朱俊棠也有些担忧起来,他们这些国子监生是和官户考生同科录取的,如果那份名单上的人都中举,那他们这些贡监生就没有机会了。
聊完了乡试的事情,年轻读书人的话题自然又回到了军国大事上。
“听说这次蒙古来了万骑直扑大同,也不知道东胜卫能不能守得住?”
“戚将军南征北战,年初刚刚搜套大捷,这次来犯的兀慎部本就是戚将军的手下败将,定然是能守住的。”
“山西这些年兵灾连连,也是苦了本地百姓了。”
接着有人问道:
“朱兄,你就是大同的,你怎么看?”
朱俊棠愣了一下,我怎么看?
他想到自己被拖欠禄米的童年,回忆着父亲去代王府和宗伯家里乞讨粮食,想到自己被困在大同城内的日子。
朱俊棠摇头说道:
“复设东胜和棱堡之策都是苏先生上书的,戚将军一定能赢的。”
听到“苏先生”三个字,众监生纷纷点头。
苏泽在他们心中的地位不亚于授业恩师沈鲤,在场众人,从在京参加乡试的资格,到采风使的兼职,都可以说是苏泽的恩惠。
而这一年来,苏泽所奏皆允,事事都办成了。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冲进茶馆。
“大捷!大捷!”
众人纷纷站起来,只听到茶馆外的喧哗声,人群都向着京师中轴线上的大道涌去。
张纯拉着这名同窗问道:“是露布报捷!?”
这名同年喘匀了气说道:
“东胜卫大捷!兀慎部围攻五座东胜棱堡不克,只能放弃辎重绕过了棱堡,被戚将军的车营前后夹击大败!”
“兀慎部首领秃发被俘,万骑尽没!”
听到这个消息,整个茶馆中都沸腾起来。
国子监生们纷纷冲出茶馆,也跟着人流冲向京师中央的大道,想要现场一睹露布报捷。
——
“恭贺陛下,东胜大捷!”
司礼监三巨头高高举起报捷的露布,隆庆皇帝还故作镇定,他询问身边的首辅李春芳道:
“李阁老,内阁确认捷报可信吗?有没有夸功冒赏的可能?”
李春芳躬身说道:
“戚将军的捷报和之前的军情消息都对得上,战果还需要朝堂派遣清边御史勘核,但是大捷不会谎报。”
李春芳又说道:
“宣大总督王崇古和大同巡抚王用汲的奏疏应该也快到了,三方印证就没问题了。”
这下子隆庆皇帝确定捷报是真的了,他从龙椅上站起来,激动的说道:
“此番东胜大捷,内阁和兵部议个封赏的章程来,倡议设立东胜,修造东胜的官员也要一应褒奖!”
“来人啊!朕要告庙!”
听说皇帝要告庙,在场众人都没有表示反对。
如此大捷,自然要让祖宗们知道。
李春芳说道:
“陛下,可在御驾两边安置使者,宣告捷报,让京师百姓同庆。”
隆庆皇帝立刻说道:
“李首辅所言极是!从红盔将军中选几个声音洪亮的,护送朕告庙去!”
——
苏泽已经从【飞鸽传书】提前知道了大捷的消息,甚至要比京师君臣提前知道了战争细节。
戚继光不愧是这个时代最杰出的将领,他在全面优势下,依然执行了完美的战术。
戚继光派遣军队诈败勾引兀慎部,将兀慎部的骑兵引入到了棱堡的控制区域。
诈败说起来简单,实际上是难度最高的战术。
普通士兵在战场能看到的只有左右战友,以及上级的军令,他们是不知道战场情况的。
一个不小心,诈败就成了真的溃败。
也只有戚继光这种军纪森严,又对主将无条件信任的军队,才能执行这样的战术。
兀慎部见到棱堡后,很是看不起这种小型要塞,兀慎部首领秃发命令手下攻城。
可等到火炮隆隆响起,蒙古人成片倒下的时候,秃发才知道自己撞上了铁板。
一座小小的棱堡,兀慎部的万骑可以将棱堡团团围住,却死活打不出一个缺口。
这时候戚继光的车营又来了。
秃发在犹豫下,还是决定放弃啃棱堡这个硬骨头,继续追击戚继光的车营。
在追逐了半日后,他们又见到了另外一座棱堡。
就这样反复几次拉扯后,兀慎部已经卡在了东胜棱堡中间。
车营他们追不上,棱堡他们打不动,而就在这个时候,秃发又接到了一个糟糕的消息,后方的棱堡已经开始袭扰他们的后勤了。
游牧民族打仗,不像农耕民族需要长长的补给线,他们可以驱赶牲畜跟在军队后面,牧群就是他们的补给。
当然,牧群也要远远吊在后面,要不然就会成为敌军的物资了。
而兀慎部挺进的时候,他们的后方牧群也进入到棱堡控制范围内,驻守棱堡的将领果断派遣棱堡内的骑兵出击。
秃发领兵回援,棱堡的士兵又返回棱堡。
这样纠缠了几天后,兀慎部上下是又饿又累,士兵的士气也低到了极点。
以往蒙古都是来抢劫的,可是东胜卫这附近除了棱堡就没有人烟,大军卡在这里进退不得,后方牧群反而成了明军抢劫的目标。
兀慎部内部要求撤兵的呼声也越来越高,就在这个时候,戚继光领着他的车营杀了上来。
戚继光不喜欢夸耀自己的军功,但是从字里行间,苏泽也能看出这是一场辉煌的大胜。
苏泽放下来信,棱堡加上新式火炮,还有如今东亚最强的名将和军队,如果连个兀慎部都打不过,那才是见鬼了。
只不过这场胜利太过于辉煌,兀慎部万骑或死或降,兀慎部的牧群被戚继光全部缴获,可以说从这一刻开始,兀慎部就已经灭亡了。
苏泽提起笔,这场胜利正是苏泽需要的,接下来就是彻底解决蒙古问题了。
——
九月二十二日。
宣大总督王崇古和大同巡抚王用汲的报捷文书也送到了京师,内阁和兵部勘验了三份捷报,确定这次东胜卫大捷全歼兀慎部的战果!
当日上午,隆庆皇帝乘坐御辇,从紫禁城出来,前往城外祖庙告庙报捷!
京师百姓站在御道两边,山呼万岁。
有一些经历过庚戌之变的老人,更是直接跪在路边,口中高喊着“盛世武功”!
隆庆皇帝怀着激动的心情,在祖庙送上祭品,向列祖列宗报告战果。
隆庆皇帝又宣布,等前线的战俘押送回来,由定国公徐文壁献俘于世宗皇帝的陵前,这也算是帮着他父皇报了庚戌之变的仇了。
这样的气氛中,京师各大衙门都在讨论要如何应对俺答部。
不少年轻官员都提出要征讨草原,彻底解决北方边患问题!
没办法,北方边患就是笼罩在京师所有人头顶上的阴云,憋屈久了,自然容易从一个极端滑到另外一个极端。
京师中,有关边塞诗的诗集脱销,除了《乐府新报》外,《新君子报》和《新乐府报》都刊文支持北讨,《新君子报》更是打出了“犁庭扫穴”的口号。
这样的气氛中,苏泽的奏疏送入通政司。
通政使杨思忠不敢怠慢,又带着苏泽的奏疏来到内阁。
四位内阁辅臣看完了苏泽的奏疏,全部票拟赞同,奏疏又被送入宫中。
这份奏疏的名字是,《请封贡俺答疏》。
(本章完)
第211章 升官正五品
第211章 升官正五品
“封贡?”
这份奏疏,是内阁集体送到皇宫的。
隆庆皇帝抬起头看向四位辅臣,疑惑的问道:
“如此大捷下,不是应该乘胜追击,为何要封贡俺答?”
四位阁臣实在是太了解隆庆皇帝了,先是四辅赵贞吉上前说道:
“陛下,兀慎部原本是盘踞在河套的套虏,今春才被赶到北方的,俺答部主力未失。”
“大同的粮食军备也只够打这么一仗,再过几个月就要入冬了。”
紧接着高拱又说道:
“赵阁老所言极是,俺答部主力未失,但此番也被我大明军威所震慑,正是封贡最好的时机。”
张居正则说道:
“陛下,俺答部早就有封贡之心,开放马市我大明可以获得良马,又可将货物贩售出去,这是合则两利的事情。”
“成化年备边银不过几十万两,如今一年开支两百万两,俺答封贡后可剩下大量的备边银。”
最后是首辅李春芳说道:
“俺答封贡,是向我大明称臣,这也是历代先帝没能做到的事情。”
“正如苏子霖奏疏所言,此番封贡主动权在我大明。”
听到这里,隆庆皇帝终于冷静下来。
苏泽的奏疏说的没错,趁着东胜卫大捷的余威,在蒙古人胆寒的时候提出封贡,可以拿到最好的条件。
而且苏泽也在奏疏中说了,大明的火器越发先进,商贸越发的繁盛,封贡开市实际上等于让蒙古人帮着大明养马。
日后是战是和,主动权都在大明手上。
确定了这点后,隆庆皇帝提起笔说道:
“还是让鸿胪寺卿王世贞去吧,礼部那个沈一贯回京了吗?让他继续和王世贞一起出使。”
“唯。”
——
苏泽看向系统,这份奏疏执行的难度不大。
皇帝虽然昏头,但是阁老们还是很清醒的。
——【模拟开始】——
《请封贡俺答疏》送到内阁。
内阁一致票拟赞同。
一天后,隆庆皇帝留中奏疏,发往外朝商议。
外朝反对封贡,皇帝没有同意你的奏疏。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点:100点。】
【是否费50点威望点,确保奏疏完全执行?】
苏泽果断的选择了“是”之后,就去通政司上书。
现在系统弹出来的是结算报告。
【使用50点威望值,强行通过奏疏。】
【正使王世贞,副使沈一贯前往草原,俺达汗热烈欢迎使团,同意接受大明册封】
【隆庆皇帝册封俺达汗为顺义王,赐王印,敕书,在九边开放互市。】
【大明的商品在经济上控制了草原,草原从此没有爆发大规模战争。】
【大明国祚+10】
【剩余威望点:50点。】
国祚+10!
也对。
在苏泽穿越前的历史上,虽然也发生了俺达封贡,但是蒙古人主动封贡,和在大明大捷后封贡是完全不同的。
而且历史上的俺达封贡,只开放了大同一处马市。
现在的大明也和历史上的大明不同,在苏泽的引导下,大明的商品经济更加繁荣,那对草原的经济控制只能更强。
那国祚+10,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当然,苏泽并没有因为俺达封贡,就觉得大明没有外患了。
现在的大明,可以是危机四伏。
不提辽东的女真人,西南边疆也是暗流涌动。
加上王朝中后期的土地兼并问题,大明的问题从来就不是外患。
但能够一战平定北疆,对于大明百姓也是一件好事,京师百姓再也不用担心秋防,而整个北部边疆地区的百姓,也不用在秋冬戍边了。
俺答封贡,极大的缓解了大明的疆防压力,这绝对是功在千秋的事情。
——
九月二十七日,前线的各种消息汇总回来,朝廷派遣的清边御史也已经抵达前线。
东胜卫大捷的战果已经确认,由戚继光草拟的请功人员名单,也已经送到了京师。
皇帝御批朱批,对戚继光所奏的请功人员照单全收,下令兵部给与相应的嘉奖。
不得不说,隆庆皇帝这点确实有明君气象。
给奖励的时候从来不抠门,对前线将领也从来不犯疑心病,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很少具体干涉军务。
当然,这也和隆庆时期财政宽裕有关。
兵部忙的热火朝天,在大明这个僵硬军事体系中,战功是能够突破制度框架的最有效手段,大量千户百户被赏赐了下去。
这些都是容易办的,国朝军官嘉奖晋升都有规定,按照兵部的条例办就是了。
最难办的,还是戚继光等有功将领的奖赏。
戚继光已经是山西行都司的都司了,正二品的官员,在职位上已经很晋升了。
此外王崇古这个宣大总督也是有大功劳的,他也已经是兵部侍郎了。
兵部尚书霍冀办事妥当,将兵部治理的井井有条,戚继光两次大捷,兵部都起了巨大的支持作用。
还是苏泽上疏,提出了解决方案。
戚继光比照靖远伯王骥、威宁伯王越和新建伯王阳明的旧例,封伯,以酬其功。
但是王崇古的问题就比较难办了,苏泽也没有好的办法。
隆庆皇帝对于苏泽这份奏疏照单全收,礼部也迅速拟定爵位,封戚继光为定远伯。
大同巡抚王用汲也得到了升迁,他升任都察院副都御史,督抚山西。
前线还有两个特殊的人员获得了奖励。
负责修造东胜卫棱堡的傅顺,从工部主事升任工部员外郎。
在山西炼铁铸炮的万顺,也同样升任员外郎。
其余官员也都有封赏,最后就是苏泽了。
隆庆皇帝这一次还是决定给苏泽升迁。
但是皇帝还是要将苏泽留在东宫,于是将他的詹事府职位提了两级。
苏泽在詹事府的职位是左中允,这是个正六品的职位。
但是因为他户部员外郎是从五品的职位,所以这一次隆庆皇帝越过了从五品的左谕德,直接将苏泽升为了正五品詹事府左庶子。
左庶子仅次于詹事府詹事赵贞吉和少詹事殷士儋,和前不久升迁的詹事府学士诸大绶平级。
苏泽也没想到,一年多的时间,自己已经追赶上了诸大绶,要知道他刚入翰林院的时候,还无法望其项背的。
而苏泽一到了正五品,皇帝也将诰命发了下来。
封诰是相当隆重大事,五品诰书用黑牛角做轴,赤色书面,绣瑞草,封授诰命的文书由翰林院起草,内阁通过,最后还要盖上皇帝的大印。
这些流程还需要时间,但是尚衣局先登门帮着赵令娴量体裁衣,制作诰命服饰。
就这样,苏泽在进入官场不到两年时间,就完成了封妻荫子的成就。
再看向自己的系统。
——宿主:苏泽——
年龄:26
籍贯:南直隶太仓县
官品:詹事府左庶子,户部山东清吏司员外郎,日讲官,东宫讲读,正五品。
威望:50(每日+16)
模拟次数:每月2次(剩余1/2)
持有道具:【模范毛笔】(蓝色),【家庭装种植毯】(紫色),【翻译年糕】(蓝色),【事后画册】(橙色,剩余3/5),【飞鸽传书】(紫色),【记忆宫殿香囊】(橙色)。
主线任务:所有内阁成员的关系达到亲密;任务奖励:道具抽奖机会*1
支线任务:为胡宗宪平反;任务奖励:道具抽奖机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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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迁后每日威望也增长了,苏泽满意的关闭了系统。
——
就在苏泽一家都因为这场大捷和升迁喜气洋洋的时候,徐渭带着书袋走进了顺天府乡试考场。
这些日子他潜心备考,苏泽贴心的给他放了假,连日常幕僚的工作都没让做了。
看着考场前的年轻读书人,徐渭心中万分感慨。
当年他少年中秀才,也曾经意气风发的参加过乡试,但是连续几次落第,彻底打散了他的精气神。
这之后给胡宗宪做幕僚,将全部心血投入到抗倭战争中。
等胡宗宪入狱,当年的同门友人四散奔逃,徐渭也过了一段惶惶不安的日子。
也就是在给苏泽做幕僚的这段时间,徐渭才感觉安定下来。
同样也是苏泽鼓励他参加这次顺天府乡试的。
徐渭想起苏泽的话,想要在官场做事,功名是不可或缺的。
只要取得举人功名,苏泽就会举荐徐渭去山西做官。
苏泽也都给徐渭想好了,他可以去山西开始,从基层官员开始做,践行自己的政治理想。
如今山西马上要开放马市,一些靠近边疆的地区缺乏有知识的官员,这正是施展徐渭才能的地方。
所以徐渭心动了,跟着一群年轻的贡监生,一起参加了这次顺天府乡试。
除了身边这些贡监生外,还有赶考的顺天府的学子。
官生士子不占用原本的乡试录取名额,所以这些民籍的考生只是好奇的看着这些官生学子。
就在这个时候,几辆华丽的马车来到了试院前,几名衣着华丽的年轻读书人,在书童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徐渭身边的贡监生们,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
这些都是京师官宦人家的子弟,按照新政策参加顺天府乡试。
他们和贡监生一起竞争官生录取的名额,考试前坊间就传闻主考官申时行要帮着座师张居正作弊,录用这些权贵子弟。
这帮读书人高调的作风,更是引起了其他士子的不满。
不过这些摆谱展示风头的,其实并不是什么真正的权门子弟。
真正的阁老之子,十七岁的张敬修,穿着一身简朴的儒衫,站在民籍考生中排着队伍。
作为阁老之子,张敬修也是少年扬名的神童。
但是他可要自己老爹的压力大多了。
作为阁老的儿子,张敬修的神童之名,也伴随着种种质疑和压力。
其实这一次张居正并不愿意儿子参加顺天府乡试。
自己的学生申时行被皇帝点了主考官,如果儿子考上,必然有人说科举不公平。
甚至张居正都不愿意儿子在顺天府参加乡试,他认为如果儿子真的能考上,就应该返回湖广考试。
张敬修是瞒着父亲报名参加的。
张敬修参加科举的原因也很单纯,他并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为了向父亲证明自己。
寒窗苦读这么多年,总要上考场证明自己吧?
在场的读书人,都是抱着这样的心情走入了考场。
——
大明会典规定,乡试出成绩的时间“不逾月”。
在乡试结束后,才是对考官的考验。
最先忙碌的,却是誊抄考卷的书吏。
乡试也要采用誊抄糊名的方法来防止作弊。
为了避免考生在卷子上留下记号作弊,或者主考官通过字迹辨认考生,乡试的卷子要经过书吏誊抄一边,才会送到阅卷官面前。
而且誊抄过的考卷也要将名字糊上,一旦在考试结束前糊名被拆开,考卷立刻作废。
同考官需要审阅大量的卷子,决定初阅的结果。
然后各房的主考官要带着自己审阅过的卷子,参加主考官申时行主持的“荐卷”环节,再从这些及格的考卷中淘汰八成的卷子。
最后主考官申时行还需要复查卷子,抽查黜落的考卷,查漏补缺,避免漏掉英才。
等一切都完成后,再调去底卷对照卷子内容,最后确定没有问题,再奏请礼部放榜。
一次乡试的工作是非常繁重的,申时行日夜挑灯阅卷,终于在十月十四日完成了全部的阅卷工作。
这已经算是神速了。
繁杂的阅卷工作,从主考官到副考官,再到同考官和书吏都精疲力尽,这也是申时行自身是状元,能力可以服众,才能迅速完成阅卷。
如果遇到主考官不能服众的,同考官们再拉扯几次,那超过一个月也是正常的。
而且明初制定规则的时候,考生也没有这么多人。
如今乡试的人数要比明初增加了三倍,但是考官的数量却没有同比增加,书吏人数也同样没有增加。
这样高强度的阅卷,加上锁院制度,让所有考官都要吃住在试院中,让阅卷最后几天都成了折磨,所有考官都想要尽快结束这趟差使。
等到了礼部张榜的许可,申时行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准备拿起试院大印盖在乡试榜上,却被副考官王锡爵拦了一下。
“汝默兄,要不要再议一议?”
申时行说道:
“张敬修这篇文章是公议第一,元驭兄也是赞同的,怎么还要再议?”
王锡爵说道:
“这不是考卷糊名,不知道是师相家公子吗?此榜定有非议,怕是连师相爷未必愿意,为何不变通一下?”
申时行身为状元,也有自己的执拗,他说道:
“我心无愧,何惧人言?张榜吧。”
(本章完)
第212章 黑暗森林
第212章 黑暗森林
十月十五日。
朱俊棠没有去看榜。
但是张榜后没多久,就有同窗冲回了国子监内,向朱俊棠报喜。
他考中了!
朱俊棠从几个同年那边都得到了消息,这才确认了自己考中的消息。
他心中自然是大喜的,自己终于完成了父亲的期待,考上了举人。
但是朱俊棠又产生了淡淡的疏离感,自从父亲死后,科举就是他前进的动力,如今考上了举人,这份动力彷佛一下子消失了,让他没了前进的方向。
从同窗的交谈中,朱俊棠得知这一科,国子监有五人中举,其中包括了众望所归的张纯。
朱俊棠为同年感觉到欣喜。
但是很快,朱俊棠发现国子监内的风向又变了。
官生中举名额一共是二十人,国子监有五个人中举,其实比例也不算低了。
但是有几个在国子监内成绩不错的考生落榜,引起了监生的议论。
紧接着,考生们发现,官生第一名,也是今科顺天府乡试解元,是张居正的儿子张敬修后,这份质疑达到了顶点!
那些没有考上的监生激愤起来,一些知道自己考不上的监生,也开始为自己的同窗好友鸣不平。
事情还在进一步的发酵,等到十月十六日的时候,京师各大报纸上都刊登了本次顺天府乡试的录取榜单后,有人将之前《新乐府报》八月份刊登的官员子弟名单对照,发现所录取的二十名官生举人之中,国子监只有五席,官员子弟却有十四席,剩下一个名额是被皇帝特旨允许参加顺天府乡试的徐渭。
当这个结果出来后,国子监更是沸腾。
“走!我们去哭庙!”
当朱俊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连忙冲到了国子监司业沈鲤的公房。
哭庙,哭的是大成至圣先师孔子的文庙。
一旦发生科场舞弊的案件,当地读书人一般就会去文庙哭诉。
再进一步,就是请出孔子的牌位游街了。
一旦发生哭庙事件,作为司业的沈鲤自然是全责。
听说了监生们要哭庙,沈鲤立刻走出公房。
沈鲤的动作还算是快,而且他给贫苦贡监生授业,在国子监内很有威望,劝说了一部分弟子返回国子监。
但是国子监内鱼龙混杂,也不乏一些滥竽充数的读书人。
他们自己科举无望,但是闹起事情来却很起劲。
还有有一部分读书人不理会沈鲤的劝阻,冲向京师的文庙。
“沈师,现在怎么办?”
沈鲤面如死灰,他说道:
“京师又要起风暴了。”
朱俊棠不理解事情的严重性,沈鲤说道:
“随我去找苏子霖,这件事只有他能帮忙!”
沈鲤运气不错,苏泽今天刚好来宫外报馆办公,就被他撞上了。
“子霖兄,国子监生谣言顺天府乡试有弊案,现在监生们冲到文庙去哭庙了!”
听到沈鲤的话,苏泽的脸色也变了。
他其实也注意到了这次乡试名单,张居正的儿子位列解元,肯定要引起非议的。
苏泽让《乐府新报》刻意淡化顺天府乡试的事情,甚至都没有发表准备好的乡试范文。
但是苏泽也没想到,舆论发酵竟然这么快,而且一下子就发展到了哭庙的地步。
而一旦发生哭庙的事件朝廷必然要介入。
这次的主考官申时行,副考官王锡爵,还有眼前的国子监司业沈鲤,怕是都要被牵连进来。
“仲化(沈鲤字)兄,你还是快回国子监主持大局,另外暗中调查,这次哭庙到底是什么人鼓动的。”
沈鲤点点头,苏泽又说道:
“朱举人,请你留一下。”
朱俊棠有些疑惑,但还是留在了原地。
苏泽则来到了隔壁的偏厅,他从系统空间拿出了【事后画册】,然后果断在画册第三页上,写上了“国子监哭庙事件”。
正常事件发酵绝对没有这么快,如果说这些哭庙没有背后的黑手,苏泽是绝对不相信的。
当苏泽写完了之后,画册上出现了一些人像。
首先是在一个房间中,一长一少两个男人正在谈话。
其中年长的那个人苏泽有些眼熟,却不记得在什么地方见到。
而年少的人,穿着普通的儒衫。
两人谈话后,画册上那个年轻人出现在国子监中,开始在各个学舍之间出入,不断的找人谈话。
紧接着就是国子监内的读书人都群情激奋,他们聚集在国子监的明伦堂前,几个领头的读书人对着众人讲话。
而那个鼓动众人的年轻人,却躲在人群中。
然后一群读书人冲出了国子监,前往文庙哭庙。
而画册刚开始出现的年长读书人,则和一群官员模样的人在开会。
画册到这里就结束了。
看到了这里,苏泽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好消息是,这次背后的主使并不是其他阁老。
苏泽在听说国子监闹事的第一瞬间,想到的就是阁老们出手了!
因为这场科举案件,直指张居正和申时行。
虽然如今内阁四辅臣还算和谐,但是苏泽穿越前的历史上,明代内阁斗争可是斗的你死我活的。
剩下的四位辅臣,显然都是有动机这么做的。
这也是为什么苏泽要用【事后相册】来验证的原因。
现在所幸不是,那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苏泽将画册上那个年轻人临摹下来,走回公房向朱俊棠问道:
“朱举人,你可认识此人?”
朱俊棠接过了临摹的画像,辨认了一会儿说道:
“苏翰林,此人好像是国子监的丁靖海,他是江西的秀才,在国子监中读书,也参加了这次乡试。”
朱俊棠又说道:
“此人在国子监中很有名望,他兄长是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丁靖轩。”
经过朱俊棠的提醒,苏泽才想起来,画册上那个年长的读书人,正是自己在户部十三司共议会议上,曾经见过的浙江主司丁靖轩。
果然是有人策划的。
苏泽对着朱俊棠说道:
“朱举人还是快点返回国子监,今日之事切不可参与,明白了吗?”
朱俊棠也知道其中的深浅,他连忙点头:“苏翰林,学生明白!学生也会拉着好友,不让他们卷入其中的。”
苏泽微微点头,朱俊棠这个年纪已经考中举人,未来自然是有远大前途的,不应该卷入到这种事情中。
等送走了朱俊棠,苏泽开始思考起来。
浙江主司丁靖轩,和他在国子监读书的弟弟丁靖海,策划了这次哭庙的事件。
那么他们的动机是什么?
丁靖海可以说是乡试落榜后的义愤,那丁靖轩呢?
苏泽苦思无果,他灵机一动,起身前往吏部。
吏部。
名闻天下的文选清吏司,实际上只是一圈院落,和苏泽待过的户部山东清吏司差不多大小。
但作为大明吏部核心中的核心,在这里守卫的士兵都带着一份傲气。
寻常待阙的官员,又不敢日日来文选司,生怕惹恼了文选司的官员被穿小鞋。
但是又怕自己来的不勤快,出缺的好位子被别人抢了。
所以这些官员都和文选司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文选司进出的官吏对此见怪不怪,这可是掌管天下官员阙选的核心衙门,岂是普通官员放肆的地方。
就算是翰林清流,走入文选司的大门也要弯着腰!
但是此时却有一身身穿正五品官袍的年轻人,就这样堂堂正正的走进了文选司大门。
更让那些侯阙官员惊掉下巴的,执掌文选司的选郎张四维,竟然亲自在门外迎接了这名年轻官员。
“子霖兄怎么有空驾临吏部?是来拜见师相的吗?”
张四维带着笑意,手下官吏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老成官员露出这样的表情。
“今日苏某是专程来拜见子维兄的。”
苏泽态度严肃,张四维立刻意识到他要讨论正事,于是带着苏泽来到他的公房。
苏泽看向张四维的公房,隆庆群臣还是有一份特有的向上气息的。
张四维的公房书架上放满了各种档案,桌案上也是成堆的公文。
而整个公房几乎没有什么个人享乐的物品,屋内简陋到根本不像是吏部选郎的办公室。
无论张四维后世评价人品如何,至少清廉自律这点他还是公认的。
苏泽没有和张四维寒暄,而是说道:
“子维兄,你听说翰林院哭庙的事了吗?”
张四维点头,他略带轻松的说道:“可这件事应该张江陵和礼部难受,子霖兄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吗?”
张四维的态度,应该就是如今高拱派系众人的态度。
哭庙影响的是张居正的名望,以及礼部还有国子监的威望,倒霉的都不是自己派系的人。
高拱一派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苏泽又问道:
“子维兄,你可知道,户部丁靖轩是谁的人?”
张四维立刻说道:“子霖兄说的是浙江清吏司郎中丁靖轩?”
苏泽的眼睛眯起来,果然自己的猜想没错,自己找张四维是找对了。
张四维看了看苏泽,他内心纠结了一下。
苏泽是高拱的弟子,却始终游离于高拱的门徒圈子外。
而且苏泽的身份特殊,首辅李春芳和三辅张居正都很看重他,四辅赵贞吉还是苏泽的姻亲。
但是张四维想到高拱每次提起苏泽的态度,还是低声说道:
“丁靖轩是师相看中的人。”
苏泽这下子明白了。
丁靖轩是高拱阵营的人,应该是被高拱安插到户部的。
政治就是互相掺沙子,高拱会这么做,苏泽并不意外。
苏泽早就猜到了,丁靖轩背后一定站着某位阁老。
现在问题是,丁靖轩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泽很快也想通了原因,混乱是进步的阶梯。
自从上次京察过后,京师的政治局势趋于稳定。
前阵子隆庆皇帝下旨,补全了六部缺员,京师好的位置都被填满了。
四位阁老和谐共处,科道言官都安分做事,对于普通日子官员和百姓来说是好消息,但对于想要进步的官员来说,这绝对是一个糟糕的消息。
没有混乱,就没有晋升的机会,如果自己前面的位置不空出来,到什么时候才能轮到自己?
内阁这些首辅重臣们,都是从刚入官场就平步青云,他们是难以体会那些苦熬多年不得升迁官员苦恼的。
丁靖轩这么做,就和军事上“擅开边衅”的将领一样,就是为了制造摩擦,给自己创造升迁的机会。
好狠的算计。
但是仔细想想,这一切又是理所当然的。
苏泽本以为,靠着自己的居中调和,可以让内阁和平共处,不会发生隆庆朝后期的党争悲剧。
但苏泽现在越来越怀疑能不能做到。
无他,任何一名阁老,都不是他一个人,而是代表了他背后的整个利益集团。
大部分官员一辈子都只有一次站队的机会,站队后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而任何一个组织内部,高级的职位都是有限的。
在竞争更高官位的时候,就是残酷的零和博弈,有时候甚至要将自己上司拉下水才有机会。
高拱和张居正的摩擦,是两人政治观点之间的矛盾,也是两个人所在派系的矛盾。
大明历史上,入阁前亲如兄弟,入阁后反目成仇的阁老也不在少数。
收起这些杂乱的心思,苏泽对着张四维说道:
“子维兄,你可知道这次在国子监鼓动监生闹事的,就是丁靖轩的弟弟丁靖海!”
张四维听到这个消息倒吸一口气。
丁靖轩的身份,在掌控户部多年的张居正面前不是秘密。
现在由丁靖轩发动了对张居正一派的进攻,那张居正会怎么想?
官场就是一片黑暗森林,一旦猜疑起来就没完没了。
张四维立刻明白了为何苏泽如此严肃,他站起身来说道:“我这就去找师相!”
苏泽点点头,他将这个消息通知给张四维后,就返回了报馆。
要在高张二人死斗之前,平抑这次的风波,还是要从这次科举的案子开始。
苏泽抽出空白奏疏,提笔写下了奏疏的名字——
《请刊乡试答卷明正视听并肃典制疏》。
(本章完)
第213章 《请刊乡试答卷明正视听并肃典制疏
第213章 《请刊乡试答卷明正视听并肃典制疏》
苏泽还是在奏疏开头陈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窃惟国家取士,科场为大典;抡才首重公平,规制贵在严明。”
“兹有隆庆四年顺天府乡试,已行放榜,本应士林归心,共庆得人。”
“然榜出之后,物议汹汹,监生聚于文庙,泣诉有司不公。喧腾之口,多指摘官生举额偏倚,尤以解元张敬修位列榜首,引致群疑莫释,以为或有关节情弊,有司徇私。”
“蜚语流布,非但寒天下向学之心,亦将损朝廷抡才之信,动摇国本,莫此为甚!若不速行澄清,恐滋弊窦,更生事端。”
写完这些,苏泽就提出自己的办法。
苏泽的办法有两点。
简单说,就是《乐府新报》发行特刊,将中举官生子弟的考卷全部刊登在其中,交给京师读书人“学习观摩”。
当然,这一点还是不能完全摧毁流言,作弊的手段多种多样,还有提前泄露考题等各种方法。
而且读书人素来都是“文无第一”,科举阅卷本来就有主观成分,这样做也未必就能服众。
于是苏泽提出第二点,就是请皇帝再给官生加试一场。
加试就设在御前,由阁部重臣和翰林官员监考,考题就由皇帝亲自出。
考完以后,再由考官审阅。
加试并非重订名次,而是检验这些官生的才学,如果都能通过就按照原来的名次放榜。
若是发现真有舞弊的,则当场将作弊考生逮捕下狱,追查科场弊案。
同样加试的文章也作为增刊,由《乐府新报》印刷刊发,也可以作为下一届参加乡试读书人的范例文章。
为了确保万一,苏泽还是将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拟开始】——
《请刊乡试答卷明正视听并肃典制疏》送到内阁。
首辅李春芳、次辅高拱赞同,三辅张居正因为涉及到自己儿子,请罪在家。
但是四辅赵贞吉票拟反对。
礼部本来就反对顺天府乡试改革,更是反对由皇帝插手复试顺天府乡试。
部内的压力,让赵贞吉票拟反对你的意见。
隆庆皇帝又下令礼部议事,礼部提出反对意见,皇帝留中了你的奏疏。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点:270点。】
【是否费50点威望点,确保奏疏完全执行?】
但是他也没想到,这份奏疏会被礼部反对。
但是仔细想想也对,任何改革都是要侵犯既得利益者的,而科举一直都掌握在礼部手里,礼部自然不能容忍苏泽三番五次改革科举制度。
是啊,你今天改乡试,以后是不是要改贡试殿试?
是不是要将整个科举制度都改了?
礼部官员当然不知道,苏泽确实有这样的野心,但是他们知道阻止苏泽继续插手科举,才是维护他们权威最好的办法。
苏泽选择“否”,这50点威望自然是能省就省,不就是说服赵贞吉吗?今天就去!
【本月模拟次数-1。】
【剩余威望点:270点。】
通过这次模拟,苏泽也告诫自己,自己已经开始步入深水区。
自古以来,都是对外的改革容易,对内的改革难。
无论是开海,还是对俺答封贡政策,这些都是涉外问题,苏泽是在做大蛋糕。
在之前对藩王下手,宗藩事务是大明文官喷了百年的问题,而且宗藩说起来权势很大,实际上从成祖后宗藩就没有什么政治话语权了。
要不然山西的官员,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克扣宗室禄米。
但是科举问题是文官的根本,是士大夫立身之本。
苏泽三番两次对科举动手,礼部自然要反对。
而作为代管礼部的阁老,赵贞吉自然也要重视礼部的意见。
苏泽拿着奏疏,匆匆走向通政司。
等送完了奏疏后,苏泽看了看自己的威望点,升官后每日威望点的获取数量翻倍。
算下来,一个月能有近五百点威望点入账。
苏泽也准备开始对一些更大的问题发起改革了,而这一次哭庙的事件,正好可以成为“那件事”的契机。
苏泽提前下衙回家,带着妻子回娘家。
——
为了处理哭庙的事情,赵贞吉今天很晚才回到家中。
一到家门口,赵贞吉就接到了门子的通告,苏泽领着赵令娴回家省亲了。
赵贞吉明白苏泽早不来晚不来,却在这个时候上门,肯定是为了白天哭庙的事情。
毕竟苏泽的同乡好友申时行卷入其中。
赵贞吉让管事领着苏泽来到他的书房。
“拜见赵阁老。”
苏泽恭敬的向赵贞吉行礼,这还是苏泽成婚后,第一次私下拜见赵贞吉。
赵贞吉饶有兴致的看向苏泽,只见苏泽拿出奏疏的副本,递了上去。
看完了奏疏后,赵贞吉眉头皱起来说道:
“上次你让国子监生参加顺天府乡试,礼部内就有不少非议,现在又上此疏,礼部那边的物议,怕是老夫也压不住。”
看来自己这趟来对了,赵贞吉的态度并不是礼部官员那么保守,还是可以说服的。
苏泽说道:
“赵阁老,科举是国家大典,简拔人才最重要的就是公信。”
“今日哭庙之事本来只是小事,朝廷如果不作回应,反而会寒了士子的心。”
“苏泽相信主考官申时行定然是秉公阅卷的,将这些中举士子的乡试答卷刊印出来,又有何不可?”
赵贞吉点点头,苏泽说的道理自然没错。
但是赵贞吉又说道:
“可区区顺天府乡试,就要请陛下亲自主持复试,那其他地方的考生也觉得不公,难道都要来京师复试?”
苏泽说道:“所以下官以为,科举制度也需要改一改了。”
听到苏泽要改科举,赵贞吉也吓了一跳。
“胡闹!国家抡才大典,岂是说改就改的!”
苏泽说道:“赵阁老,下官的意思不是动科举,而是要增设吏科试。”
“吏科试?”
苏泽没有直接回答这个新名词,而是说道:
“国朝初年至今,顺天府乡试人数增长了三倍。”
“不知道多少读书人在家白首穷经,蹉跎一生。”
“下官的幕客徐渭徐文长,他的才学早就名满天下,今科才在顺天府乡试中举。”
“国朝的科举题目,也越来越偏,很多都不是圣人本意,主考官为了出题,专挑一些佶屈聱牙的句子出题,或者干脆拼接圣人之言,出一些刁钻怪题,这还是国家开科取士的本意吗?”
苏泽说完,赵贞吉沉默了一下。
他是科举的成功者,但是也明白失意者的痛苦。
赵贞吉是心学大师,也出过科举题目,确实和苏泽说的那样,四书总共就那么多字,大明从立国至今,包括县试、乡试在内,不知道举办了多少次科举了。
凡是容易出的题目都已经出光了。
有些地方出的题目,干脆将两句不相干的圣人语录拼接在一起,然后让考生写八股文。
这已经不是考试了,更像是文字游戏或者智力游戏。
“那吏科试又是什么?”
苏泽又说道:
“赵阁老,一方面科举竞争日趋激烈,读书人一辈子苦读得不到功名。”
“另一方面衙门缺员严重,一些府县衙门连书吏差役都凑不够,地方大员上任,又要钱自己雇佣幕僚。”
“而这些幕僚又忠于幕主,并非忠于朝廷,若是遇到那种贪墨的官员,这些幕僚就成为前爪牙,掠夺民脂民膏。”
赵贞吉点头,他在地方上做过官,自然知道这种现象。
明代基层官府人手不足,这也是明初留下的问题。
因为宋代“冗官”的教训,朱元璋对于官府衙门的人员编制卡的很紧,一个管辖百里的县里,就只有县令、县丞、主簿这三个有官员身份,有的大县加上学政官员,这就是全部编制了。
而朝廷有编制的吏员,也被称之为典史,这些人虽然没有官员身份,但是也是在上级部门备案的正式人员,一个县也有定员,大县不超过四十人,小县只有十几二十人。
而衙役、书手、巡捕这些,就都是县衙的“临时工”了,他们要么是百姓在衙门服的劳役,要么就是县令自己招募的。
在明初的时候,经历了战乱人口减少,地方上百废待兴,官府也相对清廉高效,这一套体系自然没有问题。
但是到了隆庆时期,这样的人员编制,已经无法支持官府的运转了。
苏泽看很多穿越小说,都抨击封建王朝的“皇权不下乡”,但实际上明清这种体质,别说是皇权了,官府都没办法下乡。
地方官员要维持官府的运转,要么依赖县衙原本的吏员衙役,被这些地头蛇忽悠。
要么就自己重金雇佣一支幕僚队伍,带着专业团队接管县衙的事务。
这两种方法,最后都会造成吏治败坏。
前一种自然不用说了,地头蛇都和地方豪强勾结,他们会阻止朝廷的政令,有时候还会阻止抗税。
县吏勾结地方豪强抢夺百姓土地,压榨佃户,这种事情在大明无时无刻不发生着。
而后一种看起来不错,但是雇佣一名合格幕僚需要大量的金钱,以大明官员的薪水,别说是幕僚团队了,很多穷官连一个募客都请不起。
大家来当官也不是赔钱的,这笔费用自然要从官府里套出来。
有时候地方更加害怕这种带着团队的地方官,因为本地胥吏豪强好歹还讲究个细水长流,这些人来就是雁过拔毛,沈思孝在高密县就是这样的。
所以苏泽说,一方面大量读书人在家读一辈子书准备科举,让大量的读书人空耗岁月,另一方面又缺乏基层治理的人才,基层官府不堪重负,最基础的事务都难以维持,法律诉讼积压了几年都没办法处理。
苏泽继续说道:
“所以苏某以为,应该开设专门的吏科试,选拔精通文墨的读书人,充任地方上典史书办的职位。”
赵贞吉皱眉说道:“这不是和以前一样吗?地方典史也要经过吏部考核备案的。”
苏泽说道:
“不一样,阁老。下官的意思是,由各省进行统一吏科试,选拔出来的人才再经过算学、律法、文书等专业的课程培训,培训合格后再统一分派到省内的各衙门。”
“可以从顺天府开始,吏科试可以给顺天府读书人一个去向,以安定他们的人心。”
赵贞吉皱眉说道:
“可是天下读书人都把做吏当做下途,认为是卑贱之业,就算是开吏科试,他们也未必原因去参加。”
苏泽说道:
“这还是因为官吏不通的原因,县衙六房,做的也是对应六部的事情,为何官身就贵重,吏员就轻贱?”
赵贞吉皱眉,苏泽这话虽然听起来大逆不道,但是在崇尚百姓日用之道的心学信徒赵贞吉听起来,倒是非常的顺耳。
王艮讲学就不拘泥出身,渔樵耕读都能收为弟子。
苏泽又说道:
“世人轻贱吏员,还因为胥吏勾结豪强欺压百姓,有些吏员家族父子相继,以操持刀笔害民为业,百姓自然痛恨。”
赵贞吉点点头,苏泽说的没错,地方上胥吏有的传承几代,都靠着手里一把笔杆子为生,精通司法和财政上的漏洞,学的就是颠倒黑白的“祖业”。
没办法,明初的时候,劳苦出身的朱元璋,知道地方官府的腐败,他推翻了元廷这个腐败的朝廷,但是建立起大明朝廷后,他想到的解决办法就是在道德上羞辱吏员。
限制吏员子弟科举,不许吏员穿好衣服,将吏贬为贱业。
可权力这东西,不是朝廷一纸公文就能限制的。
官府运作需要这些吏员,而官员的权利也会分到这些吏员手里。
而这种轻贱的态度,让吏员更加没有道德包袱,反而更肆意的欺压百姓。
都已经是贱业了,还不捞钱干什么?
朱元璋知道问题,但是在那个时候也提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
后代的皇帝则早就已经脱离民间,连问题是什么都不知道了,更别提解决问题了。
“由州府选拔吏员,回避在本乡任职,充实县衙的吏员队伍,从此官员上任不必雇佣幕僚。”
“将官员私吏变成公吏,上下制约,吏治才能清明。”
赵贞吉也觉得苏泽说的有道理,他清楚地方工作的难做,也明白苏泽说的有道理。
但是赵贞吉还是问出了那个关键问题:
“银子从哪里出?”
(本章完)
第214章 定海神针苏泽
第214章 定海神针苏泽
赵贞吉的问题很直接,明初的这套制度,也是当时的社会环境下的选择。
增设吏员,那这些吏员也是要吃饭的。
这钱到底谁出,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在大明县衙中,典史是有俸禄的。
但是典史外,无论是书手还是衙役,他们都是没有固定俸禄的。
有的地方官员会想办法从县衙的库房中支出一笔开支作为俸禄,有的地方官干脆就不发钱,任由这些书吏衙役“自筹”。
如果不解决这些新吏员的待遇问题,他们同样会成为盘剥百姓的胥吏。
苏泽说道:“俸禄由户部出,名位由吏部给。”
赵贞吉凝视苏泽,接着问道:
“你有几分把握。”
赵贞吉终于知道,为什么苏泽要登门拜访了。
《请刊乡试答卷明正视听并肃典制疏》只是个引子,苏泽真正要办的,其实是吏科试的事情。
要进行更进一步的对内改革,就需要能将政令执行到最基层的官僚队伍。
苏泽希望能在读书人最多的顺天府地区试点,招募一批新的吏员充入官府,这样才能开展更基层的改革。
除此之外,这也是苏泽的一次尝试。
吏科试涉及到三个部门,吏部要给员额,和典史一样承认这些新吏员的编制。
户部要给拨款预算,给这些吏员俸禄。
而礼部要组织考试,对通过考试的吏员进行培训,让他们熟悉官府的政务。
如今朝廷中,能够集合三个部通力协作的,也就只有拥有系统的苏泽了。
给吏部、户部和礼部找个事情做,也能给三位阁老们“找点事情做”。
有了具体的事情做,也不会天天想着内斗了。
苏泽说道:“下官只能说尽力而为。”
“你上个奏疏,内阁议一下,你师相那边你去过了吗?”
苏泽立刻说道:
“师相那边下官还没去,下官想还是先和您通个气。”
听到苏泽这么说,赵贞吉摸着胡子,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紧接着他说道:
“你和三娘子已经成婚了,现在是不是改口了?”
苏泽愣一下,还是有点不情愿的喊道:
“叔祖。”
赵贞吉浅浅的应了一下,苏泽深深的怀疑,赵贞吉是不是想要占高拱的便宜?
吏科试的事情事关用人大计,苏泽只是和赵贞吉达成了简单共识。
如果要推动这件事,苏泽还要说服高拱和张居正才行。
送走苏泽,赵贞吉忍不住想,什么时候开始,苏泽成了朝堂的定海神针了?
——
次日,赵贞吉早早来到内阁,接着通政使杨思忠带着苏泽的奏疏来到内阁。
“杨大人,苏子霖的奏疏可送来了?”
杨思忠早有准备,从最上面拿起一份奏疏,将苏泽的奏疏交给了赵贞吉。
赵贞吉又看了一遍奏疏,确认和苏泽昨日给自己看的副本一样。
他首先提起笔写下了赞同的票拟意见。
写完后,赵贞吉看了一眼张居正的位置。
这件事上他还是有些看不上张居正的。
当年自己的弟弟,和自己一同考过了贡试,为了避嫌弟弟放弃了殿试,在官场上传为佳话。
阁臣家的子弟科举,为了防止瓜田李下,在职期间让自家子弟放弃科举的也有不少。
可偏偏张居正的儿子参加顺天府乡试,还考中了解元。
虽然赵贞吉也相信申时行不会在这件事上作弊,但是后人又要如何评价这件事?
赵贞吉想着,高拱迈步走入了内阁。
赵贞吉拿着苏泽的奏疏递给高拱,看完了奏疏的题目,高拱大概也就明白了苏泽要奏请什么了。
翻开一看,内容和自己猜想的相差无几。
高拱内心有些纠结。
根据张四维的汇报,高拱派人摸清了情况,这次哭庙的事件,确实是自己的门徒,户部郎中丁靖轩的策划。
作为宦海沉浮几十年的人,高拱很快就明白了丁靖轩的企图。
可是明白归明白,这一次顺天府乡试,确实是一次攻击张居正的大好机会。
在这件事上,高拱一派已经占据了主动权。
进可以继续弹劾,掀起朝议,就算不能让张居正罢官,也可以打击张居正在皇帝心中和士林中的声望。
静可以坐观其变,看张居正如何应对。
但是苏泽这份奏疏,是让高拱放弃这次机会。
高拱拿着奏疏回到座位上,仔细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写下了赞同的意见。
我高肃卿不屑于用这种手段!
高拱就是不喜欢这些阴谋诡计,要不然他也不会在隆庆皇帝刚继位的时候就被徐阶算计罢官。
要战胜张居正,就要在公务上将他压倒,而不是用构陷的方法来打倒政敌。
高拱是经历过嘉靖朝后期激烈的政治斗争的,见识过严嵩父子如何使用权术,前首辅徐阶也是此道高手。
但是高拱的傲气还是让他不愿意用这些手段。
也正如苏泽所说的,将答卷刊登出来,士林自有公论。
皇帝亲自主持复试,那结果自然能服众。
要是张居正真的伙同弟子,给自家儿子科举作弊,那陛下一下子就能看穿。
反之张居正如果没有作弊,那高拱也不屑于构陷他。
最后抵达内阁的,是首辅李春芳。
李阁老前几天的时候就有不祥预感,本就想要使出告病大法,却因为东胜卫战事不得不主持大局。
可没想到刚刚处理完了北疆的事情,就赶上了这趟哭庙风波。
张居正请假后,李春芳不得不接过了他处理的政务,才做了两天就不堪重负。
李春芳并不长于吏才,平日里看张居正整日坐在那里处理公务,李春芳没想到户部的公务竟然如此繁重。
所以看完了苏泽的奏疏,李春芳立刻票拟赞同,然后中书舍人送入宫中。
隆庆皇帝对这份奏疏自然御批通过,苏泽的奏疏发往六科,这场风波暂时被压制住了。
——
得到了皇帝的圣旨,苏泽立刻行动起来,从礼部要来了这次顺天府乡试的答卷,将二十名官生的卷子排版,刊登在十月十七日的增刊上。
《顺天府乡试汇编》出版后,迅速脱销。
京师读书人看完了张敬修的文章,也承认他的水平确实不错,士林的争议也少了很多。
紧接着,皇帝宣布在十月十九日,亲自主持顺天府乡试的复试。
二十名官生准举人全部参加,由皇帝亲自出题,翰林官员当场批改,当日就公布了复试的结果。
二十名官生的学识文章都能达到举人标准,皇帝认定本次乡试没有弊案,《乐府新报》也将皇帝的判定刊登在头版上。
至此,这场哭庙的事件告一段落。
张府。
张居正看着年轻的儿子张敬修,抬起眉毛问道:“你要放弃科举?”
张敬修拱手说道:“是的,父亲。”
张居正看向儿子问道:
“你不顾我的禁令,参加这次顺天府乡试,现在考中解元,又要放弃科举?”
张敬修看向父亲。
面对张居正这个强势的父亲,张敬修一直都小心翼翼的。
他是长子,下面还有弟弟,从小就被教育,要做家族的表率。
所以无论是读书还是其他事情,张敬修都付出了比别人更大的努力。
而这一次,张敬修也是思考已久的。
读书科举,是家族和父亲加给自己的担子,张敬修参加顺天府乡试,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满足父亲和家族的期待。
可没想到自己这次掀起的风波,差点连累父亲。
张敬修迎上父亲的目光说道:
“父亲,我想要去登莱,去市舶司海务教习所看看。”
市舶司海务教习所?
张居正想起了这个机构,这是苏泽请求设立的学校,专门培养航海和海军人才的学校。
“你要出海?”
对于儿子的选择,张居正有些不理解。
张敬修说道:
“父亲,读书科举做官,儿子是永远赶不上您了。”
张居正沉默了一下,大明至今没有出过父子阁老。
严世蕃虽然称为小阁老,但是他并没有入阁。
张敬修说的没错,能成为阁老,不是光读书就可以的,能力机遇都不可或缺,每一个阁老的入阁道路都是不可复制的,这不是书读得好就可以的。
如果读书好就能入阁,那岂不是每一届状元都能入阁?
实际上大明状元阁老反而不多。
张敬修说道:
“儿子读《乐府新报》,见到报纸上说海波万里,我大明之外还有万国林立,所以儿子想要去看看。”
张居正沉默了一下,他素来治家严谨,对长子有很大的期待。
张敬修一路读书,也没有辜负张居正的期待,如今十七岁就中了举人。
但是见到儿子能站在自己面前,将他的想法说出来,而不是和以前那样唯唯诺诺,张居正又觉得心中宽慰了许多。
“你要去,就去吧。”
“你是举人,市舶司海务教习所可以直接录取,如果三年不成,你就返回荆州老家侍奉祖父吧。”
张敬修连忙跪下来向父亲叩头,就返回房间打点包裹去了。
等儿子走后,张居正在鲸油灯下,看着一张纸条。
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丁靖轩,国子监生丁靖海。
看着两个名字,张居正眼中露出光芒。
胆敢算计阁老,那就要做好被阁老报复的准备。
——
十月二十一日,中旬休沐后,苏泽踏入东宫。
左庶子已经有自己的独立公房了,不用和其他东宫讲官挤在同一件公房里。
而且东宫的公房刚刚翻新装修过,据说是太子自掏腰包的。
对于这件事,百官都称赞太子尊师重道,言官也很识趣的没有扫兴。
詹事府的差事其实相当的轻松,上衙的时候大家就是安静的读书备课。
不过今天苏泽刚刚到衙,一名熟人就踏入了他的公房。
“云襄(黄骥字)兄?”
黄骥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些,不过精气神还是不错的,而且比起刚入詹事府时候的阴郁,现在执掌太史局的黄骥明显开朗了很多。
“子霖兄,我是来向太子辞行的,见你也在詹事府,所以也顺道来一下。”
“辞行?”
黄骥说道:
“四海测验已经准备完毕了,太史局已经派出队伍,勘验前元测验的星图日晷,我明日也要启程前往南京了。”
“去南京?”
黄骥说道:
“陛下御批在神烈山附近建造天文台,子霖兄所设计的反射望远镜已经安置完毕,我准备过去看看。”
“神烈山?”
苏泽疑惑的看向黄骥,自己也是南直隶人,怎么没听说过南京有这座山。
黄骥说道:
“就是紫金山,世宗皇帝改的名。”
“哦哦哦。”
苏泽恍然大悟,没想到最后还是紫金山天文台,这难道是历史线的自动收束?
苏泽对黄骥还是有些不舍的,叮嘱他用胖鸽子联系后,黄骥又掏出两本书。
“这份是子霖兄所授的《微积分术》,我已经编好,营造学社那边请子霖兄多担待着。”
“这本《几何学》是给市舶司海务教习所编写的教材,我还没来得及勘误,请子霖兄斧正后交给朝廷。”
临近分别,苏泽更有点不舍了,他叮嘱黄骥注意身体,就让黄骥去给小胖钧道别去了。
不一会儿,东宫内传出哭声,等苏泽踏入明伦堂后,就见到朱翊钧不舍的拉着黄骥。
黄骥也感动到流泪,师生道别半天后,小胖钧又拿出一堆私藏的珍宝要赏赐黄骥,都被黄骥拒绝。
等到黄骥离开后,小胖钧闷闷不乐的坐着,对着苏泽说道:
“苏师傅,黄师傅都去南京了,可孤还是不能离开东宫。”
苏泽看了一眼小胖钧,他深度怀疑刚刚朱翊钧哭,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不过苏泽也不敢擅自领着小胖钧乱跑,明代言官可是盯着很紧的,而且万一出什么幺蛾子,苏泽也担待不起,谁让隆庆皇帝就这么一个儿子。
苏泽安慰了一会儿,朱翊钧平复下来,他掏出一份信件说道:
“舅舅来信了,他说澎湖的气候非常适合种植甘蔗,他已经殖拓了大量土地。”
“这么快?”
苏泽也没想到,李文全的动作竟然这么快。
要知道现在的澎湖可不是宝岛,而是荆棘密布的热带岛屿,这也是大明为什么任由荒废的原因。
朱翊钧嘿嘿一笑说道:
“澎湖种植园能进展这么顺利,可都是孤的功劳!”
苏泽笑着说道:
“那臣就听一听殿下的妙方了。”
朱翊钧低声说道:
“苏师傅,您不是说过浪白澳的佛郎机人吗?”
(本章完)
第215章 吏科试的构想
第215章 吏科试的构想
“佛郎机人?”
苏泽想到了一个可能,接着问道:
“可是世子向佛郎机人购奴?”
这下子轮到朱翊钧惊讶了,他看向苏泽说道:
“世人都说苏师傅能庙算千里,难道您真有这样的神通?”
什么神通,你是西游记看多了吧?
看到小胖钧一脸热切的样子,苏泽立刻说道:
“臣没有什么神通,只是殿下先说澎湖缺人,现在又说世子找了佛郎机人,臣又听说这些佛郎机人在南洋贩卖土人,这才联想了起来。”
小胖钧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不过他还是谈起了正事。
“师傅说的没错,舅舅找上佛郎机人,佛郎机人立刻拍胸脯打包票,从南洋运来了大量土人。”
好家伙。
如今佛郎机人(葡萄牙)殖民马六甲,在吕宋地区建立了不少香料种植园,贩卖土人奴隶就是他们的业务。
只不过南洋土人除了在南洋地区能卖出去,其他地方并不喜欢这些喜欢偷懒的奴隶,所以市场规模一直不大,没有形成黑奴贸易的网络。
但是对于甘蔗种植园来说,这些南洋土人又是非常好的劳动力。
他们本来就生活在热带地区,对于热带病有抵抗力,不怕蚊虫,适应种植园的气候。
甘蔗是南洋地区的常见作物,种植和料理难度也不高,生产也比较简单,也就是甘蔗收割的时候忙一点,唯一有技术的工作,就是在种植园制作粗,这个土人也能胜任。
苏泽心中默念了一声“罪过”,李文全无意间开启了殖民奴隶贸易,也不知道日后要怎么评判。
不过苏泽知道,在这个时代,大明人对于奴隶贸易可是没有任何道德负担的。
就算是最讲究“仁爱”的大明士大夫,也不会将南洋土人当做民。
在士大夫的观念中,大明一等汉,北方蒙古人勉强算个对手,也能算是二等。
其他也就是两脚兽罢了。
朱翊钧盘算着制和蔗酒两项大业,摩拳擦掌要在这两个拳头产品上做出一番事业来。
——
苏泽无心过问千里之外的蔗种植园,他将精力放在了推动“吏科试”这件上。
罗万化前阵子去了一趟直沽,今天终于返回了报馆,苏泽理所当然的将手头上事情交给了他。
“子霖兄,直沽开埠没多久,已经是商贾云集了!你快看看这份报纸!”
苏泽接过罗万化手里的报纸,《商报》?
罗万化手里的是创刊号,总共只有四版。
第一版和其他报纸一样,都是时政要闻,但是《商报》上的文章,都是和商业有关的,头版的文章就是有关港口市舶税新政的分析。
第二版则是直沽和登莱两地商品的消息,办报的人也是下了心血,统计了登莱、直沽和京师的大宗商品价格,甚至还专门对商品做了价格预测,苏泽看完也直呼专业。
这个世界绝对不缺乏聪明人啊。
第三版则是对市场上新商品和新技术的介绍,头版就刊登了一家工坊的新式梳毛机。
苏泽仔细看了起来,梳毛机是用来纺织毛线的。
现在用的羊毛,需要将羊毛用细梳子梳开,变成方向一致的细小羊绒,然后再将这些羊绒捻成毛线。
传统的梳羊毛需要人工完成,费时费力,而且梳出来的羊毛不均匀,品质差距极大。
而这种梳毛机采用滚筒结构,只需要带动滚轮后添加羊毛,就可以自动完成梳毛的工作。
报纸在最后还刊登了这家工坊的地址,想要购买这种机器可以联系工坊的主人。
这不就是软广吗?
但是仔细想想,这篇广告十分的聪明。
买《商报》的必然是商人,一旦俺答封贡完成,羊毛贸易的规模还会进一步扩大。
一些商人不会满足于单纯贩卖羊毛,产业升级是赚钱的最好办法。
商人购买机器,将羊毛加工成毛线,这就是必然的选择。
而生产这种梳毛机的工坊必然能大赚一笔。
果然需求才是创新的动力。
其实梳毛机的结构不难,苏泽也想过这件事,不过他在推广毛线的时候,想的更多的是脱脂和染色的事情,所以就没有搞出梳毛机。
现在民间工匠自己搞出来了,这要比官方推广效果好多了。
脱脂和染色就复杂多了。
羊毛必须要经过脱脂的步骤,才能祛除羊毛上的腥膻味道。
现在苏泽用的是碱液加热洗毛的方法。
也就是用加热草木灰溶液,利用碱液和羊毛中的油脂反应,最后得到干净的羊毛。
在如今羊毛数量还比较少的时候,用这种方法自然没问题,但是如果羊毛数量多了,那就需要更高效的制碱法了。
原本苏泽还在发愁这件事,现在看到了民间自己搞出了梳毛机,他反而放松下来。
只要有了需求,能看到利润,自然会有人投入研究。
苏泽就不相信大明这么多聪明人,在巨大利润的刺激下,搞不出基础化学来?
而报纸最后一版,则是类似于人物传记或者专访之类的,版面叫做“儒商风采”。
第一期介绍的是山西范氏的族长范宝贤,苏泽看来这就是一份拍马屁的软文,这《商报》背后必然是大同范氏。
而且所谓儒商,也只是介绍范宝贤孝敬父母、照顾宗族、宽待属下、劝说子弟读书这类“儒”的部分,反而对“商”的部分避而不谈。
但是苏泽倒是很支持这篇文章,这好歹是在苏泽提出“四民道德”后,第一个开始讨论商德的报纸。
虽然迈步不多,但是好歹也迈出了步子。
罗万化激动的说道:
“子霖兄,你看这商报,我们要不要也开几个新版面?”
苏泽摇头说道:
“一甫兄,你说我们在《乐府新报》上刊登这些文章合适吗?”
罗万化愣了一下说道:
“好像也确实不合适。”
苏泽点头说道:
“我们《乐府新报》是官报,主要读者都是京师官员和读书人。每一份报纸,只要服务好最核心的读者就行了,求大求全反而是谁都伺候不好。”
罗万化露出受教的表情,他接手《乐府新报》后,总是想着要将报纸做大做强。
今天听完苏泽的话,好像确实如此,官方报纸上刊登梳毛机的推销文章,或者刊登商人的自传,好像都不太合适。
但是苏泽说道:
“但是经济也是国政的重要部分,甚至可以说朝廷就是建立在银元上的。”
“所以在《乐府新报》上,也可以刊登一些有关财政的内容。”
“财政?”
苏泽点头说道:
“比如顺天府的财税去向,官府各项开支的明细,这些内容都是可以刊的嘛。”
“官府了多少银元,这些银元都在哪里,又收了多少银元,这些也应该向百姓公开嘛。”
“顺天府尹是顺天府百姓的父母官,家中公用开支,不是也要向家中子弟公开?”
罗万化听完也觉得很有道理,顺天府的账目都是要向户部报备的,正如苏泽所说的那样,其实只要是有心官员,也都是能查到这些数据的。
那向《乐府新报》的读者公开这些数据,也不是什么犯忌讳的事情。
罗万化兴致冲冲的去操办这件事,苏泽则慢悠悠的前往内阁。
内阁会客的偏厅中,高拱听完了苏泽“吏科试”的设想后,皱着眉头思考起来。
官员公吏和私吏的问题,作为执掌吏部的天官,高拱自然明白。
大明官场有“穷官不任富县”的说法。
富裕的县里事务繁多,遇到的问题也多,县内的大户人家多,地方关系盘根复杂。
没有钱雇佣幕僚的穷官,如果只身前往富县上任,那就是被架空操纵的份儿。
要是遇到什么突然事件激化了地方矛盾,穷官还要背锅。
所以在吏部铨选官员的时候,家贫的官员也会去往条件差的地方任职,图的就是这些地方“民风淳朴”。
只有海瑞这种,本身两袖清风,让豪强县里抓不到把柄,本身业务能力又极其出众,一个人可以干了整个幕僚团队的工作的官员,才能一人在富裕的地方做出成绩来。
所以海瑞在淳安做知县最后获得升迁,还真的就是因为他的能力太强了。
高拱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坏处。
这对于整个帝国的官场是不利的。
如今富裕的读书人,基本上都集中在东南地区。
除非考上庶吉士,普通进士都是要在地方任职的。
能不能在官场上做出成绩来,就决定了未来的前途。
穷官缺乏幕僚辅助,要么和地方上同流合污,染上污点。
要么和地方闹出矛盾,在上级心中留下一个无能的评价。
久而久之,官场上的中高级官员,就会东南地区的读书人占据。
这就是另外一场南北榜之争了。
高拱明白其中的症结,却不知道如何解决。
苏泽提出的办法,确实切中了要害。
但是高拱还是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这些新吏的员额吏部可以给,但是俸禄从哪里来?”
苏泽说道:
“商税。”
苏泽说道:
“上古的时候,百姓只需要耕种,官员在地方上就是劝农课桑,所以一县只需要几个官吏就可以了。”
“但是如今大明地方上事务繁多,商旅纵横,所以县里的人手就不够了。”
“商旅带来了地方的繁荣,但是也带来了地方治理的难度。”
“开征商税依然是朝堂的共识,既然要开征商税,也需要专门的人才,用这笔钱来养新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也是商人之德。”
这又回到苏泽一直说的“四民道德”上去了。
高拱不得不承认,苏泽这套理论体系是自洽的。
商业带来的人口流动,带来了治安问题,商人之间的交易带来了各种法律问题,还有各类的经济纠纷。
新的治理问题,需要新的官吏,这笔成本由商人承担也是说得通的。
苏泽又说道:
“所以弟子想在商旅发达的顺天府先试点,将顺天府的商税征上来,供养这些新吏。”
高拱在原则上同意了苏泽的计划,他又问道:
“你还和谁说了吏科试的事情?”
苏泽立刻表忠心说道:
“当然是先和师相商议的。”
高拱露出满意的表情,自己这个弟子好是好,就是跟自己没其他门徒那么紧。
但是在高拱看来,能干就是最重要的,他接着说道:
“你还有户部员外郎的差事,你可以在户部提出来。”
“另外赵阁老是你姻亲,你可以走动一下,如果真要办吏科试,礼部也要出力。”
苏泽明白了高拱的暗示,这是允许自己和张居正接触,共同推动这件事。
苏泽连忙说道:
“弟子领命。”
——
苏泽没有向高拱询问丁靖轩的下场,但他离开内阁就去了户部。
山东清吏司郎中葛烨出衙门办差去了,苏泽的老部下,主事魏恽就送上了茶水。
魏恽不落痕迹的拍着马屁道:
“部里缺了苏中郎,可以繁忙了很多。”
苏泽坦然接受了魏恽的示好,山东司的事务井井有条,在两次更换负责后都能无缝衔接,主事魏恽的辅佐能力毋庸置疑。
这份人情世故和对业务的熟练程度,都让他在苏泽心中留了下了好印象。
等寒暄完毕,魏恽低声说道:
“苏中郎,您知道浙江清吏司丁郎中的事情了吗?”
苏泽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问道:
“在十三司共议的时候见过,丁郎中怎么了?”
魏恽小声说道:
“浙江清吏司不是执掌金银征纳吗?丁郎中被下属检举,贪墨了部分金银,他还受贿,擅自免除了一些南直隶府县积欠的金银。”
“听说六科拿了确凿的证据,陛下震怒,已经命令锦衣卫将丁靖轩逮捕下狱了。”
好家伙,苏泽也没想到张居正的报复竟然这么快这么狠。
金银是要进皇帝内帑的,是“朕的钱”。
这丁靖轩也是胆大包天,连皇帝的钱也敢贪。
贪也就贪了,还做得这么不周全,让张居正抓到了把柄。
就连好脾气的隆庆皇帝都震怒,动用锦衣卫把他抓进了许久未用的诏狱,只能说丁靖轩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名留史书了。
“张阁老在户部吗?”
“在的,苏中郎要求见张阁老吗?”
苏泽看向魏恽说道:
“不过有件事,要先魏主事商议下。”
(本章完)
第216章 说服张居正
第216章 说服张居正
魏恽听到苏泽的语气严肃起来,于是正色说道:“苏中郎请讲。”
苏泽说道:
“本官准备向张阁老进言,在户部设立一个专司顺天府商税的机构。”
苏泽说到这里,其实意思也很明显了,就是询问魏恽对这个职位有没有兴趣。
魏恽果然心动了。
魏恽就是那种典型的有能力但是没学历的官员。
魏恽的进士名次低,是一步步才坐到户部主事的位置上的。
但是在这样的位置上,想要更进一步就难了。
一般也只有谋求外任,在外任的时候干出成绩来,才可能突破限制,进入中级官员的限制。
但是外任的风险也很大,且不说外任的职位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到任能不能做出成绩也难说,如果遭遇上天灾人祸,甚至可能会因此受罚,那这辈子就别想回京师了。
这也是为什么大部分官员宁可不升迁也要赖在京师。
苏泽认可魏恽的能力,所以开出了自己的条件。
这个新部门大概也就是个临时部门,挂在户部某个清吏司下,但是苏泽是推荐魏恽去做主官。
这个给顺天府征收商税的部门如果真的出成绩了,那这一切就是魏恽的功劳,他就可以因此获得升迁了。
留在京师还挂在户部,做得又是和以前差不多的财税工作,魏恽自然动心。
“苏中郎有所差遣,魏某自当从命。”
苏泽点点头,接着就离开山东清吏司,向着张居正的公房走去。
——
皇帝亲自证明了张居正的儿子没有舞弊后,然后下旨抚慰张居正,张居正就立刻返回了朝堂。
张居正返回朝堂的第一件事,自然就是清理丁靖轩。
以张居正在户部的掌控力,很快就查清了丁靖轩的问题,接着就有张居正麾下的言官出手。
但是张居正也没想到,这丁靖轩的胆子竟然这么大,连皇帝的金银都敢贪。
而另外让他头疼的,是自己执掌的户部竟然有这么大的蠹虫。
这是要比丁靖轩是高拱的人,更让张居正头疼的事情。
没办法,大明的财政实在是太混乱了。
张居正也感受到紧迫感,以及苏泽请求编修大明会计录的先见之明。
要进行财政改革,必然要理清楚账本,如今大明财政这笔糊涂账,不知道多少丁靖轩这样的硕鼠寄生其上,贪墨了多少民脂民膏。
所以张居正没有立刻回到内阁上班,而是返回户部主持起了会计录的编修工作。
听说苏泽求见,张居正还是放下了手里的工作,在公房接见了苏泽。
张居正放下了苏泽草拟的奏疏,看向苏泽问道:
“你师相怎么看?”
张居正看着苏泽,不知不觉中,苏泽已经成为他和高拱之间联络的纽带。
特别是这一次丁靖轩的事情过后,张居正拔出高拱安插在户部的人,这一次高拱也没有落井下石。
可是下一次呢?
也许这一次高拱没有动手,只是觉得不能扳倒自己呢?
官场就是一个黑暗森林,怀疑的种子只会越来越大。
如果是自己,有一个赶走高拱的机会,自己会放弃吗?
而身为阁老,除了公务上的沟通外,私下也不会有什么交心谈话的。
这个时候就体现出苏泽的分量了。
他的能力有目共睹,这是从皇帝到百官都认可的事情。
作为高拱的弟子中最耀眼的存在,高拱也不会用苏泽来做陷阱。
政治构陷用的都是小角色,谁会用自己派系未来之星来火并啊。
所以张居正也不用担心苏泽在吏科试上挖坑害自己。
当然这也是苏泽的人设起了作用,他虽然是高拱的弟子,却立的是孤臣的人设,并不是事事屈从高拱,很多国策也都是他自己主张推动的。
张居正突然发现,怎么苏泽好像也是阁老了?
压下这些杂乱的心思,张居正仔细思考起这个吏科试的事情。
“商税怎么收?”
商税也是张居正头疼的事情,自从苏泽在灵济宫大会提出商税后,民间对这件事也很有议论,内阁和户部拿出的暂时方案,是对进出港口的海商征收市舶税。
市舶税对百姓影响不大,征收对象都是从事海商贸易的商人。
但是市舶税是进皇帝内帑的,户部能够获利的部分,就是在登莱铸币所铸币的火耗收入。
当然,这笔费用也是很多的,特别是市舶税必须要征收银元,让登莱铸币所的两座工坊都日夜不停的工作,铸造了大量的银元和黄铜币。
但是按照苏泽的理论,商人可不仅仅是海商,其他商人也是要收税的。
苏泽说道:
“对于坐商,还是应该定额。”
“定额?”
苏泽说道:
“根据行业不同,商铺面积不同,核定每月的商税。”
张居正立刻理解了苏泽的意思。
其实任何国家最早的商税,都是定额税。
在苏泽穿越前,对于没有建账能力的个体工商户,税局也都是定额征收的。
苏泽当然知道更先进的征收方式,可是大明也要有这个条件啊。
定额已经是能够想到最好的办法了,虽然定额征收其中也有大量的腐败和利益寻租,也存在不少避税的空间,但是目前来说,能将商税征上来比什么都强。
张居正点头,苏泽提出了办法,接下来各行业的税率怎么定,就是户部的事情了。
“只对坐商征税,会不会不公平?”
苏泽说道:
“对于行商,应该比照钞关税,在通过顺天府的要道出入口,对货物按比征税。”
钞关税,是大明征收的一种过路税。
钞关设置在漕运的重要节点上,对于过往的商船征税。
张居正觉得苏泽能想到钞关税并不意外,因为如今大明最大的钞关,就在苏州府的浒墅关。
浒墅关扼控太湖长江贸易,是全国钞关征税最多的。
当然,大明钞关收的税比例很少,就和船引一样,一般都是按照船的大小征收,一年钞关税收入也就是几十万两银子,这在大明财政收入中就是九牛一毛。
苏泽的想法和市舶税一样,从简陋的按照船大小征收,改为按照货物价值征收。
张居正低头思考起来,过了半天,张居正这才说道:
“看来还是要落在吏治上了。”
张居正也明白了苏泽为什么要推动这个吏科试了。
无论是钞关税,还是定额商税,这些都是需要大量的吏员的。
这些吏员还要能写能算,能向百姓宣读朝廷的政令,这要比如今衙门里工作的书手要求还高,书手只需要完成文字工作,并不对算学有要求。
张居正说道:“把你的想法都说出来,不要藏着掖着了。”
苏泽说道:
“首先是吏科试从顺天府的读书人中考试选取,一年两次。”
“难度要比县试低,但是要考简单的算学,类似宋代科举的明算科。”
“已经有秀才功名的,或者朝廷典史职位的,可以免试,但是和考过的生员一起,要在国子监下的吏科班学习半年。”
“这半年学习的主要是官府公文的相关知识,以及基础算学知识,等到半年后还有一场结业考试,通过就算是正式吏科生员,由吏部安排到顺天府下的各衙门任职。”
张居正赞同的点头,苏泽这一套方法很有他的作风,思虑周全,目光长远。
如果真的能实行,就能迅速拉起一支更专业的吏员队伍。
苏泽又说道:
“吏员也分为六等,俸禄依次递增。”
“三年一勘,和朝廷考课一样,下等申饬罚俸,中等则按例升等,上等则超品升等,越级提拔一次。”
苏泽吸了一口气说道:
“吏员升至一等,经过由上官出具考状,经由吏部和六科都察院勘核后,可列入流内为官。”
这些都是苏泽没有写进奏疏的内容。
之所以没有写进奏疏,自然是这一条的阻力太大,苏泽现在的威望点,没有把握强行通过。
张居正问道:
“你师相也同意这些?”
苏泽摇头说道:
“张阁老,这些话下官还没有和师相说过。”
紧接着苏泽又补道:
“下官也没有和其他人说过。”
张居正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苏泽,过了好半天他才移开目光,但是苏泽看到他嘴角似乎微微翘起。
张居正说道:
“你谨慎是对的,官吏殊途乃是祖制,你知道这个构想说出去,多少士大夫要反。”
苏泽无奈的说道:
“张阁老,您也知道这不过是给吏员一个指望罢了。”
张居正点头,苏泽将吏员分为六等,三年一升迁,就算是干得好也只能越级一次。
那就是最能干的吏员,也要干满三任,也就是九年才能从吏员转入官途。
如果每次都只能得到中等的考核结果,那就要干满六任,也就是十八年才有机会。
而科举只要举人就可以入仕,转任一两次也就能获得官员身份了。
正如苏泽所说的那样,这不过是给吏员一个奔头罢了。
这其实就和后世很多基层的科员一样,其实大家都知道这辈子没有什么升迁的机会了,但是好歹名义上大家都有上升通道。
有了上升通道,不仅仅意味着个人前途,也意味着官和吏之间的天堑被打破了。
那一些吏员就会用官员的道德标准要求自己,一旦这些新吏开始这么转变,那民间对他们的评价也会变化。
没有谁是要天生做卑贱之人的,大部分人就算是做坏人,也很难心安理得的,想要做彻彻底底的坏人,那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天赋异禀。
吏员如果有稳定的饭碗,有晋升的途径,还有令人尊重,至少是不被唾弃的民间评价。
那大部分人也都会谨守本分,不会做出大奸大恶的事情来。
只要这些新吏能够基本称职,那商税说不定还真的能收上来。
张居正看向苏泽的眼神更热切起来。
张居正是有变法志向的。
而且比起大部分文官的节流主张,张居正是主张开源的。
朝廷要做事,总是要钱的。
没有钱袋子在手,什么事情都办不成,这是张居正很早就明白的道理。
张居正也不反对征收商税,苏泽的四民道德论也说明了,商人要提升社会地位,改善社会偏见,那就应该承担起自己的责任来。
顺天府附近商业发达,商人交税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而苏泽之所以选择顺天府,也是因为这里的读书人多,有机会拉起一支新吏队伍来。
或许还真的可行?
张居正说道:
“吏科试可以先搞起来,但是吏员转任官途,先不要说。”
苏泽点头,这是改革中最具争议的地方,确实没有必要在一开始就抛出来。
“半年时间太长,第一批吏员给你三个月时间,能粗通朝廷法令,能写能算就行,剩下的等到冬闲的时候再培训就是了。”
苏泽也觉得张居正这个办法妥当,这不就是前世的“初任培训”加上“日常轮训”吗?
三个月打基础,等工作一段时间再集中培训业务,这样似乎效率更高。
不愧是张居正啊。
张居正又说道:
“第一批培养吏员的银子,首批吏员的半年俸禄,户部出了。”
苏泽大喜,他来找张居正就是为了这笔启动资金的。
无论他吹的天乱坠,举办吏科试和培训吏员都是要银子的。
没有这笔银子,新吏就培养不起来,也就收不上来商税。
这是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必须要先讨到一笔启动资金,才能循环跑下去。
张居正又说道:“但是本官也是有条件的,如果半年后顺天府商税还征不上来,户部就不出这笔银子了。”
苏泽点头说道:“下官愿意立军令状,就以半年为限。”
张居正满意的点头,苏泽又趁机说道:
“张阁老,下官建议在山东清吏司下设商税局,专门负责顺天府的商税。”
张居正点点头,商税确实需要一个专门的负责机构,他说道:
“那你以为,谁适合出任这个商税局的主司。”
“下官推荐山东司主事魏恽。”
“可。”
从户部出来,苏泽神清气爽,吏科试的环节都已经打通,接下来就是上书了!
《请开吏科试选才疏》。
(本章完)
第217章 《请开吏科试选才疏》
第217章 《请开吏科试选才疏》
大明朝堂的热点,来的快散的也快。
随着苏泽送上《请开吏科试选才疏》,京师朝堂的热点,就聚焦在这份奏疏上,之前的顺天府乡试案,已经没人谈论了。
十月二十日,苏泽上书。
——【模拟开始】——
一天后,《请开吏科试选才疏》送到内阁,高拱、张居正和赵贞吉都票拟赞同,奏疏由首辅李春芳送到内廷。
如此重大的改革措施,隆庆皇帝犹豫不决,发给外廷公议。
外廷官员纷纷上书反对,皇帝留中了你的奏疏。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点:340点。】
【是否费500点威望点,确保奏疏完全执行?】
【当前威望点不足,可等到威望值足够后自动扣除,递延执行。】
“吏科试”的改革难度果然很大,五百点威望还是自己说服了三阁老后的结果,但是好歹可以接受了。
如今苏泽每天可以增长16点威望值,凑足剩余的威望也就十天时间。
苏泽果断选择了“是”,在上疏后的三天,苏泽就向首辅李春芳递上了病假乞休单。
苏泽名义上的上司其实有几个。
首先他是翰林院和詹事府的官员,所以他可以向代管翰林院的张居正请假,也可以向代管詹事府的赵贞吉请假。
苏泽还是户部员外郎,可以向代管户部的张居正请假。
然后他这个报馆总编官的身份,可以向报馆总裁官李春芳请假。
最后苏泽还是选了李阁老,谁让李阁老拥有丰富的请假经验呢。
当李春芳看到苏泽的乞休单,嘴角抽搐了一下。
“所以你上疏给内阁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事,就乞休回家了?”
这位好脾气的首辅,此时有些愠怒,眼神中仿佛在怒吼,“你小子竟然请假了!”
自从苏泽的《请开吏科试选才疏》,朝堂上对于这份奏疏的攻击不断。
最大的理由就是吏员数目是祖制,是太祖为了防止胥吏盘剥百姓所额定的,现在朝廷要增加胥吏人数,这不是专门和祖宗之法作对吗?
增加胥吏征收商税,也被抨击“与民争利”,认为是在鱼肉百姓。
朝野对苏泽的批评也不断,甚至有小报上影射苏泽是蔡京,为了谄媚君上专门帮着皇帝敛财。
当然,正经报纸是不敢刊登这种文章的,你说苏泽是蔡京,那皇帝是谁?
这些日子内阁本来就忙,北方战事的封赏收尾工作,俺答封贡的事情,筹备下西洋的工作,户部会计录的编修,又要应付外廷对苏泽的攻击,李春芳这些日子都加了班。
再一想到这些事情基本上都是苏泽搞出来的,他竟然请假了!
李春芳几十年养气的功力,都挡不住体内的怨念冲出来。
苏泽装作咳嗽了一下说道:
“李阁老,下官昨夜感了风寒,差点下不来床,这是拖着残躯来向您乞休的。”
李春芳看向苏泽,完全看不出生病的样子,他说道:
“本官奏请陛下,请太医给你看看?”
苏泽连忙说道:
“李阁老,下官在家调摄就好了。”
“若是调摄有用,还需要医者做什么?乞休的单子本官批了,你且回去养病。”
等到苏泽离开,李春芳喊来身边的中书舍人刘珺。
“去太医院,找傅医官去苏子霖府上诊治。”
刘珺疑惑的看向李春芳,刚刚苏泽那副样子,根本不像是得病的,为什么还要派太医?
紧接着李春芳拿起一张纸,写下了几个草药的名字。
刘珺接过来一看,“黄连”、“黄柏”,这些都是味道极苦的中药材。
李春芳是内丹术高手,对于医理也很精通,这副方子也就是普通的滋养补气药方,但是用了极苦的药材。
李春芳说道:
“让傅医令照这个方子开药,每日由太医院煎完送到苏泽府上,请医官看着他喝完。”
好家伙,刘珺明白了李阁老的意思,看来这次苏泽给内阁惹了这么多事,害的李阁老自己不能请假,却是让李阁老记恨上了。
——
这次请假是苏泽婚后第一次请长假,倒是陪着孕中的妻子好一阵子。
唯一难受的就是,每天太医院的医官都会送来非常苦的中药,还要当面看着自己喝下去。
苏泽深深怀疑是小心眼的李阁老在报复自己。
不过这些日子苏泽除了在家陪妻子,倒是也不孤单。
今日申时行也带着妻子上门拜访他。
女眷们去后宅说闲话了,苏泽就在后园的太湖石前放了水缸,和申时行坐在宅邸前主人耗费巨资建造的人工湖前垂钓。
“子霖兄,你还是别钓了吧。”
申时行看着自己面前水缸里满满的鱼,再看苏泽面前水缸里空无一物,实在不明白苏泽这样的钓鱼水平,到底在钓什么?
一整个上午的“空军”,苏泽也扔掉了钓竿。
马上就要十一月了,京师的气候也开始冷起来。
苏泽和申时行走进小瀛洲边上的廊亭中。
顺天府乡试后,虽然有皇帝证明了张敬修的能力,证明了申时行没有徇私舞弊,但是这次事件还是对他产生了影响。
朝廷上下明里暗里对他的非议不少,一个谄媚阁臣的帽子是少不了。
申时行感觉苦闷,也在苏泽之前请了假。
小瀛洲假山上种着几棵树,随着一阵秋风吹过,树叶飘落在湖面上。
申时行看着寂寥的秋景,对着苏泽说道:“其实在放榜前,元驭(王锡爵字)也拦了我,让我避嫌不要点张敬修解元。”
“可我本以为秉公无私,却差点连累师相,还差点连累元驭兄的前途。”
面对申时行的抱怨,苏泽也不知道怎么劝。
苏泽只能说道:
“汝默兄,官场中人,就是内阁宰辅,也少不了‘不由己’三个字。”
申时行点点头,他是科举状元,人情练达,这些道理又怎么会不明白,但撞上现实大山后,还是刷新了他的想法。
申时行看向苏泽说道:
“子霖兄,我想要外任。”
“啊?”
苏泽疑惑的看向申时行,状元及第、翰林庶吉士、詹事府和礼部官员,申时行每一步都走在大明官员最羡慕的位置上。
按照这个趋势,申时行入阁应该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京师普通官员都畏惧外任,不想要离开京师,申时行却要主动离开京师。
苏泽说道:
“汝默兄,可不要冲动啊。”
申时行说道:
“子霖兄,这不是我冲动,而是思虑后的结果。”
“我朝阁部重臣自有青云之阶,不若唐宋宰辅要亲历州县之制。”
“师相和几位阁老,还有子霖兄都是天纵之才,国朝制度反而能让你们早登青云,但是对我这样的庸才来说,却不识基层之苦了。”
苏泽沉默了一下,你申时行都是庸才,那其他人是什么?
但是申时行萌生了要去地方任职的想法,苏泽大概也是支持的。
很多基层的问题,如果不是亲历是根本看不到的。
“既然汝默兄有了定计,那和嫂嫂说了吗?”
申时行说道:
“说了,等我离开京师后,家里就要托付子霖兄照料了。”
苏泽点头应下,两家是通家之好,就是申时行不说,苏泽也会照顾的。
但是申时行又面露难色说道:
“可我还有一事要请教子霖兄,外任哪里比较好?”
苏泽明白申时行的意思,他肯定不是为了捞好处要挑个肥缺,而是要选个能锻炼自己的位置。
苏泽也开始思考起来。
如今申时行的官位和自己一样,都是正五品。
京官外任一般要升三级的,也就是说外任的职位最高可以是从三品。
不过从三品也算是封疆大吏了,正常申时行这个级别外任,也就是知府这个级别。
苏泽想了想说道:
“天津兵备道如何?”
天津兵备道?
申时行很快明白了苏泽的意思。
天津兵备道,就是管辖天津卫以及直沽港口的主官。
直沽的位置特殊,在苏泽开埠后更是特殊。
明太祖朱元璋在天津设置卫所,设有天津三卫,早期直沽就是一个大号卫所,所有的土地都是军屯,所以由天津三卫管辖。
等成祖朱棣时期天津日益繁荣,于是朝廷设置都督府,三卫由都督府管辖。
嘉靖年间,嘉靖设置兵备道衙门,将都督府的职责划入天津兵备道,由将天津地区的民政司法也划入其中,终于完成了军民合一的统一管辖。
这个职位,是个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的特殊职位,一般只有大明边疆地区才会设置,天津兵备道就是特例中的特例。
但是还不仅仅军政和民政。
天津兵备道还要负责直沽钞关厅,也就是直沽钞关税的事务,对接户部。
天津兵备道还有负责直沽漕运的职责,负责通往京师漕运工作。
天津兵备道下还有宝坻县丰财场,这是京畿地区最大的盐田,所以还有盐政工作。
天津兵备道可以说是整个大明最难当的官儿了,涉及到军、民、漕运、盐业、商业,比内陆地区的布政使都要难当。
申时行也意动了。
但是他又说道:
“这个职位,以我的资历,能坐上吗?”
苏泽笑着说道:
“天津兵备道可是个苦差事,前任离任至今还没人补缺。”
“如果汝默兄真的想去,我会帮你争取的。”
听到苏泽这么说,申时行就明白这事情应该是稳了。
苏泽在高拱心中的位置,他和选郎张四维的关系,区区一个兵备道自然不是问题。
申时行认真的向苏泽行礼道:
“多谢子霖兄指点迷津,还请子霖兄帮我某这个差事。”
苏泽自然一口应下。
——
十月二十九日,皇宫中。
为了苏泽的奏疏,外廷已经吵了四五天了,隆庆皇帝还是没有下定决心,同意苏泽的奏疏。
祖宗之法自然是一个方面,隆庆皇帝也担忧自己增设吏员的数量来征收商税,给自己史书上评价染上污点。
为了收税增加吏员,怎么看都不是明君应该做的事情。
到了今日,隆庆皇帝也开始重视自己的史书评价来了,不愿意给自己染上污点。
如果不是内阁三阁老都上书支持苏泽的奏疏,隆庆皇帝大概早就驳回苏泽的奏疏了。
外朝反对的声浪越来越大,隆庆皇帝已经准备驳回苏泽的奏疏了。
皇帝刚刚拿起这份留中多日的奏疏,提督东厂的冯保走进了御书房。
冯保手里捧着厚厚的文书,他进入御书房后向皇帝禀告道:
“陛下,这些都是东厂和锦衣卫审讯丁靖轩的供状。”
隆庆皇帝想起了那个胆大包天的户部郎中,丁靖轩贪墨金银,着实是犯了皇帝的忌讳,所以被特旨抓入诏狱审讯。
隆庆皇帝还特意命令冯保这个厂公督审,而冯保也没想到从丁靖轩口中审出了那么多的事情,所以连忙带着供状和审讯勘验结果来汇报给皇帝。
隆庆皇帝翻看着丁靖轩的供状,除了御史弹劾的侵占金银的问题外,丁靖轩还供认了其伙同豪商,逃避钞关税的罪行。
“浒墅关一地,丁靖轩就伙同商人逃避钞关税,他受贿多达万两,那这些商人逃税多少!?”
隆庆皇帝也震惊了!
他记得前阵子张居正上奏的户部账本,浒墅关一年的钞关税总共也就十几万两,而丁靖轩一个人就受贿万两,那这些商人逃税多少?
而这还只是豪商贿赂丁靖轩一个人的!
隆庆皇帝越看越是心惊,丁靖轩被吓破胆子,将自己为官以后受贿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帮着下面逃税,是户部官员主要的受贿手段。
看完以后,隆庆皇帝看向冯保,冷声说道:
“这就是百官都反对苏子霖募新吏,征商税的原因吧?”
“有了新吏征税,他们就没有了从中受贿的机会了!?”
冯保自然不敢回答隆庆皇帝的问题。
隆庆皇帝又说道:
“这些商人宁可给户部郎中行贿,也不愿意给朝廷交税,群臣说的与民争利,说的就是这些‘良民’?”
“这民利到底是入了百姓的口袋,还是入了奸商和贪官的口袋?”
隆庆皇帝抽出苏泽的奏疏,御批后交给冯保道:
“就按照苏爱卿所奏,在顺天府募新吏,依令开征商税。”
(本章完)
第218章 山东人的执念
第218章 山东人的执念
十一月二日,《乐府新报》全文刊登了皇帝的敕令和苏泽的《请开吏科试选才疏》,吏科试的消息立刻在京师传开。
朱俊棠从学舍起来洗漱完毕,准备去明伦堂读书,遇到了同学张纯。
虽然两人都考上了举人,但是接下来还有两年后的贡试,朱俊棠很快又给自己找到了目标,考上进士!
张纯出身贫寒,都是靠着沈鲤的帮助和苏泽的报馆的兼职,才能坚持学业,如今考中举人也没有松懈。
但是今天张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走向朱俊棠说道:
“思召(朱俊棠字)兄,我有一件事想要和你商议。”
“明之(张纯字)兄有什么难事吗?”
朱俊棠以为是张纯手头紧,所以主动开口询问,他出手大方,经常接济同年。
张纯掏出了最新的《乐府新报》,递给了朱俊棠。
“思召兄,你看过苏先生的这份奏疏了吧?”
朱俊棠点点头,《乐府新报》他是每一期都会认真读的。
张纯说道:
“我那几个同乡秀才,这次没考过乡试,想要参加吏科试。”
“啊?”
张纯说道:
“你看敕令里说了,秀才可以不用参加初试,直接就可以在国子监的吏科班就读,三个月后参加结业考试,就能授予顺天府的典史身份。”
张纯说道:
“这几个同乡来找我商议,这事情关系到他们的前程,所以我也不敢擅自回答,想要和思召兄商议下。”
朱俊棠的脸色也严肃起来,事关读书人的前途,也难怪张纯这么慎重。
朱俊棠想了想说道:“如果真的对乡试没把握,这吏科试倒是可以试试。”
张纯说道:
“思召兄也觉得吏科试能有前途?”
朱俊棠点头说道:
“若此事是别人推动的,朱某也没有信心,但是苏先生上疏推动的,那这吏科试定能办成。”
张纯也点点头,他能在国子监安心读书,就是靠着苏泽《乐府新报》的采风使的差事。
国子监中受苏泽恩惠的人不少,也正是苏泽的上疏,才让国子监生能在顺天府参加乡试。
张纯稍稍放心,他说道:
“我向沈司业打听过了,这一次不限定顺天府籍的士子,但是以后就不一定了。”
“思召兄也知道我老家那边的情况。”
张纯是山东人。
山东热衷于体制内,在苏泽穿越前都是个著名段子,但其实这个段子更早就有了。
唐代就说“鲁人多明经”,唐代科举分进士科和明经科,进士科含金量最高,明经科含金量低,考上了也只能做小官。
但是山东人就热衷于考明经,反正只要能混入体制内就可以了,大官小官无所谓。
而宋代著名反贼宋江,就是山东郓城县押司,他上梁山之后日日夜夜都想着被诏安,可见做官瘾有多大。
而大明朝山东的举人出仕做官的也是最多的,举人做官的前途不大,进入官场很多年最后也只能在主簿的位置上徘徊。
但是山东举人依然趋之若鹜,只要有了做官的资格就会出仕,根本不在意前途不前途的,所以如今也有“天下主簿半山东”的想法。
山东距离京师不远,如果秀才就能成为朝廷编制内的典史,这对山东读书人也是非常有吸引力的。
京官大三级,那京畿的典史,也和主簿差不多了。
所以当《请开吏科试选才疏》刊发后,最跃跃欲试的就是这些山东籍的读书人了。
这大概就是山东人的执念了吧。
——
十一月七日,京师刮起了寒风。
前两日朝堂上两则人事任命,稍微引起了议论。
第一则是申时行外任天津兵备道。
对于这个任命,京师大部分官员都是幸灾乐祸的。
申时行少年状元,官场上又顺风顺水,不少人都对他暗暗的嫉妒。
这一次乡试弊案,之所以闹成这么大,主考官是申时行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在京师这些吃瓜官员看来,一定是申时行搞砸了顺天府乡试,所以在张居正面前失宠,所以才被外任天津兵备道这个“苦差事”。
对于这些流言蜚语,申时行也懒得解释。
第二则是王锡爵调任南京国子监司业。
官员们也同样的幸灾乐祸,王锡爵和申时行差不多,也都是官场得意的,南京的官儿虽然也算京官,但是在这些官员看来,这明显就是王锡爵失势的信号。
申时行在接到任命后,就匆忙出发,都没有给苏泽送行的机会。
今天苏泽专门出城给王锡爵送行。
“子霖兄,师相也和我说了,这次去南京国子监,主要还是筹备南直隶吏科试的事情。”
王锡爵知道吏科试是苏泽推动的,也不避讳张居正交给他的任务。
苏泽也没想到张居正竟然行动力这么强,顺天府吏科试还没弄完,已经在布局南直隶吏科试的事情了。
苏泽苦笑,看来张阁老对自己很有信心,认为顺天府吏员改革肯定能完成,他已经在布局南直隶的吏员改革了。
也对,虽然京师附近商贸发达,但是如今整个大明经济中心还是东南。
而东南地区经济最发达的,就是南直隶了。
张居正也抓住了关键,这新吏改革最重要的部分,其实就是这个设在国子监下的新吏初任教习所。
所有通过吏科试的准新吏,都要在这个教习所学习三个月,然后通过合格考试才能任职。
而所有的新吏在任职后,在农闲的时候还要返回这个教习所接受在职培训。
京师这边,新吏教习的工作是国子监司业沈鲤。
那如果在南直隶推广新吏改革,那负责南直隶新吏培训的,自然就是南直隶国子监司业王锡爵了。
张居正好深远的布局!
这新吏教习就和科举座师一样,日后必然会被新吏奉为座主。
这种关系甚至要比科举主考那种关系更加亲密,这些新吏都要在教习所培训半年以上时间。
而任何一个聪明点的新吏,都会明白,在培训期间指导他们的国子监司业,可能是他们这辈子能够遇到的最大的官了,又怎么会不认下这份师生之谊?
一个能影响日后整个南直隶新吏团体的职位,张居正就这样运作给了王锡爵。
可笑那些人,还在嘲笑王锡爵已经在张居正面前失宠,真是一帮鼠目寸光的家伙。
苏泽给王锡爵送行,也带来了上次黄骥留给他的两本书。
身为吏员,日后丈量田亩,怎么能少的了微积分和几何学?
当然,苏泽也没丧心病狂到给初任的新吏学这个,这些可以作为选修课程嘛,或者日后升迁考核的考试项目。
送别了王锡爵,苏泽再次回到史馆。
这些日子以来,苏泽觉得史馆是越来越冷清了。
沈一贯上月送朝鲜使臣离京,还没折返就接到了朝廷的命令,又陪同王世贞北上草原,和草原谈封贡的事情。
上一次飞鸽传书的时候,沈一贯来信说已经接近板升城了,算算日子应该是已经和俺达汗谈上了。
咕咕咕。
苏泽突然抬起头,一只胖鸽子飞进了公房内。
苏泽觉得这只鸽子又胖了一圈,他实在不明白这只超次元鸽子是怎么飞行的。
胖鸽子的眼睛盯着苏泽,却把绑着信笼的腿退后半步,仿佛是在用信笼里的信来胁迫苏泽。
成精了。
苏泽无奈,掏出一把米撒在胖鸽子面前,胖鸽子这才伸出脚,让苏泽将信取了出来。
果然是沈一贯的来信。
打开信,果然和系统所预测的一样,王世贞和沈一贯顺利的抵达了草原。
这一次沿途没有遇到任何波折,路上遇到的蒙古部落,见到大明的旌旗,都远远的让开了道路。
在板升城前,重病的俺达汗,在三娘子的陪同下,领着整个土默特部的高层,亲自在郊外三十里迎接大明使团。
俺达汗以面见上国使臣的礼仪迎接了王世贞,态度要比上一次谦恭多了。
草原就是这样,他们对于强者是发自内心的服从。
参加过东胜卫之战的部落,也有一部分族人逃回来。
明军坚固的棱堡,恐怖的火器,戚继光强大的车营,都随着这些残兵传播到草原上。
明军胜的太大,给草原诸部剧烈的震撼。
很多距离边疆近的部落,他们的首领都赶来板升城,生怕大明攻击他们的部落,向俺达汗请求帮助。
甚至有的部落还提出要逃到漠北去。
俺达汗安抚了这些部落,顺势提出了接受大明封贡的提议。
这一次会议上,包括一向要求对大明强硬的黄台吉,都没有对封贡提出异议。
在王世贞抵达板升城之前,俺达汗已经统一了共识,向大明称臣纳贡。
看完这一段,苏泽只能感慨,俺达汗确实是草原上的雄主。
在大明虚弱的时候,俺达汗可以领着部落掠夺大明。
在大明强大起来,意识到实力逆转后,俺达汗能屈能伸,主动多次请求封贡,给自己留足了台阶和后路。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位草原雄主已经快不行了。
沈一贯在信中也描绘了俺达汗的身体状态,他已经无法独自骑马了。
这对于大明来说自然是个好消息。
沈一贯在信中说,负责具体谈判的是俺达汗的汗妃三娘子,这位精通汉文的巾帼英雄,在桌上唇枪舌战,双方算是达成了基本的共识。
首先是俺达汗称臣,由大明册封王爵,赐予金印宝册。
作为藩属,比照朝鲜国的旧例,日后俺答部的汗位变更,需要经过大明的确认后,才算是合法继承了汗位。
第二就是大明在边境开放马市,和草原进行贸易。
在马市的事情上,三娘子的态度十分的强硬,她要求大明除了提供奢侈品和粮食外,也不能禁止盐和日常铁器的买卖。
在这个问题上王世贞开始也十分强硬,但是最后还是“退后”一步,和三娘子达成了协议。
作为交换,大明也要求俺答部不能限制贸易,也就是任何蒙古部落,都可以拿任何商品和大明贸易。
苏泽则嘴角微微翘起,其实这都是王世贞出发前商议好的。
原本马市是禁止盐和铁器流入草原的。
这是因为以前的时候,大明也是将草原当做最大对手的看待的,马市不过是各取所需,大明需要战马,但是也要防范俺答部的崛起,所以禁止任何可能增强俺答部实力的商品,比如草原非常需要的铁器和食盐。
但是苏泽说服了阁老们,允许在马市上交易铁器和食盐。
苏泽的理由也简单,以往朝廷禁绝这些物资,但是边境的走私商人依然在走私,最后这些走私商品不受管控,反而是得不偿失。
就算是戚继光坐镇山西,大明和草原这么长的国境线,搞几次专项行动打击走私还行,长期禁绝是绝无可能的。
既然如此,还不如在限定范围内进行贸易。
另一个原因,就是火器技术的发展,大明在武器上对草原有了优势。
既然如此,那也不怕草原利用这些铁器制作武器了。
交易更多的商品,也能让草原向大明出口更多的物资。
最后一条,就是俺答部要约束草原部落,禁止他们进入河套地区。
蒙东的蒙古部落,也不能绕过大明,和辽东的女真人交易。
最后一条也是苏泽强烈要求加上去的。
女真人和蒙古人交易频繁,日后更是联姻结盟,这一条自然是为了打断他们的联络。
北方草原的问题处理完毕,接下来就是东北女真的问题了。
苏泽合上信,册封,互市,这两点达成后,俺答封贡已成定局。
近些日子以来,织毛衣已经成了京师上层的风尚,苏泽官服内衬的毛衣,就是赵令娴亲手针织的。
苏泽相信,很快羊毛就会取代战马,成为草原向大明出口的最大宗商品。
等到了那时候,草原上会不会出现羊吃人?
就在这个时候,报馆大门推开,苏泽本以为是罗万化从印书坊回来了,却没想到来的是东宫的太监首领张宏。
张宏喜滋滋的对着苏泽说道:“苏翰林,李国舅回京了,您上次画给太子的那些植物,李国舅带回来了几种。”
“国舅还带回来不少宝贝,太子请您过去看看呢!”
(本章完)
第219章 奎宁,红薯和玻璃
第219章 奎宁,红薯和玻璃
苏泽随着张宏来到东宫,一踏入明伦堂,就看到了红光满面的国舅李文全,在李文全身后摆着几个大箱子,这应该就是张宏所说的礼物了。
李文全的皮肤晒黑了一些,就苏泽后,这位国舅爷就咧开嘴一笑,然后轻轻咳嗽了一声。
而朱翊钧则趴在一口箱子前,翻看着箱子里的宝贝,听到李文全的咳嗽才将脑袋从箱子里缩回来,然后激动的看向苏泽道:
“苏师傅,舅舅这次可是带回来不少好东西!”
苏泽向两人行礼后,李文全献宝似的说道:
“不负苏翰林所托,这一次李某在南方遇到了佛郎机人,从他们手里换来了一些苏翰林感兴趣的东西。”
李文全从箱子里拿出了两种植物。
“这是,红薯?”
一个块茎状的东西,苏泽勉强和后世的红薯联系起来。
没办法,后世苏泽吃的红薯,都是经过多次选育后的优良品种,都是个大味甜的,而这个不到拳头大的块茎,如果不是从茎叶分辨,苏泽根本想不到这是红薯。
李文全点点头,他先说起了自己抵达澎湖后的经历,他说道:
“抵达澎湖后,李某就手持太子的手令,去福建搜罗人手,奈何大部分人还是不愿意离乡,澎湖开发一度陷入停滞。”
苏泽微微点头,澎湖如果那么容易开发,那早就已经开发了。
福建沿海都是能眺望金门诸岛的。
就是因为生存环境恶劣,所以才没人愿意去澎湖开发。
“后来李某实在是没办法了,突然想起了苏翰林说过,浪白澳有佛郎机人停留,于是就乘船去了浪白澳。”
“在浪白澳的市场上,李某见到了贩卖南洋土人的佛郎机人。”
“李某立刻买下了一批土人,这些佛郎机人十分的高兴,不仅仅买三送一,还提供船运到澎湖的业务。”
听到这里,苏泽严肃的说道:
“李国舅,这些佛郎机人窃据浪白澳,素来对我大明有野心,而且苏某听说这些佛郎机人每到一个地方,就会测量水文和山川,以后还是别让他们送了。”
听到苏泽这么说,李文全立刻说道:
“李某明白了,以后还是我们自己派船运回去。”
李文全又说道:
“在浪白澳除了佛郎机人,我还遇到了一名熟人。”
李文全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
“就是在登莱遇到的红夷船长德佛里斯。”
李文全又将船长德佛里斯的经历说了一遍,他从大明归航,遇到奥斯曼人,然后又被奥斯曼人雇佣去了苏门答腊,然后又前往浪白澳贸易,正好就遇到了李文全。
“李某是按照苏翰林提供的图鉴,让德佛里斯在番商中打听,找到了您要的这两种作物。”
苏泽看了看红薯,接着问道:
“两种?”
李文全又从一个箱子里,拿出一颗长着绿色阔叶的矮小乔木。
“金鸡纳树!”
苏泽放下手里的红薯,拿过这颗小树!
对于现在的大明,金鸡纳树的价值可要比红薯大多了!
金鸡纳树,是一种原产于南美洲的乔木,这种树的树皮中含有生物碱,主要成分是奎宁,是治疗疟疾的特效药!
苏泽穿越前曾经玩过一款历史策略模拟游戏,其中殖民非洲的前置科技就是奎宁。
热带雨林最可怕的就是蚊虫带来的各种传染病了,而致死率最高的就是疟疾。
所以这个年头下南洋,都是一些在大明本土活不下去的人,他们是真的用命在赌。
在奎宁这种治疗疟疾的特效药出现之前,南洋、中南美洲、非洲,广袤的原始热带雨林,是妥妥的人类禁区。
现在好了,有了金鸡纳树,苏泽可以用【家庭装种植毯】培育树苗,然后在澎湖等热带地区种植,这样就能产出治疗疟疾的奎宁了。
苏泽非常珍重的接过了金鸡纳树,准备马上回家就种上。
等苏泽和李文全谈完了后,朱翊钧连忙说道:
“苏师傅,快来看舅舅带给孤的宝物!”
苏泽走到朱翊钧身边,只见他从箱子里拿出一面小巧的镜子。
“苏师傅,这是舅舅重金购买的宝物!”
这是一面玻璃镜子,镜面微微有些泛黄,但是要比铜镜清晰多了,镜子里照出朱翊钧的胖脸,就连脸上的毛发都清晰可见。
朱翊钧拿着镜子爱不释手,他一边照镜子一边问道:
“苏师傅,舅舅说这是那红毛船长德佛里斯从那个什么,奥斯曼带来的特产,一面镜子就要价五千银元!”
“苏师傅您觉得这镜子倒卖到京师,能赚钱吗?”
多少?
五千银元?
还有这镜子是奥斯曼特产?
这明明就是威尼斯特产好吧。
好吧,想到威尼斯总督和奥斯曼人的关系,说是奥斯曼特产似乎也没有问题。
苏泽接过镜子,这面镜子的做工还算可以,镜面打磨的很平整,但是巴掌大小的镜子就卖五千银元?
苏泽这才想起来,这个时代的威尼斯人好像垄断了制作镜子的工艺。
威尼斯人将会制作镜子的工匠都聚集在一座岛上,严禁制镜的技术外泄,就在这个时代,法王就用过十五万法郎购买过一面等身镜。
好家伙,威尼斯奸商还真会赚钱。
苏泽想了想说道:
“殿下,国舅,这镜子其实不难造。”
李国舅吓了一跳,他听德佛里斯船长说,这镜子在奥斯曼也是稀罕事物,这苏翰林难道真的是天才?
苏泽笑着说道:
“殿下,国舅,你们可知道,这镜子是用什么造的?”
两人连忙摇头,苏泽说道:
“就是海边的沙子。”
就算是最相信苏泽的朱翊钧,听完了苏泽的话,都有些不信。
玻璃的制作工艺其实没什么难度,就是融化沙子后塑形冷凝就行了。
最早的大规模玻璃制作工艺出现在罗马,罗马帝国将整个地中海变成了内海,沿海的工匠就发现了煅烧沙子可以制作出玻璃器皿,发展出了玻璃工艺。
沿海文明使用玻璃,就和发源于大陆的中华文明使用陶瓷一样,都是对盛器的需求,发展出来的科技。
东方选择了陶瓷后,就没有继续在玻璃上点科技树。
历史发展就是这样的偶然,陶瓷器在各方面都碾压玻璃制品,以至于在几千年的古文明时代,中华文明都在出口陶瓷,获得了丰厚的利润。
可偏偏西方在这个时代点出了透明玻璃的科技。
透明玻璃是光学的基础,现在京师制作的望远镜,都是用天然水晶打磨的,天然水晶的价值太高,光学仪器的价格居高不下。
可以量产的透明玻璃就便宜多了,透明玻璃带动了光学发展,也带动了天文和航海技术的发展。
苏泽暗道,自己怎么把穿越者必备的技能忘了。
制作玻璃的工艺其实不复杂。
苏泽看向朱翊钧说道:
“殿下,您麾下有没有陶瓷工坊?”
朱翊钧连忙说道:
“有的有的,城外就有一家倒闭的官窑厂。”
“那就给臣几天时间,臣也能做出这样的镜子出来。”
——
制作镜子的工艺确实不复杂,苏泽指挥城外的官窑厂,很快就造出了玻璃。
再将液态的玻璃放在加热的铜板上,用滚筒压平,苏泽就顺利的制作出了平板玻璃。
最后使用锡汞齐,也就是锡和汞的混合物,只不过这东西有毒,苏泽小心翼翼的指挥工匠完成了最后的镀层工作,制作出一面等身高的长镜。
官窑厂的工匠们看着苏泽如此轻松的制作出这么明亮的镜子,都快要跪下来膜拜苏泽。
但是苏泽却一点都不高兴不起来。
镜子制作的工艺没什么技术含量,威尼斯人是靠着垄断才保密了一百多年,随着工业时代的到来也迅速被各国公关突破。
锡汞齐也不算是什么复杂化合物,大明皇帝热衷炼丹,对水银性质可以说是很了解,苏泽找了一个宫里的方士,就弄出了锡汞齐来。
真正制约大规模生产的,是碱。
以前苏泽看一本小说,说酸碱是近代工业的基石,现在他才明白这句话的份量。
就拿现在东宫的产业来说,制作肥皂需要碱,漂白羊毛需要碱,而制作玻璃也需要添加碱来降低熔点。
但是古法制碱的来源就是草木灰,也就是生物碱,如今京师周围的草木灰都被东宫的商铺收光了。
如果再加上玻璃产业,沿海地区的精制食盐的制盐所也需要碱,生物碱的产量,已经成为制约这些产业的因素。
可工业制碱,苏泽也不会啊!
苏泽对制碱法的认识,也就是课本上的侯德榜制碱法,可那是近现代的技术了,大明现在肯定是弄不出来的。
最早的工业制碱,则是诞生于拿破仑时期的法国,好像也是因为欧洲战争让英国封锁了法国进口生物碱,被逼之下法国人才发明了工业制碱法。
但是拿破仑要等一百八十年后才会出生,苏泽只能指望自己了。
算了,看来还是要靠群众的智慧了。
看着刚刚制造出来的玻璃,苏泽想到最近有些消沉的实学。
看来是时候给实学添砖加瓦了。
——
十一月十四日,昨日下了一天的秋雨,今天天气更冷了。
高拱迈过皇宫大门,走在潮湿的宫廷道路上,身上带着暖意。
以往这个时候是朝臣最难熬的时候,还没冷到穿毡衣的时候,但是单衣又冷,秋风冷飕飕的钻入脖子里。
今天高拱的官服下,是他老妻亲手织成的毛衣。
上个月的时候,苏泽的妻子赵令娴来府上问安,带着高拱府上都在家织毛衣。
刚开始的时候高拱还开口嘲笑老妻笨手笨脚,但是今天穿上毛衣后就觉得身子暖暖的。
等到高拱来到内阁,内阁已经燃起了碳炉,高拱更是觉得暖和了,他宽了宽官袍,在自己的座位坐下。
经过内阁四位阁老的奋斗,总算是将近日积压的公文处理完毕了。
新任通政使杨思忠是个勤奋的人,他都会早早送来奏疏。
高拱翻开了他桌子上的奏疏。
第一份是礼部侍郎殷士儋的奏疏。
朝廷非常重视这次的吏科试,所以由殷士儋亲自主持,吏科试已经确定在十一月上旬举行,报名和确认工作已经完成。
殷士儋上疏,是因为这次吏科试报名的山东籍读书人太多,他担忧会引起顺天府地方的非议。
高拱想了想,还是写下了票拟意见,反对殷士儋的上疏。
朝廷说了第一届吏科试不限制户籍,顺天府的读书人自己不报名,就不能怪山东读书人来报名了。
第二份奏疏也是礼部的,王世贞已经用快马送回了和谈的结果,皇帝和阁部已经同意了封贡,皇帝已经下旨由礼部制造敕封用的金印。
这份礼部奏疏就是汇报金印金册都已经照朝鲜例制作完毕。
高拱满意的点头,俺答能顺利封贡,大明北疆就能迎来和平。
高拱票拟了自己的意见,建议皇帝给王世贞加封贡使,将金印金册快马送到草原去,在年前就完成封贡的仪式。
这么看来,王世贞年后回来,就要入阁了。
只能说官运这东西,确实是说不清道不明。
王世贞丁忧结束才半年多,出使了两次草原,就飞速入阁了。
主要还是封贡这功劳实在是太大了,而且王世贞两次出使都可圈可点,扬了大明的国威,皇帝也对他很满意。
高拱倒是不担心王世贞入阁,按照如今内阁的分工,王世贞大概还是要继续做藩属朝贡的事务。
这本来就不是高拱的势力范围,应该头疼的是兼管礼部的赵贞吉。
其实赵贞吉估计也不头疼,赵阁老除了对泰州心学上心之外,更关注军务,礼部这烂摊子他早就不想管了。
只不过王世贞入阁,会不会打破现有的内阁平衡,这就是高拱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这时候,中书舍人刘珺走入内阁,他见到高拱后向他行礼。
看着刘珺捧着一迭报纸,高拱问道:
“最新一期的《乐府新报》出了吗?”
刘珺连忙将一份《乐府新报》抽出来递给高拱。
高拱翻开报纸,果然在第五版格物致知上看到了苏泽的文章。
这就是苏泽所说的,给实学的惊喜吗?
(本章完)
第220章 《驳疟病瘴气论》
第220章 《驳疟病瘴气论》
《驳疟病瘴气论》。
苏泽这篇文章,是关于疟疫的。
高拱更认真的看了起来。
当年郑和下西洋的时候,就饱受疟疫的困扰,舰队减员的主要原因就是这个。
马上朝廷明年就要再下西洋了,如何防疫也是一个重要的工作。
不仅仅是下西洋,如今商旅纵横,如果疟病传到直沽、登莱这些地区,对于京师也是一个严重威胁。
苏泽开篇先驳斥了如今主流的瘴气疟病说。
他写道:
“昔者医家皆言疟疾乃‘瘴气所钟’,山泽秽恶蒸郁而成。然苏某有三问:”
“一曰同处瘴疠之地,有人染病有人安?”
“二曰夏秋多发而冬春少发,瘴气何故择时?”
“三曰居高者仍病,居低者反有无恙。”
紧接着,苏泽又提起了玻璃,他利用玻璃打磨镜片,制作出“显微镜”,利用此物看到了水中的“微虫”。
于是苏泽提出了“微虫”致病的假说。
苏泽提出了三种假说。
“水源说”,也就是污水中藏有“微虫”,疟疾通过污染的水传播。
“蚊虫说”,蚊虫叮咬人体后,将病人体内的微虫,传播给健康人。
“呼吸说”,空气中藏有“微虫”,通过呼吸进入人体。
紧接着苏泽又开始讲治疗疟疾的方法。
他提到南州土人有一种神树金鸡纳树,名为“月神之泪”,树皮制药可以治愈疟疾。
于是苏泽提出树皮制药可以杀死“微虫”的假说。
到了这里,其实苏泽也没有解开疟病的原理,紧接着苏泽的文章开始详细描述了他制作显微镜的方法。
苏泽在文章后面写道:
“昔日郑和下西洋,饱受疟病之苦,今太子怜惜,凡能验证以上猜想,东宫愿意诚以银元千枚以馈。”
同时苏泽还在文章最后写,如果有人需要用到金鸡纳树的树皮来做实验,也可以来东宫或者报馆,苏泽可以免费提供样品。
愿意栽植的,苏泽也提供树苗,但是苏泽也说了,这树和甘蔗一样,只能种在湿热的地区。
看完了这篇文章后,高拱有些兴奋。
这些日子,实学没有什么突破。
原因也很简单,本来就是求实之学,如果没有什么别人能看到的成果,又怎么好叫做实学?
你论证来论证去,总要落到实处才行。
苏泽这篇文章,让高拱明白了一件事。
实学就是要解决问题的!
如果真的有人验证了“微虫致疟”说,解开了疟疾传播的途径,那就能有效防范疟疾。
苏泽又提出了金鸡纳树可以治疗疟病的假说,东宫悬赏能研究出成果,会给一千枚银元奖励。
高拱明白了实学的问题,辩经这方面,实学本来就不是传统儒学和心学的对手。
所以苏泽的方法才是对的,只要实学能解决更多的问题,实学自然会成为显学。
辩经再厉害,也要解决实际问题才行啊。
高拱明白了实学发展的方向,也看到了苏泽的办法。
在报纸上悬赏解决问题!
为什么不把实际遇到的问题,放在报纸上悬赏呢?
高拱思考起来,准备命令自己的门徒们搜集一些问题,然后刊登在《乐府新报》上,朝廷也可以悬赏解决问题嘛。
就在高拱思路大开的时候,张居正也踏入了内阁。
和高拱打了招呼后,张居正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张居正在户部督办了半个月,就是为了理顺会计录的编纂工作。
在理解了会计录编纂工作的复杂度后,张居正果断将会计录的工作拆解为两块。
第一版是两京十三省的帐,地方上主要就是岁入和支出部分。
第二版则是京师的总账,包括各衙门的收入支出和库存。
按照张居正的估算,明年三月份会计录的第一版就应该能搞出来,到时候两京十三省的岁入支出,朝堂就能有一本明细账了。
预计明年七月份,第二版,也就是京师六部九卿衙门的账本,包括皇帝内帑的盘存也能做出来,那整个大明的家底就盘查清楚了。
等大明的家底盘存清楚,就可以开始全面的税制改革了。
理顺了后,张居正又返回了内阁办公。
而张居正刚刚返回内阁,首辅李春芳将手头上的事情都交给他,果断向皇帝乞休告假去了。
隆庆皇帝也不得不批了李春芳的假期,内阁又恢复成三名阁老的状态。
和高拱那边的清闲相比,张居正这边的事务比较多。
北疆要开放互市,在哪里开放,这些都是户部要研究的问题。
王世贞和宣大总督王崇古上书,都请朝廷多开马市,张居正也明白多开马市的好处,但是朝廷要有这么多官吏呢?
管理一座马市,需要能写能算的吏员,还需要能处理边疆问题的官员。
张居正更加明白,为什么苏泽坚持要开吏科试了。
现在的大明朝廷,就像是一家扩张中的商铺,要赚更多的钱就要多招人开办分号。
开放马市需要人手,东南几个省也上书要开埠,同样也需要人手。
苏泽上了《请奏四方来朝疏》后,朝廷也商议过了,准备在松江府上海县、福建省泉州、广东省广州开埠通商。
但是看到了开埠的好处后,地方上纷纷上书,包括宁波、福州、澳门等地也上书请求开埠。
张居正还是压下了这些奏疏。
原因也很简单,朝廷没人手。
更确切的说,朝廷没太监了。
张居正都觉得这个理由有些讽刺。
开埠通商,就要设立市舶司,就要内廷派遣镇守太监。
而如今市舶司的工作繁重,对于镇守太监的要求极高。
隆庆皇帝也是一个谨慎的皇帝,他明白镇守太监的业务能力,决定了能不能将市舶税收上来,这些都是入内帑的钱,必须要派遣可靠的人选。
所以直沽市舶司的镇守太监,隆庆皇帝亲自面试了几个人,最后才选中了人选。
现在又要选派上海、泉州、广州的镇守太监,司礼监都愁得很。
如今皇宫内,营造学社已经成了和司礼监一样,成为太监们趋之若鹜的地方。
大明在内廷设司礼监,就是专门给太监读书的地方。
随着时代发展,司礼监逐渐成为内廷决策机构,司礼监掌印秉笔也被称之为内相。
但是司礼监还有教导太监读书的职能,翰林院每年要选派翰林去司礼监教书。
现在除了司礼监外,营造学社也成为香饽饽。
如今内廷最吃香的太监,就是在司礼监读过书,又在营造学社上过课的。
比如这一次被皇帝简拔,派往直沽的太监张鲸,就是拥有司礼监和营造学社双重学历,他越过一众品级比他高的太监,获得了直沽市舶司镇守太监这个好差事。
营造学社担任教习的是钦天监的周相,很多太监因为基础太差,都被周相逐出了营造学社,能够完成营造学社学业的寥寥无几。
而这些能结业的太监,择业选择也很宽泛,比如留在皇城里的宫造局,审计工部的造价,再比如去内帑担任司库。
甚至东厂都抢着要人,如今镇抚司下的民讼衙门,也需要精通算学和刑律的官员坐镇,而东厂要监督镇抚司,也需要同样的人才。
司礼监三巨头都急得不行,他们向皇帝建言,请求营造学社放宽结业的标准,多培养一些人才出来急用。
但是教习周相却十分的执拗,他坚持算学之道,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算学没有办法速成,如果皇帝觉得他这个教习不行,他就辞职追随少史黄骥去修历去。
这下子连隆庆皇帝也没办法,钦天监中能看懂黄骥留下教材的人,也就只有周相一个,他要是撂担子,这营造学社也就关门了。
最后周相也做了妥协,延长营造学社的教学时间,给学社成员一次补考的机会,只要补考通过也算是结业。
上海、泉州、广州的镇守太监好不容易凑齐,实在没办法继续开埠了。
不仅仅内廷缺人,外廷也同样缺人。
这一期顺天府吏科试的事情完毕,张居正也准备推动在南直隶进行吏科试的改革,在南直隶募新吏征收商税。
先把南北二京的商税收起来,这一带的读书人最多,商旅也最发达。
等南北二京的问题解决了,再对其他富庶的省份下手。
张居正放下奏疏,他突然发现隆庆三年的内阁要比去年忙碌了很多,就连他都有些吃不消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张居正回忆起苏泽第一次上疏的那个节点。
好在下个月王世贞就要从草原返回了,首辅李春芳已经上疏请求增补阁臣了。
处理完手里的奏疏,张居正拿起桌上的报纸,他翻开了《乐府新报》。
自从长子去了登莱后,张居正最喜欢的版块变成了山川地理版块,张居正最喜欢看的内容,变成了介绍海外风土的文章。
前些日子长子写信过来,他已经入学了登莱的市舶司海务教习所,信中张敬修写了不少他在莱州港口和海员交谈的消息,其中就不乏海外风土人情。
张居正看这些文章,也是为了能和长子交流。
这一期的山川地理,又是苏泽亲自撰文,写的是欧陆一个名叫威尼斯的海上城邦。
建造在海上的城市?
张居正还是很好奇的,除了风土人情外,苏泽还介绍了威尼斯的特产玻璃。
苏泽讲述了威尼斯人通过保密技术获取巨利的事情,还说一片等身透明玻璃就能在欧陆卖出天价。
但是让张居正意外的是,紧接着苏泽就将玻璃的制作工艺大大方方的刊登在了报纸上!
从玻璃原料,粗筛,助溶,玻璃药(添加剂),制作的过程,苏泽都详细的刊登出来。
不同的玻璃药,可以制作出不同颜色的玻璃,而要制作纯色玻璃,需要用到一种名为“回青石”(钴蓝)的矿物。
欧陆视若珍宝的玻璃制作方法,就被苏泽这样刊登出来了?
张居正随即一笑,苏泽就是这样,每当他抛出一个东西的时候,就会引着人继续前进,你永远不知道他的口袋里还藏着什么东西。
张居正相信在玻璃背后,还有更赚钱的东西,苏泽在藏在身后。
不过张居正这次倒是冤枉苏泽了。
苏泽没有将玻璃镜子的全部配方都刊登出来,还是因为锡汞齐的制备太过于危险,这个时代的工匠还没有足够的化工保护意识,只能在小部分技艺高超的工匠指挥下生产。
而苏泽将玻璃的配方刊登出来,也是为了促进玻璃制造行业的进步。
威尼斯人垄断技术,将纯色玻璃镜的配方藏了一百多年,这也将光学发展拖延了一百多年。
苏泽相信,以大明工匠的勤劳和聪明,以大明的生产力,玻璃的价格很快就能降下来,而玻璃的产量也能迅速攀升,很快就能成为大明的出口产品。
而透光的玻璃可以用在光学仪器上,还可以用在建筑上,说不定明年就可以在京师搭建温室大棚,在冬天吃上新鲜的蔬菜了。
而镜子则可以作为一种奢侈品,专门在东宫的商铺中贩卖,日后还可以在港口出售,反过来卖给西方人。
——
十一月二十五日,京师下了雪,京师百姓家里也都升起了炭炉子。
苏泽在改建堂屋的时候,请工部修了暖墙,这样又可以取暖,又不用忍受炭炉的异味和煤灰之苦。
不过今天一大早,苏泽就离开了温暖的室内,站在京师门前看热闹。
今天是蓟辽总督谭纶回京述职的日子。
苏泽身后跟着徐渭,对于这位和戚继光联手在东南抗倭的文臣,苏泽还是很好奇的。
而且在解决了北境问题后,苏泽开始关注辽东问题。
京师门前也聚集了一些看热闹的官员百姓,
在开道的仪仗后,是一名跨马徐行的冷峻中年官员,他已经头发斑白,但是腰板挺直昂首睥睨,穿着高品文官的袍子,却有一股杀伐之气。
文官身后,是一名差不多年纪的武将,他穿着华丽的铠甲,但是脸上有些局促,似乎对京师的宫阙充满了敬畏。
队伍后方,苏泽见到了一些奇怪打扮的武士。
他们有的留着金钱鼠尾,耳悬野猪牙坠饰;有的披发头插鹰翎,脖子上挂着银圈;还有剃光前半额头,鼻子上还镶着骨环。
(本章完)
第221章 《请修长城并编练蓟辽兵马疏》
第221章 《请修长城并编练蓟辽兵马疏》
女真人?
苏泽皱眉,从装扮上看,跟在队伍后面的应该就是女真人了。
如今大明在辽东采取的政策,主要还是以夷制夷,对很多女真部落都进行了册封,还颁发敕书和他们交易,谭纶带一些女真人回京倒是也正常。
但是苏泽对女真人本能没有好感,也不赞同这种姑息养奸的政策。
看了热闹,苏泽就回到詹事府上班去了。
谭纶作为兼领的兵部侍郎,回京述职,首先要去拜见本部长官,也就是兵部尚书霍冀。
霍冀在兵部大堂接见了谭纶,谭纶又将身边的武将引荐给了霍冀。
“大司马,这是辽阳总兵李成梁,此番苏子河大捷,就是李总兵的功劳。”
霍冀只是微微点头,但是李成梁对他行了一个参拜大礼,脸上满是激动的神色。
谭纶领着他来见霍冀,已经算是破格了。
论职位,李成梁不过是一个总兵,还是武将,在大明这种体制下,兵部尚书的一句话,就可以决定无数总兵的前途命运。
霍冀能记住这个名字,已经是李成梁这次入京最大的收获了,两位高级文官交谈,他不敢多听,直接走出门外,自愿当起了看守。
谭纶觉得有些丢脸,兵部节堂是普通人敢擅自靠近的吗?需要你一个总兵当看守?
霍冀也对一个辽阳总兵没什么兴趣,他对着谭纶说道:
“子理啊,如今的朝局和前朝不同,你只要实心用事,必然有出头之日。”
霍冀其实和谭纶也算是老上下级关系了,以前谭纶在地方上协助胡宗宪抗倭,谭纶就是胡宗宪联络兵部的纽带,那时候霍冀就是负责后勤的兵部侍郎。
后来胡宗宪倒台,谭纶出身进士,算是清流一派,勉强没有被清算,但是也被边缘化到四川任职。
霍冀这句话,其实就是告诉谭纶,如今朝堂和前朝严嵩当权不一样,不要想着在京师钻营送礼,而是要好好做出政绩来。
谭纶自然一下子明白了霍冀的意思,他连忙说道:
“大司马,这次下官来京师,除了面陛述职外,就是为了整顿蓟辽防务。”
说完这些,谭纶掏出一份奏疏递给霍冀。
霍冀看完了奏疏,皱着眉头递还给谭纶,说道:
“你所奏之事,非是兵部能独断的。”
“不过本官可以给你指条路,今日下衙后,你去找苏子霖。”
谭纶这次能复起,都是因为苏泽的《平戎策》,苏泽也算是他半个举主,本来谭纶也是要去上门拜访的。
何况他的老友徐渭也在苏泽府上做幕僚。
但是谭纶没想到,霍冀竟让他拿着奏疏去找苏泽?
不是,霍大人您才是兵部尚书吧?
当然,作为一名老练的官员,谭纶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拿回了奏疏。
接下来谭纶又去通政司,递上了请求陛见的奏疏,再向内阁投了帖子,请求阁老的召见。
当然,并不是所有回京的大员,都能得到皇帝和阁老们召见的。
前阵子大明的焦点都在宣大,谭纶这个蓟辽总督上任后也没有什么存在感,比较大的战事就是辽阳附近的女真人叛乱,然后被李成梁带兵驱逐了,但是战果也就是斩首几十枚,和戚继光在东胜卫的大胜没法比。
等这些事情忙完了,也到了下衙的时间。
天色刚刚黑,谭纶就换上了普通儒衫,领着李成梁等在了张居正的府前。
苏泽虽然在《平戎策》推荐了谭纶,但谭纶的正式调任,是刑部尚书毛凯在阁部会议上力荐,又是张居正赞同才通过的任命。
刑部尚书毛凯站队张居正,所以谭纶真正的举主是张居正,等到下衙后他就亲自来张居正府上拜会。
“谭公,咱们就这么空手来拜会张阁老,合适吗?”
李成梁站在谭纶身侧,心虚的问道。
谭纶有些后悔带这个粗人来京师,原本是看他在辽东骁勇善战,却没想到是个政治上的白痴。
你要是大箱子小箱子送到张居正府上,你看看明白张阁老会不会弹劾你。
张居正对于谭纶还是很重视的,送上拜帖不一会儿,管事就开门将二人迎接了进去。
走在张府,没见过世面的李成梁连连感叹,引得路过的仆从都躲避,领路的管事更是露出鄙夷的目光。
谭纶更加后悔带着李成梁,好不容易来到张居正的书房前,谭纶不敢再让李成梁进去丢人,留下李成梁独自进入张府书房。
“拜见张相公。”
谭纶比张居正还要早一科中进士,但是他的科场名次靠后,没有能进入翰林院。
这之后谭纶靠着军务不断升迁,算是走上了文官的“非主流”道路。
后来因为抗倭战争平步青云,但又因为胡宗宪的事情被朝廷雪藏。
谭纶明白权力的可怕,所以面对小自己五岁的张居正,谭纶礼数周全,不敢得罪这位当朝三辅。
不过出乎谭纶所料,张居正却十分的客气,嘘寒问暖了半天后,眼见气氛到了,谭纶将自己的奏疏递给张居正。
鲸油灯下,张居正翻看了谭纶的奏疏,看完之后他说道:
“这件事子理(谭纶字)兄和大司马谈过了吗?”
谭纶说道:
“大司马说这等军国大事,兵部不能独断。”
张居正看着谭纶道:
“然后呢?”
谭纶愣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的说道:
“大司马让我找苏子霖。”
张居正罕见的露出笑容,他将奏疏还给谭纶说道:
“那我也是这句话,子理兄去找苏子霖吧。”
“?”
等到从张居正家出来,李成梁凑上来问道:
“谭公,我们现在去哪里?”
谭纶懒得多说,挥挥袖子说道:
“跟我走。”
——
等到苏泽接到门房的通告,看着谭纶的拜帖,疑惑的看向徐渭。
举主之说,其实是官场的一种上下级人身依附关系。
上级举荐了你,才算是举主,重要的是“主”,而不是举。
所以苏泽虽然上书《平戎策》,但是谭纶可是兵部侍郎加蓟辽总督,妥妥的高品大员,怎么可能认苏泽这个正五品是举主。
徐渭思考了一下说道:
“东翁,谭子理今日急着拜访,应该是蓟辽军务有关,他定是有什么事情要东翁帮忙。”
苏泽虽然疑惑为什么谭纶要找自己,但还是带着徐渭去门前迎接谭纶。
“谭公,这是哪位阁老的宅子?”
李成梁这次入京也是大开眼界,见识到了京师这个世界后,李成梁对权力充满了敬畏。
谭纶是蓟辽总督,是在辽东军政一把抓,说一不二的存在。
但是这样的大员,在京师也要小心翼翼,做低伏小。
李成梁在兵部的时候,看到多少总兵级别的武将,小心翼翼的坐在兵部大门前的茶肆里,一脸热切的看着兵部进出的官员。
他还见到了兵部尚书,又去了内阁三辅的府上。
看到苏泽这座御赐的庞大宅邸,李成梁想到的这肯定这又是一座内阁阁老的宅子。
“这是苏翰林的宅子,进宅后别说话!”
这下子李成梁又是疑惑又是羡慕。
京官就是好啊!一个翰林都能有这么好的宅子!这次回去一定要让儿子好好读书!
但是疑惑谭纶这样的大员,为什么要这么晚亲自登门拜访一位翰林?
不过李成梁也算是懂得察言观色,他也看出谭纶对自己的嫌弃,没敢多问,只是做了一个闭嘴的动作。
谭纶更加后悔带着李成梁了,但事到如今也只能领着他进了苏府的大门,一进门见到了苏泽和徐渭后,谭纶立刻上前打招呼。
苏泽笑吟吟的接待二人,有谭纶老友徐渭在场,气氛很快融洽起来。
这时候谭纶才想起了李成梁,于是向苏泽说道:
“苏翰林,这位是辽阳总兵李成梁,我带他一起来京师述职。”
李成梁连忙向苏泽叉手,但是却一言不发。
谭纶看向李成梁,只见到他又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气得谭纶踹了他一脚,李成梁这才发声说道:
“末将李成梁,拜见苏阁,苏翰林!”
徐渭本来就是旷达的人,他见到李成梁这副滑稽的样子,失声笑了出来。
就连苏泽也有些压不住嘴角,这让谭纶更气了,发誓这次回去要让李成梁长驻辽阳!
苏泽将两人迎接到了待客的厅,这一路上李成梁又是好奇的左右张望,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等四人来到厅,侍女又送上茶水。
谭纶寒暄了一会儿,这才掏出自己的奏疏,递给苏泽说道:
“苏翰林,这份奏疏张阁老和霍尚书都看了,两位都让我来找你。”
苏泽疑惑的接过奏疏,《请修长城并编练蓟辽兵马疏》。
苏泽翻开了谭纶的奏疏,这份奏疏分成了两个部分。
第一个部分是谭纶请求朝廷重新整修蓟辽的长城。
说起万里长城,苏泽脑海中都是前世八达岭那样的砖砌长城,但实际上这都是明清才整修的。
先秦长城用的主要材料是石头和土。
特别是西北一段的长城,其实主要就是夯土城墙,如果附近有采石场,才会使用石头堆砌。
这主要还是制砖技术的发展。
汉唐的时候,民间烧制的砖头不结实,砖是一种比较珍贵的建材,主要用于宫殿和陵寝。
秦汉就禁止庶民烧砖,西汉砖椁墓属列侯级特权。
东汉砖墓才下放到了豪强地主阶层,这时候的城墙基本上都是夯土的。
宋元时代,砖开始普及,但是也只用来佛塔和亭台,但是因为汉唐使用砖石作为墓葬的传统,让普通百姓还是忌讳用砖砌墙,最多也就是用砖铺地。
一直到了明代,制砖技术成熟,朱元璋规定官府衙门必须要用砖来砌,算是破除阳宅不用砖头砌墙的传统,民居广泛的用砖后,制砖技术才进一步发展。
到了嘉隆时期,制砖技术已经彻底成熟,民间也基本上都换上了砖瓦房。
谭纶奏疏前半部分,就是请求朝廷重修蓟辽部分的古长城,在原本夯土的城墙前后加上砖石。
而后半部分,就是谭纶奏请要求训练蓟辽兵马。
谭纶在奏疏上说,他接任蓟辽总督后发现,整个蓟辽的兵马分散,每次敌人来攻打的时候都是集中过来,分散的兵马不利于防守。
燕、赵的士卒一向骄惯,但是治军要用严令,蓟辽的老兵动不动就闹事,距离京师又近,容易造成动荡。
谭纶提出,将整个蓟辽编练成三个营,分别委任总兵官来管理他们,每年春季与秋季两个防御期,三营的兵马各自调至边关附近。
如果敌人来了就集中御敌,敌人不来就在边关秋训。
然后谭纶还对大明边疆政策提出了异议,他认为如今在辽东辽西地区的以夷制夷思路是不对的,辽东的女真人和辽西的蒙古人频繁来往,特别是女真人经常掠夺汉地人口,学习大明的官制和技术。
每次他们叛乱,大明派兵后他们就逃跑,拖到大明军队疲乏,军费开支巨大的时候再请降。
而朝廷为了节省开支,总是赦免他们的叛乱,甚至还要再赏赐抚恤这些叛乱过的女真人。
比如这次辽阳附近叛乱的建州女真王杲,他被李成梁击败后逃跑,现在又上书请降。
谭纶不敢擅自决定,又将王杲的请降书带到了京师,但是谭纶建议朝廷这次不要姑息王杲,要真的惩办建州女真以儆效尤。
谭纶对于辽东的政策,还是认为朝廷应该移民实边。
苏泽看完后连连点头,谭纶不愧是兵法大家,他奏疏上的内容都是切中要害的。
特别是他的辽东政策,苏泽是十分赞同。
“谭公大才,策策切中时弊,直接上疏就是了,有何顾忌?”
谭纶看了一眼苏泽,这才说道:
“哎,东胜卫大战后,俺答封贡,朝堂上罢兵止戈的呼声很大。”
“重修蓟辽长城耗资巨大,在谭某之前历任蓟辽总督上书都被言官弹劾。”
“辽东也是如此,蓟辽地区的巡按、巡关御史全都支持接受王杲的降书,早止兵戈。”
好家伙,打了一场胜仗,大明言官又搞上了靖绥主义。
苏泽立刻说道:
“谭公放心,您明日且上书,苏某也会上书响应您的!”
(本章完)
第222章 《附议辽督并请设通辽棱堡疏》
第222章 《附议辽督并请设通辽棱堡疏》
两人交谈完毕,苏泽看向了故作乖巧的李成梁。
谭纶随着苏泽的目光看向李成梁,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
“本来想要带这厮来京师见见世面,但这泼才实在是扶不上墙。”
苏泽倒是对李成梁很感兴趣,他对着李成梁问道:
“李总兵,你驻守辽阳,你是怎么看女真人的?”
李成梁见到苏泽问自己,立刻激动起来,他扯着嗓子说道:
“女真人?那不就是咱大明的狗吗?”
听到李成梁这么说,谭纶不禁扶着额头叹息。
接着李成梁说道:
“狗不听话就要训,训好了就能帮着主人打猎了。”
苏泽看向李成梁,这话倒是话糙理不糙。
李成梁在后世有诸多非议,最大的争议就是他对女真宽纵,最后养虎为患。
但是如果放在这个时期来看,李成梁执行的边疆政策,也是大明持续百年以夷制夷的边疆国策。
而李成梁在世的时候,确实多次平定了辽东的叛乱,是当时无愧的悍将。
至于奢侈跋扈这些武将的老毛病,这也是明廷的放纵导致的。
至少在隆庆时期,现在的李成梁是怎么也不敢乱贪的,更不敢当着谭纶的面跋扈。
苏泽又问道:
“那女真叛乱越发频繁,李总兵以为何故?”
李成梁听到苏泽问自己,反而更来劲的说道:
“狗咬主人,就是训狗训的不够!”
“朝廷给他们册封、发敕书做买卖,可这些狼崽子转头就劫掠汉民!像建州王杲那厮,刚被咱打趴下就递降书,回头养肥了又反咬一口,降了反,反了降,摆明拿朝廷当冤大头。”
“每回叛乱,官兵撵他们进山就收兵,怕耗费钱粮。可野狗记打不记吃啊!您看咱在辽阳宰了几十个脑袋,他们就缩回窝里半年不敢露头。要依末将,就该打断脊梁骨,让他们见着大明旌旗就哆嗦!”
谭纶实在是听不下去,呵斥李成梁道:
“住口!”
李成梁就像是老鼠见了猫,吓得一哆嗦,立马不敢再多说一句。
苏泽制止了谭纶训斥李成梁,而是继续问道:
“李总兵,如果让你带兵,粮饷管够,能斩杀王杲吗?”
李成梁立刻说道:
“当然能!朝廷只要给足兵马粮饷,我李成梁就是冻死在白山黑水,也要砍下王杲的脑袋!”
“李某愿意立军令状!”
谭纶已经懒得说他了,苏泽和徐渭都跟着笑起来,李成梁摸了摸脑袋,不明白三个读书人的想法,也只能跟着笑起来。
——
次日,谭纶向通政司投书,《请修长城并编练蓟辽兵马疏》。
这份奏疏送到内阁,张居正和赵贞吉票拟赞同,高拱未置可否,奏疏送到宫中,隆庆皇帝果然对犹豫起来。
宣大的战事平息,隆庆皇帝真想着节省下了备边银,可谭纶这份奏疏又要在蓟辽修造防线,又要练兵,这又是大把的银两。
隆庆皇帝将奏疏发往外朝,请群臣议论。
果不其然,谭纶的奏疏遭到了外朝官员的猛烈批评。
都察院的批评声最大,他们认为谭纶重修蓟辽防线纯粹就是浪费国家钱财,是为了自己的政绩才上书的。
几名去过辽东的巡边巡案御史,也纷纷力陈,认为女真诸部都是向大明称臣朝贡的,按照俺答封贡的例子,开放互市就能安抚他们,蓟辽地区不需要费这么大的费用。
外朝争论不止,就在这个时候,苏泽也上了一疏。
《附议辽督并请设通辽棱堡疏》
苏泽在奏疏开头,就旗帜鲜明的表达了对蓟辽总督谭纶的支持。
“臣伏见辽东诸夷猖獗,女真、蒙古交通愈密,边患滋蔓。辽督谭纶具本《请修长城并编练蓟辽兵马疏》,言皆切中时弊,臣谨附议,复请增设通辽棱堡以断胡虏往来。”
苏泽在奏疏赞同了谭纶重修蓟辽地区长城,整顿蓟辽兵马的提议。
“谭督所策非独省费弭兵,实杜乱源。倘惑于浮议,迁延不决,辽患恐如野火燎原。”
然后苏泽在谭纶奏疏的基础上,又提议在通辽地区设立棱堡。
“辽东女真多与辽西蒙古勾连,互市劫掠,此患尤深。通辽处东西要冲,女真西出则结漠南,蒙古东进则联建州。欲绝其交通,非添设棱堡不可。”
苏泽提出了通辽的位置关键。
“通辽东可慑海西、建州女真,西可扼土蛮、朵颜蒙古。堡成则女真不得西联,蒙古不得东侵。”
除了棱堡之外,还要在通辽设立马市。
蒙古诸部可以在这里和大明交易马匹,通过这个方法截断输入辽东的马匹。
苏泽最后写道:
“臣尝闻:夷狄者,畏威不怀德。女真反复,非天灾,实人祸。剿抚失当,鞭轻而饲丰也。”
“长城如铁壁,塞虏骑于北;三营若虎贲,镇骄兵于内;棱堡作机枢,断胡虏之交。”
苏泽上了这份奏疏,查看【手提式大明朝廷】的模拟结果。
——【模拟开始】——
《附议辽督并请设通辽棱堡疏》当日送到内阁,高拱、张居正和赵贞吉都票拟赞同。
朝中反对声浪巨大,皇帝也担心再启辽东战事,留中了你的奏疏。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点:400点。】
【是否费300点威望点,确保奏疏完全执行?】
苏泽果断选了“是”。
十一月二十六日。
本来隆庆皇帝想着马上可以过年了,他正在筹备着今年再办上元灯会的事情。
可没想到年前还起了风波,谭纶的上疏让朝堂争议不断,而内阁辅臣又站在谭纶这边,搞得内阁和外朝大臣的关系紧张起来。
这时候他不方便再提上元灯会的事情了。
原本隆庆皇帝已经准备驳回谭纶的奏疏,让他速速离开京师,平息这一次的风波,然后再和阁臣商议,最好和去年一样,由首辅李春芳主动提出来办灯会,事情就好办多了。
可没想到苏泽又是一封奏疏,让朝堂的气氛更加紧张。
隆庆皇帝原本都盘算好了,登莱市舶司的镇守太监张诚都已经安排大名府的扎灯匠人入京了,安置在东市厂坊内。
可一旦朝争起来,内阁肯定不会再提灯会的事情了。
虽然不至于因此迁怒谭纶,但是皇帝也想早点将他打发回辽东。
就在隆庆皇帝下定决心,要驳回谭纶和苏泽的奏疏,平息这场朝议的时候。
司礼监秉笔,执掌东厂的冯保快步走入御书房。
“陛下!东市厂坊出事了!”
东市厂坊!
隆庆皇帝站起来,大名府的扎灯匠人就被安排在东市厂坊,要是被那帮言官发现内廷偷偷安排扎灯匠人进京,那言官肯定要大闹一场,上元灯会肯定办不成了!
“出了什么事!”
冯保连忙说道:
“是辽阳总兵李成梁的女真义子,东市厂坊喝酒闹事,惹来了巡城御史!”
女真义子!?
隆庆皇帝立刻说道:
“速速派遣锦衣卫过去!”
——
苏泽也没想到,系统竟然用这样的方法通过了自己的奏疏。
【辽阳总兵李成梁的女真仆从在东市厂闹事,巡城御史逮捕了这些女真人,搜检期间,发现了皇帝秘密召入京师的扎灯匠人。】
【李成梁因为驭下不严,革去总兵职位,杖责二十发还辽东。】
【因为办不成上元灯会,巡城御史又审出女真人种种罪行,皇帝大怒,通过了你的奏疏。】
【大明国祚+5】
怎么只加了五点国祚?
难道是因为大明科技发展,女真人已经不是灭国的威胁?
也对,如今大明国祚都加了72年了,女真也肯定不是灭亡的主要原因了。
不过能稳定辽东局势,也消弭了不稳定因素,加五也不算很多了。
只是苦了李成梁。
苏泽嘴角也压不住笑意,要知道李成梁可是活到九十岁才寿终正寝的,打二十板子应该没问题吧。
再说他,他带着一帮女真义子入京,还驭下不严,挨板子也是应该的。
但是在想到皇帝因为这档子事,办不成自己心心念念的上元灯会,竟然也只是打了李成梁二十下板子,这位隆庆皇帝果然宽厚。
对于大明的将领来说,降职撤职其实都是正常的事情,反正只要有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就能官复原职。
戚继光和俞大猷就是这样,他们在抗倭战争中降职撤职好几次,最后也都升迁上去了。
隆庆皇帝也就是打了李成梁的板子,还让他回到辽阳,估计也是让他在辽阳戴罪立功。
这样一个宽厚的皇帝,确实十分难得了,一想到隆庆皇帝想要办个灯会还和做贼一样,苏泽看了看自己的剩余的威望值,抽出一本空白题本。
《请再办上元灯会普天同贺疏》
——【模拟开始】——
《请再办上元灯会普天同贺疏》当日送到内阁,阁老们都票拟赞同。
皇帝立刻同意了你的奏疏,但是言官反对声浪不断,隆庆皇帝又被迫收回成命。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点:145点。】
【是否费100点威望点,确保奏疏完全执行?】
看完这个模拟,苏泽都有些无语。
皇帝您怂什么啊!
内阁不都支持您了!
竟然能被言官喷到收回成命,苏泽只能感慨隆庆皇帝还真是怕事!
阁老都撑您了,陛下何故先降?
苏泽无语,算了算了,就当这100威望点拍皇帝马屁了。
【威望点已扣除,剩余威望点:45,请在现实中完成上书。】
——
隆庆皇帝强行通过了苏泽的奏疏,外朝言官这次是气坏了。
这一次他们弹劾的目标,从谭纶和苏泽,逐渐上升到内阁三位阁臣头上。
而苏泽又是一封《请再办上元灯会普天同贺疏》,再次点燃了言官的怒火,他们将这封奏疏看做苏泽的挑衅,局势演变到快要左顺门叩阙的地步。
就在这个时候,乞休在家的李春芳出手了。
首先是内阁拿出考成法,敲打了一下叫嚣厉害的六科给事中。
紧接着内阁会同吏部,迅速票拟出一批新的巡边清军御史人选,将都察院中的御史委派到边疆。
东胜卫大捷,以及谭纶所倡议的重修边墙,这些事情都需要御史监督,你们不是反对吗?那就好好监工去!
李春芳还要求这些御史立下考簿,到了地方上一定要查补问题,完成任务才能归朝。
苏泽也只能说李春芳这一手确实厉害。
大明边疆的问题太多了,吃空饷、侵占军屯、冒功,这些都是惯常操作,边疆的工程也都是贪腐重灾区,都察院派遣巡边清军御史,就是为了督查这些问题的。
你们不是在朝堂反对吗?那就到地方去好好做事督导去!
李春芳这一套组合拳,直接拆掉了六科都察院的领头者,剩下的言官见到首辅的雷霆手段,也不敢再乱动了。
紧接着李春芳又从翰林院的资料中,翻出了历史文档。
大明上元灯会始于成祖朱棣时期,永乐七年,成祖朱棣下令午门外设灯山,赐宴百官并特许百姓观灯十日。
灯会既然是祖制,成祖后的皇帝也多有操办,但是先皇“怜惜”百姓疾苦停办。
所以李春芳认为,还是以去年的旧例,外廷张罗灯会的操办事项,但是灯会的钱由内帑出。
隆庆皇帝欣然接受,当场就拨下了内帑银元,操办这次的上元灯会。
同时隆庆皇帝又给京师百官私人发奖金,在京五品以下官员赐银元五枚,五品及以上赐银元十枚,太监宫女匠人也都有黄铜币赏赐。
这套组合拳下来,十一月终于平安渡过。
谭纶有喜有忧,喜的是自己的奏疏得到批准,还额外获得一座通辽棱堡。
忧的是归程的路上,多了好几个清军巡边御史同行,这帮御史咬牙切齿的看着谭纶,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当然更不好过的是李成梁,他被打了板子,又被褫夺了武将身份,回程连驿站都用不了。
他那些个闹事的女真“义子”,东厂和巡捕营就没那么客气了,估计这辈子是回不去辽阳了。
李成梁只能由剩下几个义子推车板车,沿途投宿民驿返回辽阳。
谭纶也当李成梁咎由自取,他早就告诫李成梁要约束手下女真人,李成梁都当做耳旁风,这次吃了教训,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总比日后惹下大错好。
谭纶倒是也不担心,李成梁虽然被撤职,但是他部曲亲兵还在。
建州女真的叛乱首领王杲还在逃,正好让李成梁返回辽阳去戴罪立功。
(本章完)
第223章 《请设国子监武科疏》
第223章 《请设国子监武科疏》
京师步入腊月,年尾渐浓。
今年皇帝又要办上元灯会的消息传出,京师更是全城沸腾。
去年上元灯会的盛况,让不少老京师人念念不忘,今年朝廷的成就比去年更大,理应好好庆祝一下。
对于百姓来说,皇帝用自己的内帑办灯会,确实是与民同乐的事情。
进入腊月,国子监也放了寒假,一帮贡监生没闲着,沈鲤带着众人整理校舍,准备迎接第一期吏科班的生员。
国子监最不缺的就是校舍了。
国子监最鼎盛的时期,整个国子监中有数千人一起读书,校舍开了一间又一间,连监内的园都平了建造校舍。
只可惜随着科举的地位上升,监生的出路越来越少,国子监开始了第一次衰落。
而民间书院的兴起,让国子监的官办教育都维持不下去了,国子监又开始第二次衰落。
如今整个国子监中,登记在册的监生有六百人,但是其中真正来国子监上课的不足两百人。
剩下的四百人,要么是钱捐了个功名的监生,要么是有监生资格但是没来国子监上学的。
国子监大片校舍都废弃了,这也是苏泽每次都瞄着国子监的原因。
张纯擦了擦额头,这次顺天府的吏科试一共录取了二百人,加上主动报名免试的秀才,合计二百四十人。
第一期吏科班在正月十六开学,为期三个月,三个月后参加结业考试,通过的就会由吏部统一安排,进入顺天府区域的官府衙门工作。
作为国子监司业,沈鲤要负责这些吏科班生员的上课和生活。
校舍清理出来,宿舍自然有国子监的杂工帮着打扫。
沈鲤领着监生们清理完了校舍,又将张纯、朱俊棠等几个考中举人的监生喊到了自己的公房。
“你们都考上了举人,如果现在去吏部候阙,也可以等到县学学官的职位了,本官已经提请礼部,准许你们在吏科班授课。”
“当然,这么做会耽误你们的学业,所以本官也和祭酒商议了,国子监给额外一份廪俸,如何?”
听到这个待遇,张纯等家境贫困的监生都意动了。
大明监生的待遇,是每月给米一石。
京师的粮食价格,贵的时候一石米是一两银或者一银元,便宜的时候是四五钱银子,也就是五黄铜币。
此外监生还有免徭役的权力,以及乡试给童生县试担保这类的额外收入。
张纯他们还在给《乐府新报》当采风使,现在随着报馆财大气粗,对于他们这些采风使的待遇也更加正规。
从刚开始的时候给多给报纸五张,现在直接折银,每个月给一银元。
监生吃住都在国子监内,如果再给廪俸一份,那每个月差不多就有三银元的收入了。
这个待遇已经接近七品知县明面上的俸禄了。
众举人都对这个待遇满意,纷纷答应下来,沈鲤挥挥手,让他们回去读书去了。
送走了学生们,沈鲤叹了一口气。
国子监也算是翰林清流升迁过渡的路线,他的前几任都是蜻蜓点水过渡一下,然后等礼部有了空缺就升过去,这算是翰林升迁的路线。
怎么到了自己,就在这司业位置上做了近两年呢?
更糟糕的是,原本很清闲的国子监司业,现在变得非常的忙碌。
吏科班开设在国子监,听说宫内的营造学社也要扩招,宫内的房子不够用,内阁也准备将营造学社搬迁到国子监来。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无非就是多了一些听课的工部官员和太监罢了。
前些日子,刑部侍郎李一元上书,锦衣卫镇抚司的民案司业务能力低下,印钱征收不力,所以请求设立律科班,提升这帮人的业务能力。
隆庆皇帝自然没有不许的,朱笔一批,这帮东厂和锦衣卫又要来国子监上课了。
满朝诸公把国子监当什么了?都往国子监里塞?
可沈鲤不过是个小小司业,也只能咬着牙接受下来。
——
东宫到了腊月也开始放寒假,定国公徐文壁受太子召见,来到东宫,却发现苏泽也在场。
见到苏泽,徐文壁这个超品大员也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和苏泽寒暄了两句。
对于他们这些与国同休的勋臣,政治待遇主要靠投胎,努力反而是减分项。
你一个勋贵努力上进要做什么?这都不敢想!
所以大部分勋贵的生活目标,都转移到了赚钱上。
谁不知道,苏泽是京师的财神爷。
京师这么几个赚钱的产业,哪个不和苏泽有关?
就说国丈武清伯李伟家的庄子,靠着种土豆赚了多少?
就连武清伯隔壁的几个庄子,也靠着偷武清伯家的土豆种苗发了财。
听说太子又给武清伯一种名为红薯的作物,听说这一次武清伯亲自披甲,每日拿着长矛巡视农庄。
徐文壁态度恭敬,但是苏泽也没有轻慢这位定国公。
双方寒暄了一阵子后,小胖钧撂下话,说是苏泽有事要和定国公商议,就带着张宏回去睡回笼觉去了。
明伦堂内就留下了苏泽和徐文壁,这位顶级勋贵不知道怎么的,单独面对苏泽的时候紧张起来。
这种感觉就像是朝会的时候遇到阁老们一样。
苏泽开口说道:
“国公,苏某央求太子请您过来,是有一件事和您商议。”
“苏翰林有什么话就说是了!”
徐文壁一副好说话的口气,他以为苏泽是要带着自己发财。
苏泽却说道:
“这次李成梁部曲在京师闹事,陛下震怒,惩办了李成梁。”
“苏某想,李成梁会犯下错误,还是因为朝廷缺乏教育的原因。”
“苏某也和戚帅谈过,如今军户中的子弟,很多都不事兵法,家学断绝,不少百户千户,乃至于指挥使,一年到头都不去军营,如果真的遇到战事,这些卫所还有什么战斗力可言?”
苏泽说这话的时候,徐文壁也有些心虚。
他是顶级的勋贵,而大明的勋贵都是武勋,他其实也兼着三大营都督的差事。
苏泽说的没错,大明的军官体系,经历这些年的演变,已经成了一种荣誉性的贵族职位。
因为大明列爵五等以封功臣外戚,后革子、男,只留公、侯、伯三等。
所以演变下来,世袭军职其实就和是“子、男”一样,不过是低级的世袭爵位。
其实仔细想想卫所体系,也就和贵族封地差不多。
一个千户所,千户的职位是世袭的,千户就是世袭的爵位。
千户所的军屯,其实就是千户的封地。
千户所世袭的卫所兵,其实就是千户的封臣和农奴。
千户不受地方官员管理,一般都是省一级的都司衙门才有管辖权,而千户犯事需要兵部查验才有调查审判权,这也是封地贵族法权一样的。
这样的结果,自然是卫所的战斗退化,军官的素质也在退步,因为他们已经不是军官,而是贵族了。
而且卫所是封地贵族,大明还有一种宫廷贵族,也就是锦衣卫世袭军职。
锦衣卫的百户千户经常是皇帝授予私臣的,比如外戚,再比如皇帝的宠臣。
锦衣卫军职也是世袭,不过这种世袭没有“封地”,一般世袭的是锦衣卫内的职位,也就是司法职位。
苏泽对徐文壁说道:
“出了李成梁这样的事情,是朝廷没有教化的结果。”
苏泽说道:
“所以下官有个想法。”
定国公知道正戏来了,他连忙问道:
“请苏翰林赐教。”
苏泽说道:
“赐教不敢,只是有个小小的提议。”
苏泽说道:
“大明军户承袭就有祖制,父死子继,职位由嫡长子继承。”
“兵部需要由都司验真身,上书作保,袭职的子弟在京师参加兵部考试,试职2年,考满无过方实授。”
徐文壁点点头,这是大明的制度,但是实际执行却早已经走了样。
徐文壁说道:
“苏翰林说的这是祖制,但是兵部考察早已经沦为过场,如果真的要考察,大半袭职的子弟都是考不过的。”
“所以从先帝朝开始,就准许考不过的军官子弟纳粮免考。”
“如果苏翰林要加强兵部考核,那怕是弄不下去。”
徐文壁说的也是实话,地方上这么多的卫所,承袭军职是关系到所有军官子弟的事情,就连嘉靖皇帝也只能妥协。
不妥协也没办法,如果强行压着这些人不能承袭爵位,那地方卫所就会乱起来。
古今中外的贵族之所以都用嫡长子继承,就是因为嫡长子继承最少争议,每一次爵位承袭才能平安完成。
如果苏泽要求兵部加强考核,让这些指挥使、千户百户子弟不能承袭爵位,那其他有继承权的竞争者就会蠢蠢欲动,造成巨大的混乱。
最有名的,就是正统年间,延平指挥使袭职的案子了。
正统八年,延平卫指挥的儿子于玘为争夺继承权,把哥哥给杀了,然后不认罪,弟杀兄长,按律应该凌迟处死。
于玘先是说哥哥不是他杀的,诬告他人,经过审理,纯属子虚乌有。
再次把他押赴刑场,他又喊冤,又说他哥哥是被人所杀,并且有人甘愿领罪。行刑官只好把他押回大牢,重新审理。
就这样多次上刑场,多次喊冤,于玘最后污蔑自己的母亲与人通奸,哥哥想把奸夫杀死,结果反被奸夫杀了。
但于母的长子已经死了,如果次子再死,她就没有儿子继承军职了。
于母竟然默认了,没有反驳。
这场公案最后闹到皇帝面前,皇帝亲自下旨将于玘凌迟,又在于家庶出子弟中点了继承人,才了结了这案子。
嘉靖时期改为纳粮免考,就是为了减少继承争议,维持地方卫所的稳定。
苏泽说道:
“定国公,袭职乃是《大明会典》所订的国典,苏某哪里敢妄动。”
定国公徐文壁用不信的眼神看着苏泽,《大明会典》你动的还少?祖制都被你改了多少了?就连太祖朱元璋的祖训都被你改了!
苏泽说道:
“还是那句话,‘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如今卫所军官的问题,是朝廷没有进行好教化的缘故。”
“教化?”
苏泽说道:
“是啊,所以苏某和定国公商议,日后袭职的军官,都要在国子监学习军务,两年后按照考试成绩擢优任用。”
“此外凡是署职的军官,十二岁以上的,也都要来国子监读书。”
署职,就是父亲死亡,继承人未满十八岁,这时候还没有领军能力,所以职位只是“署职”,等到成年以后才会实授。
定国公听完,眼睛也是一亮。
苏泽这个方法是他一贯的作风,也就是维持原本的利益规则,再添加自己的私货。
好处就是这样的改革,触动的反对不大。
朝廷不改原本的袭职规定,照样给你职位,但是要求你在国子监学习两年军务,这要求不高吧?
如果这个都要反对,那就不要怪朝廷不客气了。
署职也是一样,反正你要十八岁才实授,那你来国子监读两年书也没啥吧?
徐文壁仔细一想,倒是没有反对的理由,他又问道:
“勋贵呢?”
苏泽说道:
“勋贵之家自然不用,但是如果想要将弟子送入学习的,国子监也可以收。”
“此外,勋贵之家中的次子,也可以送来读书。”
徐文壁想了想,觉得苏泽这个办法也确实不错。
勋贵子弟不成器的也不少,在家缺乏管束,送到国子监似乎也不错?
另外家族次子没有继承权,如果学习军务,也是一条出路。
想到这里,徐文壁性格谨慎,他又问道:
“兵部呢?袭职的事情归兵部管,兵部没有异议吗?”
苏泽说道:
“赵阁老很支持这件事。”
既然赵阁老都支持了,徐文壁也说道:
“那就请苏翰林拟好奏疏,我附属就是了。”
——
十二月七日,国子监司业沈鲤接到消息。
定国公徐文壁连同苏泽上书《请设国子监武科疏》,请求在国子监内设置“武监”,教导这些军官子弟儒学和军务。
听到这个消息,沈鲤觉得天都要塌了,在太监、锦衣卫、吏科生、工部刑部官员后,苏泽又将待授军职的军官子弟塞进了国子监。
(本章完)
第224章 书中自有黄金屋
第224章 书中自有黄金屋
苏泽看着【手提式大明朝廷】的模拟结果。
——【模拟开始】——
《请设国子监武科疏》当日送到内阁,赵贞吉都票拟赞同,张居正和高拱对这份奏疏没有票拟意见。
兵部上下反对声浪很大,兵部尚书霍冀都上书反对。
兵部中下级官员攻击定国公徐文壁乱政,定国公上书请罪。
隆庆皇帝搁置了你的奏疏。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点:200点。】
【是否费500点威望点,确保奏疏完全执行?】
好家伙,苏泽拉着定国公徐文壁一同上书,还遭遇了这么大的阻力。
如果苏泽单独上疏,怕是现在攻击他的奏疏已经堆满了通政司了。
果不其然,已经进入了深水区。
这项“请设武监”,实际上是损害了兵部的权力。
继承武官职位的兵部考试,还是纳粮免考,这些都是兵部的权利。
甚至可以说是兵部的核心权力之一。
每日兵部门口那么多“跑部”的将门子弟,其中不少都是因为这个去的。
说个简单的例子,皇帝允许纳粮免考,那纳多少粮食,纳粮以后多久才能正式授官,这些都是有讲究的。
很多时候,兵部只要“卡”上一下,就能让下面等待继承军职的将官难受。
未满十八岁的署职军官,因为年龄未到,他们没有管理卫所的权利。
这时候卫所的军权,就掌握在代管的上级军官或者副将手里。
很多军官已经满了十八岁,却迟迟不能实授。
比如戚继光就是这样,他十七岁的时候父亲就因病去世了,戚继光署职其父登州卫指挥佥事的世职。
但是一直到了十九岁,戚继光才得到兵部实授,才算真正掌握了登州卫的职位。
这两年时间,戚继光豪杰仗义,经常喊人回来吃饭,但是每次都只有粗茶淡饭。
登州卫的军屯土地船只,全都掌握在副将手里。
等到戚继光十九岁跑部成功,得到朝廷实授后,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清查登州卫的军屯。
而还是戚继光,他从小习武,武技出众,又拜儒生为师,也有学问,人情世故又练达。
换做是别的人,兵部稍微卡一卡,几年时间就过去了。
除此之外,大明武将是要降阶继承的。
指挥使的儿子要降为指挥使同知,千户要降为副千户。
但是在《大明会典》中,又规定了几种可以不降级的特殊情况。
大明初年,至少不到百分之十的官员能够不降阶将军职继承下去的,这还是在国初还有仗打,还有军功可以立的情况下。
在嘉靖年间,已经是近八成的军职都能不降阶传承下去了。
至于这是为什么,是因为嘉靖年间的卫所千户百户们比国初更勇猛,还是因为大明会典的漏洞已经形成某种潜规则,那就不言自明了。
言而总之,军职继承,这是兵部的核心权力之一,是不容染指的。
苏泽的奏疏,都不是染指兵部的权利,只是让不到十八岁的署职军官,以及刚刚袭职的军官去国子监读书,兵部的反对就这么大。
如果真的触碰到兵部的核心权力,苏泽都不敢想,到底要多少威望点才够。
这就连兵部尚书霍冀,也必须在兵部的压力下上书反对。
这不是霍冀本人立场的问题,而是作为部门的主官,必须要为部门出头,要不然你如何号令自己的部门?
上级的威信,同样需要手下确认才行。
在大明宫,李隆基是一句话就能要来岭南荔枝的圣人。
但是在马嵬坡,李隆基也要下旨处死自己的爱妃。
苏泽只是没想到,定国公徐文壁你怎么这么怂!
兵部官员上书弹劾,你就请罪了?
如果你定国公能抗住压力,是不是自己就能少点威望值?
苏泽无奈。
现在还差300点威望,不过现在刚刚月初,如今自己每天可以增长16点威望值,也就是不到二十天就能攒满。
苏泽果断选择“是”,让系统先锁定任务,等攒够了威望值就执行。
处理完这件事,开始筹备国子监武监的事务。
他召来了【飞鸽传书】,亲笔写一封给戚继光的信,这是他请求戚继光总结自己的作战经验,给国子监武监编写一份教材。
当然,武监只是苏泽对大明军制改革的第一步。
接下来就是将武监从国子监内独立出去,形成独立的军校。
最早的军校都是只招贵族生员的,这也是正常的,在历史大部分时间,军官都是一种贵族专属职业。
苏泽也不准备跨过这一步,大明这么大,这么多卫所,不也出了戚继光俞大猷这样的名将?
况且没有一个名将是在军校读书读出来的,都是在战场上血海淘金出来的。
军校的职责,就是用规范化的军事教育,培养合格的军官就行了。
而近代军官,无论他们出身是什么,他们天然就是进步团体。
甚至别说是近代了,在苏泽穿越前的那个世界,军官团体都算是一些小国中少有的进步势力了。
所以无论兵部怎么反对,苏泽都要将这个武监建起来!——
腊月二十一日。
“号外号外!定国公请罪!兵部再上疏弹劾!”
“京师价大涨!蔗期货指数大涨!”
报童的叫卖刚刚响起,街边的茶馆中就传来喊声,报童忙不迭的走进茶馆。
喊话的是靠窗的一桌客人,为首的是一位身穿黑色绸缎长衫的中年人,在绸缎长衫外套着夹绒的皮袄。
报童出没于京师的大街小巷,自有一套看人的方法,这中年人一脸的富贵气,一定是出手阔绰的豪客。
但是同桌的人打扮却十分的简朴。
对面的中年人身穿靛蓝色的袄,这种颜色出自天然染料菘蓝,好处是价格便宜,坏处是穿久了会掉色。
这个中年人身上的袄已经掉色了,这副打扮就是京师最典型的穷秀才。
桌上第三位是个年轻人,报童看到了年轻人的官靴,知道这肯定是一名官宦人家子弟。
一商,一官,一民?
报童很少见到这样的组合,但是他还是向席间最年长,也就是身穿黑色绸缎的中年人问道:
“客官,您要哪份报纸?”
最年轻的官宦人家读书人先开口说道:
“京师的报纸你都有吗?”
报童自豪的说道:
“诸位客官,小的身上只有四大报,但是你们要别的报纸,小的也能搞来!”
三人都笑了起来,最年长那个身穿黑色绸缎的中年人开口道:
“四大报是哪四大报?”
报童立刻说道:
“当然是《乐府新报》,《新乐府报》,《新君子报》和《商报》了!”
报童念出四份报纸,三人表情各异。
最高兴的还是这开口的中年富商,他又问道:
“哪份报纸卖的最好?”
果然是外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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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童心中吐槽,如果是京师本地人,怎么可能问这样的蠢问题。
不过报童还是满脸堆笑说道:
“当然是《乐府新报》了。”
说完之后,三人脸上都浮现不同的表情,中年富商又说道:“剩下三份呢?”
报童摇头说道:“都差不多吧,这就要看报纸的内容了。”
“内容?”
报童说道:
“是啊,如果报纸上有火爆的新闻,我们报童卖报就会吆喝,那报纸的销量就好,如果这一期报纸没什么有意思的文章,那销量自然就差了。”
中年富商问道:
“那今天呢?”
三人拉着自己问东问西,如果不是看在三人气质非凡,报童早就离开了。
也许是看到报童不耐烦,中年富商从口袋里掏出四枚黄铜币,“四种报纸都来一份吧。”
报童有了收益,脸上的不耐烦一扫而空,他推回一枚黄铜币说道:
“客官,今日《乐府新报》休刊,所以只有三大报。”
说完报童开始说道:
“今日卖的最好自然是商报了,年关将至,这商品行情涨跌,就是大家最关心的事情。”
报童将一份《商报》递上来说道:
“而且今日的商报,可是刊有发财的仙法!”
中年商人立刻问道:
“发财的仙法?”
报童立刻说道:“是啊!这报纸上都写了,大同范氏在京师的商号,一个月前,在大宗粮食交易市场买了十单蔗的单,约定就是年前交付。”
“年关将近,今年京师百姓的手头宽裕,都想要买点回去过年。”
“蔗大涨,范氏商号直接就这十单蔗买单卖出去,凭空得了一倍利!”
这时候,那个掉色袄的中年人问道:
“范氏商号就卖的买单?没有卖?”
报童摸着头说道:
“听说就是买单,薄薄的一张单子,就翻了一倍利!”
“不过我也不懂什么叫做买单,就知道范氏商号大赚一笔,说是腊八要在商号前施粥千份呢!”
报童说的绘声绘色,茶馆其他客人听完纷纷喊道:
“来一份《商报》!”
“我也要一份!”
报童立刻喊道:
“好嘞!”
等到报童将报篓里的商报都卖出去,那个中年富商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
年轻官宦子弟问道:
“今日卖的次好的,是哪份报纸?”
报童半天才明白什么叫做次好,果然读书人都是文绉绉的,他说道:
“自然是《新君子报》了!”
“为何?”
“《新君子报》在民间叫第二官报,它是除了《乐府新报》外时政报道最多的,甚至它还经常有一些《乐府新报》没有的独家消息!”
“这次兵部弹劾定国公,定国公上书请罪的消息,就是《新君子报》率先刊登的。”
“事关苏翰林,这自然是京师年前最大的朝廷新闻了。”
听到苏翰林三个字,在场三个人都有了微妙的表情变化。
而说到“苏翰林”三个字,报童满脸的崇敬。
还是这个官宦子弟问道:
“报纸上有事关苏翰林的新闻,就能卖得好吗?”
报童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道:
“这个自然,朝廷哪件大事没有苏翰林?”
这个回答无法反驳,场面一度安静了下来。
就在报童准备离开的时候,身穿掉色袄的中年人问道:
“你识字?”
报童骄傲的点头,这下子另外两人有些惊讶了。
这报童可能小时候营养不太好,细胳膊细腿的,但是大概也有十三四岁的样子。
他背着报篓,身上的衣服虽然打着补丁,但是看起来干干净净的。
报童说道:
“亏着苏翰林的功德,我在《乐府新报》上了夜校,有专门的先生教我们识字。”
“夜校?”
“是啊,就是西城的一家荒废的养济院,听说是苏翰林从顺天府要来的。每天晚上卖完报,就有报馆雇的先生教我们识字。”
“有时候还能遇到苏翰林和罗翰林亲自上课!”
三人面面相觑,那个官宦子弟的年轻人羞愧的说道:
“苏翰林这样的身份,还能亲自教书育人,吾不如也。”
但是那个掉色袄的中年人却皱眉,他曾经在家乡办过免费族学,但是族中子弟很多都是来几次就不来了。
一来是上学耽误时间,乡里的孩子早早就要帮家里干活了。
二是读书本身就是痛苦的事情,如果父母不重视,不从小逼着读书,普通农家子弟是很难坚持的。
京师的报童,基本上都是孤儿,看到这报童的谈吐,显然是上了很久学的样子。
他问道:“白天卖报,晚上上学,不辛苦吗?”
报童说道:
“苦,当然苦了。”
“既然苦,为什么还要上?”
报童瞥了一眼对方说道:
“因为街上的报童都知道,识字的报童要比不识字的能多卖很多报纸。”
“识字以后,我就会把报纸上的要闻编成号子,总能引人来买。最厉害的还是我的一个同学,他小时候上过蒙学,他能把报纸上的新闻编成打油诗,他的报纸每次都卖的最好!”
报童说道:“苏翰林说过,不读书,卖报都卖不过别人。想要过得好,就要读书识字!”
三人脸色各异,等报童离开茶馆后,他并不知道,这桌上三人,都可以算他的衣食父母。
中年富商叹道:
“卖报小儿都知道,书中自有黄金屋啊。”
中年富商是《商报》的主编范宽,掉色袄是《新乐府报》主编何心隐,而那个官宦人家的读书人,则是《新君子报》现在的东家,前任辅臣陈以勤的儿子陈于陛,他和苏泽是同年的进士,但是因为考中进士的时候父亲是阁老,所以没有参加庶吉士的馆选,也没有观政选官。
报童走后,范宽说道:
“苏子霖太急了,马上要过年了,陛下和阁老们都不想多事。在这个时候推动武监,怕是失算了,吵着吵着这事就要黄了。”
陈于陛也点头赞同。
但是何心隐却说道:
“两位可有兴趣打赌?我倒是觉得这事苏子霖能成。”
(本章完)
第225章 请设武监遗表
第225章 请设武监遗表
腊月二十三。
皇宫的鲸油灯下。
燃烧的烛火下,隆庆皇帝在大殿内来回踱步。
“成国公怎么样了?”
李芳垂目说道:
“陛下,太医令回报,怕是难撑过今晚了。”
隆庆皇帝一屁股坐在龙椅上,长叹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从今年开始,皇帝逐渐对死亡敏感起来。
成国公朱希忠,如今大明名义上的勋臣之首,前任帝国“大祭司”,先后六十六次代表皇帝祭祀。
这位先帝十五年继承成国公之位,兢兢业业操办皇家典礼仪式的老臣,从今年初下不来床了。
继任者就是定国公徐文壁。
这样一位元老重臣,皇帝当然要御赐恩宠的。
隆庆皇帝派遣太医,又亲赐汤药,但是眼看着是无力回天了。
就在这个时候,京师传来一阵钟声,隆庆皇帝知道这位老国公走了。
隆庆皇帝的神情有些暗淡。
成国公是先帝朝重臣,曾经在火灾中救过先帝,后来在先帝朝的政治斗争中,一直都是坚定的站在自己这边。
先帝驾崩后,大行皇帝的典礼仪式和自己的继位仪式,也都是成国公操办的。
“报丧使还没到!?”
隆庆皇帝有些不悦,国公这样级别的重臣去世,国公府应该派出孝子作为报丧使,先来皇宫报丧。
李芳知道皇帝心情不好,连忙宽慰道:
“应该快到了。”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太监来通传,成国公家的次子朱时坤叩阙报丧。
“宣!”
成国公世子朱时泰要留在家中主持丧事,所以派出次子作为报丧使。
隆庆皇帝想起了朱时坤,这是成国公最喜爱的次子,在朱希忠死前,一直都想给次子谋个差事。
国公府只有由长子继承,按照规定朱希忠死后,次子朱时坤就要搬出成国公府。
勋贵次子,是没有多少遗泽的。
不一会儿,一身孝服的朱时坤,跪在隆庆皇帝面前。
朱时坤忍着泪水,举起一份奏疏道:
“陛下,这是亡父的遗表。”
告往知来,王事之表。
表,就是最正式的文书,重臣遗表,就是重臣死前对皇帝的遗言了。
朱希忠已经病重,死前也有预兆,这份遗表也写了很久了。
隆庆皇帝拉开遗表,这份遗表的开头字迹工整,是成国公亲书,开篇都是一些简单的话,比如愧对先帝,没能辅佐皇帝,又说自己福薄,不能再看看皇帝治下的盛世。
这份遗表显然不是同一天写成的,接下来的字迹歪歪斜斜,当是朱希忠发病剧痛中写成的。
第二部分就是托孤的内容,朱希忠三子,长子敦厚继承国公,朱希忠并不担心,他请求皇帝照顾他的次子和三子。
到了第三部分,字迹明显潦草很多,但这才是遗表最关键的部分。
隆庆皇帝的脸色凝重起来。
朱希忠的遗表,竟然是在赞同苏泽的奏疏!
“兵部考选久成虚文,纳粮免考竟成惯例!卫所子弟多耽安逸,世袭千户不识兵书,百户不习弓马——此非将门子弟不肖,实因朝廷未施教化之恩也!”
这段话几乎是照搬了苏泽的观点,紧接着朱希忠甚至比苏泽还要激进!
他直接指向勋贵之家,要将对卫所的政策执行到勋贵家中。
“勋贵之家,所世职承袭者,空有祖荫而乏韬略。”
“亦有报国之志者,非为嫡子,弓马娴熟而不得职衔,报国无门。”
死前的成国公战斗力爆表,他继续说道:
“前有祖荫而乏志,后有志而无门,唯有结交商贾,退而谋私利。”
“然我大明勋贵,却无报国之志。臣观勋贵子弟,难堪才用,将门子弟日堕。勋贵本就是与国同休,如此岂不是折损国本?”
“臣请陛下,开武监以沐圣化,续将门家学正脉!”
看完这些,隆庆皇帝眼神湿润,他再将奏疏递给身边的李芳,接着向跪着的朱时坤问道:
“乃父可有遗言?”
朱时坤泪眼婆娑的说道:
“父亲死前已经神志不清,口中只念有二字。”
“哪二字?”
“救火。”
这句话说完,隆庆皇帝更是沉默了。
救火,应该是嘉靖十九年,嘉靖南巡的时候两次行宫着火,都是成国公朱希忠领头扑救,还是朱希忠背着皇帝逃出行宫。
和当年武宗出宫两次落水一样,这两次着火其实都有些蹊跷。
隆庆皇帝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了半天。
他也明白了勋贵们支持要办武监的原因。
正如苏泽奏疏上所说的,武监可以培养军官,保持卫所的战斗力。
另一方面,武监也是一股政治力量。
土木堡后,勋贵和武将的政治力量大受打击,大明进入到文官执政的新阶段。
这倒不是阴谋论,在土木堡之前,勋臣武将和文官分列两班,都是有朝议决策权的。
但是土木堡之后,内阁开始掌握朝堂权利,勋贵虽然还位列班首,但是已经成为吉祥物。
这之后武将屡遭文官打压,在嘉靖朝已经形成了文官统兵的潜规则。
比如主持平叛的胡宗宪就是文臣,而现在宣大总督王崇古,蓟辽总督谭纶也都是文官,只不过他们都是精通军务的文官罢了。
作为勋臣之首,本来朱希忠也就是认了。
但是武监让他看到了另外一条路。
两年的学习,这可不是简单的上课,这是一种相当紧密的联系。
在人生最容易接受知识和理念的时候,一群年轻人聚集同一个地方,这就是一股团结的政治力量。
而成国公不仅仅要将卫所军官塞进去,也要将勋贵子弟塞进去。
这不仅仅是给自己的次子打通一条出路,也是给勋贵集团打通一条出路。
做了这么久的皇帝,隆庆皇帝也悟出了不少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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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次兵部的反对浪潮,也让他看到了不少东西。
皇帝冷冷的说道:“拟旨。”
“准奏苏泽的上疏,在国子监内设立武监。”
隆庆皇帝的思路清晰,现在的武监还不能独立出来,先挂在国子监下,维持以文统武的架子。
但是这样一股力量,又不能被文官掌控。
隆庆皇帝又说道:
“朕亲任监正,定国公任副监,苏泽任教习长。”
“再由内阁推出几名教习官,送交朕审阅。”
隆庆皇帝决定将武监牢牢抓在自己手里,但大明现在这个政治架构,又绕不开文官。
所以隆庆皇帝唯一完全信任的文官就是苏泽,剩下的人选他还要亲自挑选。
暂时定了一个框架,隆庆皇帝这才对着朱时坤说道:
“你治丧完毕,就去武监读书,不要辜负了尔父的期望。”
“让皇太子去成国公府上吊唁。”
“另外,驳回定国公徐文壁的请罪奏疏,让他快爬起来去操办成国公的丧礼!”
“唯!”
不知不觉中,隆庆皇帝发现,自己已经走到祖辈们从没有走过的路上。
这一切又是怎么发生的呢?
隆庆皇帝闪过一个人影。
——
京师的风向转变太快,何心隐的赌约赢了。
作为赢家,他也得到了自己的奖品。
那天三大报的主编聚集在一起,其实是商议联合对抗《乐府新报》。
没办法,三份报纸,都算是苏泽的模仿者。
更可怕的是,这个首创者还总能继续前进。
在直沽的范宽,得到了一个消息,《乐府新报》准备开设分社,于是三大报聚集在一起商议对策。
讨论的结果自然是跟进,三大报也要跟着一起扩张。
可扩张不是那么容易的,要将本报的重要新闻送到分社,还要在分社募集人手进行一些本土化的补充。
时效性非常重要,要不然盗版报纸更快送到,那就不用办新报了。
如今在南直隶和京师之间,就有专门递送报纸的商队,有的商队利用漕运和快马联合运输,速度也是相当快的。
《乐府新报》是官方报纸,可以用官方的渠道,三大报要扩张就必须要拧成一股绳,将资源集中在一起。
三人商议的共识,就是三大报共用渠道,共同开办分社扩张。
可是如何扩张,三人也有分歧。
范宽主张在商人多的地方,也就是开埠的城市进行扩张。
他主张在泉州设立分社,利用海船运输雕版,先跑马圈地占领这些市场。
陈于陛则认为,苏泽将分社设在南京,也有在沿海开埠城市传播的想法,所以他提议避开和苏泽的直接竞争,在内陆省份的省会开办分社。
何心隐的想法则和两人不同,他主张以漕运和长江航运为枢纽,沿着这两个帝国血管开设分社。
结果是何心隐赢了赌约,三家报社商议。
分别在漕运和航运枢纽的山东大名府、南直隶淮安、湖广荆州等几个枢纽城市建立印刷坊。
三大报纸共用递送物流的渠道,将京师报纸的雕版运输到这些地区刊印发行。
三方总算是达成了协议,三位总编都是聪明人,他们很清楚,京师的市场已经饱和了,现在到了跑马圈地的时代。
达成协议后,陈于陛和范宽都快步离开,他们还要忙着筹备分社的事情。
三大报只是联合了递送渠道,但是等到发行后还是竞争关系。
等到两人离开后,何心隐的助手上前收拾,一边问道:
“何师,您为什么要答应他们?我们《新乐府报》自己做就是了。”
何心隐看着这个弟子,淡淡的说道:
“素心,你可知道他们是怎么盘算的?”
何素心,是何心隐求学心学的时候收养的义子,半弟子半义子,是何心隐最重要的助手。
“弟子愚钝。”
何心隐说道:
“范宽主张在沿海分发报纸,是因为他认为商人会成为大明最大的识字群体。”
“陈于陛的《新君子报》还念着那些读书人,他要将报纸送到内陆的府城去。”
何素心问道:
“那何师您觉得呢?”
何心隐说道:
“我觉得是运河和长江沿岸的漕运工人们。”
“啊?”
何心隐说道:
“颜师已经出狱了,那些同道走了赵贞吉赵阁老的关系,把颜师的案子翻了。”
“而昨天我把苏子霖给报童办夜校的事情,写信给了颜师,颜师已经南下了。”
何素心知道,何心隐说的颜师,是心学大师颜钧。
颜钧在嘉靖年间被逮捕,心学门徒一直在京师营救,现在终于营救成功。
何心隐说道:
“但即便如此,我们估计还是敌不过苏子霖。”
“苏子霖智若鬼神,所谋的事情都是极其深远的,谁又能想到,登莱捕鲸,能让京师报童夜间读上书呢?”
何素心也点点头,随着登莱捕鲸的产业扩大,照明的价格降了下来。
萤囊映雪,凿壁偷光,这不仅仅说明了求学的刻苦,也说明在在古代晚上读书,本身就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而读书一根蜡烛就够了,要讲课需要的蜡烛就太多了,这样的成本根本不是普通人家能承受的。
在鲸油灯和鲸油蜡烛出现之前,普通百姓也只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可鲸油灯和鲸油蜡烛普及后,照明的费大幅度降低,夜校才有了可能。
泰州学派的祖师王艮,就最喜欢教授普通百姓读书写字,他的弟子中就有很多底层百姓。
但是这样的人还是少数,因为普通百姓就是手停口停,大家就是知道读书的好处,白天也要劳作,没有读书人的时间。
现在不同了,照明的价格降下来了,报童愿意在工作外的时间读书识字,那沿着运河和长江漕运的那百万漕工,应该也是同样愿意的。
颜钧在读了何心隐的信后,就匆忙南下,就是为了这件事。
何心隐了解颜钧,他就是王艮思想的笃行者,他一生都在为“百姓之道”而奔走。
何心隐说道:
“苏子霖选择了上海县,作为《乐府新报》的分社,你今天就南下上海,看看上海这地方到底有什么特殊的,为什么能让苏子霖看重。”
“弟子遵命。”
——
何心隐千算万算,却不知道苏泽破局的方法就是两个字“效率”。
在印刷坊的新厂房中,工匠正在向苏泽和罗万化介绍新的印刷机。
(本章完)
第226章 滚筒印刷机和未来的新军官
第226章 滚筒印刷机和未来的新军官
在《乐府新报》的销量提升了以后,罗万化就向苏泽提议,将原本的三日一刊改成两日一刊。
但是当时苏泽拒绝了。
原因也很简单,随着刊印数量的增加,印书坊的效率跟不上了。
雕版印刷的效率还是太低了一点。
为了加快印刷速度,罗万化想到的办法是增加雕版匠人,多制作几份雕版同时印刷。
可这样的结果是成本进一步上升,各大报馆都在抢夺雕版匠人,原本就紧缺的雕版匠人更稀缺了。
而且雕版的匠人多了,报纸上出现错漏的也多了,《乐府新报》的印刷质量下降,也引起了巨大的批评。
在这种情况下,苏泽不得已重新接管了报馆,开始改进印刷坊。
苏泽的办法,是向工匠悬赏。
结果是今天就有一名匠人上报,他制作出了新的印刷机。
苏泽从成国公府上吊唁回来,就带着罗万化来到了印刷坊。
工匠名叫张毕,是一名雕版学徒,他引着两人来到了一个奇怪的装置前。
罗万化看着这个奇怪的机器,两个木质的圆筒紧紧靠在一起,通过一系列的传动齿轮相互连接,机器边上有一个巨大的摇杆,这和他见过的其他印刷机都不同。
“这机器要怎么印?”
张毕立刻喊来同伴,这名同伴将墨水倒入圆筒边上的墨筒里,然后在两个圆筒之间塞进了纸,然后张毕就开始转动摇杆。
两个圆筒夹着纸不断向前,纸的正面印出了模糊的字迹。
罗万化这才注意到,其中一个木质圆筒上面刻着字,这是一块圆筒形的雕版!
罗万化也觉得这是个巧妙的办法。
原本的雕版印刷,需要匠人刷墨,印刷,压制,才能印出文字来。
这台机器在圆筒雕版滚动的时候自动上墨,在滚动的时候可以连续印刷。
但是看到模糊的字迹,罗万化又失望了。
这么模糊的字迹,是没办法当报纸卖的。
张毕看到罗万化的表情,也有些泄气。
这个滚筒印刷机其实他才研究了一半,但是手里的经费没了,他自己的师父也反对,所以才迫不及待的向苏泽邀功,想要获得进一步的支持。
但毕竟还只是半成品,看来罗万化的态度,应该不是很满意。
苏泽却问道:
“张毕,你是怎么想到的?”
听到苏泽发问,张毕燃起了希望,他连忙说道:
“回苏翰林,草民是看了华阳奖的脱毛机才有的灵感。”
脱毛机?
苏泽才想起来,第一届华阳奖颁给了发明滚筒脱毛机的工匠。
对啊,同样是滚筒,张毕就想到了使用圆筒的雕版,连续印刷报纸的方法。
这世上的聪明人果然多啊!
苏泽感慨了一下。
张毕老老实实的说道:
“苏翰林,罗主编,其实这印刷机还是半成品,就是我手里的钱用完了。”
苏泽对着张毕说道:
“你遇到的困难是什么?”
张毕说道:
“首先是圆筒形的雕版要比普通雕版难刻,我尝试教了很多人,但是没几个人能学会。”
“然后就是上墨,我想了很多办法,墨迹还是不清楚,也容易出现晕染的情况。”
苏泽看向张毕,他和普通的工匠不同,多了几分书卷气,而且面对自己和罗万化也是落落大方,没有那些匠人的局促感。
苏泽好奇的问道:“你识字吗?学匠几年了?”
张毕说道:
“回苏翰林,草民读过蒙学,学匠不到一年。”
“?”
张毕说道:
“草民年幼的时候读过书,原本父母遗命是读书科举,可是考了几次县试都没过。”
竟然是个读书过的匠人,苏泽疑惑的问道:
“那为什么要做工匠?”
张毕说道:
“草民是听了苏翰林的四民道德说,这才下定决心做匠人的。”
“草民读书没天分,从小就喜欢这些工匠事物,但是原本也是迈不出这一步的。”
“但是听了苏翰林的道德之说,匠有匠德,做好匠人也是上利朝廷的事情。”
“朝廷也解除了匠籍限制,于是决心拜师做了匠人。”
原来如此!
苏泽也没想到,自己在灵济宫大会播撒的种子,现在就有了成果。
张毕可以算是新工匠了。
也难怪他能发明出滚筒印刷机。
苏泽决定帮他一下,于是说道:“字迹不清楚,是不是墨的问题?”
“墨?”
苏泽点头说道:
“现在印刷用的是水墨吧?水墨容易晕染,要用力压制才能字迹清晰,你有没有想过别的墨。”
“别的墨?”
苏泽指着张毕衣服说道:
“你衣服上的污渍是什么?”
张毕看着一块油斑说道:
“回苏翰林,这是油斑,是润滑机器用的鲸油。”
“油是不是要比水更容易沾染在衣物上?”
“啊!?”
张毕如同被雷击一样,他忙不迭的冲向装墨的墨盒。
苏泽又说道:
“且慢。”
“你说滚筒雕版不容易学,那你知道活字吗?”
张毕连连点头。
苏泽说道:“如果用滚筒固定活字呢?”
张毕全身颤抖起来,他突然压低声音说道:
“苏翰林,这样一来,这印书坊就不用雕版匠人了,这!”
苏泽看了一眼张毕,这果然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苏泽说道:“没这么容易,泥活字是没办法承担长期使用的,而且字迹也不清楚,你可以试试用金属做活字。”
“油墨也要试验调配。”
苏泽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需要的经费,直接找印书坊账上支取,等你做出来,我帮你申请华阳奖。”
——
从印刷坊回到报馆,罗万化一直在思考。
他虽然不懂技术,但是也预感到了,张毕的新机器,可能会影响整个大明。
可具体要怎么改变大明,罗万化又说不清楚。
但苏泽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深刻的改变大明,这是京师官员都公认的。
普通人但凡做成一件都很不容易,但是苏泽就这样每月几封奏疏,把事情给办了。
而且苏泽所办的事情,从吏治、军事、财政无所不包,任何问题他都能轻易的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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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积累,让这次武监的事件中,官员都集中火力攻击定国公徐文壁,却没几个攻击苏泽的。
等苏泽回到报馆,却发现已经有人在等他了。
“仲化(沈鲤字)兄,你怎么来了?”
沈鲤的好脾气也是有名的,但是今天他气冲冲的说道:
“我再不来,子霖兄就要把我国子监塞满了。”
苏泽尴尬的一笑,他本意也不是要坑沈鲤,而是整个京师这么多衙门官署,也就国子监有这么多空房子,所以也只能塞进国子监里。
沈鲤看到苏泽笑,更是有些生气的说道:
“陛下降旨要设置武监,光靠国子监内的这点人手是没办法弄了,今日来就是向子霖兄搬救兵的!”
武监是皇帝亲旨要办的,而且日后在这里上课的是勋贵和军户子弟,肯定不能随便糊弄一下。
这下子就不是沈鲤这个国子监司业,带着一帮监生能解决的了。
但皇帝已经降旨,如果场地问题不能解决,那倒霉的就是自己了。
苏泽看着沈鲤说道:“仲化兄,你在这武监中,可有差事?”
沈鲤摇头。
武监的规格极高,皇帝亲自担任监正,世袭罔替的勋贵重臣定国公徐文壁担任副监。
只有苏泽这个文官,担任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教习长”的职位,甚至圣旨都没明确是几品。
苏泽接着说道:“既然如此,仲化兄为何不请奏陛下,将武监从国子监独立出去?”
沈鲤瞬间就明白了,他看向苏泽。
皇帝不让国子监干涉武监的事情,其实很容易想明白。
皇帝亲自担任武监的监正,那武监的学生也可以自称天子门生了。
这是隆庆皇帝要重整军务,重新整顿勋贵和卫所军官。
这样的事情,又怎么会让普通文官插手?
沈鲤突然想到一个传闻,定国公和苏泽的这份奏疏,大概是出自皇帝的本意。
土木堡之后,勋贵的势力衰落,历朝历代的皇帝都想要重新扶植勋贵力量。
但是结果是勋贵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
历代皇帝放弃了勋贵,选择加强司礼监和东厂的权利,扶持太监制衡外朝。
皇帝这些微妙心思,经过苏泽这么一点,沈鲤也完全明白了。
他吸了一口气说道:
“我明白了,子霖兄,我这就上表,请求陛下将武监独立出来。”
苏泽点头说道:
“那就请仲化兄起草奏疏,苏某也会附署的。”
听到苏泽也要附署,沈鲤更安心了,他连忙起身告辞,返回国子监起草奏疏。
——
送走了沈鲤后,罗万化也忙着编辑新一期的报纸,苏泽回到座位上,看着上次的上疏的结算报告。
【皇帝同意在国子监设置武监,但是很快又将武监从国子监中独立出来。】
【两年后,武监培养出的新军官阶层,开始进入大明的军事系统。】
【五年后,新军官系统开始取代旧的卫所体系,代表勋贵和军官发声,大明的军事理论和技术迅速发展。】
【新军官团体和兵部文官团体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大明国祚+2】
只有国祚+2?
苏泽想了想,应该就是最后那句话,新军官团体和文官团体的争斗,扣掉了一些国祚。
果不其然,军校是能够凝聚人心,培养出一个军官阶层的。
这就是教育的力量。
近代军官团,是近代历史演变极其重要的一股力量,近代历史上很多执政集团就是军官集团。
而军官势力的崛起,必然要和现在掌握朝堂的文官集团产生冲突。
这是历史的大势。
当然,这都是很后面的事情了。
次日,国子监司业沈鲤上书,请求朝廷将武监从国子监独立出去办学。
紧接着苏泽也上书支持,两份奏疏飞速送到皇帝的案头。
这一次,四位阁臣都保持了沉默。
隆庆皇帝则毫不犹豫的批复了沈鲤的奏疏,下旨将国子监的部分区域独立出来,成立武监。
不过隆庆皇帝也明白其中的阻力,他听从苏泽奏疏的建议,将武监挂在兵部下面,算是对兵部做了妥协。
果不其然,兵部内部的反对声浪小了很多。
隆庆皇帝对于上书的沈鲤很满意,将他的名字写在御书房的屏风上。
沈鲤已经算是“简在帝心”,日后如果有合适的位置,他就有升迁的机会了。
——
年关将近,报馆在腊月二十七出版了最后一期报纸后,也终于到了年节休刊的日子。
今年最后一期的《乐府新报》,同样印刷了彩版的年画,苏泽还在报纸里塞了一张红纸当做好彩头,订报的可以将红纸剪成窗。
今年京师的过年气氛要更浓了。
过年过年,有钱才叫过年,没钱就叫年关。
隆庆三年,对于朝廷来说,有太多的事情可以记入史书中,但是对于百姓来说,“隆庆三年,岁无灾”。
东胜卫的战事没有影响京师,米价的骚乱被太子轻易平定。
隆庆三年是个风调雨顺的年份,虽然有少数地方遭灾,但是绝大部分地方都丰收了。
京师的新鲜物件越来越多,很多东西的价格也越来越低。
特别是的价格,在经历了一轮过山车的大涨后,在年前突然疯狂下跌。
京师不少百姓也上街买过年。
苏泽锁了报馆,东宫那边早就放假了,他返回家中,赵令娴正挺着大肚子,指挥侍女家丁准备过年。
苏泽见到妻子迎了上去,妻子怀孕八个月,现在正是胎位稳固的时候。
苏泽明白孕妇也要适当的运动,所以并不反对妻子忙碌。
将监工的任务交给身边的侍女,赵令娴又拉着苏泽来到内书房。
内书房就是女主人的书房,是女主人处理家务的地方。
赵令娴拿出来一堆账册说道:
“相公,这是城外田庄,城内商铺,还有入股东宫店铺的年账。”
苏泽看着这些账册就有些头大,他摇头说道:
“账册有什么问题吗?”
赵令娴摇头说道:
“苏府的账册,他们可不敢动手脚,这些账都没问题。”
赵令娴有些犹豫的说道:“相公,我那兄长今天又来过了。”
苏泽将妻子揽进怀里问道:“大舅兄又来借钱?”
苏泽的这位大舅哥,他只在婚宴上见过,赵令允是妻子这一房的长子,但是读书不行。
妻子的脸色难看,是因为十天前赵令允上门借钱,赵令娴找苏泽商议后,借给了他一百银元。
赵令娴说道:
“相公你也知道那一百银元的事情。”
赵令娴小心的看着丈夫脸色,虽然她用的是嫁妆,而且这笔银子还是借的,但这种事情还是犯忌讳的。
苏泽微微皱眉,一百银元不少,但是对于苏家来说却不是什么天文数字。
苏泽知道家里几间店铺的收益就不少,妻子亲戚之间的借贷,也算是正常人情往来。
看到妻子担心的样子,苏泽说道:
“是大舅兄亏了,补不上这笔银元了吗?”
赵令娴摇头,她捧出一个钱匣,打开后都是银灿灿的银元。
赵令娴说道:
“兄长今日上门,带回来了一百五十银元,不仅仅还上了银元,还说那五十银元是我们入股的分红。”
(本章完)
第227章 做空,天可汗
第227章 做空,天可汗
苏泽也皱眉,他和赵令允没有什么交际,首先想到的是有人通过这种方法给自己送礼。
但是苏泽又摇头,赵令允没有踏入仕途,如果他自己有事情要帮忙,直接和妻子说就是了,没必要用这个手段。
苏泽问道:
“大舅兄说这笔银元是怎么来的吗?”
赵令娴摇头说道:
“他说跟我讲不清楚,说是如果相公你问起来,他可以把这个赚钱的仙术告诉你。”
又是赚钱的仙术?不会是炒的买单赚到钱吧?
不对,最近价大跌,炒买单的商人都亏了本,赵令允是怎么赚钱的?
苏泽还是想不明白,干脆让妻子将赵令允喊回家里。
过了半天,赵令允就上门了。
苏泽打量这位大舅兄,国字脸,一身的丝绸长衫,外面套着貂绒的袄子。
无论是丝绸长衫,还是貂绒袄子,都能看出来是新买的。
苏泽皱起眉头来,看来自己这位大舅兄是真的发达了。
赵家的家风严谨,大部分子弟都在老家读书,赵令允没有读书的才能,才被留在京师。
但如果赵令允打着赵贞吉或者自己的名号捞钱,怕是第二天就会被押送回四川。
看到苏泽,赵令允想要称呼妹婿,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
他小时候就怕这位清冷的妹妹,成婚后更是主母威仪大增,上次来借钱赵令允都小心翼翼。
而自己这位妹婿更是声名赫赫,入仕不到两年就已经正五品了,是皇帝的心腹重臣。
赵令允想到自己的叔祖赵贞吉,面对苏泽时候的压力也差不多了。
“大舅兄请坐,上茶。”
苏泽招呼侍女,赵令允这才放松了下来,再怎么也是一家人嘛。
寒暄了一阵子,苏泽问道:“大舅兄,这五十银元到底是怎么来的?如果不说清楚,三娘子也拿着不踏实啊。”
苏泽这话说的随意,赵令允却不敢乱扯,老老实实的说道:
“这银元是我在大宗粮食交易市场炒票挣的,妹婿和三娘子尽管拿着,绝对是干净钱!”
苏泽心中有了猜测,还是问道:
“可年前票大跌,大舅兄是怎么赚钱的?”
赵令允露出笑容,和苏泽接触下来,他发现苏泽也是同龄人,就是比别人稍微稳重点。
而且比起别的同龄人,翰林出身的苏泽却没有因为自己不科举歧视自己。
这在赵令允前半生中是十分少见的。
赵氏是书香门第,读书科举就是一族年轻人唯一的评判标准。
科举不好就是不务正业,像是赵令允这种,早早发现自己没有天赋,放弃科举的,简直就是大逆不道了。
萌生了知音之感,赵令允看到书房周围都没有人,这才说道:
“这读书做官,我不如苏郎,但是这做生意,苏郎应该是不如我。”
“哦?”
赵令允说道:
“为兄赚的就是这个跌的钱!”
苏泽大概猜到了赵令允的“仙术”,他继续问道:
“愿闻其详!”
赵令允看出苏泽也感兴趣,就将他的赚钱“仙法”说了出来。
等听完了赵令允的话,苏泽脸色古怪。
原来赵令允的做法,在苏泽穿越前有一个金融术语,叫做“做空”。
简单的说,赵令允在价高的时候,向持有票的投机商人“借”了票。
当然,他这个借不是白借的,他约定了非常高的利息,还请中人支付了保证金,还在镇抚司买了红票交了印钱,这才借来了票。
在借来了票后,赵令允立刻高价将手里的票全部抛出。
在年前的时候,价大跌,票的价格更是大规模跳水,就在这个时候,赵令允再用低价,从市场上收购票,拿回了自己的保证金。
这样扣除了印钱和利息后,赵令允还大赚了一笔,甚至比那些炒票上涨的投机客赚得都多。
苏泽看向自己的大舅兄,大舅兄你如果不是穿越者,那就是金融天才了!
后世期货交易员,是不是都要把你当做祖师爷供起来?
这种天才的方法你也能想到?
苏泽不由感慨,这个世界竟然果然不缺乏聪明人。
有人想到炒票,等着票上涨赚钱,那自然也有人看跌票,靠着票下跌赚钱。
期货不就是这样自然而然的发展出来的吗?
苏泽又问道:
“大舅兄,你又是怎么料定,这票会大跌呢?”
赵令允立刻说道:“当然是看市场啊!”
赵令允怕苏泽不懂,解释说道:
“年前南洋、交趾都在疯狂向我大明运,明年澎湖的种植园就要开始产了,商人都知道年前的行情,可是是近些年价最高的时候了,我专门去一趟了直沽,码头力夫一舱一舱的卸货,码头上都堆满了。”
“可京师的价上涨,这就不合理。又不是必需品,普通百姓看到价便宜,买点回去过年,价高不买就是了。”
“达官贵人有自己的渠道,也看不上民间的粗。”
“这价上涨,就是无良商人囤积票,炒高票的结果啊。”
好家伙,苏泽只能说,自己这位大舅兄还真不是随便做空的,这是做了充分的市场调研啊。
赵令允说道:
“价一定会崩,这是我的判断,所以我才想出了这个赚钱的办法。”
苏泽这下是心服口服了,赵令允活该赚钱。
不过苏泽还是拿出钱匣说道:
“大舅兄,这五十银元你还是拿回去吧,三娘子说了,兄长上门借钱是应该的,再收利息岂不是寒了兄妹的情谊?”
赵令允也是聪明人,他明白了苏泽的意思,也知道苏泽夫妇确实不差这笔钱。
他倒是也没有推辞,坦然将钱匣收起来。
反正过完年自己的外甥或者外甥女就要出生了,自己再准备一份大礼,妹妹妹婿总不能退回来吧?
娘舅疼甥,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不过苏泽还是温言说道:
“大舅兄,投资有风险,还是要谨慎啊。”
赵令允说道:
“这个自然!苏郎放心吧。”
苏泽看着赵令允的样子,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但是想到自己前世也没劝住谁炒股,苏泽只能拉着赵令允在家吃了饭。
——
时间过的飞快,但是今年要比去年冷清了不少。
沈一贯还没回来,苏泽领着妻子去拜访了沈一贯的妻子杜氏,又勉励了一下沈泰宏的学业,留下一堆过年的礼物就离开了。
申时行一家已经搬去了直沽,赵令娴已经准备好了节礼送过去了。
剩下的好友中,留在京师的苏泽都上门拜访,提前送上节礼。
大明官场的规矩,访友都放在过年前,年后主要是走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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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苏泽年后只有赵阁老一家亲戚可以走。
去年过年,苏泽还上门拜访了几位阁老,但随着他升到正五品,再一一上门就已经不合适了。
去年苏泽还算是官场新人,品级低下,拜见大佬算是礼数。
所以苏泽只是去高拱府上了送了礼物,也没有久坐,行了礼数就离开了。
首辅李春芳,三辅张居正,则由赵令娴带着礼物上门。
这时候就体现出诰命的作用了。
封诰后,赵令娴就是命妇了,就有了和重臣夫人交往的资格。
重臣的妻子也都是命妇,命妇之间走动也是常事。
年前事忙,礼物都是赵令娴准备的。
送给李春芳的,是一本前朝著名道士邵元节留下的道书。
嘉靖皇帝为何崇道,这和皇帝这个职业求长生的传统有关,但是也和嘉靖继位后的经历有关。
邵元节,就是嘉靖宠信的第一个道士。
但是这个道士确实神奇。
嘉靖皇帝继位后,十五岁登基起,一直到三十岁都膝下无子。
嘉靖能继位,就是因为前朝皇帝无嗣,而自己继位搞的大礼议,万一自己也绝嗣那就太恐怖了。
邵元节入宫后,就提出给嘉靖做法,建醮祈嗣。
而举行了仪式后,皇帝就开始生孩子。
刚穿越的时候,苏泽也研究过翰林院留下资料,也想不明白这邵元节是怎么帮嘉靖生孩子的。
这份本事,就是放在苏泽穿越前,怕是也要被无数成功人士奉为仙人。
邵元节还是龙虎山一脉的正经道士,是内丹术的高手,他留下的道书,自然对了李春芳的胃口。
而赵令娴给张居正家送的礼物,是一套精美的海图。
这份海图是外国商人进献,然后经过苏泽修改刊订,就是挂在东宫里的那副海图的拓本。
赵令娴也是在张府,和张居正的妻子聊天,知道了张敬修去了莱州后,才决定送这份礼物的。
果然张阁老表面上没说什么,但当场就回了相当丰厚的礼物,显然是对赵令娴准备的礼物很满意。
果然家有贤妻能轻松不少,今年过年苏泽就要比去年轻松很多,也要比去年热闹很多。
除了送出去的,苏泽的亲朋好友也都送来了不少礼物。
其中最贵重的,是戚继光命令手下从山西送来的一匹上等宝马。
按照戚继光的说法,这匹宝马是骨利干马。
骨利干,是极北瀚海附近的部落,瀚海地近北极,昼长夜短。
这个部落在唐代的时候曾经朝贡大唐,并且送上了骏马。
最懂相马的皇帝李世民,曾经评价骨利干马:
“骨大丛粗,鬣高意阔,眼如悬镜,头若侧砖,腿象鹿而差圆,颈比凤而增细,自劲驱驰之方,鼻大喘疏,不乏往来之气。”
亲眼见到这骨利干马,苏泽确定这骨利干马,应该是贝加尔湖附近的耐寒马种。
苏泽看着这高大的骏马,还是当着戚继光的使者面收下。
不过苏泽准备在年后将这匹马送到武监去,他一个文官也用不了这么好的马,不如交给武监的学生练习马术。
相比之下,作为文官的涂泽明就比较含蓄了。
涂泽明送来的,是一座西洋座钟。
苏泽收到这个礼物的时候有些怪怪的,但是大明好像没有不送钟的习俗,他对这个时代的西方钟表技术也很有兴趣,坦然收下了涂泽明送的这座种。
但是看到这台钟之后,苏泽有些失望。
这座钟应该算是发条座钟,但是钟面上只有一根时针,只能勉强读出大概的小时。
而且苏泽发现这个钟的精度也很差,每天都有不小的误差,还不如现在大明所用的时漏。
仔细想想,精确计时的钟表,要等到伽利略发现钟摆运动后,才有工匠根据这个原理制作出摆钟。
从摆钟开始,人类才进入到精确计时的世代。
但是现在的伽利略才出生不久,肯定没能发现钟摆等时原理。
这个时代的钟表,其实更多的还是贵族家里的装饰品和奢侈品。
明白了这一点后,苏泽也就兴致缺缺了。
等到年后把钟摆原理刊登在《乐府新报》上,看看大明工匠能不能发明更准确的钟摆吧。
年前,皇帝向在京官员赐钱,苏泽破例得到了一枚金元,被赵令娴拿去供在了祠堂里。
而今年太子没有赐钱,而是给詹事府的臣工都赏赐了一面镜子。
苏泽得到了一面半身镜,引来赵令娴的痴迷。
而太子又给皇后和李妃进献了全身镜,在京师上层也掀起了风潮。
能够清晰照出人影的镜子,不需要磨镜匠人经常打磨铜锈的镜子,如同水晶一样剔透的全身镜,成为京师上层最风靡的奢侈品。
高昂的价格反而成了身份的象征,东宫店铺的大镜子全部被抢光,预定都排到了年后三月。
除了镜子之外,新出现的玻璃也成为了风潮。
透光度好,但是又不漏风的玻璃,取代了窗户纸,成为京师权贵之家的过冬选择。
苏泽也将自己卧房的窗户都换上了玻璃,冬日的暖阳透过玻璃照射进屋内,坐在靠窗的躺椅上,享受暖墙的温暖,这成了苏泽年前假期最惬意的时光。
佳节终至,在欢腾中,隆庆三年悄然翻过。
隆庆四年元月十四日,京师传来消息,出使蒙古的使团已经抵达京师外的龙泉驿。
隆庆皇帝派遣太子郊迎,京师百姓听闻消息后,也纷纷出城,迎接这支册封俺达汗归来的使团。
苏泽跟在官员队伍中,他首先看到了副使沈一贯。
紧接着,使团队伍中走出一人。
顺义王俺答汗派出他的孙子把汗那吉为朝贡使。
把汗那吉身穿汉人的服饰,向着太子朱翊钧行跪拜大礼,紧接着他身后一干蒙古首领也都献上贡物。
这场景在路上已经演练过很多次了,这帮蒙古首领动作一致,引来围观百姓的喝彩声。
也不知道人群中谁喊了一句“天可汗”,人群中彻底沸腾起来!
(本章完)
第228章 详议武监
第228章 详议武监
苏泽站在官员的队伍中,蒙古称臣,四海晏平,这句天可汗似乎也没喊错。
京师百姓这句呼喊,也让把汗那吉反应过来。
他从小就仰慕汉化,也对自己的爷爷俺答汗和叔叔黄台吉不满,早就有投奔大明的想法。
他干脆也跟着喊道:
“顺义王向天可汗之子呈送贡物!”
说完,把汗那吉将一个精致的匣子举过头顶,对着朱翊钧说道:
“殿下,这是成吉思汗的马鞭。”
听到这里,众人纷纷吸一口气。
俺达汗的全名是孛儿只斤·俺答,从姓氏就知道,这是黄金家族的血脉。
身为成吉思汗的子孙,手里有几件成吉思汗的遗物也是正常的。
但是俺达汗竟然在第一次朝贡的时候,就将如此具有象征性的物品上贡给大明,足以可见在东胜卫之战中,棱堡和新式火炮给蒙古人多大的震撼!
朱翊钧好奇的看着平平无奇的马鞭,但是听说是成吉思汗用过的东西,忍不住将马鞭拿了起来。
朱翊钧将马鞭拿起来的时候,在场的百姓都欢腾起来!
这是在太祖驱逐元庭后,成吉思汗后人向大明表示臣服的标志,这样的武功,当然是配得上一句天可汗的。
京师城外的欢呼声,很快就由太监送到了宫内。
隆庆皇帝年后身体有些微恙,也有锻炼太子的想法,所以才派遣小胖钧去迎接使团。
但是听完了太监的汇报,隆庆皇帝又后悔起来,为什么自己没有亲自去呢?
听说了京师百姓都口诵“天可汗”之名,隆庆皇帝更是觉得全身舒坦到了极点。
这是自己父皇一辈子都没有达到的伟业啊!
不,这是成祖都没有达成的伟业!
当年成祖七征塞北,也只是让蒙古人逃跑,而自己是让蒙古人称臣,连成吉思汗的马鞭都进贡了啊!
隆庆皇帝越想越是激动,对身边的李芳说道:
“速速开宫门,让太子将马鞭送来!”
“朕要亲自告庙,将马鞭献给列祖列宗!”
——
正月十六,京师各大衙门逐步开始恢复办公。
过年期间,《新乐府报》、《新君子报》和《商报》这三大民报都只是减少了版面,并没有停刊,所以刚刚到了正月十六,罗万化就急着打开了报馆,赶着要将年后第一期的报纸编排出来。
苏泽本想要在年后偷懒几天,却在上班第一天就接到了皇帝的口令,要求他会同兵部和定国公徐文壁,把武监办学的方案给定下来。
苏泽不得已在上班第一天就去了定国公府上。
明日就是兵部议事的日期,皇帝在年后上班第二天就着令兵部商议武监的事情,足以可见皇帝对武监的重视。
这大概也和上元节前,百姓那一声“天可汗”有关。
都是“天可汗”了,怎么能没有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呢?
而苏泽也知道,皇帝让他提前一天来定国公府上,就是做好明日谈判的预案,确定谈判的底线。
定国公徐文壁也不敢在苏泽面前摆什么国公的架子,他很清楚皇帝让他和苏泽一起去兵部,还是要以苏泽为主。
能不能好的结果,都要看苏泽的,所以他姿态很低的在国公府门前迎接苏泽。
苏泽看着这位大明首席大祭司,一双打理得很好的胡须,这是大明上层阶层的特点。
明代官场并没有强制蓄须的要求,很多官员也都是刮胡子的。
比如苏泽这些年轻官员,基本上也都是不蓄须的。
原因也很简单,胡须是需要费时间和精力打理的。
如果不打理,胡须就会乱糟糟的,吃饭都要沾一胡子的汤。
只有有人伺候的权贵,才会故意留长须,他们还会给胡须涂上各种保养的药膏,维持胡须的亮泽。
徐文壁其实年纪并不大,他摸着乌黑的美髯,亲自带着苏泽进入国公府。
国公府果然富丽堂皇,不过苏泽也没心情欣赏国公府的景色,来到书房后,徐文壁迫不及待的说道:
“苏翰林,明日去兵部,你有几成胜算!?”
几成胜算?
自己又不是来兵部干架的,几成把握是什么意思?
但是看到堂堂定国公,此时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苏泽不由的叹气,大明的勋贵是真不中用啊!
看来这些年,勋贵都被兵部压的很惨。
徐文壁接着说道:
“今日一早,陛下就召我进宫。”
苏泽严肃起来,行礼说道:“请陛下谕令。”
徐文壁挥挥手说道:
“不用这么正式,陛下只是几句叮嘱,陛下说了,此番能争取多少争取多少,实在争取不到就算了,只要能把武监尽快办起来就行。”
徐文壁说的话如同哑谜一样,但是苏泽很快就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皇帝要的是武监的主导权。
可隆庆皇帝对此也没有底,所以才让徐文壁来叮嘱自己,在武监的事情尽量争取利益,适当的时候也可以向兵部妥协,但是最重要的还是先把武监搞起来。
苏泽无语的看向徐文壁,本以为定国公已经够怂了,没想到皇帝更怂。
不是,你天可汗呢?
苏泽叹息一声,也明白皇帝的无奈。
虽然皇帝可以下旨任命武监的人员,但是无论是皇帝本人,还是定国公徐文壁,都没办法亲自来运营这个武监。
最后办学这个事情,还是要落在兵部头上。
如何让兵部办好武监,这就是成了皇帝最头疼的事情。
文官使绊子的办法实在是太多了,隆庆皇帝还在裕王府的时候,就已经见识过了他们的手段了。
苏泽看向徐文壁问道:
“徐国公,这武监的事情,总共就五件事,‘大义’、‘财权’、‘教务权’、‘人事权’、‘考核权’。”
苏泽掰着指头给徐文壁分析道:
“武监的军官是效忠陛下的,陛下又亲任监正,那入学的武生就是天子门生,这大义陛下已经占住了。”
定国公连连点头,皇帝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苏泽又说道:
“办学是要钱的,而且培养合格的军官,可不是一笔小开销。”
定国公问道:“要多少银元?”
苏泽竖起手指说道:
“一名武生,一年至少要一百银元。”
定国公倒吸一口气道:
“这么多?”
苏泽说道:“民间都有说法,穷文富武。国子监的读书人,只要每个月一石米的廪膳,然后给他们书读,就算是加上纸张费用,一个月两三银元也足矣了。”
“可武监生不同,兵书要读,骑马射箭,鸟铳火炮,这些都是要银元的。”
“有个跌打损伤,还要出钱养着,每日的伙食都要比国子监生好,才能顶得住日常操训。”
苏泽这帐自然没算错,近代军官的培养成本是极其高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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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高昂的培养成本,但是培养的却是要吃苦上战场的军官,贵族子弟反而会逃离军校。
所以近代历史上很多国家,读军校,成了贫苦百姓实现阶级突破的唯一机会。
这也是为什么近代国家中,新式军官团体往往会成为进步势力的原因。
苏泽的想法和隆庆皇帝一样,先把军校办起来。
目前军校招收的,就是勋贵和卫所军官子弟。
但日后总是有机会,可以向普通百姓招生。
苏泽看向定国公徐文壁道:
“这笔银元谁出,谁就能占据主动,这就是所谓财权。”
徐文壁明白了苏泽的意思。
如果武监的费用是外朝从国库出,那兵部就能在武监中占据更多的话语权。
而如果皇帝将这笔银元出了,那兵部就无法插手武监的财政事务。
徐文壁当然没办法这个时候就回答苏泽,他点头表示会向皇帝报告。
苏泽继续说道:
“接下来就是武监生的课程了。”
“既然要读书,总要有个学习的纲要,就像是读书人科举要以四书五经为纲一样,这武监生两年时间要学什么,怎么学,这些就是‘教务权’。”
徐文壁连连点头,苏泽接着说道:
“苏某的想法,是将两年的学制分成两半。”
“第一年先入学,学习兵法韬略,并习练武艺,再灌输以忠君爱国的理念。”
“第二年开始,则分为‘骑兵班’、‘步兵班’、‘炮兵班’,分别传授不同的兵种的操练和作战技巧。”
徐文壁眼睛一亮,果然苏泽是有办法的。
苏泽话锋一转说道:
“这教务权可以让给兵部,但是所编写的教材,必须要陛下亲自审定,而武监的教官,也必须要通过教务的考核才行,不能是纸上谈兵之辈,需要能领兵作战。”
徐文壁连连点头,他也明白了苏泽的意思。
编写教材这种繁琐的事情,还是交给文官比较好,反正只要皇帝最终把关就行了。
对于皇帝来说,教官的人选要比教材重要。
所以苏泽要求加上一点,教官也要完成同样的训练要求,也要能参与实战。
这一点就可以刷掉大部分的文官了。
徐文壁连连称赞,只是他也没有仔细想想,在大明旧有的勋贵和卫所体系中,同样也没有这样的教官。
如今能有这个素质的军官,大部分都在戚继光俞大猷他们编练的抗倭新军中。
当然,对于皇帝来说,这些也都是“自己人”。
苏泽埋下了伏笔后,接着说道:
“教务权说完了,人事权刚刚苏某也说了,最后就是考核权了。”
“如果最终考核权还在兵部手里,那武监还是要被兵部钳制。可若是褫夺兵部的授官之权,又有违祖制和《大明会典》,兵部又要再起议论。”
徐文壁连连点头,这也是皇帝最担忧的地方。
但是考核的权利,又是最重要的权利。
之所以这些勋贵和军户子弟,愿意来上武监,不就是为了自己的前途吗?
可如果最后的考核权还在兵部手里,那两年认真读书又有什么意义?
这也是皇帝最纠结的地方。
苏泽说道:
“下官倒是有一个办法。”
“苏翰林请讲!”
苏泽说道:
“其实这个办法也简单,就是将职位和差事分开。”
“职位和差事分开?”
苏泽点头说道:
“百户、千户、指挥使,这些是职位,武监生要承袭职位,还按照《大明会典》的规定,交给兵部确认。”
“但具体的差遣,则根据在武监中的成绩排名来。”
“排名靠前的武监生,可以优先选择更好的差遣,可以分到更容易立功的军队。”
苏泽这个办法,其实就和宋代的官制差不多。
百户、千户、指挥使,这些军中职位原本就是世袭的,苏泽想要乘机将这些职位虚无化,彻底变成只决定待遇的虚位。
然后在这个基础外,建立一套新军的差遣体系,也就是新的军官职位。
这样一来,就可以绕过兵部,同时又能推动苏泽计划已久的新军改革。
苏泽本来就没准备将这些军官放回到原本的卫所中。
新军官自然是要给新军准备的,有了这批进步军官作为骨架,苏泽就可以打造新军了。
然后等到新军力量占据上风的时候,在彻底废除大明这套又低效又腐败的卫所军体系。
当然,饭要一口一口的吃,当务之急苏泽和皇帝的意见一致,尽快将武监建设起来才是当务之急。
徐文壁将苏泽说的意见记下来,又匆忙入宫,向皇帝汇报了今日的谈话。
隆庆皇帝听完连连点头,原则上同意了苏泽的意见。
但是在出钱的问题上,皇帝又开始犹豫不决。
设立武监,可不单单是学费。
修建武监的费,也必然也是一笔巨大的数字。
次日,正月十七。
就在京师很多衙门还沉浸在年节氛围中的时候,兵部上下弥漫着紧张的氛围。
在兵部尚书霍冀的带领下,兵部侍郎曹邦辅以下,兵部各司的主官都严阵以待。
定国公徐文壁的马车抵达兵部,当徐文壁和苏泽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霍冀命令打开兵部的正门。
一众兵部官员站在正门后的仪门前,这架势让定国公徐文壁都紧张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半步的苏泽,莫名觉得安心许多。
(本章完)
第229章 堂辩群臣!
第229章 堂辩群臣!
看到这个阵仗,就连定国公徐文壁都身体颤抖了一下,他偷偷看了一眼身后的苏泽,这才稍稍安心,然后迎上了兵部尚书霍冀。
寒暄中礼貌又带着生分,而剩余的兵部官员都“无视”了苏泽,也没人上来接待他。
这一次苏泽踏足兵部,整个兵部的态度就和前几次截然不同。
果然,变法是一条孤单的道路。
所谓变法,就是打破原本的利益分配,势必会触碰到当权派。
武监就触碰到了兵部的利益,兵部自然要将苏泽视为敌人。
而这种敌意,不会因为兵部官员和苏泽的私交而改变。
每一个人都是很难背叛自己的利益,在掌控权力的同时,也会被权力本身支配,霍冀这个兵部尚书,也必须要为兵部的利益而战。
苏泽也确定今天的辩论没有侥幸。
一行人就这样来到了兵部节堂,这一次的安排就和上次不一样了。
兵部官员的座次都在上首,定国公和苏泽的位置在下首,而且只有椅子没有桌案。
徐文壁的脸色有些难看,兵部这态度,是不吝啬撕破脸了。
苏泽倒是坦然,众人落座后,兵部尚书霍冀寒暄了两句,就宣布这次辩论开始。
这一次皇帝为了避免刺激兵部,连内廷太监都懒得派了,反正定国公徐文壁也会如实汇报。
紧接着徐文壁宣读了皇帝的口谕:
“本次兵部堂辩后,兵部和定国公各上奏疏,详议武监之事。”
这道圣旨就算是皇帝的发令枪,等徐文壁宣读完毕,兵部尚书霍冀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
“陛下圣谕,议定武监章程,关乎国本,兵部上下不敢怠慢。首要一事,经费几何?户部度支艰难,去年东胜卫军费、京营整饬开支甚巨。此‘武监’一开,营建、师儒、薪俸、学子廪饩、军械耗用…桩桩件件靡费何止巨万?此款从何而出?莫非仍要挤占兵部边饷,抑或指望内帑?”
徐文壁瞥了一眼身边的苏泽,果然让苏泽说中了,兵部上来就捡起了最大的武器,钱从哪里来。
兵部众官员的目光也自觉掠过了徐文壁,他们也知道这位定国公就是摆设,真正来谈判的是苏泽。
苏泽站起来拱手说道:
“霍部堂所虑极是。培养国之干戚,非寻常育才可比。”
“陛下爱才心切,体恤边臣劳苦,更念及武备乃社稷基石,陛下亲任监正,武监生乃天子门生,武监入学后后的常例所需,皆如国子监廪生之制,全由内帑支付!”
这句话说完,兵部官员们纷纷议论开,显然他们也没想到,皇帝竟然这么大方,愿意将武监生的学费都给付了。
但是很快霍冀又抓住到了苏泽的问题,他又问道:
“武监营造的费用呢?”
苏泽说道:
“武监和国子监一样,都是为国抡才,这笔钱自然应该国库来出。”
兵部议论纷纷,显然对这个结果不满意。
不过苏泽也不用他们满意,霍冀上来就抛出财政问题,就是为了拖延武监设立。
现在皇帝既然同意了出资,这个问题就已经不是问题了。
至于营造费用看起来很大,实际上现在武监可以用国子监的校舍,整饬下先将就用一用就是了,相比每年都要支出的学费,这笔钱可大可小,完全可以先把武监办起来。
而且苏泽还有一个筹款的办法,他准备单独写在奏疏里。
兵部官员们的脸色也严肃起来,霍冀的眼神微动,他也感受到了皇帝的决意,那霍冀也要考虑自己的站队了。
徐文壁神色激动的看着苏泽,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兵部官员们,在苏泽这一番出击下,气势上泄了半成,果然抱紧苏泽的大腿就对了!
霍冀沉默,兵部侍郎曹邦辅表态,他问道:
“既言‘育才’,当以何育之?兵书战策、韬略方略,博大精深,当聘何等贤才为师?所授课程、所用教材,如何审定?若任草莽不学之辈充任教习,误人子弟事小,若灌输些无君无父、悖逆祖训的歪理邪说,岂不祸及京畿?”
又中了!
徐文壁对苏泽的敬佩更深了,兵部果然拿“教务”这件事开刀了!
苏泽不疾不徐的说道:
“曹侍郎所忧甚是。养正育才,其责匪轻。武监教务大纲、教材编撰、师儒延请,确需缜密规划。”
“此等费心劳神之琐务,非在下一介‘教习长’所能全揽,亦非国公所长。鄙意,此等学务细事,当由兵部遴选饱学之士、知兵之员牵头,会同五军都督府、翰林院兵科官员,悉心拟定,呈陛下圣裁御览。”
兵部众人倒是有些意外,苏泽倒是没有在教务拟定这件事上多做纠缠,要知道苏泽在武监挂的职位就是这个“教务长”。
曹邦辅对苏泽十分的熟悉,见到苏泽“退后一步”,反而皱起眉头来,显然苏泽还有后手。
果不其然,苏泽又说道:
“然,有一请霍部堂、曹侍郎体谅: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纸上谈兵赵括之流,绝非陛下所期。故延聘之教习,无论出自兵部、都督府或军中宿将,除熟稔典籍外,必得允其曾亲历行伍,通晓战阵实务,能操练兵马,善施号令。所授课业,亦须包含真机演训、实地操练之项。此标准,乃武监育人根本,万望诸公慎之又慎。教材无论何人撰写,最终亦需陛下亲定。”
果然!
曹邦辅就知道,苏泽从来都是以退为进的。
在让出了教材编订的权利,却将教官的选任权力收到了皇帝手上。
这也确实是苏泽的作风。
无论教材是什么,和武监生接触最多的,必然还是武监的教官。
而苏泽提出的,要求有实战经验才能担任教官,避免纸上谈兵,兵部也没办法反对。
曹邦辅一时语塞。
兵部接下了最繁重的编教材的工作,苏泽却牢牢抓住了“选任教官”这个核心权力,兵部只得到了名份上的好处,偏偏又没有合适的理由反对。
兵部尚书和兵部侍郎连续上场,都在苏泽手里吃了瘪,兵部这边的士气更低了。
紧接着,兵部又开始挑刺。
一名官员站起来说道:
“苏翰林所说,武监最忌纸上谈兵,可武监所学的,终究还是纸上的东西。”
苏泽立刻说道:
“这也是苏某要说的,武监和国子监不同,武备军事终究是要实战的,最忌讳纸上谈兵,也最要因地制宜,培养战场上切实可用的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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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某构想,在武监设置‘步兵科’、‘骑兵科’、‘炮兵科’,分别根据实战进行授课,同时也要辅以军事训练。”
这名官员追问道:
“如何在武监军事训练?”
苏泽说道:
“武监,自然要和军营一样,教官就是武监生的长官,进入武监后,就要和当兵一样遵守军纪,接受军事化的管理。”
“在研习兵法之外,也要进行体能训练,适当时候可以在京营进行模拟军训,或者实战对抗演练。”
苏泽又简单将军训和实战演练的方法说了一遍,这下子兵部官员也沉默了。
苏泽设想十分的周全,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如果真的按照这个方法培养,就算出不了杰出的将领,至少也是合格的军官。
又有官员站起来提问,从学制设置,到具体的规章制度,苏泽都迅速给出了回答,兵部这边更泄气了。
苏泽内心微笑,他穿越前的各国基本上都用的这套军校体系,自然是十分完备,别说是兵部这些文官,他写信和戚继光讨论的时候,戚继光也是大为拜服,夸赞苏泽有孙武之才。
兵部这边的气势越来越低,这时候武选司郎中王沐恩站起了起来。
兵部武选司郎中,也被称之为“武选郎”,这是和吏部文选司郎中一样,是含权量最高的几个六部郎中。
世袭授职,就是武选司的职权。
所以王沐恩可以说是整个兵部上下,最反对武监的官员。
他急匆匆的说道:
“苏翰林以上所言,生员学成,能否效力,效力何方,效几何力?终究需兵部铨选授职!若所学非所用,所用非其才,岂非空耗国帑?更况,百户、千户、指挥使世职承袭,关乎世袭罔替,《大明会典》铁律,皆由兵部核验。武监所授,莫非欲代行铨选之权?!”
这句话问的尖锐,气氛更紧张起来。
徐文壁紧张的看着苏泽,虽然兵部集火的目标不是他,但徐文壁掌心冒汗,如果不是苏泽在旁边,他早就撑不住要逃跑了。
苏泽胸有成竹的说道:
“王选郎所言极是!苏某也没有要违逆《大明会典》的意思!”
“武监所授,绝非要僭越铨选祖制。世袭军职,关乎社稷根本,武监生亦需依《会典》向兵部申请勘验袭替,此乃天经地义!”
“但!”
一个“但”字,节堂的气氛快要凝固,徐文壁拉了拉领口,试图多呼吸一些空气。
“然,兵部授予的是‘位’,一个百户之‘位’,该有何等禄俸,何等田产,自有规制。陛下设立武监之意,是为大明练就实能实干的军官!故,武监所考者,乃是‘能’!是领兵、练兵、临阵、运筹之‘实才’!”
“鄙议:武监生两年肄业,学考并行。其最终考核成绩,当由学中师儒、监丞、教习长等公议确定排名。此排名,并非授职!而是用于……”
“决定其袭替世职后的‘差遣安置’——即,实际职司去往何处,统辖何兵,承负何责!”
“例如,同为百户之位。成绩最优者,可自请去往九边要冲,或入京营标兵效力,更有机会参与新式火器营操演;中者,分派各卫要职;末者,则留任原卫所承祖职。”
“考绩列前者,可优先择选有晋升之望、能建功勋之实差;后者则承乏补缺。如此,世家子弟袭位,既合国法;其才干高低,亦得‘实差’厚薄以彰之。”
“此谓‘各安其位,各尽其能’!功名出于勤勉,前途系于才具。既可激励武监生奋力向学,又可确保所出人才皆适实任,不负国恩!此方为办武监之本意。”
“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厅堂内一片死寂。兵部官员脸色极为难看,却又无法立刻反驳。
兵部保住了世职认证的传统权力(面子),但实打实的“差遣”——也就是军官的真正权力、建功机会,其分配权被武监内部的成绩排名攫取了。这无异于掏空了兵部对军官实际前途的控制力。
霍冀面沉如水,显然在衡量这方案的份量。
武选司郎中王沐恩脸色最难看。
这场辩论不是话术上的争辩,双方争的是解决方案。
苏泽能提出解决方案,如果自己不能拿出更好的方案,那皇帝肯定会支持苏泽。
王沐恩甚至后悔,为什么自己要向苏泽提问,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问,将这个问题继续模糊化。
很显然,苏泽对兵部的出招都有了预判,也都想好了解决的方案,可兵部却对苏泽的意见没有更好的反驳意见。
总不能和言官一样,都用一句“祖宗之法”来压苏泽吧?
就算这样,在辩经上想要辩过一名翰林庶吉士?
霍冀沉默良久,手指轻叩桌面,目光在苏泽平静的脸和徐文壁紧张的脸上扫过。
霍冀也明白,继续辩论只会输得更惨。
他需要时间来针对苏泽的种种方案挑刺,于是霍冀说道:
“苏翰林高论,实启茅塞。然兹事体大,牵涉祖制国典,非一言可决。兵部需,需,详加研议。今日之议,权且至此。”
“按照陛下口谕,议后再各自上书,奏陈圣裁吧。”
这下子徐文壁对苏泽心服口服了!
隆庆皇帝给他的口谕,本来是给徐文壁和苏泽一个兜底,其实就是“实在斗不过朕撑你”的意思。
可徐文壁没想到,这反而成了兵部的遮羞布,霍冀提出要会后奏请圣裁,其实等于承认今天辩论失败。
兵部无法在大义和实施细节上驳倒苏泽,只能停止辩论,再商议对策。
徐文壁下定决心,在武监的事情上,他一定要和苏泽保持一致,以后苏泽在武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等从兵部出来,苏泽对着徐文壁说道:
“定国公,堂辩的奏疏就由下官起草吧。”
徐文壁忙不迭的说道:
“苏翰林尽管写,本公只要署名就是了!”
(本章完)
第230章 《详议武监疏(改)》
第230章 《详议武监疏(改)》
《兵部详议武监奏议》
这是兵部经过连夜的讨论,最后递交给皇帝的奏疏。
兵部一群官员研究了半天,苏泽在节堂上的辩论实在是没有漏洞。
最后兵部想出来的办法,就是“哭穷”。
再怎么说,改建国子监,也是需要一大笔银子的。
而按照苏泽的构想,武监不仅仅是读书的地方,还需要进行军事训练,那武监建设就是一个大工程了。
兵部决定扣死了这点,就说今年没有预算,只要能拖到下个预算的日子,那事情没准拖着拖着就黄了。
大明朝的预算是在每年十月编订。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农业社会的经济节点是每年的八月,也就是每年夏粮征收完毕的时候,这是整个朝廷最大的一笔进账。
每年八月,各布政使司汇总州县《钱粮文册》。
九月十五日前,户部复核全国税粮总数。
十月廿日,皇帝御批预算草案。
然后经过各衙门和内廷长时间的扯皮,最后在腊月前决定下一个年度的预算,同时再制定下一年的征税计划,也就是《赋役黄册》,发至府县执行。
现在还在正月,也就是说一年的预算刚刚审定完毕,兵部说拿不出额外的银子,也是合适的理由。
至于内帑会不会全出了,兵部尚书霍冀也判断不可能。
虽然内帑的进项多了,但是去年钱的地方也多了。
新开了那么多口岸,很多市舶司还在投入阶段,内廷还在不停的砸钱。
内帑如今的最大收入来源,还是跟着夏粮一起征收的金银。
去年八月征收的金银,也要到今年九月才能运到京师。
加上上元灯会皇帝也了不少银元,年节还赏赐百官和内廷,霍冀也判断皇帝拿不出这么银元。
霍冀的判断不错,最了解内廷外廷账目的张居正,在拿到了霍冀递交的兵部奏议后,也票拟同意了兵部的意见。
张居正倒是也不反对办武监,但是他认为朝廷现在钱的地方多,而北方已经安定,不应该这个时候投入太多在军事上。
这倒也不能说张居正保守,只是他身为文臣,又是负责户部的阁老,对于朝廷的大额开支态度慎重。
高拱是支持苏泽的,而这一次赵贞吉也站在了苏泽这边。
不过三位阁臣都知道,这件事主要还是看皇帝的态度。
甚至说都不是看皇帝态度,而是苏泽是否能坚定皇帝办武监的决心。
如果皇帝坚持要办武监,从内帑挤出银元来办,那兵部的这份奏议也就没用了。
等兵部奏议走入宫内,张居正向身边的中书舍人夏炜问道:
“定国公和苏子霖的奏疏送到通政司了吗?”
夏炜是张居正身边的中书舍人,自然有足够的政治敏锐感,他立刻说道:
“今早就派人去通政司问过了,杨银台说还没接到奏疏。”
——
苏泽的奏疏难产,是因为他起草了一份奏疏,模拟失败了。
——【模拟开始】——
《详议武监疏》当日送到内阁,你主张由内帑和工部共担武监建设费用,主持户部的张居正反对,高拱和赵贞吉赞同。
但是兵部所上的《兵部详议武监奏议》,已经表态兵部今年没有预算筹办武监,户部也表示挤不出银元。
隆庆皇帝面对这笔巨大的开销,也打了退堂鼓。
你的奏疏被搁置,随后不了了之。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点:320点】
【是否费1000点威望,强制执行奏疏。】
苏泽叹了一口气,昨日苏泽舌战兵部,但还是被兵部抓着关键,死活不肯出钱。
对这个结果,苏泽倒是也不意外。
之所以苏泽昨天在兵部节堂上,只肯咬定皇帝出培养武监生的银子,要让兵部分担建设武监的银元,就是因为内帑确实没这么多钱。
而且培养武监生的学费,是可以每个月慢慢支出的,这是一笔长期的费用。
可修造武监学舍的费用,是一笔要当场拿出来的销。
兵部死活不肯出钱,咬死要在隆庆四年编订预算的时候,也就是今年九月再讨论这件事,而事情果然拖黄了。
这件事苏泽倒是不埋怨皇帝。
之所以苏泽急着要提出武监的构想,就是因为在俺答封贡后,大明迎来了一阵子和平时期。
在和平时期,皇帝自然没有动力去整顿军队。
军队是要烧钱的。
所以苏泽才趁着东胜卫大胜,俺答封贡这个时机,推着皇帝搞武监改革。
如果现在不能定下来,等到了几个月后,四海没有战事,皇帝很难再下定决心拿出大笔银元来办武监。
没有考试,谁愿意复习啊。
但是苏泽却知道,东北亚和整个世界的局势,会在几十年内发生剧烈的动荡。
军事改革是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初见成效的,很多改革都是要以十年计才能看到明显的成果。
而且在这个和平的窗口期,先把武监制度给建立起来,等到真正需要打仗的时候,怕是更没钱进行军事改革。
苏泽当然可以等到威望点凑足了之后再执行,但是一想到要等凑足这些威望点需要两个月时间,苏泽还是放弃了这份奏疏。
他拿出了另外一份奏疏。
这就是苏泽的第二份奏疏了。
这份奏疏相比第一份奏疏,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将前一份奏疏中,由内帑和兵部出钱,改为向勋臣募资的办法。
“臣夙夜焦思,欲为国家分忧。窃见勋臣世受国恩,代守疆土,簪缨之族,弓马传家。今值朝廷育才盛举,正其报效之秋也。故斗胆陈请,仿民间兴学义捐之例,许臣向在京勋贵募赀,以济工用:”
当然,向勋臣募资,也不仅仅限于钱财。
苏泽写道:
“凡勋臣府第,愿输助武监营建者,无论家藏兵书战策、可用之战马、精良器械或银钱资材,皆可充为官产,估值折算。”
让勋臣出钱,自然要有好处,苏泽叹息一声,奏疏上写道:
“依所输物值多寡,颁予武监入学签筹。”
“持签筹者,为子弟谋取武监之资格,勋臣若无子弟可用,亦可用于保荐入监。”
苏泽本来也不想要开这个口子的。
这等于给了勋臣入学名额,这是有悖于苏泽军官团体平民化的初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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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现在苏泽也没有别的选择,大明政治舞台上的势力,能够出这笔银子的,有资格出这笔银子的,也就只有勋贵了。
至于现在给勋贵的入学名额,日后通过学校扩招慢慢冲淡影响就是了。
苏泽将这份奏疏塞入【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拟开始】——
《详议武监疏(改)》当日送到内阁,你主张由内帑和工部共担武监建设费用,主持户部的张居正反对,高拱和赵贞吉赞同。
兵部所上的《兵部详议武监奏议》,已经表态兵部今年没有预算筹办武监,户部也表示挤不出银元。
隆庆皇帝读了你的奏疏,立刻同意了你的办法,下令勋贵之家可以助捐武监。
但勋贵对于武监的未来有疑虑,虽然定国公徐文壁,新任成国公朱时泰都慷慨解囊,但是大量勋臣还持有观望态度,未能募集到足够的银元。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点:320点】
【是否费400点威望,强制执行奏疏。】
果然,皇帝那边很容易通过了,但是想要这些勋贵掏钱,还需要系统发力。
不过这一次需要的威望点,要比上次少多了,只要几天时间就能凑齐。
苏泽果断选择了“是”,然后将带着奏疏亲自去了定国公府上。
徐文壁看完奏疏自然大喜。
他承袭了定国公的爵位,但是他的爵位也只能传给嫡长子,剩余儿子还没有着落。
而作为筹办武监的皇帝心腹重臣,徐文壁也很清楚,如果这武监真的能办起来,那武监毕业的军官必定能被重用。
这对于勋贵家中的次子,绝对是一条好的出路。
如果能多几个推荐入学的名额,就算不用在自家子弟身上,也可以当做政治交换的筹码。
——
正月十九日。
沈一贯踏入报馆,对着苏泽说道:
“子霖兄,陛下已经御批了你的奏疏,下令天下勋臣助捐武监!”
苏泽向沈一贯投来笑容,苏泽知道,沈一贯自从出使草原后,在礼部更受重用,比以往忙碌了很多。
但是他还能第一时间冲过来向自己报信,这自然是沈一贯在尽力维持两人的关系。
前段时间报馆少了沈一贯,就连罗万化也觉得不适应,所以当沈一贯再次出现在报馆,罗万化也热情了很多。
沈一贯见苏泽不为所动,以为他是从定国公那边提前得到了消息,于是说道:“也对,子霖兄这份奏疏,陛下定是支持的,只是。。”
罗万化见到沈一贯的表情没有多少喜色,连忙问道:“只是什么?”
沈一贯说道:
“我听说定国公和成国公府两府都助捐了银元。成国公府上不仅仅捐助了银元,还捐赠了初任成国公留下的兵书,以及成祖御赐的《安南堪舆图》。”
好家伙,成国公府是出了大本钱在武监上啊!
第一任成国公朱能,是成祖朱棣麾下大将。
朱能在靖难之役,北征草原之战中都有大功劳,本身也是一名杰出将领,在靖难功臣中排名第二。
在朱棣鼎格后,又派遣朱能征讨安南,但是他在广西染病后暴卒。
成国公府上不仅仅出了银子,还献出家传兵书和堪舆图,苏泽估计也是老成国公朱希忠的遗命。
而现任成国公朱时泰刚刚袭爵,也为了不让宗族内说闲话,也只能按照父亲的遗命出钱。
但是沈一贯话锋一转说道:
“但是京师其他勋臣都没什么动静,还有南京那边。”
苏泽明白沈一贯的意思,就靠定国公和成国公两家,是撑不起整个武监的。
而大明勋贵集中在京师和南京,现在京师的勋贵都不积极,那南京估计更没戏了。
沈一贯又低声说道:
“子霖兄这次帮着勋臣说话,朝中也议论颇多。”
苏泽明白沈一贯的提醒,文官压制勋臣,这是士大夫阶层的默契。
苏泽推动武监改革,动的是兵部的利益,但是也在触碰士大夫集团的禁脔。
外朝之所以风平浪静,主要还是大家都觉得武监办不成。
再加上皇帝还在兴头上了,所以没人在这个时候上去泼凉水。
可如果苏泽还继续推动这件事,那下一次的阻力就不是一个兵部了。
苏泽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才急于推动这件事。
等到木已成舟,武监已经运行起来,那士大夫再有反扑,就为时已晚了。
苏泽感谢了沈一贯的好意,现在就等着系统发威了。
——
成国公府上。
新任成国公朱时泰,正在偏厅回见一名客人。
朱时泰父丧在身,穿着是斩衰服,这是父丧所穿的孝服,这种丧服不能锁边,要用刀子随手裁取几块粗麻布,胡乱拼凑缝合在一起,所以称为“斩衰”。
前任成国公做了几十年的大明大祭司,朱时泰自然不敢违背丧礼,服丧期间整个成国公府上都一片肃静,朱时泰脸上也带着哀色。
朱时泰对面的中年人,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说道:
“刘世叔,您就是求到我头上,这事情也难办。”
坐在朱时泰对面的中年人名叫刘世延,是大明前诚意伯。
诚意伯,是大明开国名臣刘基刘伯温家的爵位。
但是诚意伯这个封号,在洪武年末期,因为刘伯温的孙子卷入到了朝堂案件中,被褫夺了诚意伯的封号。
嘉靖十一年,嘉靖皇帝重新恢复了诚意伯家的封号。
但是在嘉靖三十八年,鄢懋卿奉旨清理江淮盐务,南京都察院弹劾诚意伯侵占江淮盐引,于是刘世延再度被革除爵位。
所以刘世延这个诚意伯,就成了“前”诚意伯。
后来等到严嵩倒台后,刘世延也上书鸣冤,上任成国公朱希忠对他表示同情,承诺帮助他运作复封。
现在朱希忠病死,刘世延连忙上门吊唁,找上了新任成国公朱时泰。
看到刘世延的样子,朱时泰说道:
“其实刘世叔,我这里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陛下要筹办武监,号召天下勋贵助捐。”
(本章完)
第231章 喜得贵子
第231章 喜得贵子
苏泽看着系统弹出来的结算报告。
【在诚意伯刘世延等一众因罪失爵的勋贵‘慷慨解囊’下,凑足了武监的经费。】
【皇帝正式颁旨,在国子监侧建造武监。】
【在你的推动下,武监的设立标准更高,为大明培养了一批合格的基层军官。】
【三个月后,第一批武监生员入学。】
【但因为勋臣推荐入学的制度,勋臣贵族军官团体,成为一股政治势力登上历史舞台。】
【勋臣贵族军官团体,和土地贵族相互结合,形成的保守军官团体,又和平民派的进步军官团体产生了激烈的冲突。】
【大明国祚+2】
这么看来,自己着急推动武监的设立,还是影响到了未来,加强了勋臣子弟在武监中的话语权。
勋臣贵族军官团体,不就是普鲁士的容克贵族吗?
这未来的大明是越来越“热闹”了。
但是国祚能增长,也说明更加规范化的武监,还是能给大明带来好处的。
苏泽放下【手提式大明朝廷】开始思考,果然历史总是螺旋前进的。
而这件事,也体现了大明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民间资金运用严重不足。
长期的重农抑商国策,官府的资金几乎和民间资金没有任何联系。
这也让大明的财政十分的脆弱。
同时代的欧陆君主,在遭遇到短期财政问题的时候,可以向银行家借钱,欧陆几座有名的大学,最早都是皇室向银行家借钱创办的。
“上下挥霍无度,便掠之于民;民变在即,便掠之于商。”
商人和官府之间也没有任何信任可言,大明财政遇到问题,最后就只剩下加税一个方法。
这自然是一种非常脆弱的财政体系。
近代的国家转变,其实也在于财政动员力量的指数级上升。
当然,所谓的金融体系,其实也就是抽取社会财富的工具。
这个时代的欧陆君主,也不是什么白莲,借钱不还,或者干脆物理解决债主的事情也不少。
但如果有了更好用的金融工具,可以从民间融资,那这次武监也不需要向勋贵募资了。
而随着社会改革的进一步推动,也必然会出现更多介于官府和民间之间的事务,比如公共交通、教育等公共事业,这类投资完全由官府出资,或者完全由民间筹款都不好,官民共办,或者由官府向民间募资筹办,才是更好的方式。
这同样需要更有效的金融工具。
苏泽拿起一封登莱巡抚涂泽明的信,涂泽明在信上写的一件新事物,引起了他的关注。
——
隆庆四年,二月。
“号外号外!诚意伯复爵!重赐丹书铁券!”
“登莱造船厂第一艘西洋舰队舰船下水海试!”
“御旨拟定第一批武监生员名单!”
山西会馆前的一座茶肆中,身穿黑色绸缎长衫的范宽,恭敬的给对面中年人倒茶。
能让四大报纸之一的《商报》总编这么客气的,对面的男人是大同范氏家主范宝贤。
这位范氏家主刚过完年就离开大同老家,显然不是为了看《商报》的筹办结果。
他是来京师考察业务的。
范宝贤是轻装来京的,也没有住进大同会馆,而是将范宽喊到了茶肆来谈事情。
范宽暗暗有些吃惊,从茶肆的老板到伙计,都对范宝贤十分尊重的样子,可见这座茶肆就是大同范氏的产业。
范宽又想到自己很多时候就喜欢拉人来这座茶肆谈事情。
这位族长守在大同祖宅,却能控制大同范氏这么大的产业,绝非等闲之辈。
“你说的这个票号买卖,不就是钱庄吗?”
范宽说道:
“族长明鉴,这票号和钱庄雷同却也有不同。”
范宽说道:
“钱庄是用来兑钱的,这京师的钱庄,多是在正统年间出现的,都是因为朝廷松弛银禁,铜币泛滥,铜钱轻重不一,成色各异,制钱、私钱、白钱三者之间的比价差异大,变动多,才出现钱庄这种兑换钱币的业务。”
范宝贤点头,大明早就有钱庄了,正如范宽说的,钱庄实际上是大明混乱的货币政策下,产生的一种民间兑换钱币的机构。
而随着大明商业活动的活跃,这种兑换业务更加发达。
当然,这些钱庄也免不了兼营私铸、典当、高利贷,京师的几家钱庄历史悠久,背后都有权贵撑腰。
这段日子,京师的钱庄日子却不好过了。
主要原因自然是银元和黄铜币的大量铸造,这近两年的连续铸币,逐步淘汰了各种劣币。
而良币的用途越来越广,商贾百姓也开始习惯用良币交易,原本靠着买卖钱币赚钱的钱庄,生意自然撑不下去了。
范宽说道:“但是票号是用来异地兑银的。”
范宽解释说道:
“最早的票号业务,出现在市舶司之间。”
“市舶司得在各个港口之间贸易,所得的利润如果都换成钱存在船上要占用货仓,十分的不方便。”
“于是登莱市舶司镇守太监张诚就向司礼监提议,在各市舶司设立票号,市舶司商船的盈利可以存在港口市舶司的票号中,票号开具收据。”
“最后这些银元反正都要送入京师,再由票号收据来统计入内帑。”
范宝贤一思考,也觉得这个方法很好。
反正市舶司的盈余都是要送入京师内帑的,这个办法就节省了将银元运来运去的浪费。
范宽说道:
“族长,您不觉得这票号很便利吗?”
范宝贤点头。
范宽又说道:
“属下在直沽办报,也经常听商人抱怨,要往来银钱于京师和直沽。”
“所以属下就想,为什么我们大同范氏不能在直沽和京师分别设立票号呢?”
“商人在直沽存了银钱,直沽的票号开具收据,商人凭借收据,可以在京师支取,反之亦然。”
范宝贤低头思考起来。
作为一个商业家族首领,范宝贤自然不会去问票号怎么赚钱这种问题。
别人将钱存在自家票号里,这沉淀的资金就是下蛋的金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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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京师直沽这么多赚钱的产业,随便拿钱出来投资点什么都能赚上不少。
而且钱这个东西,就是越多越能生钱,正如同范宽所说的那样,如果这个票号真的能让往来商人都存钱在里面,那就等于大同范氏有了一座金库。
范宝贤思考的是其他问题。
他问道:
“这银票如何防伪?”
范宽说道:
“两边票号开具的票根,都一式三联,用特殊的笺纸再签字画押盖章,其中一联用快马在京师和直沽之间递送,所有的票据要合勘才能兑银出来。”
范宝贤又低头思考了一下,觉得范宽这个想法确实不错。
京师和直沽不远,但是携带大量银钱出行本身就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如果能兑换成银票出行,可以贴身存放,也可以避免被沿途官吏盘剥。
范宝贤最终下了决心说道:
“那就在直沽和京师分别创办范氏票号,先从我们范氏开始,用票号结算银钱。”
——
涂泽明写给苏泽的信中,讲的也是市舶司的票号。
苏泽只能说,登莱市舶司镇守太监张诚还真有点东西,早期的银行结算业务给他弄出来了。
明末清代出现的票号,除了是结算机构之外,其实也承担了信用货币发行的功能。
银票这种商票,其实也类似一种纸币。
当然,这种民间自发的纸币问题很多,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大明宝钞信用破产后,官方发行纸币的几次努力全都失败了。
苏泽也没有激进到要发行纸币的地步,张诚在各地市舶司搞的这个银票,不仅仅可以节约银钱流通成本,同样可以用来吸收民间资金。
苏泽提起笔,开始思考给涂泽明的回信。
苏泽首先还是建议开放市舶司的票号,让民间商人也可以使用票号的功能。
苏泽也提出了一种三联银票的防伪手段,并且使用《乐府新报》印书坊研制出的特殊油墨印刷。
苏泽建议可以用市舶司的商船体系运输这些票据,完成异地存储的防伪工作。
市舶司的票号,其实已经是一种银行了,如果能吸纳更多社会的资金,就能沉淀资金,成为近代的金融机构。
苏泽放下笔,就听到门外的侍女喊道:“老爷,娘子要生了!”
苏泽连忙站起来,他在二月初就向皇帝请假,在家陪着妻子赵令娴等着妻子生产,这会儿终于发动了。
苏泽来到了内院外,就见到了赵家的一群女眷。
从昨日赵令娴有了生产的征兆后,赵贞吉的妻子李氏就亲自带着一堆女眷来到了苏府。
大户人家的女儿出嫁后,都会派人来“陪产”,这一方面是同样是女性,可以给产妇交流生育经验,另一方面这也算是娘家人的“保险”,防止夫家利用生育来谋害自家女儿。
当然,这个时代生孩子,本身也是过鬼门关的事情,赵家准备的稳婆开始指挥侍女们,整个后宅忙碌了起来。
苏泽听着内宅妻子的喊声,焦急得来回踱步。
也亏着赵令娴身体本身就不错,再加上苏泽在孕期也经常陪着她散步,不到一个时辰,就听到“哇呜”一声,紧接着赵家蓄养的稳婆就冲出来说道:
“恭贺老爷,贺喜老爷!主母生了一个公子,母子平安!”
听到“母子平安”,苏泽连忙从袖子里抽出一把银元,然后冲向后宅。
推开门,听到婴儿的啼哭声,苏泽看到李氏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正在和床上的赵令娴交谈。
见到苏泽后,李氏将这个婴儿抱到苏泽面前。
但是苏泽想要去抱儿子,又怕自己粗手粗脚弄伤了孩子。
李氏笑着说道:
“没想到苏翰林也有不会的事情,老身来教你,孩子要这么抱。”
苏泽在李氏的指导下,将孩子抱在怀里,再看看床上微笑的妻子,苏泽感觉自己和这方世界的联系更紧密了。
从这一刻开始,苏泽才感觉真正融入了这方世界。
而自己所努力改变的一起,似乎也随着婴儿的啼哭有了意义。
二月十二日,苏泽的妻子赵氏生下一名男婴,母子平安。
得到这个消息,苏泽家门立刻热闹起来,苏泽的亲朋故旧都送上了礼物道贺。
不过苏泽只肯接受亲朋好友的礼物,不相熟的官员送来礼物,苏泽也只是让他们留下拜帖,婉拒了他们送上门的贺礼。
除了亲朋好友之外,朝堂上和苏泽有交往的重臣们,也纷纷送上礼物。
其中内阁的四位阁老,除了赵贞吉和苏泽本来就是姻亲之外,剩下的三位阁老也送来了礼物。
六部的尚书侍郎们,大小九卿衙门的主官,也派家人送上贺礼,这些礼物苏泽也不好拒绝,只能先收下来,等到机会再回礼。
紧接着宫内也送来了礼物。
隆庆皇帝首先下旨,给了苏泽荫子的圣旨。
《大明会典》对于荫子的门槛是正三品,不过也有苏泽这样特旨的情况。
皇帝给苏泽的荫子是正七品的中书舍人,这就意味着如果苏泽的儿子不参与科举,成年后就可以获得中书舍人的官位。
当然,如果苏泽的儿子不愿意承荫,也可以继续科举读书,将这个名额让给苏泽其他的儿子。
简单地说,荫子就是一个保底,算是皇帝对于顶级文臣的特殊奖励。
前任首辅的徐阶的两个儿子,以及再前任首辅严嵩的儿子严世蕃,都是通过恩荫进入官场的。
隆庆皇帝还赐下了产后进补的药材,并且派出太医院的太医帮着开了调养的药方,这一套都是阁部重臣家的待遇,苏泽领旨谢恩后,负责宣旨的大太监冯保凑了过来。
“恭喜苏翰林。”
苏泽连忙从怀里掏出喜钱,这是用红线捆绑的银元,这是让来客沾染喜气的,但是苏泽又有些犹豫,给太监生孩子的喜钱,好像有点骂人的感觉?
冯保倒是喜滋滋的收下喜钱说道:
“杂家也沾沾苏翰林的喜气,多收几个干儿干孙。”
不愧是宫里的大太监,一句话就化解了双方的尴尬,也难怪张居正选择和冯保结盟。
冯保又说道:
“苏翰林,杂家还有一句陛下的口谕。”
苏泽连忙正了衣冠道:
“冯大监请讲。”
冯保笑着说道:
“陛下口谕,‘武监的事情苏卿还是要多多上心’。”
苏泽这下子明白,皇帝赐下恩赏,这是催自己快点去武监上工当牛马啊!
皇帝这么着急,定是武监在设立过程中,又遇到麻烦了。
(本章完)
第232章 德育论和智育论
第232章 德育论和智育论
二月十三日,苏泽只能辞别妻子,结束休假前往武监。
妻子娘家来了不少人陪伴,家中也有乳母和侍女伺候,妻子反倒是催着苏泽去衙门。
哎,穿越前是牛马,穿越以后连陪产假都没了,感觉更牛马了。
苏泽来到了武监。
皇帝的旨意中,将国子监一部分空置的校舍拨给武监当做校区。
也亏着诚意伯等失爵勋贵的“慷慨解囊”,皇帝已经凑足了款项,工部正在建造新的校舍和设施。
现在武监就是一个大工地,所以武监在国子监内蹭了一院子,算是临时办公场所。
定国公徐文壁这些日子就在这里办公。
等见到了苏泽,徐文壁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他连忙说道:
“苏翰林你终于来了,这武监的担子终于可以交给你了!”
徐文壁原本还是挺激动的,皇帝亲任监正,他这个副监主持武监的日常事务。
从皇帝和群臣的重视来看,徐文壁也清楚武监将会在大明朝的未来占有重要的地位,那他这个首任监副定能留名千古。
可真正开始主持武监的事务后,徐文壁才知道这摊差事有多么烫手。
这位曾经气度优容的定国公,此时一副憔悴的样子,他顶着深深黑眼圈,扶着额头说道:
“前阵子按照苏翰林的推荐,本国公命人按照定远伯进献的兵书,编纂了武监教学的纲要。”
定远伯就是戚继光了,这一次武监筹建的消息传到山西,戚继光也捐献了银子,并且将自己所著的兵书《纪效新书》原稿也进献给了朝廷。
苏泽听说这件事后,就派人联系徐文壁,请他以这份兵书作为底本,编写武监生员的教学纲要。
徐文壁本身也没有主见,自然对苏泽的建议全盘接受。
可徐文壁这份建议送到兵部合议,就被兵部给喷了。
徐文壁委屈巴巴的看着苏泽说道:“苏翰林,这兵部上来就说,武监生员应该以德育为先,首先要授予忠君爱国之念,然后才能授以兵法韬略。”
“兵部还说,‘教学之要旨,在于阐明仁义忠孝之理,完善为人之本。不习德育,损毁品行,败坏风俗,虽有才具却不明君臣父子之大义,未来危殆实勘忧虑’。”
苏泽看向徐文壁将兵部合议的反对意见如此流畅的背出来,可见他对兵部的怨念之深。
好家伙,兵部看来是在财政议题上失败后,又开始抓着教务问题不放了。
面对这个问题,苏泽也头疼起来。
兵部这帮文官也厉害啊。
其实这个议题,就是近代教育“德育”和“智育”的争论。
也就是说,在教育中,到底是以教育品德的“德育优先”,还是教育专业技术的“智育优先”。
当然,没有哪种教育体系是要完全摒弃另一边的,但是任何教育体系都会有所侧重。
比如中华古代教育一直都是“德育优先”,也就是重视道德品质的教育,“仁义忠孝”也作为被社会表彰的品格,在汉代的时候甚至可以通过品德来做官,也就是“举孝廉”。
但是近代的教育体系,基本上都是“智育优先”。
这自然是因为近代开始,教育学也成了系统的科学,要将基本的知识普及给学生,并且培养出某方面的专才,都需要进行长时间的“智育”。
而人能够接受新知识的时间有限,如果再把德育放在前面,那就浪费教育资源了。
武监的学制只有两年,如果再大搞德育,那就有违苏泽倡议办武监的初衷了。
可和徐文壁一样,苏泽面对兵部的合议,也没有太好的应对办法。
德育优先,可以说是这片土地根深蒂固的共识。
苏泽思考了一下,对着徐文壁说道:
“定国公,这件事,苏某还要再思量思量。”
听说苏泽要思考,徐文壁也知道事情棘手,他连忙说道:
“那这件事就交给苏翰林了,下次合议就由你起草吧!”
说完这些,定国公徐文壁就站起来说道:
“本国公还是去盯着工部那边,陛下要尽快建成武监,本国公可是要盯紧点。”
说完这些,定国公就匆忙离开了公房。
苏泽摇了摇头,这位定国公一辈子都对自己的定位十分准确,在原时空靠着祭祀一路坐到了太师的位置上,可面对隆万朝这帮人精宰辅们也不敢龇牙,安安稳稳的做了一辈子吉祥物。
这方时空里,虽然被自己推着坐上了武监的监副,但依然不改谨慎怕事的性格。
不过这样也好。
苏泽想了想,兵部火力太猛,是时候拉人一起承担火力了。
苏泽夹着兵部合议的奏疏,向皇宫方向走去。
一路上,不停的有人向苏泽道喜。
这也怪罗万化,他非要在《乐府新报》上刊登了苏泽得子的喜讯,认识苏泽的人都向他道贺。
也亏着今日早上出门前,赵令娴让人准备不少绑着红线的黄铜币,苏泽这么一路发着喜钱一路到了皇宫,等到了内阁的时候,身上的喜钱都已经发光了。
“苏子霖求见?”
高拱涌起不妙的预感。
世人都说苏泽锐意进取,是个奋进的年轻官员,但是高拱很清楚,苏泽的性格其实颇类李首辅!
每次他上疏,都有一个衙门的人要倒霉,去年户部、工部、兵部都被他折腾的够呛,可苏泽本人不是在詹事府摸鱼,就是在报馆摸鱼,就连《乐府新报》,现在都是罗万化在操持!
这样一个能躺着绝对不坐着的家伙,妻子刚刚诞子就求见自己,注定没有好事。
高拱皱着眉头,还是让中书舍人郭准通报苏泽,让他在内阁偏厅等自己。
“苏翰林,高阁老还有几分奏疏要票,请您稍待片刻。”
苏泽看着忙碌的郭准,突然想起自己儿子。
好像皇帝给自己荫的就是中书舍人吧?
如果自己儿子没有科举的才能,那就要和郭准一样当中书舍人了?
也对,郭准不就是前任辅臣之子吗?
这么一想,隆庆皇帝给自己的封赏确实不错。
和宋代不同,大明荫官还是很严格的,不仅仅对封荫的数量有规定,对于封荫官员也有标准,六科还可以封驳不符合条件的荫官。
所以正常皇帝封赏亲信,也就是给个锦衣卫世袭千户百户就差不多了,隆庆皇帝给自己老丈人,武清伯李伟的几个儿子,也就是世袭千户的职位。
能给荫官,在大明潜规则就是阁老级别的重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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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苏泽这些年来的“赫赫威名”,也让六科不敢封驳,这才让苏泽达成了“五品荫子”的成就。
过了一会儿,高拱这才来到偏厅。
苏泽连忙向高拱行礼,高拱却伸出手。
苏泽愣了一下,从钱袋里好不容易搜出一枚喜钱,高拱这才满意的说道:
“子霖是为了武监的事情来的吧?”
苏泽连连点头,高拱说道:
“兵部所议也是有几分道理的,先德育再授兵法,也是谋国之言。”
听到高拱这么说,苏泽立刻说道:
“师相,别的阁老可以这么说,可您这么说,要置实学何地啊?”
“此事与实学何干?”
苏泽立刻说道:
“弟子不是反对德育,但是武监学制只有两年,如果都强调德育,那还能培养出将校之才吗?怕是这样培养出来的空谈道德之辈到了军中,岂不是要延误军机?”
高拱皱眉,他当然也觉得苏泽说的有道理,但是他是儒家的士大夫,心底里还是重视德育的。
苏泽看到高拱有些动摇,于是说道:
“师相,其实兵法军务,也是实学。”
“料敌千里,庙算人心,这难道不是实学吗?”
“师相也曾经撰文在《乐府新报》,要推广实学,就要摒弃辩理和政论,将心思用在‘实心做事’上,如果武监按照兵部的合议,重德教而不重实教,那要如何推广实学?”
高拱听完苏泽的话,也警惕起来。
苏泽说的没错,兵法军务确实也可以划为实学,而且打仗是最实事求是的学问了。
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战场会给出最终的评判。
高拱有志于兴办实学教育,那今日兵部用“德育论”来压制武监生学习兵法军务,那明日儒生也可以用这个理由来压制实学。
但是高拱又是士大夫,他一直接受的都是德育为先的教育理念。
苏泽继续说道:
“师相,弟子也不是反对德育,只是今日之世,乃是古今未有之大变局,人心动乱乃是天理。”
“师相您想一想,今上御极登基后,这京师的变化?”
高拱一阵恍惚,他回忆起隆庆皇帝登基之前的景象,那时候东南倭乱刚刚平定,但是朝堂的政治争斗还在延续,京师还要防着北面的威胁。
那时候也没有开放港口,京师到了冬季还会缺粮涨价,京师过年也是冷冷清清的。
但是今年上元灯会的时候,高拱也站在城楼上,看到了欢庆的百姓,整个京师万家灯火,君臣百姓通宵达旦的欢庆。
各种货物都出现在京师的货架上,北方草原的羊毛、海外的蔗、南洋的香料,很多原本昂贵的货物,普通百姓过年也能买点回去。
但是作为内阁首辅,高拱也意识到了人心的变化。
经过苏泽的提议,在镇抚司单独分出了民案司,负责民间有关经济的案件。
去年一年京师的民案纠纷,就要比往年刑民加起来都要多。
地方上有关经济的诉讼也在增加,为了钱财兄弟、亲族之间的诉讼也开始增多,而京师中从事其他事业的读书人也越来越多,在报纸的加持下,各个阶层的读书人,都在发出自己的声音。
文化繁荣下,靡靡之音更是风靡,京师豪掷千金的酒楼开了一家又一家,教坊司在取消乐籍后反而更加繁荣,甚至还有良家女子为了谋生主动从事“贱业”。
苏泽这句“古今未有之大变局”,确实说到了高拱的心坎里。
也许自己真的站在一个新时代的节点上,那么后人又会如何评价这段历史呢?
隆庆之治?
高拱隐约觉得,可能这是评价都不足以涵盖这个时代了。
作为大明这驾马车的驭者,大明将要驶向何方,高拱自己也都没有底。
抬起头看向苏泽,难道苏泽知道?
高拱内心又摇头,自己都看不清的未来,这个年轻的弟子能看清吗?
只听到苏泽继续说道:
“师相,人不可能一辈子都在学舍里。”
这句话说完,高拱也愣了一下。
苏泽继续说道:
“要正定人心,还是要移风易俗,从正四民道德开始,竖立适应当下时代的新道德。”
“而且来读武监的,大部分心智已经成熟,应该以智育为先,授以实学实务。”
高拱沉默了。
苏泽这套理论,和他的四民道德论,以及自己倡导的实学,形成了完整的理论闭环,这也确实是一种解决问题的可行方案。
难道这些都是苏泽早就已经谋划好的?
如果这样,自己这个弟子的眼光也太长远了些?
看到高拱还没有说话,苏泽还以为高拱没有被自己说服,于是继续说道:
“师相,弟子以为如果未满十四岁的武监生员,可以先不入武监就读,可以在国子监开设武监预科,先在国子监接受德育。”
“等十四岁后,再入武监学习。”
“这样一来,也不会出现缺失德育的问题。”
高拱这才点头说道:
“你把今日的话写成一份奏疏上来,本官拿来在内阁议一议。”
紧接着高拱又对苏泽说道:
“你可以和赵阁老聊聊,他也对兵部有所不满,你这套理论和他们泰州学派的‘日用之道’也有些关联,他说不定也会感兴趣。”
苏泽明白了高拱的暗示,这是让自己去说服赵贞吉,有了赵贞吉这个在军务上很有发言权的内阁辅臣支持,自己这套智育论更容易通过。
就在苏泽准备回去起草奏疏的时候,高拱突然问道:
“你这套智育之说,倒是挺有意思的,那是不是可以开办更多的实学书院,以育专才?”
(本章完)
第233章 《武监教育论奏议》
第233章 《武监教育论奏议》
实校?
苏泽看向高拱,这是要办专科学校?
近代教育意义上的大学,实际上有两个流派。
一个是实用为主的专科学校,这些学校有的是官办,有的是民办,但是设立的目标都是为了培养专门的人才。
另外一种则是由王室或者教会赞助设立大学,这类学校和国子监类似,都是专门培养官僚的文法学校。
这两类学校,在发展过程中吸收更多的学院,最后就变沉了综合性的大学。
高拱一下子抓到了问题的关键,要兴实学,还是要从学校开始。
某种意义上来说,吏科班和登莱海务教习所,就是专科学校,前者培养的是基层小吏,后者培养的是航海的专门人才。
高拱若有所思,但是也没有再问苏泽,示意让他回去起草奏疏。
《武监教育论奏议》。
苏泽奏疏中写道:
“伏惟陛下圣德浩荡,开武监以育将材。前者兵部合议,谓武监当以德育为先,授忠君爱国之念,次及兵法韬略。臣反复思量,窃以为此议虽谋国深心,然于武监教学殊有未合,故敢陈愚见,伏请圣裁。”
苏泽首先搬出实学:
“武监之学,重在实学,首宜重智育。”
“查武监学制,仅限两年。若先德育而后智育,则生员无暇深究军务。兵法韬略,乃实学之要。如料敌庙算、布阵行军,皆为战场胜负之枢机。此等知识,非精研不能奏效。”
“定远伯戚继光进献《纪效新书》,足为教学之本。臣愚以为,武监之旨,在于速成干才,非为空谈。若耽于仁义忠孝之辩,反损实学之基。”
紧接着苏泽又提出了预科的构想。
“论德育之重,当别为预科,非可混一。”
“臣非轻德育也。仁义忠孝,固为立身之本,然心智已熟者,道德之教可权以他途。请置未满十四岁者于国子监预科,专授四民道德、君臣大义,期年为期;俟年满十四,方入武监就学。如此,幼者先正其心,长者后习其事,两者各得其所。”
苏泽提出了自己的教育观:
“臣观今日京师,商贾云集,百业繁兴,人心之变,非复从前。此诚古今所未有之大变局,教育之道,亦当与世推移。”
“若拘执旧章,唯德育是重,恐致群臣士子效仿,推之于各地讲学,则实学新制将亡于空谈。故智育之重,非仅武监一事,实关国朝兴衰。”
苏泽写完了奏疏,就放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拟开始】——
《武监教育论奏议》当日送到内阁,你主张在武监实行“智育优先”政策,内阁高拱和赵贞吉赞同。
皇帝批准了你在奏疏,在武监推行智育优先,以戚继光的《纪效新书》作为教务大纲,编写了武监的教学课程。
大明武监培养的军官,成为历史上一批近代意义上的军官团体。
大明武监,成为各国在变法中首先考察的对象,大明武监成为今后几百年军校制度的典范。
武监培养的进步军官团体,深远的影响了大明政局。
国祚不变。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点:230点】
【本次模拟不消耗次数,剩余2/2】
这份奏疏皇帝果然立刻就同意了。
但是看样子这个进步军团团体,要在百年后成为影响大明国祚的一股力量啊。
苏泽关闭系统,“世间本无万全法”,他今日提出设立武监,是为了富国强军,也管不了百年以后的事情。
百年以后的事情,只能依靠后人的智慧了。
反正在近期来看,这个团体还要依附在大明体制之下,很长时间无法发出自己的声音。
苏泽夹着奏疏,又在晚上拜访了赵贞吉,次日找到了工地山的定国公徐文壁。
徐文壁简单看完了奏疏,大笔一挥署名签字,然后敦促苏泽尽快将奏疏送到通政司。
——
在上疏后,詹事府还在放假,要等到二月末的时候才会开学。
苏泽又回到报馆,开始摸鱼的日子。
只是摸鱼的日子还没有多久,二月二十二日,中旬旬休后的一天,沈一贯就冲进了报馆。
罗万化一脸难办的走进报馆,他看到苏泽后说道:
“子霖兄,这两篇文章你看怎么办?”
一边说,罗万化一边将两份文章递给苏泽道:
“这是高阁老的文章,署名‘求实’,高阁老倡议天下兴办实学学校,培养专才。”
苏泽看着高拱的文章,高拱也学会走群众路线了,先从报纸上发文章试探风向,然后推动实校的建设。
这要比原本历史上高拱莽撞的性格改了不少,难道是受了自己的影响?
罗万化说道:
“这篇是张阁老的文章,署名‘司粟’,这是抨击南直隶书院乱象,认为这些书院聚集读书人却不授科举,而是互为朋党议论朝政,空谈误国,主张禁毁书院。”
罗万化等苏泽看完两篇文章后,无奈的看着苏泽说道:
“子霖兄,这两篇文章怎么登?”
内阁四位阁老,都会隔一段时间在《乐府新报》上发文章。
宣传自己的政治纲领,传播自己的政治理念,报纸自然是最好的渠道。
阁老们也没有金手指,一些政策也要通过文章试探民间反应,针对性的做出修改。
但对于报纸的读者来说,如果一位阁老长时间不发文章,读者们都会怀疑他们是不是已经失势。
上次李春芳病休,一个月没有发文章,京师谣言四起,还有说李阁老已经罢官的,气的李春芳这么好的涵养,也派儿子冲到报馆,发了一篇总结汉初政治的政论文章来彰显存在感。
可两位阁老一同投稿,这版面要如何安排?
而且这两篇文章意见相左,这样刊登出去,指不定又要有什么谣言出来,说是高张两人不合。
虽然苏泽也知道两人的政治思想还是有差异,原时空最后也变成了政敌。
但是如今好不容易有一个内阁平稳期,苏泽自然也不愿意高拱和张居正闹翻。
“下一期报纸是两天后对吧?”
罗万化连连点头。
印刷坊张毕经过研究,终于改进了印刷机。
张毕使用泥活字后,发现泥活字的强度太低,在印刷的时候还容易断裂。
于是张毕开始尝试金属活字。
最终确定的配方,是铅八成,铜和锡各一成的配方。
铜作为硬化剂,可以增强铅活字的硬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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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毕又发明了油墨,使用桐油、松节油作为底料,混合墨汁制作的油墨,比水墨的附着能力更强。
报纸编辑完毕后,由张毕在滚筒活字印刷机上排版后,使用连续的纸张,就可以一次性印刷出大量的报纸。
这些报纸再用铡刀切开,就是分开的版面了。
现在印刷坊的人力,主要放在了推动滚筒上。
滚筒印刷需要均匀的滚动圆筒,张毕也尝试过畜力或者水力,但是都不如人力稳定。
张毕还请求举行了一次比试试。
张毕带领机器队,和一众经验丰富的老雕版印刷工匠比试,一方用铅活字滚筒油墨印刷印刷,另一方还用传统的雕版水墨印刷。
最后自然是机器队大获全胜,无论是印刷效果还是印刷速度,都要远胜人工队。
有了新的印刷技术,《乐府新报》的印刷效率提升了数倍,这还是因为目前活字排版的工作只有张毕能做,滚筒铅活字油墨印刷只有一台。
如果能培养更多能够排版的工匠,制作更多的新式印刷机,那印刷坊的印刷量还能翻倍。
苏泽想了想,无论两位阁老是怎么想的,但是苏泽觉得还是不能同时刊登两份文章。
到时候就算是高拱张居正本身没有政见不合,在舆论的裹挟下也要不合了。
苏泽想了想,对着罗万化说道:
“一甫兄,本期增印一版如何?”
罗万化苦着脸说道:
“增印又如何?这两篇文章?”
苏泽说道:
“我去请李首辅和赵四辅也发文,就德育智育之论也发文,四位内阁辅臣都各抒己见,也就显得高张两位阁老的文章没那么尖锐了。”
罗万化一听连忙拍手说道:“子霖兄这个办法好啊!不过距离刊印就剩下两天了,两位阁老能写吗?”
苏泽叹息说道:
“苏某只能勉力一试了。”
罗万化立刻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苏泽,满朝大臣,能够在内阁有这样影响力的,也就只有苏泽的。
苏泽也叹了一口气,他为了内阁的团结,可真是擦碎了心。
——
二月二十四日,天蒙蒙亮的时候,报童们就聚集在印刷坊前。
当报馆内喊道:
“出报了!”
几个身形健壮的报童走进了报馆,有序的将新印刷出来的报纸搬了出来。
报童要出入京师的大街小巷,面对形形色色的人,这可不是一个安全的职业。
所以京师的报童自发的组织起来,形成了几个大大小小的组织。
他们按照卖报的街区划分势力范围,互通有无。
哪个街区比较混乱,容易发生危险;哪个地方小偷比较多,需要当心被偷。
这些消息都在京师报童之间传播着。
孙麻子分到了自己的报纸,一群报童围了上来。
孙麻子没有名,他是随父母逃难到京师的,但是父母不就就饿死了,他只记得自己的姓。
因为六七岁得过一次天,留下了满脸的麻子,所以被称之为孙麻子。
孙麻子是养济院夜校读书最好的报童,他能够将报纸上的内容串成顺口溜,招徕更多的生意。
而一些报童也会学他的顺口溜卖报,久而久之在他身边也形成了一个小团体。
一名报童提着鲸油灯,帮着孙麻子照亮报纸,孙麻子迅速开始读报。
今天的报纸多了两版?
果然,这一次的头版刊登了内阁四位阁老的文章。
原来如此,内阁四位阁老都发文,自然不好分开来刊登,所以《乐府新报》加印了两版。
“孙哥,看完了吗?”
有一个不懂事的报童催促,立刻被其他报童呵斥,让孙麻子安静的看报。
阁老的文章都比较深,孙麻子看的很慢。
好像是讨论教育的问题?
高拱高阁老的文章最好懂,就是兴办实校,培养专门的技能。
张居正张阁老的文章也不难懂,就是禁止江南的书院,打击民间读书人辩政空谈的风气。
赵贞吉赵阁老的文章,则是提出要普办学校,教化百姓?这不就和养济院的夜校差不多吗?
只有首辅李春芳的文章最难懂,这位李阁老没有谈论学校的事情,而是在将整个社会的德育。
李阁老文章的意思,似乎是教育不是学校里的事情,而是要让人读书明德,通过历史、文化、习俗来规劝人们,朝廷应该要做的是禁止民间恶俗,鼓励新的优良风俗。
孙麻子看完后说道:
“高阁老说要兴校忙,实学技能教得强;
张阁老批书院乱象,禁了空谈才稳当!
赵阁老谋办学广,全民教育扫文盲;
李首辅倡德育长,化俗正风育忠良!”
紧接着孙麻子说了两遍,众报童连忙记下来,他们将报纸塞进了报篓中,向着晨曦中的京师大街小巷走去。
一名刚入行的报童,拉着另外一名报童问道:
“吴哥儿,怎么孙哥儿的顺口溜就只有前两版啊,客人问起后面版面内容咋办?”
名叫吴哥儿的报童说道:
“你才入行,爱买《乐府新报》的,都是当官儿的,他们就爱看前几版,后面的版面再好看也是添头,你看到那些衣冠楚楚穿着官靴的,尽管上前叫卖就对了。”
“那《新君子报》呢?”
“《新君子报》是想要当官儿却还没当成的酸秀才最爱看,你看到那些茶肆酒楼高谈阔论,但只喝一碗粗茶和贱酒的就是了。”
“《新乐府报》倒是和《乐府新报》差不多,不过更受小吏喜爱,你看那些虎口有老茧的,就是官府衙门的刀笔吏。”
“《商报》就是商人爱看了,那铜臭味道你老远就能闻到了!”
新入行的报童将这些记下,京师的朝阳被报童的叫卖声吵醒,冬末的阳光逐渐有了温度,京师这座庞大的城市开始醒来。
(本章完)
第234章 太子的南洋攻略
第234章 太子的南洋攻略
东宫。
詹事府逐渐忙碌起来,因为天气冷停办的东宫讲学又要继续。
小胖钧倒是不讨厌讲学。
东宫的教材,加入了罗万化编纂的《帝鉴图说》。
这本列举了古代明君丰功伟绩和昏君恶行的书籍,图文并茂,讲学的师傅们为了能吸引小胖钧的注意力,又会插入很多历史故事。
这比起四书五经的说教可要有意思多了。
不过对于朱翊钧来说,还是苏泽授课最有意思。
苏泽走进了明伦堂,年前东宫撤掉了京师各店铺的图表,换上了一副巨大的海图。
这是一幅经过苏泽精校过的全球海图,《乐府新报》上关于海外国家的文章每一期都看,他还会将报纸裁剪下来,贴在地图的国家色块上。
佛郎机(葡萄牙)、西班牙,奥斯曼,身毒(印度),荷兰,这些这些都是报纸上报道过的国家。
再加上朱翊钧让讲学的翰林们,从翰林院的资料中,找来了成祖年郑和下西洋时期的记录,将整个东南亚地区的国家也都标注了上去。
国舅李文全在澎湖,有时候也会去广州的港口和外国商人接触,李文全将自己听到的消息寄给朱翊钧。
这些都让朱翊钧找到了新的乐趣。
朱翊钧学会从这些文字资料中,推理南洋的现状。
比如满剌加(马六甲)。
在郑和下西洋的时候,曾经在满剌加设立军镇,明朝海军在马六甲海峡的满剌加建立城栅、仓库,以之作为经营西洋的中转站。
在大明禁海以后,满剌加失去了中转站的地位,大明朝廷失去了对南洋的情报。
在正德年间,佛郎机人占据了满剌加,并且冒充满剌加使者朝贡大明,试图通过借壳上市的方法和大明贸易。
但是满剌加王逃到京师告状,佛郎机人的计划败露,佛郎机使者被驱逐。
满剌加如今在佛郎机人的控制下,是佛郎机在南洋最重要的基地,佛郎机人在这里建造港口、种植园、炮厂,还设立总督府管理。
这些消息,都是朱翊钧汇总消息推测出来的。
苏泽听完了朱翊钧的推测,不由的对这位年幼太子刮目相看。
能从纷乱的消息中发现真相,小胖钧这份政治直觉还是很惊人的。
得到了苏泽的夸奖,朱翊钧更是加紧搜集南洋的情报。
苏泽走入明伦堂后,朱翊钧立刻说道:
“苏师傅!孤觉得西班牙人和佛郎机人要有一战!”
苏泽有些惊讶,他问道:
“殿下何故此言?”
朱翊钧说道:
“苏师傅说过,这些西洋蛮夷,虽然看起来都差不多,但是也各有所属,不能看成铁板一块!”
苏泽点头,朱翊钧能有这份认识,已经超过京师九成九的人了。
很多商人往来于南洋,和这些西洋商人做生意,也理不清这些西洋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
朱翊钧说道:
“佛郎机人经营东方航线,从欧罗巴往东寻找香料,最终抵达满剌加,发现了和我大明贸易的通道。”
“这西班牙人却另辟蹊径,从欧罗巴往西,抵达了南洲,在南洲建立了大量的殖民地。”
“而苏师傅您也说过,我们所在的地球是圆的,所以这些西班牙人继续向西,又发现了前往南洋的航线,也就是季风航线。”
苏泽很满意的点头,这些内容都是苏泽给小胖钧讲过的,但是他能牢牢记在心里,这让自己这个老师非常有成就感了。
朱翊钧继续说道:
“苏师傅说过,南洲盛产金银,但是如果将金银全部运回西班牙国,那反而是一场灾难。”
苏泽反问道:
“殿下还记得是为什么吗?”
朱翊钧按照记忆背诵道:
“苏师傅说,金银的价值是人赋予的,金银过量就会物价飞涨,百姓民不聊生,所以光有金银是不行的。”
“苏师傅您还说,商品要比金银重要。”
苏泽满意的夸赞道:
“殿下还能记得微臣的话,微臣不胜欣喜。”
货币理论实在是太复杂了,苏泽也没指望朱翊钧能理解,现在能死记硬背,足以可见小胖钧下了苦功。
苏泽也发现,也许是继承了祖父的基因,小胖钧对于金钱十分的敏感。
所以比起他的父皇,小胖钧反而更能理解这些西洋人的行事逻辑,因为他们就是利益优先。
朱翊钧继续说道:
“所以西班牙人要将金银运送到南洋,换成我大明的货物再运回欧罗巴。”
苏泽满意的点头。
简单的说,西班牙君主也明白,大量金银的输入,会造成欧洲的通货膨胀,如今欧洲还是中世纪尾声,根本没有办法消化这么多的货币。
而这个时候,因为商品经济迅猛发展,而极度缺乏货币的大明,就成了西班牙人倾销白银的地区。
也正是这个历史机遇,成就了西班牙这个初代日不落帝国。
大明的商品在欧洲十分的畅销,这些商品推高了上层的奢侈消费,这要比大量金银直接运回欧洲的冲击小多了。
朱翊钧说道:“满剌加,是东西方航线的交汇点,是南洋的锁钥,虽然现在佛郎机人允许西班牙人通行,但是他们迟早要有一战!”
朱翊钧又说道:
“孤刚刚收到舅舅来信,浪白澳的佛郎机人乖乖离开了,而且他们不是回了吕宋,而是回了满喇加。”
“舅舅还说,这段时间在广州没有见到西班牙的船,所以孤推测,是不是佛郎机人封锁了满剌加,不让西班牙人来广州。”
“如果是这样,那佛郎机人和西班牙人就要开打了!”
苏泽有些惊讶的看着朱翊钧。
他用【记忆殿堂香囊】梳理过穿越前的记忆,在穿越前的历史时间线上,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确实发生过战争。
但是仔细想想,朱翊钧从这些情报中做出的推测也很合理。
在自己的干预下,这一次隆庆开开海的力度更大,不仅仅开放了月港,还开放了泉州、广州这些港口。
而且这一次大明开港,也没有限制船只靠岸,任何商船只要遵守大明的制度,在大明港口纳税,都可以和大明做买卖。
这也让最早经营远东的佛郎机人大赚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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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泽还听说,佛郎机人已经归还了澳门和浪白澳岛,彻底撤去了这些据点,就是为了不刺激大明,好好和大明做生意。
这样巨大的利润驱使下,西班牙人没有理由不眼红。
是啊,满剌加是南洋贸易最重要的节点,以现在西班牙强盛的海上力量,肯定会和葡萄牙人争夺的。
朱翊钧又说道:
“另外那个德佛里斯船长,就是那个投靠了奥斯曼人的荷兰船长说,奥斯曼人也对满剌加虎视眈眈,也已经派出舰队前往满剌加了。”
朱翊钧不停的搓手说道:
“苏师傅,您说我们大明就这样看着这些番邦蛮夷,在南洋争夺大明的藩属国吗?”
苏泽叹气说道:
“殿下,南洋不是近海,我大明的水师在这里没有优势。这些西洋蛮夷在南洋也经营多年,不是这么容易拿下的。”
听到这里,朱翊钧也有些泄气。
他对大海很有兴趣,听着苏泽描绘这么海外国度的风土人情,就让朱翊钧仿佛置身其中。
而越是对大海有所了解,朱翊钧越是觉得南洋对于大明实在是太重要了!
南洋这些岛屿,就是大明海疆的屏障,这些岛屿上生产的甘蔗、香料,甚至就算是用来种植粮食,对大明都是非常重要的资源。
所以看到这些西洋蛮夷的船只横行在南洋,朱翊钧心中焦急,这才对苏泽说了这些话。
“苏师傅,就不能奏请父皇,大造舰队,征讨南洋吗?”
苏泽看着朱翊钧,自己这个弟子疑似有些太激进了。
苏泽解释说道:
“殿下,这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事情也要一件件的办。”
“这打造舰队需要时间,训练水师更要时间,还有火炮铸造,舰船改进,还要探查南洋的水文情况,了解当地土人的动态,这都不是几道旨意能够办成的。”
听完了苏泽的话,朱翊钧也叹气,这些日子他也观察父皇和内阁施政,确实如同苏泽所说的那样,事情都是要慢慢来的。
但是苏泽却说道:
“殿下,只要我大明不禁海,陛下也已经下旨要再下西洋了,就算是这些西洋蛮夷侥幸占住,这南洋早晚还是我们大明的。”
朱翊钧似懂非懂的问道:
“苏师傅这是为何?”
苏泽说道:
“先是人心,南洋自古就朝贡中原,满剌加王还有遗脉在京师呢,日后只要大明的舰船建造完毕,自然可以帮助满剌加王复国。”
“西洋有很多侨民,他们也都是大明子弟,因为种种原因流落海外。”
“这些人也是心向大明的,只要大明的王师一到,他们一定会喜迎王师的。”
“所以殿下不用急躁,南洋可以徐徐图之。”
但是苏泽也不忍心打击小胖钧的积极性,于是说道:
“殿下如果有心,倒是可以让人结交南洋的侨民,搜集南洋的消息,为日后王师征讨南洋提供便利。”
朱翊钧立刻说道:
“明白了!孤这就给舅舅写信,让他在澎湖搜集南洋的消息!”
但是朱翊钧又垮着脸说道:
“只可惜京师距离澎湖实在是太远,消息传递着实不便。”
苏泽说道:
“这点殿下安心,臣正准备上书谈此事。”
“苏师傅这也有办法?”
——
通政使杨思忠一大早就觉得心神不宁,早早来到通政司。
因为来得太早,通政司十分的冷清,就在杨思清快要走入自己的公房,听到了两个年轻官员的谈话。
杨思清一看,说话的是通政司的两个经历。
通政司上设正使一名,也被朝堂称之为大银台,这是因为明代通政司实际上行使的是宋代银台司的职能。
再设副使一名,现任副使裴清,自从被发配到京畿地区负责民驿的事情后,裴清都没能赶回京师过年。
这位裴副使干得不错,京师周围的民驿已经建造完毕,这些民驿不需要勘合就能住宿,只需要支付银钱就能享受到住宿和餐饮服务。
商人们很快发现,其实这种民驿也挺好的。
民驿只要给钱就能享受服务,不像是官驿还要分成三六九等,也不用忍受官驿的白眼。
民驿的服务周到,除了住宿外,还有附近的百姓在这里打零工,提供热水、洗马等各种服务,提供的饭菜也要比官驿好不少,前提自然是钱就行了。
而且经过这半年的都察院整治,京畿地区的治安也好了不少,住在民驿发生纠纷,也会有官府迅速处理,住宿在民驿反而成了更方便的选择。
可能唯一不满的,就是那些原本可以仗着认识的官员,狗仗人势的帮闲门客了。
“张经历,裴副使要回朝了吧?”
经历是通政司的小官,一般是六品,也是通政司最基层的牛马。
而杨思清的记忆力很好,他想起来了这个张经历,不就是那日和右通议冯学颜背后议论自己的那个年轻官员吗?
右通议冯学颜,已经被自己“发配”朝鲜。
张经历说道:“难,你才入通政司,不知道我们这位大银台可是出了名的小心眼,裴副使得罪了大银台,哪里这么容易回来?”
另一名官员说道:“可我看大银台虽然面冷了点,但在司内没什么架子,在九卿重臣中是最平易近人的。”
张经历立刻说道:
“你这就看走眼了!你知道右通议冯学颜冯大人吗?”
这个年轻官员点头,张经历说道:
“冯大人就是因为在背后说大银台的坏话,最后得罪了大银台,被发配到了朝鲜去了。”
向后辈说出了职场秘辛,张经历正准备接受后辈崇拜的目光,突然听到了这名后辈结结巴巴的喊道:
“大,大银台。”
张经历涌起不祥预感,他回头看到杨思忠冷冰冰的脸,差点晕过去。
杨思忠并没有问罪,而是问道:
“今日有什么重要的奏疏?”
张经历连忙说道:
“苏翰林上书了,已经放在大银台的书案上了。”
杨思忠点头离开,张经历还以为杨思忠没有听到两人的谈话,暗自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杨思忠来到公房,拿起了苏泽的奏疏。
《快船海递公文并请设南洋通政署疏》。
(本章完)
第235章 趁热打铁再上一疏
第235章 趁热打铁再上一疏
大明九卿衙门的权力是在不停变化的。
任何熟悉官场运作的人都明白,影响部门权力的因素很多,绝对不是《大明会典》上规定了什么就是什么的。
衙门主官的能力高低,历史演化的进程。
最有名的就是大明三法司的地位变迁了。
明初的时候,大理寺曾经一度压制刑部,成为司法中枢。
紧接着都察院开始崛起,掌握了案件的审核权力,并通过巡抚巡案系统,掌控了地方上的司法权。
到了如今,刑部又占据上风,通过控制司法解释和案件复核的权利,成为权力最大的法司部门。
而有的皇帝比较喜欢使用锦衣卫镇抚司来处理案件,所以有时候都察院还会被排除在三法司外,在武宗朝三法司就是刑部、大理寺、锦衣卫。
而通政司是属于那种祖上阔过,那是一直萎靡到现在的衙门。
祖上阔过,是指在朱元璋的时期,那时候朱元璋鼓励百姓告状,通政司负责受理这些案件,朱元璋也通过这个方法,惩办了不少地方上的贪官。
但是继任的皇帝,对于审理这种越级告状没有兴趣,通政司的就失去了信访督查权,变成了九卿衙门中的跑腿部门。
可从李一元这位前通政使开始,事态逐渐发生了变化。
首先是职能上,朝廷补贴驿站的开支,通政司逐步掌控了驿站的控制权,南北二京的驿站网络,现在都掌握在通政司的手里。
苏泽奏请建设的“西北军情快驿”,“漕运快驿”和“海驿”,这三条新的驿路体系,也都是朝廷拨款,如今也掌握在通政司手里。
此外京师周围的民驿,也是通政使运营,这些民驿的结存虽然要上缴户部,但是通政司手里多了一笔“活钱”。
最让杨思忠惊讶的,是苏泽真的让兵部弄出了快船。
这是一种奇怪形状的船,细长船体,尖锐的船首,还有高桅多帆的结构,这种快船被苏泽命名为“飞剪船”,被运用于沿海港口之间的消息传递。
这种快船的航行速度极快,可以迅速往来于沿海几个港口城市。
这艘船试航之后,就被市舶司订下,用来在沿海各市舶司之间传递银票底本。
只可惜工部那边说,这种飞剪船的建造还有几个技术难点,尖锐的空心船首需要最熟练的工匠才能制造,而风帆材料更是大问题,现有的织物强度不够,工部尝试了很多材料,最后使用了丝绸和麻的混合织物,但是成本居高不下。
但是最大的问题,还是能操纵这种高速帆船的船员紧缺。
近海高速航行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需要船长对于近海的海况十分了解。
如果航行到深海,那就要对海图更熟悉,还要能熟练使用各种导航定位技术。
登莱海务教习所最优秀的学员,才能出任飞剪船的船员,这也制约了这种船的发展。
但是在苏泽这份奏疏中,就提出了要给通政司配备飞剪船,他写道:
“然沿海万里,商旅辐辏、军情孔急,现有驿传路径迂回,陆路崎岖,水路经运河辗转,公文往复动辄经月,每遇海疆警讯或市舶急务,恐遗缓误机宜。”
“请于东南沿海通衢要港,如宁波、泉州、广州等处,各增设通政司经历所一属。责成该属专掌飞剪船调遣,于诸港口间接递往来文书。凡关海防军情、市舶急件、重大灾异及圣谕钦件等紧要消息,皆可籍此‘海驿’飞传。”
而苏泽奏疏的后半段,则是请求朝廷按照朝鲜的“前例”,在南洋吕宋设立通政署,联络当地的汉人,搜罗南洋诸国的消息,加强和南洋各藩属国之间的联络。
通政使杨思忠合上了苏泽的奏疏。
这就是通政司权力变化的原因。
以往的通政使,不过是比六科更早的读到群臣奏疏,实际上就是递送公文的机关。
通政司在大明这个以公文处理国务的王朝是很重要的,但是重要并不代表有权利。
而现在的通政司,是一个涵盖了大明几条主要驿站网络,要在全国各地建立经历所,传递全国情报的衙门。
这也就意味着通政司将会成为大明情报上传下达的枢纽。
使用飞剪船,南京的消息从上海县的码头出发,直接航行到直沽的码头,再通过直沽和京师间运河边的石板路快马传递系统,最短十五天时间就能送到京师。
这在以前是不敢想的飞速。
不仅仅是南京,广州的消息也可以通过海驿急递,一个月内京师就能拿到广州的公文。
此外还有海外消息。
冯学颜派驻朝鲜之后,朝鲜通政署迅速开展工作,梳理了朝鲜国内的消息,每半个月都发一份简报来京师,现在大明皇帝对朝鲜的动态,甚至要比朝鲜国主都要清楚。
除此之外,冯学颜为了能尽快立功回朝,还在朝鲜搜罗有关倭国的消息,也形成专案发回京师。
如果按照苏泽的奏疏,再设立南洋通政署,日后南洋的情报也能被通政司掌握。
这些通政经历所,日后要分布在沿海城市、西北军情节点、辽东棱堡、西南要道上,还要分布于海外。
在官场上,比别人知道更快更早就是权力。
杨思忠明白这一点,通政司的权力正在逐步膨胀。
前提是苏泽这份奏疏能够执行。
杨思忠轻扣指节,但是这份奏疏的阻力不在外廷,而是在内廷。
——
——【模拟开始】——
《快船海递公文并请设南洋通政署疏》当日送到内阁,内阁全体赞同你的奏疏,奏疏被送到了内廷。
司礼监使绊子,让皇帝留中了你的奏疏。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点:340点】
【是否使用100点威望值,强行通过奏疏?】
“是。”
【100点威望值已经扣除,剩余威望值:240点。】
苏泽看着模拟的结果,这次是司礼监阻扰自己的奏疏。
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份奏疏等于让通政司成了皇帝的耳目。
而皇帝原本的耳目是谁?
东厂和锦衣卫。
很显然,司礼监看出了这一点,所以要阻挠奏疏实施。
好家伙,自己这些日子都忙着和外廷斗智斗勇,都忘记了内廷了。
也对,对于太监来说,他们的权利来自于皇帝的信任。
如果连消息渠道都被外廷垄断,那内廷就更没有话语权了。
司礼监三巨头只是低调,不和外朝争权,但不代表他们就是软弱可欺,甘愿让出手里最重要权力的。
看来自己还是思虑不够周全。
苏泽越发觉得要推动变革的难处,这是自己有金手指查漏补缺的,如果没有,可能一条利国利民的政策,不知不觉中就得罪了不少人。
京师这么多势力,但凡跳出来几个阻拦,事情就办不成了。
改革难啊!
苏泽也明白了,为什么改革先驱都要先立威,然后再用近乎于矫枉过正的方式推动改革。
如果不这么做,怕是连第一步都迈不过去。
但是解决这个问题只用了100威望点?——
杨思忠拿着内阁票拟过的苏泽奏疏,来到了司礼监。
杨思忠将奏疏交给了李芳,李芳的眼睛眯起来,正准备翻看奏疏的时候,杨思忠又说道:
“李掌印,本官也有一份密奏。”
密奏?
密奏不需要经过内阁和六科,是官员直接向皇帝的上书。
当然,密奏也是绕不开司礼监的。
和喜欢搞秘密政治的清代不一样,大明朝的公文体系,是非常排斥密奏的。
正经大臣谁上密奏啊!
所以大明的密奏,基本上都是一些向皇帝问安拍马屁的奏疏。
皇帝自然也是懒得看这些,大部分密奏都是司礼监回个消息就行。
但是通政使的密奏,李芳还是郑重的接下了。
等到杨思忠走后,李芳拿起了苏泽的奏疏。
这一次李芳越看越是皱眉。
如果通政司成了皇帝的耳目,那各地的制造司和市舶司太监呢?
东厂和锦衣卫呢?
能成为内廷第一人,李芳很自然想到了这里。
李芳放下苏泽的奏疏,又拿起了杨思忠的密奏。
在通政司经历所中安置东厂和锦衣卫的人?
李芳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古板的通政使,竟然这么圆滑?
李芳也明白了,为什么杨思忠不上公开的奏疏了,这密奏被外廷看到,他不得被人喷死?
这位杨通政,还真是个人物。
李芳暗暗感叹,以前通政司是个没权的衙门,大家都不重视,里面的官员大抵上都是没什么前途的。
可没想到,这位大银台能屈能伸,愿意和内廷合作。
也对,如果真的在各地建立这个经历所,内廷的情报能力大大加强。
内廷还可以使用通政司的急递体系,这样就不用自己搭建传递消息的网络了。
双赢要比双输强。
李芳将两份奏疏都递给了冯保和陈洪,两人自然也是支持的。
对于冯保来说,这是让东厂锦衣卫权力扩张的良机。
而对于执掌内承运库的陈洪来说,如果能用上通政司的驿递系统,那各地市舶司的商业消息也能快速传递,也对于内廷也是极大的加强。
——
二月二十六日。
苏泽在詹事府内,看着系统的结算报告。
【皇帝下旨,在沿海开港城市设置通政经历所,使用海驿递送要情,并在南洋设置通政署,联络南洋诸国,搜罗南洋的情报。】
【通政使杨思忠和内廷达成默契,在经历所中安排一名东厂太监或者锦衣卫,和内廷共享驿递系统。】
【海驿的出现,提升了行政体系的运行效率,加强了朝堂对全国的掌控。】
【南洋通政署让大明的旗帜重新出现在南洋。】
【南洋通政署首任署长,通政司经历张宣驻扎南洋,大扬大明国威,南洋诸国国主挽留张萱数十次,留驻南洋二十年,强化了对南洋的控制。】
【大明国祚+5】
这次竟然加了五年国祚?
想想也对,行政体系效率的提升,对国家是有百利无一害的事情。
不过这个南洋通政署的署长,常驻南洋二十年,这也太惨了。
苏泽为这个不认识的官员默哀。
原来是通政使杨思忠和内廷达成了交易,才让奏疏通过了。
这位通政使是个人物啊。
苏泽也没想到,这位不显山不漏水的大银台,如此能屈能伸,情愿和内廷合作。
设立通政经历所的奏疏如此轻易通过,苏泽再次抽出一份空白的题本。
既然如此,干脆一鼓作气,趁热打铁,彻底将驿递体系的改革改完!
《请设通政邮递司疏》!
其实他早有整合大明驿路体系的想法了。
大明朝这套统治机器,就是一座层层架构的屎山代码,驿站体系就是起精髓。
大明驿路体系复杂,京师附近的官驿名义上是通政司管理,但是供养驿站的责任又划给了顺天府。
除了官驿之外,各地方官府还有自己的急递铺。
兵部下设车架司,负责军驿的事务。
工部还有专门的漕运驿站体系,就连礼部的学政部门,也又属于自己的传递渠道。
还有各地镇守太监,锦衣卫设立的各种半官方渠道。
大明的驿递体系就是典型的缺乏总体规划,又喜欢重复建设,又浪费又低效的典型。
苏泽想要将全国的邮政驿站工作,整合到通政司,新成立一个通政邮递司,估计反对声最大的就是兵部了。
兵部自有一套军情递送的系统,由兵部车架司负责。
苏泽看过户部的帐,每年朝廷在车架司投入大量的军马银钱,兵部不可能乖乖放手。
可反过来,如果兵部军驿这个硬骨头啃不下来,其他衙门更不愿意乖乖让渡权力了。
最后还是要试一试。
现在通政司已经和内廷联手,现在是提出方案的最好时机。
苏泽原本就有草案,迅速写完了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中。
——【模拟开始】——
《请设通政邮递司疏》当日送到内阁,你请求将通政司改名为通政邮递司,在全国交通枢纽设置通政经历所,负责全国的邮递事务。
内阁赞同你的奏疏,奏疏被送到了内廷。
兵部强烈反对你的奏疏,兵部奏议军驿体系的重要性,隆庆皇帝留中了你的奏疏。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点:400点】
【是否使用300点威望值,强行通过奏疏?】
竟然只要300点?
这还等什么?苏泽果断选择“是”!
【300点威望值已经扣除,剩余威望值:100点。】
(本章完)
第236章 从报纸得到捷报的兵部
第236章 从报纸得到捷报的兵部
次日。
对于这份进一步加强通政司权力的奏疏,通政使杨思忠自然不敢怠慢,亲自送到了内阁中。
高拱对于这种改革自然是赞同。
苏泽在奏疏中的估算,如果能统筹全国的邮政驿递系统,一年可以节省下数十万两银子,执掌户部的张居正自然没理由反对。
唯一迟疑的是赵贞吉,他也赞同苏泽的奏疏,他早就觉得兵部的军驿效率低下,经常延误边关军情,早就该改革了。
可苏泽最近三番两次硬怼兵部,赵贞吉也怕兵部强力反弹。
但是最后,赵贞吉还是赞同了苏泽的奏疏。
三阁老票拟完毕,就在杨思忠抱着奏疏前往宫内的时候。
——
“号外号外!辽东大捷!”
“罪将李成梁,破古勒泰寨,斩首女真叛将王杲!”
李成梁上次犯错被杖责,但是皇帝还是让戴罪返回辽东。
等过完年后,李成梁就领着“家丁”,从辽阳城内出击,搜寻叛乱的女真首领王杲。
王杲是女真建州卫的首领。
辽东女真问题之始,就是建州卫内迁。
建州卫,原本是大明册封的归化女真部落。
永乐年,成祖建立建州三卫,招抚图们江流域的女真,允许这些女真朝贡贸易,扶植他们对付野女真。
但是随着大明的战略收缩,明廷要求建州卫内迁,但是又没能提供足够的土地,边军的腐败堕落,加剧了对立。
王杲原本是建州右卫指挥使,但是屡次叛乱,近些年来有整合女真的趋势。
这一次李成梁为了立功,没有再采用姑息的办法,而是亲自追击白山黑水间,亲手斩杀了王杲。
如果是前年,这样的消息也能让京师百姓庆祝一下。
但是经历过去年的连番大捷后,京师百姓对于辽东这场“小小的胜利”提不起太大的兴趣,毕竟京师百姓,也不关心边陲军镇的一场捷报。
可京师百姓不关心的事情,却在兵部掀起了波澜。
报童在京师大街小巷传播这个消息的时候,兵部的气氛压抑非常。
兵部尚书霍冀,沉着一张脸坐在上首,兵部侍郎曹邦辅拍着桌子,向负责军情递送的车驾司郎中窦慎问道:
“为什么我和霍尚书是在《新乐府报》上看到的辽东捷报,而不是车驾司的军情急递?”
窦慎汗流浃背,但是他又十分的委屈,他说道:
“曹大人,车驾司在辽东的军情是通过快马传递的,今年辽东陆地解冻晚,军情传递延误也是正常。”
“卑职也打探了,《新乐府报》是通过往来直沽和辽东的商船确认的捷报的,所以先一步刊登出捷报。”
曹邦辅更气了,他堂堂兵部侍郎,竟然是通过报纸知道了辽东捷报?
窦慎越是解释,曹邦辅越是觉得他无能。
辽东的军情递送专线,独立于通政司体系都搞了多少年了?
可结果是辽东军情还是经常延误。
以往有时候通政司的军情先到,兵部也还算能接受。
这下子好了,连民间报纸都不如了!
这时候还是霍冀开口,算是挽救了窦慎:“海输的路程要比陆地短,这也不全是车驾司的责任。”
曹邦辅停止发怒,霍冀说道:
“但是军情延误乃是大事,这次更显得兵部无能,前阵子通政司在沿海设置经历所,又在朝鲜和南洋设立通政署,很多军情都是通政司发给兵部的。”
这下子曹邦辅和一众官员都齐声说道:
“属下无能。”
霍冀挥挥手,作为兵部主官,他知道这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霍冀说道:“这事情还要请苏子霖来商议。”
听到苏泽名字,众人都像是吃了屎一样。
前阵子为了武监,和苏泽斗法,兵部一败涂地。
可现在兵部再丢脸,又要求助苏泽?——
就在苏泽坐在詹事府,等着系统发威的时候。
很快就听到手下通传,兵部车驾司郎中窦慎求见。
系统这次竟然这么快吗?
上书第二天,兵部就主动上门了?
苏泽还不知道辽东捷报的消息,于是让人将窦慎请进来。
兵部车驾司郎中窦慎,陪着笑脸站在苏泽面前,他心中万般不愿意,但是兵部两位主官都决定了让他来请苏泽,他也不得不来。
谁让这次军情递送慢了,是他车驾司的全责呢。
窦慎其实也暗暗庆幸,这一次辽东延误的是捷报,如果下次延误了军情,自己肯定要被治罪了。
窦慎陪笑着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然后说道:
“苏翰林,大司马和少司马,是为了辽东军情的事情,想请苏翰林过去想想办法。”
系统这么逆天的吗?连这个都能干预?
不对,李成梁击败王杲,这是原本就应该发生的事情。
苏泽穿越前的历史时间线上,李成梁也平定了王杲的叛乱,但是王杲死后,大明和女真的对立加剧,明廷也没有抓住机会,最终解决女真问题。
不过目前来说,李成梁这次确实是大捷,在平定王杲叛乱后的十几年,女真也没有再进行大规模叛乱。
这场大捷,就算是没有系统也会发生。
系统干预的,可能只是兵部捷报递送这件事。
苏泽心中暗暗高兴,这下子反而是兵部来求自己了!
而前阵子武监之争,兵部也站在了皇帝和内阁的对立面上。
兵部军情还不如民间报纸的速度快,皇帝和内阁定然对兵部更不信任。
但是苏泽还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说道:
“既然这样,苏某就去一趟兵部吧。”
听到苏泽答应下来,窦慎大喜过望,如果这一次请不来苏泽,他怕是要辞职请罪了。
——
兵部。
苏泽将整合成立通政邮递司,地方上设置通政经历所的构想,向兵部的官员说了一遍。
兵部大堂沉默了半天,还是曹邦辅首先问道:
“那这经历所归谁管辖?”
苏泽说道:
“当然是通政司了。”
曹邦辅皱眉,他回头看向兵部尚书霍冀,霍冀也皱着眉头。
苏泽说道:
“驿路体系归于通政司,但是所有军情都可以通过通政司的驿递体系传递,这是合则两利的事情。”
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任何一个衙门,都不愿意放弃到手的权利。
苏泽又说道:
“兵部可以驻员经历所,保证军情的优先递送。经历所也可以搜罗军情,及时向朝廷汇报。”
曹邦辅再次看向霍冀,只见这位兵部大司马微微点头,算是应了下来。
曹邦辅看向苏泽说道:
“那由兵部奏议?苏翰林附署?”
苏泽老老实实的说道:
“其实本官已经上书,请求朝廷成立通政邮递司,将军驿也并入其中。”
苏泽说完,整个兵部大堂内都安静下来。
霍冀和曹邦辅都凝视苏泽,而剩余的兵部官员都不敢用力呼吸,空气都凝固了起来。
苏泽坦然迎上两位兵部大员的目光,一直到曹邦辅打破了沉默。
曹邦辅的声音没有了刚才的热情,多了一份寒冰刺骨的感觉,他不阴不阳的问道:
“苏翰林提前知道了辽阳大捷?”
苏泽坦然说道:
“不知。”
苏泽这句话也是实话,他根本就没有关注辽阳战事,哪里知道系统会在这上面发威。
曹邦辅看着苏泽,最终还是没有继续追问。
能官至兵部侍郎,曹邦辅自然是人精中的人精,他选择相信苏泽。
没办法,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苏泽是坦荡君子?
如果是别人,大概曹邦辅会觉得事情这么巧合,定然是有人从中作祟。
但是苏泽当着兵部众人否认了,那还怎么办?
当然只能选择相信苏泽了!
这时候兵部尚书霍冀说道:
“那我兵部单独上奏议,同意将军驿并入通政邮递司。”
“大司马!”
“尚书大人!”
在场的官员纷纷失声叫出来,他们也没想到,堂堂兵部尚书这么快就投了?
但是霍冀很快又说道:
“但是这通政经历所,也要有兵部驻员,保证军情递送通畅。”
这个要求苏泽一口答应下来,他巴不得经历所里多塞几个势力互相制衡呢。
见到苏泽答应下来,霍冀做出送客的样子,苏泽也识趣的告退离开。
——
苏泽离开后。
霍冀开口说道:
“老夫今日就上书请辞。”
“大司马!”
曹邦辅看向霍冀,他没想到霍冀竟然会突然提出来请辞。
霍冀又对着曹邦辅说道:
“老夫会向朝堂举荐你来接任。”
宰辅和大九卿一级的官员,如果是主动辞任,拥有一次向皇帝和内阁上表的权力。
这份表疏也可以算做是政治上的遗表,皇帝和内阁一般会表示尊重,同意这份表疏的内容。
隆庆朝几场重要的战争,搜套之战和东胜卫之战,主持兵部的都是霍冀,虽然不及戚继光临阵作战的功劳,但是筹谋后勤也是极大的功劳,皇帝对这位大司马还是信任的。
霍冀今年五十六岁,这个年龄在大明官员中也不算大,明廷文官都是出了名的长寿,六七十岁依然在任的也不在少数。
当然曹邦辅也知道,这位大司马确实有辞官的打算,只是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提出来。
霍冀说道:“武监和辽阳的事情,总要有人承担责任,本官如果不辞任,难道你们要辞任吗?”
这时候就看出霍冀在兵部的威望了,在场的官员纷纷表示自己要承担责任,但是霍冀大手一挥说道:
“只有老夫能担下这些事情,你们勿要多说,等新尚书上任,你们也要勤于王事,好好襄佐新任尚书。”
紧接着,霍冀将其他官员都赶了出去,只留下了曹邦辅一个人。
霍冀说道:
“老夫为什么要请辞,你应该清楚吧?”
曹邦辅黯然点头。
他和霍冀,在政治上其实不是一个派系。
霍冀虽然和高拱亲近,但他是前朝元老,本身也算一个小山头。
曹邦辅是张居正举荐,才从蓟辽总督任上返回兵部的,算是张居正一派。
曹邦辅当然明白霍冀辞职的原因。
九卿重臣,最重要就是威信。
身为兵部尚书,就是要能将兵部合议带到皇帝面前,让皇帝和阁老们听从兵部的意见。
至于这个兵部合议到底是怎么议出来的,是兵部尚书一言堂,还是兵部官员的集体意见,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兵部尚书需要能影响皇帝和内阁。
以前霍冀是可以的。
但是武监和辽阳两件事,皇帝和内阁都会质疑兵部的专业性,那霍冀这个兵部尚书就不再拥有威信了。
那继续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赖下去,要么成为皇帝和内阁的传声筒,要么被属下架空沦为吉祥物,都是两头受气两头不讨好的结果。
霍冀叹气说道:
“王崇古性格刚强,做九边总督尚可,兵部尚书这个位置不适合他。”
“谭纶是苏泽举荐,如今部里对他敌意很深,如果谭纶就任这个尚书,兵部人心难以凝聚。”
霍冀看向曹邦辅说道:
“你在部内有威信,又通融圆滑,这几年的兵部尚书差事不好当。”
曹邦辅也跟着叹气,霍冀说的确实没错。
皇帝和内阁都对兵部工作不满意。
在北部边疆平定后,敏锐的官员都看出来,皇帝和内阁都有改革兵制的想法。
这时候,无论是谁当这个兵部尚书,都要夹在两边受气。
兵部的利益要维护,皇帝和内阁的话又要听,还有苏泽这样的人给皇帝和内阁出谋划策。
所以霍冀才觉得,性格刚强的王崇古,不适合接任兵部尚书。
这和王崇古本身的派系立场无关,只要他担任兵部尚书,就要为兵部的利益奔走,即使他和苏泽都是高拱的阵营,这点也是绝对不会变的。
所以霍冀才挑选了曹邦辅这个圆滑通融的继任者,就是希望他能居中调和。
霍冀叹息说道:
“徐阁老曾经说过,我们做大臣的,就是家里的媳妇。”
“媳妇操持家务,上要给家翁面子,下又要给丈夫里子,有时候还要受夹板气。”
“等老夫去任后,你可以缓和和苏子霖的关系,他要是对军务有想法,先和兵部通个气,兵部也不是不能接受。”
曹邦辅叹了口气,恐怕自己和苏泽私交不错,这也是霍冀推荐自己的原因。
谁让大明出了苏泽这样的妖孽呢?
月月两疏,事事皆准。
兵部还能怎么样?
(本章完)
第237章 下个目标工部
第237章 下个目标:工部
三月。
隆庆四年,春雨绵绵。
刚刚开始抬升的温度,又被这几场春雨给打了下去,明明是阳春三月的天气,却还要穿着冬衣。
官宦人家出行,都打起了油纸伞,而普通百姓就只能戴着挡雨的草帽出行了,至于蓑衣,那是城外才能穿的,就算是下雨天京师也是人流密布,穿着笨重的蓑衣根本没办法通行。
这时候也就体现苏泽这座赐宅的优势了。
詹事府内,谁家住得距离皇城近,谁家住的距离皇城远,每天早上就能看出来。
那些全身都淋湿了,狼狈不堪的,就是家住在皇城比较远地方的官员。
而那些身上没有多少雨水,看起来更加从容的,就是距离皇城近的。
詹事府在皇宫内办公,年轻官员又不能和其他九卿衙门一样留宿在衙门里,所以每天早上詹事府的公房都是一片狼藉。
好在是太子体恤众师傅们的辛苦,专门腾出一间空房给大家烘衣服,又引来詹事府一众官员的夸赞。
朱翊钧皱着小脸说道:“外大父这几日都守在田庄里,母妃派人去劝都不肯回京。”
外大父就是外祖父,也就是武清伯李伟了。
这位武清伯自从得了土豆和番薯的种子后,就整日守在城外的田庄里。
可他想不通的事情是,日防夜防,依然守不住自己的田。
如今不仅仅是武清伯周围田庄里都种上了土豆和红薯,就连京师附近的普通百姓也开始耕种土豆红薯。
武清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好大孙派来保护自己土地的护卫,其实都是“吃里扒外”的,他们不仅仅放任周围的农户来偷种子,甚至还“监守自盗”,主动将武清伯培育的种子卖出去。
“外大父说了,这些日子多雨,土豆和红薯喜干怕水,所以要做好排水的事情,要不然这些土豆红薯都要烂根了。”
苏泽也没想到,这位武清伯竟然如此精通农事。
朱翊钧说道:
“听母妃说,外大父他老人家小时候逃荒差点饿死,最大的爱好就是种田。”
原来如此。
大明别的不说,管理外戚这方面确实是冠绝前朝。
武清伯李伟一门心思种田,他的世子李文全则一门心思在澎湖搞种植园。
朱翊钧又说道:
“京畿连日阴雨,连春耕都推迟了,父皇这些日子愁眉不展。”
苏泽也明白皇帝为什么担忧。
对这个时代来说,种田就是头等大事。
春日多雨,气温升不上来,撒下去的种子就会发不出芽烂在地里。
这些日子顺天府的官吏都在奔走,让京畿百姓推迟春耕。
可晚一天春耕,就会晚一天收获,这又会影响下一季作物的载种。
华北地区还好,如果是辽东地区那种一年只能收获一季的地方,延误春耕就可能导致农作物还没成熟就入冬,那就是减收绝收的结果了。
此外春季就这么多雨,也不是好兆头,黄河长江今年发生洪灾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这是隆庆皇帝继位以来第一次遭遇天气灾害,其实这要比他的父祖们幸运多了。
但也正是因为前几年的风调雨顺,才让皇帝更担心今年发生饥荒,好日子过多了,百姓备荒备灾的意识也会淡薄很多,发生饥荒后朝廷的压力就会更大。
作为皇帝,隆庆皇帝能够提前为百姓担忧,确实是不错了。
不过天气的事情,苏泽也没有好办法,只能宽慰了小胖钧几句,接着又说道:
“如果殿下真的担心今年发生灾情,不妨请李国舅在南洋交趾收些粮食。”
朱翊钧连连点头,这就是打开视野的好处了。
以往发生灾情,大明只能从其他地方调集粮食来赈灾。
如今发现了广阔的海外市场,海外这么大,也有很多地方生产粮食。
而且海上运输又快又省,调运海外粮食赈灾完全是可行的。
——
从东宫出来,苏泽又晃悠到了报馆。
苏泽前脚刚进了报馆,后脚沈一贯就冲进来道:
“子霖兄!兵部霍尚书的请辞奏疏陛下终于批了!”
对于这个消息,苏泽也是早有预料。
从二月底,霍冀就开始上书请辞。
这样级别的重臣,又没有犯原则性的错误,皇帝和内阁本以为他不是真的请辞,皇帝还亲自下旨挽留。
但是霍冀又继续上辞表,这下子皇帝明白霍冀是真的要辞职了。
隆庆皇帝是个念旧的人,霍冀在任期间有功劳也有苦劳,除了在武监这件事上和皇帝内阁顶了一下,其他时候都能做好兵部的工作。
所以皇帝再次下旨宽慰,但是霍冀又继续上表请辞。
拖到今日,霍冀已经上辞表七封,这次皇帝终于批了。
沈一贯说道:
“陛下体念霍司马的功劳,许他以重臣身份致仕,赐回乡车马,又多荫了他的次子。”
这已经是相当丰厚的待遇了,君臣能有始有终,也确实是一段佳话。
沈一贯又说道:
“霍司马在辞表中推荐了曹侍郎接任,陛下已经命令廷推新尚书人选了,估计这位曹侍郎能接手兵部。”
苏泽点头,曹邦辅在朝堂的名声还不错,有了霍冀的辞表推荐,接任的可能性确实最大。
紧接着沈一贯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苏泽,他说道:
“坊间传闻,霍司马是因为子霖兄才辞职的。”
“我?”
“是啊,如果兵部不是在武监和通政邮递司两件事上吃了瘪,霍尚书也不会辞职,这事情还不是因为子霖兄?”
苏泽矢口否认,可就连罗万化这个老实人也连连点头,看来这口黑锅自己背定了。
不过这样也好,日后再有人和自己作对,就要掂量下自己的分量,有没有兵部尚书重了。
沈一贯又说道:
“子霖兄上书的通政邮递司改制也开始了,通政司正式更名,换上了新牌子,朝廷准备在三十个重要节点设置通政司经历所,又在九边和沿海设置行经历所十二座,已经开始选任官员前往了。”
苏泽微微点头,这件事他已经从系统中得到了具体的结算报告。
【《请设通政邮递司疏》通过,通政邮递司成立,杨思忠成为第一任通政使。】
【遍布整个大明的邮政体系因此建立,京师的政令可以更快的传递到帝国的边陲,大明的统治力提升了。】
【迅捷的邮政体系,也加快了新思想的传播速度。】
【国祚不变。】
苏泽也没想到国祚竟然没有增加。
难道是因为全国邮政体系,让新思想加快传播?
苏泽没有深究这件事,而是对罗万化说道:
“一甫兄,我们的《乐府新报》也到了扩张的时候了。”
罗万化激动的点头。
全国邮政体系的铺开,最受益的就是《乐府新报》这份官报了。
皇帝在颁立通政邮递司的旨意中,也明确了通政邮递司有运输发行官报的职责。
罗万化说道:
“按照子霖兄之前的计划,报社已经在上海县设立了印刷馆,覆盖南直隶地区的报纸发行。”
“剩余地区的报纸就先用通政司经历所为节点,少量发行,先将这些地区覆盖到了,再慢慢向内陆延伸。”
沈一贯听完也觉得这个方案稳扎稳打,是苏泽的作风。
南北直隶是大明读书人密度最高的地区,就连普通百姓也有不少识字的,所以是各大报纸争夺的主要市场。
很多读书人也返乡办报,但是效果都不好,是因为当地没有足够的读报群体,支撑不起办报的费。
四大报中,除了《商报》的编辑部在直沽,其他报纸的总部都在京师。
听说南直隶也出现了一些地方性的报纸,所以苏泽才决定尽快去上海开辟新的分社。
沈一贯又说道:
“朝廷还有两件大事,也都和子霖兄有关。”
“一件是张阁老进献《隆庆会计录》上册,盘存了整个大明省州府县的财政,进献给陛下,陛下赏赐了户部,据说涵盖京师各大衙门开支的下册七月份就能编成。”
“到时候户部肯定要有大动作。”
沈一贯看向苏泽,请办《会计录》的是苏泽,这会计录编完没有后手沈一贯是绝对不信的。
但是苏泽口风很紧,没有半点多谈的意思,沈一贯只能继续说道:
“工部侍郎,淮抚王之桓请修泇运河,分离大运河与黄河水脉,整顿大运河山东段,这件事工部上下还有争议。”
沈一贯看向苏泽说道:
“这位王大人调任淮抚,也是子霖兄促成的,这泇运河之议,也是子霖兄撺掇的?”
苏泽连忙摇头否认,但是沈一贯眼神中充满了怀疑。
苏泽反问道:
“工部为何还有争议?”
沈一贯说道:
“工部侍郎潘季驯准备治黄。”
这下子罗万化也明白了,以大明如今的国力,治黄和修造泇运河,两者只能选择一个。
两人都是工部侍郎,分别提出两个国家级的工程,再联想到工部尚书雷礼早有致仕的想法。
苏泽只能说,尚书之争,素来如此。
这已经不是两个项目之争了,而是主导工部未来的领导权力之争。
潘王二人谁的项目能胜出,就意味着谁可以成为下一任的工部尚书。
沈一贯看向苏泽问道:
“子霖兄,你更支持哪位侍郎?”
罗万化说道:
“子霖兄肯定更支持泇运河之议啊。”
苏泽沉默了,并没有正面回答沈一贯的问题,就在这个时候报社门外突然传来通传声。
说曹操曹操到,苏泽看到了工部侍郎潘季驯的拜帖,连忙带着报馆的官员前去迎接。
潘季驯一张国字脸,眼睛中闪烁着光芒,还没到五十岁却微微发白的鬓角。
双方寒暄过后,苏泽将潘季驯迎入报馆公房。
“潘侍郎亲自登门,是有什么要事吗?”
苏泽疑惑的看向潘季驯,在这方被自己改变的乱七八糟的历史时间线上,潘季驯的举主是高拱。
虽然同属一个派系,但是苏泽很少参加高拱派系的聚会,对于潘季驯并不熟悉。
相比之下,苏泽和工部尚书雷礼的关系更好一些,和工部员外郎傅顺万敬也是好友。
潘季驯作为工部官员,也没有那么多寒暄,他直接掏出一本书,递给苏泽说道:
“苏翰林,这是在下所写的《河防一览》。”
苏泽翻开这本书,原来这是潘季驯总结治水经验所写的一本河工著作。
这本书还没有完全写完,苏泽手里只有前三章。
分别是第一章,介绍黄河历史和现状的“河图说”。
第二章是总结了潘季驯治水思想的“河议辩惑”。
第三章则是对黄河沿岸重要的部位,堤、闸、坝等水利设施的现状做了分析。
苏泽仔细的看完,不由感慨潘季驯的治河理念确实领先。
潘季驯治河的理念在于防,他更加强调水患的预防工作,对黄河清淤疏通更加重视,还提出了“束水攻沙”的治河方法。
“以河治河,以水治沙,这就是潘侍郎的治水方略吧?”
听到苏泽瞬间总结了自己书中的要点,潘季驯升起了知音之感。
他连忙说道:
“苏翰林也是治水行家?”
苏泽摇头道:
“苏某没有做过亲民官,怎么懂得治水,只是观潘侍郎的书,才有所得。”
潘季驯更是觉得苏泽是知音,他说道:
“今年春雨不绝,地方上回报,邳州、睢宁水位大涨,堤坝上出现蚁溃,此二城都是黄河险要之地,堤坝年久失修,还是黄河与运河连同的地方,一旦出现水情,也会连累淤塞运河。”
“本官上书请求重整黄河,但是石沉大海。”
“所以潘侍郎来报馆?”
潘季驯说道:
“我是想请《乐府新报》刊登一些治河的事情,引起朝堂上下重视治河的事情,就算是朝堂不重视,能将这些内容传到民间,也是有好处的。”
听潘季驯说完,苏泽不由敬佩起来。
做黄河的吹哨人,这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修造河坝费时费力,就是百姓也不愿意,如果忙碌一年没有出现水情,那肯定是要被弹劾知罪的。
而一旦出现水情,又会被认为是诅咒朝廷。
其实潘季驯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待水情发生,那朝廷自然会重用他治水。
苏泽说道:“潘侍郎为了苍生请命,苏某也要尽绵薄之力!”
(本章完)
第238章 苏北灌溉总渠
第238章 苏北灌溉总渠
但是直到潘季驯离开,苏泽也没有承诺要怎么尽力。
三月六日,工部。
作为京师占地面积最大的部,工部的存在感却是十分稀薄的。
不过工部尚书雷礼还是很享受这种安宁的。
上一次工部被朝野议论最多的时候,就是先帝嘉靖年间皇宫失火,为了重新修造紫禁城,工部向全国摊派,搞得满朝文武一起痛骂工部。
不过最近这些日子,工部尚书雷礼的日子也不是那么舒坦。
原因是,漕运总督兼工部侍郎王之桓,和现任工部侍郎潘季驯,为了修造运河还是梳理黄河,吵了起来。
工部的预算就这么多,在今年十月新的预算下来之前,显然只能办一件事。
到底是先修河还是先治黄,工部内部分成了两派争论不休。
这场争论愈演愈烈,以至于影响了工部的日常工作。
不过苏泽没有直接去工部,而是请来了自己的好友,工部员外郎万敬和傅顺。
傅顺上次修造东胜卫棱堡,因功晋升为员外郎。
万敬则是主持了山西铸炮的工作,同样因功而升迁。
傅顺比起之前帮着苏泽修宅子的时候更黑壮了些,而万敬则显得更书卷气了。
问起了工部之争,傅顺粗着嗓子说道:“这帮人争来争去,好生无趣。”
万敬知道他是个憨货,对着苏泽说道:
“子霖兄,其实黄运之争,两位侍郎大人都没错。”
“问题的根源,还是黄河夺淮入海后,所产生的一系列问题。”
苏泽对于水利史并不是很了解,虚心问道:
“请万兄赐教。”
万敬说道:
“赐教不敢,夺淮入海始于南宋,是南宋守将杜充,为了阻挡金军南下,掘开了黄河大堤,想要以水代兵,却导致了黄河改道,侵入淮河。”
“夺淮入海导致了几个结果。”
“首先是淮河的河道狭窄,所以黄河中上游一旦泛滥,在入淮的地方必定会发生洪灾,而且因为黄河泥沙,导致淮河淤堵,也成为悬河。”
“其次是大运河淮河段也同样受到影响,泥沙抬高河床,让淮北到山东段漕运难行,这也是王侍郎力主要开凿新运河,纾解漕运淤塞的原因。”
苏泽认真听完,黄河的问题其实就是淮河的问题,南宋夺淮入海的影响极其深远,遗留的影响至今没有消除。
造孽啊。
曾经可以和江南比肩的淮河流域,如今变成了南直隶最贫困的地区。
唐宋时期的皖北粮仓也因为黄河年复一年的侵扰,也变成了黄河泛滥区,粮食产量大大降低,连温饱都难以保证。
苏泽记得前时空的淮河问题,一直连绵到了民国,苏北地区依然是最贫困的地区。
苏泽突然说道:
“如果挖掘一条河,引导淮河入海,可行吗?”
万敬愣一下说道:
“这?以前从没人想过这个。”
苏泽根据记忆,说道:
“淮河下游,西起洪泽湖边的高良涧,流经洪泽,清江浦、淮安,阜宁、射阳,滨海等六县,东至扁担港口入海,如果淮河从这里疏导入海,是不是可以灌溉两岸,还能起到泄洪防洪的作用?”
万敬拿起茶水,蘸着水在桌子上画起了水文图,越是画越是觉得这个方案精妙。
苏泽所说的,其实就是建国后解决淮河问题的最终方案——苏北灌溉总渠。
苏北灌溉总渠,就是为了解决淮河问题而挖掘的。
而且这条水渠不仅仅有防洪疏导的作用,还是重要的水利灌溉工程!
从挖掘成功后,原本因为洪泛贫困的苏北地区,成为全国的超级粮仓。
至于可行吗?
建国初期,物资匮乏,那时候也没有什么大型机械,苏北灌溉总渠都是靠着两岸的百姓,利用农闲的时候挖掘出来的。
苏泽逐渐理清了思路。
无论是潘季驯的束水攻沙,加固黄淮河堤的工程,还是王之桓开挖泇运河的工程,其实都不算错,也都是有利于大明的。
而在苏泽穿越前的历史上,这两个工程也都完工了。
可虽然完工,黄淮问题并没有解决,在清代和民国都发生了巨大的水患,百万人流离失所。
所以这两个工程,其实都是治标不治本之策。
苏北灌溉总渠,才是解决黄淮问题的关键!
万敬又说道:
“可是挖掘这条河,那可是要动员不少人力的。”
苏泽点点头。
其实水利工程的办法并不难,之所以这条总渠一直到建国后才开挖,这也是因为这样巨大的水利工程,需要满足的条件实在是太苛刻了。
这种大型工程,需要动员大量的人员,一般能满足这种条件的时代,就是朝廷威信比较高的开国时期,或者贤君能臣在位的中兴时期。
否则像是元代一样,朝廷威信明显不足的时候还聚集百姓修黄河,那就等于给造反的人聚集兵源,只能加速自己的灭亡。
其次这种水利工程需要极强的基层治理能力。
修造水利工程,那些土地要变成河道,临河的农田也要改造成河堤,如何安置因为挖掘工程而迁居失地的百姓。
一个处理不好,就是烽烟四起,这都需要地方上有极强的控制力。
最后就是安稳的国内外环境了。
其实民国也想要治理黄河,但是刚刚成立导淮委员会,就撞上了抗日战争,最终治理失败。
而在苏泽看来,现在就是一个治理淮河的好机会。
只是这个工程,要比潘季驯的治黄方案,以及王之桓的运河方案,需要动用的资源更多。
这就不是工部一个部门可以完成的了。
必须要户部拨款,地方上多个部门配合,还要六科都察院督查审计,再加上地方上百姓通力合作才行。
如果直接上书,强行通过所需要的威望点应该是海量的。
苏泽决定还是舆论先行,在报纸上先造势再说。
——
三月十日。
山东,大明府(济南)。
一名布衣老者从漕船上下来,他身后几名追随者护送他走到码头上,老者看着忙碌的大明府码头,心神一阵恍惚。
老者名叫颜钧,是心学泰州学派的宗师。
几年前,他被南都提学耿定向诱捕,以妖言惑众解送入京,当时也曾经在大明府的码头上停留一夜。
颜钧经常在运河沿岸讲学,和漕帮也有很深的联系,当时他的弟子们要劫狱营救,颜钧还是拒绝了这个提议。
今日看着繁华的大明府码头,颜钧感慨万千,比起上次停靠,大明府码头明显更热闹了。
“号外号外!修运河还是治黄河?工部争论不休,朝廷阁部评议!”
“这里也有报纸?”
颜钧刚刚出狱的时候,他的门生弟子们知道他喜欢阅读,就搜罗来报纸给他解闷。
而他的前弟子何心隐在京师办了《新乐府报》,颜钧也对报纸十分感兴趣。
颜钧的弟子们连忙拦下报童,从报童手里买下了四份报纸。
颜钧也没想到,在大明府竟然能买齐四大报。
颜钧不知道,他的前弟子何心隐以运河为枢纽,在大明府建立了印书坊,和《新君子报》《商报》共享发售渠道,将报纸推广到了大明府。
而大明府作为山东漕运枢纽重镇,也是通政邮递司设置经历所的地方,官报《乐府新报》自然而然也延伸到这里。
颜钧看着报纸,四份报纸都是四天前的,但是能这么快送到大明府,也足以让颜钧惊奇了。
他在年轻的时候,就算是相隔一省的消息,没有一两个月也很难传递过来。
而且那时候的消息鱼龙混杂,真假难辨,朝廷的邸报上也只有朝堂上的大事。
那时候,大明虽然名义上是大一统的王朝,实际上各省府县都是割裂的。
现在京师的报纸,四天就能送到大明府,大明府的读书人可以知道四天前京师朝堂上发生的大事。
这放在从前,是完全无法想象的事情。
“找一家茶馆,歇歇脚再说。”
码头边上的茶馆,喝茶的就是商铺的掌柜,来往的客商,加上少数过路的读书人。
让颜钧更意外的,茶馆也放上了免费的报纸,任由顾客借阅。
而茶馆之中,歇脚的顾客们,讨论的也是报纸上的事情。
这也是新的变化。
颜钧那个时代,因为消息不够流通,讨论时政是京师读书人的特权。
就算是南京的读书人,也无法知道京师的即时动态,这时候对时政的讨论完全就是雾里看。
刚刚对朝堂局势侃侃而谈,第二天就传来内阁已经倒台了,这样的时政讨论实在是太没意义。
所以在颜钧年轻的时候,读书人更愿意讨论心学这些学术上的内容。
学术内容的更新没有那么快,每个学派也都有自己的辩题,颜钧那时候就经常讨论“义理”、“性空”这些虚无的论题,年轻读书人最流行的就是辩经。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报纸的出现,让京师朝堂的最新动态,只需要四天就能传到大明府。
辩经还有门槛,键政可是什么人都能张口就来啊!
再说了,键政是男人的浪漫,可要比辩经好玩多了!
颜钧发现茶馆里的几个商人,都为了报纸上的事情争辩起来,好不热闹。
颜钧也读起了报纸。
这一次,四大报全部都报道了工部的争论,也就是潘季驯主张的修河之议,和王之桓主张的新运河之议。
《乐府新报》上刊登的是双方奏疏的全文,潘季驯对黄河水情的预测,修造黄河的重要意义。
王之桓的奏疏,则集中在新建泇运河的经济利益,修造完泇运河后,大运河淮北鲁南段就会畅通无阻,就不会出现黄河泥沙淤塞黄淮段,导致漕运堵塞的情况了。
《乐府新报》不偏不倚,罗列了双方的意见。
颜钧微微点头,《乐府新报》是官报,只要能如实刊登消息,就是已经很好了。
颜钧暗暗佩服苏泽,他见过很多得志的官员,他们往往很乐意使用自己手里的权力,插手各种事情。
但是《乐府新报》却能做到“克制”,在官方新闻上都采用比较中立的态度。
手持利刃,杀心自起。
明明掌握了《乐府新报》这个大杀器,但是苏泽却能恪守立场,不利用报纸打击政敌。
这也是朝堂都放心《乐府新报》掌握在苏泽手里的原因。
颜钧又翻开《新乐府报》,这是他前弟子何心隐的报纸。
《新乐府报》就更倾向于泇运河之议。
京杭大运河通行不畅,影响了北方工商业的发展,泇运河能疏通漕运,也有利于漕运沿岸的城市。
这篇文章很有水平,颜钧一看就是自己前弟子的手笔。
何心隐指出,漕运已经不是一家独大的时候了,现在民间已经有很多商人用海输在南北之间运输物资了。
漕运沿岸的城市,如果不能提升漕运效率,减少漕运损耗,那迟早一天会被海运取代。
《新君子报》的立场就保守多了,是两个都反对。
反对潘季驯的理由,是春耕在即,如果这个时候修黄河会影响今年的收成,提出的还是徭役害民的说法。
反对泇运河的理由也是一样的,同样是劳民伤财。
《商报》就要纯粹多了,基本上都是商业上的分析,主要聚焦于泇运河会对原本运河沿岸的城市有什么影响,也提到了海运和漕运成本的问题。
《商报》也报道,现在京师的毛线、等商品,都用海船运输南下。
南方的茶叶、丝绸、瓷器,也更愿意用海运来输送。
海运成本低,速度快的优势,已经被商人重视,而随着海运的发展,大明的商贸往来也更加频繁。
看完四份报纸,颜钧也明白了前弟子的选择,他也不得不承认,报纸真是一个天才的发明,这影响力和传播速度,可要比讲学快多了!
不过颜钧也有颜钧的想法,他对着众弟子说道:
“今日找个住处临时住下,明日就找地方办夜校。”
颜钧突然发现,报纸、夜校,这不都是苏泽走过的老路?
自己师徒二人,怎么都在沿着苏泽的路在走?
——
京师,随着工部的争议进一步升级,朝野的目光却聚集在了报馆。
不知不觉中,京师官员和百姓们,都本能的在想:
事情闹大了,苏翰林怎么还不出手?
(本章完)
第239章 前置任务?《请增补阁臣疏》
第239章 前置任务?《请增补阁臣疏》
苏泽并非不想出手,奈何在说服高拱上就碰了壁。
苏泽拜访高拱,想要探一探内阁口风。
还是高拱的那间书房,但是这一次来,没有前几次的整洁。
高拱的书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书,最显眼的是一个大部头文档。
《大明民律》。
苏泽这才想起来,这不是自己上书,请求朝廷编修的民法典吗?
好像是交给刑部侍郎李一元编修的,这么快就修完了?
自己请求民律,是去年六月份的事情,半年就完成初稿,这位李侍郎要么本身非常精通司法工作,要么自身领导能力出众。
至于这部《大明民律》草案,为什么会出现高拱的案头,苏泽也很快想明白了。
现在内阁只有四名阁臣,首辅李春芳长期告假。
面对朝廷越来越繁重的政务,三位阁老也做了分工。
高拱掌吏部,刑部的事务也由他先票拟。
张居正掌户部,也要票拟工部的事务。
赵贞吉则负责兵部礼部。
这部《大明民律》,自然先送到了高拱的案头。
高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向苏泽问道:
“工部的事情你也要掺和?”
苏泽连忙说道:
“师相,河务可是关系到百姓生计的重要事务啊。”
高拱放下眼镜,指着如同小山一样的《大明民律》,对着苏泽说道:
“如今工部是张阁老兼管,张阁老正忙着你上疏请办的《会计录》,桌案上的文书比我桌上都多。”
苏泽苦恼的看着高拱,只听到高拱说道:
“河务确实是要务,但是内阁实在是分身乏术了,不过。”
苏泽连忙说道:“师相请赐教!”
高拱说道:
“要么你把李阁老拉回来内阁?”
苏泽听到这里,连忙苦着脸说道:
“师相是拿弟子开玩笑,弟子哪有这个本事?”
苏泽可是知道,《西游记》快要连载结束了,李阁老忙着在家赶稿,要是耽误了《西游记》完结,怕是《乐府新报》的读书就能把报馆烧了。
“要么你就想办法,请陛下增补阁臣。”
“啊?此等朝廷大事,也轮不到弟子来上书吧?”
高拱瞪了一眼试图装傻的苏泽,接着说道:
“增补阁臣这样的大事,百官都有上书的权利。”
“但是要让陛下同意,还需要有分量的人才行。”
“而且这件事,也不适宜由阁老和九卿重臣们提出来。”
这下子苏泽明白了高拱的意思。
增补阁臣的提议,如果是阁老们提出来,内阁其他阁老,就会觉得是要上奏的阁老要拉人入阁,改变内阁的政治平衡。
特别是高拱执掌吏部,如果要增补阁臣,就要吏部拟定名单。
这种瓜田李下的事情,更不适合由高拱提出来。
而九卿重臣,都在增补阁臣的候补名单上。
他们自然也不合适提出增补阁臣的动议。
所以这件事就卡在这里了。
在皇帝心中没分量的,上书请求增补阁臣,皇帝根本看都不看。
在皇帝心中有分量的大臣,又因为这些原因不适合上书。
但是高拱很快想到了,朝中还有苏泽这样一个特殊的大臣。
苏泽从高拱府上出来,感觉自己好像某些罐头游戏里的主人公,为了完成一个任务,还要先完成一个前置任务。
要修河,就要先请皇帝增补阁臣,让阁老们减负?
那还能怎么办呢,苏泽只能回去起草奏疏去了。
——
三月十二日,内阁。
张居正已经统计完毕了《隆庆会计录》的上册。
去年地方上各种田税经过折银计算,总共岁入是八百九十万两。
这个数字已经是大明田税的巅峰了,这都是因为去年风调雨顺,没有什么大灾的缘故。
而去年港口的市舶税、互市马税收了四百万两。
要知道在以前,仅次于田税的就是盐课,也就是百万两的规模。
除此之外,去年印钱收了四十万两,内承运库经营的商铺,包括太子经营的商铺上缴了利润三十万两。
去年大明的田税、市舶税、盐课,还有杂七杂八的钱,总计收入接近一千五百万两。
当这个数字算出来的时候,就连张居正也震惊了!
张居正控制户部已经很久了,在先帝朝的时候,倭寇动乱加上天灾人祸不断,有的时候朝廷岁入也就是七八百万两的规模。
隆庆三年的财政收入差不多翻倍了!
可是赚得多,的也多。
大小九卿衙门的开支,地方官府衙门的运营费用,这些账还没有出来。
但是去年打了两场仗,备边银费了五百万两。
除此之外,维护漕运、建造港口码头,建设驿路驿站,这些户部和内帑都是出了钱的。
去年还办了灵济宫大会和上元灯会,再加上杂七杂八的开支,隆庆三年的朝廷开支,也是大明建国以来的历年之最。
收入多了,开支也大了。
今年的春耕才开始,但是朝堂上下都不再看着田税了。
大明疆域广阔,除非是出现全国性的极端灾害,或者倭寇入侵东南这样的重要事件,全年的田税基本上是保持稳定的。
去年激增的新税,才是朝堂大佬们关注的重点。
岁入的增长,也让各部衙门蠢蠢欲动。
可港口收取的市舶税,都是计入皇帝内帑的。
如今户部都有些后悔,当年商议的时候让出了市舶税,没办法向皇帝口袋里伸手。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银元和黄铜币的铸币火耗掌握在户部手里,这笔钱也有百万两的规模。
这笔钱也和市舶税绑定,户部也能从市舶税中得到一点好处。
户部实际上支配的银钱没有增长多少,可外朝的手已经伸进了户部的钱袋子。
张居正揉了揉眉心,这不,工部就嚷嚷着要治河修漕了。
工部吵架,但是又拉上了户部,谁让最终这笔银子要户部出呢?
张居正也不得不盯着这件事。
除了工部的事情外,通政邮递司的改革,也落在了张居正的头上。
在各地设立通政邮递司经历所,重新整合驿路,建立海上驿站。
事无巨细,都要张居正最后拍板。
饶是张居正这样的能臣,也有些不堪重负了。
张居正看了一眼身边的高拱。
户部忙,吏部也忙。
吏科试第一批的吏员,已经在国子监完成了三个月的初任培训,经过吏部的结业考核,已经安排在顺天府府县衙门了。
吏科试一共录取了二百四十人,全部通过了结业考试,随着这批吏员到任,京畿地区的商税征收也提上了日程。
商税的收入,成为外廷关注的重点。
其实市舶税也是一种商税,既然几个港口的市舶税能收四百万两,那商税呢?
朝堂上下,都对商税充满了期待。
高拱也明白吏员的重要性,命令吏部上下盯着顺天府的官吏,又让六科和都察院也派遣言官巡查。
商税要征,这已经成为朝堂的共识,四民道德说也已经流传开,交税本身就是“商德”之一。
但如果地方官吏为了自己的政绩,横征暴敛,又会影响京畿地区的正常商业活动,让好不容易繁荣起来的京畿地区再次衰落。
高拱这些日子为了这些事情忙的不可开交,吏部上下都被折腾的够呛。
另外刑部那边,刑部侍郎李一元主持编修的《大明民律》初稿已经完成,这也需要内阁审阅。
高拱白天忙着新吏的事情,晚上还要回去一页一页的审阅《大明民律》。
这位精力超凡的高阁老,也熬出了黑眼圈。
张居正又看着赵贞吉的座位。
赵阁老的座位空着,这些日子他忙着武监的事情,今日又去视察武监了。
皇帝对于武监很上心,又担心刚上任的兵部尚书曹邦辅在兵部不能服众,就将督办武监的工作都交给了赵贞吉。
这些日子赵贞吉又要忙着武监建设的事情,督导工部将武监校舍建好,又要往来于兵部礼部等衙门,完成第一批武监生员的招收。
最重视名士气度,以往最爱讲学的赵阁老,每日都行色匆匆,就连他最爱的心学讲学活动都停了。
这才三月份,内阁就忙成这个样子。
张居正拿起了通政司送来的奏疏,看到苏泽熟悉的字体,又看到奏疏封面上《请增补阁臣疏》,张居正眼睛也亮了起来。
——
《请增补阁臣疏》?
隆庆皇帝看着张居正的奏疏,向身边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李芳问道:
“阁务竟然繁重到了这个地步?”
李芳连忙说道:
“陛下,今年内阁票拟的奏疏,要比去年增长了一倍,加上各部事务繁多,很多都需要阁老们牵线协调,内阁确实比往年更忙碌了。”
李芳怕皇帝不信,又说道:
“吏科试,武监,会计录,都是阁老在抓的,还有九边马市和通政司改制的事情。”
隆庆皇帝脑海中闪过一个身影,好像这些事情都和苏泽有关?
隆庆皇帝看着“始作俑者”的奏疏,嘴角也露出笑意。
苏泽的奏疏内容很简单,就是说最近朝廷事务繁重,内阁政务淤塞,请求增补内阁成员来分担阁老们的负担。
最后苏泽还“威胁”皇帝,如果再不增补阁臣,要是哪位阁老也累病了,朝廷的政务就要停摆了。
隆庆皇帝看完奏疏,又翻看奏疏前的票拟意见。
次辅高拱,三辅张居正,四辅赵贞吉都赞同,请求皇帝要么把李阁老请回来,要么增补阁臣,要不然内阁的活儿没法干了!
看到自己的“内阁”如此团结,隆庆皇帝嘴角也有些压不住。
他向李芳说道:“几位师傅意见一致,那就让吏部拟定名单吧。”
内阁辅臣的增补,需要吏部拟定名单,再由皇帝选出新增补的阁臣名单。
而新阁臣的候选人,就是大小九卿这个圈子里。
但是李芳领了旨意,却没有离开,隆庆皇帝看向李芳,只见这位司礼监掌印也跪下说道:
“陛下,阁务繁重,司礼监的事务也繁重,请陛下也开恩,给司礼监增补秉笔吧。”
隆庆皇帝更是笑了出来:
“朕还以为是什么事,增补阁臣后内廷也该加人,司礼监议个名单出来。”
“谢陛下隆恩!”
等李芳走后,隆庆皇帝想起自己父皇在朝的时候,内阁都争的你死我活,阁老们都要把对方踢出内阁。
怎么到了自己执政,阁老们都一致要求增补阁臣?
是人心变了?还是世道变了?
——
这份奏疏自然不用威望点,直接就获得了通过。
——【模拟开始】——
《请增补阁臣疏》当日送到内阁,内阁三位阁老一致同意你的奏疏。
皇帝批准了你在奏疏,下令吏部拟定阁臣候补名单。
威望点+500。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点:910点】
【本次模拟不消耗次数,剩余2/2】
苏泽刚刚放下【手提式大明朝廷】,沈一贯就冲进了报馆:
“子霖兄!陛下同意了你的奏疏,要吏部推举阁臣候选了!”
沈一贯接着用玩味的眼神看着苏泽说道:
“同僚都向我打探,子霖兄觉得谁会入阁?”
苏泽无语的说道:
“增补阁臣是陛下钦定的事情,哪里轮得到我来议论?”
老实人罗万化也帮腔说道:
“是啊,子霖兄不过是上书请求增补阁臣,增补人选是吏部拟定,最后是陛下钦定阁臣人选。”
沈一贯看了一眼罗万化,知道这位状元郎的性格,也懒得向他解释。
沈一贯继续追问道:
“这次增补阁臣的热门人选有这么几位,王鸿胪,殷少宗伯,李少司寇,子霖兄怎么看?”
王鸿胪,就是出使草原立功的鸿胪寺卿王世贞。
殷少总伯,就是礼部侍郎殷士儋,他之前担任詹事府少詹事,教导太子有功劳。
李少司寇,就是刑部侍郎李一元,他刚刚编成《大明民律》。
如果是以前,三人的功劳都足以入阁了。
但是放在“群贤毕至”的隆庆朝,三人也只能说是难分伯仲。
新增补阁臣,是会引起朝堂格局变化的,沈一贯看向苏泽,等待苏泽的回答。
苏泽当然没有回答沈一贯的问题,不过沈一贯倒是提醒了自己,增补阁臣会对当下的政治局势产生巨大的影响。
如今内阁虽然看起来平静,实际上是被政务给堆满了,加上一个擅长稳定朝局的首辅李春芳在,这才维持了微妙的均势。
自己虽然是高拱的门生,却不是高拱的核心圈子成员,而有关政治斗争方面的“脏活儿”,高拱也是从来不找自己商量的。
吏部掌握在高拱手里,高拱让自己上书增补阁臣,是不是有别的考量?
而其他阁老,是不是也有别的心思?
(本章完)
第240章 不装了,苏泽出手
第240章 不装了,苏泽出手
当日晚上,高拱家中。
文选郎张四维坐在书房里,看着桌案后的高拱。
“师相,增补阁臣的名单已经递送到宫里了。”
高拱微微点头。
张四维连忙问道:
“师相,您觉得陛下会点哪位大人入阁?”
张四维虽然是选郎,但是推举重臣入阁这件大事,吏部能做的事情,不过是将符合条件的官员列成名单,送入宫中而已。
今日在书房中的,都是高拱的门生弟子,不过这种场合高拱也都不会喊苏泽过来的。
这倒不是高拱不重视苏泽,反而这是一种对苏泽的保护。
在高拱看来,苏泽九成九能入阁的,将来必然要继承自己政治遗产的。
而且苏泽和其他几位阁老的关系都不错,也已经树立了“公者无私”的人设。
这种情况下,就没必要让苏泽涉入这些政治阴谋,脏了他的羽翼了。
高拱说道:“以陛下的圣明,殷士儋入阁的可能性最大。”
“师相!”
张四维首先出声,殷士儋和高拱的关系不好,是三个热门人选中最糟糕的结果。
殷士儋在政治上偏向保守,在学术上和前阁老徐阶交好,对高拱提倡的实学颇多鄙夷。
高拱说道:
“殷士儋也算是潜邸旧人,给陛下讲过学,陛下是个念旧的君上。”
“殷士儋教导太子有功,在礼部侍郎位置上也无过。”
“最重要的是,他和我们四辅臣都没有多少瓜葛。”
“王世贞和张阁老交厚,李一元又和老夫有旧谊。”
张四维很快明白了高拱的意思。
正如高拱所说的那样,皇帝同意往内阁塞人,但不愿意内阁失衡。
从功劳上排,李一元和王世贞都在殷士儋之上。
但偏偏两人都和内阁里两位阁臣有瓜葛,所以皇帝更有可能选择和内阁阁老们都没有联系的殷士儋。
高拱又说道:
“不过殷士儋和徐阁老有旧,你们可以试试从这里上书。”
在场众人迅速领会了高拱的意图。
殷士儋在学术上和前任首辅徐阶志同道合,两人也有私下交往。
而如今皇帝对徐阁老厌恶,如果从这点攻击殷士儋,说不定就能让皇帝改变心意。
同样的秘密会议,也出现在张居正的家里。
而张居正的策略,是让言官质疑李一元的资格。
李一元就任刑部侍郎才半年多,而且手头上的《大明民律》才完成初稿,并不适应这个时候入阁。
殷士儋只是和张居正政见不合,但是和高拱却还有学术上的争斗。
所以对于张居正来说,殷士儋入阁算是其次差的选择,毕竟掌握吏部的高拱,是首辅李春芳下实力最强的阁老。
就算殷士儋入阁不利自己,只要不让李一元入阁,张居正也能接受了。
而赵贞吉的态度就更明确了,他和殷士儋都是心学同道,自然是支持殷士儋入阁了。
——
京师的地下赌场,都已经开出盘口,不过三人的赔率都差不多。
京师的大街小巷中,也都在讨论这次增补阁老的大事,这件事的风头已经盖过了之前工部治黄和修河之争。
毕竟对于京师的读书人来说,无论是黄河还是大运河,都距离他们太遥远了。
朝堂上的重臣变化,才是最好的谈资。
国子监。
原本没人待见的国子监,在隆庆三年的几次扩张中,日益热闹起来。
先是监生可以参加顺天府的官生乡试,让不少监生也有了入监读书的动力。
其次是吏科班和营造学社也搬到了国子监内,增加了国子监的人气。
而武监也在国子监隔壁施工。
现在的国子监,虽然比不上最鼎盛时期,但是也比前朝热闹多了。
读书人多了,各种商铺设施也多了。
张纯坐在一家新式的茶楼中。
这家茶楼和普通的茶肆不同,专门用木板隔出了一个个包间,虽然隔音效果堪忧,但是好歹算是有了私密空间。
提供的茶也和普通茶肆的浓烈苦茶不同,这家茶楼提供的是温润的红茶,如果再加点钱,还可以加点交趾的蔗来提味。
坐在张纯对面的,是一名身穿新式吏服的同龄人。
这名年轻人名叫张明远,算是张纯的远房亲戚。
张明远参加了吏科试,通过后被安排在京畿房山县担任户曹典史,今日他入城办公偷得半日闲,就来国子监这座茶楼请同族兄弟张纯吃饭。
张纯有些艳羡的看着张明远身上的新式吏服。
以往大明的吏员,都要身穿特殊的皂服,这是一种黑色的公服,用来表示他们的身份卑贱。
在苏泽上书举办吏科试后,吏部也对顺天府的吏员服侍进行了改革。
不再使用侮辱性的皂色吏服,而是采用和不入流文官一样的无补官袍,还配发了同款的官靴官帽。
这套衣服明显提升了新吏的自豪感。
当然,要改变民间对于吏员的看法,绝对不是这么一套衣服就可以的。
但好歹也有了气象一新的样子。
落座后,张明远对着张纯说道:
“大郎,如果不是你鼓励我吏科试,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里蹉跎呢。”
张明远就是那种屡试不中的童生,他连秀才都考不上,连去私塾教书都没机会。
但是读过几年书的张明远,又不甘心在家务农,于是偷偷从山东老家跑来京师,做了个帮闲文人谋生。
张纯在听说了吏科试的消息后,就果断让这位同族兄弟去试试,第一次吏科试的竞争并不激烈,很多顺天府本地的读书人都不屑于去做吏,反而给山东考生很大的机会。
张明远一次考试“上岸”,在国子监读书期间又请张纯辅导,通过了结业考试。
而张纯又是举人,若是明年春闱能考上进士,那就一步登天成为官老爷。
所以无论是往日恩情,还是考虑未来,张明远对张纯都十分的尊敬。
张明远说着自己上任房山县后的趣事,接着他又说起了县衙的秘闻,他说道:“县令大老爷是张阁老的门生,这次派我来顺天府衙门办事,也是要打探此次新阁老的事情。”
张明远看向张纯。
他和这位同乡相处久了,也知道张纯是《乐府新报》的采访使。
而苏泽经常去国子监给他们这些贡监生讲课,算是他们半个老师。
所以张明远希望能从张纯这边打听到苏泽那边的消息。
张纯看着这位同乡,也难怪都说公门是染缸,这位同乡刚入公门的时候还是个老实人,现在也学会旁敲侧击了。
不过张纯还是坦然说道:
“近些日子苏翰林公务繁忙,没来国子监讲课。”
张明远微微有些失望,不过他也知道,就算是苏泽来讲课,也不会和张纯这些还没做官的举人讨论朝廷的大事。
张明远说道:“苏翰林那可是天上的人物,一封奏疏增补阁臣,房山百姓都知道朝廷又出了位小苏阁老。”
张纯皱起眉,上一任小阁老是严世蕃,下场是被嘉靖皇帝处死,显然这不是什么吉利的词。
张明远察言观色,也知道估计张纯不喜欢这个话题,于是又说道:
“听顺天府办差的同年说,今年各县考核最重要的项目商税征收,县官大老爷天天为了这件事愁的睡不着,可房山又不是什么富县,哪里征得到这么多商税啊。”
张明远看向张纯,苏泽除了小阁老外,也被京师商人奉为财神。
谁不知道东宫那些日进斗金的商铺,都是靠着苏翰林点石成金的本事。
更别说苏泽上奏请求开埠,又请开九边马市,就连路过房山县的大同商人们,提起苏泽都是一脸的崇拜。
张明远这批同年的吏科班学员,共同在国子监内上了三个月的课,结业后也不知道是谁提议,也仿效了进士老爷们编写了《同年录》。
这些吏员分布在京畿,在顺天府的府县衙门中,正如苏泽所预料的那样,自然就结合成了一股新吏的团体。
而这帮新吏虽然还斗不过盘踞在地方上的老吏员家族,但是由于衙门主官更信任这些新吏,他们又靠着掌握的技能,也能在县衙中站稳脚跟。
而且这些新吏比起旧吏,他们也有一定的上升空间,这就和注重政绩的官员一致,他们更想要在地方上做出成绩来。
房山县令是进士出身,又是当朝阁老张居正的门生,如今张阁老执掌户部,盯着顺天府的商税,那房山县令自然要为恩师做出点成绩来,为自己在派系内部提升分量。
而张明远这些新吏也和县令的目标一致,这次来顺天府打探消息,也顺道问问张纯赚钱的法子。
张纯是《乐府新报》的采访使,也是能经常见到那位苏翰林的,大概也能沾点财气?
不过张纯还真的考虑过这些事情,他说道:
“就靠着行商坐商抽税,靠着这点商税要在顺天府脱颖而出,你们房山县怕是很难做到。”
张明远有些低落,他朝中无人,分不到顺天府更好的县,比起那些直接分进顺天府的同年们,更是落后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但是张纯又说道:
“房山县要做出成绩来,光靠这些是不行的,要兴产殖业。”
“兴产殖业?”
张纯点头说道:
“这是我听苏翰林和罗翰林谈过的事情。”
听到苏翰林三个字,张明远立刻精神起来,而另一位罗翰林,肯定就是《乐府新报》当今主编,隆庆二年的状元罗万化了。
这两位的谈话,定然是非常重要的消息。
张纯继续说道:
“商者,可不是简单的倒买倒卖,大同商人富吧?可有江南的商人富?”
张明远立刻摇头。
晋商虽然富裕,但是和江南的商人还是没法比的。
张纯说道:
“最重要的还是兴产殖业上,你们房山县又不是什么交通要冲,就是把坐商行商都收足了,能有京师一个城门收得多?”
“所以还是要兴办产业,开办工坊。”
张明远听完如同醍醐灌顶,他继续追问道:
“那依大郎来看,我们房山县应该开什么工坊?”
张纯说道:
“按照苏翰林的说法,那就要因地制宜了。”
“因地制宜?”
张纯说道: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兴产殖业其实也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你们房山县有什么可以发展的产业吗?”
张明远想了想说道:
“我们房山有炭窑,还有铁矿。”
张纯摇头说道:“京师是物资云集之地,煤铁都卖不上价格。”
张明远遗憾的点头,他又说道:
“我们房山还有琉璃厂,紫禁城的龙吻板瓦,可都是我们房山官窑所产的!”
张纯摇头说道:
“今上不好兴造宫殿,这些琉璃也卖不出去的。”
“等等,琉璃!”
张明远疑惑的看着张纯,只听到张纯说道:
“我听苏翰林说过,其实琉璃和西方的玻璃,都是同样的东西,只是烧制工艺不同。“
“你们房山既然有烧制琉璃的官窑,试试烧制玻璃?”
“自从苏翰林在报纸上刊登了玻璃制法,东宫店铺的玻璃一直供不应求,官署民居可都想要将窗纸换成玻璃。”
听到这里,张明远连忙记下来。
如果真的可行,房山能产出玻璃,那今年商税的指标就肯定能完成了!
等张明远离开,张纯放弃了怠惰的想法,赶回国子监内读书。
自己能赶上这么好的条件,得到沈鲤和苏泽的指导,更是应该好好读书早日考上进士。
张纯眼看着京师的飞速变化,读了不少史书的他也明白,这样的大变革时代,也是实现个人飞跃的黄金时代。
正如投身这个大时代的同乡张明远那样,如今这个时代处处都是机遇,只要肯干就有出头的机会。
张纯告诫自己要好好读书,早日考上进士。
——
就在京师百姓为了新递补阁臣的人选下重注的时候,五门巡城御史带着巡捕营端掉好几个地下赌场,可依然屡禁不止。
通政司杨思忠看到了属下送来的苏泽奏疏。
《请设总理漕河专务大臣疏》?
翻看之后,杨思忠脸色骤变。
好家伙,你苏泽不装了是吧?直接干预阁臣人选了?
(本章完)
第241章 系统发威,水淹皇陵
第241章 系统发威,水淹皇陵
杨思忠看着苏泽的奏疏,不装了是吧?直接上书干涉阁臣了?
苏泽在奏疏中写道:
“臣伏思,漕运与河工,实为社稷命脉所系。漕粮输京师以固根本,河道通则万民安枕。”
“然今漕河诸务,分隶工部都水司、户部漕运司及河道总督,事权散漫,呼应不灵。工部但治黄修防,户部但督催转运,兵部但护漕防变,事各分责而权无总摄。比年河患频仍,漕途屡滞,实因责不专一、临事推诿之弊也。”
杨思忠看完倒是也赞同苏泽的看法。
正如苏泽所说的,大明漕河事务分数不同衙门,朝堂和地方之间没有明确的责任划分。
如果是军国重务,这么划分还情有可原,算是互相制衡。
但是大明这种漕河管理体系的问题,完全就是因为祖传屎山代码的缘故。
后来虽然设置漕运总督,驻节在淮安,又给漕运总督加了巡抚的监察权和工部侍郎的职衔,但漕运总督真正能控制的,也就是大运河淮河段。
漕运还有个总督,河务就更加混乱了。
每次发生洪灾,最后都是府县互相推诿,朝堂连问责都做不到。
所以苏泽这份增设内阁大臣,专门负责漕河事务的提议,确实还是挺有道理的。
“查内阁为机务总汇,当以专责分理重务。臣昧死请于内阁特简总理漕河专务大臣一员,敕赐关防,总揽漕、河全局。凡河道疏浚、堤防修筑、漕粮转运、沿途治安并涉及州县协济之事,悉归统辖。”
“工部都水司、户部漕运司、漕运总兵官等衙门,皆听其调度节制,以一事权。”
以上内容,苏泽确实说的没问题,但是后面的奏疏,就是图穷匕见了。
“该大臣当简拔练达实务、通晓河漕之重臣入阁专任。”
“此,则河工漕运统摄于中堂,遇险急可专断而行,免部院掣肘;需协济可一令直达,省文移往复。”
“唯有老成干练之臣,方能此任。”
理论上的阁臣候选人,就是六部尚书侍郎,九卿衙门的主官。
那这些人当中,谁是苏泽说的“老成干练之臣”,但是又熟悉“河工事务”的呢?
那自然就是工部的尚书和侍郎了。
而唯有工部尚书雷礼,才能担得起这个“老成”的名字。
再说了,既然是要选派官员入阁处理河工事务,也没有工部侍郎跨过工部尚书入阁的道理。
苏泽几乎是在奏疏上明着支持雷礼入阁了。
好家伙,但是这么一想,似乎雷礼也确实有资格。
雷礼也是老臣,曾经主持过紫禁城的修复工程。
和今上也是旧识,在先帝朝也没有勾结严嵩父子,气节无亏。
雷礼作为工部尚书,也没有参与隆庆皇帝继位后的政治漩涡,算是没有政治污点。
他的资历和功劳都足以入阁。
雷礼唯一有两个问题。
第一个是学历上有欠缺,他不是庶吉士出身。
不过这在嘉靖朝之后也不再是入阁的硬杠子了,大礼议的时候,嘉靖皇帝为了对抗外廷,就提拔了夏言等一批非庶吉士出身的官员入阁,打破了庶吉士垄断阁臣的旧例。
第二个问题是雷礼从去年开始就不断上书请辞,他今年也已经六十三岁了。
不过这也不是太大的问题。
大明朝长寿的皇帝没几个,长寿的大臣实在是太多了。
六十三正是干事的年龄,皇帝如果真要给雷大人加担子,雷礼也只能入阁。
再仔细想想,雷礼确实也是个很好的人选。
他和如今内阁四位阁臣的关系都不远不近,正是因为年龄大资历高,所以也没有投入哪个阁老门下。
工部本来也是小透明部门,也犯不着拉拢逼迫雷礼站队。
也就是说,雷礼入阁不会打破内阁的政治平衡。
这么一想,雷礼入阁似乎没有什么阻碍?
但是杨思忠很快摇头。
阁臣的任免,还是要看皇帝的心意。
没办法,名义上,阁臣是帮着皇帝处理政务的辅臣,是皇帝的内廷“私臣”,所以皇帝的信任要比能力更重要。
很多时候,外朝深孚众望大臣,反而更不能入阁。
内阁大臣的任免,全看皇帝的心意。
杨思忠拿起苏泽的奏疏,就向内阁走去。
一边走,杨思忠一边思考。
如果这一次皇帝真的钦点雷礼入阁,那就足以说明苏泽在朝堂的影响力。
杨思忠很快又摇头,苏泽在朝堂的影响力,他这个新任通政邮递司的主司还不清楚吗?
沿途见到杨思忠的官员,都纷纷停下脚步恭敬的打招呼。
如今的通政邮递司已经今非昔比了。
理论上说,如今大明政令上传下达的邮递网络,都掌握在杨思忠手里。
千里之外的军情,大明一个偏远府县的奏报,都要通过通政司的网络汇聚到朝堂。
通政邮递司,已经成为大明施政的核心部门。
阁臣越来越重视他这个通政使,百官也不想得罪杨思忠这个手握大量消息的大银台。
杨思忠是个谨慎的人,他口风很紧。
但他越是不说,越是被人畏惧。
现在六科都察院、东厂锦衣卫,可都在用着通政邮递司的驿路体系传递消息呢!
而苏泽这份奏疏的分量?
杨思忠回到通政司。
日后通政邮递司铺设驿递网络,和漕河的事务也有很多联系,回忆着自己和雷礼的交情,今天要不要上门拜访一下?
杨思忠决定立刻拜访雷礼,将苏泽上书推荐他的消息告诉他,这也算是先卖雷礼一个人情,万一真的如苏泽所奏雷礼入阁,日后也少不了和这位“雷阁老”打交道。
——
——【模拟开始】——
《请设总理漕河专务大臣疏》当日送到内阁,内阁三位阁老避嫌没有发表意见,奏疏直接送入宫中。
皇帝对雷礼这个人选并不抵触,但是雷礼也不是皇帝最属意的人选。
雷礼得到消息后,上书请求告老还乡。
皇帝驳回了你的奏疏,也下旨挽留雷礼。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点:1060点】
【是否费1000点威望值,强行通过奏疏?】
1000点就能决定阁臣?
那还犹豫什么!苏泽果断选择了“是”。
【威望值已扣除。】
【剩余威望值:60点。】
不过苏泽也知道,这一次需要的威望值,实际上是“特价促销”的结果。
增补阁臣最难的一个环节,其实就是让皇帝和内阁同意往内阁塞人。
简单的说,空出位子,要比决定人选更难。
有入阁资格的大臣不少,但是很多官员在等待入阁的时候就错失了机会。
你能力再强,但是前面内阁干得好好的,皇帝对阁臣的工作满意,就不会随便增补阁臣。
反之,如果皇帝对现任内阁不满意,那就算是入阁的资格差一点,也可以靠着和皇帝的私人关系入阁,但这时候内阁和外廷就会激烈反对入阁人选。
像是现在这样,皇帝和内阁都愿意增补阁臣,如此和平的增补阁臣,在大明内阁历史上也是极为少见的。
有了空位,才会考察入阁人选。
而这一次,苏泽搭着顺风车,按照高拱的要求上书请求增补阁臣。
现在苏泽又趁此机会,将原本就符合条件的工部尚书雷礼推了上去。
所以只需要“区区”1000点威望值,就能推动这份奏疏。
这也算是四两拨千斤了。
接下来就要看系统发威了。
——
就在杨思忠准备前往工部,找个讨论公务的由头去拜见雷礼。
突然一名年轻的通政司经历求见。
杨思忠皱起眉,这名年轻的经历他记得,就是和南洋通政署张宣在背后蛐蛐自己的那个年轻经历,好像名叫吴帆。
上次将张宣“发配”到了南洋,杨思忠懒得处理这个年轻官员,就让他接收张宣的工作,负责大明府等几个沿运河经历所的事务。
吴经历对着杨思忠说道:
“大银台,凤阳急报,今年春雨太多,洪泽湖水涨,祖陵的防水堤出现溃坝,祖陵进水了。”
好家伙!
杨思忠立刻站起来,他来回踱步问道:
“是淮抚奏报?守陵太监呢?守卫卫所的军报呢?凤阳府县奏报送来了吗?”
这时候也就体现出通政邮递司统一权力的好处了。
祖陵被淹的消息,涉及到多个部门,通政邮递司只要将多个信息来源交叉验证,就可以确定消息的真假。
这要比以往反复确认效率高多了。
皇陵的地界归淮抚王之桓管,皇陵还有守陵太监和守陵卫所,再加上府县也要上报。
吴经历立刻说道:
“守陵太监也有奏报,但是要比淮抚的消息早几天,说是祖陵碑亭进水,请求朝廷加固石工堤。”
现在杨思忠已经确定,凤阳皇陵是真的进水了。
大明皇陵的问题,从洪武朝就开始了。
洪武七年,皇陵进水,神道的石像都被淹了。
太祖震怒,下令加固石工堤十里。
永乐三年又淹了,这次是碑亭进水,又征发民夫疏通壕沟排水。
此后历代皇帝都会经历过几次祖陵进水的事情。
其实祖陵问题,前几天报纸上也讲了,潘季驯给出了解释。
洪泽湖水位要比祖陵地面高,所以只要降雨大一点,洪泽湖的水溢出来,就会冲进祖陵。
而这一切也都是黄河的问题。
黄河夺淮入海,但是淮河的入海口太窄了。
等于是一个大水管套进了小水管排水,所以小水管就淤塞了。
这也是为什么苏泽请求修造苏北灌溉总渠的原因。
现在问题就是黄河夺淮入海,但是淮河入海口狭窄。
再怎么疏通,也只是缓解这个问题。
而修造苏北灌溉总渠,增加入海的水道,让黄河能更顺畅入海,这才是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
天命?还是苏泽能眼观天象,算到祖陵被淹?
杨思忠放弃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连忙站起来,从吴经历接过淮抚王之桓的奏本。
“祖陵的消息先不要透露出去,等军卫和凤阳府县的奏报到了再公布。”
“属下明白。”
说完杨思忠带着王之桓的奏报,急匆匆送到内阁,紧接着他就从内阁直奔兵部,拜访工部尚书雷礼。
哦不,马上就是内阁五辅,总理漕河专务大臣雷礼了。
——
三月十六日。
皇帝正式下旨,工部尚书雷礼入阁,担任总理漕河专务大臣,统筹河务漕运事务。
雷礼这个新阁老,和其他阁老不同,只负责河槽事务,京师和地方各衙门,凡是和河槽有关的事务,都由雷礼负责。
紧接着,总理漕河专务大臣雷礼就接受了第一个任务,保护凤阳祖陵,整治祖陵水患。
雷礼迅速通过通政邮递司打探消息,确认这一次祖陵进水是因为石工堤毁坏,并非是洪灾引起的。
好消息是,这次有惊无险,修补石工堤就行了。
坏消息则是,随着洪泽湖淤塞,祖陵的石工堤距离湖面仅仅高出一米,今年春季降雨就不停,如果这场雨下到夏季,祖陵就不是进水这么简单了,一不小心就要彻底沉入水底了。
真的发生这样的事情,朝廷就又要增补阁臣了。
对于已经年过六十的新任阁老雷礼来说,本来他都准备要致仕归乡了,却没想到在致仕前更进一步,走到了自己职业生涯的顶点。
而对这次失意的三位候补阁臣来说,如果入阁要专门负责河工事务,这本就不是他们的专长。
又加上了这次皇陵的事情,三人也打了退堂鼓。
三人都没有做过河工事务,也不愿意趟这趟浑水。
“子霖兄,这都是你计划好的对吧?”
沈一贯看向苏泽,从请奏增补阁臣,再到请设总理漕河专务大臣,苏泽两封奏疏将雷礼抬进了内阁。
沈一贯又问道:
“所以子霖兄是要治黄?我也要附署上书!”
从苏泽一系列的操作来看,治黄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苏泽也看向沈一贯,不愧是原时空做过阁老的人,政治敏锐度果然很高。
只是刚刚费了1000威望,囊中空空如也,现在提出要修造苏北灌溉总渠力有未逮。
所以苏泽只是打着哈哈,劝走了沈一贯。
这样大的工程,还需要做好更多准备才行。
还需要更多的“铺垫”。
(本章完)
第242章 树典型
第242章 树典型
不过在这之前,苏泽还是先看向结算报告。
【《请设总理漕河专务大臣疏》通过,前工部尚书雷礼,成为第一任总理漕河专务大臣。】
【总理漕河专务大臣,成为专职大臣制度的开端,也被后世学者认为是近代行政官员专业化改革的发端。】
【专职阁臣制度,让行政官员体系更加专业化,也给技术官员入阁提供了途径。】
【国祚+5。】
【威望+500。】
好家伙,竟然成了行政官员专业化改革的发端。
想想也对,以往工部尚书很少能入阁,雷礼本身也是那种不结交党羽,专心工部事务的官员,也就是所谓的“技术官僚”。
以往这类官员的天板,也就是六部尚书了。
而自己首倡设立了总理漕河专务大臣,也就给这些技术官员参议国政提供了途径。
苏泽也发现,随着国祚的增长,国祚增加越来越难。
这样影响深远的改革,竟然只加了5年的国祚。
不过威望增加五百算是意外之喜了。
人有了,名义也有了,要修造苏北灌溉总渠,最大的难题就是钱从哪里来。
苏泽的办法,就是扩围商税改革的范围,在更多的地方征收商税。
但是这件事同样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如今大明商旅最繁荣的地方,就是南直隶地区,在这里开征商税的难度可想而知。
这可不是天子脚下,皇帝和内阁六部都在京城里盯着。
就说苏泽的苏州府老家,前时空就抗税不断。
别说是加税了,如今拖欠皇帝内帑金银最多的地区,就是江南地区。
现任应天巡抚海瑞,每个月弹劾他的奏疏都能堆成小山,这还只是因为海瑞在应天十府清田。
如果开征商税,还不知道闹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南直隶商税难征,最大原因还是盘踞在南直隶的不仅仅是地方豪强。
随着大明经济发展,南直隶已经形成了一个结合了致仕官员、在任官员、读书人、地方豪强、手工业主、地主为一体的纠缠利益集团。
一名手工业主,可能兼具其中一种或者几种身份。
比如松江徐家,就是致仕官员,家族中也有在任官员,还是累世的读书人家,同时又是松江府最大的豪强,家中又有大量的土地,还是松江府最大的纺业主。
这其中还有文坛领袖、经学宗师、地方名士等种种身份。
这些家族还通过联姻等关系结合成利益团体,绝对不是一道圣旨就能将税收征收上来的。
但是税制改革,又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税收是最重要的工具。
占据大明最繁荣地区最大利益的食利集团不交税,难道要让贫苦的百姓来交?
苏泽的办法,还是从吏治开始。
吏员,这个不起眼的群体,却是切入到整个东南盘根错节利益集团的关键。
地方豪强要逃税,总要通过刀笔吏群体。
地方官府要控制地方,也要通过吏员。
现在苏泽要做的,就是往东南这个看起来铁板一块的利益团体中掺沙子。
虽然这些沙子,有很多也会被当地同化吸收。
但是只要掺的沙子足够多,沙子也会形成自己团体的需求,那也会发生新的变化。
要让皇帝和内阁同意在南直隶也搞吏科试,那就要证明顺天府这个试点地区的“成效”。
而想要出成绩,最好的办法就是树立几个“典型”。
——
三月二十七日。
顺天府,房山县。
县令林秉正,是申时行同榜进士,也是张居正的门生。
林秉正出自福建侯官林氏,这也是福建有名的科举家族。
林秉正虽然科举第次不高,但是也升迁到了京畿担任县令。
只要在房山县做出政绩来,林秉正就能重新调入朝中。
一想到自己努力这么多年,还是个小小的房山县令,林秉正越发觉得科举真是一条天堑。
自己在外面苦哈哈这么多年,也才追上了那些留京同年的起点。
同年的状元申时行,如今是直沽兵备道了,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就是这么大。
不过林秉正倒是也很快摆正了心态。
科场的第次不如别人,但只要自己能做出实绩来,也有一飞冲天的机会。
新任阁老雷礼,就是科场第次不高,从县令做起,年过六十也入阁了。
林秉正才三十多岁,也未尝没有机会。
林秉正看着眼前的琉璃厂。
县吏张明远带来的建议,请县衙重办琉璃厂,并改进方法生产京师风靡的玻璃。
林秉正很支持张明远的想法,下令召集琉璃厂的工匠,由县衙出钱试验制造玻璃。
房山本身就有制作琉璃的基础,而苏泽也把玻璃制作的工艺都刊登在报纸上,张明远领着工匠很快就试制出了玻璃。
但这还只是第一步。
在苏泽公布了制作玻璃的方法后,很多工坊都造出了玻璃。
但是京师的玻璃价格依然不菲。
原因也很简单,实验室产品和工业产品是不同的。
如果只是不计成本,小规模制造,很多东西都可以“手搓”出来。
但是要赚钱,就要降低成本,规范流程,增加产量,降低生产过程中的次品率,这就不是手搓可以解决的。
让林秉正意外的是,这个张明远还真是个人才。
他领着工匠们,重新开启了琉璃厂的官窑,将原本用来烧制琉璃的官窑,改成了烧制玻璃的玻璃窑。
有了厂房,张明远又就近从房山附近的煤矿购煤,房山本身就是京西煤炭产区,燃料的问题也解决了。
最麻烦的还是原料。
沙子的问题还好解决,但是碱是一个难题。
整个京师都在缺碱。
毛纺行业需要用碱,制皂工业需要用碱,玻璃也需要用碱。
京师附近的杂草都不够烧了。
而且前阵子下雨,京郊几座山上因为烧草制碱,造成了山体滑坡,顺天府也发布命令,禁止百姓随意上山烧草。
张明远也是有本事,他跑了几次京师,从一名山西同年那边,和大同范氏牵上了线。
原来,草原上有很多盐湖,这些盐湖周围就有盐碱块。
原本草原上的牧民都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最多就是捡一些给牲口舔舔补充盐分。
人是吃不了这些苦涩的盐碱块的。
但是大同范氏商人很快发现,这就是天然的盐碱。
范氏的商人,将蔗酒等物资贩卖到草原,正愁没有带回来的商品。
又遇到京师碱价大涨,于是商人出钱向草原上的牧民购买这些碱块,运送回京师贩卖。
张明远联系了范氏,从他们的商队中吃下一定份额的碱,终于可以开工了。
林秉正看着玻璃窑烟囱腾起烟雾,工匠们大喊道:
“出窑了!”
工匠将发红的玻璃溶液夹出来,倒在加热后的铜板上。
紧接着又有工匠使用滚筒,将还没有凝固的溶液状玻璃压平。
等这块玻璃冷却下来,工匠又将玻璃推到后方冷却的铁板上,再重复刚才的操作。
冷却后的玻璃有些发黄,透明度也不如林秉正见过的那些高档玻璃。
他眉头微皱,张明远凑过来说道:
“大老爷,玻璃窑厂刚刚开工,匠人们说以后还可以改进。”
“卑职也在京师打探过了,这种不完全透明的玻璃也有市场,虽然卖不上大价格,也胜在量大。”
林秉正很快明白过来。
透明玻璃价格高昂,只有最顶级的权贵家里才会买,属于利润大但是销量少。
这种有瑕疵的玻璃,如果用来取代窗纸足够了,京师稍微有钱一点的人家也能买得起。
只有有利润,就不怕薄利多销。
林秉正满意的点头,房山县比起其他县,有琉璃厂积攒的技术优势,有周边煤矿的燃料优势,又靠近京师这个最大的消费市场。
房山县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如何将房山的玻璃推销出去。
这一点,张明远也有了办法。
“登报?”
张明远点头说道:“大老爷,《商报》上就有一个专门的版面,名曰广告,乃是广而告之的意思,专门刊登市场上的新奇商品。”
林秉正疑惑的问道:“商报会登吗?”
张明远做出一个吹银元的动作,林秉正立刻就明白了,商报商报,给钱就能登。
林秉正说道:“你从县衙公账上支取二十银元,剩下的到林师爷那边再支二十。”
——
次日,张明远就带着银元,找到了京师《商报》的报馆,缴纳了刊登广告的银元。
他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再次找到了自己的老乡张纯,试图说通张纯这个《乐府新报》的采风使,如果能在《乐府新报》上也刊登房山玻璃的报道,那一定能带火房山玻璃的销量。
张纯正在学舍茶歇,今日是苏泽来国子监讲学的日子,茶歇期间也顺带答疑。
国子监讲学是苏泽唯二不放松的事情,另外一件事是在东宫给小胖钧讲课。
苏泽看来,朱俊棠、张纯这几个贡监生,都是进士的好苗子。
官场上,又现实又不能太现实。
苏泽这种,进士及第之前的老师,按照官场说法叫做塾师。
一般来说,考上进士飞黄腾达后,和塾师就是场面上的关系了。
而主持乡试贡试的座师,明明没有教过一堂课,却成了要侍奉的师父。
但是塾师也看情况。
苏泽、沈鲤这种,眼看着都是奔着阁部重臣去的,哪有弟子会不认的道理?
张纯听说同乡来找自己,于是站起来向苏泽请假。
“你说的这个同乡,就是参加吏科试,分到了房山县,在房山县兴办玻璃工坊的?”
张纯没想到,自己闲聊时候谈及的同乡,竟然也能被苏泽记住。
他感动的说道:
“恩师竟然记得学生这位同乡?”
苏泽说道:
“请他进来,我想见见他。”
“啊?”
苏泽正愁没有新吏的典范,没想到今日讲学还有意外收获。
张纯这位同乡,在房山兴产殖业,这不就是最好的新吏典范吗?
再加上那个房山县令,苏泽记得他似乎是申时行的同年。
如果房山县因为兴产殖业而商税大增,那也可以让皇帝和重臣们看到,新吏改革对商税的推动作用,从而进一步在其他地区也推广新吏改革。
当然,要树立典型,这个典型也必须要自身足够硬。
强行树立的典型一旦翻车,就会对政治信用产生毁灭性的后果,所以苏泽才提出来,要亲自见一见这个张明远。
张纯来到国子监门房,找到了正在等待的张明远,对着他说道:
“十三郎快点进来,苏翰林要见你。”
“苏翰林,哪位苏翰林?”
刚刚问出口,张明远脸上就露出震惊的神色,他连忙扇了自己一下,确定自己没有做梦。
张纯一边催促这位同乡一边说道:“十三郎来的巧,今日是苏翰林在国子监讲学的日子,我曾经说过十三郎在房山县的事情,苏翰林很感兴趣,所以请你过去见一见。”
张明远走路都打颤,他原本就是想要在《乐府新报》求篇报道,却阴差阳错得了苏泽的接见。
这可是苏翰林!
就是远在房山,张明远也知道,前阵子苏泽两封奏疏,将工部尚书雷礼送入内阁的事情。
先帝朝的小阁老严世蕃,不过是仗着他老爹严嵩的名义结党营私。
京师官场暗中称呼苏泽为“小阁老”,说他是文曲星下凡。这位“小阁老”是真的能影响皇帝和重臣们。
张明远心中患得患失,要是说错话,得罪了这位“小阁老”,可要怎么回去向县令大老爷交差啊。
“十三郎见了苏翰林不要随便跪,苏翰林不喜欢别人这样,你行拜礼就行了。”
张明远向张纯投来感激的目光。
国子监,明伦堂偏厅。
在见到了苏泽后,张明远更是确定,苏泽当真是天上的仙人,这样的人物,却比县官大老爷还没架子。
苏泽和张明远攀谈了几句后,张明远也逐渐放松下来。
紧接着,在苏泽的询问下,张明远将房山县兴办玻璃工坊的过程详细说了一遍。
苏泽一边听一边点头,更是觉得这张明远是个干才。
还有那个房山县令林秉正,这都是可以被树为典型的人物。
苏泽问道:“你们房山县,一日能产玻璃多少?”
张明远说道:
“如果火力全开,一日能产玻璃50方。”
一方就是一块标准铜板的大小,也就是一丈乘一仗,大概后世九平方米大小。
苏泽对这个产量很满意,他接着说道:
“我有几样东西,你们的工匠能做吗?”
(本章完)
第243章 水晶宫博览会
第243章 水晶宫博览会
“展会?”
工部郎中万敬看着苏泽。
自从雷礼入阁后,工部尚书的位置暂时空缺。
但是中下级的官员随着来了一次调整。
万敬和傅顺都从员外郎升为郎中,算是跟着雷阁老更进一步了。
工部治下,四大核心清吏司,分别是主管营造的营缮司,主管冶炼和军器制造的虞衡司,主管水利工程和漕运的都水司,以及主管屯田、陵墓的屯田司。
万敬升任了虞衡司郎中,而傅顺则升任营缮司郎中,算是正式踏入了中高级官员的行列。
苏泽点头说道:
“京师货物日丰,又有万国商人往来,搞一个商品展示,吸引商人们来参展交易,也是促进京师繁荣的好事。”
万敬是个聪明人,也跟着点头赞同。
京师讨论最多的几个新闻,普通百姓都在讨论雷礼入阁,祖陵被淹。
但是对于官员来说,新阁老入阁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情,而且雷礼入阁摆明就是为了水利去的,其实和大部分官员关系不大。
而祖陵?
祖陵隔三差五被淹,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情了。
有心官员,最关心的,还是去年户部统计出来的《会计录》。
新税的增长,特别是那笔庞大的市舶税,都让官员们浮想连绵。
市舶税,是对进出港的船只征收的关税。
那商税,就是对大明的商人征收的商税。
如今市舶税一年都能有四百万两,那商税呢?
官员们的目光,落在了试点征收的顺天府头上。
如今干什么不用钱?
朝廷和官府也缺钱啊!
而作为工部的郎中,万敬更是明白这个道理。
铁坊炮厂都要钱才能造,修造棱堡的成本是几十万两一座。
虞衡司下的几个局,整日向万敬哭穷,特别是京郊的药火厂,经营多年还是亏本,偏偏火药生产的要求严格,成本始终居高不下。
万敬知道苏泽的性格,既然他找上门来,定然不会让自己吃亏,于是问道:
“苏兄,那我们虞衡司可以做什么?”
苏泽话题一转说道:
“万兄,你不是最近都在为了虞衡司的钢铁忧心吗?”
万敬长叹一声。
去年的时候,为了备战东胜卫,工部在京师和工部,都设立了大型的冶铁厂,炼铁铸炮。
光是京师,工部就竖起了三座高炉。
可谁也没想到,戚继光在东胜卫竟然打出了如此辉煌的胜利,紧接着就是俺答封贡,北境无事了。
当然,大明朝廷也不会因此就马放南山,可几座大型铁厂的产能,还是过剩了。
虞衡司主管军工生产,这几座铁厂又都是万敬亲自督造的,他自然舍不得关闭。
铁冶这种行业就和化工一样,一旦高炉点燃就不能停,一旦停工想要复工就难了。
可这么大的产能,想要消化掉,也绝非容易的事情。
这些日子万敬主要忧心的就是这件事。
苏泽说道:
“这次展会,就是个消化这批钢铁的好机会。”
苏泽紧接着又说道:
“不仅仅能消化工部积压的钢铁,万兄这几座铁厂怕是还不够用呢!”
——
四月十七日,京师的春雨逐渐停歇,这也让工部都水司松了一口气,看样子京师在入夏前不会发生水灾了。
但是通政邮递司传来的消息来看,河南、陕西还在下雨,今年夏天黄河十有八九要出水情了。
刚上任的雷礼忙个不停,一道道和水利有关的政令从内阁发出去,长江黄河沿岸的府县都要加固河堤,六科十三道的御史也分别派出,巡视重点城市的堤坝。
但京师最大的话题,是在京郊建造的博览会。
上个月末,顺天府突然张贴告示,要在京郊开一场博览会。
紧接着,四大报纸都刊登了相关报道。
工部虞衡司、营缮司都派遣大量的工匠去京郊建造展馆。
《乐府新报》更是报道,本次展馆将要采用独特的材料建造,建造速度更将是奇迹般的飞速。
一开始的时候,京师百姓都当这不过是报道的噱头。
但是半个多月的时间,京郊展馆竟然已经初具雏形,展馆成为京师百姓热议的话题。
张纯今天领着自己的同学,来到京郊博览会的展馆工地上。
这座空地原本是楞严寺的地盘,但是在顺天府清田的时候,发现这块土地的产权有问题。
楞严寺也非常老实,很自觉的拆毁了土地上的建筑,将这块土地交给了朝廷。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佛祖保佑,这块土地又被工部看中,成了第一届博览会的场地。
而博览会动工后,京师百姓也对这个新奇的建筑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经常出城来看施工进度,带动着楞严寺的香火日益鼎盛。
张纯眼前的这座钢铁为骨架,玻璃为皮的建筑,实在是太过于超前了。
大块玻璃拼接成了墙壁,阳光照射下反射出光芒,张纯带着同学,跟着张明远走进了这个建筑群。
“其实这些玻璃房子都不高,玻璃外墙也都是拼接成的。”
张明远向张纯介绍,起初苏泽说起要用玻璃造房子的时候,张明远都要骂人了。
如果不是苏泽,张明远都觉得这是在戏弄自己。
但是随着苏泽要来了工部的人,在那位营缮司郎中傅顺的写写画画中,工部的匠人还真的把玻璃房子造起来了!
张明远又说道:
“其实玻璃房子要比木质房屋还好造,只要打好钢铁骨架然后把玻璃固定上去就行了。”
“而且只有主体建筑是纯玻璃外墙的,边上那些房子还是木质的,就是外面贴了玻璃。”
张明远有些自豪,这些玻璃都是房山的玻璃厂生产的,自从开始建设以来,房山玻璃厂也打响了名气。
“这座五彩殿,是整个博览会最难造的地方。”
张纯一行人来到一个玻璃穹顶的房间中,这个房间其实也不高,但是顶部的玻璃不是普通的白色玻璃,而是各种颜色的五彩玻璃。
这些五彩玻璃在阳光照射下,变幻出奇妙的色彩。
“苏翰林真是文曲星下凡,谁能想到往玻璃里添加东西,就能烧出五颜六色的玻璃来。”
“以往我们玻璃窑厂也烧出过彩色玻璃,但是不知道其所以然,用了苏翰林的办法,就能烧出所需要颜色的玻璃了。”
张纯又转了一圈,整个建筑的支撑部分,就是钢铁做成的支架。
张明远说道:
“苏翰林说,这些都是京师铁厂生产的炮钢,也就是用来铸炮的钢材。”
张纯摸着钢铁的支柱,忍不住问道:
“这岂不是要不少钱?而且用炮钢会不会太浪费了?”
张明远笑着说道:
“大郎你不知道,京师那些铁厂一天能产多少铁!”
“钢材的价格早就被打下来了,这根钢柱可要比同样的木头柱子还便宜!”
张明远又说道:
“这钢柱可是工部的老爷们算过的,说是要承重就必须要用炮钢,就连这展厅都是老爷们算了又算,用的也是最新的构造。”
张纯看了一眼,这座展厅确实和传统建筑风格完全不同,所以看起来也更加空旷。
张明远又说道:
“下次你再去我们房山县看看,现在房山县的煤矿,都已经用上了铁制的轨道,一匹马可以拉三辆矿车,运煤成本还不及从前的零头!”
“博览会用的钢材,都是工部营缮司的库存钢材,这些钢材原本是准备铸炮的。”
“与其放在库房里生锈,还不如用在这里。”
张纯摸着钢柱,心中涌起了一丝奇怪的感觉。
原本用来铸炮的钢材,成了这座神奇建筑的骨架,撑起五彩的玻璃。
这个时代的变化之快,已经彻底超过了他的想象。
张明远看着玻璃穹顶,内心也十分激动,房山的玻璃窑厂火了,京师达官贵人也纷纷下单,订购各种颜色的彩色玻璃。
甚至不仅仅是京师,各地商人也都来到房山玻璃窑厂,订购各种彩色玻璃。
仅仅是玻璃窑厂上月的商税,就抵得上整个房山县三个月的田税了!
这样下去,今年房山县就要异军突起,成为京畿地区的纳税第一县了!
县令大老爷不仅仅私人掏腰包奖励了张明远,还向吏部和顺天府衙门都写了褒奖信,按照最新的吏员制度,今年张明远的考察就是优等。
只需要三年优等,张明远就可以晋升了。
张纯这时候又发现,这钢柱是嵌入一个石制“地基”中的。
张明远说道:
“大郎,这柱子是水泥,也是在房山县窑厂里烧出来的。遇水则化,风干成石,也是苏翰林的妙方。”
张纯似懂非懂摇头,一行人刚走出主展厅,张纯又见一群人抬着古怪的机器进入展馆。
“十三郎,这些是什么?”
张明远立刻说道:
“这些都是展出的机器。”
“机器,机器有什么好展出的?”
张明远摸着头说道:
“我也不知道,但是听说这机器叫做缫丝机。”
“这是制作丝绸的?”
张明远点头说道:“听说这种机器可厉害了,煮茧、缫丝、复摇、编丝都可以在这么一台机器上完成,只要几个工人就能完成几十户养蚕户缫丝。”
“那边展厅里除了缫丝机,还有布纺纱机,滚筒梳毛机,这些机器都是铁质的。”
“铁质的?为什么不用木质?”
张纯是见过纺织机的,他幼年读书的钱,就是母亲用纺车一匹一匹的织出来的。
但是这些巨大的钢铁机器,和他童年见过的纺车完全不一样。
张明远说道:
“木质的容易坏啊,以前的钢铁价格太高了,但是现在价格已经下来了,还是用钢铁的更方便。”
张纯问道:
“这些也是官办的工坊?”
张明远摇头说道:“这些可都是民办的工坊,那台滚筒梳毛机,就是之前得华阳奖的工匠周金亮,他所创办的工坊生产的。这是第二代产品了,现在关键的零件都已经是铁质的了,比以往更稳定。”
“而且他们的工坊还可以单独出售维修的零件,维修起来比以往更加方便了。”
张明远对这些新技术也很感兴趣,在协助建造博览会展馆的时候,他也和这些参展的工坊主和匠人闲聊。
他最近就看中了最新的纺机,这台机器可以从轧去籽,到纺纱成线全部都在一台机器上完成。
唯一麻烦的地方,就是需要稳定的动力。
房山水资源也丰富,拥有稳定的水流,可以用水力来驱动。
京师附近也有不小的种植产区,而京师漕运也有支流通往房山,如果利用这些资源来制作布,成本说不定要比松江府的布还低。
如果真的能在北方制造出更便宜的布,那京师百姓自然会选择北方的布。
等从展馆出来,张纯发现这展馆其实根本就不大。
主体建筑也就是隔壁楞严寺大雄宝殿大小。
整个展馆甚至还不如隔壁楞严寺的僧舍大。
可能是因为用了玻璃外墙,给人一种宏大的感觉。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展馆给张纯等人带来的震撼。
铁为骨,玻璃穹顶。
这两样东西,能铸炮的好钢,在几年前还是稀缺事物,先帝朝的时候抗倭的明军将领们,还在抱怨火器的钢材质量不过关。
可现在能铸炮的钢材,都用来建造展馆立柱了。
而去年还被当做西方奢侈品的玻璃,已经成了造房子的常用材料。
仅仅是房山县的玻璃窑厂,苏泽帮着他们拉了一笔东宫的投资,厂房扩建之后,产量也已经提升到了一天一百方玻璃。
——
次日,四月十八日。
“号外号外!水晶宫博览会月底开幕!”
水晶宫的说法,还是京师的报童们在贩卖的时候,给博览会展馆起的名字。
但是很快,京师的百姓也开始用水晶宫来称呼展馆。
进而就连报纸上,都开始用水晶宫这个名字。
范宽风尘仆仆的走下马车,他是从直沽匆忙赶回京师的,就是为了参观月底开幕水晶宫博览会。
而范宽的身份,也是今非昔比了。
原本他只是范氏旁支的山人,靠着在京师做政治掮客,为范氏谋取利益。
现在他是四大报之一的《商报》主编,一篇文章就能引起市场剧烈变化的大人物。
《商报》的利润,在大同范氏诸多产业中是靠后的,但是现在就算赔本,大同范氏也会坚决的将《商报》办下去。
不过范宽提前来京,还有一项更重要的事情。
这次博览会的机会,山西籍的商人都要来京,范宽准备办一件大事。
(本章完)
第244章 走一步看三十步
第244章 走一步看三十步
范宽提前来到了大同会馆对面的茶馆,见到了族长范宝贤。
上次两人谈过票号的事情后,范宝贤没有返回大同老家,而是留在京师亲自筹办票号。
正如同范宽所预料的,京师、直沽、登莱三地的商业往来密切,票号业务出现后,迅速就推广开。
早期金融业,就是一个信用变现的行业。
大同范氏在同行中有影响力,又捏着《商报》,最初期的信任就有了。
而商人往来于三地,携带大量的现银实在是不方便,用银票结算又方便又快捷。
范宝贤稳扎稳打,先是让大同范氏的商人,用票号结算。
然后是和范氏做交易的商人,也发现了票号结算的好处,也开始使用票号结算。
大同范氏的票号一步步打响了名号,渐渐的山西籍的商人,都开始使用票号来结算。
现在不仅仅是山西籍的商人,就连很多外省商人,也使用票号和山西商人做生意。
范宝贤下一步的目标,就是争取让山西籍外的商人,也用范氏票号结算。
等到了那时候,大同范氏就不再是一个地方性的商业家族,而是成为最顶尖的商业家族了。
不过今天两人讨论的,不是票号的事情。
范宽将一份请愿书递给了范宝贤。
《请开征山西商税请愿书》。
范宝贤翻到最后,看到请愿书最后的几个签名,这些都是范宽联络山西籍的官员、富商,看完之后范宝贤陷入到思考中。
历朝历代,怎么会有请愿朝廷征税的事情?
可当范宽提出来的时候,范宝贤当这个同族弟兄疯了,可等到范宽把道理讲清楚,范宝贤又犹豫了。
看到范宝贤依然犹豫,范宽说道:
“族长,您在山西、京师、直沽都待过了,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范宝贤这些日子所见所闻,确实给了他极大的震撼。
最大的区别,就是京师和山西,在对待商人态度的差别。
大同范氏,是山西最大的商人家族,可大同范氏在山西是没有多好地位的。
范氏的祖宅都用的最普通的土墙,用的也是普通百姓家里的青瓦,只有范家大院内才敢用上豪华的装饰。
就连大同范氏祭祖,也不敢有任何的僭越,用的都是普通百姓规格的祭礼。
大同范氏这么低调,也是有经验教训的,多少家族因为露富被官府盯上,最后家破人亡的。
大同范氏明白这一点,所以从范宝贤担任族长以后,派遣范宽这样的山人结交京师权贵,又努力和山西的官府、藩王搭上关系,总算是在几次政治风波中屹立不倒,将范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范宽说道:
“商人只有纳税,才能有地位,京师和直沽的商人照章纳税,就算是官府中人也不敢随意欺凌。”
范宝贤微微点头。
京师直沽对商人态度的改变,这其中的变化十分微妙,并不是官府的几句口号,苏泽的几篇文章,或者朝廷的几道政令改变的。
用范宽的分析,这种变化是全方位的。
最大的原因,是官员政绩的变化。
在朝廷开放海禁,又在京师征收商税以后,增长最快的市舶税和商税,就成了官员考察的关键指标。
比如林秉正这样的机敏官员,很快就发现了商税征收作为政绩考核的特殊之处。
各县的官员,其实都是横向对比的。
横向对比的意思,就是县令政绩优劣,大部分都是同府下的县令竞争。
以往考核的第一件事是田税。
田税征收是头等大事,但是大明已经建立几百年了,能够收的上来的田税早就收上来了,收不上来的田税也早就放弃了。
同府各县的情况差不多,在田税上出彩的难度很大。
剩下来的劝农课桑,教化百姓,整肃民风之类的指标,都是非常务虚的,很难量化考核、
这时候,商税出现了。
也不知道是户部故意的,还是说自然而然的结果。
顺天府作为商税和新吏改革的试点地区,迅速就将商税征收和官员考评挂钩。
商税增长是可以量化的指标,也是最容易考评的项目,毕竟谁也不会为自己的政绩,自己往国库里交银子的。
而随着这种官员政绩考察的风向变化,顺天府各县衙门对于工商业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
在严征商税的同时,官府也开始意识到,要留住能提供稳定税收的工商业者。
工商业主,不是困在土地上的农民。
他们是可以走的。
而行商更是可以避开县城,大不了就不来你们城市做买卖就是了。
当官府明白了这一点后,这种改变就是从内而外的。
首先就是很多县城取消了歧视性的政策,比如商人不能穿绸缎之类的。
其次就是承认他们合法产业的收入,严禁不法胥吏骚扰,打击影响商业活动的地痞无赖黑帮。
最后就是给出一些土地和政策上的优惠条件,鼓励商人开办工坊。
事情发展的时候,还收获了一个意外的结果。
在获得更多商税后,官府也养得起更多新吏,结果就是官府的办事效率和廉洁度都提升了。
京畿地区的百姓,不少也都是识字的。
经过《商报》等报纸的宣传,就是最保守的士大夫也要承认,县里的发展确实和商人交税有关。
顺天府发生的事情,就是苏泽四民道德理论的一个验证。
商人要获得权力,就必须要完成自己的义务。
依法纳税,就是商人的义务。
商人愿意承担义务,那官府也就会保障他们的权利。
范宽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才力劝范宝贤,联络山西籍的官员和名士,请求在山西征收商税,进行新吏改革。
范宝贤拿着这份请愿书,对着范宽说道:
“容我思考一下,过几日再给你答复。”
——
《请扩围吏科试并新吏改革疏》
苏泽这封奏疏送到通政邮递司,杨思忠悬着心放松了一些。
苏二疏本月终于上疏了!
而这份奏疏的内容,杨思忠也觉得没什么意外。
这份奏疏的内容很简单,就是总结了吏科试的成效,建议朝廷在更多的地区推行吏科试和新吏改革。
苏泽在奏疏中夸赞了房山县的变化,房山县户曹新吏张明远被树立为模范,苏泽列举了张明远为了盘活房山县的琉璃官窑,做出哪些工作。
苏泽又介绍了房山县的变化,现在的房山县已经成为京畿地区的玻璃主产地,房山县所出产的五色玻璃甚至反过来出口海外。
整个房山县的商税从微乎其微,增长到去年田税的一半还多。
而房山县令林秉正,利用县衙多余的资金,在县里建设养济院和孤老院,又兴修了房山县的水利和漕运设施。
房山县又打压县内的犯罪活动,新吏组成的捕快们,打掉了房山县内几个黑恶团伙,房山县内的治安情况大为好转。
苏泽将房山县的变化,归结为吏科试选拔了合格的人才。
而顺天府的税制改革也说明了,在有可靠新吏的支持下,一个县是可以在取得商税的同时,也能保持县里的稳定发展,还能做出比以前更好的政绩来。
苏泽在奏疏中,请求朝堂嘉奖房山县令林秉正,房山县里张明远,从而更好的督促顺天府内的官吏推动商税改革。
最后,苏泽建议朝廷在更多省开展吏科试,开征商税。
杨思忠读完后,也只能感慨苏泽的手段高明。
水晶宫博览会、吏科试、商税改革,苏泽推动的国策,从来都不会画饼或者讲什么大道理,而是将利害得失都明确的摆在所有人面前。
顺天府的改革成果大家都能看到,你要反对苏泽,总要提出一个更好的方案来吧?
当然,杨思忠也没有那么乐观。
这封奏疏的反对声浪一定是很大的。
杨思忠掌管通政邮递司,手中握着大量的情报,苏泽在奏疏中其实也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那就是,并不是所有的工商业主,都是赞同他的。
如今京畿地区,支持商税改革的工商业主,往往是最近崛起的工商业主。
这批人都有差不多共同特点。
他们要么是通过新技术,在旧产业获得技术优势的工坊主,比如使用新机器的北方丝产业主。
要么那干脆是新行业的工商业主,比如制皂业主,毛纺业主,制制酒业主。
杨思忠将他们定义为“工商新贵”。
这些人都是从产业和政策的改革中获得好处的人,甚至可以说都是从苏泽推动的技术变革中获得红利的人,他们显然亲近苏泽,支持苏泽的政策。
这些人还有一个特点,他们都是刚刚获得财富,所以家族的社会地位还比较低。
他们不像南直隶的工商业主,他们早已经通过联姻、捐赠书院供养子弟科举等方式获得政治地位了,不需要苏泽这套“四民道德”来提高政治地位了。
苏泽故意在奏疏中混淆了概念,支持商税的是京畿地区的工商新贵,比如南直隶的工商业主,就肯定不会支持征收商税的。
杨思忠突然想到了什么,苏泽的奏疏似乎也没有明确说明,要在哪里征收商税?
按理说,在北方最繁荣的京畿地区推动商税改革后,接下来不就是南直隶吗?
很显然苏泽并没有这个意思。
杨思忠想到了一种可能。
正如同京畿的一系列改革,让京师出现了“工商新贵”,苏泽是想要在其他经济不算发达的地区,也培养这些“工商新贵”吗?
这个猜想如同一道闪电,让杨思忠瞬间联系了起来。
是啊,看看这两年京畿地区的产业发展速度,如果将这些推广到北方其他省份呢?
如果苏泽真能培养出一支“工商新贵”势力,那他们是不是就能和南直隶的豪强对抗?
苏泽可以一次次上疏,扩大新吏和商税改革覆盖的省份,那最后总不能就剩下东南地区不纳商税吧?
杨思忠冷汗都要下来了。
别人是走一步看三步,苏泽是走一步看三十步。
这计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苏泽最早提出“四民道德”的时候?
又或者是苏泽帮着高拱推动实学的时候?
这份布局能力未免也太吓人了。
对了,还有通政邮递司的改革。
朝廷要增加对地方上的掌控力,必然要加快信息传递的速度,保证政令能够传递到基层。
还有苏泽的《乐府新报》,这也是朝廷绕过地方豪强,直接和底层对话的最有效工具。
而苏泽刚刚通过通政邮递司,开始在全国铺设报纸销售网络。
太可怕了!
此子断不可为敌!
杨思忠坚定了想法,快步将苏泽的奏疏送到内阁。
——
杨思忠心中有未卜先知能力的苏泽,疑惑的看着系统。
他甚至怀疑系统是不是出问题了?
——【模拟开始】——
《请扩围吏科试并新吏改革疏》当日送到内阁,内阁三位阁老一致同意你的奏疏,负责河工事务的阁老雷礼没有票拟意见。
但是外朝,特别是南直隶籍贯的官员,都反对这份奏疏。
皇帝留中了你的奏疏。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点:820点】
到这里,系统的模拟结果都算是正常。
苏泽也没指望这份奏疏能够直接通过。
扩围吏科试,说白了就是为了征收商税。
原本顺天府改革,群臣还没反应过来,现在苏泽再提扩围,大家就都明白过来了。
东南的豪绅们,又怎么可能乖乖躺平让朝廷收税?
就算是苏泽在奏疏上,没有提及要在哪里扩围试点,但是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扩围的口子一开,覆盖全国就是时间问题。
你苏二疏就是每个月上两疏,每疏扩围一个省,两京十三省也就半年多时间啊!
但是系统下一段话,让苏泽觉得系统是不是出问题了。
【是否费100点威望值,强行通过奏疏?】
一百点?系统不是算错了?
苏泽还数了几遍,确定系统只要100点威望值,就能通过奏疏。
既然这样,苏泽当然不会客气,他果断选择了“是”。
(本章完)
第245章 《请御览水晶宫博览会疏》
第245章 《请御览水晶宫博览会疏》
四月二十一日。
果然和杨思忠所料想的那样,苏泽的奏疏刚刚发往六科,就引起了朝野巨大的抵制。
大量官员上书反对扩围吏科试和商税征收的范围,这股力量主要是由东南籍贯的官员组成,他们的影响力非常大,就连现在的皇帝和内阁,也不敢强力弹压。
这其中还包含了不少苏泽的同乡,很多苏州籍官员都指责苏泽为了个人私利,不顾家乡父老。
外朝熙熙攘攘。
杨思忠坐在通政邮递司中,看着桌子上的奏疏,他亲自拿起纸笔,将这些反对者的名字记录下来。
放下笔,难道这一次苏泽要失算了?
就在这个时候,通政司经历官吴绍祖突然冲了进来。
“大银台!有人要敲登闻鼓!”
杨思忠猛然抬起头。
自从上次朱俊棠父子敲响登闻鼓后,通政司也开始派人看守登闻鼓。
任何官僚机构,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登闻鼓制度对于官僚系统就是个灾难。
国朝法典设置了登闻鼓,通政使也不敢撤了,但是自古以来解决这种问题的办法也很简单,就用官兵将登闻鼓围起来好了。
只要敲不响登闻鼓不就行了?
朱俊棠父子,算是钻了通政司的空子,加上他们还有宗室身份,普通士兵不敢阻拦。
但是平头百姓想要敲响登闻鼓就更难了。
杨思忠心中有些预感,他对着吴绍祖说道:
“何人要敲响登闻鼓?”
吴绍祖说道:
“是山西大同范氏的族长范宝贤。”
商人?
杨思忠自然知道大同范氏,《商报》背后就是这么一个家族。
杨思忠皱起眉头,是范氏在山西受了什么委屈?
这下麻烦了。
如果是别的家族,通政司不用那么麻烦,直接驱赶走就是了。
若是闹得凶了,喊来巡捕营就是了。
但是范氏手里掌握着《商报》,如果处理不当,那是要闹出大事的。
“本官去看看吧。”
杨思忠只能从官署出来,来到了登闻鼓前。
十几名布衣站在登闻鼓前,为首的是个精明的老者。
杨思忠看向老者,从周围人的态度来看,他应该就是范氏祖宗范宝贤了。
范宝贤虽然不认识杨思忠,但是看到他身上的官袍,立刻说道:
“草民范宝贤,拜见大银台。”
杨思忠点头回礼,接着说道:
“登闻鼓乃是国之重器,范氏何故要敲登闻鼓?”
杨思忠虽然说的客气,但是语气不善。
范宝贤连忙跪下来,将手里的请愿书高高举过头顶说道:
“草民是代表山西一十三家商行,商贾七百九十名,上请愿书的!”
听到请愿书三个字,杨思忠的眉头更皱了。
手下将范宝贤的请愿书拿过来,《请开征山西商税请愿书》?
以杨思忠这样大员的城府,此刻的脸色也变了!
他迅速看完请愿书,只见最后是请愿人的签字画押。
包括山西四大家族在内的十三家商行,都由族长和襄理签字画押。
接下来就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手印,这些都是山西籍的商人!
这就是苏子霖的后手吗?
杨思忠用玩味的眼神看了一眼范宝贤,看来这次苏泽的奏疏又成了。
这都是计划好的吗?
范宝贤此时的心情,紧张到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虽然范氏说起来是山西商人之首,但是在杨思忠这样的实权重臣面前,那是大气不敢哈一声的。
现场气氛就这样僵住了,就在范宝贤以为这次上书失败,是不是得罪了这位大银台,要如何准备后路的时候。
杨思忠突然说道:
“撤去官兵。”
经历官吴绍祖惊道:“啊?大银台?”
杨思忠看了一眼这个没眼力的属下,对着范宝贤说道:
“范氏不是要敲鼓吗?不敲登闻鼓,本官如何受理你的请愿书?”
范宝贤立刻明白了过来,周围的官兵也让开了道路,范宝贤就这样登上登闻鼓台。
他看着红柄的鼓槌,咬牙拿起鼓槌敲了起来。
——
登闻鼓又响了!
随着鼓声响起,整个朝堂的视线都落在了通政司。
内阁办公的四位阁老,听到鼓声响起,也神情各异的看向通政司方向。
上一次登闻鼓响起,朝堂革除了一名世袭罔替的宗王,今天登闻鼓响,又会发生什么?
还不等中书舍人前往通政司查探,杨思忠就带着请愿书来到了内阁。
“山西商民范宝贤敲响登闻鼓,代表山西商民,请愿开征山西商税!”
杨思忠说完,在场四位阁老都变了脸色。
高拱的圆脸咧开,掩饰不住脸上的笑容。
商人主动要求征收商税,这不是更验证实学和四民道德论吗?
唯利是图的商贾,都知道主动为朝廷做贡献,请求开征商税。
这不就是儒家最喜欢的“教化”的结果?
张居正也心情愉悦,不过他用摸胡子的动作来掩饰嘴角的笑容。
扩围征收商税,推行吏科试,都是张居正赞同的事情。
现在山西商人主动请愿,就扫清了很多障碍。
有了山西这个试点,再做出一点成绩来,就可以继续扩围了。
张居正也不知道苏泽是怎么做到的,让山西商人能自己请愿开征商税。
但是苏泽这完全就是阳谋,现在山西商人自己请愿,你别的地方怎么反对?
赵贞吉则是喜忧参半,开征商税他们自然是愿意的,但是作为比较保守的士大夫,赵贞吉又不知道大明朝堂会驶向何方。
而雷礼虽然不负责其他事务,但是开征商税后,朝廷财政富余,那就有钱可以修造河工了。
高拱说道:
“诸位阁老,就请一起进宫,向陛下进呈请愿书吧。”
——
报馆。
这些日子,苏泽忙着在上海开办南部分社的事情,所以向东宫告假,最近几天都在报馆办公。
他看着系统结算报告。
【《请扩围吏科试并新吏改革疏》通过,山西举行吏科试,开征商税。】
【山西工商业迅速发展,特别是煤矿、毛纺、草原贸易的发展,改变了山西的产业结构,山西经济迅速发展。】
【山西银行业发展,也让山西成为北方经济产业发展的核心力量。】
【国祚+2。】
【威望+300。】
【剩余威望:1220。】
看来这方时空是不会出现山河四省了,山西要成为先发展的省份了。
苏泽刚刚放下【手提式大明朝廷】,又掏出了一份名单。
这份名单是通政司送来的,没头没尾,送来的小吏也什么话都没说。
但是看了这份名单,苏泽就知道,这些都是前些日子反对自己的官员。
这份名单是谁送来的一目了然,这显然是一笔政治投资。
就在苏泽刚刚将名单收好,沈一贯就冲进了报馆。
“子霖兄!山西商人请愿开征商税,陛下已经准了在山西省举办吏科试,开征商税了!”
沈一贯冲进了报馆,看到苏泽淡定的样子,沈一贯恍然道:
“我也是真傻,子霖兄肯定早就做了布置。”
苏泽一脸的无奈,这两天他已经给不知道多少人解释过了,大同范氏所上的请愿书,不是自己谋划的。
但是再怎么解释也没用,苏泽也懒得再多做解释了。
况且严格的来说,自己也算是了100威望点,也算是“间接”促成了这件事。
苏泽也算是明白了,为什么系统只扣100威望点,就推动了这件事,山西商人这件事肯定是策划很久了,正好在自己的上书的时候,范氏也趁机上书了。
但是在沈一贯看来,苏泽这是默认了都是他的布局。
沈一贯也不再多问,而是说道:
“商人公忠体国,也知道明商人之德,为国分忧。陛下很满意,赐予大同范氏皇商身份,又给联名上书的十三家商社,发放了往来草原贸易的敕书。”
俺答封贡后,蒙古商人可以前往马市做生意。
同时大明还有一种敕书,敕书是由大明和俺达汗共同认可的一种文书,获得敕书的大明和蒙古商人,可以手持敕书往来国境做生意。
以往大同范氏手上也有几份敕书,但是这些敕书都是费重金,从皇商和山西宗王手里租下的。
隆庆皇帝确实是一位大方的皇帝,这次的政治投资立刻给大同范氏带来了政治回报,皇商身份和敕书,这都是范氏梦寐以求的东西。
“陛下还破格委任了房山县令林秉正为山西提学,负责山西吏科试的事情。”
提学是大明地方上负责教育事务的官员,主要负责各级府学、县学的管理,负责督查地方上的科举,是个可大可小的官儿。
提学没有品级,甚至在很多地方都没有办公的衙门,除了南直隶这样的教育大省,北方省份也经常空缺。
隆庆皇帝给林秉正升官,他这个山西提学和以往的提学也不一样了,成了具体吏科试的官员。
这么看就是妥妥的给林秉正升官了,只要山西第一次吏科试办的漂亮,山西商税的改革推进到位,林秉正的功劳就可以调回京师,踏入京官的行列。
而且教化的功劳不小,名声也好听,说不定直接可以调入礼部。
这对于林秉正这种科场名次靠后的进士来说,算是走上了青云之路了。
“子霖兄?山西接下来是哪里?山东?登莱涂巡抚是你的铁杆,你是不是已经布置好了?”
苏泽的脸都要黑了,你沈一贯说的什么话?自己一个正五品,堂堂一省巡抚是自己的铁杆?
自己就是好好的上书进言,怎么在朝臣心中变成了这个样子!?
看到苏泽没有回答的意思,沈一贯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
这下子老实人罗万化也看不下去了,他上来问道:
“肩吾兄最近不用忙吗?我听说朝鲜使臣又来了,你们主客司不用忙吗?”
上次苏泽上书,识破了朝鲜使臣用劣纸骗钱的把戏后,大明朝廷确定了入贡的标准,朝贡从原本的贸易行为,逐渐淡化为礼节性行为。
礼节性的朝贡,变成了皇帝还赠等额礼品的国礼交往,藩属国无法从朝贡中获得巨大利润后,朝鲜朝贡的频次明显降了下来。
但是这一次朝鲜是不得不朝了。
上次朝鲜贡使回过后,书状官许篈向朝鲜国主报告了和苏泽达成的协议。
朝鲜国主听完后,立刻同意了许篈的上书。
朝鲜崇文馆办《朝鲜国报》,实际上就是除了头版改为朝鲜国内自己的新闻外,剩余的版面都是直接照抄《乐府新报》的。
除此之外,朝鲜国内挑选了三十名读书人,前往大明国子监留学。
这一次朝鲜的正使就是上次的书状官许篈,而这一次朝鲜使团也是走的海路,直接从直沽下船,两日就抵达了京师。
接待朝鲜使臣,自然是沈一贯这个礼部主客司主司的职责了。
沈一贯抱怨的说道:
“接待使团都有定例,主客司上下都能做的很好,倒是不需要太操心。”
“就是这次来贡的使者太多,而且都嚷嚷着要去水晶宫看博览会,这才是一件麻烦事情。”
罗万化疑惑的说道:
“这有什么麻烦的?他们想要去看就让他们去看呗?”
沈一贯叹息说道:
“事情不是这么容易的,国朝对来贡使者自有规矩,贡使在京师是不能乱跑的。”
“私下拜访倒是没问题,可这些贡使都要去观礼,这就不符合规矩了。”
苏泽明白了沈一贯的意思。
来贡使者毕竟是外臣,大明也是有管理的。
当然,使臣私下在京师访友玩乐,礼部也是不管的,这些都是使臣的私人行为。
可如果要组织使臣公开活动,那就是礼部的事情了。
私自安排使臣的活动,这就是外交问题了,如果闹出外交事件,言官可不会放过弹劾礼部的机会的。
这也是官僚机构都趋于保守的原因。
按照规定办事,出了事情就按照规定追究责任,责任是有限的。
如果不按照规定办事,出了事情那就是无限的责任。
苏泽微微一笑说道:
“这个好办,肩吾兄,这些使臣来我大明,就是为了朝觐陛下的吧?”
沈一贯点头。
苏泽说道:“那就请陛下也去观看水晶宫博览会开幕式不就行了,那这些藩属国使臣也出席观礼,并觐见陛下,这不就是合乎礼制了吗?”
苏泽抽出一份已经起草好的奏疏。
《请御览水晶宫博览会疏》。
(本章完)
第246章 中兴的诱惑
第246章 中兴的诱惑
这份奏疏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请隆庆皇帝亲自出席水晶宫博览会的开幕仪式,再由各藩属国朝觐使者向皇帝觐见。
这样就解决了沈一贯的难题。
苏泽起手又是一顿彩虹屁:
“伏惟陛下膺乾御极,德被寰宇。今京师水晶宫博览会告成,乃我朝新业之创举,万邦商货之总汇,谨请陛下亲临观览,以定社稷之基,立新政之标。”
紧接着,苏泽抛出了让隆庆皇帝无法拒绝的历史评价——“中兴”。
“昔管子通轻重之权,汉武开盐铁之利,皆因势导利之术。今四海货殖如江河奔涌,陛下执机杼而理之,则万民之福、中兴之基尽在此会。”
看完奏疏,沈一贯的感想,“自己还得学啊”!
满朝文武,最能揣摩皇帝心思,挠得到皇帝痒痒肉的,就是苏泽了。
皇帝铁了心办了两年上元灯会,是什么性格大家也都摸得差不多了。
可是摸清了是摸清了,能拍上皇帝马屁的机会确实不多。
皇帝可不是普通人,上元灯会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能办的。
灵济宫大会这种,更是可遇不可求的。
而苏泽硬生生的又弄出了一个水晶宫博览会,请皇帝过去开幕!
就连朝鲜使者都知道的事情,皇帝能不知道?
只不过皇帝也是要脸的,这种事情总要臣下提出来。
而重臣也是要脸的,毕竟皇帝出宫对大明来说也是大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普通的官员也怕被同僚扣上谄媚君上的罪名,不敢随便上书。
苏泽就这样及时站了出来。
而请求筹办博览会的人就是苏泽,他邀请皇帝开幕也是理所当然。
苏泽将水晶宫博览会上升到向藩属国展示大明先进成果的高度上,同时又将博览会作为“中兴盛世”的节点提了出来。
苏泽又给皇帝加上了“中兴之主”这样的尊号!
沈一贯不得不服,也难怪苏泽每月两疏,事事皆允!
学吧!
沈一贯对苏泽五体投地,他当然知道这份奏疏的价值,就算只是附署的人,都能让皇帝记在心里。
苏泽如此大方的分享,让沈一贯都有些感动。
“子霖兄?”
“一甫兄已经署名了,肩吾兄是主客司郎中,这事情有你署名更名正言顺。”
听说罗万化已经署名,沈一贯再客气就是矫情了,他连忙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
通政司。
通政司经历官吴绍祖,对着一名新同僚说道:“胡兄,你这次回京,回通政司可是个好差事!”
“今时不同彼日,咱们通政邮递司,放在九卿衙门中,也都是排行前列的。”
这名年轻的新晋经历官姓胡,名祯,是刚刚从京外调回京师的,刚听说被吏部分配到通政司,只觉得天都塌了下来。
吴绍祖和这位新晋胡经历算是同乡,他主动领着胡祯熟悉通政司衙门,讲解通政司的公务。
等到靠近通政使的公房前,吴绍祖突然压低声音说道:
“不过胡兄,咱们通政邮递司有一个禁忌。”
听到吴绍祖这个样子,胡祯全身一颤,难道通政司闹鬼?
不会吧,朝廷九卿衙门还能闹鬼不成?
吴绍祖说道:
“这个禁忌就是,凡是背后议论大银台的,都会被远派海外。”
“啊!?”
胡祯惊呼起来。
他刚刚从京外调回京师,都觉得和下凡渡劫一样,远派海外?这是什么恐怖故事!
要是这样,还不如留在京外当官,好歹不是离开大明啊!
吴绍祖紧接着笑了起来说道:“哈哈,这就是个传闻罢了,再说了,现在你想要远派海外,也没有位置啊!”
“请吴兄赐教?”
吴绍祖终于有了做前辈的机会,显摆说道:
“我大明在海外通政署,就只有朝鲜和南洋两座。”
“如今这两位主官都是刚刚到任,人员也都是齐全的,你想要外派海外都没有机会!”
听到这里,胡祯暂时放下心来。
但是刚刚是不是有人走过?
胡祯回头看了看,似乎看到人影走进了通政使的公房?
难道是错觉?
这通政司真是个邪门的地方。
通政使杨思忠在自己的公房坐下,拿起苏泽新上的奏疏。
这苏子霖果然走一步算三百步,这水晶宫博览会果然是早就计划好的,就是为了讨皇帝欢心。
这份奏疏定然会被通过,皇帝出席博览会,更是打响了水晶宫博览会的名声,提高了苏泽的政绩。
真是好手段啊!
杨思忠放下苏泽的奏疏,又想到刚刚在背后议论自己的经历官吴绍祖。
他翻开另一本奏疏,这是自己的好属下,南洋通政署主司张宣,在南下途中所写的一份奏疏。
张宣沿途南下南洋,船队停靠琉球后,给朝廷写了这份奏疏。
张宣在奏疏中介绍了琉球的形势。
琉球夹在大明和倭国之间,虽然保持对大明朝贡,但是局势并不乐观。
隆庆皇帝刚登基的时候,为了巩固和琉球的宗藩关系,册封琉球国主为琉球中山王。
但是倭国从五十年前开始,就已经渗透进了琉球。
嘉靖朝倭乱的时候,就有倭国使者假扮琉球贡使。
说是假扮,实际上是倭国已经渗透操纵了琉球,以琉球的名义朝贡。
倭乱平定后,琉球国内的局势依然很微妙。
隆庆二年的时候,琉球使团向大明贡“倭刀200柄”,但是明廷并没有追究,还回赐了礼物。
张宣在琉球停靠,打探了琉球国内的消息。
倭国萨摩藩的商人,控制了琉球国内的贸易,琉球港口倭国商人多如牛毛,甚至两年前琉球所用的铜钱,都是倭国铸钱。
这也是莱州铸币后,大明银元和黄铜币横扫整个南北亚,才将倭国钱币逐出了琉球。
此外倭国岛津家的势力也渗透进了琉球,倭国的神社和寺院都开到了琉球王城首里城内。
张宣在奏疏中汇报:
“王府政令不出首里城。”
张宣对琉球的局势表示忧虑,于是上书朝廷,请求在琉球成立通政署,强化对琉球的控制。
当然,张宣这份奏疏,到底是真的关心琉球的安危,还是想要拉一位同僚去海外和自己一样受罪,杨思忠这位大银台就不清楚了。
但是琉球事关重大,杨思忠这位通政使自然是极力赞同下属的意见,支持在琉球设立通政署,强化对琉球的控制。
——
四月二十六日。
水晶宫博览会开幕在即,在傅顺这个“土木狂魔”的努力下,水晶宫的主体展馆总算是完工了。
傅顺这个绰号还不是同僚起的,而是蒙古人在见识了东胜卫棱堡的恐怖后,给修造东胜棱堡的傅顺这样一个绰号。
而蒙古人本身的信仰就是万物有灵论,所以傅顺的形象又迅速神魔化,成为能让小儿啼哭的名号。
这些消息又被往来于草原的商人内销回大明,于是傅顺这个绰号就在京师传开了。
对于傅顺来说,水晶宫博览会的建筑是一门全新的学问。
钢为骨,玻璃为棚,还有那可以化泥为石的神奇建材。
这种可以任意塑性的神奇建材,在土木工程上就是一件神器!
只可惜苏翰林说了,这种神奇的建材,产量还很有限。
按照苏泽的配方,这种名叫水泥的建材,是用石灰、矿渣、石膏,经过高温煅烧而成的。
水泥的产量主要制约两个方面,一个是对炉温要求很高,目前只有房山玻璃窑,或者铁厂的炼铁窑这类的昂贵的窑才能烧制。
不过这个问题倒是不难解决,傅顺在库存钢材出清后,又准备扩建铁厂,到时候分几个出来专门煅烧水泥就是了。
第二个问题,则是原材料不够。
石膏还好,石膏算是添加剂,需要的用量不多。
石灰是水泥的主要材料,矿渣则是冶铁后的废料。
所以水泥厂必须要建造在冶铁厂旁边,煅烧石灰还需要大量的燃料。
最后问题还是落在了煤炭上。
好在京畿周围不缺煤矿,只要煤炭开采能提升上来,那水泥的产量也能飞速提升了。
不过今天傅顺又接到了一个消息,皇帝要带领藩属国朝贡使者,参加水晶宫博览会的开幕仪式。
隆庆皇帝又下旨,在京官员和家眷,京营和锦衣卫百户以上军官,京师的勋臣、宗室,国子监生和武监生,皇家和官办工坊的大匠,都可以参加这次观礼。
而工部需要在三天内,建造一座临时观礼台,又要满足皇帝的要求,容纳足够的观众,还需要满足现场安保的要求,保障皇帝和重臣们的安全。
傅顺骂骂咧咧的回到工地,再次喊来督造的手下道:
“也不知道是哪个狗东西,上疏请陛下来观礼,还是老办法,用竹子和土石搭建,必须要在三日内完工,否则老子就先拿了你的乌纱,再去向雷阁老请罪!”
傅顺这手下消息比一门心思干土木的傅顺还灵通些,他连忙说道:
“听说请奏陛下来观礼的,是苏翰林。”
“狗,苟利国家生死以的苏翰林?”
面对手下的目光,傅顺迅速改口说道:
“陛下亲自来观礼,正是对我们工程的重视,还不精神起来,速速开工!”
——
不过苏泽的日子也不好过。
“苏师傅!帮帮我!”
朱翊钧眼睛含泪,无助得看着苏泽。
面对弟子求助的目光,苏泽这一次也没有办法了。
朱翊钧听说了博览会的事情,也要去参加开幕式。
但皇帝要出城参加开幕式,那太子就要留在宫里了。
毕竟是在皇城外,帝国皇帝和帝国继承人出现在同一个地点,历史上有过太多的经验教训了。
所以这一次隆庆皇帝带着一后一妃(李妃)出席开幕式,却留着儿子在东宫守家。
听到这个消息后,朱翊钧自然就求到了苏泽头上。
苏泽只能说道:
“陛下已经下旨,您还是留在东宫,不过等到闭幕式的时候您再请陛下让您去吧?”
“还有闭幕式?”
苏泽连忙说道: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博览会也要有始有终嘛,既然开幕式有陛下亲临,那闭幕式就可以变成百姓同乐,殿下可以邀请京师戏班来表演,让百姓观戏。”
听到这里,小胖钧的眼睛也亮了。
父皇出席开幕式,城外肯定是要戒严的。
这不就和祭祀祖宗的祭典一样了吗?
还不如像苏师傅说的那样,等到闭幕式的时候再去。
安抚好了弟子后,朱翊钧又讲起了南洋的事情。
“苏师傅,国舅又来信了,果然和孤说的一样,南洋的汉人商人传回消息,佛郎机人真的在满剌加备战!”
在海商游戏玩腻了之后,小胖钧又迷上了兵棋。
苏泽按照前世的记忆,搞了一套兵棋推演的规则,小胖钧就让自己的舅舅搜集南洋海图,打探葡萄牙、西班牙、奥斯曼人在南洋的部署,在明伦堂内打造了一个巨大的兵器棋盘。
“苏师傅,您觉得这次谁会赢?”
苏泽看着巨大的棋盘,小胖钧还像模像样的让工匠做了几个船模放在棋盘上,散落的棋子可以看出来,在自己来之前刚刚经过了一次推演。
苏泽说道:
“殿下,微臣觉得应该是佛郎机人。”
听到这个结果,小胖钧露出失望的表情,而这时候一名小太监说道:
“殿下,是仆臣赢了!”
苏泽看向这个小太监,好像是最近刚刚被派来东宫伺候小胖钧的太监,好像是冯保的义子名叫陈矩。
看来是小胖钧闲着无聊,让小太监和他一起推演,最后结果是小胖钧推演错了。
毕竟太子还是孩子,这小太监算是他不多的同龄玩伴,恐怕也正是陈矩这种活泼的性格,才让朱翊钧愿意和他玩。
朱翊钧还嘴硬道:
“苏师傅,这西班牙人可是要比佛郎机人船坚炮利,他们大军跨洋而来,对满剌加势在必得,又有奥斯曼人虎视眈眈,佛郎机人还能守住?”
苏泽说道:
“殿下,海上作战不比路上,西班牙人远渡重洋而来,对满剌加水文地理都缺乏了解,比不上佛郎机人经营多年。”
“奥斯曼人是要做黄雀,他们和佛郎机人在香料生意上有竞争不错,但是和西班牙人可是世代死仇。”
“庙算之道,这些也都是要考虑进去的。”
小胖钧若有所思,对着苏泽说道:
“苏师傅,再来一局!”
(本章完)
第247章 这就是天朝!
第247章 这就是天朝!
苏泽好就好在从来不扫兴,他答应了朱翊钧,和他来了一次兵棋推演。
结果是苏泽代表的佛郎机一方,利用陆地上的防御工事和海上舰队的机动性,打败舰队数量更多的西班牙人。
小胖钧输得太惨,最后都有些怀疑人生,于是将指挥权交给了那个小太监陈矩。
这小太监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但是他的风格要比小胖钧稳重扎实多了。
他改变了小胖钧猛打猛冲的战略,而是跳过佛郎机人占领的岛屿,一个岛一个岛的清理扫荡,硬生生的冲出了一条突围的航线。
苏泽看向陈矩,这小太监还真是个海战的人才。
当然,苏泽改良的这个兵棋推演,其实也不是真正严谨的兵棋推演,只能勉强说是一种兵棋类的桌游,算是半教学半娱乐,是苏泽给弟子用来解闷的。
以马六甲附近岛屿的淡水和补给情况,其实是没办法执行这种跳岛战术的。
但是能在规则范围内,找到破局的方法,这份战略眼光还是不错的。
苏泽眼睛一转说道:
“殿下,臣以为陈公公可以入武监。”
“?”
这下子就连陈矩都傻了。
苏泽说道:
“殿下,臣以为陈公公在军事上有天资,昔日郑三宝七下南洋,贤明的君主身边也有精通军旅之事的亲随,也方便殿下垂询军政。”
“陈公公的年纪也正好,去武监学习,日后也能为殿下所用。”
陈矩的全身都颤抖起来。
能被冯保安排到太子身边,陈矩也是冯保身边的红人。
只不过他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子,在司礼监书房和营造学社的初选考试都落榜了。
按照如今宫里的规矩,没有学历的太监,别说进司礼监了,就连成为内廷中级太监的资格都没有。
隆万时期的太监管理还是非常严格的,魏忠贤那种学历不过关还荣登高位的情况,在现在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在内廷没有职位,就算是被皇帝器重,也只是不入流的小太监。
况且天家的恩宠本来就是祸福难料的,越是皇帝身边贴身红人越是被人嫉妒,仅仅依靠情分维持必然是不长久的。
陈矩虽然读书不行,但是他绝对是聪明人,他也明白这个道理。
都是学历,武监也是学历啊!
而且武监这学历更稀罕啊!
大明历史上,也不是没有领兵的太监,郑和不就是吗?
陈矩知道,太子有开拓南洋的志向,自己去武监好好学习一下,日后就是不能和郑和一样,亲自带领舰队下南洋,那作为未来皇帝身边懂军事的太监,也可以被垂询军事。
内阁中有负责军务的阁老,司礼监也要有负责军事的秉笔!
朱翊钧看着跪在地上的陈矩,内心有些舍不得。
苏泽明白这个弟子的心思,宽慰说道:
“殿下,可以让陈矩不住在武监,就是往来东宫武监要吃苦,陈公公能吃这份苦吗?”
面对自己人生最关键的抉择时刻,陈矩也不顾礼数说道:
“殿下,仆臣能吃苦!”
听到正主表态了,朱翊钧说道:
“那就让陈矩去武监学习吧。”
——
这一次朝鲜使团担任正使的,就是上次的书状官许篈。
许篈在京师也结交了一些人脉,他精深的汉文功底,也让包括沈一贯在内的大明官员对他印象很好。
抵达京师第二天,许篈就请求拜见苏泽,参观《乐府新报》。
许篈主编的《朝鲜国报》,其实就是《乐府新报》在朝鲜的分社,苏泽和罗万化自然亲自接待了这位朝鲜正使。
许篈带着如同朝圣一般的心态,参观了报馆后,又来到旁边的印刷坊。
看到滚筒式印刷机后,许篈更是感觉全身的毛孔都颤抖起来。
看着报纸就这样自动印刷出来,这是何等的伟力啊!
这么比起来,朝鲜还在使用的雕版印刷,简直就像是在茹毛饮血一样!
而听到张毕汇报,这座印书馆一天印刷的报纸数量,许篈更是惊掉下巴。
光是京师一地的报纸发行人数,怕是比整个朝鲜国识字的人口都要多了!
等参观完后,许篈用对待老师的态度来对待苏泽。
他又和苏泽交流起了办报中遇到的困难,他说道:
“学生在朝鲜办报,最大问题就是识汉字的人太少了。”
苏泽点头,近代报纸是伴随着大众教育才出现的,没有足够的识字人口,是没办法支撑一家报馆的。
而明代中期正好就是这样一个市井文学井喷的时期,这个时候大明的识字率是遥遥领先全世界的,南北二京更是有庞大的识字市民。
苏泽也是从识字人口最多的京师开始办报,然后才开始向其他地区普及。
就是这样,也只能覆盖省会城市和经济发达的市镇,很多城市送报纸过去卖都是亏本的。
而许篈看到的庞大发行量,只不过是大明庞大的人口堆出来的罢了。
许篈抱怨说道:
“要说这件事,也都是训民正音的遗祸!”
许篈猛然想起两人都是大明的士大夫,他解释说道:
“两位大人不知道,我们朝鲜原本都是说汉话,写汉字的。”
“但是在世宗大王在位期间,创立了训民正音,还以御制强行推广,当时的儒臣就反对,‘去汉字同夷狄’,可最后还是被强推了。”
许篈愤恨的说道:“如今两班大臣中,竟然有不会汉字汉文的还敢舔着脸跻身于朝堂上,前些日子还有官员上书大王,请求用训民正音来举行朝鲜科举,也亏着这次儒臣反对激烈才作罢。”
许篈对着苏泽说道:
“苏公,请您上书陛下,禁了训民正音,让朝鲜君民能重沐王化!”
苏泽无语的看着许篈。
苏泽才想起来,训民正音,就是现代朝鲜语的起源。
这种创立自己的语言,其实也是国家意识觉醒的产物。
当然,朝鲜这种并不是近代意义上的民族主义国家,而是朝鲜上层也意识到了,不愿意被强大汉文化同化,在文化上的反击。
在苏泽穿越前的时空,这一点似乎成功了,无论南北都实现了去汉字化,叫了千年的汉城改名首尔,就是从十五世纪以来,朝鲜谋求去汉字化的最后一步。
但是在这个时代,朝鲜的统治者还在小心翼翼的推动。
这倒不是大明霸道干涉,而是朝鲜内部就反对。
朝鲜的知识阶层,比如许篈这样的士大夫,是汉化相当彻底的。
他们从小就读诵四书五经,朝鲜的科举是用汉语的,公文也都是汉语,训民正音已经创立一百多年,但是在朝鲜士大夫眼里,那就是乡野粗鄙农夫用的语言,如果在正式场合使用,是绝对要被人嘲笑的。
但是许篈的方法,还真的不行。
因为作为官方语言的文言文,别说是朝鲜人学起来困难,就是大明百姓学起来也困难。
官员的奏疏,书信,普通大明老百姓也未必能看懂。
而科举考试的经文,那就是天书一样了。
这在语言学上,叫做书文分离,也就是书面语太过于古老,已经和不断发展的口语产生了分离,从先秦传承至今的文言文,和普通百姓所说的口语,其实已经是两个语言了。
而几乎所有近现代国家,都会进行官方语言改革,而大部分改革都是从白话文运动,也就是口语化运动开始,近代中国也不例外。
其实这个进程在明代已经开始了,时下流行的话本小说,包括《西游记》这类的小说,用的也都是口语化的用句。
朝鲜的训民正音,其实就是一个为了反对汉文教育,阴差阳错产生的一种朝鲜的白话文运动。
甚至苏泽的报纸,其实都在推动这种白话文运动。
从上个月开始,苏泽就和罗万化商议,将有关百姓民生的政令新闻,用老百姓能看懂的白话刊登。
再加上苏泽在格物致知和山川地理等板块,早就开始白话写作了,如今《乐府新报》差不多有一半版面都是白话文。
这是一种历史趋势。
但是也正如许篈所说的那样,朝鲜推广训民正音,也是一种想要逃脱大明文化统治的行为。
苏泽思考了一下说道:
“许弘文,就算是大明,说白话也是大势所趋,贵国的训民雅言,也是脱胎于民间用语吧?”
许篈不情愿的点头。
世宗大王自然也不可能凭空创造一门语言,如果那样还不如汉语容易推广呢。
训民雅言,其实就是将朝鲜普通百姓所用的“谚文”标准化了。
更准确的说,就是将朝鲜口语进行了注音和语法规范,使之成为了一种可以读写的语言。
苏泽说道:
“其实许弘文可以换一个思路,朝鲜民间使用谚文,这已经是无法逆转的事情了,总不能让朝鲜人都不说谚文说汉语吧?”
许篈说道:
“这有什么难的?我们士大夫都是说汉语的。”
苏泽有些无语,你怎么比我还极端?
这精神大明人也太可怕了一点。
不过苏泽还是耐心说道:
“是你们士大夫人多,还是黎庶多?是你们士大夫要让千万黎庶说汉语容易,还是千万黎庶让你们士大夫说谚文容易?”
这下许篈也沉默了。
苏泽说道:
“既然世宗大王可以将谚文变成训民正言,那许弘文也可以让谚文变成汉文嘛。”
苏泽这也没有忽悠许篈。
谚文中本来就有很多汉语词汇,甚至连发音都是一样的。
训民正言创造的韩文字母又丑又不好写,韩文在这个时代完全是可以通过汉语来表音的。
苏泽穿越前时空就是这样的。
英语作为强势语言,很多国家的表音字母都是借用的罗曼字母。
那现在如日中天的大明,为什么不能做一套汉字的表音字母表出来?
这在语言学上完全是可行的。
而且试想一下,如果都是用汉字来表音,那大明的官员百姓只需要按照表音就可以念诵别国的语言,那就大大降低了学习其他国家语言的难度。
而朝鲜这些国家,经过汉字表音的训练后,也可以无缝连接的学习汉语。
这就是语言学意义上的霸权。
许篈非常高兴,在苏泽这里找到了对抗训民正音的办法,他准备回去之后,就召集那些反对使用训民正音的士大夫们,研究怎么使用汉字来给谚文表音。
等到了那时候,再用自己向国主提出,用天朝上国来压制反对声,还真的就能将这个推广开。
然后这一套汉语表音的方法,同样可以随着大明的影响力,播撒到其他国家和地区去。
上层使用汉语汉字,下层使用汉语的表音文字,这就是一个稳固的汉文化圈了。
苏泽送走了许篈,接下来投入到了博览会的开幕中。
四月二十九日,临时观礼台落成,隆庆皇帝迫不及待的派遣了司礼监三巨头,查验了开幕仪式没有问题后,正是宣布会驾临开幕式。
四月三十日,京师戒严,在锦衣卫和京营士兵的保护下,隆庆皇帝从皇宫出来,乘坐撵轿前往城外。
虽然为了安保,附近的百姓都被驱离,但是很多百姓依然爬上屋顶,远眺皇帝出行的队伍。
隆庆皇帝抵达城外,看着阳光下闪着光芒的水晶宫,脸上的笑容更甚了。
紧接着,在五位阁臣的带领下,百官、藩属国使者、国子监生,向皇帝行大礼。
勋臣武将,则在定国公徐文壁的带领下行军礼。
更让隆庆皇帝耳目一新的,是经过一个月的简单军训后,武监生排列整齐的方阵,给隆庆皇帝搞了一次简单的阅兵仪式。
虽然第一期武监人数总共才三百多人,也就排列了一个方阵。
但是经过训练的武监生们令行禁止的样子,还是给皇帝以及藩属国使者们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众臣又向皇帝敬贺武功,隆庆皇帝心情更加愉悦,又下旨嘉奖了武监,又给武监生赐银元奖励。
开幕仪式完成后,隆庆皇帝又领着百官参观了博览会,当置身于这座钢铁骨架的玻璃宫殿中,包括许篈在内的藩属国使臣,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大明实在是太强盛了!
这能够铸炮的钢材,就被当做是房屋的骨架,这一根柱子,能够锻造出多少神兵利器!?
这满屋顶的玻璃,又能换多少的财富?
这就是天朝上国!
(本章完)
第248章 是时候出重拳了!
第248章 是时候出重拳了!
卡在四月最后一天,皇帝在水晶宫开幕仪式上满意而归后,苏泽在上一疏。
《奏办水晶宫博览会毕与民共乐疏》
这份奏疏里,苏泽请皇帝从内帑出钱,仿效当年灵济宫百戏会表演,在水晶宫博览会闭幕的时候举行百戏表演,和京师百姓同乐。
为了完成对小胖钧的承诺,苏泽又在奏疏中写明了,请求让太子主持闭幕的仪式。
——【模拟开始】——
《奏办水晶宫博览会毕与民共乐疏》,事关内帑用钱,阁臣没有票拟意见,送入宫中。
皇帝同意你的奏疏,但是不同意由太子主持。
隆庆皇帝从内帑出钱,亲自出席了闭幕式。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1380。】
【是否使用100点威望值,保证奏疏被完全执行?】
好家伙,幸好自己用了【手提式大明朝廷】,这才算是万无一失,不然岂不是在好弟子面前食言而肥了?
看完苏泽也是一阵无语,不是,皇帝您还和儿子争出宫玩的机会?
算了,为了好弟子,苏泽还是支付了这一百点的威望点。
【威望点已扣除,剩余威望点:1280,请尽快在现实中完成上书。】
——
皇宫内。
上次小胖钧发力,修复了帝后关系后,陈皇后搬回了中宫。
不过这位陈皇后性格清冷,本身也不是争宠的性格,搬回中宫也没有过问后宫的事情,存在感十分的稀薄。
但是小胖钧情商十分出众,每次回宫给母妃请安,也会捎带上这位名义上的“母后”,还时常带一些小礼品。
比起生母李妃的打压式教育,陈皇后是读过书的,也更明事理。
久而久之,朱翊钧遇到一些事情,反而不会对自己的生母说,而是向陈皇后倾诉。
陈皇后无子,而且看样子也生不出儿子了,对这个名义上的嫡子也是十分的喜爱,反而让朱翊钧感受到了久违的母爱感觉。
前些日子朱翊钧每次进宫,嘟囔着的都是水晶宫博览会的事情。
刚刚隆庆皇帝来中宫用午膳,提到了苏泽提请办闭幕式的事情。
皇帝虽然赞同了苏泽的奏疏,却想要亲自出席。
陈皇后知道自己这个胖大儿盼着去博览会,可皇帝这个当爹的要去,儿子也只能让一让了。
一想到胖大儿失望的样子,陈皇后也有些不忍。
陈皇后想了想,喊来身边的侍女说道:
“你去翊坤宫传几句话。”
陈皇后在侍女耳边附耳说了几句,这名侍女立刻跪了下来:
“娘娘,您可要三思啊!这是妄议君上的罪过啊!”
陈皇后却说道:
“若是盘查,你就说也是听来的,本宫一定会保你。”
“再说这些传闻也非空穴来风,也谈不上妄议君上。”
这名侍女也是陈皇后的亲信,她在冷宫的时候,侍女不离不弃照顾,两人的关系相当的亲密。
听到陈皇后下定了决心,这侍女也只能按照陈皇后的吩咐,去找翊坤宫传起了闲话。
次日,宫中传出消息,传闻皇帝出宫去水晶宫博览会,是想要在民间选秀女入宫,这个消息也不知道怎么被李妃知道了。
虽然不知道皇帝和李贵妃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隆庆皇帝还是放弃了参加闭幕式的打算,改由太子朱翊钧出席。
——
五月十日,博览会在京师百姓的欢声笑语中闭幕。
太子朱翊钧亲临水晶宫,由上次百戏会胜出的戏班,在闭幕式上进行了精彩的表演。
朱翊钧的小脸通红,激动的看着戏班和欢腾的百姓。
最后朱翊钧也得偿所愿,在苏泽的陪伴下参观了水晶宫,看到各种新奇的机器,朱翊钧新奇的打量,苏泽又让工匠示范,让小胖钧亲手操作了几台机器。
这让还处于好奇心旺盛阶段的朱翊钧十分兴奋,一直到闭幕仪式结束,这才恋恋不舍的返回东宫。
这之后,水晶宫博览会还会持续半个月,半个月后玻璃天板会被替换成木质屋顶,博览会则会改成一座展览馆,在休沐的日子对百姓开放。
至于为什么要替换玻璃天板,用苏泽的话说是玻璃屋顶在太阳强烈的夏季有安全隐患,不过玻璃幕墙就不用拆除了,作为博览会的特殊景观保留下来。
这场博览会在百姓中引起的讨论甚至还要超过了当年的灵济宫大会。
灵济宫大会对于读书人是盛会,这是朝廷第一次和在野贤良文学对话,讨论大明的学术和政策。
而苏泽在灵济宫大会上提出的“四民道德”说,和高拱正在大力推广的实学一起,日益受到读书人的关注,俨然已经成为一门显学。
但是水晶宫博览会,是皇帝和百姓同乐的盛会。
不少京师百姓,在博览会上也见到大明最新的机器,见到了各种新奇的商品,以及海外各种奇珍异宝。
虽然其中不少东西,大家已经在报纸上读到了,但是实物带来的震撼,可要比文字震撼多了。
钢铁缫丝机隆隆转动,看着丝锭上缠绕的丝线,看着加热炉中升腾起的火焰,就连普通百姓也感觉到了,新的时代正踏着钢铁和火焰大步踏来。
太祖成祖时代是什么样子,早已经没人知道,但是和先帝朝比起来,这已经是最好的时代了!
可有人欢喜有人忧虑。
吴绍祖在博览会闭幕前就得到了任命,他眼前一黑,但还是立刻动身离开了京师。
大明官员赴任是有期限的,如果不能按期赶到,吴绍祖可是要被吏部处分的。
不过这次去琉球上任,通政邮递司对他还是不错的。
琉球通政署,有主官一名,也就是吴绍祖。
此外还有市舶太监一人,名叫高顺安,负责就地管理琉球的敕书,敕书就是朝贡贸易的凭证,这名太监就是负责琉球贸易的。
还有锦衣卫百户一人,名叫张永安,负责琉球的情报。
另外还有一名在东胜卫战役中立功升迁的百户,名叫赵及,带着三十名参加过东胜卫大战的精锐士兵,护送吴绍祖一行人前往琉球。
大家都是“发配”琉球的难兄难弟,临行前的几杯苦酒下肚,众人很快就拉近了距离。
除此之外,跟随吴绍祖一起返回琉球的,还有这次来京师朝贡的琉球使团。
使团总共有二十人,正使毛国鼎,是琉球世家毛氏的族长。
琉球有十三家的说法。
这就要说到琉球的统治基础,也就是所谓的“御座乐”。
相传这御座乐,是当年琉球朝觐太祖朱元璋,太祖回赐的宫廷御乐,由刘伯温所制。
当然,这不仅仅是一套御乐,还是一套祭祀、外交、国家典礼等多种功能于一体的政治仪式。
无论是国主更迭,还是对大明的朝贡,都需要演奏御座乐。
琉球十三家,就是垄断了御座乐的家族,其中以琉球王室,也就是尚氏为首,王族四个分支,加上八家异姓贵族组成,几乎控制了琉球所有的职位。
毛国鼎就担任琉球三司官,这是仅次于国相的要职,但是这位琉球朝贡使,自从入京以后就忧心忡忡的样子,整日在主客司内深居简出。
但是琉球使团却对水晶宫博览会很有兴趣,特别是听说了水晶宫博览会的立柱是用的炮钢后,整个琉球使团更是震惊到沉默。
吴绍祖制定的前往琉球的路线,是从京师前往直沽,再从直沽坐船去莱州,然后沿着东南的海岸线抵达澎湖,再往北就可以前往琉球了。
这也是以往琉球使者入贡大明的路程。
但是这一次琉球使者,却不是走的这条路,而是从琉球往北进入倭国的海域,沿着倭国海域再入朝鲜半岛,然后渡过渤海湾进入莱州。
所以在两拨使团离开京师后,琉球朝贡使毛国鼎,就因为归途路线和吴绍祖进行了激烈的争吵。
毛国鼎坚持要走北线,也就是从朝鲜倭国海岸沿线返回琉球。
毛国鼎的理由,是琉球到澎湖之间的海域有大量的海盗,使团带着皇帝回赐的礼物,一旦被海盗打劫损失就太大了。
双方争吵不断,最后吴绍祖也妥协,反正两条路线都要经过莱州,那就先抵达莱州再说。
一行人抵达莱州港前,锦衣卫百户张永安,带着负责护卫的百户赵及找上了吴绍祖。
张永安首先说道:“吴主司,这些琉球人有问题!他们一路上都在搜罗大明的消息,属下还看到了他们带回的箱子里都是报纸!”
吴绍祖也紧张起来,而一直沉稳的赵及说道:
“除了张百户说的,属下还听到使团里几个人用倭语交谈!”
吴绍祖连忙问道:
“确信?”
赵及立刻说道:“属下曾经追随戚帅在东南抗倭,和倭寇有血仇,绝对不会错的!”
吴绍祖来回踱步,他这个通政署的主司,上任之前也是经过大银台杨思忠紧急调教的。
杨思忠不仅仅让吴绍祖读完了通政司内所有关于琉球的情报,也让人抄来了翰林院内有关琉球事务的档案。
如果不是时间太紧,怕是杨思忠要让吴绍祖学完琉球语才让他离京。
吴绍祖说道:“这么说南洋王主司的奏疏没说错,琉球确实被倭国渗透得厉害,使团里这些倭人,怕是来监视琉球正使的。”
紧接着吴绍祖说道:
“怪不得琉球使团要我们走北路前往琉球!倭寇定是想要在海上埋伏,拦截吾等!”
听到这里,身经百战的赵及也是打了一颤。
茫茫海上,他这一身武艺也没有多少作用,如果真的被倭寇生擒,那自己也只能以死报国了!
吴绍祖想的更多,琉球孤悬海外,倭寇绝对会伪造大明通政使传递假消息,麻痹朝廷,自己差点就要成为倭寇帮凶了!
张永安问道:“主司怎么办?”
赵及则杀气腾腾说道:“主司,属下这就动手,宰了这些倭寇崽子!”
吴绍祖想了想说道:
“先去莱州港,本官去求助登莱涂巡抚,快马向朝廷报告!”
“还在大明境内,倭寇大概是不敢动手!但是张百户赵百户,你们今天开始轮流值夜,不能让倭寇钻了空子!”
——
五月十五日,一只胖鸽子飞进了詹事府的公房。
苏泽有些无语,这胖鸽子现在也学精了,有时候在苏泽这边讨不到食物,就往大同戚继光那边,或者登莱涂泽明那边飞。
无论是戚继光和涂泽明,都非常稀罕这只鸽子,苏泽感觉它比起以前更肥了。
再这么吃下去,怕是信鸽要变成猫头鹰了。
不过【飞鸽传书】这种待机状态,可以让戚继光和涂泽明有事可以迅速联系他,强化了信息交流,倒也是一件好事。
胖鸽子对着苏泽亮了一下信笼,苏泽看到了笼子里的来信,胖鸽子就迅速将爪子缩回去。
苏泽一阵无语,只能从书桌里掏出一把精米,这是经过【家庭种植毯】培育出来的第三代高产米,胖鸽子这才重新伸出爪子。
苏泽拆开信笼,发现这是登莱巡抚涂泽明的信。
除了涂泽明的信,还有琉球通政署主司吴绍祖的求援信抄本。
看完后,苏泽的脸色剧烈变化。
他也没想到,倭国的胆子竟然这么大,混入琉球使团来京师朝觐,搜罗大明的情报,还想要扣押琉球通政署的官员。
也亏着这琉球通政署的官员机敏,识破了阴谋。
但是现在的问题是,要怎么解决琉球问题。
看来倭国对琉球的渗透,要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快。
没办法,前时空对琉球的史料很少,对于倭国渗透琉球的过程更是语焉不详,前后矛盾。
夺回琉球的控制权是必须的!
苏泽开始盘算大明的家底。
为了筹备下南洋,大明在登莱打造新式战舰,目前已经完工四艘。
这四艘帆船,都是工部在研究了中西方帆船后,设计出的改良帆船。
这些帆船,都吸取了西洋的帆法,使用了横帆设计。
此外船身也不是福船那种方正的结构,而是能切开水线的流线型。
但是舱体设计,使用了大明舰船的分厢体设计,这样舰船就是一个舱进水,只要即使封锁这个舱也能继续战斗。
舰炮也是都是新一代的火炮。
是时候出重拳,试验一下大明的新舰队了!
但是苏泽看了看自己的威望值,想要说服皇帝和重臣们冒着和倭国再开战的风险夺回琉球,怕是需要的威望点不少。
苏泽想了想,拿起吴绍祖的求援信,向通政邮递司衙门走去。
(本章完)
第249章 《奏请通政司兼领海疆谍报事疏》
第249章 《奏请通政司兼领海疆谍报事疏》
“这是?”
苏泽坐在杨思忠的公房中,将吴绍祖的信件抄本递给了杨思忠。
“大银台,这是登莱涂巡抚遣快使,送来的琉球通政署吴主司的密信抄本,吴主司的密报过两天应该就能送到京师了。”
杨思忠的脸色严肃。
吴绍祖是他的手下,琉球通政署也是通政邮递司上奏请求设立的。
可吴绍祖还没上任,就出现这样的问题。
但是,杨思忠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吴绍祖是个谨慎的人,还没到琉球就发现了端倪。
如果等吴绍祖等人羊入虎口,琉球通政署真的被倭人控制,那通政邮递司可真的成了笑话了。
紧接着杨思忠就是愤怒。
倭人狼子野心,竟然连大明的特使都想要囚禁控制!
杨思忠看向苏泽问道:
“苏翰林有什么看法?”
苏泽直接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就一个字:“打。”
杨思忠看向苏泽,他又犹豫起来。
没办法,东南倭乱对于大明影响实在是太大,以至于凡是经历过的大臣都留下来心理阴影。
东南抗倭,几乎将整个大明的经济中心给打烂了,倭乱持续那么多年,朝廷搭进去多少人力物力。
可最后的结果,也只是驱逐了这些倭寇罢了。
在大明烧杀掳掠的倭寇,就只是倭国的浪人,以及伪装成倭寇的大明海盗。
从结果上说,胡宗宪领导的平倭战争,都没有能对倭国产生什么影响。
而这一次控制琉球的倭人,显然也不是普通的倭人。
杨思忠消息灵通,也知道倭国如今处于乱世,地方领主号称“大名”,割据一方。
能够将手伸进倭国的,自然也是“大名”一级的倭寇领主。
如果要开战,那就是和倭寇本土的势力开战。
如果战事扩大,再演变成东南倭乱那样的结果,任何一个大臣都是承担不起这样的政治后果的。
所以苏泽提出要用武力,派遣舰队前往琉球,驱赶占据琉球的倭人势力,就连通政使杨思忠也都犹豫了。
看到杨思忠的表情,苏泽心道果然如此。
自己的猜测没错,众臣都被倭乱吓到了。
这种吓到了,并不是因为倭人强大。
就比如你是个好汉,有贼人惦记你家的财产,正面作战你当然能打得过贼人,可贼人日日夜夜盯着你,专门等你不注意的时候动手。
这时候你就是再强壮,也怕被贼惦记着。
倭寇就是这样,他们藏在大海另一边,本身就是烂命一条。
他们滋扰海域,抢夺大明的村落,只要能成功一次就是大赚。
如果失败,那死了就死了。
苏泽说道:
“大银台,倭人是畏威而不怀德,如果我们处处忍让,倭人反而会得寸进尺。可如果我们大明表现出强硬来,倭人反而会因为大明的强盛而臣服。”
这个理由自然不足以说服杨思忠。
苏泽也明白,这些是不足以说服杨思忠的,由此可见,想要对琉球动兵的阻力到底有多大。
但是苏泽也不是要杨思忠战队表态,他接着说道:
“大银台,琉球的事情,苏某自然会上书,但是有一件事,关系通政邮递司。”
听到苏泽这么说,杨思忠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他说道:
“请讲。”
苏泽说道:
“吴主司说,这些倭人潜藏在京师,刺探我大明的情报。”
杨思忠有些不解的说道:
“这件事自然有锦衣卫处理。”
苏泽说道:
“京师的倭寇探子,自然应该由锦衣卫处理,但是这些倭寇胆敢假扮使团潜入京师,那在其他开海的港口呢?朝鲜呢?”
“锦衣卫可管不了这些地方的事情。”
锦衣卫原本就是御前仪仗机构,但是随着皇权的延伸,逐渐成为了司法和侦查机构。
但是大明锦衣卫,也绝对不是后世影视作品里的严密情报机构,实际上锦衣卫的主要活动范围是京师。
除此之外,在特殊情况下,锦衣卫也有外派的刺探军事情报的职能。
但是就和京师官员都不愿意离开京师一样,锦衣卫也不愿意离开京师。
锦衣卫在地方上的势力很弱,如果遇到大案,都要京师派人下去办理。
苏泽继续说道:
“如果等锦衣卫派人,再从地方上开始侦查,倭人早就跑了。”
“而沿海港口、重要城市、包括朝鲜,都有我通政司的经历所。”
“既然如此,何不交给经历所,调查倭国细作?”
这下子杨思忠的脸色变了。
没有一个部门,能够抵抗扩权的诱惑。
通政司能从九卿衙门靠后的衙门,变成如今仅次于六部的第一梯队,就是通政司改为通政邮递司,掌握的权利扩张了。
部门权利的扩张,杨思忠这个通政使的地位自然也水涨船高。
但是现在的通政邮递司,主要的权力还是比较虚的。
地方驿站、公文递送系统,再加上地方通政署的耳目作用。
苏泽掏出一份奏疏,递给杨思忠。
《奏请通政司兼领海疆谍报事疏》
只见苏泽在奏疏中写道:
“臣闻夷狄豺狼,畏威而不怀德。近察东南诸藩,倭人狼顾鸱张,阴遣细作混入琉球贡使,潜踪畿辅,刺探军机。”
“甚者欲劫持天朝命官,伪传政令,其心可诛!此獠不除,非惟海疆不靖,更恐九边机宜、京营戍卫皆为所窥,动摇国本。”
这一段是文官一贯的套路。
苏泽接着写道:
“稽之旧制,锦衣卫职司侦缉,然其耳目囿于京畿。今开埠诸港、朝鲜属邦,倭谍横行如入无人之境。”
“地方有司或职非专责,或力有不逮,往往坐失战机。”
“臣观通政邮递司经历所布设州县,星罗沿海,本为朝廷耳目。倘假之以稽查奸细之权,则倭寇动向可旦夕达于天听。”
苏泽紧接着写道:
“凡开埠港口、属国通政署及地方经历所,得稽查外藩奸细,录其形貌行止飞报京师。”
“遇可疑之人,许会同地方兵备道拘询,然不得私设刑狱。”
“凡涉军国重务之谍报,直送通政使司密奏,勿经地方。”
最后苏泽写道:
“如此则沿海如臂使指,万里海疆织罗网,可绝倭谍窥伺之患。”
看完苏泽的奏疏,杨思忠的呼吸微微急促。
通政司经历所都安插在重要的地方,而当年经历所人员配置的时候,苏泽就在经历所塞进了太监和锦衣卫的人。
这样一来,由经历所负责外藩奸细,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当然,杨思忠也是官场沉浮多年的老油条了,他当然不会被苏泽这样三言两语说动。
放下奏疏,杨思忠问道:
“钱从哪里来?”
任何一个部门要办事,都需要经费,总不能让通政司的经历所自己贴钱办事吧?
更何况情报工作是最钱的,无论是收买情报,还是发展线人,再比如招募人手,这些都是要经费的。
全国沿海这么些通政司经历所,这需要的一大笔经费从哪里出?
这才是杨思忠关心的问题。
如果皇帝和阁老们不拨款,那苏泽这份奏疏就形同虚设。
苏泽说道:
“经费自然应该从备边银拨付。”
杨思忠看向苏泽说道:
“苏翰林如果能从户部要来这笔银子,老夫定然让经历所抓回几个倭国细作给你。”
果然是老狐狸,杨思忠一下子就看清楚了苏泽的布局。
大明君臣对于倭国渗透琉球的事情未必就完全不知情。
比如隆庆元年进贡倭刀的事情,大明上下都把这件事含糊过去了,只有福建市舶司建议,将琉球的来贡次数减少,而朝堂也立刻准奏。
这倒也不能苛责大明,隆庆元年是什么情况,实在没办法承担再起倭乱的代价了。
而现在局势好转,但是大明君臣对于海外藩属国的重要性依然认识不足,对于琉球大概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
苏泽穿越前时空就是这样,虽然官方和民间都有关于琉球被倭国渗透的情报,但是无论是明朝还清朝都没有重视。
琉球先是同时向大明和倭国称臣纳贡,然后只贡倭国。
一直到1879年,松田道之率日军闯入首里城,投靠倭国的末代三司官毛凤来摔碎尚氏的御冠,宣布琉球王政终结。
可讽刺的是,毛氏最后也被迫穿和服向倭国称臣,琉球彻底被倭国控制。
但是渗透琉球,和渗透大明,对大明君臣的震撼是不一样的。
如果倭人明目张胆渗透大明,那就是真的对大明有狼子野心了,这时候大明君臣一定会主动回击。
就是前时空,万历年间倭国入侵朝鲜,前时空的万历皇帝都发动了抗倭援朝战争,最终挫败了倭国的入侵。
更别说这个已经被苏泽改得面目全非,但国力早已经超越前时空的大明朝了。
苏泽从通政司出来,这感觉是为了说服杨思忠,自己又从杨思忠这边又领了一个前置任务。
怎么感觉越来越罐头游戏了?
苏泽只能再次开始跑腿,这一次他来到了户部。
这一次苏泽直接找上了自己挂职的山东清吏司。
苏泽这么有把握的答应杨思忠,是因为备边银的预算编制,就掌握在山东司清吏司手里。
苏泽没有直接去拜见山东司的主司,户部郎中葛烨。
而是去了山东司下的商税局,找上了自己的老部下魏恽。
魏恽已经从户部主事升任户部员外郎了,而他能够出任商税局的主司,也是苏泽上疏推荐的。
所以按照大明官场的规矩,苏泽就是魏恽的举主,又是老上司,政治上的关系已经确定了。
虽然魏恽是张居正的弟子,在张居正还在朝堂的时候,他还需要顾忌张居正那边的利益,不能背叛张居正这个座师。
但是只要是稍微正常点的人都明白,苏泽入阁也是时间问题,而张居正要比苏泽大一个辈分,魏恽要如何对待苏泽,答案自然不言而明。
魏恽恭敬的接待了苏泽,并且亲自奉上茶水,然后就恭恭敬敬的听苏泽说明了来意。
听完之后,魏恽说道:
“恩台,今年备边银被张阁老削了一半,大部分都用在了通辽棱堡的建设上了。”
恩台,就是对举主的尊称。
“九边都在争这点剩余的银子,再挤出来给通政邮递司,怕是张阁老那边也难通过?”
苏泽表示理解的点头,他接着问道:
“我记得备边银,一半都是来自皇帝内帑,也就是金银拨出,剩下是盐课和杂捐吧?”
魏恽点头说道:
“恩台所言不错,国初的时候,备边银都来自于盐课,开中法废弛后,备边银一半是从金银拨出的,由内帑补足。”
苏泽说道:
“那这么说,由备边银拨出给海港城市的通政司经历所,确实不妥。”
听到这里,魏恽松一口气。
苏泽是自己的举主,在政治上他自然要跟随苏泽。
但是削减备边银,这是负责户部的阁老张居正定下的调子,那作为户部员外郎的魏恽,自然也要站在户部的立场上说话。
苏泽接着说道:
“但是疆防之事繁重,备边银原本是为了九边所设的,可我大明的疆域又岂止有九边?”
“恩台?”
“海波千里,同样也是我大明疆域,海上御敌自然也是疆防。”
“海上疆防应该要和九边疆防分开,专设海防备边银,专司用在海防之上。”
苏泽的思路更顺畅,他说道:
“金银来自田税,陛下从内帑金银补足边防陆军之费,那海防备边银,应该从市舶税中出才合适,对吧?”
魏恽有些跟不上苏泽的思路,但是仔细想想好像苏泽说的还真的有道理。
金银补足陆地上的备边银,那由市舶税来补充海防备边银,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苏泽对着魏恽拱手一礼,接着说道:
“葛主司那边我就不去拜见了。”
苏泽说完就转身离开。
看来要将钱的问题一并解决。
回到詹事府,苏泽再次掏出一本空白奏疏。
他划去原本奏疏的名字,改成了——
《请设海防备边银并通政司兼领海疆谍报二事疏》
(本章完)
第250章 对倭刀宝具钢筋
第250章 对倭刀宝具—钢筋
——【模拟开始】——
《请设海防备边银并通政司兼领海疆谍报二事疏》,事关内帑用钱,阁臣没有票拟意见,送入宫中。
隆庆皇帝不愿意从内帑掏钱,从市舶税划出海防备边银,这件事发往外廷再议。
兵部也反对你将手伸进海防体系,宁可反对设立海防备边银。
隆庆皇帝顺水推舟,驳回了你的奏疏。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1540。】
【本次奏疏所奏二事,合并上奏会增加所需威望值。】
【是否使用1000点威望值,保证奏疏被完全执行?】
【分开上奏,“请设海防备边银”需要500威望值,“通政司兼领海疆谍报”需要200威望值。】
【是否继续合并上奏,并扣除1000点威望值?】
好家伙,系统还真会算账。
也对,自己这份奏疏,实际上所奏的两件事。
如果分开上奏,那就需要两次模拟上奏的机会。
合并上奏就可以省去一次模拟上奏的机会,但是要多威望值。
这么算起来,到底是赚了还是亏了?
但是这么想也合理,想要同时通过两件事,比两件事分开来通过的难度肯定是不一样的。
现在刚刚月初,苏泽还不想要用掉两次模拟机会。
那只能选择合并上奏了。
“合并上奏,扣除1000点。”
【威望点已经扣除,剩余威望点:540,请在现实中完成上书。】
放下【手提式大明朝廷】,苏泽开始思考。
自己又发现了一个新用法。
如果将很多事情合并在一封奏疏里,岂不是就是绕过模拟次数的限制?
但是想想其实也很难。
两件有关的事情合并在一起上书也就罢了,备边银和通政司经历所的事情有关联,还能做这么做。
如果将一堆不相干的事情放在一份奏疏里,那皇帝和阁老们也会厌恶,这是违反大明公文办公原则的。
况且一加一都大于二了,在同一本奏疏里塞进太多的事情,还会增加威望值的消耗。
当然,苏泽在修改后的奏疏中,也只是向皇帝内帑伸手,要了五十万两银子。
这笔钱就是拨给通政经历所的经费。
这笔钱只占了去年市舶税不到八分之一。
这可要比九边备边银从内帑中掏出来的金钱少多了。
但是只要开了这个口子,有了这个预算,那日后和海防有关的事项,都可以从海防备边银中掏钱。
苏泽紧接着夹着奏疏,向着通政司走去。
——
次日,苏泽的奏疏送入宫中,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这次就连通政使杨思忠,都不看好苏泽的这份奏疏。
想要从内帑掏钱谈何容易!
要知道皇帝这笔市舶税,朝堂上下可都是垂涎已久的。
但是隆庆皇帝将这笔钱抓得很紧,外廷丝毫没有染指的机会。
同样是内帑收入,市舶税增长迅速,而且不需要和金钱那样,要由官僚系统经手,直接通过各港口的市舶司就能征收完毕。
如果不是皇帝交出账本,百官都不知道市舶司去年竟然收了那么多!
皇帝手里宽裕了,在用钱方面也自由很多。
皇帝也是要钱的。
皇帝有亲戚需要赏赐,贴身的宫女太监也要赏赐,此外还有上元灯会这类的开销。
当然,皇帝的内帑,也不是后世批评那样,都用在皇室身上。
比如备边银的大头,就是从皇帝内帑金钱里支出的,这是明代自土木堡之后,最大的边防经费来源。
除此之外,在户部没有钱的时候,也经常向皇帝“借”钱。
所以明代皇帝也不像是后世传说的那样一毛不拔,大明财政的困境,也不全是皇室挥霍无度。
武监生的教学补贴费用都是皇帝内帑支出的。
本届内阁,高拱张居正都是体面人,但是他们也同样不愿意由外廷负担这笔费用,所以苏泽的奏疏送到内阁后,阁臣们都不好意思再开口向皇帝要钱。
隆庆皇帝看完了这份奏疏,压制住内心的不快,向司礼监三人问道:
“内廷怎么看?”
李芳开口说道:
“苏翰林是谋国之言,但琉球局势是否如通政司说的那么紧迫,海疆是否有倭寇潜伏,这事情还要外廷议一议。”
李芳是老狐狸。
他自然知道,皇帝是不愿意掏这笔钱的。
和苏泽前面的奏疏不同,这笔钱属于砸进去看不到水的。
以前隆庆皇帝乖乖掏钱,是因为这些钱砸进去都是能看到的。
灵济宫大会、上元灯会、武监,这都是功劳摆在这里,日后都要写进史书的。
可海疆谍报?
情报工作可能几年钱都没有结果,但是这些人又要养着,占用大量的经费。
李芳自然看出了皇帝不愿意掏钱,但是他也不想要得罪苏泽,所以干脆扔给外廷商议。
如果外廷真的铁板一块,那压力自然就给到皇帝身上,如果外廷自己都不能统一意见,那就顺水推舟不了了之。
冯保身为东厂的厂公,他的态度更偏向苏泽一点,但是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冯保说道:
“陛下,仆臣以为我东厂锦衣卫在地方上自有耳目,不如拨出一笔银子给这些锦衣卫沿海哨所,说不定能省钱办大事。”
明初的锦衣卫,确实是有监视地方的功能的。
但是大明卫所都在不断堕落,锦衣卫地方哨所早就已经失能。
冯保作为东厂厂公,管辖锦衣卫,想要将侦缉的权利掌握在东厂手里,而不是外朝文官的通政邮递司手里。
而且冯保还进一步想,虽然名义上是“备倭”,但只要有了经费,那除了备倭之外,也可以增加其他的功能,比如搜集地方上的民情和官员情报,这样一来,又能进一步加强东厂和锦衣卫的权力。
最后皇帝看向执掌内承运库的陈洪。
陈洪的态度就很坚决了,“陛下,此例不可开,万万不可从内帑支银!”
这句话也提醒了隆庆皇帝,九边备边银也是这样,原本只是在国防预算不够的时候,外廷向皇帝“拆借”的银子。
但是到了现在,备边银已经成了固定支出。
在先帝朝东南抗倭的时候,内帑都差不多掏空了用来抗倭。
一句“此例断不可开”,让隆庆皇帝坚定了决心,他对着李芳说道:
“将苏泽的奏疏发往外廷公议。”
李芳接过了苏泽的奏疏,以他对外朝大臣的了解,发往外朝公议,差不多就等于是驳回苏泽这份奏疏了。
——
“少主,真要硬闯吗?”
趴在水晶宫博览会的展馆前,一名倭国武士对着趴在他身边,一副汉人读书人打扮岛津义弘说道。
岛津义弘,是萨摩岛津家主岛津贵久的次子。
作为家族次子,岛津义弘没有家族继承权,他的兄长岛津义久能征善战,得到包括他父亲在内,岛津家的一致认可。
所以岛津义弘从成年以后,作为家族战将,为岛津家也立下了不少功劳。
不过自从去年开始,他父亲岛津贵久一统萨摩后,萨摩地区暂时没有了战事。
于是岛津义弘就主动远离家族权力核心,开始四处游历。
去年他随着商船来到了莱州港,在见识到了莱州港口的繁华后,岛津义弘就起了游历大明的心思。
岛津义弘命令手下都和他一样学着大明人蓄发,又向大明商人学习汉语,接着混过了市舶司的盘查,领着手下混入了大明腹地。
他们有时候扮作朝鲜商人,有时候扮作琉球商人,又靠着金钱开道,竟然就混进了京师。
岛津义弘在京师大开眼界,但是最让他震惊的,是东胜卫大捷的消息。
萨摩在倭国最南端,也是最早和外国交流的地区,岛津家也是倭国最早开始使用火器的大名。
岛津义弘自己也是火器的狂热爱好者,他在萨摩的时候,就设置过“火器馆”,专门研究西洋火器。
当听说大明军队利用棱堡和火器,击败了十几万蒙古人后,岛津义弘就对大明的军事技术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元初对马岛之战中,倭国人也见识过蒙古人的可怕,现在竟然击败这么可怕的敌人,一定是靠的火器!
但是岛津义弘根本没有合法身份,无法靠近大明的兵工厂,几个月下来都没有任何收获。
这时候,他等到了水晶宫博览会的开幕。
他冒充大明百姓,混入水晶宫中,他见到了那些精妙的机器,更让他着迷的是水晶宫内的钢材。
听说水晶宫的立柱,就是用铸炮的炮钢来铸造的。
暴殄天物啊!
但是岛津义弘也是聪明人,这不是正说明大明在冶铁铸造技术上有了巨大突破吗?
岛津义弘坚信在水晶宫博览会内,藏着大明的冶铁秘术,那些精妙的机器,就和冶铁铸炮有关!
只可惜岛津义弘的汉语并不是特别好,听不懂这些机器的介绍,要不然也不会产生如此离谱的误会了。
等到博览会闭幕之后,岛津义弘就带着手下,准备闯入世博会的展馆,将这些机器偷出来。
只要将这些机器运回岛津家,那就能制造出和大明一样的火炮。
借着如此强大的火器,岛津家说不定就能统一整个倭国,完成“天下一人”的伟业。
而岛津义弘也等到了机会,自从博览会闭幕后,城外的水晶宫展览馆拆除了主展馆顶部的玻璃屋顶,要等到重新安装木质屋顶后才会重新开放。
所以除了工部的匠人之外,整个展览馆没有什么人手。
随着岛津义弘的一声令下,倭人冲进了主展馆。
与此同时,傅顺正领着工部的官员和匠人住在水晶宫,忙着尽快改造水晶宫,然后重新开放。
紧张的工期让傅顺烦躁到难以入眠,他再次核对了一下明天的工程图纸,突然听到了下属喊道:
“遭贼啦!”
傅顺听到喊声,立刻拿起一根钢筋就冲了出来,而工部的官员和匠人也纷纷如此。
傅顺又大喊一声:
“燃灯!”
巨大的鲸油灯亮起,这是为了赶工,工部特别打造的聚光灯。
灯罩后是反光的镜子,点燃之后宛如白昼,这也是如今港口灯塔照明用的技术。
岛津义弘也傻了,他没想到这么快就引起了明人的警觉,更没想到大明还有这么亮的灯,身穿黑衣的己方瞬间成了最显眼的目标。
他也没想到水晶宫内还有这么多手持钢剑的猛男。
这些人不都是工匠吗?
在倭国,一旦出现手持武器的武士,工匠们都会第一时间逃窜。
怎么大明的工匠和倭国的工匠不同?还会拿起武器反抗!?
岛津义弘心一横,又抽出自己腰间的倭刀。
这把倭刀,名叫小筱丸,这是一把名刀,是岛津家最珍贵的珍藏。
岛津义弘的眼力劲儿也很好,直接冲向了手持钢筋的傅顺。
这群明人中,傅顺最高大,而且众人都以他为尊。
“死!”
岛津义弘全力挥舞小筱丸,向着傅顺劈砍过来。
他来势太快,傅顺也反应不及时,眼看着是躲不开了,傅顺本能的举起手里的钢筋格挡。
岛津义弘露出笑容,他几次在战场上斩杀敌将,都是靠着这一招。
小筱丸是削铁如泥的神兵,能轻易砍断对方的武器,等对方武器断裂后,自己就可以乘胜追击,将眼前这个明人首领斩杀。
电石火光,小筱丸撞上了钢筋。
然后,小筱丸断了。
岛津义弘傻了,自己的名刀竟然断了!?
被眼前这个明人首领手里的铁棒给撞断了!?
岛津义弘陷入到人生观崩塌的震惊中,傅顺却已经回过神来。
他看到锋利的断刀,更是一股恶气涌起,他手持钢筋冲上来,对着岛津义弘就是一阵乱揍!
而这时候,隔壁楞严寺听到了水晶宫的动静,又看到工地上亮起鲸油灯,方丈法严立刻领着寺内的武僧冲了出来。
随着楞严寺僧兵的加入,岛津义弘的手下被擒获。
而这个时候,傅顺才注意到这帮人倭人的身份。
再想起了近日他听说倭人间谍的消息,连忙对着手下说道:
“速速将这帮歹人送到巡捕营!”
(本章完)
第251章 欺天大案
第251章 欺天大案
外城司巡捕营。
等傅顺将一众倭人押送到了巡捕营的时候,巡捕营听说了是有歹人夜闯水晶宫博览会,还袭击了一名工部郎中,自然知道这是泼天的大案。
外城司把总李得福被手下叫醒后,披上了官袍就冲到了外城司驻地。
巡捕营把总是从四品的武官,可是在京师他这个级别属于谁也得罪不起的。
傅顺是工部实权部门的主司,李得福听说他被袭击,吓得脸都白了。
等到了巡捕营,知道傅顺无碍后,李得福才算是安心下来。
但是傅顺手里拿着岛津义弘断开的倭刀小筱丸,脸色凝重的说道:
“歹人手持的是倭刀。”
听到倭刀两个字,李德福的脸色又难看起来。
前两天,通政司通报,说是京师内潜伏着倭人奸细。
虽然东厂锦衣卫都不当回事,还是下发给了巡捕营在城内缉捕。
当然,巡捕营也是做做样子。
巡捕营分为东西南北和外城五营,每个营差不多也就是不到一千人的样子。
外城巡捕营这一千人,要负责京师城墙外,整个京畿地区的治安缉盗工作,这点人手在京师抓间谍?
就是维持治安都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所以巡捕营业只是搪塞上面,报了一个“暂未发现倭人细作”。
可没想到,京师之中真的有倭人细作,而且还试图闯入水晶宫博览会!
这帮倭人想要干什么?
李德福一想到,水晶宫博览会的开幕式是皇帝亲自主持的,闭幕式是太子主持的,冷汗就冒出来了。
皇帝和太子都爱去水晶宫,博览会过后这里就改为常设的展馆,说不定皇帝和太子什么时候还会驾临。
这些倭人是刺探博览会场馆,想要刺杀皇帝或者太子!
这个结论让李得福都要晕倒了,如果不是傅顺制服了这些倭人,后果不堪设想!
一旦发生刺杀案件,那回复“暂未发现倭人细作”的自己,怕是九族都不够用来抵罪的!
李德福惊出了一身冷汗,他连忙对着傅顺说道:
“傅大人,您可是救了李某全家啊!”
李德福紧接着喊来属下说道:
“傅大人放心,这倭人来了巡捕营,一定让他们全招了!”
就在这个时候,外城巡捕营又热闹起来。
只见一名中年锦衣卫的官员,领着手下冲进了巡捕营。
李德福一看,来的人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徐爵。
看到徐爵,李德福立刻知道他为什么而来了。
果不其然,徐爵开口就说道:
“李把总,能不能分两个倭人细作给我们锦衣卫?”
李德福迅速瞥了一眼堂上的巡捕营成员,这其中肯定有锦衣卫安插的人手,要不然徐爵也不会来的如此之快。
锦衣卫指挥佥事是正四品的武官,是锦衣卫中仅次于指挥使和指挥同知的三把手,这徐爵还是东厂厂公冯保的亲信。
所以徐爵虽然说话客气,但是李德福是万万不敢得罪的。
他当然也知道徐爵是为什么而来。
皇帝让缉捕倭国细作的任务,是发给东厂和锦衣卫的,但是东厂锦衣卫又下发分包给了巡捕营。
如果抓不到奸细还好,真的抓到了,巡捕营全抓了,东厂和锦衣卫一个没抓到,那锦衣卫一个办事不利的罪名是少不了了。
但徐爵能这么快前来,定然是巡捕营内有锦衣卫安插的人手,向锦衣卫通风报信的。
现在是“精诚团结”的时候,李德福大手一挥说道:
“好说!这就分几个人犯给锦衣卫!”
听到李德福这么痛快,徐爵大喜,立刻就领着人去巡捕营大牢中提人。
他的想法是,在缉捕倭国细作这件事上,锦衣卫已经落后巡捕营了,所以必须要在审讯上快巡捕营一步。
就在徐爵领着几个倭人离开后,紧接着就巡捕营又迎来了第二波客人。
这次来的是东厂太监们。
为首的,竟然是当今东厂掌刑司首领太监麦化。
看到这帮太监们腰上的象牙腰牌,李德福更加不敢怠慢,连忙迎接了出来。
麦化瞥了李德福一眼。
东厂设掌刑、理刑二司,专门负责大案的审理,其中掌刑司的首领太监,拥有贴黄密奏权,也就是可以不经过内阁和司礼监,直接呈送给皇帝。
麦化从嘉靖年间就是掌刑司首领太监了,在政治上独立,并不算是冯保一党。
在东厂刚刚设立的时候,东厂其实是一个督查锦衣卫办案的务虚部门,甚至没有常设机构,东厂内部的职位都是兼职的。
但是随着皇帝对锦衣卫的不信任,东厂在督导锦衣卫的基础上,也开始发展出自己的办事机构来。
麦化冷哼一声说道:
“李把总抓着倭人细作,为什么不送到东厂审讯?”
李德福的冷汗下来了,他知道麦化执掌东厂多年,心狠手辣,他立刻说道:
“麦掌刑您来得正巧,这不是正准备将人犯送到东厂吗!”
听到李德福如此上道,麦化的表情也缓和下来。
李德全紧接着说道:
“下官也求求麦掌刑开恩,留下几个倭人在巡捕营,也让吾等向巡城御史大老爷交差。”
麦化见到李德全上道,点头说道:“那就留下几个倭人,但是首犯咱家要带走!”
“这个自然!”
——
大明这个时代的侦查和审讯手段,没有其他里胡哨的地方,唯一的招数就是——用刑。
特别是这件事涉及到的是倭国的细作,那用起刑来更没有任何心理压力了。
东厂掌刑司和锦衣卫之间,还存在着抢先破案的竞争关系,这下子东厂和锦衣卫的刑讯大师,纷纷拿出自己浑身解数,对着这帮倭人就是一顿招呼。
才吃了两套,岛津义弘就已经全部招了。
一名倭国通译站在麦化身边,将岛津义弘的招供说了一遍:
“你是说,你是倭国大名的次子,是游历到我大明后,临时起意兴了歹心,这才擅闯水晶宫,想要偷窃冶铁秘术?”
通译又将麦化的话重新说给了岛津义弘,岛津义弘连连点头,恨不得立刻签字画押然后拉出去砍头,也好过在东厂受这等酷刑。
但是麦化的脸色一变说道:
“尔等潜入水晶宫,就为了偷东西?你们这些倭人当咱家是傻子?!”
“来人!继续用刑!”
就这样,岛津义弘又受了一遍刑,这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了。
用刑的太监连忙说道:“掌刑,再用刑,这倭人怕是承担不住了。”
麦化一脸的嫌弃道:
“倭人就是不行,先帝朝沈大人,那可是受了几天刑都不改口,铁骨铮铮的汉子!”
“再问,他们这些倭人潜入水晶宫,是不是为了侦查地形,准备下一次陛下出宫的时候,刺杀陛下?”
通译将麦化的话说了一遍,岛津义弘的脸更白了。
我,刺杀大明皇帝?
岛津义弘知道,一旦背负上这个罪行,死的就不是他一个人,甚至会连累到他的家族。
岛津义弘还想要反驳,但是又看到用刑的太监,那点反抗意志彻底消失。
他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说道:“大人,我招供!”
但是麦化没有立刻让他签字画押,而是又详细的问了一遍,岛津义弘的“计划实施过程”。
岛津义弘哪里有什么刺杀大明皇帝的计划,但是他也被折磨到没办法,只能按照麦化的引导,现场编了一份计划。
岛津义弘详细说明了自己的计划,麦化又反复问了几遍,确保不会出现前后矛盾的地方,接着又问道:
“那琉球呢?”
琉球?
岛津义弘知道自己的父亲正在渗透琉球的事情,听到这件事和琉球有关,他更加的心虚。
麦化看出了端倪,又继续问道:
“知道什么都说出来!”
一想到那些恐怖的刑罚,岛津义弘不敢再隐瞒,将岛津家控制琉球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拿到这份供词,麦化又对着其他审讯的太监说道:
“去,把这份首犯的供词也给锦衣卫和巡捕营一份,这等大案供词务必要严丝合缝,不能有差池。”
手下立刻拿着供词,送到了锦衣卫和巡捕营。
锦衣卫这边,锦衣卫指挥佥事徐爵正在头疼,他带回来的几个倭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智商太低,怎么审讯口供都是前言不搭后语,连关键的地点时间都对不上。
有个倭人甚至连自己跟着岛津义弘去做什么都不知道,就只知道自己要忠于“少主”。
这些口供送上去,别说是皇帝了,就是司礼监那边也不可能认可的。
也幸亏这时候,麦化让人送来了主犯的口供。
徐爵立刻松了一口气,有了这份口供,就可以让这几个倭人按照口供来复述了。
只要他们的口供大体上能对上,这案子也就能结了。
巡捕营这边也是如此,李德福本来也没有主导审理的想法,他拿到麦化送来的供词,立刻让巡捕营对剩下几个倭人用刑,也弄出几分印证的口供。
就这样,等到天亮的时候,十几份有关倭人岛津义弘潜入大明,刺探水晶宫地形,准备在皇帝下一次驾临的时候刺杀皇帝的案件报告,就已经送到了隆庆皇帝面前。
隆庆皇帝脸色铁青,他先是查看五门巡城御史的上书,详细讲述了昨夜在水晶宫发生的事情。
案件涉及一名工部员外郎,有傅顺亲自所写的经过,还有斩断的倭刀作为物证。
接着隆庆皇帝开始查看证言。
这伙倭人,分别由东厂、锦衣卫、巡捕营三方审问,首犯岛津义弘的供认画押,详细讲述了自己的计划。
剩余从犯也都纷纷做出口供,也都和主犯的口供对得上。
特别是主犯岛津义弘,他从潜入大明后,沿途用种种手段,潜入京师的过程十分的详细。
这下子皇帝彻底信了。
“欺天了!倭寇竟然要刺杀朕!”
司礼监三巨头都瑟瑟发抖,自从皇帝登基以来,他们还没见过皇帝这么生气。
隆庆皇帝脸色潮红,久久才平静下来,先对着冯保说道:
“前几日通政司就上奏,说倭寇潜入琉球,甚至混入琉球使团来京,已经让东厂和锦衣卫排查京师倭寇细作,为什么昨夜倭寇动手才抓到!?”
这句话已经问的很重了,冯保一下子跪下来说道:
“仆臣有罪!”
隆庆皇帝冷哼一声,他对东厂和锦衣卫不满,但是现在还没到整顿的时候。
紧接着他又对李芳说道:
“朕记得苏子霖有过奏议,除一等朝贡国外,外国商船上的人不得离开港口,为什么倭人能一路潜入京师?”
李芳也汗流浃背了。
但是作为内廷的老大,李芳还要为市舶司辩解两句,他说道:
“陛下,市舶司主要的职责是征税,这缉捕细作,实非他们所长。”
听到这里,隆庆皇帝也作罢。
他拿起了苏泽的奏疏,接着说道:
“还是苏子霖未雨绸缪,下旨准奏,在海港的通政司经历所设置缉私谍报的职能,这笔钱由内帑从市舶税拨出,立刻去办!”
隆庆皇帝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这些倭人提早踩点,在水晶宫开幕式上刺杀自己呢?
琉球使团中混入了倭寇,朕可是和琉球使团一起站在观礼台上观礼的!
而东厂和锦衣卫的无能,也让隆庆皇帝对他们的能力不信任。
隆庆皇帝还是选择相信苏泽,通政邮递司去主管这件事。
而经过这件事,隆庆皇帝也熄了出宫的兴致。
除此之外,这次有功的人员也要奖励,办事不利的人员也要惩罚。
——
这次倭寇刺杀案,迅速传遍京师,四大报纸都做了详细的报道。
《乐府新报》是官报,拿到了第一手的信息,全文刊登了事件经过。
另外三份报纸在转载之余,也增加了自己的内容。
《商报》用一个版面,采访了一名大明船长,讲述了倭人海盗在海上劫掠的残忍举动。
《新君子报》则又论证了一遍华夷大防,强调倭寇对大明的野心,这次刺杀就是为了搅乱大明!
《新乐府报》总编何心隐大概是为了报答当年楞严寺借宿的恩,在报道中详细讲述了楞严寺的“义举”,又盛赞楞严寺捐赠土地给水晶宫博览会的慷慨,又详细写了楞严寺的历史,京师百姓才知道京郊这么一座古寺。
如果不是京师最近在抓倭国奸细,人心惶惶,百姓估计都要涌入楞严寺拜佛了。
趁热打铁,苏泽再次上疏。
《奏请设靖海巡防舰队督察琉球防倭事疏》。
(本章完)
第252章 群臣疑似有些太极端了
第252章 群臣疑似有些太极端了
苏泽写完了奏疏,接着查看系统的结算报告。
【《请设海防备边银并通政司兼领海疆谍报二事疏》通过,从此大明有了海军专门预算,大大推动了大明海军的建设。】
【港口城市的通政经历所承担起反谍功能,经历所的反谍工作十分有效,延缓了关键技术外流的速度,让大明保持了更长时间的科技领先。】
【国祚+2。】
【威望+400。】
【剩余威望:1120。】
好吧,海军预算和通政经历所反谍,两件事最后才加了2点国祚,这国祚是越来越难涨了。
苏泽拿着新写的《奏请设靖海巡防舰队督察琉球防倭事疏》,心想有了前面的铺垫,自己这份奏疏肯定能通过。
苏泽干脆没有进行模拟,而是直接将奏疏送到了通政司。
通政司的官员基本上都认识苏泽了,一名年轻的官员热情的接过奏疏,亲自将苏泽的奏疏送到了通政使杨思忠的案上。
杨思忠翻开苏泽的奏疏。
苏泽首先还是提出了海防的重要性:
“窃惟祖宗朝敕封琉球,二百载贡舟不绝。然先帝朝以来,倭奴逞凶,自萨摩州浮海南窥,劫贡船于钓鱼屿,屠民居于那霸港。”
“琉球使臣郑迵泣血告急,谓‘贡道断绝经年,倭垒密布八重山’。此非独琉球之患,实天朝海防之溃痈也!”
“今倭寇作乱,谋乱于京师,谋逆圣上,此等穷凶极恶之獠,若是不惩治则百倍祸之。”
“臣上陈‘靖海巡防’之策,遣舰队宣威于琉球,护贡道、剿岛夷、联琉球,以固东南藩篱。”
“臣斗胆议设‘彭湖巡检司’,驻兵于澎湖,琉球有敌情可遣兵援之,亦可用来缉私捕盗,安陆靖海。”
看完后,杨思忠连连点头。
苏泽这份奏疏确实是老成持重的奏疏,所奏的事情不仅仅可行,还给出了分步走的方案。
苏泽的方案,就是先派舰队前往琉球,威吓倭寇,然后在澎湖设立巡检司,驻扎舰队,从而起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毕竟按照岛津义弘供词,岛津家对于琉球的控制,还是以收买、恐吓等手段为主,加上倭国商人对琉球的经济控制,还没到明目张胆使用武力的地步。
如今的琉球国主,还掌握了一部分琉球国内的权力,而岛津家也只是萨摩一方大名,还不敢直接挑战大明。
所以苏泽才制定这样的威吓计划。
这也不是苏泽不想强硬,而是海军这个东西,还真不是一年半载就能速成的。
海军是技术兵种,而且是需要长期操练配合的技术兵种。
合格的海军军官和海员,在苏泽穿越前那方时空都是稀罕的。
远洋作战,水文和地理情报也不足,以大明这支新舰队远征,如果吃了败仗,那对于整个海军建设的信心都是毁灭性的。
而且倭寇贪婪,一旦发现明军海上实力不足,就会再次入侵中原。
所以苏泽才提议这一套稳健的方案,水师从莱州港口出发,一边操练远洋航行一边前往琉球,在琉球绕一圈,威慑一下倭人,再返回澎湖驻扎。
日后再以澎湖巡检司为基地,熟悉琉球—澎湖海域的水文气候,等舰队磨合差不多了,再北上琉球,乃至于进军倭国。
杨思忠也赞同苏泽的方案,但是他却对苏泽的奏疏表示不乐观。
杨思忠看了一眼自己桌案上的奏疏。
和这些奏疏相比,苏泽的奏疏实在是太稳妥了。
杨思忠叹了一口气,他也知道苏泽的奏疏才是最好的办法,但是京师这政治风气的变化实在是太快了!——
“子霖兄!”
沈一贯冲进了报馆,对着苏泽说道:“兵部曹尚书上书,请求陛下发兵倭国,以平息圣怒!”
沈一贯又说道:
“兵部主司以上的官员都附属赞同!”
“锦衣卫指挥使,成国公朱时泰也上书请求朝廷发兵,不过成国公请求从朝鲜派遣陆军征倭!”
“六科十三道的言官也都上书请求发兵!”
苏泽惊讶了一下,这才明白自己失算了!
也许是近些日子都比较顺风顺水,苏泽都忘记了大明官场的尿性了!
罗万化也有些疑惑的问道:
“曹尚书不是反对设置海防备边银吗?他怎么会突然这么强硬。”
沈一贯已经摸出了官场的门道,他说道:
“曹尚书是不得不这么上书啊!”
“?”
沈一贯说道:“上次武监的事情,兵部强烈反对,已经在陛下那边丢了印象。这次子霖兄提议强化海防,兵部还是推诿,却闹出了倭寇刺驾这样的大案出来。”
“君辱臣死,这时候兵部再不表现强硬,陛下就不是疏远兵部这么简单,是要厌弃兵部上下了!”
经过沈一贯这么解释,就连罗万化也立刻明白了!
是啊,皇帝差点遇刺,你兵部这个时候不发布强硬发言,是不是等着皇帝被刺杀?
几次在重大军事问题上的站队失误,已经让兵部在皇帝心中失了分。
曹邦辅也是官场老油条了,他意识到了这个危机,所以才领着兵部上了这道表现态度的奏疏。
至于皇帝如果真的上头要征讨倭国,到时候再说吧,兵部先过眼前的难关再说。
同理,锦衣卫、六科十三道,也是同样的道理。
锦衣卫办事不力,没有搜捕到倭人细作,这时候不表现一下,就要失去皇帝信任了。
六科十三道也是抨击过苏泽海防政策的,他们现在矫枉过正,就是为了和之前的自己做切割。
苏泽微微叹息,这就是为什么古今中外的执政者,总是左摇右摆的原因。
矫枉必须过正,滑向任何一极都是非常容易的,但是能平衡左右,能走好钢丝的政治家就太稀少了。
苏泽默默询问系统。
“系统,已经递交的上书,能够重新模拟吗?”
【可以,本月提交的奏疏,可以将副本放入系统进行模拟,使用方法和上书前模拟一样,也可以使用威望点确保奏疏通过。】
幸好幸好!
本来苏泽都准备再上一疏了,现在看来只需要誊抄一下奏疏副本就行了。
明代大臣写奏疏都会留存副本,这是方便大臣在致仕后编纂自己的文集。
明代的重臣一般都会将自己职业生涯的重要奏疏编成奏疏合集,这也是明代史料丰厚的原因,这些都是亲历者第一手的史料。
苏泽的思绪又发散开来,日后自己的奏疏合集该有多厚啊?
沈一贯又问道:“子霖兄,你说陛下会不会同意出征倭国?”
苏泽想了想,摇头说道:
“圣意难测啊。”
说完这些,苏泽连忙说道:“两位兄台,我突然想起家里有事,先回去一趟。”
说完这些,苏泽就匆忙赶回家里,寻找上一次奏疏的副本。
——
——【模拟开始】——
《奏请设靖海巡防舰队督察琉球防倭事疏》送到内阁,阁老们都票拟赞同你的奏疏。
但是更多的奏疏被送到内阁,大批官员上书主张强硬惩办倭国。
隆庆皇帝又不甘心简单处理倭国的事务,留中你的奏疏。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1120。】
【是否使用500点威望值,保证奏疏被完全执行?】
看完结果,苏泽微微叹气。
这也是自己靠着金手指,要不然在这大明朝怕是什么事情都办不成。
皇帝也明白强硬派的上书不可行,但可能又觉得自己的建议太过于软弱。
明明是最好的机会,却因为群臣、皇帝的各怀心思,最后错失良机。
这也是为什么历朝历代改革如此难的原因。
如果只是利益集团的反对,好歹知道这个利益集团在哪里,只要针对性下手,在野的利益集团,绝对不是在朝的执政者对手。
怕的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各种利益互相交织,各方势力互相拖后腿。
更怕的就是这种,完全是因为官僚机构的惯性,大家只是为了不犯错少犯错,就反对真正有价值的提议,最后错失了良机。
这种事情不仅仅防不胜防,还会牵扯大量的精力,有时候为了推动改革还需要协商做一些妥协。
好在自己有金手指。
苏泽果断选了“是”。
【威望值已经扣除,剩余威望620点,已经在现实中完成上书,请等待奏疏生效。】
苏泽也在好奇,系统会怎么安排,让朝廷通过自己的奏疏。
——
“爹,是大哥的来信!”
张嗣修是张居正的次子,自从长子张敬修离开京师,前往登莱海防教习所学习后,张嗣修就代替兄长的职责,侍奉张居正。
张嗣修今年十五岁,也是出了名的神童。
比起兄长,张嗣修的性格更加活泼一些,也开始协助张居正处理一些私人事务。
张居正听说是长子的信,面无表情的说道:
“放下吧。”
等到张嗣修放下信离开书房,张居正立刻放下手里的毛笔,迫不及待的拆开了张敬修的来信。
开头是向父母问安,这是儿子给父母家信的格式,张居正跳过这些内容,看起信件的正文。
张敬修也不是第一次写信了,他前往登莱后,每个月固定往家里写两封家书,由张府的家丁快马送回来。
张敬修在信中讲了自己在登莱海防教习所学习的内容。
登莱海防教习所会让学员先在陆地上学习理论知识,等到理论知识合格之后,才会登舰现场学习。
张敬修是能考中举人的读书人,在一众学员中也是掌握最快的。
他入学最晚,但是和最早一批学员通过了岸上的笔试,获得了上船学习的机会。
张敬修写自己学习操帆的课程道:
“教习引儿观操舵之法,言此舰可逆风取‘之’字航迹而行。儿以苏翰林格物之学分析计算,方知道这三桅十二帆之妙。”
“西洋造船亦有可取之处,今我登莱造舰,博采东西之长,何愁海波不平?”
“更携红衣大炮六门,射程倍于旧铳。”
“罗盘师授测算潮信之术,以象限仪度日月星辰,虽雾隐涛狂亦不失途。”
张居正看着书信,摸着自己的胡子连连点头。
他并不是很支持张敬修去航海,但是看到长子信件中透露出的兴奋,张居正想到了青年时期的自己。
那时候自己考上进士,入馆成为翰林,可谓是年少得意。
但那时候朝堂昏暗,正直官员没有出头之日,年轻的自己告病归乡,沿途也游历了大明的风光。
也就是那个时候,张居正见到了不少民间的问题,看到了民间的困顿和疾苦,重返朝堂后才有了改革变法的想法。
长子的生长环境比自己更好,更是没有见过民间疾苦,从小到大也是在自己这个父亲的期待下读书。
想到这里,张居正也就由着张敬修去了。
但是读到下一段,张居正脸色大变。
原来这最后一段,是张敬修在海防教习所看到市舶司征募新舰的军官,于是主动报名参加。
登莱新造的战舰实在是太缺军官了,于是还没有全部完成学业的张敬修也被拉上船,一边学习一边在船上干活。
这不就是登莱筹建的水师舰队吗?
张居正想到了最近百官上书,要和倭国开战,脑子里嗡嗡的。
他原本就支持苏泽的办法,觉得贸然和倭国宣战弊大于利,奈何这件事又和刺杀皇帝的案件有关,张居正也不方便多进谏。
阁臣大概都是这个想法,所以对百官的“作秀”都保持了沉默。
可现在张居正真有一个儿子在舰队的船上,如果真的和倭国开战!?
张居正不敢多想,海上战争可要比陆地上还残酷。
陆上战败还有逃脱的机会,茫茫大海战败,以倭人的残忍,断无幸免的可能。
一想到这里,张居正收起信件,又想起了苏泽的奏疏。
相比之下,苏泽的奏疏提出的政策更加温和,也更加有可行性。
张居正原本不愿意趟这次的浑水,可想到这里,还是决定要想办法说服皇帝,冷静处理这次的事件。
“来人啊,我要入宫。”
(本章完)
第253章 水毒病
第253章 水毒病
【张居正连夜入宫劝说皇帝,《奏请设靖海巡防舰队督察琉球防倭事疏》通过】
【大明水师前往琉球巡航,震慑了倭国人。】
【琉球王室在琉球通政署主司吴绍祖的帮助下,逐步驱逐了倭国在琉球的影响力。】
【大明重新控制琉球。】
【国祚+1。】
【威望+200。】
【剩余威望:830。】
苏泽放下【手提式大明朝廷】,这么大的事情,最后竟然只加了1点国祚。
而且在如今群臣主战的情况下,还能加200威望,这也说明朝廷中也有不少稳健派的官员,只是在谋刺皇帝的大案中不敢发声。
所以自己上书后,他们赞同自己,才涨了200点威望。
苏泽不由的叹气,政治从来不是一个只算账的游戏,总要考虑各种问题,有时候就算是明白前方是悬崖,也只能被裹挟着跳下去。
现在还不是对倭国用兵的时候,能够派遣舰队巡航,利用大明海军这幅空架子吓到倭国人,斩断倭国对琉球伸手,已经是相当不错的结果了。
五月二十二日,这场水晶宫博览会谋刺大案,终于等到了最后的裁决。
这次闯入水晶宫的倭人全部处斩,尸体被吊在京师城墙上示众。
英勇抗击贼人的工部郎中傅顺,被皇帝下旨嘉奖抚慰,封一子为锦衣卫百户。
其余随着傅顺抗击贼人的工部官员和工匠,也都得到了奖赏。
而义助傅顺的楞严寺僧人,也到了皇帝的赏赐,隆庆皇帝手书一副楹联赐予楞严寺。
上联:佛祖心头坐忠心在心间
下联:圣贤座上香正气盈天地
苏泽总觉得这幅对联有些怪怪的,似乎有些奉旨礼佛爱国的意思在里面。
但是听说楞严寺的僧人十分的高兴,举行了隆重的仪式接受了这幅楹联,还用金箔将其挂在寺院的大雄宝殿前。
听说楞严寺的僧人在京师打响了名气,寺院又火速兴建了一座伽蓝殿,供起了关羽,以呼应皇帝御赐对联上的“忠义”。
这么一闹,原本香火勉强过得去的楞严寺,迅速成为京师城内外的顶尖寺院,百姓在休沐期间结伴前往楞严寺。
苏泽不由的感慨,这楞严寺的方丈也是个会做买卖的!
和尚真有钱啊!
但是有奖励必然也有惩罚。
首先倒霉的是负责京师城外治安的巡城御史。
这位倒霉的巡城御史刚刚上任不久,是上次粮价波动的时候,前任巡城御史陈景被免职后才补上的。
没上任多久,就遇到了这样的倒霉事情,作为京师治安的总负责人,这位御史被外放地方担任巡案。
不过从职位上讲,倒也不算是太委屈,这也是皇帝宽厚的表现。
提督东厂的大太监冯保,提督锦衣卫的新任成国公朱时泰,两人都被罚了半年的俸禄。
皇帝向东厂、锦衣卫、巡捕营下旨斥责,让他们日后要更加用心王事。
在审讯中表现不错的几个人,则到了皇帝的嘉奖。
东厂掌刑司麦化升品,锦衣卫指挥佥事爵另封一子为锦衣卫百户,巡捕营把总李德福也赐银。
就此为止,这场欺天大案才算是结束。
这样的案子能如此迅速了断,群臣都松了一口气。
这种涉及到皇帝的案子,如果处理不当,很容易变成朝争级别的案子。
明代历史上很多案子,都是从小案子开始,审讯人员为了各自的目的将案子闹大,最后层层攀咬到高层,最后从单纯的案件变成政治斗争。
只是处理这么几个人,已经是相当迅速了,而且没有朝廷重臣卷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至于那个被问斩的倭人,他们是不是真的要刺杀皇帝,这个事情已经没人关心了。
反正史书已经给他们定性了。
苏泽在想,几百年后,怕是没人会怀疑这场案件的性质。
——
到了六月份,休沐的日子里,苏泽抱着儿子坐在凉亭中纳凉。
今年京师要比往年燥热一些,苏泽也慵懒了不少。
逗乐一下儿子,妻子赵令娴还是不放心爹带娃,就带着奶妈将儿子带走。
苏泽无聊之中,只能拿起了报纸。
《乐府新报》上没什么大新闻,五月份刺驾大案的余波已经散去,如今大明的新闻都是以日为生命周期的,能持续五天热度就算是寿命比较长的了。
刺驾案件能持续讨论到月底,也是因为这起新闻实在是猎奇,集合了“皇室”、“倭寇”、“案件”、“反转”等多了个要素。
六月份的首刊,主要版面还是关系到经济的内容,真让人昏昏欲睡。
山西吏科试开班,由山西提学林秉正举行的选拔考试已经完成,首批四百人的生员要来京师国子监学习三个月。
山西布政司衙门已经开始商讨开征商税的准备事项了,报纸上说“山西四民雀跃,都等着踊跃纳税。”
这种报道看看就好了。
不过苏泽看到范氏投资了山西煤矿,也明白了为什么这些商人愿意纳税了。
矿的问题,是大明一个由来已久的问题。
在前时空,因为矿而演化的矿税问题,也被认为是明代灭亡的原因。
在这个时期,大明矿务最大的问题,就是管理问题。
理论上,大明的山川矿产都是国有的,民间开矿是违法的。
但是大明的官办矿场,最后总是亏本。
可官办的矿场亏本,民间私自开矿却收益巨大。
当然,官办亏损的原因也不仅仅是开矿太监的腐败,这也是官办矿场技术落后,管理成本高,工作效率低有关。
反正就是官办亏损,民办赚钱,最后到处都是民间的矿场。
比如戚继光中军中的很多士兵,都是浙江私人矿山中的矿工,他们被戚继光收编后训练,很快就有了战斗力。
民间私挖屡禁不止,这些人也被称之为“矿盗”。
嘉隆万三代,地方上关于“矿盗”问题的奏疏非常多,都已经成了皇帝最头疼的问题。
至于万历往后,吃饭都吃不饱了,也没人再关心开矿了。
在原时空,万历年间在山西就出现过大矿盗,名叫张守清。
张守清的势力极大,还和藩王结亲,聚啸几千人在山里挖矿,地方官府都不敢管。
最后还是皇帝出手,派兵围剿张守清。
但是官兵久攻不下,张守清还派人向朝廷传话,说是愿意向大明缴纳税收,只要允许他挖矿就行。
当然,最后张守清还是被剿灭。
但是从这里看,开矿对于民间资本是有利可图的。
这大同范氏还真是敏锐啊!
随着铁厂、玻璃窑、石灰窑这些高能耗的项目上马,煤矿的价格开始上涨。
范氏在这个时候进军采矿业,是相当明智的选择。
四民道德论下,这方时空对于工商业的态度好转很多。
显然是大同范氏打通了关系,作为民间进入采矿业的试点,毕竟他们身上还有皇商的身份,也不算是违背了矿产官营的“祖宗之法”。
如果范氏真的能盈利,那山西商人就能看到投资工矿业的好处,也会想办法投入到其中。
而采矿业又是重工业发展的发动机,最早的蒸汽机和火车,都是为了采矿业需求而发展出来的。
蒸汽机和火车,又会带动更多的采矿冶炼需求,从而建立起一套重工业体系。
《新君子报》则是南方连日大雨的新闻。
前段时间,《新君子报》完成了转型。
原本亦步亦趋跟在《乐府新报》和《新乐府报》后面,《新君子报》越来越没有生存空间。
前阵子,《新君子报》进行了改革。
主要内容,从报道京师的新闻,改为了报道南方的新闻。
据说《新君子报》在苏州设立了编辑部,专门搜集报道南方的重要新闻。
这种差异化的竞争,给《新君子报》带来了销量上的提升。
没办法,就算是苏泽开挂,东南,尤其是江南地区,依然是大明的经济中心、文化中心。
京师的年轻读书人,都会学习江南读书人的打扮。
京师读书人也都会追求江南读书人使用的笔墨纸砚,江南地区的书籍在京师也都是畅销书。
就算不谈这些,大明官场上还有大半的官员祖籍在东南地区。
比如苏泽自己就是苏州府的人。
这些官员也愿意从报纸上读到家乡的新闻。
南方大雨的消息朝堂也已经知道了,也好在从雷礼入阁以后,朝堂一直在加强黄淮长江沿岸的堤坝建设。
淮抚王之桓更是亲自驻节凤阳,这次没有传来祖陵漏水的消息。
但是雨这么下,已经造成了灾害。
《新君子报》上报道,在江南很多地区已经出现了“水毒病”爆发。
水毒病,按照报纸上的描述,“病发寒热,腹中生虫,腹大如鼓”。
这不就是血吸虫病吗?
苏泽想起来,这种病在前时空猖獗了很久,一直到建国后发起了卫生运动,号召百姓除钉螺这才控制。
这次爆发水毒病的,就是东南连续降雨的地区。
淮北地区已经出现了大规模疫情,太湖流域也开始蔓延。
应天巡抚海瑞已经果断采取了措施,在南方游历的名医李时珍也主动挺身而出,帮助海瑞抗疫。
目前海瑞听从李时珍的建议,采用隔离的方法,“凡病水鼓者,移居高地草庐,痊后方归”。
看着这里,苏泽也叹息一声。
对于血吸虫病,他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治疗血吸虫病的特效药物,要等到后世医药学发展的时候才能治愈。
别说这个时候的大明了,就是前世建国后,也缺乏治疗的药物。
最好的办法还是提升卫生意识,长期采取灭钉螺运动,抑制血吸虫的传播。
而海瑞和李时珍用的隔离方法,也许就是这个时代能够做到的最好办法了。
这一期《商报》,介绍了从去年开始,在澎湖开拓的甘蔗种植园主们。
苏泽也没想到,在巨大的利润下,甘蔗种植园竟然如此火爆。
武清伯世子李文全是在台南登陆,这里是台南港口附近的平原,水土肥沃,最适合种植甘蔗。
苏泽记得这里就是后世的台南市,也是前时空郑成功的承天府,近代以前一直都是澎湖的府衙治所所在。
跟随李文全做生意的京师勋贵贵戚们,也都是在台南开设种植园,这里也有优良的港口,可以方便购买南洋土人奴隶。
福建的商人们,也发现了澎湖开拓的价值,由福建十家海商大船东牵头,他们从澎湖北部登陆,在艋舺河港选了一片海河交汇的地区开始开拓。
这里是基隆河入海的地方,苏泽想起来这就是日后澎湖的治所台北市。
这也是一块好地方,河海交汇,河岸的种植园可以将甘蔗用基隆河运输到港口,整个河海腹地都可以利用起来。
除此之外,还有广东商人,南洋回流的侨商,也在积极开发澎湖。
整个澎湖是一片生机勃勃,万物竟发的景象。
这也是正常的,蔗和蔗酒,这两个高利润的产品,商人自然会追逐而来。
甘蔗种植是劳动密集的行业,但是技术含量不高。
澎湖只要制作成粗,运输回来精制,就能变成价格高昂的白。
而且更多的移民也在涌入。
武清伯世子李文全,在澎湖种植金鸡纳树成功,用金鸡纳树树皮提取物制造治疗几起零星的疟疫后,最让人惧怕的瘴气问题算是解决了。
于是李文全招募了一批酿酒的工匠,在台南建造酿酒厂,直接将制造粗的副产物用来酿酒。
现在蔗酒不仅仅在直沽港口很热销,海上的水手也很喜欢蔗酒。
苏泽估计,这篇报道一出,更多商人都会考虑在澎湖开拓了。
没办法,大明的市场实在是太大了。
前时空英国这么一点人口对的需求,就建立了遍布全球的甘蔗种植园。
现在大明几座城的城市人口,就远超当年英国的人口,已经打开的需求旺盛,必然会刺激更多的甘蔗种植园出现。
苏泽才想起来澎湖的事情,他抽出一份空白奏疏写道:
《请迁设澎湖巡检司疏》
(本章完)
第254章 蒸汽机
第254章 蒸汽机
大明很早就明确了对澎湖的主权,还一度在澎湖设府,试图开拓澎湖。
在禁海令后,加上澎湖开拓的成本实在是太高,太祖朱元璋废除了澎湖巡检司。
嘉靖四十二年,考量到沿海治安等因素,复设,但是澎湖巡检司挂在福建泉州府衙门下,办公地点也在泉州。
所以苏泽的奏疏,就是请求将澎湖巡检司迁往李文全开拓的台南地区,在大员岛上设置官府。
苏泽在奏疏开头写道:
“臣窃惟圣祖御极,混一寰宇,澎湖虽悬隔沧溟,亦我圣朝之海甸也。”
“昔尝置府设治,后因海波弗靖、开垦维艰,权令巡检司寄治于泉州有司,此乃祖宗一时权宜之计也。”
接着就是一顿彩虹屁:
“今仰赖陛下威德远播,四海升平,近岁以来情势迥异。”
“今大员岛上商民趋之若鹜,垦拓日盛一日。闽粤之民、京师贵戚、南洋侨商等裹粮接踵,开阡陌、种蔗稻、兴作场、营贸易。”
“台南之地(李文全等所辟),艋舺之港(闽商所聚),已成聚落可观、舟楫云集之区。”
“然该处虽生机勃发,实无衙门驻跸,俨然瓯脱之地。”
“民无所归,则奸宄易生;商无统摄,则纷争迭起;地无官司,则王化难施。”
“尤为可虑者,岛屿扼东洋、南洋之冲要,若长期委之荒芜,不立官守、不颁律令、不课赋税、不集丁壮,恐或滋外夷觊觎之端,有亏朝廷控驭海疆之深意。”
“臣愚昧以为,当此澎湖本岛日臻繁庶、海疆机要日显之际,亟应将本司衙署由泉州迁出,择其扼要便处设立于本岛。以台南新辟之地,水陆辐辏,民心渐附,可作驻节之所。”
写完奏疏,苏泽以防万一,还是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拟开始】——
《请迁设澎湖巡检司疏》送到内阁,阁老们都票拟赞同你的奏疏。
皇帝批准了你的奏疏。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970。】
【本次模拟不消耗本月模拟次数,剩余2/2】
苏泽松了一口气,这次没出幺蛾子,果然这时候请求在台南设置澎湖巡检司,也是朝廷上下都赞同的事情。
——
整个六月上旬,朝堂都相安无事。
虽然南方还在降雨,但是今年防灾及时,至今没有出现太大的险情。
不过这也只是表面,朝堂下暗流涌动。
自从山西商人代表上书,请求在山西开征商税以后,各省都在盯着山西商税的情况。
原因也很简单,皇帝和阁老们,要看在山西开征商税的结果,如果能够平安的征收到足够的商税,那就会坚定高层继续推广征收商税的决心。
而如果山西商税征收不顺利,或者费大力气最后征收不到足额的商税,那扩围商税的计划就要放缓。
其次就是七月份,《隆庆会计录》就要编纂完毕了。
上册在二月份已经编纂完毕了,但是有关京师各衙门开支部门的账本,也就是会计录下册还在难产。
苏泽知道这部账册编纂的难度。
要将京师各衙门的开支都盘明白,算清楚,这必然是个复杂的过程。
而这个过程中,必然会发现很多不合理的开支,《隆庆会计录》的编成之后,必然意味着京师各衙门财政预算的重新洗牌。
所以现在京师各大衙门内都是算盘打的响亮,各衙门都要在准备资料,说明自己的预算是必要的。
这两件事,一件是商税开源,一件是节流,都关系了各衙门最重要的财政大权。
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角力,为了各自的利益明争暗斗。
不过这些都和苏泽没什么关系。
他现在在户部只是挂名,詹事府也不是主官,而且张居正再怎么也不会砍詹事府的预算。
此外苏泽的报馆,是改在内阁下的,总裁官是李春芳,级别高的吓人,而且报社还是京师各大衙门中少有能自负盈亏的部门,朝廷给的拨款少得可怜。
沈一贯冲进了报馆。
“真见鬼了,今年的雨都下到南方去了?怎么六月就这么热了?”
但是沈一贯冲进了报馆,却感觉到了凉意,他本能的看着苏泽。
罗万化说道:
“这是子霖兄的法子。”
沈一贯惊呼道:
“子霖兄你不装了?你真的会仙术?”
罗万化没好气的说道:“肩吾兄,这是实学!”
沈一贯哈哈一笑,他当然只是开玩笑的,但是他也对苏泽如何让室内凉快下来好奇不已。
罗万化领着他来到了报馆的南墙边上,沈一贯才发现南墙上装着大量的竹管,这些竹管从高处循环流下,将覆盖在墙面上的草席打湿。
而这些竹管里的水,则是隔壁院子里的水井中抽上来的。
“这是什么?”
罗万化已经研究过原理了,他说道:
“水汽蒸发就能带走热气,这也是雨后清凉的原因。”
“子霖兄从井中抽水,再利用草席让水汽蒸发,带走墙上的热量,就能起到降温的效果。”
沈一贯惊道:“这么简单?那我主客司可以造吗?”
苏泽说道:“能造,但是你们主客司能放得下这个机器吗?”
说完,苏泽带着沈一贯来到隔壁的院子。
苏泽领着沈一贯来到隔壁院子,只看到一台奇怪的机器。
这个机器放在一个灶台上,半球形的铁盖反扣在上面,然后连通了一个圆筒。
这个圆筒上方则是奇怪的机械连杆。
而一名工匠,正在向机器下方的灶台投入薪柴。
沈一贯不明白这个机器到底有什么用,他疑惑看向苏泽。
苏泽没有解释,沈一贯只能继续看向机器,他很快就听到了水烧开的声音。
伴随着蒸汽声,沈一贯看到了在圆筒上的机械连杆往复运动,然后就看到水井中的水被打了上来,通过铁管流到了隔壁院子里。
“子霖兄,你要用这个机器打水?这也太亏了吧。”
沈一贯看来,这机器笨重无比,还用了大量的金属,成本一看就不菲。
如果用来打水,岂不是暴殄天物?
沈一贯说道:“从官奴坊找几个官奴来打水就是了。”
苏泽有些无语,不过沈一贯这么想好像也没有问题,在大明人力成本可是低多了。
当然,这可不是苏泽想要的结果,人力怎么也比不上蒸汽机。
苏泽说道:“人力还是不稳定,但水力转轮又要在河流附近才能设置,如今登莱铸币厂能够设置水轮的地方都已经用完了。”
沈一贯想了想也点头。
只是用水轮推动打水用用人力还行,如果像是登莱铸币厂那种,用水力冲机来铸币,指望用人力蓄满水力冲锤那就要猴年马月去了。
苏泽又说道:
“不仅仅是铸币厂,上次万兄也说,铁厂的鼓风机用人力驱动实在是效率太低了。”
沈一贯问道:
“这就是子霖兄的办法?可它打水也不快啊。”
在沈一贯看来,苏泽这机器确实神奇,但是这么神奇的机器就用来打水?这实在有些浪费了。
苏泽摇摇头,这台蒸汽机原型机,是苏泽用记忆宫殿复原的最基础的蒸汽机,也就是历史课本上的那台。
苏泽也知道这台机器效率不高,用来打水纯纯的亏本买卖。
这台蒸汽机距离实用蒸汽机,还有很长的距离。
首先是气密性的问题,没有橡胶,铸造的气缸很难保证气密性,所以蒸汽机一运转起来就蒸汽乱冒,效率很低。
然后是这台机器只能用连杆上下运动,现在看也就是只能用来抽水打水,没办法用作其他动力源。
除此之外,这台机器的运动速度也很不稳定,那就很难用在滚筒印刷机和缫丝机这种需要匀速动力的地方。
总而言之,苏泽这台蒸汽机原型机还是个大号玩具,只能用来打水。
没办法,蒸汽机的发展有多个技术难关,“烧开水”只是其中最简单的一个。
苏泽已经向工部的万敬展示过这台机器了,万敬对此也很感兴趣,但是看起来还需要多次的迭代,才能制造出合适的蒸汽机出来。
不过现在能造出这个原型机,苏泽已经很满足了。
蒸汽机绝对不是一个“烧开水”这么简单,这是物理学、冶炼工艺、金属加工工艺、材料学、机械设计等多个学科的成果结晶。
任何一个方面拖后腿,都没办法造出合格的蒸汽机出来。
但是现在原型机已经有了,只要蒸汽机能解决生产中的问题,提高生产效率,自然会有人投入到研究中。
苏泽说道:“这台只是原型机,还有改进的空间,工部万兄说最近带几个工匠来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提升,用到铁厂的鼓风机上。”
苏泽知道沈一贯是“文科生”,而且现在这台笨重的蒸汽机,也看不出丝毫能改变未来的潜力。
苏泽终止了这个话题,回到了凉爽的公房里,沈一贯才想起自己这次的来意。
“对了,子霖兄,你知道吗?有人证明了你的‘微虫说’!”
苏泽才想起来,东宫曾经在报纸上悬赏,谁能研究出来疟疾传播的原理,会给一千枚银元奖励。
沈一贯连忙说道:
“不过不是疟疫的,所以还拿不到东宫的奖励。”
沈一贯也不卖关子说道:“是李时珍在南直隶抗水毒疫的时候,用显微镜发现了致病的微虫!”
苏泽愣一下,李时珍发现了血吸虫!?
自己竟然没想过这点!
疟疾的致病原因是疟原虫,这是一种非常微小的致病物质,会寄生在红细胞内。
苏泽穿越前鉴别疟原虫,也要通过复杂的生化设备,使用特殊的染色剂才能用显微镜观察到。
所以东宫的悬赏迟迟没有进展。
但是血吸虫不同。
血吸虫是一种寄生虫,使用目前技术的显微镜,是可以观察到的。
沈一贯说道:
“李神医用显微镜看到了病人体内的‘微虫’,然后李神医又从病区的淤水中,也发现了同样的‘微虫’。”
“所以水毒病会通过脏水传播,这也是为什么每次水毒病都是在水灾过后爆发。”
“海巡抚也根据这个制定了新的政策,禁止疫区的百姓下水田,又给百姓发放炭火,让疫区百姓喝干净的热水,确实阻挡了水毒病的传播!”
“这可是验证了子霖兄的微虫说啊!”
罗万化却比苏泽还要激动,他问道:
“肩吾兄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沈一贯说道:
“通政邮递司啊,海巡抚和李神医联名上书,讲述了他们在应天抗疫的经验。”
“听说几位阁老都十分高兴。”
话音刚落,中书舍人郭准就来到了报馆。
“阁老们要见我?”
郭准立刻将海瑞上疏的内容说了一遍,接着说道:
“高阁老很高兴,认为这是实学的成果。”
“这次海巡抚在应天府抗疫优异,阁老们想要请苏翰林过去,商议一下要怎么奖励那两位。”
罗万化和沈一贯的对视了一眼,仿佛再说:“还说你不是小阁老?”
内阁都找苏泽来议事了,足以可见苏泽在朝堂上的影响力。
苏泽说道:“那就有劳郭舍人带路了。”
——
内阁。
高拱很高兴。
今年以来,高拱都在推广实学。
经过苏泽的提醒,高拱放弃了理论上的辩论,而是开始挖掘切实的实学案例,然后利用吏部来推广这些案例。
比如张毕的印刷机,京师各大衙门已经开始使用滚筒印刷公文的方式办公。
公文留档,文书留痕,这让公文传递更加规范,而不是以往口传笔述。
但是这些改革都缺乏轰动性。
没办法,很多制度和科技上的改革,刚开始的时候都和普通人关系不大,很难引起官员和百姓的共鸣。
但是这一次海瑞和李时珍上书,验证了苏泽提出了“微虫致病说”,那意义可就不一样了!
抗灾抗疫是影响民生的重要工作。
只要不是烂到根子上的王朝末期,赈灾都是地方官员重要的政绩考核,赈灾不利的官员都是要别严惩的。
水毒病在南方流毒甚广,又因为不知道其传播原理,每次出现灾情,官府和百姓都惶恐不安,甚至很多地方官府带头搞法事来祛疫,但是也收效甚微。
实学发现了微虫致病的原理,还发现了水毒病传播的方法,让抗疫有了办法。
这不是验证实学的最好案例吗!?
(本章完)
第255章 实学的大手
第255章 实学的大手
苏泽来到内阁。
前些日子,皇帝下旨给内阁换了玻璃窗,又亲自出钱修葺了内阁的屋舍,内阁的办公环境有了显著的提升。
这一次高拱是要当着其他阁臣的面见苏泽,在中书舍人郭准的带领下,苏泽走进了内阁正堂。
苏泽虽然来过几次内阁,但是踏入这间正堂的次数还是不多。
理论上说,这里是就是大明的中枢。
但是内阁内部的办公环境还是有些拥挤。
现在内阁已经有五名阁臣了,占着位置不干活的首辅李春芳位置空着,但是占据了最宽敞的座位。
高拱的位置上堆满了各种奏疏,各种书籍就乱七八糟的堆在四周。
张居正的位置最整洁,和他书房一样,各种资料都分门别类放好,但是户部的资料也是最多的,所以张居正在座位四周放了好几个大箱子,里面都是户部资料。
赵贞吉和雷礼的座位就是典型的士大夫风格,桌子上只有笔墨纸砚,其他东西都存放在中书科,中书舍人们来回穿梭,将需要办理的事务放在他们桌子上处理。
苏泽依次和各位阁老见礼,众人也都放下手里的事务看向苏泽。
还是高拱首先发话说道:
“子霖啊,这是应天巡抚海瑞,太医院医令李时珍所上的奏疏,你先看看。”
苏泽虽然已经从沈一贯那边知道了奏疏的内容,但还是接过奏疏,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
等苏泽看完,高拱还是急性子问道:
“子霖你怎么看?”
“师相,诸位阁老,李医令发现了水毒病之源,验证了微虫致病说,海巡抚因地制宜,以实学抗疫,这都是朝廷的忠臣。”
“学生斗胆为二位请功。”
高拱的圆脸笑着皱起来,在场的几位阁老也跟着赔笑起来。
无论如何,李时珍用实学的方法,解开了水毒病致病和传播的原理,海瑞靠着这个方法抗疫取得成果,这都是不争的事实。
就算是最不喜欢实学的赵贞吉,此时也要承认实学确实立功了。
但是苏泽又说道:
“但是学生有一事不明。”
“既然水毒微虫是在水里的,那为什么在水灾之前没有疫病?”
“江南百姓,可都是日日都在水田中劳作的。”
这个问题,让高拱也沉默了。
苏泽接着说道:
“弟子以为,是不是这水毒微虫是藏在水田什么东西里,等到洪水泛滥的时候也泛滥,这才出来害人?”
这个猜想让高拱的眼睛一亮,他说道:
“你把想法写下来,由通政司送到应天府去,请李医令再验证下。”
苏泽拱手称是,紧接着高拱说道:
“知道了微虫致病之说,可那些需要需要在水里劳作的人要怎么办?如今南方水患严重,还有不少地方需要冒水加固堤坝,这要怎么办?”
高拱这句话其实是代替雷礼来问的。
各种灾害往往迭加产生效果,起到一加一大于二的结果。
水灾带来水毒病,百姓劳工不敢下水加固堤坝,然后导致更大的洪水。
苏泽想了想说道:
“首先是海巡抚的方法,人群聚集的地方一定要烧开水再喝,防止毒虫入口。”
雷礼身边的中书舍人拿着笔快速记下来。
苏泽接着说道:
“石灰杀虫,用石灰撒在淤泥中,然后再下水。”
众人纷纷点头。
苏泽又说道:
“最后就是必须要下水的,微虫除了从口中侵入,也可能从给身体其他部分侵入,所以需要下水的劳工需要用桐油麻油涂抹腿部,用来隔绝微虫。”
雷礼听完也迅速点头,苏泽这些还只是猜想,但是验证一下就可以知道结果。
苏泽叹息一声,他想起前时空的胶鞋,如果有这个就没这么麻烦了。
橡胶对于人类生产的影响是极为深刻的,只可惜他到现在还没搜集到橡胶树的种苗。
搜集到也没用,橡胶树成材需要时间,大片规模的橡胶,估计是子孙才能享受的东西了。
高拱已经很满意了,实学连天灾都能应对,自然会引起更多人的兴趣,只要有更多读书人投身实学,就能发展出更多成果来。
到了今日,高拱才觉得实学有了新学的气象。
苏泽又说道:
“师相,昔日东宫曾经出资一千银元,用来验证疟疾传播中的微虫致病说。今日李医令用微虫致病说确定了水毒病的病因,内阁是不是可以奖励一下,这样也能让更多人投身于实学?”
对啊!这个办法好!
高拱连忙说道:“本官这就向陛下请旨,嘉奖应天巡抚海瑞,并请陛下赏赐李时珍!”
张居正看了一眼苏泽,再次感叹为什么苏泽不是自己的门生。
李时珍得了赏赐,必然会推动更多医家来参与到实学的研究中,这等于又给实学开辟了一大块阵地。
张居正又想到了华阳奖,苏泽以前也用过同样的套路,现在很多工匠都在想着改进机器,这不都是华阳奖的作用?
也不全是,还有版权专利局。
版权专利局可以保护发明人的利益,让发明出新机器的人得到利润,这也是很多商人资助工匠创新的动力。
当真是布局深远啊!
张居正又想起自己正在编纂的《隆庆会计录》,苏泽对于财政问题总能一针见血,也是因为他洞悉了人性。
难道这就是实学?
张居正原本对实学不感冒,但是现在也有了一探究竟的想法。
等到众人说完,赵贞吉这才说道:
“今日一早,登莱水师的四艘新舰,加上山东海防巡检司的六艘福船,已经向琉球起航了。”
张居正心中一动,自己的长子张敬修作为一名实习军官,就在舰队的旗舰上,也随着这次舰队巡检琉球。
作为父亲,张居正自然有点担心,但是他又不能表现出来。
赵贞吉继续说道:“倭人那边会怎么反应?苏子霖你有什么想法?”
苏泽说道:“以下官对倭人的了解,倭人‘畏威而不怀德’,见到我大明水师强盛,必然会退出琉球。”
听到苏泽这么说,张居正稍稍放心下来。
苏泽继续说道:
“但是沿海各地,也要做好防倭的准备,特别是我大明港口繁华,不仅仅要防范倭人,也要防范海盗。”
“所以苏某以为,应该由兵部牵头,在沿海建设炮台,防备海盗。”
“特别是直沽,扼控海河交汇之处,距离京师又近,当年成祖就在直沽建造炮台,如今更应该更换新炮。”
赵贞吉也满意的点头,苏泽这是做好了充分的预案,港口建造炮台也是必要的,这对于兵部来说也是一大笔的功劳。
这就是苏泽的魅力了,就算是兵部也要承认,苏泽是公事公办的,没有因为和兵部之前的争议,在公事上打压兵部。
这时候压力反而落在了兵部头上,最近几次处处针对苏泽的行为,就显得兵部有些无理取闹了。
当然,也不是人人都能像苏泽这样的,你首先要有一个一心为公的人设,才能让人无法进行道德攻击。
而到了就事论事的领域,自然就没人是苏泽的对手了。
一天后。
皇帝也对海瑞在应天府的工作很满意,很快就下旨表彰了海瑞,同时给李时珍赏赐一千银元,用来表彰他在水毒病中的作用。
得到了消息后,苏泽立刻在《乐府新报》上刊登了皇帝的嘉奖奏疏,又用一个版面介绍了李时珍的成果。
果不其然,示范的效果是显著的。
很多医生都开始研究病症,从原本的务虚理论中寻找实证的解释,就算拿不到皇帝的奖金,如果能和李时珍一样在报纸上占据一个头版,那不也能成为留名青史的大医者?
谁不想要留名青史啊!
京师另外一则消息,就是经过重新翻修,水晶宫博览会重新开放,从现在开始,每个休沐日,大明百姓都可以参观。
而且这一次展览会还多了一个新的设备,这是一台奇怪的机器,功能是从井里抽水。
而博览会的主展馆也做了改造,利用竹管和稻草泼水降温,可以有效的降低场馆内的温度。
这台奇怪的机器和防暑设备,也迅速引起了京师内权贵的兴趣。
听说这抽水的东西名叫蒸汽机,而降温的叫做水空调,都是苏泽的最新成果。
不少大户人家都开始雇佣工匠,想要在家里也建造这样的水空调。
至于蒸汽机,大部分权贵都兴趣寥寥了。
不就是打水降温吗?直接让仆人做就是了。
这黑黢黢的机器轰隆隆的,又有黑色煤烟,看起来就怪危险的,谁也不想要在家里造这东西。
虽然京师的权贵们看不上,但是《商报》却很敏锐的报道了这台机器。
《商报》用大幅的版面报道了这台机器的消息,这自然是因为商报是大同范氏的报纸,而主编范宽看到了这台机器的价值。
煤矿开采的一个难点,就是矿洞积水。
开挖的矿洞一旦积水就没办法作业,还会有塌方的危险,所以矿山需要排水的设备。
而苏泽的这台机器,既然能从井里抽水,是不是也能用在矿山排水?
至于蒸汽机的几个缺点,比如噪声大,烟雾多,还有烧煤的问题,这些放在矿山都不是问题。
哪里比矿山的噪声还大!?
哪里比矿山的烟雾多?
至于烧煤,山西煤矿到处都是煤,随便捡点就行了,根本不是什么成本。
所以报道一出,在山西有煤矿的家族,都派遣子弟前往查看,看看能不能在煤矿安装蒸汽机排水。
五月上旬的休沐日,苏泽连着参加了两场宴会。
一场宴会分别是傅顺的离别宴,和缉私御史王任重的升职宴。
这两场宴会似乎都和苏泽有些关系。
傅顺接了兵部的任务,奉命离开京师,前往直沽修造炮台,这件事说起来似乎和苏泽有关,正是他在内阁提了修造炮台的事情。
苏泽赴宴的时候有些心虚,但是傅顺倒是真的喜爱营造,整个离别宴喜气洋洋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办的升职宴。
等到宴会结束的时候,傅顺私下找到了苏泽说道:
“苏兄,这次我可以狠狠敲了兵部一笔,也算是替你报仇了!”
苏泽和兵部的争锋京师都知道,傅顺说道:
“兵部给了我一大笔银子,在直沽造水泥厂!”
原来是这样啊,看来工部也看出了水泥的前景,但是又不愿意自己钱研究,正好接着修造炮楼的机会从兵部要钱。
原来还能这样,用别的部门的经费,搞自己部门的科研。
没想到看起来憨厚的傅顺,也被官场染黑了。
苏泽“痛心疾首”的同时,又忍不住问道:
“兵部都同意了?”
“同意,怎么不同意,我搬出子霖兄的名号,说水晶宫就用了水泥,他们也不得不同意。”
苏泽都忘了,傅顺身上还有一个救驾功臣的头衔。
虽然只是预谋刺杀,但是傅顺的功劳也是皇帝认定的。
苏泽心情也不错,水泥可是土木神器,只要大规模生产就能将价格降下来。
等到炮台建成,水泥厂也不可能拆了,到时候生产出来的水泥,就可以用在其他地方。
只不过水泥这种东西,十分容易受潮,没办法长途运输。
但只要直沽炮台的质量过关,那以后傅顺去其他地方造炮台的时候,也可以配套建设水泥厂。
苏泽也没想到,大明的水泥竟然能以这种方式铺开。
但历史上,军工一直是引导技术进步的力量,这么一想似乎也很合理了。
参加完了傅顺的别宴,就是王任重的升职宴。
因为倭人作乱的时候,外城巡城御史被罢官,王任重这个缉私御史被吏部列入了推荐名单。
王任重原本只是陪跑的,名单上比他资历深的御史还有好几位,但是皇帝却钦点了王任重。
就这样,王任重也完成了职业生涯的跳跃,直接成为了五门巡城御史。
这可是御史中的关键岗位,再往上就要加佥都御史巡抚一方了。
而且负责京师外城治安,可以说是职责重大。
宴会开始没多久,王任重就私下找到了苏泽。
(本章完)
第257章 通政司怪谈其四
第257章 通政司怪谈其四
杨思忠这位通政使微微点头,算是对吴绍祖的谨慎满意。
至于“发配”到南洋通政署的张宣就比较惨了,如今飞剪船只在大明海疆之内传递消息,张宣抵达南洋后,还要依靠商船送回信件。
这种消息传递十分不稳定,张宣上次传回消息还是半个月前,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胡祯又问道:
“大银台,最近通政司又来了一批新人,您看?”
杨思忠点头说道:
“你带他们在衙门内转转。”
胡祯退下之后,就来到了通政使的普通公房内。
三名年轻的官员见到胡祯这个“前辈”立刻起身。
胡祯看着三人,心想通政司现在真不一样了。
最显著的变化就是“学历”的提升。
原本调入通政司的低级小官很多都是举人出身,而且是久历地方的中老年官员。
这些官员在京师外飘荡了半辈子,通政司这类的衙门,就是安置他们的地方。
在繁华的京师享几年福再致仕回乡,这就是大部分举人出身的官员梦想了。
像胡祯这样的进士,就是调回京师,也很少会去通政司。
可在场的三人,全部都是隆庆二年的进士。
甚至有一人名叫还是二甲进士,名叫黄文彬,原本是在礼部,主动要求调入通政司的。
胡祯作为前辈,领着三人参观了通政司衙门,享受了一下后辈的彩虹屁,胡祯心情不错,快到中午的时候也懒得在通政司的公庖吃饭,而是领着三人去了通政司不远处的酒楼。
通政司设在皇城边上,能在这里开店自然那是背景深厚。
这几年来,京师的官员待遇比以往好了很多,中低级官员也会隔三差五的下馆子。
京师的餐饮业也日益繁荣,特别是官署聚集的地方,扎堆开了很多高档酒楼。
“通政使有令,上衙的日子中午不得饮酒,今日就以茶代酒吧。”
胡祯点了几个家常菜,他下午还要协助通政使处理公务,自然不敢违背杨思忠的命令。
几名年轻的后辈也不敢多说,纷纷以茶代酒,席上也算是觥筹交错。
虽然不是酒,但后辈的恭维声中,胡祯也像是喝醉了一样。
等到气氛到了,黄文彬问道:“胡兄,吾等来通政司之前,听说通政司有两难。”
“两难?”
黄文彬点头说道:
“一难曰远派,虽然通政司官员都是京官序列,但被远派地方那不是白做这个京官了吗?要是去了朝鲜琉球南洋,更是和流徙一样了。”
“二难就是,就是苏翰林了,听说苏翰林一上书,通政司就要忙碌,而且他还是月月两疏起步。”
胡祯摇头说道:
“这远派之难,和你我无关,如今各地通政署和经历所都满员了,大银台说了,今年都不会再往海外派人了,你想要远派还没机会呢。”
“至于二难,倒是真的,可头疼的也不是你我这些办差的小官,这是大银台头疼的事情。”
“哈哈哈哈!”
众人听完也放下心来,他们再次向胡祯敬茶,又是一顿彩虹屁下去,让胡祯飘飘然。
胡祯接着说道:
“但是有件事,为兄还是要提醒你们的。”
看到三人求知若渴的样子,胡祯洋洋得意的说道:
“咱们通政司有个邪门的地方,不能在通政司里说大银台的坏话。”
黄文彬等人连忙问道:
“这是为何?”
“反正你们知道就是了,在通政司内要管住嘴,不要说大银台的坏话,要不然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黄文彬连忙说道:
“胡兄这不是在议论大银台吗?”
胡祯说道:“没听我说嘛?不要在通政司内说大银台的坏话,我们这会儿可是在通政司外。”
众人哈哈一笑。
只是胡祯忘记了一件事。
这家小酒楼的二楼原来是一个大平台,为了照顾隐私最近采用薄木板隔成几个包间。
在他结账的时候,似乎在酒楼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当日下午,随着苏泽奏疏一同送进内阁的,还有通政使杨思忠的奏疏。
杨思忠奏请在迁回大员岛上的澎湖巡检司下,也分设通政经历所,作为广东海南、南洋琉球之间的信息传输节点。
杨思忠想起来,他曾经对胡祯说过,今年通政司不再往海外派人。
可澎湖可不算海外,作为重要的南洋海疆节点,在岛上设置通政经历所,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
这一次朝廷的旨意很快,也许是京师治安问题真的成了一个老大难问题,也许是皇帝被那场倭人的谋刺给吓到了,《请整饬京畿治安并置巡防制度疏》迅速在内阁和皇帝那边通过。
这次苏泽都没用【手提式大明朝廷】,皇帝还主动出资,负担了去武监就读的巡捕的学费。
拿到了圣旨后,王任重和剩下四名巡城御史一起拜见苏泽。
东门巡城御史,全名是朝阳门巡城御史,负责京师东城的治安,因为通惠河码头,也就是京师漕运都要从东城进入城内,所以也负责京师周围漕运的治安。
现任东门巡城御史萧廪,今年四十岁了,是都察院资深御史。
西门巡城御史,也叫阜成门巡城御史,负责的是城西区域的治安,此外京师一般都在京师西门外设置流民营,所以也有流民控制的职能。
现任西门巡城御史陈大宾,是申时行同年的进士,观政后留在都察院一路高升,应该是张居正看重的弟子。
南门巡城御史,也叫宣武门巡城御史,而宣武门附近就是法场,所以南门巡城御史还有监斩的职责,理论上拥有死刑复核的权力。
现任南门巡城御史名叫李巳,苏泽曾经在高拱家里的聚会上见过他,他见到苏泽也是第一个打招呼的,看来是自己的同门。
最后是崇文门巡城御史,其实崇文门并不在京师北面,而是京师东南的城门。
但是有了东南西,自然也有北,所以也被称呼为北门御史,负责城北治安,同时负责贡试的考场搜检和考场秩序。
北门巡城御史名叫王湘,同样也是张居正的门生。
从五门巡城御史以小见大,虽然高拱是吏部尚书,在内阁的排名也高于张居正,但是张居正的势力扩张更快,他比高拱更乐于提拔自己的门生。
不过自己似乎也在五门巡城御史中安插了“自己人”。
苏泽看向王任重,其实外城巡城御史反而是五门巡城御史中最重要的职位。
除了京师城外的治安外,外门巡城御史正式名称是正阳门巡城御史,每次大朝会的时候百官要从正阳门入宫,正阳门巡城御史要负责纠察百官仪轨。
五人联袂前来,自然是询问苏泽这个武监巡捕修习班的事情。
苏泽奏疏的前两条,比如建立百姓联防,分别设置巡所,这些其实实施起来不难。
联防不就是保甲吗?巡所就是把责任细化,设置片区。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就是这个巡警修习班。
苏泽的施政,有一个重要的特点,就是“教化为先”。
而随着苏泽一次一次证明自己的是正确的,这个理论也得到了百官的认同。
况且这本身也是儒家最提倡的伦理之一,教育一直是儒学最强调的东西,而教化百姓也是基层官员考核的重要内容。
但是苏泽这个教化,倒是和“教化百姓”的教化不同,苏泽是通过专门的学校培养专业人才,然后再任用专业人才去推动某些事情。
比如营造学社,现在已经成为内廷重要机构,甚至已经形成了潜规则,没有营造学社结业证书的太监,不能担任市舶司太监、工矿太监、织造太监等肥缺,也无法担任内帑十三承运库的司库。
再比如吏科班,新毕业的吏科生员,已经迅速占据了顺天府衙内的重要岗位。
你不服?
那营造学社结业的太监确实精通算学,担任这些岗位当然要懂得算学?
而吏科班培训的吏员业务纯熟,虽然精深方面不如那些累世传家的老吏,但是整体上也超过了吏员平均水平。
而且他们身世清白,你是衙门的主官你用谁?
能坐在五门巡城御史位置上的都是顶尖的聪明人,他们自然明白,这个巡捕修习班,日后也会成为巡捕营的中坚力量。
苏泽面对五人,侃侃而谈道:
“巡捕营的公务,应该明确一件事,就是要‘巡’‘捕’分离。”
“日巡夜游,维持地方治安,这是巡。”
“巡检不需要太多的战斗力,但是需要熟悉里弄乡野的民情,知晓辖区内的情况。”
“抓捕要犯,缉拿凶手,弹压地方,这叫做‘捕’。”
“捕快要做的事情就要比巡检难多了,要追索线索捉拿嫌犯,要打击匪盗清剿会党。”
五人连连点头,其实如今很多富庶的县城,也都有巡检和捕快的区分了。
苏泽继续说道:
“巡检遭遇的基本上是治安事件,最多也就是轻罪,所以巡检的课程还是要以教化为主,让他们通晓朝廷的法令,简单进行一些军事训练就行了。”
巡检就是后世治安警,苏泽当然不指望封建时代的巡检能有“为人民服务”的意识,但是让他们明白一些道理,知道朝廷的法令,也能提升一点能力。
而且巡检本身就是邻里邻居乡里乡亲的事情,京师又是天子脚下,这些巡检只要不公然欺男霸女,维持好和地方的关系,就足以胜任了。
“捕快就不一样了。”
“追捕首先需要军事训练,捕快班要和武监生一起训练,强健体魄,否则遇到凶徒反而落入下风,岂不是堕了巡捕营的威风?”
“此外捕快还要知道如何寻踪追凶,所以苏某以为,可以让他们学习《洗冤录》,修习侦缉之术。”
众人纷纷点头。
苏泽又说道:
“此外巡捕还要知晓律法,但是如果让他们直接学习《大明律》,又有些过繁了。”
王任重问道:
“那子霖兄以为如何?”
苏泽说道:
“《大明律》涉及的律令太多了,而且很多罪行其实和巡捕营无关,那些案件自然由法司处理。”
“所以可以将《大明律》中有关民生的律令专门挑出来,然后再从《刑部奏议》中摘寻典型案例,编成一本《巡捕公案》以案说法,给捕快授课。”
听完苏泽的话,五人都齐声赞叹。
这五人中,萧廪和王湘原本对苏泽并不是很认同,认为他名过其实。
但今天这么一番交谈,两人算是对苏泽彻底拜服了。
明明他一天没有在治安的岗位上任职过,一出口就是全套的办法,而且处处都是妥帖周到,直接拿过来就能用。
萧廪和王湘也总算明白了,为什么阁老们看着苏泽的奏疏都事事照准,有苏泽在实在是太方便了!
五人从报馆出来,萧廪又说道:
“苏翰林所说的《巡捕公案》,这事情理应是刑部来办。”
众人纷纷点头,编书显然是个苦差事,如今是巡捕营改革的关键时期,这样的事情自然要推出去。
王湘又说道:
“少司寇李公,刚刚编纂完毕《大明民律》,才得到了陛下的嘉奖,李公乃是我朝刑名第一人,咱们可以请求大司宪,请李公再编写一本《巡捕公案》出来。”
众人纷纷附和。
苏泽也不知道自己一个提议,就让刚刚编完《大明民律》的李一元再次陷入到编书的海洋中。
不过苏泽拿起报纸,这一期《新乐府报》的头条,是一篇有关工部内部浪费预算的新闻。
“包打听云,本朝三年工部所支四十余万两,仅修造所支就有十五万两。”
“然本朝三年,宫中未兴土木,何以支出十五万两之巨?”
包打听,就是大明一种专门搜集消息的人,“包打听云”,翻译一下就是“消息灵通人士透露”。
而这篇报道的切入点相当狠辣。
七月份,就是《隆庆会计录》出炉的时候,这时候在报纸上质疑工部开支,显然就是在对着工部开刀,想要削减工部的预算。
而京师各衙门,谁的预算少一些,其他人能分的就多一些。
看来等不到七月份,这行预算争夺的大戏就要开演了。
(本章完)
第258章 消息灵通人士透露
第258章 消息灵通人士透露
苏泽放下报纸,果然玩政治的都是人精,报纸这种新工具的出现,也让政治斗争出现了新的玩法。
整个文章质问工部修缮款项的去向,问题也是一针见血,指向了工部的要害。
工部主要的开支就是四个大类:
宫殿官署房屋修葺、河道整治、官营作坊、陵寝工程。
这四个大项目中,河道整治关系民生,在设立总理漕河专务大臣后,修河治黄已经是政治正确的事情了,预算只能逐年增加。
官营作坊中有大量的军工作坊,这其中的账目事关兵部和国防,工部完全可以用军事机密搪塞过去。
最后一项,陵寝工程,这在四大开支中支出最小的,但是事关先帝陵寝的收尾工程和今上陵寝的修造,还有祖陵和历代先帝陵寝维护费用,也没人敢攻击这个支出。
唯有报纸上选择的这个方向,可以说是打在了工部的七寸上。
不过苏泽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虽然和很多工部官员有交往,但是日常和工部这个衙门没有多少交道打。
——
六月十八日,苏泽应邀出席了武监巡捕修习班的开班仪式。
不过五门巡城御史达成了一致,巡捕营的事情他们要牢牢攥在手里。
巡捕修习班的课程他们亲自编写,只邀请一部分武监的教官来授课。
五门巡城御史上书,请求刑部修一本《巡捕公案》的意见,得到了内阁和都察院的认可,隆庆皇帝也批准了奏疏。
刑部侍郎李一元负责编修这本《巡捕公案》,专门收录刑部档案中的疑难杂案,为基层的巡捕提供一套办案的手册出来。
可怜的李侍郎,从通政使转任刑部侍郎后,整日就在修书中度过。
不过他也不算是没有收获。
《大明民律》成书后,隆庆皇帝封李一元为太子太保,又多荫了他一子为锦衣卫世袭百户,这在群臣看来,就是半只脚踏入内阁的信号。
只等下一次内阁空缺,李一元入阁就是水到渠成了。
所以李一元也没有抱怨,再次接下来了这份工作,在继为锦衣卫民讼司编写完民法典之后,又开始编写巡捕手册。
而武监巡捕修习班的老师,全部由都察院御史出任。
都察院之外,只有苏泽得了一个名誉监修的身份,参加了开班典礼,给第一期巡捕营的生员讲了一节德育课。
苏泽只能说,这些御史也聪明起来了。
巡捕营是京师的耳目,如果经营好了,日后要弹劾人还愁没材料?
显然都察院是意识到了这一点,要通过五门巡城御史,把巡捕营这个暴力机构掌握在自己手里。
日后在京官员,无论他们本人还是家人,又或者是家仆亲戚犯了事,怕是立刻就要被都察院弹劾。
当然,这对于京师治安也是好事。
京师这地方本来就鱼龙混杂,很多地痞流氓背后都有保护伞。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谁还能硬得过都察院?
有了都察院整体的背书,想必巡捕营在执法的时候也能更加硬气。
虽然在大明朝这个时代追求什么绝对的司法公平等于痴人说梦,但是好歹有了权力制衡,也能大大提升京师的治安,打掉一些欺压百姓的无赖。
——
随着天气越来越热,东宫今年也提前放了假。
苏泽赖在报馆的土法空调房中避暑。
可朝堂的“温度”,也随着升高的气温迅速攀升。
首先是工部修造宫殿屋舍的支出问题,已经不是报纸揪着不放了,而是六科和都察院言官上书参奏,要求工部将账目公开,解释十五万两的去向。
然后是太仆寺也被在《新君子报》上爆出丑闻。
同样是“包打听云”,在太仆寺在京师城外有一座马场。
这座马场有太仆寺官吏二十人,养马的牧子百人,朝廷还拨有专门种植草料的马田百亩。
如此优渥的条件,这座马场依然从成化年就开始亏损,每年向朝廷要求增加“助马钱”。
这笔钱滚下来,光是这么一座马场,太仆寺一年就要补助五千银元。
但是《新君子报》做了探查,这座马场每日都有大量人员进进出出,热闹非凡,可是马场中一匹马都没有!
由于这次的报道太过于离奇,就连皇帝都被惊动,下令让御史严查。
结果是果然和报道说的一样,整座马场一匹马都没有,这五千银元都是马场日常维护费用和各项人员开支。
这自然让皇帝震怒,又派遣御史严查太仆寺在京畿的马场,又查出亏空马场三座。
太仆寺卿朱大器引咎辞职,最倒霉的是户部专门负责马政的浙江清吏司主司。
浙江清吏司前任主司丁靖轩,因为乡试哭庙事件被罢官,现任主司刚刚接任不久。
没想到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这位新上任的浙江清吏司郎中也遭到了贬谪。
官场前途难测,莫过于此。
普通官员一旦遇到这样一口大锅,要上几年乃至十几年才能爬出大坑,甚至因此前途断绝。
一名九卿级别的大臣,因为一篇报道倒台,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了报纸的作用。
唯一让人安心的是,作为影响力最大的《乐府新报》,却在苏泽的严令下,拒绝刊登这些没有署名的“包打听云”的消息,坚持只报道确信的新闻。
满朝大臣赫然发现,如今《乐府新报》掌握在苏泽手里,才是各方都能安心的结果。
——
苏泽本来想要在报馆消暑,安分一个月,却没想到万敬找上门来。
“苏兄,我这次前来,是要求你施以援手。”
苏泽连忙将万敬扶起来说道:“万兄何必如此,有话慢慢说来。”
万敬一脸苦涩的说道:“苏兄知道,我曾在营缮任职,而傅兄就是现任虞衡司郎中,这次报纸上营造开支的事情,工部饱受责难,虽然雷阁老多番维护,但是工部也有些顶不住了。”
苏泽问道:
“那这笔开支到底用在了何处?工部就拿不出明账来吗?”
万敬长长叹息一声说道:“苏兄应该知道,这营缮司除了修造宫殿之外,京师公宅的维护,也是营缮司开支。”
苏泽一下子明白了。
自己现在住的这座御赐宅邸,就是当时皇帝敕令工部营缮司去修葺的,而这笔钱怕是工部出了银子。
苏泽有些无语,最后竟然落在了自己的头上。
万敬掏出一份账本,递给苏泽说道:
“是本朝三年,工部营缮司的开支明细,请苏兄过目。”
苏泽接过了账本,翻开之后看到密密麻麻的条目,果然和自己所想的一样。
整个营缮司的账本上,记录了工部修葺各权贵宅邸的记录。
苏泽还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工部为了修葺这座宅邸,用的人工材料,折合一千五百两银元。
当然,这账本上苏泽这一笔还不算是最大的。
比如给定国公、成国公修宅子,各用去了两千两银元物料人工。
几位阁老也都在名单上,除了高拱之外,他们的宅邸基本上也都是御赐的,都算是朝廷的产业,需要工部维护。
除了这些御赐豪宅之外,京师还有一部分出租给低级官员廉租宅邸,这些宅子每年也都有不少维护费用,虽然单笔金额不如豪宅,但是积少成多也就成了这么大笔的开支。
苏泽知道为什么这么长时间,工部都不辩解了。
如果将这份账本公布出来,就是打了满朝勋贵大臣的脸面。
不公布这份账本是得罪言官,公布这份账本就是得罪所有重臣了。
苏泽微微叹气,果然这世上最难的,就是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苏泽将账本还给万敬说道:“万兄,修宅子的那笔银子,我会差人送到工部。”
“苏兄,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泽摆手说道:
“这御赐的宅子,已经是承了陛下隆恩,按理说也不该再由工部出钱了。”
“名单上的几位国公,阁老,我会拜见他们,请他们以大局为重,尽量退还这笔银子。”
万敬感动的说道:“苏兄!工部绝对不是这个意思,这得罪人的事情岂能让你去做?”
苏泽摇头说道:
“你们工部能讨要回来?”
万敬愣一下,苏泽说的没错,以他们工部的威望,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苏泽说道:
“京师重臣勋贵,御赐宅邸的修葺费用,合计多少?”
万敬立刻说道:
“不到五万两。”
苏泽皱眉道:
“这么少?那剩下的十万两是?”
万敬叹息说道:
“剩下的就是官产的维护了,子霖兄有所不知,虽然看起来前面的单笔支出大,实际上包袱最重的还是这些零星官产。”
“怎么说?”
“零星官产散落在京师各处,除了宅邸外,还有工坊、仓库、店铺等等。”
“但其中地段好的,都被朝中权贵侵占,地段差的则空置废弃,每年工部还要承担大一笔的维护费用。”
“就拿这租房来说,营缮司下有两进以下的寒宅一千五百间,本来是用来廉租给新晋入京官员的。”
“这其中三百间在城东城西,这些宅子早就被租光了,很多官员离开京师后也不肯退租,工部还要钱养着。”
“但是在城南城北的寒宅一千二百间,除了地段好的还能租出去外,普通的宅子都没人愿意租。”
“这些宅子日常维护,加上五年大修,折合下来一户差不多就要折银十银元,租息根本没办法覆盖,这些就要固定开支一万五千银元。”
苏泽疑惑的说道:
“空置的宅子,不能租给百姓吗?”
万敬愣了一下说道:
“国朝没有此等先例。”
苏泽说道:
“国朝没有,前宋不是有?”
“我记得宋代就有专门负责官办房产租赁的机构店宅务,汴京城曾经有公宅两万多间,店宅务将这些公宅租给百姓,不仅仅能覆盖自身的开支,还能给朝廷盈利。”
万敬说道:“可是我朝没有这样的制度啊。”
苏泽抽出一份空白的奏疏说道:
“等几天就有了,我这就启奏陛下,盘活营缮司下的这些产业,争取尽快盈利。”
万敬已经跟不上苏泽的思路了,他连忙问道:
“可是苏兄,这些房子租出去,总要有笔整修的费用吧?”
苏泽说道:“这个简单,先让勋贵重臣们把五万两银元退了,不就有钱了吗?”
《大庇天下寒士疏》
奏疏开头很简单,苏泽将工部情况讲了一遍:
“查工部营缮司,执掌京师宫殿、官署、宅邸修葺及官产维护。”
“迩来账目所载,岁耗十五万银元,内中五万两用于勋贵、阁部九卿重臣御赐宅邸修缮,余十万两则糜于零星官产之养护。”
“然地段稍劣者,多空置废弃,年需维护费近一万五千银元,租息难覆,徒耗国帑。更有甚者,城东城西寒宅三百间,为离职官员所踞,工部反为养廪,无异于雪上加霜。”
“近者,言官弹章迭起,朝议纷扰。营缮司隐忍不辩,盖因恐揭明细而触怒重臣。然长此以往,必致工部拮据,民生滋弊。”
“臣观前宋故事,尝置店宅务,掌官产租赁,汴京公宅二万间,岁入颇丰。今效其制,庶几可解困局。”
紧接着,苏泽又写道:
“查御赐宅邸,虽属朝廷产业,然勋贵阁臣已蒙殊恩,不当再耗公帑修葺私邸。”
“请旨敕工部备细账目,悉数退还所得银两。”
“若得清缴,可充整修空产之资。”
“城南城北寒宅并其余工坊仓库,今多颓败闲置。请提退还之五万银元,先为缮补,使完固堪用。”
“继仿宋制,立“京师官产务”,专司租赁事。”
最后苏泽又上升高度:
“寒宅赁予百姓,贱值庇寒士,有惠小民。若行此德政,大庇天下寒士,则可为杜工部笔下,万世隆载之盛世矣!”
万敬亲眼看着苏泽一气呵成,写完这样一份重量级奏疏,恍惚间都有些傻了。
只听到苏泽说道:“我这就带着奏疏拜访诸位勋戚重臣,他们都是通情达理的,必然会赞同苏某此疏,万兄且回工部,等着我的好消息。”
(本章完)
第259章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第259章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事关京师勋贵和重臣们,苏泽这一次没有直接上书,而是带着奏疏逐一拜访了为首的几位重臣们。
苏泽去的第一站,是高拱家。
和别的重臣不一样,高拱住的不是御赐的宅邸,而是他早年间在京师为官时候买下的房产。
在一众重臣宅邸中,高拱家显得有些寒酸,苏泽将奏疏递给高拱后,高拱推了推眼镜看向苏泽道:
“你不怕外朝说你沽名卖直?”
苏泽说道:“师相,弟子也不差这么一顶帽子。”
高拱微微点头,但是他说道:
“这件事我不适合站出来说话。”
苏泽连忙说道:“弟子明白,事关重大,弟子只是来和师相商议的。”
高拱的圆脸嘴角上扬,微笑道:“你奏疏都拟好了,是来听老夫意见的吗?”
苏泽微微低下头,比起其他门生,苏泽这个门生实在太过于另类。
就算是有高拱告诫,苏泽也很少会直接和高拱商议,很多时候高拱都是在内阁第一次见到苏泽的奏疏。
这在大明官场上是很少见的。
除非重臣一级的官员,大部分官员议论国事,都会先和师长商议。
这倒也不能都归于党同伐异,而是大部分年轻官员距离上层远,想法会比较片面,而提出来的方案也会比较理想化。
请师长把关,更类似于学徒在出师之前,需要师傅的指导。
高拱说道:
“你素来谋定而后动,我对你是最放心的。内阁几位阁臣,也都会支持你的奏疏。”
“想必勋臣那边你也有把握了吧?”
苏泽微微点头。
定国公徐文壁,是苏泽的老相识了,这点修宅子的钱,对于定国公来说也只是一笔小钱,而且还能加固他在皇帝心中的位置。
成国公朱时泰刚刚嗣位,这时候正是在皇帝面前刷好感的时候。
这两位国公带头,剩下的勋贵自然也会交钱。
阁老和班首重臣这边搞定了,追讨剩下的钱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高拱接着说道:
“你科场顺利,少年高中,步入官场后又一路顺风,得到皇帝圣眷,自然不知道普通官员的难处。”
高拱放下苏泽的奏疏说道:
“在京官员中,文武都算上,有六成都是租房的。”
“我朝从弘治朝后,因为京师用地紧张,停造官邸,只给三品以上官员赐宅,仅剩官邸千二百座。”
“不少官署宅邸被赏赐转让,到了本朝,能用来租的就剩下工部那三百座了。”
“子霖,你可知道这些宅邸竞争多激烈?”
苏泽也没想到京官的住宅问题竟然严重到了这个地步。
他想了想说道:“师相,在京大小官员常驻的有三千多人,按照您说的六成无宅,那就是一千八百人都没有宅邸。”
“这一千八百人,争着租三百座廉租的宅子,这三百座里还有不肯退租的。”
苏泽叹息一声说道:
“京师居,大不易啊。”
高拱接着说道:
“烂面胡同,我当年做翰林编修的时候,就曾经租在那边,年租八两,至今你在翰林院很多同僚都租在那边。”
“教场头条,六科给事中都爱租在那边,一进的房子隔成两到三个杂院群租。”
苏泽确实没经历太久的租房时期。
无论穿越前后,苏泽这个翰林都已经超过绝大部分官员了。
后来一路平步青云,和阁老家结亲,又得了御赐豪宅。
又有多少生财的办法,加上他又是太子的老师,所以很快手头上就不拮据了。
同理,苏泽交往的,也都是大明的精英官僚,他们要么本身就家产丰厚,要么早已经过了寒酸的阶段。
沈一贯刚到京师,就住进了他叔父沈明臣在京师的豪宅。
而申时行的妻家是苏州府有名的丝织大户,他自己也是官宦之后,根本不缺银子。
高拱继续说道:“我朝官俸低微,不少翰林都靠给人润笔过活。”
“低品官员两成俸禄用在租房上,这有什么弊端?”
苏泽想了想说道:“首先是滋生腐败,官员生计难以维持,则心生贪念,更容易被拉下水。”
“其次就是有无良官员会侵夺民宅,比如强租民宅。”
“最后是催发债市,京师多有给官员放债的,也会产生上面的问题。”
高拱摸着胡子说道:“正是如此,所以本官入阁以来,一直都想要提高京官俸禄,但是这事情难为。”
苏泽有些惊讶的看着高拱,在他看来,高拱就是那种雷厉风行的官员,他竟然会进奏提升官员俸禄的事情?
高拱说道:
“为政是什么?”
苏泽摇头,这是个很大的问题,每一个杰出的政治家,都有自己的答案。
他两世为人,同样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高拱说道:“为政就是为人,为政之要,就在用人。”
“既然提高京官俸禄暂时没办法落实,那如果能让京官都能租到廉价的房子,那也等于变相提升了官员的俸禄。”
苏泽看向高拱道:“师相,您是要让我帮着全京师的官员租到廉租房?这也是太看得起学生了。”
高拱说道:“杜工部诗云,‘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子霖既然以此为题上书,那也是有杜工部的志向吧?”
“只要是关于官员住宅的奏疏,我都会帮你疏通。”
说完之后,高拱做出送客的姿态。
苏泽从高拱家里出来,这算什么?
完成主线任务的时候又接了一个支线任务?
可要如何完成高拱这个“支线任务”?
苏泽还是先拿着奏疏,去拜访了其他几位阁老,先完成主线任务,解决工部的问题再说吧。
苏泽来到李春芳家,李阁老以为苏泽是在催稿的,连忙称病不见,还是苏泽让管事的将奏疏草稿递进去后,李春芳这才接见了苏泽。
李春芳对此自然没有异议,他承诺次日就将御赐宅邸的修葺维护费用送到工部去,不过他也叮嘱苏泽,在腾退外放官员租房的时候,还是要稳步推行。
李春芳特别提到了那些丁忧的官员,他们因为孝期而归家丁忧,如果褫夺他们的租房资格,那会对朝堂风气产生负面影响。
苏泽也承认这些阁老们确实都是经验丰富的,他连忙表示将这些记录下来,修改奏疏再上奏。
张居正自然也是支持的,作为执掌户部的阁老,他对于节流的项目都是全力支持的。
但是听到苏泽要想办法给在京官员解决住房问题,张居正皱眉说道:
“这个问题本官其实也想过,京师并非是官房不足,而是分配不均。”
“靠近皇宫和官署的房子少,官员们都争相租赁,远离皇宫官署的房屋空着,却没人愿意去住。”
“本官也想过,将部分衙门搬出皇宫附近,奈何阻力太大。”
苏泽也没想到,张居正竟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
不过张居正的思路还是在财政上,他想到的办法是让官署搬家。
这一招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不过显然也和前世一样,所有政治机关都会本能厌恶离开政治中心。
除非你大明皇帝也搬到城外,其他衙门是绝对不愿意搬迁的。
张居正似乎对苏泽也很有信心,他说道:“高阁老将这件事交给子霖,那你一定能解决,本官也会支持你。”
不是,你们都对我这么有信心吗?
苏泽也有些无语,你们一个个阁部重臣解决不了,指望我一个正五品?
苏泽又拜访了赵贞吉和雷礼家,两人自然是非常支持。
定国公徐文壁、成国公朱时泰,也全部都表示愿意出钱,甚至朱时泰还表示自己会说服其他勋贵,主动交钱到工部。
除此之外,好弟子小胖钧也派太监过来,说他听说了苏泽追讨工部修葺费的事情,他愿意帮着自己的外祖父支付这笔钱。
苏泽想到一毛不拔的武清伯,心中也松一口气,这下外戚也有人带头,事情应该就差不多了。
但是高拱托他办的事情?
苏泽将自己关在家中想了一天一夜。
次日,他就来到了工部。
万敬见到苏泽十分激动,他说道:
“苏兄!阁部重臣和勋臣贵戚,都将修葺费交给工部了!今日就收了近三万两!不日就能补足亏空了!”
苏泽点点头,这个结果他早就知道了,隆万时期的勋贵群臣,和崇祯时期可是完全不同的。
现在朝廷让他们做贡献,谁都会赶着做表率。
只能说人心这东西,说起来虚无缥缈,但有真实存在,无时无刻影响着一切。
“万兄,你们工部可有福建籍,特别是客籍的官员?”
万敬想了想说道:
“有!有一位福建籍的黄主事,就在营缮司任职,我这就请他过来!”
不一会儿,苏泽就见到了一名中年主事,畏畏缩缩的跟在万敬身后走进了偏厅。
万敬介绍说道:
“这位黄宗禹黄主事,是营缮司的主事,祖籍福建。”
黄宗禹看起来要比苏泽和万敬都要年长,但是见到两人战战兢兢的样子,这个年纪才走到工部主事的位置上,估计黄宗禹的科场第次不高,或者干脆就是举人出身。
苏泽开口问道:
“黄主事,你知道客家土楼吗?”
黄宗禹疑惑的看着苏泽,点头说道:
“下官小时候就住在土楼里。”
苏泽大喜道:
“那黄主事,在京师可以造土楼吗?”
“啊?”
黄宗禹看向苏泽,他为苏泽这个疯狂的想法震惊了。
客家土楼,是福建客家人聚族而居的堡垒式住宅,环形建筑可以容纳一个宗族的家庭,一座楼就是一个村子。
当然,环形建筑也不是要圆形,方型或者其他多边形的客家土楼也是可以建造的。
苏泽前世的时候,就曾经去参观过,导游介绍客家土楼,是中国古代的赫鲁晓夫楼。
当然,客家土楼的建造并非和赫鲁晓夫楼一样,是为了解决城市住房问题,而是古代宗族社会为了安全而建造的。
说客家土楼是古代的赫鲁晓夫楼,是因为它们都是多层紧凑的建筑样式,都是容纳大量人口居住的建筑。
“苏翰林,要在京师造客家土楼?”
黄宗禹摇头说道:“下官以为不可。”
“为何不可?”
黄宗禹说道:
“客家土楼主要的建筑材料是土和木竹,土楼能支撑起来,靠的是厚半丈的夯土厚墙,所以客家土楼都要建造的极大。”
“京师没有这么大的地方,也找不来南方结实的夯土,更没有漫山遍野的竹林和树林。”
苏泽听完了黄宗禹的话,反而更加兴奋,他问道:
“黄主事是营造专家?”
万敬说道:
“是啊,雷阁老重修《营造法式》的时候,黄主事也是提了不少想法,破解了营造法式上很多难题。”
听到这里,苏泽问道:
“黄主事知道水泥吗?”
黄宗禹连连点头。
苏泽说道:
“客家土楼使用土墙,无非也是为了承重,如果使用硬度更高的水泥呢?”
“土楼使用毛竹是为了用竹筋加固夯土墙,提高承重能力吧?那京师没有竹林,用钢筋如何?”
“如果使用钢筋水泥墙面,是不是就不需要那么厚了?”
黄宗禹愣住了,作为傅顺的手下,他当然知道水泥。
但是让水泥钢筋和土楼结合起来?
苏泽在纸上画起来:
“如果只是要建造三层的楼,四方形,用钢筋和水泥为墙面,这样的土楼能造起来吗?需要多大的土地?”
黄宗禹看着苏泽的草图,他说道:
“这还需要验证水泥和钢筋的承重能力才行。”
苏泽更高兴了,黄宗禹没有立刻回答自己,而是决定要实验来验证,这才是真正办事的态度。
苏泽又对万敬说道:
“这样一座楼,北面作为走道和公用区域,其他三面住人,三层就可以住九户人家。”
“如果能改建这样的楼,那就能解决京师所有低品官员租房的问题。”
“万兄以为如何?”
万敬和黄宗禹都傻了,他们没想到,苏泽的野心竟然这么大,要解决在京所有官员的租房问题?
如果真的能完成?
万敬和黄宗禹的呼吸都急促了。
(本章完)
第260章 苏公楼和皇家水泥厂
第260章 苏公楼和皇家水泥厂
苏泽修改了《大庇天下寒士疏》,加入了有关新式水泥土楼的建造建议,完成了最终版的奏疏。
——【模拟开始】——
《大庇天下寒士疏》送到内阁,阁老们都票拟赞同你的奏疏。
但是奏疏送到内廷后,皇帝担心工期太长,耗资巨大,又要内帑出钱,搁置了你奏疏后半部分修造新式水泥土楼的建议。
皇帝部分批准了你的奏疏。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1190。】
【若要完全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2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苏泽果断选择了“是”。
【威望值已经扣除,剩余威望990点,已经在现实中完成上书,请等待奏疏生效。】
苏泽叹息一声,看来是隆庆皇帝被自己薅羊毛太狠,也有了心理阴影。
工部总共这点预算,皇帝也担心新式水泥土楼烂尾,最后还不是要内帑出钱?
改善官员住所,这件事对于皇帝而言优先级本身就不高。
这倒也不能说是隆庆皇帝苛责臣下。
皇帝长于深宫,养育在妇人之手,根本不懂民间的疾苦。
皇帝也不知道这些京师低级官员的生存现状,自然也对他们缺乏共情。
如果只费200点威望值,就能执行这道国策,苏泽觉得已经很赚了。
因为这道奏疏,可不仅仅是为了在京官员谋福利。
苏泽要做的,自然是推广水泥钢筋,为了促进水泥和冶铁产业发展。
能将东西造出来,只是产业化的第一步。
要让水泥成为新产业,可不仅仅是造出水泥这么简单。
零星的实验室产出,和工业化生产完全是两个概念。
苏泽穿越前的很多实验室技术,在实验室生产已经很稳定了,只要几个研究生牛马就是手搓不错的产量。
但是这些依然不是工业化生产。
工业化生产,需要的是可复制的批量制造,是大规模连续稳定廉价的生产。
所以“打通产学壁垒”,是前世大学经常讲的事情。
而产业发展,最重要的就是需求。
这同样是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
当一个产业欣欣向荣,能够赚到钱的时候,才会吸引更多的人才投身产业,改进工艺,降本增效。
工业化就是一个不断复制裂变增加产量,又通过集约化生产减低成本的过程。
可是任何一个产业初期,都是前途暗淡的,投资者和顾客都需要时间接受新产品,如果没有销量和利润,也很难继续投入。
所以前世才有所谓产业政策的办法,也就是通过补贴等手段,先把产业发展起来。
等到产业发展壮大,然后再逐步取消补贴,最终培养出新的产业来。
产业政策对于大明还是有些太先进了,苏泽用的更加简单直白的方法,那就是官府投资。
正如苏泽在水晶宫博览会上做的那样,通过展示钢铁和玻璃的宏伟建筑,推广了房山的玻璃。
现在房山已经扩建了窑厂,又增建了三座玻璃窑,日夜不停的生产玻璃。
也正如苏泽预计的那样,随着大量订单的涌入,房山玻璃厂也在不断改进工艺,提供产能,并且开始推陈出新。
比如有工匠用碎掉的彩色玻璃拼接成马赛克玻璃,这种颇具艺术感的玻璃变废为宝,被很多权贵当做装饰,贴在家里的鲜艳位置上。
再比如有工匠发明了吹压法制造平板玻璃。
这种方法用铁管将玻璃吹大,然后再压平延展开,可以制作更薄的玻璃。
但是缺点是在玻璃中央会留下一圈圈的吹痕。
这种玻璃用料少,重量轻,唯一缺点就是难看一点,价格自然低不少,于是迅速成为京师普通人家抢购的商品。
苏泽虽然提议修造了直沽炮台,但如果只靠军工产业来推广水泥,速度未免太慢了一点。
而且军工要求和民用也不一样,军用的水泥可以不计成本,但是民用的水泥是要算成本的。
所以只要新式水泥土楼的圣旨下来,那自然有人会看到水泥产业的机遇,自发投身到水泥产业中。
这样一来,水泥的产量和价格也会和玻璃一样,迅速增长起来。
——
次日。
和【手提式大明朝廷】模拟的一样,隆庆皇帝看到苏泽的奏疏后,深深的皱起眉头。
隆庆皇帝也摸透了苏泽的“套路”,给京师所有官员造廉租房?
听到这个计划,隆庆皇帝就知道这是多么大的一个计划了。
就靠着工部追回的这点修葺费用,给京师所有无房的官员造租房,这就是天方夜谭。
如果工程推行一半,成了烂尾工程,岂不是又要内帑出手?
不过苏泽奏疏的前半部分,皇帝还是赞同的。
就在皇帝准备下旨,突然顿了顿,看向在场的司礼监三巨头,问道:
“李芳,司礼监怎么没有拟红?你们是怎么想的?”
这种内阁全票通过的奏疏,一般司礼监都会提前拟红,也就是将下发圣旨的公文程序走好,只要皇帝准奏就立刻可以变成圣旨执行。
但是这一次的奏疏,司礼监没有拟红,引出了皇帝的疑问。
李芳被点名,他早已经做好了准备,他说道:
“陛下,仆臣以为苏翰林的奏疏没有问题,而且陛下应该从内帑出钱,赞助工部修造新楼。”
隆庆皇帝看向李芳,御书房的气氛为之一凝。
李芳跪在地上,身体也颤抖起来。
皇帝的视线越过李芳,对着冯保问道:
“冯监怎么看呢?”
冯保也跪下来说道:
“陛下,这份奏疏是要给京师官员造房,如果陛下搁置苏翰林的动议,恐怕会惹来百官非议。”
“可如果陛下能施恩群臣,那受了恩惠的群臣,必然不敢再忤逆陛下。”
隆庆皇帝想了想,似乎觉得冯保说的也有道理。
他最后看向执掌内帑的陈洪。
陈洪也跪下来说道:
“陛下,如果您担心内帑出资太多,臣其实有一个办法。”
“说。”
“按照苏翰林的奏疏,这新式水泥土楼,最重要的就是水泥。”
陈洪能执掌内帑,自然是有理财天赋的。
他也是司礼监高级太监中,极少数完成营造学社学业的大太监。
在业务上,陈洪的能力是出众的。
陈洪能位列司礼监三巨头,和潜邸旧臣李芳,带大未来皇帝的冯保同列,靠的也是这份能力。
陈洪说道:
“陛下,可以由内帑出资,兴办水泥厂,然后再由工部购买水泥厂生产的水泥。”
“这样一来,只要工程能完工,那定然能收回成本。”
“等新式水泥土楼都建造完毕,这水泥厂也还在,说不定还能继续盈利。”
“所以仆臣也斗胆进谏,请陛下三思。”
听到三名心腹太监的话,隆庆皇帝也犹豫了。
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个收买人心的好机会。
而且按照陈洪的办法,内帑拨款却是用来建厂,再将生产出来的水泥卖给工部,内帑也不会亏钱。
隆庆皇帝又想到了苏泽奏疏中的那句话——
“若行此德政,大庇天下寒士,则可为杜工部笔下,万世隆载之盛世矣!”
是啊,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想到这里,隆庆皇帝对着三巨头说道:
“李芳,拟旨,从内帑拨银元二十万枚,在京郊建造水泥厂,以助工部建造新楼。”
又经过了一系列的思想斗争,隆庆皇帝说道:
“内帑再拨款十万银元,以助工部修造新楼。”
“但是司礼监要派员监督,不能让宵小钻了空子。”
“唯!”
——
返回司礼监的路上,三巨头都保持了一定距离。
虽然在今天他们同进退,但是三人之间的隔阂不可能因为一次合作消除。
如今的形势,只是三人互相威慑的平衡状态。
李芳今日出头,是应李春芳和高拱的请托,卖给两位阁臣面子。
更何况李芳本身也是支持苏泽的奏疏的。
冯保出手,则是太子所托。
而陈洪出手,则是内承运库的需求。
陈洪长期执掌内承运库,对于货殖之术有了很多实践,他对钱财的认识,要比大部分户部官员都要深刻。
近日来,陈洪都有一个疑惑。
自苏泽上疏,厘清外朝国库和内廷承运库后,明明切断了内外朝财政的联系,可内承运库的权威更重了。
陈洪发现,原本激烈对立的内外朝关系因此缓和,和户部那些官员也不再对执掌内帑的司库冷言冷语,而是热切了很多。
内承运库的地位,甚至已经悄悄超过了东厂。
陈洪思考了很久,最后看到苏泽在《乐府新报》上的一篇小文,这才豁然顿悟。
苏泽这篇文章,是刊登在“格物致知”版块的一篇绪论,题目叫做《论财政》。
这倒不是一篇系统性的理论,而是零星的一些财政知识。
苏泽在文中写道:
“财通货转,方得生息之利。”
陈洪对这句话的感悟颇深,他甚至更进一步,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钱财只有流动起来,才有价值。”
内帑和国库分开,但是这段时间皇帝几次动用内帑,让内帑的钱流向了外朝。
以往内帑,只进不出,或者只用来供应皇帝自己的赏赐和消费,自然引起百官敌视。
可现在内承运库是外朝的“财神爷”,巴结还来不及,怎么会敌视呢?
正是因为内帑的钱财流通,所以内承运库的地位才日益提升。
而陈洪作为执掌内承运库的司礼监巨头,他的权利也只有在流通中才会增加。
就算是为了内承运库,陈洪也要建议皇帝将钱出去。
三巨头各怀心思,最后走到了同样的终点。
——
【《大庇天下寒士疏》在司礼监三巨头的一致赞同下,隆庆皇帝通过了你的奏疏。】
【内帑出资建设的两座水泥厂,成为历史上认定的真正意义上,具有工业化生产水平的水泥工厂,载入了科技史册。】
【你提议的新式水泥土楼,被日后建筑学者称之为“苏公楼”,被誉为近代钢筋水泥建筑的发端。】
【国祚+3。】
【威望+1000。】
【剩余威望:1990。】
好家伙,一下子加了一千威望?
也对,上疏给京师所有官员安置房产,所有在京师官员都要感念自己的恩情。
这不仅仅是威望增加,等日后言官们也住进了“苏公楼”,那再上疏弹劾自己的时候,也要多掂量掂量。
但是这次皇帝不直接出资造楼,而是由内帑出资建设水泥厂,这倒是出乎了苏泽的意料。
这皇宫内也是有高人啊。
这可要比直接出钱造楼要聪明多了。
但是这也正和了苏泽的想法,既然内廷有人看到了水泥厂的前景,说服皇帝建造水泥厂,那自然会推动水泥产业的发展。
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只是这两座水泥厂叫什么?
皇家水泥一厂?皇家水泥二厂?
怎么感觉怪怪的。
——
京郊,楞严寺。
何心隐坐在禅房中,和楞严寺方丈法严大师对弈。
法严方丈是围棋高手了,但是何心隐的棋路天马行空,还是让他陷入到长考。
过了半天,法严方丈才落下一子。
何心隐瞥了一眼棋局,直接用手一推道:
“大师,在下认输。”
这下子差点没把法严和尚气的背过气去,默念阿弥陀佛十几遍,法严和尚这才恢复了气度,将棋盘和棋子收起来,下定决心再也不和何心隐下棋了。
“大师,那件事你考虑如何?”
法严和尚沉默了一下,何心隐找上自己,是来租地的。
楞严寺是京郊的隐形大地主,名下不仅仅有记名僧田,还有不少信徒代持的不记名田地。
“何施主,我理解你们儒生教化世人的志向,可办校这件事还是要从长计议,所耗银两颇巨,就是你有赤诚之心,也很难维持下去。”
何心隐摇头说道:“大师,您误会了,我要办校,可不是为了‘义’,而是为了‘利’。”
“为利不为义?”
何心隐说道:“想当年我创办聚和堂,以义为先,最后潦草收尾。”
“这些年在京师观苏子霖办事,我悟出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君子要先言利,再言义。”
(本章完)
第261章 义利之辩
第261章 义利之辩
大明的和尚都有不俗的儒学造诣。
法严和尚也是如此,他自身的儒学造诣很高,对儒家几个流派都能说上两句,毕竟每年法严寺都要接待很多读书人,就是再没悟性,听着听着也就会了。
法严和尚问道:
“你们儒家不是最重视义利之辩吗?”
何心隐道:“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法严和尚点头说道:
“何公这句话,不是违背圣贤的教导?”
何心隐摇头说道:
“先师的话当然没错,但是后世的解释错了。”
“啊?”
何心隐道: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但是什么是君子?什么是小人?”
“这句话历代就解释错了。”
“先师所在的时代,君子是指‘劳心者’,也就是食肉者。与此相对,小人就是‘劳力者’,也就是平民和奴隶。”
“这句话应该这么解,要对士人提出道德要求,让他们遵守,对于普通百姓则要拿出实际好处,引导他们活下去。”
“这就是我说的,‘君子要先言利,再言义’,对百姓要利在义先,先要用利来引导他们走上正途,然后再对他们提出义的要求。”
法严和尚愣住了,还能这么解释?
你们读书人真会玩啊,我们和尚解读佛经可没这么厉害。
不过这也是正常的,所谓“我注六经”,历代大儒都是这么玩的,当年朱熹王阳明也干过,何心隐这么干也不奇怪。
但是这和办学校有什么关系?
何心隐说道:
“大师,我要办的,不是让人读书参加科举的学校,而是让百姓掌握一技之长的学校。”
何心隐掰着指头说道:“京师普通的杂工,一个月不到两银元,但能写能算的账房,一个月最少也是五个银元的收入。”
“同样是工匠,懂得尺规作图的也能多一倍的收入。”
“还有读书人做讼师的,能打民律官司的,也要比普通讼师倍增收入。”
“这世上也并非读书科举这么一条路,总有人要试试其他道路,而我这个学校,就是引他们入门的。”
“这就是有利,有了利引导,然后再通过读书明义,等生员学成后又能有自食其力的能力,这不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所以我办这个学校,自然是要收费的。”
听到这里,法严和尚明白了何心隐的想法,这等于是传授谋生技能的学校。
这么一说,似乎还真的可行?
别的不说,如今楞严寺管理库房的和尚,要学习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了。
原本楞严寺的账目很简单,主要收入就是三块,香客捐献、僧田产出和高利贷收入。
这三块,其实都和账房没多大的关系。
香客捐献,要防的是僧人贪墨,僧田产出,主要是管理佃户。
高利贷收入最简单了,楞严寺为何能有那么多武僧,那不就是为了高利贷催收业务训练的吗?
可现在不同。
法严和尚是个聪明人,他已经意识到了时局的变化,做好了转型准备。
而事实证明,楞严寺的提前转型,才是楞严寺能在京师寺院中崛起的关键。
现如今,寺院三大业务,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
香客捐献影响最大。
这件事还和苏泽有关。
明代寺院,除了金融功能外,也要给香客提供文化需要,这就是讲经。
无论是东方的讲经,还是西方的布道,其实和说书差不多,就是要用通俗的佛教故事来教化百姓。
而更多百姓去佛寺听经,也不是为了受教去的,而是在这个缺乏娱乐的时代解闷。
当然,听着听着就皈依我佛也是正常的。
总而言之,讲经是佛教的“拉新”手段。
而随着报纸出现,娱乐方式更丰富了,更少的人愿意来佛寺听讲经了。
讲经?能有《西游记》好玩?
当然,原本虔诚的信徒还是会捐献香火钱的。
但是没有新的信徒,等原本的信徒老死,那时候就已经晚了。
除此之外,僧田的产出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这倒不是说僧田的产量低了。
而是京师粮价日趋稳定,僧田产出的利润减少,而且京畿地区的地租也很难收上高租息。
最后就是高利贷生意了。
当然,寺院的高利贷一般叫做“长生库”,名义上寺院和信众的互助金库。
但实际上这年头的贷款基本上都是高利贷,九出十三归都是正常操作,两三倍利息才是常规的。
不过《大明民律》出台后,官方也对最高利息进行了限制。
官方的标准时唐宋时期的官方标准,也就是百分之二十。
李一元考证了青苗法,“二分(利息)者亦常平之中正也”,认为这是明代以前的合理官方利息,所以限定这个数额为官方利息。
而民间贷款,不能超过官息的两倍,也就说四分利息是官方承认的,超过部分就不认了。
虽然苏泽依然觉得很高,但是想到这是大明,其实能给最高利息做出限制,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进步了。
而因此而来的诉讼,在镇抚司民案司的几次判决后,都偏向了借钱一方,否认了出借方高息的合理性后,寺院的高利贷生意大受打击。
当然,绕过这些也是有办法的,可这同样需要寺院有精通法律和财务的人才,精心设计新的借贷合同才行。
其他寺院都在三大支柱受到冲击的时候摇摇欲坠,但是楞严寺则越发兴旺。
法严方丈意识到了时代的变化,他提前做好了转型的准备。
比如何心隐的《新乐府报》,就有楞严寺的投资在其中。
早在《新乐府报》的编辑部还在楞严寺的时候,法严方丈就主动入股。
如今《新乐府报》已经是全国发行量第二大的报纸了,是发行量最大的民报。
何心隐每个月都会给楞严寺分红。
除了报纸之外,楞严寺积极投资了很多产业,包括法严方正最成功的一次“投资”,将部分僧产捐献给朝廷办水晶宫博览会,给楞严寺获得了巨大声望。
但是产业的变化,就对寺院的库房账目管理提出了更好的要求。
投资的账目管理,可要比放贷收租复杂多了。
而且也不是所有被投资的,都和何心隐这样省心的。
光是投资成功不见得就有回报,这还需要介入被投资生意的管理,防止被投资人发达后做小动作回避分红,甚至还需要帮着被投资人解决一些问题。
最后还是需要人才。
话题回到了原点,正如何心隐所说的那样,京师有着巨大的人才缺口。
这一次和千百年来的问题不同,这次缺乏不是参加科举的读书,而是缺乏能写能算的读书人。
这也是千百年来没有出现过的事情。
这是变局时代,是任何一本佛经都没有预言过的时代。
法严和尚最终还是选择信任何心隐,不过这一次法严和尚同样要求以土地入股,何心隐也欣然同意。
不过何心隐对于商业上的事情答应这么爽快,法严和尚反而更加担心了。
以他对何心隐的了解,他办学以后会不会给学生灌输什么私货?
日后若是闹出事情来,会不会把楞严寺供出来?
法严和尚最后还是选择睁一只闭一只眼,自己都这个岁数了,闹出事也是下一代方丈的事情了。
——
六月二十五日,苏泽来到工部。
这一次,苏泽感觉到了气氛不同。
当他踏入工部的时候,不少工部官员都出门围观,见到苏泽都远远行礼。
在苏泽来到万敬公房时候,负责引导的工部官员更是对苏泽行了一个隆重拜礼,这才匆忙离开。
苏泽这下子有些明白了,为什么高拱说,政治就是人事。
自己提议给京师官员建造廉租房,就获得了官员上下一心的拥戴,这是以往那么多重要奏疏后从没有过的事情。
这也是苏泽获得威望值最多的一次。
带着些许感悟,万敬已经走出公房来迎接苏泽了。
“黄主事有结果了?”
万敬激动的点头说道:
“苏兄快请跟我来。”
万敬领着苏泽,来到工部内的一处试验场。
工部是占地面积最大的六部衙门,不仅仅是因为工部内就有一座巨大库房,也因为工部内这些大小的试验场。
工部在京师城外还有一座炮厂和操练厂,工部内的只能算是小型试验场。
苏泽看到了试验场上盖起了一面墙。
工部主事黄宗禹正在这面墙前,指挥匠人测试着什么。
苏泽就看到一些匠人手持各种工具,对着这一堵单独的墙面做着各种的测试。
苏泽和万敬看着黄宗禹做完了测试,这才走了上去。
“苏翰林,万郎中。”
黄宗禹连忙见礼,苏泽摆摆手,对着墙面问道:
“这是水泥钢筋做的?”
黄宗禹连忙点头说道:
“那日苏翰林说完之后,下官就砌了这面墙,昨天才完全干透。”
黄宗禹接着说道:
“苏翰林真是土木奇才,下官测验了两日,这墙面的强度,足以承担三层的土楼!”
听到这里,就连万敬也激动起来。
皇帝下旨支持工部造楼,解决京师官员的租房问题。
这道圣旨发出后,就迅速引起京师士人热议,并且登上了各大报纸的头条。
在热议之后,工部承担的压力是最大的。
苏泽方案能不能行,能不能建造出安全可靠的新式水泥土楼,这些都是要工部验证的。
黄宗禹第一时间得到了场地和经费,这面墙就是用来实地验证钢筋水泥强度的。
现在黄宗禹说强度没问题,也就意味着新式水泥土楼真的可行。
“但是。”
黄宗禹说了但是,万敬心又一沉。
黄宗禹说道:
“水泥价格太贵,这样成本太高了。”
听到这里,万敬反而放下心来说道:
“黄主事不用担心,陛下已经投资建造水泥厂了,水泥价格应该很快就能降下来。”
但是苏泽却说道:
“这确实个问题,这面墙都是用水泥灌注的吧?”
黄宗禹点头,苏泽又说道:
“如果不用这么多水泥呢?比如用砖?”
黄宗禹摇头说道:
“苏翰林说的是用水泥粘合,使用砖砌吧?可这样强度不够,无法支撑三层的土楼。”
苏泽说道:“不是用普通砖,而是用带孔的砖,将钢筋插入砖孔,再用水泥灌注固定呢?”
黄宗禹又开始思考起来。
正如苏泽说的那样,其实整个墙面都用水泥是很浪费的。
用钢筋将带孔砖串起来,再用水泥粘结固定,这可以节省很多水泥,成本不就降下来了?
大明本身就有很成熟的制砖工艺,不就是带孔的砖吗,根本没有太大的难度。
如果能节省水泥的用量,新式水泥土楼的造价会更低!
对于工部来说,必须要让群臣看到进度。
这样关系到全体官员福祉的事情,苏泽已经上疏请奏,皇帝也批准拨款,你们工部如果迟迟拿不出成果,罪责就都在工部头上了。
所以工部都明白这个道理,必须要尽快做出一点成果来,这样才能让群臣安心。
工部比任何衙门都迫切,想要造出一座示范楼出来。
万敬看到黄宗禹思考的样子,连忙问道:“黄主事,可行吗?”
黄宗禹又在地上写写画画,点头说道:
“如果能制造出合格的孔砖,确实能造出新式水泥土楼,也不会超过太多预算。”
听到这里,万敬立刻说道:
“我这就请示潘侍郎,先造出一座示范楼,安定京师百官之心!”
苏泽从工部出来,天色已经逐渐晚了,但是工部里还是灯火通明。
——
六月二十七日,京师的天气更加炽热。
就连水空调效果都不好了,苏泽更是窝在报馆公房不肯出门。
但是今天苏泽不得不出门了,中书舍人刘珺,带着阁老们的命令,召苏泽前往内阁议事。
苏泽盘算了一下,自己最近可都是“安分守己”,没有上奏议政,怎么突然内阁要召见自己了?
工部那边方案也提了,听说工程进展顺利,到底是什么事情内阁要召见自己?
(本章完)
第263章 天下第一巡抚?
第263章 天下第一巡抚?
苏泽接着问道:“敢问张阁老,这嘉湖巡抚清缴的积欠,到底是府库的积欠,臬库的积欠,还是国库的积欠,又或者是内帑的积欠?”
听到苏泽这么问,张居正摸着自己好看的胡须,用满意的目光看着苏泽。
张居正点头说道:
“嘉湖巡抚闵清上奏,他到任后清理了嘉兴湖州两府的府库积欠,臬司衙门的欠款勾销了三成。国库的积欠没有减少,内帑的积欠还上了一成。”
之所以苏泽要问得这么详细,是因为大明财政也是分级的。
大明最低一级的财政单位是县,也就是县库。
但是大明的财政政策,县级别的财政就是粮税中转,县衙只有很少的经费,用来维持县衙的运转。
县库上一级是府库,这才是基层的主要单位,这也是知府这个职位重要的原因,县里要有大钱的时候,一般都会向府库拆借,如果是涉及多个县的大型工程,也都是府一级的衙门出钱。
再往上一级,就是省级财政。
大明在省一级设置臬司衙门,主官为按察使,这本来是省一级监察部门,所以管理省级财政的工作,就交给了按察使衙门,也被称之为臬库。
不过大明官场发展至今,省级的衙门基本上虚置,所谓一省的布政使、按察使,如果不加总督一省军政事务的总督头衔,就只是安置高级文官的过渡位置。
臬库主要也是一个统计部门,加上对下级衙门的经济指标考核工作,其实也没有多少银子。
所以实际上大明财政最重要的两级,就是户部掌握的朝廷国库,和府衙掌握的府库。
这也是巡抚这个职位重要的原因。
巡抚往往管理几个府的事务,掌握这些府的府库,也就是财政大权,再加上对府县级官员的监察考核权,大明的巡抚在地方事务上的话语权,是远远高于布政使的。
大明官场就有这样的话,“布政不争,无政可布。巡抚不巡,无事不抚。”
说的就是布政使这个职位虚无化,巡抚这个职位常态化和实权化,如今已经大明最高级的亲民官了。
这其中的原因,自然是大明朝堂不愿意出现一个同时掌握行政、财政和军事权力的省级行政单位,所以从明初以来就在不断削弱布政使衙门的权力。
但是大明朝廷也没办法直接管理所有的府县,别说是大明了,现代社会都做不到。
所以又要在府县上设置一个府或者几个府的巡抚。
嘉湖巡抚,是管理南直隶最富庶地区的嘉兴和湖州的巡抚,是除了王之桓这个淮抚,海瑞这个应天巡抚外,最重要的地方官员。
嘉湖地区也是大明积欠最严重的地区之一。
苏泽直接询问闵清是清理了哪个库的积欠,听完张居正的回答,苏泽立刻明白了。
这不就是大明的天下第一巡抚?
好家伙,诺敏前世?
府库是巡抚衙门管辖的,也是巡抚衙门掌控的,他闵清清理了府库的积欠,不就是账目上的游戏吗?
这实在是太容易了,只要找点商人拆借银子,存放在府库中让上级检查一下,就算是完成追讨了。
但嘉湖两府拖欠的国库银子,以及拖欠皇帝内帑的银子,这这些都是要上缴的,所以闵清只完成了很少一部分。
现在是六月份,又不是粮食征收的时候,不用说这笔银子大概也是向当地大户摊派或者借来的,为的就是刷功劳。
苏泽说完,再看在场的五位阁老,他就知道五人都和自己的想法是一样的。
大家都是从科举这条路上卷出来的,又在人精遍地的大明官场卷到了顶点。
又怎么会不明白闵清这些小伎俩?
这让苏泽想了前世,很多地方会自己办皮包公司,然后互相贸易,就是为了虚报gdp。
还有地方上“借钱”给企业缴纳地方税,然后转一圈再回到地方手里,粉饰地方经济指标。
看来古往今来都是一样的手法。
苏泽明白闵清的把戏,阁老们也明白闵清的把戏,但是皇帝不明白啊。
张居正说道:
“陛下已经亲书圣旨嘉奖闵清了,还要封他是‘天下第一巡抚’,要让全大明的地方官员都向他学习。”
说完这些,在场的五位阁老们,脸上都露出痛苦的表情。
皇帝正在兴头上,这时候泼皇帝冷水,这就是在打皇帝的脸。
而且虽然大家都认为闵清有问题,但大明也要讲究证据的,手上没有证据,就是阁老也不能随便攻击一名巡抚一方的地方重臣。
五位阁臣的目光都落在苏泽身上。
苏泽一阵无语,好家伙,你们不愿意得罪皇帝,让我上是吧?
再说苏泽也没有证据啊。
这时候还是张居正说道:
“苏子霖,吾等也不是让你出头,只是让你想个办法出来,揭穿闵清,并不是要让你上书弹劾他。”
苏泽问道:
“不能将闵清调离吗?”
这时候高拱说道:
“闵清历任考核都是不错的,在地方上名声也不差。”
李春芳说道:
“言官御史也找过他的问题,但是这闵清似乎还真是个清官。”
苏泽摇头说道:
“闵清不是清官。”
“只不过这贪官中,有贪财,有贪色,这闵清是贪名。”
“这样的贪官,可以为了名作假,也可以为了完成自己的政绩去盘剥百姓,有时候这种贪官的危害要比普通贪官还要大。”
众阁老们也点头,苏泽说的没错,闵清这种官员确实更可怕,他们为了政绩是不择手段的。
苏泽继续说道:
“下官倒是有个办法。”
苏泽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
“今年春夏多雨,朝廷也有兴修水利的决心。”
“可以由雷阁老下令,兴修太湖水利,由苏松常嘉湖五府的府库出资建造。”
“三府是应天巡抚海瑞治下,那这件事应该由海巡抚主持,朝廷可以下旨让嘉湖二府把府库的银子运送到应天巡抚的府库中去。”
几位阁老听完,张居正抚掌道;
“妙啊!”
苏泽这个提议一点都不突兀,朝廷设置雷礼这个专务大臣,就是用来负责水利事务的。
苏松常嘉湖五府是太湖沿岸的府,都是依靠太湖水利工程的,要修自然要一起修。
而这件事交给海瑞,朝廷重臣们自然放心。
最关键的,这等于变相要求闵清上缴嘉湖两府的府库存银。
如果这些银子真的是闵清借来的,那就算是闵清答应,那些借钱给闵清充政绩的人也不会同意。
人家只是帮着你完成指标,也不是真的要弥补府库亏空啊!
退一万步,闵清如果真的能上缴这笔银子,那也确实是大功劳一件,那皇帝嘉奖就嘉奖了。
苏泽继续说道:
“嘉湖出现这样的事情,民间肯定也要有议论,朝廷可以让人去调查嘉湖的情况,了解闵清为官的真实情况。”
众阁老们点头,高拱问道:
“委派谁去呢?如果委派官员前往,会不会太扎眼了?”
苏泽说道:
“帅嘉谟。”
高拱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帅嘉谟是什么人。
他不就是之前徽州府丝绢案中,一直上诉的那个读书人吗?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才让隆庆皇帝下定决心编纂《会计录》。
事后为了嘉奖帅嘉谟为一县百姓出声,隆庆皇帝赏赐他举人出身。
后来帅嘉谟在海瑞的举荐下出仕,担任南直隶的学政官。
苏泽说道:“帅嘉谟是查账的好手,他能从府县架阁库中查出丝绢案的问题,那一定能查嘉湖的府库追缴问题。”
高拱立刻明白了苏泽的意思。
闵清是巡抚,这种事情不可能他一个人办成,必须要手下的知府知县配合,整个嘉湖二府的官员齐心协力才行。
高拱说道:“那明日老夫就让吏部下文,调帅嘉谟去嘉湖二府下当个县丞。”
苏泽连忙说道:
“高阁老高见。”
高拱确实是人事高手,如果让帅嘉谟直接当知县,那就算是越级提拔,而且知县是一方父母官,必然会引起闵清的怀疑。
但是提拔帅嘉谟做个县丞就不一样了,作为两府的巡抚,闵清也不会注意到一个小小的县丞。
而县丞又是县衙的二把手,可以接触到县衙的所有文档资料,也能方便帅嘉谟去查案子。
苏泽三言两语之间,又帮着阁老们解决了一个难题。
李春芳说道:
“不过这兴修太湖水利的事情,还是由子霖你上疏比较好。”
接着李春芳又说道:
“内阁承你一个人情。”
听到这里,苏泽立刻答应下来。
内阁的人情,这可不是普通的人情。
李春芳当众说出来,这就是给了苏泽政治许诺了,其他阁臣没有反对,那就是内阁集体的人情。
这可不是某一位阁老的人情那么简单。
但是苏泽出完了主意,却没有立刻离开。
众阁老疑惑的看着他。
苏泽说道:
“诸位阁老,其实嘉湖的事情,是我大明财政积弊的问题,就算是处理了一个闵清,日后还是有这样的问题。”
张居正看向苏泽道:
“苏子霖有什么要说的?”
苏泽说道:
“我大明财政,冠冕堂皇的说永不加赋,田税确实收的很低。”
“但是地方上的亏空,固然有官吏贪污所导致的,可同样有很多地方的亏空,是维持地方官府正常开支,但是大明财政根本就没有给地方衙门财政空间,但是上有所命下官又要执行,最后地方官府衙门只有两条路。”
“要么巧立名目,向民间征收苛捐杂税,用来维持县衙运行。”
“要么就四处拆借,截留拖欠府库国库的银子。”
张居正微微点头,苏泽说的问题,其实他也是思考过。
实际上,所谓“永不加赋”的承诺,不仅仅是地方,朝廷也会经常打破。
比如成祖朱棣征讨草原,在“永不加赋”的祖制下,是通过大量发行宝钞,再加上超额发放盐引等手段筹措的军饷。
再比如说土木堡之后的京师保卫战期间,京师朝廷也用过助捐的手段,向京师的权贵富商捐钱,开了国子监捐生的先河。
所谓永不加赋,不加的只是正税。
嘉靖皇帝兴修三大殿,征收的木料钱和助捐钱,可都是向地方摊派的。
但是朝廷有办法合法的打破“永不加赋”的承诺,地方官府就只能用黑色灰色手段来筹款了。
朝廷和地方财政上的激烈矛盾,地方承担了大量的基层事务,却没有得到足够的财政,从明清到民国,甚至苏泽穿越前,这问题都没有解决过。
可给地方太多的财权,其后果苏泽穿越前也已经暴雷了。
地方官府短视的刷政绩行为,又会让财政体系在崩溃的路上一路狂奔,反正政绩都是现任官员的,债务都是继任者的。
如果真的给地方更多的财权,闵清这样的官员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一管就死,一放就乱”。
很显然,张居正也已经思考到了这个问题。
在其位谋其政,苏泽决定还是将这个难题交给张居正去操心。
但是他说道:
“诸位阁老,下官还是以为,在开征商税后,要给地方官府多留存一部分,最好商议一个确定的分成比例,这样地方也有征收商税的动力,也能利用本地商税来发展。”
“但府县一级也不能擅自钱,重要的项目还要上报审批才行。”
张居正微微点头,也承认苏泽的办法稳妥。
山西商税已经进入筹备阶段,就等吏科班的人才到位,山西就要开始试点征收了。
也正如苏泽所说的那样,商税要征多少,地方和朝廷各自分多少,商税征收怎么考核,这些具体问题就是张居正要处理的了。
而苏泽也是提醒张居正,在厘清了《会计录》之后,接下来的财政改革也要给地方财政留有余量,这也是一个朝廷和地方官府博弈的过程。
这种博弈,并不是说地方官府可以给朝廷造反。
而是地方没钱,可以对朝廷的政策消极对抗,或者自动退出地方事务。
大明的基层官府,这近百年就是这么做的。
朝廷要做事,保证地方行政效率,也要让渡一部分权力给地方官府。
【叮!新主线任务完成!】
【所有内阁成员的关系达到亲密。】
【任务奖励:道具抽奖机会*1】
(本章完)
第264章 双道具,一紫一橙
第264章 双道具,一紫一橙
等苏泽从内阁出来,迫不及待的打开系统,查看这次的奖励。
【是否开始抽奖?】
“开始!”
【恭喜宿主,获得道具“测谎树叶(紫色)”。】
苏泽看向道具的介绍。
【测谎树叶】(紫色):拥有神奇力量的树叶,含在嘴里能够感知到谎言,对方说谎后会感觉到苦味。
一片树叶可以使用时间:1时辰。
剩余(20/20)。
这是什么?
苏泽从空间里拿出道具,这是一个精美的丝绸荷包。
解开荷包,里面是二十片绿油油的树叶。
这就是【测谎树叶】?
一次性的道具啊。
而且这玩意儿要含在嘴里才生效吧?自己怎么才能一边说话一边把树叶含在嘴里?
不过持续时间有一个时辰,也就是说自己只要含着树叶,就能做一个时辰的人形测谎仪?
这么看来也还算是有用的道具吧。
苏泽将【测谎树叶】收起来,更大的收获是主线任务推进了。
【新主线任务,升官从四品。
任务奖励:橙色道具抽奖机会*1】
看到这个任务苏泽就开心多了,自己现在已经是正五品了,距离从四品也就是一步之遥了。
那这个任务只要熬着资历,就能水到渠成的完成。
而且一次橙色道具的抽奖机会,应该会是很有用的道具吧。
苏泽又看着系统,好像自己还有一个为胡宗宪平反的支线任务。
这个任务也要做,这也算是徐渭的心愿。
不过历史上胡宗宪在隆庆万历年间就已经平反了,苏泽记得应该是在隆庆朝末年就开始有朝臣为胡宗宪平反,万历朝正式给胡宗宪平反,还追赠了他襄懋的谥号。
苏泽又开始思考起来。
如今为胡宗宪平反的难度其实已经很小了。
胡宗宪抗倭时候的旧部,戚继光和俞大猷都已经重新担任军队高层。
原本胡宗宪就是因为涉入到对严党斗争中才被打倒,如今严嵩早就被清算,甚至连清算严嵩的徐阶都已经被清算,那朝堂上给胡宗宪平反的阻力就已经不大了。
给胡宗宪平反,也不仅仅是给历史人物翻案这么简单。
任何政治事件,主要是为了活着的人。
给胡宗宪平反,就是明确他在抗倭战争中的功劳,也等于肯定了跟随胡宗宪抗倭将领的功劳。
苏泽记得,原时空给胡宗宪平反,是张居正推动的,目的也是为了收拢胡宗宪旧部的人心。
那现在是不是也是合适的时机来推动这件事呢?
当然,要给胡宗宪平反肯定是有阻力的,但是只要反对的声浪不大,就算是皇帝犹豫,那也不需要太多的威望值就能推动此事。
想到这里,苏泽赶紧回到家里,抽出三份空白奏疏开始写奏疏。
等写完最后一份后,他将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里。
——【模拟开始】——
《请昭雪胡宗宪抗倭勋绩疏》送到内阁,阁老们都票拟赞同你的奏疏。
但你的奏疏遭遇到刑部和大理寺的反对,皇帝也没有动力给胡宗宪平反,留中了你的奏疏。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2130。】
【若要完全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2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果然阻力不大,只需要200点威望,苏泽果断选择了“是”。
【威望点已扣除,剩余威望点:1930点,请在现实中完成上书。】
——
六月二十七日。
通政使杨思忠走入通政邮递司。
“大银台。”
刚刚入职的经历官黄文彬战战兢兢的向杨思忠行礼。
杨思忠点头回礼,这黄文彬远不如他的前几任伶俐,但是现在杨思忠也没人可以用,只能慢慢教他做事。
黄文彬紧张的说道:“这是今日一早送到通政司的奏疏。”
杨思忠有些想念胡祯,如果是胡祯,此刻已经开始介绍其中重要的奏疏了,而不是让自己一本本慢慢看。
只可惜胡祯已经被自己派往了澎湖。
“有三本苏子霖的奏疏?”
杨思忠有些无语,三本苏泽的奏疏,却被黄文彬放在了三摞中。
黄文彬连忙说道:
“大银台,这份奏疏是关于财政的,《提五府库银兴太湖水利疏》,所以属下放在这一摞里。”
“这份苏翰林的奏疏是关于藩属国事务的,《议倭罪以安琉球藩属疏》,所以属下放在这一摞了。”
“最后这份奏疏,是。”
“是什么?”
黄文彬说道:
“是苏翰林上书,为胡宗宪平反的奏疏。”
杨思忠皱眉,为胡宗宪平反?
也对,听说苏泽的幕僚徐渭就曾经做过胡宗宪的幕僚。
苏泽举荐过的戚继光和俞大猷,都曾经是胡宗宪的旧部。
他上书为胡宗宪平反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
杨思忠皱眉,为胡宗宪平反,那就要推翻刑部大理寺的旧案。
而胡宗宪定案也就是几年前的事情,当年审理这些案子的人很多还在任,苏泽突然上书要求翻案,怕是要引起这些人的反抗。
杨思忠叹息一声说道:
“你誊抄一份苏子霖的奏疏,送到刑部交给李侍郎。”
——
刑部。
李一元从黄文彬手里接过苏泽奏疏的抄本,迅速看完了之后问道:
“你们大银台让你送来的?”
“回李侍郎,大银台只是让下官送来奏疏,没有其他话。”
李一元看了一眼黄文彬,心中感叹通政司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杨思忠让他把抄本送来,意思是不言自明的,哪里还需要带什么话。
连这个都悟不到,竟然能做经历官,当真是通政司没人了。
李一元将黄文彬打发回去,自己则来到了刑部的架阁库中。
六部之中,论官署衙门的占地面积,工部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但是论架阁库的面积,则是刑部第一。
刑部架阁库中,存放大明刑部所有的卷宗,这几乎是囊括了大明所有重要的司法档案资料。
架阁库入口是索引室,光是卷宗的索引,就占满整整一间屋子。
所有的卷宗,都按照天干地支的记年法分成了六十个小库房,按照卷宗的年份进行分类储存。
李一元首先从索引室中找到了有关胡宗宪卷宗的位置,然后又找了乙丑年的库房,按照索引找到了胡宗宪的卷宗。
翻开卷宗,李一元将卷宗上有关办案人员的名字记了下来。
好在胡宗宪案,不过是严党案件的余波,审理胡宗宪案件也没有什么朝廷重臣。
这种情况,就属于上面并没有坚定的决心要办胡宗宪的案子,是下级官员为了讨好上级,而自发扩大打击面,用牢狱牵连胡宗宪的。
当然,平反也是一件很有技术含量的事情。
平反最大阻力,就是官僚机构的惯性。
任何人都不愿意自己主办的案件被翻案,如果胡宗宪翻案了,那制造错案的自己怎么办?
官僚机构的惯性就是行,维持手里的权力,那只要是自己经手的案子,就必须是铁案。
至于案件真相如何,那就不是他们考虑的事情了。
胡宗宪的案子,是当年镇抚司、刑部和大理寺三堂会审的,刑部主审的是刑部浙江司郎中蔡根。
李一元记得这个人,从嘉靖四十四年至今,还留在浙江司郎中的位置没挪窝,蔡根是个圆滑的刑部官员,但是显然胡宗宪案没有给蔡根捞到什么政治资本。
这更加确定了李一元的判断,胡宗宪案件只是倒严案件的延伸,并不涉及到朝堂高层。
那这样就好办了。
先帝朝的镇抚司,在隆庆皇帝继位的时候就已经清理过了,当年办案的镇抚司高层,都已经被清理出镇抚司了。
大理寺一向没什么话语权,主要就是这个浙江司郎中了。
李一元将和案件有关的刑部官员名字全部抄下来,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公房。
李一元喊来自己的副手,吩咐说道:
“陛下降旨,要刑部尽快编纂出《巡捕公案》,是不是进度太慢了?”
副手疑惑的看向李一元,怎么您又嫌慢了?
皇帝刚刚降旨的时候,您可是没有将这个任务当回事,只是弄了几个年轻官员组成了编书小组,凑合应付了一下。
这会儿又嫌慢了?
但是副手不敢怠慢,顺着李一元的话题说道:
“最近部务繁多,修书的进度是慢了一些。”
李一元说道:“这可不行,《巡捕公案》是陛下亲旨要求编纂的,巡捕营已经招完生员了,如果这些生员都毕业了,书还没编出来,不是显得我们刑部无能!?”
“所以?”
李一元抽出字条道:
“这个名单上的人,都塞进编纂组里去,腾出几间公房出来,这五日不编写出纲要来,谁也不许回家!”
副手倒是不觉得奇怪,《大明民律》能在这么快的时间内成书,就是李一元这么拼出来的。
而且李一元这位刑部侍郎从来都是带头加班,也是最能吃苦的那个,刑部上下谁也卷不过他,只能乖乖听从他的命令。
副手拿着名单,去通知名单上的人加班,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浙江司郎中蔡根。
——
七月二日,皇帝正式下旨,给胡宗宪平反。
皇帝在圣旨中肯定了胡宗宪抗倭的功劳,命令礼部给胡宗宪商议一个美谥。
隆庆皇帝又恢复了胡宗宪儿子的封荫,长子胡桂奇,得授左府都事。
又加封胡宗宪次子胡松奇为锦衣卫副千户。
皇帝还给胡家五百银元,帮助胡宗宪重修墓葬。
“东翁,请受渭一拜。”
徐渭对着苏泽行了一个大礼,眼中含泪的对着苏泽说道:
“没想到徐某真的能见到胡部堂能平反昭雪的一天!”
苏泽想到原时空徐渭的命运,被胡宗宪案件拖累,贫困潦倒了一生,几次自杀未遂,最后在贫困中去世。
自己改变了这方时空徐渭的命运,他还考上了举人,不过为胡宗宪平反,还是徐渭一直以来的心愿。
苏泽其实也有些好奇,这位胡部堂到底有什么魅力,能让徐渭、戚继光、俞大猷都念念不忘的?
想必主持抗倭战争的时候,胡宗宪真的做了很多事情。
“青藤先生起来吧。胡部堂的案子是冤案,朝堂上下早有共识。这次为胡部堂平反,苏某也是顺势而为。”
苏泽说的也没错,如今内阁的五位阁老,都不反对为胡宗宪平反。
唯一的阻力,就是刑部那几个办理过胡宗宪案件的官员。
但是苏泽听说,李一元借口修《巡捕公案》,将这些官员全部困在刑部修书,所以这些人都没能提出反对意见来。
隆庆皇帝见到奏疏没有反对,就顺势批准了给胡宗宪平反。
这自然不是什么巧合,自己是承了李侍郎的人情啊。
苏泽暗暗记下这个人情,不过他也疑惑,李一元是从哪里听到的风声?
送走了徐渭后,苏泽连忙查看系统。
【《请昭雪胡宗宪抗倭勋绩疏》通过,胡宗宪平反,被追谥襄懋。】
【随着胡宗宪平反,东南抗倭盖棺定论。】
【胡宗宪平反后,随他抗倭的将领对你充满敬意。】
【国祚不变。】
【威望+300。】
【剩余威望:2540。】
【叮!支线任务完成!为胡宗宪平反】
【任务奖励:道具抽奖机会*1】
【是否开始抽奖?】
“开始!”
【恭喜宿主,获得道具“万病药(橙色)”。】
出橙了!
苏泽没想到,自己在主线任务没有出橙色道具,却在支线任务上出橙了!
果然人还是要做好事啊!
苏泽喜滋滋的看向介绍:
【万病药】(橙色):可医百病的药剂,使用一枚药丸后,可以治疗目标身上的一种疾病。
注1:如果目标患有多种疾病,一枚药丸只会优先治疗最致命的疾病,如果要治疗所有疾病,需要服用相应数量的药丸。
注2:大限将至,药石难医,如果目标已经达到寿命上限,则万病药无效。
注3:万病药只有在病发的时候才会产生效果,无预防作用。
剩余(20/20)。
苏泽更惊喜了!
穿越以来,苏泽一直都很惧怕各种疾病。
没办法,在大明找医生治病,有时候就是个安慰疗法。
皇帝都能被太医治死,普通人得病就是一个看命硬不硬。
如今自己年轻还好,万一老了呢?
而且苏泽还有家人朋友。
现在好了,有了【万病药】,就不用惧怕疾病了!
可惜只有20枚,还是要省着用。
(本章完)
第265章 海上京观
第265章 海上京观
七月五日。
吴绍祖站在码头上,看着大明的舰队开拔起航。
他身后的官员知道这位经历官心情不好,等到舰队消失在地平线上,吴绍祖这才停止眺望。
大明的舰队已经离开,他们将要前往澎湖巡航,停靠澎湖巡检司后再返回登莱。
舰队还能归航,吴绍祖这个通政署的主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返回母国。
一想到这里,吴绍祖心中就来气。
如果不是倭人在琉球作乱,自己也不会被派到这个地方!
吴绍祖心中充满了对倭人的仇恨!
这次舰队抵达琉球,琉球小朝廷中,和倭人勾结的臣子都被处理。
其中,十三家之一的毛氏家族,其家主暗中前往萨摩拜见岛津贵久,和岛津家暗中勾结,密谋控制国主尚氏,向倭国称臣。
在大明舰队抵达后,提督李超亲自带领亲卫,突袭了毛氏家族的宅邸,从毛氏家里搜集到了大量的书信证据。
接着在大明宣慰使宸昊的指挥下,琉球兴大狱,将和毛氏勾结的琉球贵族全部抓捕处决。
一想到宣慰使宸昊的手段,吴绍祖都心中发寒。
这位执掌内廷刑罚的大太监,在处理藩属国内部叛徒的时候毫不手软。
毛氏原本是琉球最顶级的权贵,世代占据类似琉球国相的位置,但是在宸昊的指挥下被连根拔起。
毛氏家族,包括旁支和姻亲,都被迅速审结定案。
毛氏家核心成员,家中男丁四十三口全部被宸昊拉到港口处决,而剩余的毛氏罪人,都被当做奴隶带离琉球,听说要送到澎湖种植园中当苦工。
这还只是毛氏一家。
琉球十三家,有六家都和倭国有勾结。
宸宣慰使毫不手软,将剩余五家也连同毛氏一样连根拔起。
如此酷烈的手段,就连琉球国主尚氏都吓破了胆。
以至于现在琉球的上层都对宸宣慰有了应激反应,见到没有胡须的大明人都会本能下跪。
这期间,自然也有琉球贵族勾结倭人反抗的。
但是显然在提督李超面前,这些反抗都毫无意义。
还是毛氏的反抗最激烈,在李超攻打毛氏大宅的时候,毛氏竟然拿出了二十具倭国铠甲,毛家还藏着三十名倭人武士,试图和李超殊死一搏。
但是李超显然没有给他们的机会,在围攻毛氏大宅的时候,李超拆下了舰船上的舰炮,用火炮轰开了毛氏自以为坚固的木质围墙。
而这些身穿倭甲,脸上戴着鬼面具的武士,大概还以为他们的华丽倭甲能挡住火器,直勾勾的冲着大明的霰弹炮就来了。
这些装备了特殊霰弹的火炮,点燃后会发射无数的铁丸,在近距离的炮击下,这些冲上来的倭甲武士全部被打成了血雾。
这场面过于残酷,以至于开炮之后毛氏家主毛国鼎就精神崩溃了,在拉到港口斩首的时候,口中依然高喊着“妖魔”,祈求着妈祖娘娘的保佑。
监斩的李超觉得他玷污了自己的妈祖信仰,亲自从刽子手里夺来大刀,斩下了毛国鼎的脑袋。
如今这些脑袋还挂在港口上的灯塔上,每一个进出港口的船都能看到灯塔上挂满的脑袋,这些脑袋在海风中吹荡着,警示着所有进出港口的商船。
琉球人都称呼为海上京观,但是在吴绍祖看来,这才几个人头,也能称之为京观?
同样前来送行的琉球君臣,还在码头边上上演“依依不舍”的戏码,但是吴绍祖知道,琉球上下早就盼着舰队开拔了。
吴绍祖不愿意继续陪着琉球君臣演戏,直接坐上马车,返回通政署。
码头边上,是一座热闹的工地,这是琉球国主和剩余贵族出资建造的妈祖庙。
吴绍祖听说这是琉球国主为了讨好李超这位战神一样的提督,甚至还有琉球大臣提议要将李超做成泥塑神像抬进庙里,当做战神来崇拜。
吴绍祖这下子明白了,当年苏翰林在报纸上说的,这些蕞尔小国都是“畏威而不怀德”。
以往大明客客气气,琉球和倭人暗通款曲。
如今大明舰队杀到,清洗琉球朝堂的人,却被他们当做神灵来崇拜。
吴绍祖似乎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回到通政署后,吴绍祖看着这座院子。
通政署就在琉球王宫边上,据说原本是琉球世子的宫殿,所以还有一座小门和琉球王宫连接。
琉球的建筑风格其实和福建差不多,偏爱华丽的琉璃瓦,加上这里本来也算是王宫的一部分,所以整体上十分华丽。
大明琉球通政署的衙门大小,已经超过了琉球所有的官署。
当然,琉球通政署的人员也超过了琉球自己的官署。
通政署有主司吴绍祖一人,此外他还有两名副手。
锦衣卫百户徐锦,是吴绍祖的副手,负责通政署的安保和琉球反谍工作。
市舶太监唐员,琉球市舶司虚设,也在通政署下,专门负责在琉球汉人商人的事宜,保护华商利益,并且督促琉球缉捕私掠和海盗。
除此之外,还有一名飞剪特快官,这是通政司的官员,负责使用和维护通政署的飞剪船,及时向大明递送情报消息。
这些是官,另外还有锦衣卫二十人,这些都听从徐锦的命令,负责保护通政署的安全。
吏员二十人,这些都是通政署的文员,负责相关的文书工作。
其实在来的时候,吴绍祖和副手们不算太愉快。
一个文官,一个锦衣卫,一个太监。
这样的组合,放在京师任何一个衙门,都要天天打出狗脑子来。
但是到了琉球之后,大概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共情,让三人放下了成见,开始通力合作起来。
有关琉球国内贵族暗通倭国的情报,就是三人合作搜集来的。
吴绍祖看着两个难兄难弟,咳嗽了一下说道:
“水师走了,但是我们的任务还要继续。”
锦衣卫百户徐锦杀气腾腾的一笑,市舶太监唐员也露出阴恻恻的笑容。
吴绍祖说道:
“虽然琉球上层的亲倭势力都被铲除,但是民间也有不少和倭国往来密切的。”
“肯定还有不少倭人潜伏在琉球,密谋作乱,所以接下来我们通政署还要继续努力,将琉球的倭人细作全部抓出来!”
吴绍祖的语气中也是杀气满满,既然是倭人害的自己发配来琉球,那就别怪自己对倭人不客气了!
吴绍祖想起了灯塔挂着的人头,他决定将倭人细作的人头都挂在上面,让琉球人见识下什么叫做京观。
——
南直隶,金陵城外,一群皂吏正看着田间两名官员。
其中一个中年人穿着七品知县的官袍,而另外一个穿着不入流官袍的中年人,则大步在田间走着。
不入流倒不是骂人的话,大明官阶九品,但是总有一些没有官品的职位。
学政就是最典型的不入流官位,他们的官袍没有文武官员的补子,但是其他都和正常官袍一样。
两个脚踏官靴的大老爷站在田里,一群皂吏却站在田间,这场景怎么看怎么违和。
不入流的官员在田间一边走一边口中念念有词,过了半天对着七品知县说道:
“沈大人,田契上的面积错了。”
“帅兄,少了多少?”
“周氏家的土地,要比账上的土地少了七十五顷。”
田间的皂吏们额头都是汗水,周氏是金陵城外的大户,他家田亩少报造假,这些皂吏都是参与的。
但新上任的这位沈知县,听说是海瑞海巡抚的门生,也学着海巡抚铁面无私,上任就拿着周氏开刀,要清查周氏的土地。
本来这些皂吏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周氏的土地分成了很多块,他们是将隐田藏在这些零碎的土地中,如果不实地测量,是很难测出少报的土地的。
而且周氏的土地都被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这又给计算土地面积制造了难度。
按理说,新官上任遇到这样的打击,大概也就偃旗息鼓了。
县里最大的户拿不下来,剩下的清田工作就是做做样子了。
但是不知道这位沈县令找来的这位帅嘉谟帅学政,这位学政不干学政的事情,偏偏多管闲事帮着沈县令清田。
更让所有老吏惊惧的,是这位帅学政只要在田间走上一圈,就能算出土地的精确面积。
他算出来的结果,跟整个金陵附近最好的舆师算出来分毫不差!
等皂吏们离开,沈县令对着帅嘉谟说道:
“帅兄,你的推步聚顶法又进步了。”
帅嘉谟却摇头说道:
“沈大人,下官这次不是用的推步聚顶法。”
“啊?”
“这是黄少史的微分积分之法。”
沈大人还是满脸的茫然,无论是推步聚顶法,还是微分积分,这都不是他能理解的领域。
但是帅嘉谟所说的那位黄少史,沈县令却知道。
他有些激动的问道:
“少史大人收你为徒了?”
帅嘉谟连连点头。
沈县令有些羡慕的看向帅嘉谟。
少史黄骥,听说是为了编纂新的历法,才从京师来到南京。
这位执掌太史局的官员,还是太子的老师,听说是苏翰林的密友,南京的官员都知道这位黄少史,日后必定要飞黄腾达的。
但是这位黄少史性格实在古怪,到任南京时候不爱去桨声灯影里秦淮湖,整日躲在山上的天文台里看星星。
也有人试图用天文和算学来讨好这位黄少史,但是这些人根本听不懂黄少史讲的内容,别说是巴结了,就是正常交流都困难。
这么多官员中,只有帅嘉谟上了天文台,和黄骥畅聊了一日夜。
这之后,帅嘉谟每隔一段时间就上山和黄骥讨论算学。
今日听说黄骥已经正式收了帅嘉谟为弟子,就连沈县令都露出羡慕的表情。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官差疾驰而来,沈县令认出了这些是巡抚衙门的差役。
紧接着沈县令又看到了一名行人司的官员,这是朝廷有什么旨意吗?
可这行人司官员直接找上了帅嘉谟。
但听说朝廷任命了帅嘉谟为湖州长兴县的县丞,沈县令也有些傻眼。
帅嘉谟的举人出身是皇帝赏赐的,他虽然醉心算学,但是儒学却不好,也不可能继续科举了。
恩师能给他安排做个一县的学政,已经算是最好的出路了。
可朝廷突然任命他去做县丞?
还是湖州长兴县这种东南沿海的富庶地区县丞?
而且按理说,这样的任命吏部下一个公文不就行了?哪里要行人司来下达圣旨?
难道是黄骥发力了?
可是如果黄骥要提拔帅嘉谟,应该是让他加入到太史局,怎么会让他去湖州府做县丞?
这时候,应天府衙门的差役说道:
“帅大人,海大人请您去府衙一叙。”
——
帅嘉谟从应天巡抚的衙门出来,依然是满脑子的问号。
海瑞亲自接见了他。
这位大明神剑虽然老了,但是更加的成熟干练。
神剑锋芒内敛,却不代表不锋利。
海瑞就任之后,先是从松江徐家开始,清查应天十府的土地兼并问题,在应天府内开展了清田运动。
应天十府提到海瑞到时牙痒痒的,但是却拿海瑞一点办法没有。
除了清田之外,海瑞还主持了应天十府的水利工程,盘点清理了常平仓的问题,安定了地区的治安,同时对豪强设卡勒索的问题也是重拳出击,拔掉了几个私设关卡的地方豪强。
前阵子,东南水灾,爆发了水毒病。
但是应天十府这些豪强却十分高兴,准备串联起来,用救灾不利来弹劾海瑞。
可没想到,冒出来一个李时珍,解开了这个医学难题,海瑞又制定了相应的政策,控制住了水毒病。
这次更是让海瑞的声望更上一层楼。
灾后百姓自发建造药王祠,将海瑞和李时珍请入了祠堂。
海瑞借机在更多地方发动清田,他将豪强多占的土地分给无地百姓,声望再次提高。
但是帅嘉谟从应天巡抚衙门,却没有听到任何内情。
海瑞只是让他到了长兴县好好做事,少说多看,朝廷自然就有用得上他的时候。
但是帅嘉谟也知道,自己这次升迁有些不同寻常,他想了想,又爬上了紫金山天文台,找到了他的老师黄骥。
天文台中,黄骥正在处理昨夜的星图。
帅嘉谟走进天文台,却看到在黄骥的桌案上,站着一只异常肥硕的鸽子。
帅嘉谟盯着胖鸽子,试图计算它的体重,胖鸽子也看向帅嘉谟,似乎准备在他乱糟糟的头发里筑窝。
(本章完)
第266章 战绩可查
第266章 战绩可查
黄骥的形象也没有比帅嘉谟好多少。
因为每天都要夜里起来观星,黄骥都是夜里醒来白天睡觉的,他穿着一套宽松的长袍,对着帅嘉谟打了一个哈欠说道:
“朝廷的旨意你已经接到了吧?”
帅嘉谟连忙说道:“弟子已经接到了朝廷的旨意。”
黄骥又打了一个哈欠说道:“你是不是不明白,区区一个长兴县丞,要行人来宣旨?”
帅嘉谟连连点头。
县丞算是大明最基层的官员了,一般来说只要吏部任命就可以了,根本必须要行人司来宣旨。
黄骥说道:
“不明白就对了,海巡抚是不是也什么都没和你说?”
帅嘉谟再次点头。
黄骥说道:
“我也没什么和你说的。”
“啊?”
帅嘉谟彻底傻了,这官场的谜语怎么要比算学题目还难解?
黄骥说道:
“你在算学上有天分,本来我是想让你入太史局,随我一起编纂历法的。”
“但是有人要用你,为师也只能把你让出去。”
帅嘉谟彻底懵了,他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情,比微积分的题目还难解。
黄骥说道:
“你也不用担心,那人是不会亏待人的,这次事情办好了,绝对少不了你的好处。”
黄骥又幽幽的说道:
“但是被那人惦记上了,怕是差使你的日子还在后面。”
黄骥有些后悔,他不过是在和苏泽的日常来信中,谈及过这位弟子的学业。
却没想到这都被苏泽记住了。
黄骥亲身经历过苏泽怎么差使自己的日子,看向帅嘉谟的眼神中充满了同情。
如果不是苏泽,他此时应该还在詹事府,愉快的教授太子呢。
但是相应的,苏泽也算是给了黄骥更高的人生目标。
只要能修造出更准确的历法来,那青史留名是一定了。
帅嘉谟的出身还不如自己,对于自己这位弟子来说,能够成为苏泽差使的对象,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不知道多少人都希望被苏泽这位小阁老差使而没机会呢。
黄骥接着说道:“你到了长兴县要低调,你要做的事情,就是将自己所见所闻都记下来,特别是长兴县和府库之间的账目往来,你要记在心上。”
帅嘉谟点点头。
接着黄骥指着他桌子上的胖鸽子说道:
“你去喂一下那只鸽子。”
帅嘉谟接过黄骥递过来的米袋子,将一把米撒在桌子上,胖鸽子看了一眼帅嘉谟,开始在桌子上啄米吃。
黄骥说道:
“你到任长兴县后,有人会用这只鸽子和你联系,你记得给鸽子喂米吃。”
“如果有什么急事要报告,也可以让鸽子带信,只要你说出送信的目标就行,无论是我还是海巡抚都可以。”
“记住,要它吃上等的好米,湖州的贡米就可以。”
帅嘉谟愣了一下,这胖鸽子吃的这么好吗?
“师父,如果不喂会怎么样?它就不送信吗?”
黄骥摇头说道:
“当然不会。”
“但是它会在你头上拉屎,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
——
京师的七月份,天气十分的火热。
七月初,皇帝终于赐下了冰块,给京师官署降了温。
但是比天气更火热的,丝毫没有降温迹象的,是京师的舆论场。
七月份的大事,就是户部的《会计录》要定稿,这也就意味着长达一年的“盘大明家底”项目胜利完成。
但是项目完成,恰恰是风波的开始。
大明有了家底的账本了,那接下来肯定要算旧账了。
京师各大衙门,也在这《会计录》出台的前夜,发动了最后一轮混战。
结果自然是惨烈的。
七月二十日,距离《会计录》公布仅剩下三天。
沈一贯站在报馆,一只手挥舞着报纸,另一只手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着东西。
黑板和粉笔,也是苏泽的发明。
苏泽是在国子监和武监讲学的时候,才想起来现在的教学是多么不方便。
没办法,这个时代无论东西方,教育都是非常贵族化的事情。
苏泽穿越前的平民教育,其实是近代的产物。
在大明这个时代,效率从来就不是教育工作者追求的目标。
也没有那个私塾先生,要同时给几十号人上课的上课的。
等到苏泽真的要给武监一大帮人上课的时候,他终于想起来发明了黑板和粉笔。
但是让苏泽没想到的,是这项不起眼的随手发明,却迅速流行了起来。
苏泽这才想起来,黑板和粉笔,在这个没有ppt的时代,也是最好的汇报和演示的工具。
很快,在京师各大衙门中,都购置了黑板和粉笔。
报馆里也有这样一块,这是罗万化用来演示排版的。
不过今天沈一贯已经抓住了粉笔,他正在盘点这些日子,因为《会计录》即将出炉而倒在前夜的官署衙门。
沈一贯一边写一边说道:“最惨的就是太仆寺了,因为马政的事情,太仆寺被科道弹劾了二十多次,从太仆卿到群牧监,已经有八名太仆寺官员递交了辞表,还牵连了户部、兵部多名官员。”
苏泽忍不住问道:“所以,肩吾兄,你写在黑板上的数字是什么意思?”
沈一贯所写的数字,名叫苏州码子。
苏州码子其实也是一种十进制的记数方法,在东南地区的账房广泛使用。
其实明代也已经有了阿拉伯数字的传入,这自然是元代留下来的。
但是朱元璋在《皇明祖训》中有过祖训,“一切文书禁用胡书“,苏泽自然也不方便在大明推广阿拉伯数字。
很快苏泽就发现了苏州码子。
其实苏州码子也挺好用的,它的记数方式和算筹对应,还有一套和算筹对应的运算口诀,可以结合算筹进行四则运算。
于是苏泽干脆就推广起了苏州码子,如今大明的算学教材,基本上都是用的苏州码子作为数字符号。
沈一贯说道:“这是下台的官员人数,这也是一甫兄让我统计的。”
苏泽看了一眼罗万化,看来罗状元也被带坏了。
今天是罗万化请沈一贯过来的,在这场风波中一直沉默的《乐府新报》,准备为这次的《会计录》风波来一次总结,盘点一下今日因为不合理开支而落马的官员人数。
不得不说,罗万化是越来越会办报了。
《乐府新报》是官报,所以在舆论战的初期不能下场。
原因自然也简单,《乐府新报》这么大杀器的报纸,自然不能用来攻击其他衙门,要不然别的衙门都会有极大的恐惧感。
甚至六科都察院也会不满,报纸如果成了弹劾官员的工具,还需要言官干什么?
苏泽明白这个分寸,作为官报本来也不应该抢监察机关的工作,所以《乐府新报》在这次乱战中保持了缄默。
临近《会计录》出世,罗万化实在是憋不住了。
于是喊来沈一贯,对已经盖棺定论的案件来一个盘点,也算是最后蹭一把热度。
不过苏泽倒是挺支持罗万化的想法的。
这些官员都已经定罪,那报纸上报道的就是官方消息了,那总不能说《乐府新报》是政治斗争工具了吧。
然后报道落马官员,这肯定是很有热点的新闻,无论是当官的还是百姓,谁都喜欢看官员落马的消息。
沈一贯又说道:
“光禄寺也黜了不少人,是违规祭祀的事情。”
罗万化问道:“违规祭祀?”
沈一贯点头说道:
“天子立七庙,远庙为祧。光禄寺隆祭祧庙,去年多耗费了三万银元。”
罗万化皱眉,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从春秋以来,儒家就制定了严格的礼法。
礼法这东西,是对统治者神圣性的背书,即使是到了明代,也是非常重要的。
天子七庙,就是说天子在祖庙中,只能祭祀七个祖宗。
而剩下来的祖宗牌位,则要移到祧庙,也就是远祖之庙,这就被称之为祧迁。
当然,也不是所有祖宗都要祧迁的,能被冠之以“祖”“宗”的皇帝,就可以“永世不祧”。
罗万化忧虑的地方,就是因为嘉靖朝最大的一场朝争,也就是大礼议,就是关于祧迁的。
嘉靖皇帝要将自己的生父移入七庙中,那就要将别的皇帝从七庙里迁出来。
嘉靖皇帝迁出来的皇帝,就是仁宗朱高炽。
果然,沈一贯低声说道:
“光禄寺隆祭的,就是仁宗皇帝。”
苏泽也叹息一声。
大礼议的余波至今还在荡漾,显然嘉靖皇帝将生父抬进七庙这件事,很多官员至今都是不服气的。
光禄寺隆重祭祀被抬出七庙的仁宗皇帝,这不就是在暗搓搓的反抗大礼议吗?
果不其然,沈一贯说道:
“陛下震怒,严惩了光禄寺相关的官员,光禄少卿也上书请辞。”
苏泽也跟着叹息。
大礼议确实是嘉靖继位后的一步妙招。
大礼议是关系到皇位传续的问题,是关系到嘉靖皇帝正统性的重要事件,嘉靖皇帝也是通过大礼议确定了其继位之后的法统。
但是非要将自己的亲爹抬进七庙,这就是嘉靖皇帝有些过犹不及了。
这件事也成为嘉靖朝后期朝廷争斗的一条暗线。
苏泽也不知道这些光禄寺官员,偷偷用重礼祭祀仁宗,到底是对仁宗的敬仰,还是暗搓搓的恶心人,又或者只是单纯的蠢。
反正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这样的事情,百官也担心皇帝借此发挥,再搞一轮大礼议。
不过目前看来,隆庆皇帝只是惩办了光禄寺的官员,似乎没有扩大的意思。
沈一贯又说道:
“另外光禄寺的孔庙祭祀也超支了,去年衍圣公多次上表请修孔庙,光禄寺拨款了五万银元,但是据说孔家只是简单修了一下祠堂。”
罗万化也有些无语,衍圣公孔家在大明君臣看来,完全就是大成至圣先师的负资产。
衍圣公家有免税的特权,所以曲阜百姓都将田地投献在衍圣公府名下。
如果这样也就算了,就当做曲阜是分封给孔家的领地也行。
但是孔尚贤还不知足,他在曲阜设置关卡,拦截勒索往来的客商。
除此之外,孔尚贤作为孔子六十四代孙,不但不按孔子教诲行事,还每年趁上京觐见皇帝的机会,夹带私货贩运,并对沿途驿站敲诈勒索。
这次孔家这次又借着修庙名义,讹诈朝廷的钱财。
苏泽也有些无语。
沈一贯说道:
“张阁老上书,要将孔家一年一朝觐,改为三年一朝觐。”
苏泽摇头说道:“这都是治标不治本之策。”
沈一贯叹息说道:“可也只能这样了。”
罗万化也点头,孔家做的事情恶心,但是又不是谋反这类的大罪,皇帝也没办法严惩。
而且孔家盘踞在曲阜,还享有一项特权,那就是曲阜县令都是由孔家子弟出任。
这也让曲阜几乎成为了法外之地。
沈一贯又罗列了一堆名字,最后看着黑板说道:
“合计罢官人数五十三人,这都是子霖兄的‘赫赫战功’啊。”
这是什么?战绩可查?
苏泽无语的说道:
“怎么又是我的战功?上书弹劾这些大臣的又不是我。”
沈一贯说道:
“子霖兄,上书请修《会计录》的是你吧?”
“这一切都是由修造会计录开始的,还说不是你的‘战功’?”
好吧,看来这口锅自己又背上了。
苏泽走过去,又在黑板上将数字改了一下,从五十三改成了五十四。
他说道:“既然这样,那也不吝啬多加一个人。”
罗万化问道:“子霖兄要参奏何人?”
苏泽冷笑说道:
“天下第一巡抚,闵清。”
沈一贯问道:
“子霖兄,真的要对闵清动手?他可是刚刚被陛下降旨嘉奖的?而且闵清乃是嘉湖巡抚,想要扳倒他?”
沈一贯的顾虑也是正常的。
能在嘉兴湖州这一等一的地方担任巡抚,闵清在朝堂中的能量可想而知。
坊间传闻,他是首辅李春芳提拔的。
这也是很多人都知道闵清的政绩有问题,却没有人揭发的原因。
苏泽说道:“闵清和李首辅无关,李首辅也主张要打击这种地方上虚报的歪风!”
但是沈一贯却没有轻松,他说道:
“地方官为了政绩造假,在我大明也算是常例了,这闵清虽然夸大政绩,但听说也是个清官,也没有造成恶劣的影响,子霖兄何必要针对他呢?”
罗万化说道:
“肩吾兄此言差矣,闵清贪的不是银子而是名!”
“贪名和好利都是一样,都是将政绩当做晋升之阶,视治下百姓如私奴,定是不择手段的酷吏!”
(本章完)
第267章 再苦苦百姓
第267章 再苦苦百姓
苏泽看向自己两位好友,从这里就能看出两人的为官风格不同了。
沈一贯是那种和光同尘的官员,他消息灵通,和各方面的关系都不错,擅长调和矛盾。
罗万化嫉恶如仇,但是生性耿直,如果不是自己顶在前面,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了。
所以原时空,沈一贯靠着一手调和手段坐上了万历朝的首辅,但是调和到最后也没能裱糊下去,最后黯然下野。
罗万化虽然是本科状元,仕途止步于礼部尚书。
当然,人的成就不仅仅要看自身能力,也要看历史进程。
沈一贯的性格,在原时空只能做一个裱糊匠,在这个被自己魔改的时空,说不定也能有不一样的作为。
罗万化在原时空没能入阁,在本时空说不定反而能做出更大的成就。
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事情,只有顺应当下的历史潮流,才能做出更大的成就。
而闵清这样的官员,则是苏泽必须要对付的。
苏泽说道:
“闵清这样的官员,最大的害处就是会带坏官场风气。”
沈一贯疑惑的看向苏泽说道:
“子霖兄,你不是最不在意这些事情吗?”
罗万化也看向苏泽,因为苏泽是群臣中的异类,他并不是一个道德论者。
苏泽虽然没有专门写过这类的文章,但是和他相处的密友,自然明白他的倾向。
儒家士大夫对于官员的要求,基本上都是道德论,也就是通过道德批判来约束官员,树立高的道德标准,来让官员不要贪污爱护百姓。
苏泽对道德论不屑一顾,他更加认同制度论,也就是通过更完善的制度来约束官员,再通过权力协商来实现权责相当。
苏泽说道:
“这也不仅仅是风气问题,如果地方官员都发现,只要虚报政绩就能获得升迁,那官场又会变成什么样?”
“一甫兄,子霖兄,你们不觉得,我们已经站在了一个重要的时刻吗?”
“历史大势浩浩汤汤,前路已然不同了。”
苏泽感慨了一句,沈一贯和罗万化也若若有所思起来。
两人都是消息灵通人士,回首进入官场这些日子,时代确实不同了。
最大的感觉就是加速。
沈一贯和礼部很多官员聊天,最大的感受就是很多老官员都觉得现在的节奏太快了。
以往主客司一年到头就几件事情,大部分时候都是坐在衙门里喝茶聊天。
可现在呢?
往来不断的番邦使团,大量和番邦有关的事务都要主客司处理,主客司还要负责管理在大明的外国人。
各地藩属国来朝觐更加频繁,主客司已经在商议扩建四方迎宾馆了。
也幸亏苏泽早早上书,拟定了朝贡和贸易的分界,又要求番邦使臣自己负担路费和住宿费,主客司才没有破产。
此外主客司又多了一个职能,调停仲裁各藩属国之间的摩擦。
随着大明开放海禁,影响力的回升,很多藩属国意识到“爸爸又回来了”。
爸爸回来,那孩子打架会怎么样?自然是寻找爸爸调停。
就在前几天,南掌王国的使臣和东吁王国的使臣同时抵达京师。
东吁王莽应龙,是这个时代中南半岛的霸主,此时正在缅甸地区大杀四方。
南掌王国这个原本的霸主,此时却正处于衰落期,正在和莽应龙交战,被打得节节败退。
双方使臣几乎是同时抵达京师,互相告状,甚至还在四方迎宾馆发生了一次肉搏战。
皇帝将调停的工作交给了主客司,沈一贯通过西南的快速驿站,搞清楚了中南半岛的战争经过,最后上奏皇帝敕令东吁王罢兵。
这种工作节奏的变化,也不仅仅出现在礼部,在京师各大衙门都有这样的转变。
这一切似乎也都和苏泽有关。
沈一贯看向苏泽,如今大明变化最大的,也最忙碌的,就是六科都察院了。
自从苏泽推动考成法以来,六科都察院的权威并没有降低,反而日重了。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以往科道经常无缘无故弹劾大臣,虽然看起来气势汹汹,但都是党争的工具,成败也都靠政治投机。
这个时期,虽然科道称之为清流,但被当做权臣的刀子,狂吠的疯狗。
考成法之后,科道虽然有了考核指标,但是行使弹劾监督权也更加严谨了。
如今的言官,就像是藏在树林里的毒蛇,平日是不出手的,一出手就是致人死地。
比如这次马政的事件,科道就搜罗了详细的证据,又利用报纸舆论造势,一举就落下了朱大器这个太仆寺卿。
这样的六科都察院,反而更让群臣畏惧。
而结果是,六科都察院的言官御史们,整日都在京师奔波忙碌搜集线索。
前几天还传出,刑科给事中沈束,为了调查民间冤案,乔装成讼师寻访百姓,扳倒了刑部和大理寺两名五品官。
是啊,时代不同了。
苏泽又说道:
“未来朝廷要防备的,不是地方官府不做事,而是怕他们乱做事。”
“闵清开了一个坏头,如果他还能蒙蔽陛下获得嘉奖而不受惩罚,日后效法他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所以必须要惩戒闵清这样的人!”
基础已经打好了,苏泽预测接下来的大明,必然有一段狂飙的发展期。
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稳住车头。
——
帅嘉谟从南京出发,很快就抵达了湖州府长兴县。
东南之所以发达,除了沿海之外,便利的水网也是重要因素。
长江和太湖水系连通,连接了现在江苏和浙江的水网,形成一个巨大的商贸圈。
湖州在太湖边上,是整个太湖水系重要的节点城市,也是商贸发达。
湖州主要的产业是丝绸。
湖州商人也在丝绸产业下,形成了名为“湖商”的商人团体。
近代中国早一批的资本家,就是诞生在湖州地区。
其中湖商首领张静江,就在近代史上拥有特殊的位置。
在这个时代,湖州兴盛的还有出版业和盐业。
出版业是文化产业发达的结果,湖州的藏书家很多。
乌程凌氏,南浔庞氏,都是当世一等一的藏书家。
乌程的凌家就建有一座九层的藏书楼,收藏了大量珍贵的唐宋古籍。
盐业则是因为湖州在太湖水道的节点上,是江浙盐业分销的节点城市。
第268章 神剑再斩妖
第268章 神剑再斩妖
帅嘉谟在长兴县的架阁库中,果然发现了问题。
正如之前所说的那样,大明名义上的四级财政,实际上发挥作用的只有两级,也就是国库和府库。
县库一般是很少有存银的,只作为临时周转的地方,大部分结余都会被府库收走,仅留下维持县衙运转的必要钱粮。
这也是为什么大明县衙总是这么窘迫,一旦遇到突发状况都要找乡绅募捐,或者动摇百姓徭役,县衙光是维持收支平衡,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但是帅嘉谟在长兴县的县库中,发现了大量待解送的银元。
待解送,就是准备府库的银元。
这些银元在县衙盘存核对后,贴上府库的封条,等待运往府库。
在账目上,这批银元已经属于府库了,但因为还没运到,所以还存放在县库之中。
这也就是帅嘉谟不解的地方了。
正常来说,待解送不过是银元在财政中一个很短的状态,不可能长期挂在账目上。
但是这笔待解送的府库银元,已经挂在县库的账上一个多月了,至今都没有起解运往府城。
帅嘉谟也去询问过县衙的户科吏,得到的答复是这些日子府库在盘存,所以暂时将这笔银元留在县库保存。
帅嘉谟其实不知道,这些银元都是借的。
出面借银元的,自然是各县的知县,出借的也是本地的豪商士绅。
这些豪商士绅自然是看在父母官的面子上借的银元,所以他们也只相信自己县的父母官。
因为这笔银元早就商议好了,只能存放在县库中,不能运送府库。
没办法,豪商士绅对官府其实也没有多少信任。
豪商士绅在县里还有影响力,县令出面担保也不怕县令赖账。
可运送到府城,就不是这些士绅能掌握的了。
万一闵清这个巡抚赖账呢?
还能到巡抚衙门讨债吗?
这就是大明的官府的运行逻辑。
帅嘉谟还是觉得不对劲,于是他将一切都记录下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明代县衙是分为前后衙门的,前面是办公的地方,后面则是居住的地方。
县令自然是住在县衙的后衙中,而在县衙两侧,就是县丞和县主簿的宅子。
长兴县算是富县,县丞的宅子也建造得十分的气派。
帅嘉谟回到自己的书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米,洒在了桌子上。
没过一会儿,他就听到了翅膀煽动的声音。
帅嘉谟看向窗外,一只胖鸽子就飞了进来。
这鸽子难道一直跟着自己?
帅嘉谟实在不明白,这胖鸽子是怎么出现的,但是它腿上的鸽子笼还是让帅嘉谟认出,这是黄骥天文台里的那只鸽子。
放下疑惑,帅嘉谟将自己这些日子搜集到的证据,全部塞进了鸽子笼里。
可等到他做完这一切,胖鸽子却站在原地,一双斗鸡眼死死盯着他手里的米袋。
帅嘉谟立刻明白了鸽子的意思,将米袋里的太湖贡米全部倒在了桌子上。
等他看着胖鸽子慢悠悠的吃完了所有的大米,这才张开翅膀飞出了窗外。
——
接下来两天,帅嘉谟都在等待黄骥的回信。
可就在第二天的时候,去府城开会的知县贾静堂就返回了县里。
一回到县里,贾知县都没来得及休息,就召集整个县衙开会。
“治水?”
帅嘉谟听完了贾知县的命令,惊疑的说道:
“夏收就要到了,现在去治水?”
贾静堂看向帅嘉谟,他笑着说道:
“帅县丞不用担心,巡抚大人都考虑到了。”
“本次治水由县衙出钱募役,这样百姓虽然耽误夏收,也能得到补偿。”
“此外兴修水利的费用,也全部由府库下拨,绝对不会拖累百姓的。”
帅嘉谟疑惑的说道:“县衙哪里来的银元?”
贾静堂被帅嘉谟追问有些不悦,这时候他的师爷接过话说道:
“帅贤臣有所不知,今年有一笔府库的银元还留在县库没上解,巡抚大人下了令,就直接动用这笔银元修造水利。”
帅嘉谟还想要发言,却被贾静堂粗暴的打断,他清了清嗓子说道:
“诸君回去尽快将治水的事务拟定,务必在三日内拿出方案来,立刻动工!”
帅嘉谟没有发言的机会,回到自己的书房,正在发愁要怎么办的时候,突然听到了窗外翅膀煽动的声音。
他连忙打开窗户,只见到白色的胖鸽子飞了进来。
帅嘉谟伸手要去抓信笼,却被胖鸽子啄了一口。
帅嘉谟盯着胖鸽子,胖鸽子将后腿向后缩了缩,帅嘉谟这才明白,连忙掏出米袋撒在桌子上。
胖鸽子这才伸出腿,任由帅嘉谟解开信笼。
果然是师父黄骥的回信!
黄骥在来信中肯定了帅嘉谟的工作,命令他一定要将县库中待解银元看住。
可帅嘉谟也不明白,自己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算是完成师父的任务?
自己一个县丞,又要怎么违抗县令的命令?拖着不放县库的银元?——
一直到接近月底的时候,帅嘉谟发现已经拖不下去了。
这次县衙十分的高效,两天时间就完成了治水的计划,县令贾静堂迅速用印,张贴告示开始征募民夫。
按照这个速度,大概明天就要动用县库中的银元了。
帅嘉谟左思右想,最后只能一咬牙,他解开官袍冲进了县库之中,然后将县库反锁起来。
“大老爷,不好了!二老爷犯了癔症!”
当看守县库的衙役冲到贾静堂面前禀告的时候,贾静堂也愣住了。
帅嘉谟为人古怪,县衙中确实有不少他的传言,但是犯了癔症?
“好好说!帅县丞到底怎么了!?”
禀告的衙役连忙说道:
“二老爷冲进了县库,将自己反锁在县库中,死活不肯出来。”
“吾等要去拖他出来,他就举着刀要自杀!”
贾静堂一下子站起来,他本能感觉到不对,连忙带着衙役前往县库。
“二老爷!大老爷来了,快出来吧!”
几名衙役围着县库,试图将帅嘉谟从县库里劝出来。
但是帅嘉谟却声嘶力竭的吼道:
“妖物!你们都是妖物,休想骗我出来吃我!”
“什么大老爷!明明就是吃人的妖物!”
“谁要冲进来,我就斩了你们这些妖物!”
贾静堂看了一会儿,又不确定帅嘉谟到底是真疯还是装疯了。
而衙役就更不敢冲了,帅嘉谟手持利刃,只要衙役撞门撞得凶了,他就抵着自己的脖子威胁。
如果一县的县丞死在县库之中,这可是连朝廷都要惊动的大事。
到时候在场的衙役肯定都跑不了,所以谁也不肯带头冲。
贾静堂也怕闹出事情来,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时候还是他的师爷凑上来出了主意,帅嘉谟一个读书人,在县库里饿上几天就闹不动了,到时候再将他拖出来就是了。
贾静堂想想也觉得有道理,只能命令衙役将县库围起来,等着帅嘉谟力竭再说。
只是帅嘉谟比贾静堂想的还要能熬。
三天后,帅嘉谟丝毫没有力竭的样子,贾静堂才发现问题,一天一夜不吃不喝根本不可能这么精神,帅嘉谟一定是提前准备了水和食物!
就在贾静堂准备下令强攻县库的时候,突然有看守县衙的衙役跑回来汇报。
“大老爷!宣旨的天使和应天巡抚衙门的特使来了!”
宣旨的天使?
应天巡抚衙门?
为什么来的长兴县!
贾静堂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已经有了不祥预感。
他只能暂时放弃对付帅嘉谟,冲到了衙门前。
不一会儿,贾静堂就见到了行人司的队伍,看到负责宣旨的行人司官员,贾静堂连忙设置香案接旨。
听完了旨意,贾静堂脑子嗡嗡的。
这是皇帝批准《提五府库银兴太湖水利疏》的圣旨,下令提五府的府库存银,在海瑞的领导下修治太湖水利。
这个消息贾静堂已经在府城开会的时候听说了,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宣旨的行人司官员会在县衙还没将银子出去前就抵达了!
贾静堂接旨完毕,连忙问道:
“天使大人,您为何先来长兴县宣旨?这圣旨不是应该送到巡抚衙门就行了吗?”
负责宣旨的行人冷冷的说道:
“府衙的银子不是就在你们县里吗?”
完了!
贾静堂脑子里嗡嗡的。
这时候,从队伍后面又走出一名绿袍官员。
“在下是海大人麾下,协理太湖水务主事沈汶,奉海大人的命令,特来押解你们县衙中的待解送府银。”
沈汶又说道:
“海大人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府城,贾大人刚刚听了圣旨,海大人是五府水务都御史,负责五府太湖水务,这是海大人的命令,即日就押解府银去府城。”
就在贾静堂头晕目眩的时候,沈汶又说道:
“贾知县,不知贵县县丞何在?”
贾静堂愣了一下,沈汶脸上露出笑容说道:
“帅县丞和我是故交,当年我们一起在应天府清田,今日到贵县想要和他聚一聚。”
这下子贾静堂全部都明白了。
他看向行人司的官员,又看向沈汶。
这笔银元如果送到府城,那本地豪商士绅一定不会放过自己。
也正如闵清说的那样,银子是县里借的,如果闵清真的翻脸不认,最后责任还是县令去扛。
想到这里,贾静堂直接跪下来说道:
“大天使!沈主事!罪官有事要坦白!”
——
京师。
苏泽从黄骥来信的那一刻,苏泽就知道闵清完了。
几天前,通过帅嘉谟的线索,黄骥和海瑞很快就明白了闵清的伎俩。
海瑞等来了宣旨的行人司官员,就亲自前往嘉湖巡抚所在的府城,又让行人司官员带着沈汶直扑长兴县。
海瑞出手,剩下的就是垃圾时间了。
长兴县就会成为闵清计划的倒塌原点,而一旦一个县令坦白,那剩余的县令也会将真相说出来,坍塌一旦开始,就会吞噬整个嘉湖官场,一直将闵清这个嘉湖巡抚拉下马。
官场就是这样。
权力,是自上而下的,也是自下而上的。
嘉湖的官员,可以为了政绩跟随闵清,也会因为自保而背叛闵清。
剩下来就看海瑞的了,苏泽相信以这位大明神剑的锋芒,一定能清理嘉湖官场。
苏泽现在关注的是《隆庆会计录》。
七月二十九日,《隆庆会计录》出台,这部大明的总账终于盘完了,进呈到了皇帝面前。
隆庆皇帝十分高兴,下令赏赐了参与编纂会计录的户部官员,主持会计录编纂的张居正得以又封一子,而倡议编纂《会计录》的苏泽也到了十枚金元的赏赐。
但是听说皇帝看完了会计录后,据说隆庆皇帝的心情不太好。
京营年耗折银一百四十万银元,十二万在册士兵,几乎要吞没大明一成的财政。
至于京营到底是什么样子,无论是皇帝还是阁老们都心中有数,别说打仗了,就连指望他们保护京师都没戏。
河南岁入粮食一百二十万石,仅仅周藩王府的禄米,就需要五十八万石,几乎占据了河南岁入粮食的一半。
湖广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湖广楚王府不仅仅圈占大量的土地田亩,还需要湖广三成的岁入供养。
除此之外,马政糜烂,盐引亏空,西南土司叛乱频发军费增加,这些数字都让皇帝看了头疼。
正如苏泽所料的那样,当皇帝看到账本的时候,自然也就知道肉疼了。
既然皇帝和群臣都对朝廷混乱的开支不满,那苏泽自然要顺水推舟。
但是大明财政的问题千丝万结,特别是京营问题更是事关京师稳定,不是可以轻易动的。
马政和藩王问题,同样也是帝国纠缠至今的重症,也不是一道奏疏两道奏疏能够解决的。
可政治上的事情,就像是一把火,如果不在火烧起来的时候添柴,这把火就会很快熄下去。
如果《会计录》出台后朝堂没有动作,那百官也就会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所以这把被张居正点燃的火焰,苏泽要让他继续燃烧下去。
《为圣裔积弊日深乞敕严革以彰至德事疏》
那就从曲阜孔家,这最“容易”解决的问题下手好了。
(本章完)
第269章 两疏同上
第269章 两疏同上
曲阜孔家,就是苏泽选择的软柿子。
原因也很简单,这是阻力最小的方向。
和其他牵涉甚广的问题不同,曲阜孔家的问题,其实也就是一个典型的不法豪强的问题。
当代衍圣公孔尚贤的罪证可以说是一抓一大把,根本不需要朝廷费力气找茬子,孔尚贤就会自己将罪行漏出来。
而处置孔家的办法也简单,就是严格按照法令,重新厘定孔家的田产,并且限制孔家在曲阜当地的不法行为。
但是要做到这些,还有一个关键的问题,那就是曲阜县令。
曲阜县令,世代都掌握在曲阜孔家的手里。
现任曲阜县令孔承厚,就是孔家旁支,而他能够当上这个曲阜县令,自然是由于来自当代衍圣公孔尚贤的举荐。
孔家人世代担任曲阜县令,这算是一种政治默契。
默契不同于规则,虽然要比死板的规则更容易打破,但是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同样有着类似于誓言一样的效应。
对于皇帝来说,要打破这种政治默契,同样也是需要契机的。
如果随随便便打破政治默契,那就会让所有人感到不安,从而引发整个体系的反对。
上一个这么做的,就是“遇水即溶”的正德皇帝了。
为了节省下威望值开销,苏泽在上疏之后,还需要给皇帝制造一个打破政治默契的契机。
所以在正式上书之前,苏泽还需要先制造这样一个契机。
——
刑部。
“少司寇。”
刑部侍郎也许是在通政使任上的心理阴影,他很抗拒见到苏泽,但是他也很清楚不见苏泽的代价。
在经过了反复的心理斗争后,李一元还是选择了见了苏泽。
面对苏泽周全的礼数,李一元依然没有放下戒心,反而因为苏泽越是恭敬,他心中的不安越是厉害。
“苏翰林怎么拨冗来刑部的?《巡捕公案》的初版不是已经送到武监了吗?”
李一元不愧是编书能手,在他的主持下,这本用来指导巡警破案的教科书《巡捕公案》,只用了几个月就编纂完毕,送到苏泽的案头上。
只可惜虽然少司寇李一元“极力”求情,在编纂这本书的时候起到巨大作用的刑部浙江司主司,却因为当年审理胡宗宪案中的“瑕疵”,被迫“请辞”归乡。
而这一次胡宗宪案件的平反过程中,李一元这位刑部侍郎也从中获益,提拔了一批自己人来填充空缺的位置。
苏泽也感慨,李一元也是玩政治的老手。
在编纂《大明民律》的时候,李一元慧眼识珠,在刑部挖掘了很多怀才不遇的中低级官员,将他们囊括进了自己的编纂组内。
《大明民律》编修完成,众人都得了奖励,虽然很多人也没有立刻升官,但是得到了升迁的资历。
更重要的是,通过编书的过程,他们成为刑部侍郎李一元的自己人。
就这样,李一元通过编书,从刑部选出了一批有业务能力的“自己人”。
编书又为这些官员攒够了升迁的资历。
接下来的事情就理所当然了。
比如这次浙江司主司的空缺,李一元立刻就用“自己人”补上,那些随着李一元编书的人,纷纷得到了升迁。
当然,李一元能够玩的这么顺滑,也和刑部尚书毛凯的不管事有关。
刑部尚书毛凯,是嘉靖十四年的进士,如今已经七十多岁了,随时可能致仕归乡。
这种老尚书少侍郎的组合,也是常见的“交棒”的人事安排,一旦毛凯真的致仕,那李一元随时可能扶正。
李一元谈起了《巡捕公案》,苏泽也就顺着他的话谈下去说道:
“也多亏了少司寇的书,如今巡捕修习班终于有课可授了。”
苏泽确实对《巡捕公案》十分的满意。
这本书按照苏泽的要求,不是长长的法条,而是从刑部精选的典型案例,通过案例来制定的巡捕营办案流程。
这就类似于后世的“以案说法”。
刑部还专门选择了一些有噱头有名气的案件,挑选了这些案件作为例案,激发巡捕们的学习兴趣。
效果自然是非常好,参加巡捕修习班的巡捕,很多原本都不识字,让他们直接从《大明律》开始学习,实在是太为难他们了。
《巡捕公案》就要简单多了,而且书中的例案都是现实中发生过的案件,只要将这些案件都背熟,也就能满足京师巡捕营的需求了。
所以苏泽这次来,也是真心来感谢李一元的。
听完了苏泽一顿彩虹屁,李一元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寒暄结束,苏泽终于说起了正事。
李一元听完了苏泽的请求,皱起眉头说道:
“曲阜的冤案?”
苏泽微微点头,李一元也迅速明白了苏泽的意图,这是要对曲阜孔家动手了?
也对,会计录公布后,光禄寺那笔被孔家套取的银元又被京师舆论重新炒热,果然苏泽在这个时候出手了。
而且苏泽的目标,就是曲阜知县,这个负责曲阜民生治安的重要职位。
李一元明白了苏泽的意思,他自然也乐意卖苏泽这个人情。
大明刑部拥有所有重案的档案,地方上的大案要案都是要递送刑部留存的。
孔承厚这曲阜知县已经在任十年,刑部山东司的架阁库中,不缺乏曲阜县衙的案件资料。
为官十载,难道就没有办砸的案子?
身为刑部侍郎,李一元很有自信,能从这十年的档案中,找到孔承厚办错的案子。
谈完了苏泽能够得到的,接下来轮到李一元开价了。
他默契的说道:
“苏翰林,你听说顺天府和民案司争权的事情了吗?”
苏泽愣了一下,他立刻明白这是李一元开价了。
自从苏泽改组锦衣卫镇抚司,在镇抚司下设立民案司,专门负责民事案件后,京师的环境确实好了很多。
民案司都是经济案件,不用抓捕用刑,所以有关金钱的案件,商人百姓都乐意去民案司打官司。
这其中自然也有不公正的事情发生,但是还是那句话,好歹不会因为打官司家破人亡了。
但是这项改革,自然影响了顺天府的利益。
对于刀笔吏来说,审案就是他们的权力来源,如果都不打官司了,他们哪里来的好处?
治安和重刑案件,素来都是烫手的山芋。
这些案件操作难度大,责任也大,冤案翻供后也要被牵连追究。
如果遇到一些无头案件,还要限期破案,劳心劳累不说,还要被上级训斥。
民事案件就好多了,可以吃了原告吃被告。
不甘心坐以待毙的顺天府刀笔吏,于是想到了新的办法。
他们也拿起了法律武器。
刑民分离,说起来很容易,但实际上区分刑民就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
比如诈骗这类的案件,到底算是刑事案件还是民事案件?
如果诈骗算是民事案件,那抢劫呢?
就算是法学家,这个问题也能辩论上三天都辩论不出结果来。
再比如,一起案件中涉及到民事又涉及到刑事,这案件要怎么处理?
顺天府开始向镇抚司民案司“抢”案子,这也导致了京师司法混乱。
等到李一元讲完了自己的难题,苏泽思考了一下说道:
“少司寇,这样如何,在刑部下设专司,负责勘验争议案件到底由民案司还是顺天府处理。”
“若遇到大案要案,再由刑部牵头,会同民案司和顺天府会审,如何?”
李一元满意的点头,显然这就是他想要的。
新的权力意味着新的位置,李一元手里多了筹码,还拥有了介入京畿司法的抓手,成为民案司和顺天府之上的仲裁部门。
这显然是大大加强了刑部的权力。
这所谓的“仲裁”,也不仅仅是拉偏架这么简单。
这也就意味着,刑部拥有了介入京畿地区民事和刑事案件的抓手。
不过这同样也是苏泽想要的,刑民分离后,也确实需要这样一个仲裁机构来裁决纠纷。
说白了,作为刑部侍郎的李一元,他需要的就是扩张刑部的权利,给自己的属下更多的职位和权力,那属下自然也会推着他往上走。
无论是杨思忠还是李一元,他们也都看到了这个变革时代中的机遇。
随着时代发展出来的更多治理问题,必然也会诞生更多的权力真空。
原本没有商税,现在有了商税征收的部门,自然有了征收商税的权力。
原本没有刑民之分,现在了刑民之分,镇抚司民案司也成了和顺天府法司衙门掰手腕的衙门。
这场权力洗牌中,六部九卿衙门,必然有的衙门会升起,如同通政邮递司获得新的位置。
也必然有衙门因此沉沦,从原本的位置滑落,成为安置养老人选的闲差衙门。
显然在李一元这位未来的刑部尚书看来,他需要刑部走上更高的位置。
苏泽满意的从刑部离开,他收获了刑部的支持,而自己要做的,不过是多写一封奏疏,正好将本月最后一次模拟机会用掉。
——
就在七月的最后一天,有关刑部重勘曲阜李茂案件的消息,刊登在京师几个小报上。
这场案件的案情其实并不复杂。
李茂是曲阜本地的一名恶霸,也不知道怎么搭上了曲阜知县孔承厚的路子,在曲阜为非作歹。
然后就是欺男霸女的事情,苦主李全也是李茂的同宗,其嫂被李茂霸占后,兄长在和李茂理论的时候被杀死。
苦主李全状告李茂,却被李茂串通其嫂反诬李全通匪。
曲阜县令孔承厚也已经被李茂买通,反而将李全收监。
这件事也引发了曲阜当地的反抗。
李全兄弟在本地很有名望,一百多名佃户请了状师,画押血状向巡抚衙门告状。
这案子就这么一路踢皮球,最后提到了刑部,但最后也成为架阁库中的蒙尘档案。
至今为止,李全已经在牢狱中待了九年。
可刑部重启冤案调查的速度要快得多。
九年前曲阜知县孔承厚到任不久,这场案件判决也很草率,光是文书上的漏洞就不少。
就比如这个通匪的罪行,连匪盗是谁在文书中都没有列明,一看就是随便罗织了一个罪行草草结案的。
而且本地佃户联名的血状中,也记录了李全之兄被杀的命案,但是这场命案却没有卷宗。
就在这个时候,苏泽出手了。
《为圣裔积弊日深乞敕严革以彰至德事疏》
——【模拟开始】——
《为圣裔积弊日深乞敕严革以彰至德事疏》送到内阁,阁老们都票拟赞同你的奏疏。
你请求剥离曲阜孔家垄断的曲阜知县职位,追查现任曲阜知县孔承厚的罪责。
因为会计录的账目,加上京师的舆论,皇帝有心对曲阜孔氏动手,但是又顾忌影响,迟迟不愿意下决定。
皇帝留中了你的奏疏,只同意调查孔承厚的罪责,却没有免去孔家子弟担任曲阜知县的默契。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2250。】
【若要完全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3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果然阻力不大,只需要300点威望,苏泽果断选择了“是”。
【威望点已扣除,剩余威望点:1950点,请在现实中完成上书。】
紧接着,苏泽又上一疏。
《陈情拟刑部核司民刑分案疏》
“窃惟刑狱乃生民司命,权责不明则狱讼壅滞。”
“近因京师民案司、顺天府争权角力,刑民二事混淆莫辨,或互诿奸猾之隙,或迭争财货之讼。”
“胥吏舞文弄法,黎庶无所适从。以致讼庭淆乱,王章失序。”
“臣请设核案专司,设于刑部,专司勘验刑民争议之案。凡遇权属不明者,即由该司据律裁定归属。”
“会审协同之制,若遇重案牵连刑民,责成刑部侍郎亲领,会同民案司、顺天府共勘。三衙堂官画押结案,以杜偏私。”
为了完成对李一元的承诺,苏泽依然将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拟开始】——
《陈情拟刑部核司民刑分案疏》送到内阁,阁老们都票拟赞同你的奏疏。
皇帝通过了你的奏疏。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点:1950点。】
【本次模拟不消耗本月模拟次数。】
接下来就要看系统的表现,如何让孔府的奏疏通过了。
(本章完)
第270章 曲阜县令的最佳人选
第270章 曲阜县令的最佳人选
刑部算是张居正的势力范围。
当看到苏泽的奏疏后,张居正就想到了刑部侍郎李一元的动作。
报纸上翻出来的曲阜旧案,刑部重启九年前的案件调查,无疑都说明李一元已经和苏泽完成了某种交换。
这份《陈情擬刑部核司民刑分案疏》大概就是李一元所做的交换。
张居正满意的票擬了自己的意见,增强刑部的权力,他自然是乐意的。
接下来张居正看到了苏泽另外一份奏疏。
苏泽果然是要对孔家下手了。
而正巧的事情,是张居正也早就对孔家这个財政黑洞不满了。
因为光禄寺的案子,户部也有不少官员被黜落。
这其中也有一些是张居正看中的官员。
这个场子自然要找回来。
张居正曾经上书,要求原本衍圣公一年一贡改为三年一贡,减少孔尚贤来京的次数,减少他讹诈沿途驛站的机会。
但是张居正也知道,这是治標不治本之策。
可苏泽如此突兀的弹劾孔家,怕是皇帝也不会轻易通过。
原因也很简单,大成至圣先师这块招牌还是太硬了。
就算是更换现任曲阜知县孔承厚,也未必能让皇帝下决心打破大明建立百年多的政治默契。
既然这样,张居正决定对孔家再加码。
很快,一份都察院山东道御史的奏疏,就送到了內阁。
这份奏疏迅速在內阁票擬通过,然后和苏泽的奏疏一併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
李芳手里拿著奏疏,小心翼翼的读著:
“孔尚贤乘紫呢轿,仪卫用金瓜鉞斧,僭擬乘舆。私设龙壁於家庙,尤干天宪。”
“祭田不过千顷,今括民田三万七千亩,租课倍取,饿殍相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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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都察院山东道御史康抚杨的奏疏。
李芳小心翼翼的看著隆庆皇帝。
康抚杨这份奏疏,最狠的还是前半段。
紫呢轿,金瓜鉞斧,这都是皇室才能享用的仪仗。
而龙壁更是只有皇家才能用在家庙上的装饰,就连衍圣公家也是不能用的。
僭越这件事,关係到礼法的基础,是皇帝不容触碰的底线。
至於后面祭田的问题,只能算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隆庆皇帝果然动怒道:
“这就是衍圣公?大臣至圣先师的后人,就是如此不尊礼法的吗?”
李芳又说道:
“陛下,这里还有一份苏翰林弹劾衍圣公家的奏疏。”
这一次隆庆皇帝自己拿过奏疏,看完了苏泽的奏疏后说道:
“苏子霖的奏疏说的没错,之所以衍圣公家如此践踏国法,还是因为曲阜县令的缘故。”
“来人,派遣礼部官员,前往曲阜查探,衍圣公府是否有僭越的行为!”
“另派遣刑部官员会同山东法司,查探曲阜旧案。”
“再让那个,都察院山东道御史康抚杨去山东督办两案。”
“仆臣领旨。”
——
八月十日。
沈一贯衝进了报馆。
“子霖兄!曲阜有消息了!”
沈一贯这个消息灵通人士,顶著大热天送来了最新的消息。
“衍圣公僭越使用皇家仪仗,还违规在家庙中建造龙壁,已经被困在衍圣公府戴罪!”
“曲阜知县孔承厚擅出死囚李茂,反陷苦主通匪,使衔冤九年!”
“有司又查证孔承厚不法大罪十桩!桩桩含血!”
“陛下震怒,罢免孔承厚,又命有司逮捕下狱,交由锦衣卫刑案司,会同刑部都察院查处!”
“至於衍圣公,陛下派遣內监前往问罪,收缴僭越的仪仗,拆毁龙壁。”
对於这个结果,苏泽倒是不意外。
孔承厚这个曲阜知县要是清白无暇,才会让苏泽意外。
曲阜知县这个独特的职位,独立於官员体系之外,好处是孔承厚不用受到上级官员的监管,平日里只需要对衍圣公孔家负责。
但坏处也是这个职位独立於大明官僚系统之外,也没有任何升迁的机会。
孔承厚十年前就是曲阜知县,这辈子也只能是曲阜知县。
任何一个人在这个位置都会墮落,更別说孔承厚上任一年就能做出李茂这样的冤案,道德情操也確实低下。
而且因为长期在曲阜做百里侯,孔承厚丝毫没有掩盖自己的罪证,甚至还用这种手段来威慑曲阜百姓。
比如帮著李茂鸣冤的佃户,也都被孔承厚打成了匪盗,下令缉捕,不少佃户最后都逃离曲阜求生。
孔承厚唯一需要担忧的,是现任衍圣公万一死了,继任者肯定会將自己换下来。
但现任衍圣公还能亲自设卡捞钱,足以说明他的身体很健康,所以孔承厚从没有考虑过掩盖罪证的事情。
“但是让谁来出任曲阜县令,朝廷拿了几个方案,似乎都不太合適。”
罗万化说道:
“应该是没人愿意去吧?”
沈一贯长嘆一口气说道:
“一甫兄说的没错,谁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去曲阜。”
原因也简单,这时候去曲阜,肯定是要按照朝廷的意思,继续打压衍圣公府的。
可衍圣公府虽然在皇帝和大臣眼中不值一提,但是对於一个七品知县还是很有分量的。
如果真的往死里整衍圣公,那日后自己还怎么做官?
万一遇到几个死脑筋的儒门子弟闹上一下,不是前途尽毁?
有能力,有大好前途的年轻官员,自然不愿意去什么曲阜当县令。
没能力,没前途的官员,派到曲阜那估计也就和前任县令孔承厚差不多,说不定老百姓还要再被盘剥一次。
显然这个道理,朝廷大佬们都明白。
他们自然也不会派遣自己的优秀弟子去趟这个浑水。
沈一贯嘆息说道:
“朝廷有风声,大概由济寧府代管理。”
苏泽说道:“不行!”
济寧府代管,那济寧知府也不可能留在曲阜处理公务。
要知道济寧可是漕运重镇,是运河的重要节点,是山东最繁华的地区。
所以济寧知府肯定要留在府城的。
代管就是不管,那曲阜县衙上下还都是孔家的人,这还是回到的原来的样子,根本起不到整顿曲阜的目標。
没了孔知县,还有孔县丞,孔书办,孔衙役。
显然这不是苏泽要的结果。
但是沈一贯也嘆息说道:“我也问过同年了,没人愿意去曲阜,总不能毁了同年的前途吧。”
苏泽低下头,也难怪曲阜的问题这么难办。
这就像是飞入屋子的烦人苍蝇,怎么都打不死,纯纯的噁心人。
可如果要让皇帝废除衍圣公?
那恐怕苏泽这点威望也做不到。
顶多勒令当代衍圣公传位,可结果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区別。
苏泽更加感受到了改革的难处。
这种阻力不是能看到的敌人,而是看不见的力量在作祟。
要有人担任曲阜知县,这个人能承担得起对付孔府的骂名,还要心甘情愿的做事,认真去解决曲阜的问题,好好打击衍圣公府的不法行为。
还是那句话,有能力,还有理想,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去曲阜蹚浑水呢?
恐怕苏泽自己坐上阁老的位置,也捨不得让自己的门生弟子去曲阜葬送前途。
就在这时候,苏泽突然灵光一闪说道:
“我有人选了!”
罗万化和沈一贯连忙问道:
“谁?”
苏泽抽出空白奏疏,迅速写完了一本奏疏,然后交给罗万化和沈一贯。
两人一齐拿著奏疏,迅速看完奏疏后,都异口同声的叫道:
“妙!妙啊!”
——
高拱同样为曲阜的烂摊子头疼。
曲阜县令孔承厚已经下狱,迎接他的是大明律的审判,这点自然不需要高拱担忧。
但是这个曲阜县令,迟迟没有合適的人选,这就是吏部的问题了。
就在高拱发愁的时候,他的好弟子苏泽及时送上了助攻。
“衢州南孔?”
看到苏泽的奏疏,高拱也愣了一下。
苏泽奏疏的內容,是推荐衢州南孔家族的人出任曲阜县令。
其实如今的衍圣公,並非是孔门嫡系。
北宋末年,金兵南下,衍圣公后人们决定,长子带孔子的楷木像,携族谱南下浙江衢州,后称为南孔。
所以论起来,南孔一脉才是孔门的正统。
等到元代建立,忽必烈找到南孔后人,让其继续做衍圣公,南孔后人不受,只求种地生活,衍圣公的位置给予北孔即可。
从此曲阜孔氏开始承袭衍圣公的爵位,明军驱逐了蒙元后,依然由曲阜孔氏来继承衍圣公的爵位。
大明正德年间,朝廷找找南孔后人,赐五经博士官职,允许其一脉可在南边祭祀祖先。
歷史上,南孔一脉也要比北孔一脉有骨气的多。
在原时空,清军入关后,曲阜孔氏很快就送了降表,但是南孔却不肯投降,如果不是多尔袞担心诛杀南孔会引起南方士人抵抗,估计南孔那时候已经被灭门了。
而且比起素来向朝廷討要好处的曲阜孔氏,衢州孔氏一脉歷代都十分的低调,谨守孔门家训,也从来没有过滋扰地方的事情。
而且隨著曲阜孔氏日益墮落,衢州孔氏也对曲阜孔氏的行为多有不满,近些年都不再前往曲阜祭祖,而是留在衢州祭祖。
所以苏泽提出,从南孔一脉中挑选优秀子弟,去曲阜担任县令。
就连高拱也为苏泽这个提议叫绝!
显然衢州孔氏更加重视孔门家训,也更加维护大成至圣先师的名望。
那衢州孔氏弟子担任曲阜县令,定然会好好看管衍圣公府,不会让他们做出辱没祖宗名声的事情。
最妙的是,南孔一脉其实血统更加纯正,在嫡庶上也对曲阜孔氏有压制。
如此一来,只要挑选品行优良的南孔子弟担任曲阜县令,一定能將差事做好。
於是高拱一边將苏泽的奏疏递给其他阁老,一边又命令身边的中书舍人,前往吏部通知选郎张四维,让他在官员名单中挑选合適的南孔后人。
——
一天后,国子监。
“孔博士,在武监授课感觉如何?”
沈鲤坐在厅中,和眼前的中年官员热络的聊天。
沈鲤身为国子监司业,却对一名五经博士如此的重视,那是因为眼前这名其貌不扬的中年人,是衢州孔氏的子弟,大成至圣先师的后人。
孔尚伦,是这一代衢州孔氏儒学造诣最深者,於是被家族派来京师担任五经博士。
就算是拋开衢州孔氏的身份,孔尚伦的儒学水平也让沈鲤敬佩,而且这位孔博士待人谦逊,经常资助贫困的学生,在国子监也很有威望。
沈鲤想起近日来曲阜孔氏的风波,同样都是孔氏子弟,怎么人和人的差距这么大呢?
这些日子天气日益炎热,武监那边减少了出操训练的时间,於是请求国子监这边增加了儒学课程。
国子监其他的博士都不愿意去武监授课,他们本身就对这帮粗鲁的武监生没有好感,更何况武监的地盘还是从国子监的校舍划出去的,每日武监出操的声音都响彻整个国子监,让这些国子监的博士祭酒们对武监更加敌对。
沈鲤找了很多人,最后只有孔尚伦接受了这个任务。
“子曰:『有教无类』,给武监生授课亦是宣扬儒学,下官觉得在武监授课挺好的。”
听到孔尚伦这么说,沈鲤更加高兴了。
没办法,如今正是用人之际。
谁能想到,几年前还是京师最清閒部门的国子监,如今忙成这个样子。
现在国子监內,有宫內迁出来的营造学社,顺天府第二期吏科班,山西第一期吏科班。
此外还有隔壁武监,也需要国子监的老师过去上课。
武监下还有巡捕修习班,同样也需要国子监给这帮巡捕扫盲,讲授《巡捕公案》。
更糟糕的是,国子监內的祭酒,博士,在国子监忙碌起来后,纷纷想办法调离国子监,或者乾脆就称病不出,甚至辞官归乡。
沈鲤又要抓教学,又要抓管理,还要负责监生和武监生的吃喝拉撒。
饶是这样的谦谦君子,也被折磨到快要崩溃了。
所以面对孔尚伦这样任劳任怨,本身学养又丰厚的五经博士,沈鲤还要抽出时间,来关心他第一次给武监上课的感受,小心的哄著孔尚伦,希望他能接过更多的课程。
就在这个时候,吏部文选司的官员到了。
(本章完)
第271章 李如松闹课
第271章 李如松闹课
“什么?孔博士要走?”
听到消息的沈鲤,匆忙走入五经博士的校舍中,就看到孔尚伦正在收拾行囊。
当吏部官员宣布了曲阜县令的任命后,孔尚伦毫不犹疑的接受了下来。
沈鲤问道:“孔博士,你身份特殊,何必去曲阜担任县令?留在国子监教书不是您的志向吗?”
孔尚伦嘆息说道:
“大成至圣先师为天下儒生之师,却没能教化好曲阜孔氏,这是我等儒生之辱也。”
“吾去曲阜,乃是以儒门子弟的身份,去劝导衍圣公向善的。”
听到这里,沈鲤也无话可说,只好说道:
“孔博士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和沈某说。”
孔尚伦又对著沈鲤行礼,接著说道:
“这些日子在国子监,多谢沈司业的照料。曲阜也不是什么刀山火海,多谢沈司业好意了。”
沈鲤敬佩孔尚伦的精神,愿意去趟曲阜的浑水。
等到孔尚伦离开之后,沈鲤自愧不如的说道:
“吾不如也!”
但是沈鲤刚刚感慨完,隔壁武监就遣官过来,向沈鲤索要人手。
孔尚伦离开国子监,武监的教授又缺了一人,沈鲤更是头疼欲裂,本来就不够的人手更加紧张了。
最早弹劾曲阜孔氏的就是苏子霖,孔尚伦就任曲阜肯定和他脱不了干係。
一咬牙,冤有头债有主,沈鲤先安抚好了武监的官员,然后直接向著报馆杀去!——
【《为圣裔积弊日深乞敕严革以彰至德事疏》通过,南孔子弟孔尚伦出任曲阜知县。】
【孔尚伦抵达曲阜后,积极清查祭田,退还被曲阜孔氏侵占的田地。】
【孔尚伦治理曲阜十年,曲阜孔氏有人枉法,孔尚伦依律严惩。每次惩罚前,孔尚伦就会在孔庙中召集所有曲阜孔氏族人讲学,规劝他们向善。】
【孔尚伦每次讲学耗时极长,最长的连续讲学六个时辰。】
【曲阜孔氏子弟害怕被孔尚伦讲学,行为日益收敛,曲阜大治。】
【国祚不变。】
【威望+200。】
【剩余威望:2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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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傢伙,这孔尚伦是何许人,就靠著讲学能让曲阜孔氏不敢犯法?
不过一下子讲学六个时辰是什么鬼?
苏泽想了想这个场景,正襟危坐在孔庙中听著孔尚伦连续讲学十二个小时,这好像確实很折磨。
而且只要一个族人犯错,就要全族接受这样的折磨。
那如果自己是曲阜孔氏中的高层,也绝对要约束家中子弟,免受这样的折磨。
能安定曲阜十年,这个孔尚伦也是个人才了。
苏泽刚刚放下【手提式大明朝廷】,沈鲤就衝进了报馆。
听完了沈鲤的来意后,苏泽笑著说道:
“仲化(沈鲤字)兄,国子监人手不足,你应该去上奏陛下和內阁,怎么找上我来了。”
沈鲤说道:
“子霖兄,你可是武监的教习长,武监的教师不足,难道不是你的职责吗?”
苏泽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还真有一个武监教习长的差事。
只不过他这个教习长,就和报馆的总编官一样,只是定时去武监上上课。
反而武监的日常管理,都是沈鲤这个国子监司业在代管的。
至於武监另外两名领导,监正是大明皇帝陛下,监副是定国公徐文壁,那就更不用指望他们管事了。
沈鲤继续说道:
“还有这武监教学的事情,子霖兄你也要好好上上心了。”
“怎么了?”
沈鲤说道:
“国子监这边授课还好,这帮武监生也不敢对国子监的博士们造次,但是教官上课就不一样了。”
苏泽脸色严肃起来。
按照之前定下来调子,武监的课程是智育为主,德育为辅的方针。
也就说,以传授军事技术为优先,儒家经典为次。
负责传授军事技术的教官,是苏泽从戚继光那边要来的优秀军官,这些军官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不仅仅要识字,还要识字,然后还要懂得最新的火器战法。
而教材则是戚继光所编写的《纪效新书》,这本书和前世的还不一样,经过苏泽的“启发”,戚继光更加重视火器的应用,尤其在实战炮术上专门做了研究。
另外武监三科,『步兵科』、『骑兵科』、『炮兵科』,步兵科要学习阵法操练,骑兵科要学习马术,而炮兵科则还要学习算学。
按照苏泽的本意,作为培养军官的专门学校,武监最重要就是军事课程。
现在沈鲤说武监的教官课程出问题,苏泽自然严肃起来。
沈鲤说道:
“武监生要么是勛贵之后,要么是卫所军官的继承人,他们看不起武监的教官。”
“而这些教官在前线是上阵杀敌的好汉,在京师也不过是普通军官,自然也不敢得罪这些生员。”
“特別是讲解军略的课程,我曾经偷偷听过,那些生员喧闹起鬨,而教官也只是照本宣科讲完就走。”
苏泽拍案道:
“岂有此理!”
苏泽也没想到,这帮武监生竟然这么桀驁,但是仔细想想也是,这帮人是大明这个体系的投胎优胜者,看得起戚继光麾下因为军功提拔的教官才怪。
苏泽一发怒,就连沈鲤也感到了压力,他本能的脖子一缩。
这怎么感觉像是遇到阁老震怒了?
没想到苏子霖平日里和顏悦色,一旦动怒竟然如此骇人。
苏泽收敛起怒容,这才说道:
“仲化兄,你可知道带头闹事的生员是谁?”
苏泽对学生十分了解,要让所有学生都在课堂起鬨,必然有几个带头闹事的“刺头”。
既然要整肃武监秩序,那自然要从这些刺头下手。
沈鲤说道:
“我也派人在武监打听了,带头闹事的是辽阳总兵李成梁之子李如松。”
“李如松?他爹不是没死吗?”
按照武监的规矩,能来武监上课的,是勛贵家族没有继承权的儿子,或者是父亲去世,等著袭职的卫所军官子弟。
辽阳总兵还只是军职,算不上勛贵。
而李成梁又没死,他儿子怎么送到武监来了?
沈鲤说道:
“子霖兄有所不知,上次李成梁在辽阳大捷后,陛下已经让他官復原职了。”
“陛下又给了赏赐,但是李成梁拒收这些赏赐,只是恳求陛下將他的长子李如松送来武监读书。”
“陛下听了很高兴,不仅仅给了李成梁加倍赏赐,也破格恩许他儿子李如松来武监读书。”
但仔细一想,李成梁果然是聪明人。
按照现在的规定,日后卫所军官要袭职,需要有武监的“学歷”。
既然这样,李成梁將长子送来武监镀金,那万一自己战死,长子就可以立刻袭爵,而不用再等著上完武监课程了。
另外李成梁大概也是看到了武监的潜力。
武监的监正是皇帝,副监是定国公徐文壁,教习长又是苏泽。
这都说明武监的层次极高,那送儿子来武监读书,也显得李成梁紧跟朝廷脚步,主动送儿子来学习进步。
只是李成梁似乎也对自己的儿子不了解,儿子和爹一样都是惹祸的,现在闹到了武监里来了。
“请仲化兄隨我一起去武监看看。”
既然问题已经出现了,那就要立刻解决问题,择日不如撞日,苏泽立刻就起身,拉著沈鲤前往武监。
这下子沈鲤也晕了,自己不是来向苏泽抱怨国子监的老师太少吗?
怎么突然就变成了整顿武监了?
而且苏泽就带著自己两个人去?
难道这时候不是应该上奏朝廷,好歹也要將定国公拉上啊。
——
武监,骑兵科,兵法课。
今天是实战推演课,这是苏泽制定的课程,主要是对经典战役进行復盘,然后再从战爭的全过程回顾双方作战中的优缺点,最后总结经验和教训。
授课的是武监的教官,名叫陈亮,是戚继光麾下的一名百户。
不过陈亮也不是普通的百户,他一直担任戚继光的亲卫,早在戚继光在浙江抗倭的时候就已经追隨戚继光了。
陈亮本来是矿工,积累功劳才做了百户。
但是大明这种战功百户,除了到了戚继光俞大猷这个层次,都没办法世袭,所以讲台下的学员们,都看不起陈亮这个教官。
陈亮追隨戚继光抗倭,后来又因为胡宗宪的事情,亲眼看著戚继光坐了几年冷板凳,对於官场上的事情也看的清楚。
他也明白这些学员不是自己能够得罪的,所以乾脆装死,不管他们在下面怎么闹,自己將课程照本宣科上完就行了。
陈亮摊开自己准备好的教案,进入闹哄哄的教室,清了清嗓子开始讲道:
“今天讲的是先帝三十四年的陶宅之战,这是俞帅和戚帅一起打的,这次精骑突袭斩杀倭寇三百人,是抗倭战爭中的骑兵大捷。”
但是今天陈亮刚刚开讲,突然一个人站起来。
看到站起来的人,陈亮头疼起来。
李如松才二十岁,却在一眾生员中是最高大的。
他作风豪气,又出手阔绰,所以在武监中很有声望。
如今武监之中分成了两个团体,一是成国公次子朱时坤为首的勛贵团体。
平日里也不怎么遵守武监的规定,经常违规在武监外喝酒聚会。
对於朱时坤来说,他们的定位也很明確,本来就是来这里替家族结交朋友拓展人脉的,又不是真的要来上课。
但是他们也不会在课堂上闹事,毕竟他们是勛贵子弟,消息灵通,知道皇帝很重视武监,如果在武监闹事被皇帝知道了,反而会连累家族。
他们倒是不在课程闹事,而是乾脆就不怎么上课。
另一派就是以李如松为首,等待袭职的军官子弟。
这些人是有怨气的。
本来他们只要在兵部打点一下,就可以承袭父辈的军职,现在却被要求留在武监学习两年。
但是他们不敢將怨气发泄在皇帝和朝廷身上,所以就用这种方式发泄在课堂上。
李如松张口说道:
“教官,每次上课都是这些陈年的案例,这都十几年前的战事了,怎么还拿出来说啊。”
“是啊是啊!”
眾人纷纷起鬨。
陈亮努力摆出一个微笑说道:
“课程的讲义,都是教务长苏翰林定的,如果李学员对於课程不满意,可以向苏翰林提意见。”
提起苏泽,李如松缩了一下头。
在来京师之前,父亲交代的千万不能得罪的人名单上,苏泽的名词比几位阁老还要靠前。
虽然李如松不理解,但他还是记著父亲的吩咐,那名单上的人不得罪,剩下人就可以得罪了?
陈亮抬出苏泽,李如松不敢硬刚,但是他说道:
“陈教官,不如我们自由討论,讲一讲最新的战事吧。”
“就由我先来,我就讲讲不久前的辽阳之战。”
“辽阳之战,我作为父亲的前哨,深入森林追击女真人,光是马就累死了三匹!”
紧接著,李如松的跟班们也开始大呼小叫起来,课堂的场面更加混乱了。
陈亮无奈,既然学员不愿意听,那他就乾脆合上了讲义,反正只要將这节课混过去就行了。
就在李如松侃侃而谈,將他在辽阳之战中精彩变现的时候,课堂的门突然打开。
紧接著陈亮就见到两个身穿中级文官袍子的人走进了课堂。
在场的武监生也很快认出,走在前列身穿五品文官官袍的,正是武监教务长苏泽。
苏泽首先走到讲台边上,对著陈亮行礼道:
“陈教官,要打扰您上课了。”
陈亮看到苏泽都快要跪下了,却被苏泽拉住。
只可惜陈亮肚子里墨水不多,说不出太多恭维的话,但是苏泽微笑著听他说完,这才说道:
“这件事都怪苏某,身为教务长却没有好好抓武监的纪律,是苏某怠惰失职,今日我就上书请求陛下责罚。”
紧接著苏泽转过身,看向在场的武监生们。
苏泽说道:
“骑兵班班长何在?”
教室里鸦雀无声,过了半天,才有一个武监生小心翼翼说道:
“回苏大人,朱班长请假了。”
苏泽记起骑兵科班长正是成国公次子朱时坤,也明白所谓的请假就是旷课。
苏泽对著刚刚说话的武监生说道:
“李如松,你去吹集结號,一炷香时间未能集结的,军法处置!”
(本章完)
第272章 整顿学风
第272章 整顿学风
苏泽下令,李如松不敢怠慢,立刻衝出了学舍,从司號兵手里抢过了集合號。
原本大明是用鼓声作为军事信號的,不过苏泽提出使用號声集结后,戚继光在新军中推广了效果確实不错。
號角可以隨身携带,这样每个队伍只要配备一名號兵,就能够將上级的命令迅速传递下去。
號声嘹亮,虽然不如鼓声的穿透力强,但是在战场上作为信號实在是方便太多。
李如松是將门子弟,武监採用军事化管理,每日用號声集结,他也很快学会了吹號。
隨著集结的號声响起,武监內也出现了一些骚乱。
按照武监的规矩,无论什么时候,只要集结的號声响起,武监生就要放下手上的事情,在吹號的地方集结。
但是很显然这项制度並没有得到很好的执行,號声响起一炷香时间后,只有寥寥几个武监生来到学舍前。
一炷香时间过去,苏泽从陈亮手里拿过名册,接著开始点名。
苏泽冷冷的报出名字,没有应答的他就会勾上红圈,等到点名完毕,没来集结的都是朱时坤为首的勛贵家子弟。
苏泽名册收入袖子,接著迅速点出了几个名字,都是刚刚隨著李如松起鬨,扰乱课堂纪律的武监生。
苏泽问道:
“我武监的校训是什么?”
苏泽一连问了几个人,全部都答不出来,到了李如松的时候,他大声说道:
“回教务长,是『精武礪技,令行禁止』!”
苏泽看向李如松,大家都是紈絝,但是有人就能记住校训。
而且李如松確实是上过战场的,他十四岁就隨著父亲李成梁作战,在原时空也是一名驍將。
苏泽说道:“校训乃是陛下钦定,尔等连校训都记不住,是要本官上奏陛下吗?”
这下子那些武监生慌了。
他们来上武监,就是为了承袭自家的军职,如果皇帝一怒之下夺去他们的世职,那就怕立刻自杀去见了祖宗,魂魄都要被打散。
“尔等初犯,回去罚抄五百遍,明日送到本官手上。”
虽然逃过一劫,但是罚抄五百遍校训,还是让这些世职军官子弟脸都白了。
李如松憋著笑,苏泽的眼神扫过他说道:
“李如松罚抄一千遍。”
“大人!为何我要重罚啊!”
苏泽冷冷的说道:
“他们记不住校训犯错,你记得住校训犯错,那就是知错犯错。”
“『令行禁止』,就是要在武监內听从教官的命令,公然扰乱课堂秩序,自然要重罚!”
听到这里,李如松连忙低下头。
自己一个將门子弟,竟然失心疯和当朝翰林斗嘴。
李如松也明白,为什么父亲將苏泽列为不能得罪名单的前几位了。
又过了一会儿,那些得到消息的勛贵子弟,包括现任成国公的弟弟朱时坤,小跑著来到了学堂前。
苏泽又点了一次名,接著说道:“李如松,违反武监校规,擅自离校,当如何?”
李如松支支吾吾的说道:
“初犯笞十,再犯笞五十。”
苏泽点头说道:
“你们几个去行刑。”
刚刚扰乱课堂秩序的世职子弟一脸的惶恐,让他们去打勛贵子弟?
可看著苏泽满脸的杀气,如果他们不去动刑,怕是这笞刑就要落在自己身上了。
果不其然,苏泽说道:
“施刑不利者,同罪!”
听到这话,这不打也要打了,李如松拿起了教室后的竹板,这是施展笞刑的刑具。
笞刑,就是用竹板打人的脊背或臀腿的刑罚。
这在五刑中算是最低的一级,但是对於这些勛贵子弟来说,侮辱性质大於肉体疼痛。
果然好几个桀驁的勛贵子弟脸上露出不满的表情,只不过为首的朱时坤作出一副老实受刑的样子,其他勛贵子弟才没有妄动。
苏泽冷冷的说道:
“不愿意遵守武监校规的,现在就可以离开,不是武监生员,就不用受刑了。”
还有这样的好事,好几个勛贵子弟蠢蠢欲动。
但是朱时坤却將外衣脱下,老老实实趴下说道:
“教务长,学生领受刑罚。”
苏泽点点头,示意李如松过去行刑。
我打成国公的弟弟?
李如松虽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但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快要让他晕过去了。
別说是李如鬆了,估计他爹李成梁站在这里也会腿软。
可看到苏泽的眼神,李如松还是拿著竹板,他轻轻对朱时坤说了一句“抱歉”,然后就用力抽打起来。
朱时坤咬著,但是到第七下的时候还是发出惨烈的叫声。
李如松看向苏泽,看到苏泽冰冷的眼神,李如松又继续打了三下,足刑之后才放下竹板。
这时候李如松发现自己完全湿透了,这行刑比受刑还折磨。
李如松和朱时坤做了榜样,武监內就出现了奇妙的景象,哭丧著脸的世职子弟,打著勛贵子弟,勛贵子弟的惨叫响彻武监內。
等到所有人领受刑罚完毕,苏泽又將所有武监生召集到校舍中。
“本官疏於武监事务,是本官的过错,陈教官和诸位教官辛苦了。”
苏泽向一眾武监教官稽首,嚇得这帮教官连忙回礼。
紧接著苏泽说道:
“武监之设,乃是为国育才,是百年之国策。”
“为此陛下亲任监正,定国公任监副,也是为了明確你们天子门生的地位。”
“尔等父母兄长將你们送来武监,也是希望你们学有所成,报效大明。”
“可是你们呢!?”
苏泽提高音调,在场的武监生纷纷低下头。
“李如松!”
“学生在!”
李如松本能的站起来,苏泽接著说道:
“如你课上所言,你是觉得陈教官和诸位教官不如你?”
“学生不敢!”
苏泽淡淡的说道:
“五日之后,武监內来一场比试。”
眾人看向苏泽。
苏泽说道:
“所有武监生分成两组,五十名勛贵子弟和二十名教官一组,世职子弟二百五人一组,在武监校场比试一场。”
“李如松,就由你来指挥如何?”
李如松傻了,他没想到苏泽竟然这么分组。
要知道这五十名勛贵子弟,可都是酒囊饭袋,他们本来就是来武监混日子的,根本没有战斗力。
那些教官就算是老兵,也只有二十多人。
二十人带五十个废物,自己这边二百五人?
怎么看都是自己这边优势很大。
苏泽冷冷说道:
“届时我会请朝廷重臣出席,尔等好好准备。”
“如果你们贏了,本官会请陛下更换一批教官。”
“如果你们输了,就去把纪效新书誊抄三遍。”
说完这些,苏泽就和沈鲤飘然而去。
——
接下来几日,苏泽果然每天都来武监。
苏泽做的就是抓纪律。
他会隨机出现在课堂上,惩罚不遵守纪律的武监生。
苏泽还会让人半夜吹响集结號点名,不能按时集合的也会被他惩罚。
三天下来,武监学生都和坐牢一样,可又不敢有丝毫抱怨。
原因也很简单,这些世职子弟看到了勛贵子弟的態度。
那日苏泽惩罚了几个勛贵子弟后,有几个人晚上翻墙回家控诉。
其中就有刚刚復爵的诚意伯刘世延的儿子刘藎臣。
刘藎臣从小就得到父亲的宠爱,他也是极少数勛贵家继承人被送入武监的。
刘藎臣本来以为一向宠溺自己的父亲会替自己出头,却没想到听完了事情原委,诚意伯刘世延当场“逮捕”儿子,然后押送刘藎臣返回武监。
將刘藎臣送回去后,刘世延当著眾人的面,在武监门口执行校规,足足笞打了刘藎臣五十下。
刘藎臣杀猪般的叫声响彻整个武监,而另外几个押送自家子弟回来的勛臣,看到刘世延打得这么用力,也只能跟著他一起行刑。
从这件事之后,这些勛贵子弟也明白了。
就连他们的父辈,也不敢得罪苏泽。
这些勛贵子弟,就算是没有继承权,能被送到武监,也都是正常人。
他们从小就在权力场混,当然明白权力比大小的游戏。
连自己最大的靠山——“家族”,都斗不过苏泽,只能乖乖认输听话,遵循武监的校规。
仅仅是违反校规就被惩罚成这样,如果被武监开除估计要开革出家族了。
这是这些勛贵子弟最不能接受的事情。
这种风气的改变,就迅速蔓延开来。
后天就是苏泽约战的日子,今天课程结束,李如松拉著几个商议约战的事情。
李如松突然说道:“苏教务长好厉害的谋划!”
“李兄怎么说?”
李如松说道:
“教官带著勛臣子弟,让我们和他们打,万一再贏了,定然要和这些勛臣子弟结仇!”
眾人这才想起来,那日行刑已经和勛贵子弟结下仇了。
虽然下令行刑的是苏泽,但是执行的是世职子弟。
那些勛臣子弟挨打的丑態被他们看见了,他们不敢找苏泽的麻烦,却知道来找世职子弟的麻烦。
就连朱时坤看自己的眼神也不太对。
李如松深深怀疑,这是苏泽故意的,就是为了挑拨两拨人的矛盾。
李如松说的没错,大家在武监也是想要交朋友的,而不是树敌的。
这些勛臣子弟日后给自己上眼药,就算是承袭了世职也受不了啊。
“苏翰林这计划也太损了!”
“是啊,这不是要我们故意输吗?”
李如松是那种桀驁中带著狡黠的人,他脑子转的最快,所以才成为世职子弟的首领。
想明白了这点,他咬牙说道:“输肯定是要输的,但是我们可以输的好看一点,我们可以先胜再降!”
“打压了教官的气势,又照顾了勛臣子弟的脸面,教习长公务繁忙,也不可能天天盯著武监吧?”
眾人纷纷点头,觉得李如松的计划可行。
制定了盯著教官打的方案后,李如松又简单布置了作战方案。
他的作战方案也是跟著李成梁学的,就是以步卒为正面诱饵,用游骑兵机动突击。
校內演练不用火器,也只用木甲木刀,炮兵就换做练习弓弩,在步兵阵后支援。
自己父亲就是这么打女真人的,每次都能大获全胜,李如松很有信心。
——
另一边。
笞刑是惩教为主的刑罚,和挨板子不同,竹板打完之后就能很快恢復了。
现在还不能活动的,只有倒霉的刘藎臣。
他爹诚意伯刘世延的竹板太狠,刘藎臣现在还只能趴著,不能参加这次的演练。
陈亮看了看这些勛臣子弟们。
如果让他选,他寧可不带这些勛臣子弟。
陈亮这些军官,都是戚继光麾下百战精锐,他们二十人就有击败二百世职子弟的信心。
但是苏泽要求他带上这些勛臣子弟,陈亮也只能老老实实的训练他们。
不过这次经过苏泽的整顿,勛臣子弟们都老实了很多。
就连领头的朱时坤都认真操练,陈亮也欣慰了不少,逐渐將战场上的要诀相授。
人和人的关係也是处出来的,陈亮也发现这些勛臣子弟也不全是草包。
他们有的人也有军事天赋,只不过作为家族次子需要掩藏自己。
而勛臣子弟们也发现,原来这些教官真的有东西。
陈亮这种百战老兵,隨口讲的战场故事,都是宝贵的军事经验,也是极其精彩的战爭故事。
陈亮在浙江从军,浙江、福建、山西、草原都打过仗,人生阅歷十分的丰富。
等到两边都冷静下来,这些勛臣子弟发现学习还是有乐趣的。
都是年轻好动的年纪,能够学习战阵之术,这是以往勛贵家庶子想都不敢想的待遇。
一边愿意教,一边愿意学,陈亮拿出了抗倭战爭中常用的三才阵。
之所以不用鸳鸯阵,是因为操练这种阵法需要战场默契,陈亮只有五天时间,所以选了更容易的三才阵。
阵法这东西其实也不是什么精妙的东西。
阵法就將战场上每个人要做的事情拆解下来,通过反覆操练印入本能中。
那士兵到了战场上,能记得做好自己的事情,听从上级的指挥,不会因为残酷的战场溃败,这就是阵法的作用了。
陈亮將勛贵子弟们编成三才阵,自己和教官则用鸳鸯阵。
双方又操练了两日,终於到了苏泽约定的对决的时候。
(本章完)
第273章 武监演武
第273章 武监演武
比试当日。
武监的校场很大,工部在建设武监的时候,专门在校场建了一座观礼台。
李如松身穿木甲站在校场上,看著苏泽带著一眾大臣登上了观礼台。
一名京营的世职子弟,看到陪同苏泽登台的大臣,嚇得脸色发白。
李如松一眼就认出了和苏泽攀谈的那位重臣是定国公,徐文壁在武监开班典礼上来过的。
苏泽能喊来定国公,倒是也不出意外,毕竟徐文壁还兼任监副,他来这里观礼也是正常的。
李如松低声问道:“那几位大人你认识?”
这位姓金的继任百户,哆哆嗦嗦的说道:
“边上那位是兵部曹尚书。”
兵部尚书的名號,李如松差点直接跪下来。
兵部尚书是什么级別啊!那可是自己亲爹来了都要战慄的角色。
金百户下一句话,则让李如松完全麻了。
“苏翰林另一边的是赵阁老。”
武监的比试,竟然来了一名群臣之首的国公,一名內阁阁老,一名兵部尚书。
再看著观礼台上的朱红官袍,李如松也没想到苏泽竟然闹这么大。
“那位是成国公。”
观礼台边上,李如松看到了一个和朱时坤面貌相似的中年人,正是现任成国公,也就是朱时坤的长兄。
“那是诚意伯,刘藎臣的爹。”
李如松此时已经麻木了,苏泽是將勛贵重臣一网打尽吗?
可以说大明朝和军事有关的高层,都集中在观礼台上了。
犯得著吗?
李如松原本的计划动摇。
“李兄,怎么办?”
李如松也是狠人,这时候他的混不吝劲儿也上来了,他咬牙说道:“什么怎么办!按原计划,先揍教官一顿再投降!”
苏泽站在观礼台上,看著两边列阵,就知道胜负已经分了。
在战场上,人数多也没用。
世职子弟这边,连列阵都闹哄哄的,虽然李如松靠著家传操练出一个简单的步骑配合的阵法来,但是彼此之间根本没有任何默契。
反观教官带著勛贵子弟这边,陈亮等教官列成了鸳鸯阵,而勛贵子弟则列为三才阵,分成一前一后两个阵。
鸳鸯阵在前,这就是精锐破敌的打法。
先用精锐士兵破开敌阵,那后续的士兵就是兵员素质差点,只要能乘胜追击就行了。
苏泽专门去兵部邀请了曹邦辅,这是他主动因为武监和兵部的矛盾。
同时他也是希望兵部看到武监的作用。
曹邦辅在苏泽递台阶后,也迅速下台阶,亲自领著一眾兵部官员来捧场。
日后武监生毕业后的去向,还是要兵部安排的。
能不能让武监成为大明孕育將才的摇篮,这一点同样很重要。
和科举一样,只有大家发现,武监生的升迁要比別的路子更快,那自然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来武监读书。
正如苏泽创办的营造学社,如今已经成了內廷晋升的必要文凭,和司礼监读书並驾齐驱了。
曹邦辅这个兵部尚书,也是担任过蓟辽总督的,他还是很精通军务的。
看了一眼双方的列阵,曹邦辅也有些满意。
虽然能看出是新兵,但是双方的阵法有模有样,武监確实有些效果。
紧接著,在定国公徐文壁的號声下,这场武监內的比试开始了。
勛臣已经很多年都不打仗了,在场的勛臣看的热闹,而教官勛贵子弟队伍中有他们的亲人,很自然就开始为那边加油。
朱时坤看了眼看台上的长兄,转头就发布命令:
“不许抬头,跟上!”
朱时坤是这支“后军”的指挥官,近百人动起来尘土飞扬,朱时坤根本就看见前面的情况。
不过隨著几声命令下去,队伍重新恢復了秩序,每个人按照自己操练中的位置前进,而队伍最前排的只要跟著前军行进就行了。
秩序消除了慌乱感,朱时坤如今理解那些枯燥的行军训练是为什么了,不训练的士兵连行军都做不好!
反观另一边,李如松骑在马上,他带领的侧翼精锐从本阵脱离,可等他拉开距离,却发现本阵乱鬨鬨的才走了一半的路程。
李如鬆气的不行,派遣传令兵返回本阵催促行军,可这下子反而让本阵更乱了。
李如松原本也没想指望本阵,他的战术是让本阵拖住敌军,然后自己用精锐骑兵侧翼衝锋,击溃敌军后,再匯合本阵的步兵反攻。
教官和勛臣子弟人数少,凑不出骑兵队伍。
而步兵追不上骑兵,所以敌军只能和自己方的步兵作战。
这是李成梁在辽阳常用的战术,就是通过精锐骑兵突击来一锤定音。
这一招在对阵女真人的时候百试百爽,在李如松看来,骑兵就是战场上的决定性力量。
看到双方的表现,苏泽就知道胜负已分。
他转而向赵贞吉和曹邦辅说道:
“赵阁老,曹尚书,您看武监生员如何?”
赵贞吉和曹邦辅都点头。
他们当然不会用最精锐的军队要求武监,但是武监生员这种向上的气质,还是一眼都能看出来的。
军队就是这样,也许武监这帮生员现在不是精锐,但只要保持这个样子,很快就能成为精锐。
曹邦辅也承认,苏泽的办法確实不错。
训练两年再放回卫所,这些军官绝对会要比原本的卫所军官强很多。
很多地方卫所本身也不用打硬仗,能维持治安部队剿匪就足够了。
苏泽对两人又说道:
“赵阁老,曹尚书,兵部也在为京营的问题头疼吧?”
两人点头。
京营问题,就是大明京营开支的问题。
《隆庆会计录》颁布以后,京营开支巨大的问题,已经摆在了皇帝和群臣面前。
身为兵部尚书,自然要承担京营开支失控的问题。
当然皇帝知道京营开支失控,並不是曹邦辅的责任,而是歷代积累下的问题。
但是皇帝要求做出改变,那兵部自然也要行动起来,而且至少要拿出成果出来。
这也是曹邦辅头疼的地方。
京营问题之所以难解,就是涉及的人数广。
京营名义上十几万军队,一旦动乱是动摇国本的事情。
其实满朝大臣都明白癥结。
京营最大的问题,就是吃空餉。
京营的名册上,很多士兵都是“幽灵士兵”,他们只存在於兵部的帐册上,然后每个月按时领取军餉。
这些烂仗积累至今,问题根深蒂固,就算是一团乱麻,根本无从入手。
苏泽说道“京营问题,说白了还是人的问题,要解决问题,还是需要人手。”
赵贞吉和曹邦辅都点头。
清查“幽灵士兵”需要人,整肃京营纪律需要人,也正是因为大明根本没有这方面的行政能力,所以这个问题才难解。
苏泽说道:“两位大人请看,这武监的生员如何?”
赵贞吉皱眉,曹邦辅则摇头苦笑。
苏泽低声说道:
“两位大人是不是觉得,武监生员和京营问题有牵连,没办法动手?”
曹邦辅微微点头。
京营问题,其实最后还是通著勛贵这边。
当然,吃兵血这种事情,现在的大明勛贵不可能亲自下场。
可吃空餉,利用京营牟利,確实一个巨大的利益网络,而这个网络的顶点就是勛贵们。
比如定国公徐文壁,他就是京营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京营的问题他都是有责任的。
如果更进一步,勛贵把持武职,而京营墮落糜烂,其实也有文臣故意纵容的结果。
这也意味著武勛彻底放弃朝堂的话语权,而这笔財政支出也默认是朝廷对他们的安抚。
换句话说,如今大明从皇帝到朝臣,也没有谁真的要让京营有战斗力。
真正让皇帝和朝臣不满的,是在日益放纵下,这个窟窿越来越大,已经威胁到整个国家財政安全了。
苏泽其实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他也没有想要立刻解决京营问题。
苏泽说道:
“两位大人,下官要做的,也不是彻底剷除京营的问题。”
“下官以为,在今年末的时候,让武监生去京营实习三个月。”
“日后他们都是要承袭军职的,一来可以了解一下我大明军营的情况,二来也可以了解如今京营基层糜烂的状况,帮著阁部做决策。”
苏泽提出这样的方案,赵贞吉和曹邦辅都连连点头。
还是那句话,要解决问题,先要知道具体的问题。
这帮武监生虽然出身世职和勛贵子弟,但是他们毕竟年轻。
年轻人往往都是有朝气有理想的,他们也未必会愿意和祖辈父辈同流合污,安於现状。
谁学习了一身本领,不想要建立功业呢?
只要能掌握京营基层的情况,再提出相应的改革措施,好歹吐出一点利益出来,那也能为大明节省不小的开支。
这边省一点,其他地方就能多一点,就能用在更有用的地方。
赵贞吉说道:
“子霖的办法老成持重,本官也以为可。”
既然阁老都发话了,曹邦辅也说道:
“本官回去和部里议一下,另外这件事也要五军都督府同意才行。”
听到这里,苏泽就知道曹邦辅算是原则上接受了,他立刻说道:
“定国公那边苏某去说,明年后让武监生去京营基层担任队正,实训操练三个月。”
京营一队是五十人,队正也就是把总百户级,这算是最基层的有品级军官,能在武监读书的自然也都符合这个条件。
这个要求五军都督府自然也不会拒绝。
谈话之间,校场上已经分出了胜负。
李如松茫然的看著溃败的队伍,他到最后都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人数更多的己方步兵本阵,会溃败得这么快?
李如松骑著马,就看到教官的鸳鸯阵衝上来,然后己方的步兵本阵就被衝散了。
李如松连忙领著骑兵回去支援,然后就撞上了勛臣子弟的军阵。
明明是最简单的三才阵,明明是平时自己最看不起的紈絝勛贵子弟,明明是骑兵对战步兵,怎么自己就冲不破三才阵?
等教官的鸳鸯阵再次杀回来的时候,李如松的骑兵也崩溃了。
更让李如松留下深刻印象的,是教官鸳鸯阵的威力!
整个鸳鸯阵就是一台高效的战爭机器,將他们这些菜鸟骑兵迅速扫落。
或许这些教官不如父亲麾下的猛士强壮,但是他们组合在一起绝对是战场最可怕的杀器!
李如松这边的世职子弟意气消沉,那边被带著躺贏的勛臣子弟却兴奋无比。
原来仗是这么打的!
朱时坤激动的看著手里的木剑,回味著自己砍人的场景。
刚开始的时候他也有些慌,毕竟对方的人数是己方的四倍,而且这些世职子弟都要比勛臣子弟强壮些。
可等朱时坤適应战场后,他也逐步冷静下来,他按照陈亮传授的方法,开始指挥队伍。
用口令稳定军心,纠正做错的士兵,接下来就按照教官传授的那样,做好眼前的事情就行了。
当校场烟尘腾起的时候,朱时坤在前进。
当教官的队伍突破了世职子弟的步兵军阵的时候,朱时坤在前进。
当李如松领著骑兵衝过来的时候,朱时坤在变阵。
然后李如松的骑兵就败了。
朱时坤突然觉得兵法原来並不是那么玄妙,好像自己也能学?
朱时坤下定决心日后要认真听课,也学著教官训练军队,这场比试就已经结束了。
世职子弟垂头丧气,观礼台上的勛贵们都满意的鼓掌,纷纷夸讚武监教的好。
自家紈絝的子侄,在校场上竟然表现得和精锐一样,还是武监培养人啊!
赵贞吉和曹邦辅甚至要比这些勛贵还懂军事,他们自然看出无论是世职子弟还是勛贵子弟都是新兵蛋子。
但新兵只是说他们战场经验不丰富,如果从纪律军容来看,已经胜过很多地方的精锐了。
武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有这样的成效,已经大大超过內阁和兵部的期待了。
赵贞吉和曹邦辅都开始认真思考苏泽的提议,等明年將武监生派往京营,摸清楚京营基层的情况,逐步对京营进行改革。
不过除了这些原本的军事改革外,苏泽已经委託戚继光,试验总结新式火器有关的训练操典了。
上次戚继光回信,新式火器操典已经编写的差不多了。
自己已经在武监树立威信,接下来就是要推广新式火器操典了。
毕竟未来是火器的世代。
而武监的这帮学生,也將会成为第一批火器时代的职业军官!
(本章完)
第274章 「排队枪毙」
第274章 “排队枪毙”
三天后,武监。
虽然李如松全身酸痛,但到了上课时间,还是咬牙从校舍里爬起来,衝到了教室里。
突然正武堂方向响起了集结號声,李如松等一眾武监生又连忙冲向正武堂。
正武堂是整个武监最大的教室,可以容纳武监所有的生员一起上课。
李如松带著疑惑来到了正武堂,发现除了武监生外,整个武监的二十多名教官也都坐在教室里。
李如松连忙整肃仪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报告!”
陈亮看到李如松如此乖巧,嘴角也微微上扬。
果然实战是最好的课堂,李如松这个刺头也知道遵守武监纪律了。
演武之后,武监內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武监內的秩序建立了起来。
教官的权威建立起来,三天前战斗大家也都看到了这些百战精锐的实力。
除此之外,苏泽又对三科进行了分班。
一个班二十人,又挑选演武时候表现优异的生员,任命他们担任班正和班副。
比如李如松,就是骑兵科二班的班正,朱时坤则是骑兵科一班的班正。
除此之外,武监的学舍是五人一间的,苏泽又让各班的班正任命舍长。
也不知道苏泽是不是故意的,骑兵科一班大部分都是勛臣子弟,骑兵科二班则是世职子弟。
从分班开始,双方就隱约有些火药味,类似的暗中较劲也出现其他科。
集结號响起一炷香內,武监所有生员都集合在正武堂內,这时候苏泽拿著一把鸟銃走入了正武堂內。
苏泽满意的看了一眼正武堂內,这些日子的整肃果然有了效果。
鸟銃在明军中已经很常见了,就算是辽东也有不少军队装备鸟銃。
苏泽举起手里的鸟銃问道:
“你们看看这把鸟銃,和普通鸟銃有什么区別吗?”
隨著苏泽说完,有几名工部的匠官上前,给每一排都发了一把这种新鸟銃。
十几把鸟銃在教室传了一遍。
李如松端详这把新式鸟銃,好像確实和明军普遍装备的鸟銃不同。
首先就是没有火绳。
鸟銃其实就是一种火绳枪。
发射前,需要在枪管里先装填“枪药”,然后塞入弹丸。
而在枪上掛著一根“火绳”,这是一种浸泡了特殊药剂的麻绳,点燃之后就会缓慢的燃烧。
在需要射击的时候,士兵就会拿起火绳塞进燃烧室,点燃其中的火药,发射枪管中的弹丸。
明军其实在抗倭战爭中就已经大规模列装了鸟銃,但是依然有將领对鸟銃评价不高。
这其中就是有李成梁。
李如松听自己父亲李成梁评价过鸟銃,李成梁认为鸟銃虽然好用,但是並不適合在辽东使用。
特別是对付女真人的时候,女真人会藏在雪地和森林里,明军点燃的火绳就是最好的靶子,落单的士兵经常会遭遇女真人的冷箭。
其次辽东苦寒,很多地方还常年积雪,火绳很容易熄灭,火药也容易受潮。
最后一个问题就是明军的鸟銃质量实在是堪忧,经常会发生炸膛事故,很多鸟銃手都瞎了眼睛。
有的鸟銃手都不敢瞄准射击,那杀伤效果其实还不如弓箭。
受父亲的影响,李如松其实对鸟銃也评价不高。
不过李如松还是很认同火炮的作用。
但是这把新式鸟銃怎么没有火绳?
不仅仅没有火绳,这个新式鸟銃还有一个奇怪的扳机。
枪身也没有塞入火绳的燃烧孔,但多了一个奇怪的装置。
等眾人看完了以后,苏泽说道:
“这是工部虞衡司製造的最新鸟銃,大家现在隨我去校场。”
眾人跟著苏泽来到了校场,只见到校场上已经竖起了几个靶子。
紧接著教官陈亮接过苏泽手里的鸟銃,来到了靶场前。
只见陈亮身上穿著一件奇怪的坎肩,这个坎肩上有很多小袋子。
陈亮从袋子掏出一个纸包,塞进枪管后又迅速掏出另外一个纸包弹丸,接著用新式鸟銃上的杆子压紧,就这样举起了新式鸟銃。
陈亮拉动那个奇怪的装置,然后瞄准靶子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鸟銃竟然发射了!
紧接著几名武监生举著中靶的標靶来到眾人面前,一枚弹丸正中靶心。
没有火绳也能发射?
苏泽看著新式鸟銃,这个项目其实是和新火炮项目一起启动的。
这把新式鸟銃,其实就是所谓的“燧发枪”。
和火绳枪不同,燧发枪是通过击锤上的燧石撞击產生火,引燃火药发射的。
燧发枪虽然只比火绳枪进步了一点,但是需要的科技却不少。
主要是击锤的弹簧,工部的工坊,一直到上个月才製造出强度满意的弹簧,而且这还只是工坊匠人手工打造的,要批量生產还需要攻克更多的技术难关。
然后苏泽又对燧发枪进行了优化。
这个坎肩就是原时空燧发枪发展后期才出现的东西。
使用纸包的定量火药,可以减少炸膛的可能,也能在战场上迅速换弹。
纸包的弹丸又能增加气密性,提高燧发枪的威力。
这种分別装著火药包和纸包弹丸的坎肩,是原时空十八世纪才出现的,如今已经被苏泽列为燧发枪的標准配置。
这种新式的燧发枪,加上配套的坎肩,也让“排队枪毙”成为可能,於是苏泽请戚继光在山西进行了实战试验。
虽然俺答部已经封贡,但是草原的统治本来就是鬆散的,山西前线依然会有零星的战斗。
再加上隨著草原贸易兴起,而一併兴起的马匪,山西的小摩擦不断,自然是新武器最好的试验场。
戚继光回信盛讚燧发枪和“排队枪毙”的战术,但是戚继光也提出这种战术对於士兵的纪律和训练要求很高,而且过於依赖地形。
戚继光还指出,这种战术在面对火炮防守的时候会比较吃亏,过於密集的阵型反而会成为火炮的靶子。
接到回信,苏泽深以为然,戚继光不愧是名將,一针见血就看出了“排队枪毙”的问题。
“排队枪毙”,其实应该叫做“线列步兵”战术,这种战术其实是和武器配套的。
前装的燧发枪装填速度慢,准度低,所以要发挥燧发枪最大的作用,就要让士兵排成线列一同发射提高准备,採取轮换射击来提高射击频率。
而“排队枪毙”之所以深入人心,也和原时空有关那个时代战爭的艺术加工有关。
很多十七到十九世纪的影视作品,都喜欢用这种“线列步兵”战术来表现早期火器时代的战爭。
这种战术能在十七到十九世纪广泛运用,也是因为欧陆战场很多都是平原,线列步兵战术在平原容易展开,確实是最合適的战术。
其实不难看出这种战术的缺点,过於集中的队形容易被火炮当做靶子,最终隨著火炮威力的提升,更方便的枪械出现,线列步兵战术被散兵战术取代。
正如原时空那样,线列步兵战术能称霸两个世纪。
以目前的科技来说,搞出燧发枪已经是大明的极限了。
更高级的枪械,需要冶金、机械加工、化工等领域的突破,就算是有巧匠能手搓出来,大规模列装成本就是最大的问题。
古往今来,永远不缺乏神兵利器。
可要改变一个时代,需要的是技术突破。
铁器取代青铜器,靠的不是一两个工匠的巧思,而是冶铁技术的突破。
所以苏泽和戚继光討论后认为,线列步兵战术,是最適合燧发枪的战术。
確定了战术之后,接下来就是操典了。
这一点戚继光也给苏泽带来了惊喜,戚继光敏锐的发现,线列步兵战术最重要的一环——步法。
苏泽和戚继光討论到这里的时候,他已经彻底震惊了。
难道这就是军神吗?
就算是原时空,如果不是对线列步兵战术有深入研究的人,也绝对不会知道这个秘密。
步法,就是线列步兵战术的核心!
这还是因为线列步兵的阵型决定的。
因为需要轮换射击,所以整个线列步兵虽然也是方阵,但是攻击面只有正面一面。
当然有些將领也会在侧翼布置三排掩护的纵队,但是这些火力也只是牵制拖延用的,要发挥线列步兵战术最大的伟力,就要將火力面对准敌人。
敌人不是固定的靶子,他们在战场是会移动的。
而且和电影里那样,敌我双方线列步兵对冲这种事情,实际上也是很少发生的。
更多的时候是一方埋伏,对著行进中的敌军发动攻击。
所以能不能及时“变阵”,这就是线列步兵军队的核心战斗力。
能在纷乱的战场上,听从指挥官的命令,及时调整阵型,將火力面对准敌人。
这变阵的关键,就是“步法”。
拿破崙时期的法军,能够在欧洲战场所向睥睨,就和当时法军操典领先,法国士兵的步法最熟练有关。
拿破崙的步兵操典中,就专门强调了步法的训练,当时的法国士兵能够以“慢步”、“快步”、“跑步”三种速度行军和变阵。
同时期的俄国士兵,就只能用“慢步”、“快步”两种步法。
而更加灾难的,是俄国的一线士兵很多都是文盲,根本分不清左右,所以也听不懂军官的命令,变阵的时候一塌糊涂。
所以拿破崙就特別强调步法训练,而法军的步法后来就演变成了“齐步”和“正步”,一直到苏泽穿越前,都作为军队的基本训练项目保留了下来。
苏泽和戚继光制定的《线列操典》,同样也制定了详细的步伐训练要求,对各种口令都制定了相应的步伐训练项目。
见识到了燧发枪的伟力后,苏泽又下令,由教官组成线列方阵,进行了一次“排队枪毙”演练。
为了这一次的演示效果,苏泽还专门从城外的养象所动物园要来了一支鹿群。
就在眾人疑惑中,陈亮领著教官排成了线列步兵阵。
说是阵,实际上教官只有二十多人,所以其实只是三排的小队。
就连陈亮心中也没底,他训练这个线列步兵阵也才几天时间,也多亏很多操典项目都是在戚继光麾下训练过的,才算是勉强列阵。
但是在武监的生员看来,教官这个阵法平平无奇,不就是简单的方阵吗?
就在这个时候,养象所的锦衣卫释放了鹿群。
在锦衣卫的引导下,头鹿领著鹿群冲向了陈亮的线列步兵阵。
就连李如松都担忧的看著校场,鹿群有三十多只鹿,最前面的头鹿相当的健壮。
头鹿跑起来和战马差不多,再加上公鹿的尖角,如果是在辽阳,就是精锐也会避开这些失控的鹿群。
但是教官方阵这边佁然不动,陈亮正在测算鹿群的速度和距离,估算最佳的射击时机。
“准备!”
隨著陈亮的命令,第一排的教官举起装填完毕的燧发枪,对准鹿群开始齐射!
李如松见到头鹿身后的一头公鹿中弹倒地,但是弹丸擦过了头鹿,反而激发了头鹿的凶性。
李如松捂著眼睛,火器已经发射了,装填还要很久,被狂暴的头鹿撞上,不死也要重伤了。
可李如松没想到的是,紧接著又是一阵枪响,这次更多的鹿倒下了,后方的鹿则开始逃跑。
然后又是第三阵枪响,这次头鹿中弹了,它衝锋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火枪还能连射的?
不对,是轮射!
李如松很快就发现了秘密,他刚刚就注意到了,这种新式火枪的装填速度极快,而教官们排成三列,不断乱换射击,所以才產生了不停射击的感觉。
第四轮射击的时候,头鹿已经中枪倒地了。
在场的武监生都发出欢呼声。
李如松也欢呼起来,但是他激动的是这新火枪和新战法!
这是何等的威力啊!
如果在辽东用上这样的战法,那杀女真人?
辽东最大的问题,也是女真问题始终难以解决的问题,就是女真人骚扰能力太强了。
女真战败就会逃入白山黑水中,等到缓过来就会继续劫掠汉人的据点。
长期下来,辽东汉人只能聚集到大城市,等於將土地让给女真人。
而辽阳这样的城市必须要维持一支高昂的骑兵,才能在野外和女真人作战。
如果能推广这种新武器和新战术,那只需要少量这样的火枪步兵,就能防守据点了!
(本章完)
第275章 楚宗案
第275章 楚宗案
紧接着,苏泽宣布会在武监训练这种线列步兵阵的操典,而骑兵科也有相应的骑兵操典还在制定中。
苏泽还承诺,在今年入秋后,会奏请皇帝前往武监检阅武监生,到时候会举行一次阅兵仪式,激励大家好好操练。
武监生们都激动起来,能够得到皇帝的检阅,这是多么光宗耀祖的事情!
所有人都摩拳擦掌,一定要尽快掌握操典。
看到这些充满斗志的脸庞,苏泽终于安心的离开武监。
——
巡捕修习班。
“隔壁吵死了!”
外门巡捕营把总李德福坐在学堂里,他身边的年轻巡捕嘟囔了一句,被台上讲课的御史瞥了一眼。
这年轻的巡捕立刻被叫着站起来,李德福知道他今天又要继续罚抄了。
看着一屋子年轻的面孔,李德福心中叫苦。
他可是正四品的巡捕营把总,可却被外门巡城御史王任重点名,来什么劳什子的巡捕修习班进修。
他身边都是京师新招的巡捕,他这个年纪在一众学员中十分的醒目。
巡捕修习班就在武监内,所以这些日子武监的号声、训练声都传到巡捕班的学堂里,吵得每节课都不得安生。
但是巡捕班的学员可不敢造次。
负责讲课的,是刑部和都察院的官员,这些可都是区区巡捕不敢得罪的人物。
比如李德福的上司,外门巡城御史王任重,就经常过来授课。
李德福虽然不满,但也只能乖乖的在课堂坐下。
今天这节是有关治安巡防的课程,李德全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经验要比讲课的御史还丰富,他听着听着就神游天外。
一直到刚刚连续的爆炸声,这才将李德福惊醒过来。
武监那边又在摆弄什么火器了。
李德福听说前几日苏翰林前往武监整顿纪律,将武监生折腾得够呛。
巡捕班的学员们对这个消息自然是拍手叫好,他们早就看那帮鼻孔看人的武监生不顺眼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李德福在茶歇时间喝着茶,又觉得在这里上课也挺不错的。
自从巡捕营改置后,外城巡捕营的工作忙碌起来。
自己的上司王任重像是疯了一样,整日拿着各种数据考核下面。
比如命案发生后的破案率要考核,命案从报案开始到破案的时长要考核,普通案件也要考核。
每个月,各个巡捕所都要按照数据排名,靠前的巡捕所会被奖励,靠后的则会被申饬惩戒。
外城巡捕营从来没有这么忙碌过。
当然,巡捕们能心甘情愿干活,除了监督和惩戒外,这位外城巡城御史确实是一位好上司。
首先是提高了巡捕营的待遇,王任重明确了巡捕的俸饷,现在巡捕也仿效吏员,设置六档,每一档的待遇都有提升。
巡查、巡警、副警长、警长、副警监、警监。
据说这六档等级是苏翰林命名,李德福现在的职位应该是外城巡捕营副警监。
之所以还没能转正成为警监,是因为李德福还没有完成巡警班的课程。
这次巡警修习班,五门巡城营中,就属外城巡捕营最热心。
王任重定下了不通过巡捕班课程就不得担任正职的规定,同时要求所有外城巡捕营的巡捕都要轮流去巡捕班上课。
茶歇过后,李德福又匆忙赶回了学堂。
看到这节课授课的老师,李德福打起精神来。
这名授课的老师名叫狄许,这位刑部陕西清吏司主事,是刑部有名的神探。
据说他是唐代宰相狄仁杰的后人,但是科举之路并不顺畅,考上举人后就入仕了。
能从举人做到刑部主事,这已经算是摸到了举人做官的天板了。
狄许能够突破举人的限制,调入京师做官,就是因为他在破案上的能力。
刑部陕西清吏司除了要负责陕西的司法事务外,还要负责整个大明死刑案件的复核。
这位狄主事能够通过卷宗发现问题,在刑部为官十载,纠正了命案十数起,甚至有几次还直接从卷宗上发现了真凶。
狄许讲解的《巡捕公案》,是整个巡捕班最喜欢的课程,每次授课的时候大家都听得最认真。
而这位狄主事每次讲解也十分详细,他会结合自己侦破过的案件,一步步拆解自己破案的过程。
就算是李德福这样的老练巡捕,听完狄许的课程也是非常的佩服,如果全天下的巡捕都能和狄许一样,那这天下就没有冤案了。
当然,李德福也知道这不过是做梦罢了。
就算是狄许,也直言有自己破不了的案子。
而且有的案子是可以破但是不能破,但有的案子则是不能破却必须破。
比起案件来说,政治可能才是更复杂的事情。
就在狄许讲课的时候,苏泽悄然走入学堂,听完了狄许的课程后,苏泽也十分的满意,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
八月十七日。
大明的中秋佳节习俗已经和现代无异,朝廷按例也放了两天假。
八月十五当天苏泽邀请好友来家中赏月,众人也是好好放松了一下。
不过刚刚结束休沐,苏泽踏入报馆,通政司经历黄文彬就求见。
苏泽记着这个年轻的经历官,似乎是通政使杨思忠身边的人,于是让人将他带进来。
果不其然,黄文彬是来帮杨思忠带话的,请求苏泽去通政邮递司议事。
苏泽只能不情愿的离开报馆。
带路的黄文彬小心翼翼。
通政司的公务繁忙,黄文彬调入京师后,就接了前任经历的缺儿,成为大银台杨思忠身边的佐官。
可仅仅是兴奋了几天,黄文彬就被通政司海量事务压得直不起腰。
比起公务上的折磨,更让黄文彬恐惧的是通政司的诅咒。
自己这个位置,三名前任,分别调任南洋、琉球、澎湖,全都是京师十万八千里的地方。
黄文彬谨慎小心,生怕自己得罪了大银台又被远派。
苏泽并不知道眼前这名通政司经历的心思,只觉得这位年轻经历似乎谨慎沉默过头了,不如杨思忠身边前几任那么机灵。
等到了通政司,苏泽才发现今日杨思忠要见的还不止自己一个人,前任通政使,现任刑部侍郎李一元也坐在偏厅喝茶。
通政使杨思忠陪着前任喝茶,但是两人说话中含枪带棒,似乎并不是那么愉快。
李一元阴阳怪气的说道:
“通政司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杨大人身边那个经历官像个木头一样,一问三不知,也不知道您这位通政使是怎么调教的。”
杨思忠脸上含笑说道:
“那还不是李大人走的匆忙,要不然杨某上奏陛下,请您回来做这个大银台?”
见到两人斗嘴,苏泽恨不得退出偏厅。
说起来这事情也和自己有点关系。
前任刑部侍郎洪朝选就是因为自己的奏疏倒台的,当时刑部侍郎空缺,李一元为了能顺利填补,不肯当时的通政副使杨思忠请辞。
结果是李一元成功脱坑,却让杨思忠坐死了大银台的位置。
双方的仇怨就这样结下,所以苏泽看到李一元也坐在偏厅,自然是十分的惊讶。
见到苏泽进门,两位重臣换上另外一幅面孔。
通政使杨思忠上来迎接苏泽,李一元也离开座位致意,等到三人再次坐下,杨思忠直截了当的说道:
“苏翰林,就开门见山了,今日我和李侍郎请您过来,是因为一件难事。”
杨思忠递来一堆资料,苏泽首先就看到一份联名血书。
原来是这个案子。
苏泽看完了血书,就知道这是明代著名三大案之一的“伪楚宗案”。
隆庆四年,也就是今年年初的时候,封藩于湖北武昌的楚恭王去世。
楚王留下遗腹子朱华奎、朱华壁,按照大明宗法,应该由朱华奎继任楚王。
但是关于朱华奎的身世,楚藩内部多有质疑。
楚宗质疑的原因也很简单,朱华奎、朱华壁是遗腹子,在他们母亲,宫人胡氏怀孕的时候,楚恭王已经重病。
所以武昌的楚宗有传说,说是朱华奎其实不是楚恭王的儿子,而是楚恭王妃之兄王如言的侍妾尤金梅之子。
朱华奎、朱华壁是在楚恭王薨了之后,才被抱入王府的。
假楚王之说在武昌泛滥,不少楚藩宗室都对兄弟的身世有所怀疑。
于是就有楚府宗人辅国中尉朱华趆,携带楚宗血书来通政司告状。
通政使杨思忠接到这样的举报自然头大。
这案子涉及到宗藩事务,又涉及皇家血统,杨思忠上奏之后,隆庆皇帝命令通政司会同刑部处理。
于是杨思忠和李一元商议了一下,决定还是请苏泽来帮忙。
毕竟苏泽是处理大明宗藩事务的第一人。
苏泽也没想到,伪楚王案竟然提前上演了。
在原时空,伪楚王案是在万历年间才爆发。
同样是楚地宗室质疑楚王的身份,翻出了这起几十年前的旧案。
当时的万历皇帝让湖广官员核查,但是湖广巡抚赵可怀得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结果。
而当时的朝堂又因为党争,将这起案子搞成了迷案。
后来楚王朱华奎不断上书,又向万历皇帝捐了大一笔银子,这案子终于结束,皇帝驳回了楚宗的上书。
但是案件审理一塌糊涂,案件审理下来谁也不服。
伪楚宗案之后还有余波,楚王朱华奎在案后向皇帝送万寿节礼物,又被传是楚王向皇帝行贿,要诛杀举报的楚地宗室。
于是楚地宗室聚众冲毁楚王府,抢劫了楚王准备送给万历的礼物,史称“劫杠案”。
这场案子还打死了前来缉凶的湖广巡抚赵可怀,还引起了万历朝堂的一系列动荡。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方时空,楚宗案在楚恭王刚去世就爆了出来。
苏泽对楚地宗室没有好感。
从“劫杠案”就可以看出来,楚地宗室都已经烂透了。
楚地宗室占据了湖广大量肥沃的土地,但依然贪婪不知道满足。
楚宗连巡抚都敢杀,可见平日是多么横行乡里的。
湖广官员管不住楚地宗室,楚王府则忙着内斗。
楚恭王死后,由朱华奎叔公武冈王朱显槐代理府事。
武冈王朱显槐也是狠人,史书上说他“剥削宫眷寝园,置之绝地,凌逼加于太妃,受贿杀人,罪恶暴著”。
朱显槐还偷窃楚王府财宝。
原时空爆发楚宗案,是因为朱华奎承袭王爵后,严厉对待楚地宗室,才引起反弹报复。
但是朱华奎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在位楚王六十三年,府内钱财堆积如山。
明末的时候,张献忠进攻武昌时,湖广地方大员齐聚楚王府,跪求朱华奎捐资助饷,朱华奎指着洪武朝所赐之裹金交椅,说道:“此可佐军,他无有!
后来张献忠攻克武昌城,“尽取宫中金银各百万,辇载数百车不尽”,下令将朱华奎投入长江。
在苏泽看来,楚宗就和辽王、代王一样,全都是烂透了。
没想到自己没有去找宗室麻烦,楚宗自己找上门来了。
苏泽再看向两人,李一元说道:
“楚宗内乱,礼部和刑部要派员详勘,如何处置楚宗,我们还是想听听苏翰林的意思。”
老狐狸。
看这样子,虽然杨思忠说是难事,实际上难的不是调查楚宗案件,而是要对楚宗下手,拔除楚宗这个毒瘤。
李一元又说道:
“苏翰林,近十年来,湖广关于楚宗的案件近千起,因为涉及宗室,所以只能交给楚王府处理。”
“先楚王对待宗亲‘宽仁’,就算是大罪也只是训诫一顿了事。”
说到“宽仁”的时候,李一元脸上带着冷笑。
显然这位对宗亲“宽仁”的楚王,是对整个湖广地区百姓的残忍。
在对付楚宗的事情上,杨思忠和李一元站在了同一立场上,他也说道:
“通政司在武昌设有经历所,根据经历所上报,武昌官府百姓都对于楚宗满是怨气,还有官员上书要求仿照荆州辽王例,废除楚宗的。”
两人看向苏泽,苏泽是朝中的废藩派头子。
苏泽果然不负他们的期望,点头说道:
“两人大人所言苏某明白了,这件事苏某义不容辞。”
(本章完)
第276章 《议查楚藩承袭疏》
第276章 《议查楚藩承袭疏》
苏泽回到了报馆,就开始起草奏疏。
想了想,苏泽决定将奏疏分成两部分。
上半部分,自然是请求朝廷派遣能干的大臣前往武昌,查探楚宗案,确定朱华奎的身份。
原时空的楚宗案查不清楚,原因是当时案件已经过去了几十年,很多涉事的当事人都说不清楚了。
而且原时空的伪楚宗案,还涉及到当时朝堂的政治斗争。
加上原时空的万历皇帝不理朝政,还胡乱指挥,最后让明廷的公信力丧失,得到了一个所有人都无法认同的结果。
但是这一次的楚宗案是楚恭王刚去世就爆出来的,当事人都在,只要派遣能干的官员探查,肯定能查出真相。
楚王继承是大事,多少宗人都盯着。
楚王府内有很多下人,朱华奎的母亲胡氏怀孕总要有人伺候。
还是声称朱华奎兄弟是王妃娘家孩子的,那只要将相关人等询问一下,再比对口供,大概都能得到真相。
其实历史上的大案,案情都没有太多复杂的地方,真正干扰办案的其实是政治因素。
当然,查案只是第一步。
无论是通政使杨思忠,还是刑部侍郎李一元,包括他们身后的重臣们,其实都不太关心朱华奎的身世。
主要还是楚宗。
所以换句话说,这起案子还是和政治有关。
但是苏泽也很清楚,想要一下子削藩楚宗,这恐怕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这同样是一个政治问题。
原因也很简单,嘉靖皇帝所在的兴王府一脉,就封在湖广。
也就是说,当今皇帝这一脉,当年也是从湖广走出去的,嘉靖皇帝在继位前,都是生活在湖广的。
当然,从血脉上讲,楚王一脉的祖宗是明太祖朱元璋的儿子朱桢,而嘉靖祖上是明宪宗第四子朱祐杬,其实兴王一脉和楚王一脉的血脉关系很远。
但是如今湖广已经除了荆州的辽藩了,如果再革除武昌的楚藩,那皇室在宗室的声望肯定受损。
这显然不是隆庆皇帝能下定决心的事情。
况且现在楚恭王才去世不久,楚王世子朱华奎年幼,如果这个时候革除楚藩,恐怕要引起各地藩王的动荡。
苏泽当然想要一下子革除藩王弊政。
可是这些藩王在地方上也都是豪强,如果串联闹起来,对朝廷威信也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汉景帝可是铁了心要革除藩王的,可七王之乱闹起来,他还是要杀晁错。
明代也不是没有藩王造反的先例。
所以苏泽也不觉得现在是革除楚藩的好时机。
可虽然不是革除楚藩的好时机,现在却是一个削弱楚藩的好时机。
如果朱华奎真的是楚恭王血脉,那这帮上血书的楚地宗亲就是诬告,那苏泽正好可以乘机请皇帝重重惩罚这些人,从楚宗手里夺回湖广的土地。
如果朱华奎不是楚王血脉,那么苏泽就可以建议皇帝,楚宗绝嗣为名,分裂拆封楚宗。
这样同样可以从楚宗手里夺来资源。
这也是杨思忠和李一元重视这个案子的原因。
无论朱华奎是真是假,都对朝堂有好处。
显然在《隆庆会计录》出台后,文官们为了节流几万银元争得头破血流,藩王却能每年坐收几十万的渔利。
这才是《会计录》的重要作用,这是改革的纲要,也是改革的冲锋号。
楚宗是湖广第一大宗,也是人口最多的,占据湖广禄米的七成。
谁能在这个楚宗最虚弱的时候,让楚宗吐出肉来,就能得到朝堂的青睐。
不过苏泽要做的也不止如此。
光是让楚地宗室吐出几亩田,根本就是治标不治本的。
只要楚王府还在湖广,楚地宗室依然是可以作威作福。
所以苏泽提起笔,写下奏疏的后半段。
所以完整的奏疏题目是——
《议查楚藩承袭并厘正楚藩刑狱疏》。
重点自然是后半部分!
苏泽在奏疏中写道:
“敕令裁革宗藩私审之权,凡宗室刑名案件,悉交案发地有司衙门勘问。”
“府县官依《大明律》初审具狱,详文上呈刑部复核;重案则由三法司共议,终审之权归于圣裁。”
“如此,朝廷可正司法之公,宗藩得免徇私之讥,万民亦获昭雪之门!”
苏泽瞄准的,是宗藩的自主审判权。
大明宗室犯法的问题,一直是个老大难问题。
这个问题从明初就有了。
明初遇到宗室犯法,一般就是派遣朝臣去训斥一番。
朱元璋在《皇明祖训》这部明朝的“祖宗家法”中明确规定:
“皇亲国戚有犯,在嗣君自决。余犯轻者与在京诸亲会议,重者与在外诸王及在京诸亲会议,皆取自上裁。其所犯之罪只许法司举奏,并不许擅自逮问。”
这条祖宗家法,又逐渐演变成了地方宗室犯法,都只交给宗藩之首,也就是藩王处置。
要“推翻”这条祖训其实也不难,因为本来祖训中也没有说地方宗室有司法豁免的权力,因为犯罪而被处置的宗室也是很多的。
实际上苏泽要做的,只需要皇帝“授权”给地方官员处置宗室的案件,就可以绕过这条祖训。
苏泽在奏疏中“贴心”写道:
“夫亲王者,宗室之尊长也。今令其坐堂审问血亲,若据《大明律》严惩,则宗人谤其刻薄寡恩,视若仇雠。”
“若徇私宽纵,则朝野劾其藐玩法度,负国欺君。”
“此诚所谓‘重则招宗室怨谤,轻则受朝堂苛责’,实乃驱亲王入不义也!”
紧接着苏泽又列举了楚藩宗室的不法案件数量,希望皇帝能够在楚藩进行改革,将法司权力从宗王府收回到地方,交给地方官府断案再上奏朝廷,请求圣裁。
苏泽这份奏疏的改革步子迈的不大,先从最桀骜的楚地宗室开始。
而且楚宗目前的继承人年幼,还深陷继承丑闻中,所以根本无法反抗。
如果能收回楚宗的司法权力,接着就可以进一步扩大,将各地宗室的司法权力都收回来。
而只要能掌握调查权,那剩下的其实就不难办了,远在京师的朝廷,不可能干预每一个案件的审判结果。
那土地纠纷之类的小案件,自然是收归地方法司衙门了。
而重大的违法案件,地方官府自然也不敢轻易裁决,必然会上报给朝廷。
苏泽将奏疏塞进【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拟开始】——
《议查楚藩承袭并厘正楚藩刑狱疏》送到内阁,高拱和张居正赞同你的奏疏。
赵贞吉因为礼部立场,票拟意见提出反对。
奏疏送入宫中,隆庆皇帝对于取消楚藩司法特权的部分犹豫。
皇帝留中了你的奏疏,准备等待楚宗案件的处理结果再论处。
在得知你上书后,楚藩的大部分宗室都站在了继任楚王朱华奎身边,就连一部分上书的楚藩宗室也翻供反悔。
组织串联上书的楚宗镇国将军朱华趆在查案使团抵达武昌之前“自杀”,案件不了了之。
各地宗室极力上书反对,引发了朝野巨大议论,皇帝驳回了你的奏疏。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2050。】
【若要完全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25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好家伙!
这是自己上书引发的反应?
模拟的行为影响了模拟的结果?
苏泽看到这次的模拟结果,是自己的上书让楚藩宗室都团结起来了?
好家伙,这帮宗室也真狠啊!
按照模拟的结果,显然是自己上书后,引起了楚宗的警惕。
也对,代藩和辽藩都是自己上书革除的,所以自己上书谈及楚宗的事情,楚宗就立刻放弃内斗,团结起来对付自己。
甚至楚地宗室还让带头闹事的镇国将军朱华趆被“自杀”,了结这场楚藩内部的争端。
苏泽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行为也已经能影响模拟结果了。
虽然可以消耗2500点威望来达成这件事,但是用2500点威望,来换取消楚宗的司法特权,这也太亏了。
苏泽想了想,果断选择了否,放弃了这次模拟。
也对,还是自己太心急了。
楚宗内斗才刚刚开始,自己现在就上书要对付楚宗,那反而是逼着楚宗团结起来。
苏泽重新拿起一本空白奏疏,他决定还是拆分奏疏,苏泽将前半部分单独写成奏疏。
《议查楚藩承袭疏》。
从模拟结果上看,皇帝显然对奏疏前半部分没有意见。
楚宗案闹成这个样子,伤害的已经不是楚宗的面子,而是对大明皇室都造成了不好的影响。
楚宗内部为了朱华奎的身份争论不休,朝廷也必须要拿出一个裁决来。
这半部分的奏疏是肯定会通过的。
既然这样,苏泽在奏疏上写上了自己推荐的人选,次日交到了通政司。
——
御书房。
楚宗案后,有关这场案子的奏疏不断。
彻查楚宗案是肯定的,但是派谁去查,皇帝迟迟没有下决定。
一直到苏泽的奏疏送到,隆庆皇帝这才抬起头,看向司礼监三巨头道:
“苏爱卿推荐了都察院御史沈藻、刑部主事狄许查探楚宗案,司礼监以为如何?”
隆庆皇帝对沈藻有印象,他在缉私御史任上干得不错,领版权局事务的首辅李春芳都上书表彰过他。
皇帝对狄许就没印象了,毕竟刑部主事这个级别是没什么机会接触到皇帝的。
这样的问题,司礼监自然是不会沾的。
李芳说道:
“此乃天子家务,仆臣不敢多言。”
隆庆皇帝皱眉,显然对李芳的说法并不满意。
李芳的回答不满意,冯保说道:
“楚宗案情复杂,请陛下派遣锦衣卫随使楚,这样也能方便宫内掌握消息。”
听到冯保的话,隆庆皇帝的脸色舒展开。
隆庆皇帝登基多年了,外朝文官对宗藩什么态度,皇帝自然也是知道的。
所以皇帝同样也害怕大臣陷害宗藩,派遣锦衣卫随使团一起查探案件,自然是为了不被蒙蔽。
当然,隆庆皇帝还是更信任文官系统一些,他又说道:
“正使还是要礼部出人,礼部侍郎殷士儋为勘楚正使,随使沈藻,还有那个狄许。”
“随使锦衣卫只有旁听之权,不得干涉使团办案。”
“仆臣领旨!”
——
次日,当沈藻接到圣旨,知道自己被塞入了勘楚使团的时候,他立刻冲去找苏泽。
沈藻和王任重一同出任缉私御史,两人在任上做的不错,特别有效的打击了盗版《西游记》产业,几乎将盗版《西游记》驱逐出了京师书市。
两人任期还没考满,就接到了升迁的通知。
两人同时被提名出任五门巡城御史,但是王任重更年长一些,也比沈藻的科举名次高,所以被选为外门巡城御史。
不过沈藻也没有继续留任,而是重新回到都察院,担任湖广监察御史。
这对于沈藻自然是不小的升迁。
在缉私御史之前,沈藻不过是监察御史里行,没有单独弹劾的权力。
缉私御史虽然官职等同于监察御史,但是只负责京师的版权事务,业务狭窄。
都察院系统和别的系统不太一样,官品高低并不能决定一切。
就算是都察院的主官都御史,也无法干涉监察御史使用监察权。
一名资深御史在院内的话语权,甚至要比外任的佥都御史还大。
所以能尽早返回都察院熬年资,才是沈藻职业发展的最佳选择。
可没想到,刚刚回都察院,沈藻就接了这么一个“大活儿”,得知是苏泽推荐他后,沈藻自然是十分激动!
对于一名御史来说,办过的案子就是最重要的“资历”。
楚宗案涉及楚藩,又是朝野关注的大案,参与这个案子,无疑会给沈藻一笔巨大的“资历”。
沈藻自然要急着找苏泽。
“一清(沈藻字)兄,陛下要的是楚宗案的真相,你到了武昌好好查案就是了。”
“那阁老们?”
“高阁老,张阁老都赞同清查楚宗案,但是赵阁老有些犹豫,主要是礼部有点异议。”
这下子沈藻明白了。
礼部一般都是“保藩派”,他们虽然也不喜欢藩王,但是宗藩体系是“祖宗之法”的一部分,礼部自然要尽力维护。
而使团正使是礼部侍郎殷士儋,那就说明使团内部也有调查阻力。
“一清兄可以多听听狄主事的意见。”
(本章完)
第277章 《厘正楚藩刑狱疏》
第277章 《厘正楚藩刑狱疏》
就这样,刑部主事狄许,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塞进了勘楚使团中,在皇帝的严令下迅速离开京师,前往武昌查案。
因为皇帝下了严令,所以使团没有走更舒服的水运,而是走了最快的路线,也就是通政邮递司的急递路线。
一行人从京师,经过涿鹿驿、保定金台驿、真定恒山驿、顺德龙岗驿、卫辉卫源驿,一直到郑州管城驿这才暂时停歇了一下。
这一路上勘楚使团遇到平坦的大道就乘坐马车,遇到狭窄的小道则直接骑马,只用了五天就完成了这千里的路程。
这个速度就连使团正使殷士儋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殷士儋作为典型的清流大臣,走的是翰林院的清贵路线,没有在地方上任职过。
但是他在先帝朝做翰林的时候,也曾经被点为河南乡试考官,曾经走过官驿前往河南。
可那个时候沿途的官驿都管理混乱,挤满了不知道从哪里拿到勘合的人,驿卒虽然不敢在官员面前发泄怨气,但是故意磨洋工还是可以的。
而在驿站的待遇,完全和官位挂钩,遇到大官出行甚至会堵塞驿站,连传递军情的骑手都换不到马。
可这一次沿途遇到的所有驿站全都井然有序。
驿长会查验人员的勘合,根据紧急程度提供相应的服务。
通政司将勘合分为了三种颜色,分别是红色、黄色和白色。
勘楚使团是皇帝钦点要着急办理的,所以殷士儋等人手持的都是等级最高的红色勘合。
红色勘合可以在驿站直接换马,还能直接得到干粮和清水的补给,提供最好的食宿服务。
黄色勘合则次一点,不能换马,但是马可以得到驿站的精饲料照顾,人员也能得到正常的食宿服务。
白色勘合就只能得到最简单的食宿服务了,马也只能得到牧草喂养。
看来杨思忠这个通政使还真的有能力,他是用了心梳理整个大明的驿站体系的。
殷士儋有些忧虑起来。
杨思忠和他一样,也踏在入阁的门槛上。
上次内阁递补阁臣,雷礼入阁专门负责水务,实际上没有分担多少内阁事务。
朝廷很有可能再次递补阁臣。
那杨思忠和自己就是竞争对手了。
想到这里,殷士儋更是下定决心要将这次的差事办好。
想到这里,殷士儋也有些头疼起来。
其实殷士儋这个礼部侍郎并不是拥藩派。
嘉靖年间,殷士儋主持重新修订《宗藩条例》,加了这么一条:
“亲王无后,以兄弟及兄弟之子嗣,不得以旁继。”
这其实是一条削藩条款。
亲王如果没有后代,也没有亲兄弟和亲兄弟的后代,那就不能继续继承亲王的王爵,也就是要除藩了。
这个条款其实相当的厉害。
各地宗藩人数众多,但是几乎所有嫡脉都面临血脉稀薄的问题。
比如楚宗就是这样,老楚王在位几十年都没生出儿子。
如果真的能严格执行这个条例,嘉靖年间就有不少宗藩因为血脉断绝而废藩了。
只可惜殷士儋的废藩努力还是失败了。
嘉靖末年,坐镇兰州的肃怀王薨,无子。
肃怀王就是完美的符合殷士儋修订的宗藩条例情况,他无子也无弟,按理说应该废除肃藩。
肃怀王的母妃上奏请以辅国将军朱缙贵嗣,礼部议朱缙贵是肃怀王从叔,不可承祧。
但是朱缙贵重贿中官,于是嘉靖皇帝以肃籓越在远塞,不王无以镇之,允许朱缙贵嗣王位。
殷士儋据理力争说:“肃王府在兰州,根本不是边疆而是内地。”
但是皇帝还是不许,殷士儋又请降一级封朱缙贵郡王,皇帝还是不许。
在遭遇了这件事后,殷士儋意识到废藩的关键还是在皇帝身上,于是逐步开始收敛自己的立场,专心教导当时的裕王,也就是现在的隆庆皇帝。
隆庆登基后,殷士儋又在詹事府教导皇太子。
礼部官员逐步忘了这位礼部侍郎,其实也是个隐藏的“废藩派”头子。
在郑州管城驿休息了一个晚上,殷士儋又催促使团重新启程。
接下来从郑州去信阳,再从信阳就能入湖广了。
殷士儋嫌弃的看了一眼队伍中的狄许,如果不是他这个体弱的刑部主事拖累,全程快马就只剩下两天路程了。
——
八月底。
一只胖鸽子落在了苏泽的书桌上。
胖鸽子自然是从武昌飞来的。
苏泽也没想到,殷士儋竟然这么拼命,用军情快报的速度抵达了武昌。
而这位礼部侍郎,几乎一到武昌就开始查案。
胖鸽子盯着苏泽,又将挂着信笼的腿向后藏了藏,苏泽苦笑一声,从书桌里掏出一袋精米。
这鸽子是越来越叼了。
自从上次吃了湖州的贡米以后,普通的米都已经入不了它的眼。
陈米不吃,劣米不吃,好在苏泽家里有皇帝和太子赏赐的贡米,这才满足了它的需求。
苏泽为了胖鸽子,不得不在【家庭种植毯】上种植了一排太湖精稻。
见了米胖鸽子这才伸出腿,苏泽解开信笼,看到了沈藻的来信。
苏泽看完了信,楚宗案竟然破了?
勘楚使团抵达武昌两天,楚宗案就破了!
从沈藻来信中,苏泽知道果然是狄许的功劳。
狄许到了武昌之后,没有参与审案,而是将楚王府的档案和各方供词全部都过了一遍。
很快狄许就发现了几条疑点。
首先是在朱华奎兄弟出生之前,楚王府有聘请乳母的记录。
提前为孩子聘请乳母没什么奇怪的,但是这个乳母被两次聘请,而且第一次聘请的记录还被故意隐藏就有些奇怪了。
狄许迅速让武昌的官差找到了乳母,最后得到了一个消息。
原来这个乳母第一次聘请,是给楚恭王的女儿哺乳的。
也就是说,在朱华奎兄弟出生之前,老楚王其实生了一个女儿!
狄许顺藤摸瓜,原来是老楚王与楚王府宫人所生,这个女儿出生不久夭折了。
这个夭折的女儿自然是个重要的证据,说明老楚王是有生育能力的!
而这个老楚王夭折女儿的记录,包括第一次聘请乳母的记录,都是楚王府记室吴训藏起来的。
于是狄许将这个发现告诉了殷士儋,殷士儋立刻下令逮捕王府记室吴训。
吴训被捕之后很快就招供,老楚王女儿的事情,是镇国将军朱华趆贿赂他,要求他删去的。
因为楚王府宫人生的是女儿,而且这个宫人身份低微,是被安排在别院生产的。
所以记室吴训才胆敢篡改了记录。
而镇国将军朱华趆,正是检举朱华奎兄弟身世的人。
案子到了这一步,其实大概情节已经清楚了。
使团顺藤摸瓜,查明了事情缘由。
镇国将军朱华趆,伙同武冈王朱显槐,侵吞楚宗的禄米,并将这些禄米倒卖到京师牟利。
武冈王朱显槐,是楚宗中辈分高的宗室,是老楚王的叔父,朱华奎兄弟的叔公。
在老楚王生病的时候,都是由他来暂摄楚宗事务的。
本来这件事其实在宗藩内部也很常见。
宗藩上层吃饱喝足,下层却忍饥挨饿,山西宗室就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情。
但是朱华趆在几次倒卖中赚了不少,于是来了一次大的,联合京师粮商搞了一次囤积居奇。
是的,也正好就是被太子用海运压下粮价的那次。
这一次产生了巨大的亏空,朱华趆和武冈王朱显槐都差点破产,两人为了填补亏空,就偷窃楚王府的财物来变卖。
而这件事被老楚王发现后,刚刚准备法办他们的时候,就病重去世了。
于是武冈王朱显槐和镇国将军朱华趆,也是为了报复死去的老楚王,就炮制了这个谣言,试图浑水摸鱼,搅乱楚王继承的问题,将他们偷窃王府弥补亏空的事情搪塞过去。
殷士儋已经整理完证词,命令快马送往京师。
果然楚宗案并不是什么千古疑案,排除了政治影响后,就是一场简单的豪门争产案。
从这件事上看,楚宗真是烂透了。
其实废除楚宗,大明早就有议论了。
嘉靖二十四年,当时的楚王世子朱英燿,谋杀其父楚愍王朱显榕。
这场轰动大明的案件,起因还是因为楚王世子经常和其父的宫人**私通而起的。
也就是这件事后,楚王的王位来落到了楚恭王这一脉头上。
这一次楚宗内乱,又闹出这样丢脸的事情。
苏泽明白再一次上疏的时机已经成熟。
楚宗已经是武昌乃至于整个湖广的祸患,如果再不处理,说不定日后还会爆发原时空那样的劫杠大案。
正因为每次都能逃脱罪责,所以楚宗才如此肆无忌惮。
而现在,楚王朱华奎年幼,原本暂摄王府事务的武冈王朱显槐涉入案件中,楚宗群龙无首。
这一次上疏需要的威望点肯定大大降低。
——【模拟开始】——
《厘正楚藩刑狱疏》送到内阁,高拱和张居正赞同你的奏疏。
赵贞吉因为礼部立场,票拟意见提出反对。
奏疏送入宫中,皇帝恼怒于楚宗的问题,但却没有改变宗藩司法权的想法。
各地宗室也害怕政策会推广到所有宗藩,极力上书反对,引发了朝野巨大议论,皇帝驳回了你的奏疏。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2270。】
【若要完全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5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果然,这样只需要500点威望,就能通过奏疏了。
苏泽果断选择了“是”。
【威望点已扣除,剩余威望点:1770点,请在现实中完成上书。】
接下来就看系统如何让皇帝下决心了。
——
果不其然,苏泽的奏疏送到宫中的时候,不久后从湖广送来的八百里加急也送到了内阁。
楚宗案真相大白,楚藩宗室的种种丑态让皇帝愤怒。
隆庆皇帝立刻下旨,诬陷楚王身份的主犯镇国将军朱华趆处死,武冈王朱显槐关入凤阳高墙。
协助朱华趆一同上书的楚藩宗室也要按照涉案情节严查议罪。
就在京师都认为楚宗案件结束的时候,突然通政司又送来一个消息。
京师留守后卫百户王有德,通过登闻鼓向皇帝诉冤。
御书房。
隆庆皇帝说道:
“杨爱卿已经查证,这王有德是定远侯王弼之后?”
杨思忠点头说道:
“臣已经查验过王有德族谱,又有京师几位勋贵作证,王有德确实是定远侯王弼之后。”
定远侯王弼,大明开国功勋,因为卷入蓝玉而被太祖朱元璋处死。
杨思忠说道:
“臣也查过宗人档案了,王有德所奏,当年定远侯王弼的女儿,确实嫁给了楚藩始祖楚昭王。”
隆庆皇帝有些激动的问道:“那王有德所奏都是真的?”
原来这个锦衣卫百户敲响登闻鼓,是向皇帝讨要他的祖产。
按照王有德所说,他祖上是定远侯王弼。
按照他所说,远祖王弼死时,儿子幼小,为姐姐也就是楚王妃抚养。
而王弼留下的黄金六万八千余两,银二百五十万两,珠宝“不可胜记”,也都寄存于楚王府库中。
此外王弼还有明太祖皇帝钦赐的庄田八十六处,永乐以来庄田田租也由楚府代收,累计应有八百余万两。
两项累计,当折银一千三百余万两。
这些钱如今都被楚王府吞没。
王有德也十分的上道,他表示自己只要其中十分之一,剩下的都愿意进献给皇帝。
这么一大笔银子,就是皇帝也动心了。
杨思忠说道:
“王有德所说都是他一家之言,而且田租累有八百万两也是虚数,不能当真。”
杨思忠也有些无语,这田税还能从国初累计算到今天?
也只有皇帝能相信王有德这么算账。
前者还算是靠谱,后者完全就是王有德故意多算,报出一个骇人听闻的数字来引起皇帝关注。
皇帝说道:“那就让勘楚使团好好算算。”
杨思忠又说道:
“殷大人已经返程,而且楚宗案已经结案,如果让使团继续滞留武昌,会引起天下宗室的不满。”
隆庆皇帝皱眉问道:“爱卿以为如何?”
杨思忠说道:“如此案件,必然旷日持久,陛下可以准苏翰林奏疏,授法权于武昌有司,命其详勘。”
又回到苏泽奏疏上了。
隆庆皇帝想了想,楚藩名声这么臭,反正苏泽也只是针对楚藩。
于是皇帝说道:“那就准苏泽所奏。”
(本章完)
第278章 苏师傅,打起来了!
第278章 苏师傅,打起来了!
【《厘正楚藩刑狱疏》通过,皇帝授权湖广法司处理楚藩宗室的犯罪问题。】
【武昌当地衙门开始受理有关楚藩宗室的案件,又牵涉出旧案百起,涉及楚藩宗室六十多人。】
【皇帝震怒,全部交由法司定罪处理。】
【国祚不变。】
【威望+300。】
【剩余威望:2160。】
这楚藩果然是毒瘤,仅仅是允许地方处理武昌的案件,就查出这么的案子。
要知道地方法司肯定不敢调查楚宗高层,也就是说这六十多人还都是小虾米。
一想到这里,苏泽更加坚定要废除楚藩。
当然,现在还不是好时机。
事实上也是如此,殷士儋还没返回京师,楚宗案的热点就已经过了。
自从报纸出现后,京师的头条很难维持三天以上,显然皇帝和百官也认为楚宗这件事过去了。
但是有心人心中,早已经给楚宗上了黑名单,等待下一次除藩的契机。
——
九月,东宫再次开课。
詹事府学士诸大绶太子和詹事府官员拜了大成至圣先师,就宣布恢复太子经筵。
过了一个暑假,苏泽发现小胖钧胖了一些也高了一些。
等完成了开班仪式后,朱翊钧就迫不及待的召见苏泽。
一见到苏泽,小胖钧就说道:
“苏师傅!马六甲开打了!”
苏泽才想起来,在暑假之前,苏泽就和小胖钧讨论过马六甲的事情。
当时的情况是,佛郎机人占据马六甲,西班牙舰队也抵达南洋,对马六甲虎视眈眈。
而小胖钧对于马六甲的事情很感兴趣,让在澎湖殖拓的武清伯世子李文全搜集消息。
小胖钧问道:
“苏师傅猜猜,是谁和谁打起来了?”
苏泽思考了一下说道:
“是奥斯曼人和佛郎机(葡萄牙)人打起来了吧?”
“啊?苏师傅怎么知道?是舅舅给您写信了吗?”
苏泽当然不会告诉小胖钧,他是从系统模拟中得到的情报,知道奥斯曼的舰队也到了南洋,并且也在争夺南洋航线的控制权。
“什么都瞒不过苏师傅。”
小胖钧有些泄气,他本来想要给苏泽一个惊喜,却没想到苏泽一下子就说出了答案。
苏泽笑着说道:
“殿下,臣也只是瞎猜的,具体战况还请殿下帮苏某解惑。”
小胖钧一下子又精神起来,原来也有苏师傅需要自己的时候。
这个年纪的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同时也是最需要长辈认同的时候。
从苏泽这里得到了认同感,小胖钧立刻绘声绘色的介绍起了南洋的情况。
小胖钧笑着说道:
“苏师傅,奥斯曼人和佛郎机人开战,其实还和您有关。”
“和我有关?请殿下明示。”
朱翊钧说道:
“苏师傅您不知道,红茶已经成了最热门的货物。”
原来是红茶。
也对,茶叶一直都是中华文明的特产,而红茶工艺解决了茶叶运输的问题。
而比起带有苦涩味道的绿茶,西方人也更接受红茶。
朱翊钧说道:
“红茶贸易的火爆,引起了奥斯曼国主的觊觎,但是因为马六甲的关系,奥斯曼商人要向佛郎机人交税,引起了奥斯曼国主的不满。”
“奥斯曼国主就派遣舰队,征讨马六甲的佛郎机人,想要控制马六甲。”
马六甲城(满剌加城)位于马六甲海峡北岸,战略位置极为重要,从中国起航的商船,必须要通过马六甲海峡才能进入印度洋。
仔细想想,是佛郎机人和奥斯曼先为了马六甲海峡发生冲突,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和殖民南美洲的西班牙不同,佛郎机的主要利益就是在东方。
佛郎机人是大航海时代的第一批玩家,他们航海的主要目的,就是寻找东方的香料。
所以佛郎机殖民了印度的果阿地区,然后他们又继续远航来到了南洋,在南洋建立起大量的香料种植园。
这就和奥斯曼人产生了利益冲突。
在佛郎机人开拓海上航线之前,东西方的香料贸易是被奥斯曼人的垄断的。
垄断香料贸易,让奥斯曼人获得了巨大的利润。
但是在这个时期,奥斯曼人的航海技术已经落后于西方,而这时候还没有苏伊士运河,所以奥斯曼人的香料路线要跨过红海,就需要有一段陆运的运输。
这也让奥斯曼香料运输的成本,高于完全海运的佛郎机人。
成本上高于佛郎机人,于是奥斯曼人就开始了香料战争。
简单的说,就是奥斯曼人建造印度洋舰队,同时鼓动印度洋上的海盗劫掠佛郎机人的商船。
虽然不是每次劫掠都能有收获,但是佛郎机人为了安全运输,不得不派遣舰队护航,这也是增加了运输成本。
提高了对手的成本,也提高了自己的竞争力。
这么算起来,奥斯曼人和佛郎机人在香料上的竞争,可以说是人类历史上最早的贸易战了。
但是最讽刺的事情在于,香料这种商品,却在奥斯曼人和佛郎机人的竞争中大大增加了产量,价格开始疯狂下跌。
这个时期的欧洲,能消费的起香料的也只有贵族。
而贵族的消费能力再强,市场也是有限的。
佛郎机人在印度和南洋建造了大量的香料种植园,大大增加了香料的供给。
双方的竞争,也提高了运输效率。
结果就是输入欧洲的香料越来越多,香料价格崩盘,失去了奢侈品的地位,就连贵族也不买了。
而佛郎机几乎将所有的国运都押注在香料贸易上,随着香料贸易的走低,佛郎机国内也出现了严重问题。
这也是明明最早进入航海时代的佛郎机人,在短暂风光之后就迅速沉寂,变成了历史透明小国的原因。
但是让苏泽没想到的是,由于自己的影响,大明提前几十年弄出了新的热销产品——红茶。
当红茶运送欧洲的码头之后,这种神奇的东方饮品迅速风靡欧洲。
要知道如今还是十六世纪,咖啡都还没有传入欧洲,茶叶是唯一的“提神饮品”!
红茶在欧洲的风靡,也让深陷国内危机的佛郎机人,看到了新的希望。
这也是佛郎机人乖乖归还浪白澳,离开澳门,也要和大明做生意的原因,他们太需要红茶贸易了。
为了重视红茶贸易,佛郎机人将远东总督府从果阿迁到了马六甲,又在马六甲建造船厂就地制造商船。
这时候,奥斯曼人也看上了红茶贸易。
遇到老对头,佛郎机人自然也不客气,不过他们这次也没有想要垄断红茶贸易,而是在马六甲设置税卡,要求奥斯曼商船额外交税。
说起来,这也是佛郎机人向大明学的。
在被征收了市舶税后,佛郎机人将这一套征税的方法也学了去,在马六甲的港口征税。
贸易的目标就是赚钱,那如果直接收钱不是更好?
在意识到了这一点后,佛郎机人又加固了马六甲的城堡和港口炮台。
而奥斯曼人则悄然集结了舰队,袭击了马六甲。
朱翊钧得到的消息,是马六甲海峡战役开打,整个南洋都乱作一团。
说完了南洋的情况,小胖钧激动的说道:
“苏师傅,马六甲原来就是满剌加国的国都,是我明的称臣纳贡的藩属国,被佛郎机人窃占。”
“孤是不是应该上奏父皇,派遣驻扎在澎湖的大明水师南下?”
苏泽皱起眉头道:
“如今确实是介入马六甲战事的最好时机,但群臣那边是不会同意的。”
苏泽这次倒是赞同小胖钧的想法。
马六甲是南洋的门户,大明迟早是要掌握在手里的。
现在佛郎机人和奥斯曼人开战,大明如果以调停者的身份站出来,说不定还真的能收回马六甲。
原因也很简单,佛郎机和奥斯曼都需要和大明做生意,但是大明却不需要求着他们贸易。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奥斯曼人和佛郎机人,都不敢袭击大明的舰队。
那作为调停者,大明的舰队如果出现在马六甲,自然就能争取马六甲的控制权。
即使不能完全控制马六甲,只要能将影响力送进马六甲,那控制马六甲也就是时间问题。
要知道满剌加本身就是大明朝贡体系中的一员,当地也有大量的华人,大明要在这里获得支持,可要比佛郎机人容易多了。
问题就在于,如何说服皇帝和百官,将大明舰队派往马六甲。
苏泽想了想说道:
“殿下稍安勿躁,臣来想办法。”
小胖钧连连点头,在他的印象中,只要苏泽出手,一切都能好起来,就没有苏师傅解决不了的事情。
——
要说服皇帝和百官,还是要有详细的南洋情报。
苏泽转身又来到了通政邮递司。
求见大银台杨思忠后,通政司的经历官吴文斌领着苏泽进入通政司,然后请苏泽在偏厅等待。
苏泽也觉得这位经历官有些木讷,不如前面几人伶俐。
苏泽只能感慨,这位大银台还真是个爱才的好人啊!
在近代,外交往往都是国家最重要的对外事务。
外交部长往往都是政府中前几名的人物,而在美利坚这样的国家,负责外交的国务卿更是政府的第一号人物。
在苏泽看来,通政邮递司的位置远不止于此,而能够有外派经历的官员,必然能走上升迁的捷径。
杨思忠将自己身边调教好的官员远派,这是为了手下的发展,牺牲了自己啊!
苏泽觉得自己达不到杨思忠这个层次,忍心将自己看中的人远派。
就在苏泽思考着,这位苏泽心中“大公无私”的大银台踏入了偏厅。
苏泽站起来见礼,接着说道:
“楚宗的事情,有劳大银台帮忙了。”
杨思忠摇摇头说道:
“楚宗乃是陛下亲断,和本官无关。”
苏泽赔笑着,杨思忠在皇帝面前进言,帮助苏泽通过《厘正楚藩刑狱疏》,苏泽已经从宫中得到了消息。
虽然这也是系统的功劳,但是苏泽还是要向杨思忠表达感谢。
官场上不怕欠人情,只要有借有还就行。
苏泽紧接着说明了来意。
“南洋通政署的资料?”
张宣到任南洋通政署也有几个月了,也已经传来了几份报告。
苏泽说道:
“是太子殿下对南洋局势感兴趣,所以下官前来想要查看通政司的资料,给太子讲课。”
苏泽搬出了太子,杨思忠倒是信了。
京师都知道,太子的舅舅,武清伯世子在澎湖殖拓,经常和南洋的商人做生意。
太子的商铺里也有不少南洋的商品。
张宣传回来的报告,也没有什么机密的内容,杨思忠顺手就卖了苏泽这个人情。
不过杨思忠说道:
“通政邮递司有令,经历所的资料不能离开通政司,所以还请苏翰林在司内查阅。”
苏泽连忙说道:
“这个自然,多谢大银台。对了,澎湖经历所的资料,下官能看吗?”
杨思忠自然答应下来,然后就让黄文彬领着苏泽去通政司的架阁库。
离开了杨思忠的公房,黄文斌这个看起来不太伶俐的经历官,却十分顺利的找来了南洋通政署和澎湖经历所的报告。
而且苏泽问起来,黄文斌对于南洋的情况十分了解。
苏泽闲谈中知道,原来黄文斌是福建人,家族中有不少从事海商工作的,他的家族在吕宋都有分支。
看来这黄文斌只是性格内向,工作能力还是比较强的,也难怪能被杨思忠留在身边。
倒是个可用的人才。
苏泽的思绪散乱开,若是真的能将舰队开道马六甲,重新恢复大明对马六甲的影响力,还真需要在马六甲设置通政署。
就是不知道杨思忠这位大银台,舍不舍得身边的人。
黄文斌还不知道自己被苏泽这只“黑手”盯上了,如果知道他大概不会多嘴。
苏泽翻开先翻开了南洋通政署的报告。
这份报告还真漂亮,张宣不愧是杨思忠的得力下属。
从报告上看,张宣抵达吕宋后,选择在吕宋的商业城市马尼拉建立通政署。
不得不说,张宣确实有外交工作的天赋,马尼拉是吕宋最重要的港口城市,也是整个吕宋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在这里建立通政署就是最好的选择。
大明重返吕宋的消息,迅速在吕宋岛上传开,紧接着各方势力就迅速和通政署接触,张宣很快就弄清楚了吕宋的局势。
(本章完)
第279章 《大争之世论》
第279章 《大争之世论》
苏泽发现,通政使杨思忠,还真是一个会用人的上司。
张宣这个南洋通政署的主司,是翰林院译字官出身的进士。
翰林院译字官,和钦天监差不多,是一种世袭的职位,专门负责给四夷馆翻译外国文书。
翰林院译字官在永乐年间设立后,父子相传,都能掌握一门或者几门的外语,专门负责翻译翰林院内的外国文书,以及给外邦使者充当通译。
张宣的家族,就是一个翰林译字官家族,他祖祖辈辈都是在四夷馆翻译外邦书籍的。
张宣参加科举,考中了三甲进士,在观政后留在了通政司内。
所以张宣被派去南洋,还真是人尽其才。
张宣到了马尼拉后,果然发挥了他的语言才能。
吕宋这个地方,当地土人主要说他加禄语。
但是这个时候的他加禄语,还只有语言没有文字,所以并不是上层使用的语言。
马尼拉上层使用的文字和语言主要是两种。
一种是曾经向大明朝贡的“吕宋国”,实际上是马尼拉苏丹国使用过的阿拉伯语,另外一种则是东南移民带来的闽南语。
而这两种语言,恰好也是张宣都懂的。
也就是说,张宣可以不使用翻译,和马尼拉的上层直接沟通。
所以通政署建立后,张宣就不断和马尼拉的上层来往,很快就弄清楚了吕宋的情况。
“吕宋国”原本是吕宋岛上的一个地区国家,在郑和下西洋的时候,曾经主动向大明朝贡。
但是这个国家因为内部继承战争,和西班牙殖民者的到来灭亡。
“吕宋国”的旧贵族,和下南洋的华人,掌控马尼拉城,抱团抵挡西班牙人势力的侵蚀。
所以如今的马尼拉,其实并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而是多方势力下独立的一个自治城邦。
马尼拉城外,就说他加禄语的土人部落,有西班牙人建立的殖民点和种植园,有华人的种植园,有“吕宋国”旧贵族的田庄。
马尼拉城内,则是一种共治的状态,华人商会和“吕宋国”的旧贵族组成了联合会,处理马尼拉的政务。
这种一种张宣前所未见的政治体制,如果是别的儒生来了,大概会觉得马尼拉是蛮夷的罪恶之地,毁灭算了。
但是张宣祖祖辈辈都是翻译外国文书的,他比其他儒生更明白大明外的土地是广阔的,马尼拉的局势其实多方合力下的结果,而马尼拉能作为整个南洋最知名的港口,这套体制绝对是有效的。
所以张宣了大力气,和马尼拉上层交往,研究马尼拉乃至于整个吕宋的局势。
于是就有了张宣写给通政司的这些报告。
张宣没有对马尼拉的体制进行任何的道德批判,而是从实际出发,分析了整个吕宋岛的局势。
张宣首先说明,吕宋岛很大。
“海疆千里,群岛纵横”,这是张宣对吕宋岛整体局势的说明。
所以就算是吕宋国存在的时候,其实也没有对整个吕宋岛进行实际的统治。
而现在吕宋国崩溃之后,整个吕宋岛更是再也没有一个大型的政权,而是分裂成了无数的城邦和部落。
张宣又因此推论,吕宋岛的特殊情况,就没办法建立一个大一统的政权。
吕宋的疆域太大了,而吕宋岛的气候没有春夏秋冬,四季都很炎热,本地人将这里分为两个季节——雨季和旱季。
雨季的时候,大雨会连绵下上几个月,陆地上的道路几乎断绝。
所以张宣认为,正是这种气候地理原因,让吕宋岛无法出现大明这样的王朝。
一年中只有旱季才能打仗,那就就算是旱季征服了一些部落,到了雨季还是要撤回去。
吕宋岛的特点,就决定了这里是诸侯并起的地方。
事实上吕宋国就是如此,所谓吕宋国,也不过是当时吕宋岛上的诸侯共主罢了,在吕宋国内部发生问题后,吕宋岛上的土邦纷纷背弃吕宋国,看起来很庞大的吕宋国才会一夜倒塌。
张宣又分析吕宋政治的另外一个特点。
各个土邦和自由城市都“首鼠两端”,同时向多个势力效忠。
这也体现在如今吕宋岛上的局势中。
岛上的主要势力,马尼拉城、土邦、西班牙人、佛郎机人,其中各个土邦往往向多个势力效忠。
比如马尼拉城外的土邦,在向马尼拉城市效忠的同时,也在帮着佛郎机人和西班牙人种植香料。
他们也会向马尼拉城内的闽南人捕捉自己的同胞贩卖,当然他们并不将敌对部落的土人当做同胞看待。
张宣认为这也是当地特殊的地理情况决定的,因为天气的原因无法形成一个单独的最强大统治者,弱小的统治者往往向多个强大的统治者效忠。
苏泽真的赞叹起来。
张宣是真的看懂了吕宋岛的政治。
吕宋,包括很多东南亚国家,都是这种政治体制,学者称之为“曼陀罗体系”。
整个体系如同一朵朵曼陀罗,多个政治中心如同曼陀罗一样互相交迭在一起,每一个政治中心的影响力也随着距离递减。
在曼陀罗四周,就是多个弱势的土邦,这些土邦只有一个村或者一个镇的大小,同时向多个政治中心朝贡称臣。
其实就是现代的吕宋,也是这样的体系。
多个政治家族都有自己的地盘,凑成了一个松散的联盟国家,各大家族经常血腥内斗,还有现任总统将前任总统送上国际法院的事情。
而如今吕宋的现状是,随着西班牙人和佛郎机人的抵达,正在逐步动摇这种体制。
张宣写道:
“红夷(西班牙人)宣教殖拓,诱导土人供奉邪神,吕宋岛上有很多土邦改信,甚至还有华人改信的。”
“红夷兴办教区学校,传授红夷语言文字,又强令各土邦贵族子弟入学。”
“红夷对吕宋狼子野心,如不遏制,百年后吕宋岛上尽皆要说红夷语,尽皆信奉邪教也!”
张宣也提出了他的想法。
西班牙人在吕宋岛的扩张还在试探阶段,所以大明完全可以利用现在的影响力,以及在南洋华人的力量,建立几个大明承认的城邦。
马尼拉、宿务、甲米地,这些都是吕宋岛上的重要的城邦,大明应该支持当地建国,并且将这些国家纳入到朝贡体系中,授予他们贸易权。
其次就是和西班牙人竞争,派遣儒生在吕宋进行教化,建设学校教授汉语汉字,甚至和朝鲜一样,允许当地贵族子弟前往大明留学。
张宣还特别说,大明在吕宋宣教其实更有优势。
闽南语在吕宋十分的普及,很多西班牙传教士都被迫要学习闽南语才能传教。
而且当地本来就受到华夏文化的影响,如果将这些地区“重沐教化”,应该是要比红夷传教容易。
最后张宣也说,这些都是需要武力来保障的。
所以他希望大明能派遣舰队来马尼拉,并且支持愿意效忠大明的吕宋城邦,售卖他们武器来抵抗西班牙人。
苏泽只能感慨,这张宣是天生外交人。
历史上,杰出的外交官有两种。
一种是魅力超人,社交达人,能成为别的国家的座上客,和他国高层建立亲密关系,利用个人影响力操纵外交事务。
另外一种则是地缘政治专家,能对所在地区局势有深刻见解,能够制定符合当地的外交政策。
能做到一点的,就是顶级外交家。
两点都能做到的,就是外交天才了。
通政司当真是卧虎藏龙啊!
只可惜,张宣的几份报告,依然没有引起大明上层的重视,最终被封存在架阁库中。
而苏泽知道,这个时期,正是西班牙人殖民吕宋的关键时期。
原时空,西班牙人就在几年后攻克了马尼拉城,建立马尼拉总督区。
也就是在二十年后,西班牙人策划了马尼拉大屠杀,屠杀了两万华人。
最讽刺的是,这件事报告给了大明,大明皇帝竟然下达诏书“中国四民,商贾最贱,岂以贱民兴兵万里?”
结果就是中原彻底失去了对南洋的控制,朝贡体系名存实亡。
当然,这方时空大明已经发生了变化,但是苏泽觉得还不够。
正如张宣所说的那样,武力上的征服,对吕宋这种曼陀罗体系国家来说并不致命,西班牙人也无法占据整个吕宋岛。
真正致命的,是西班牙人在吕宋岛上的传教。
教会和学校,这是殖民体系最关键的东西。
如果西班牙人真正在吕宋岛上完成传教,那大明就再难驱赶他们的影响力了。
这时候就算再扶植几个亲大明的政权也没用了。
正如张宣报告中所说的那样,“吕宋大明不占领,别人就会占领”。
可如何说服朝廷,向吕宋派遣儒生呢?
苏泽将张宣的报告放回通政司架阁库,紧接着返回报馆。
无论是马尼拉还是马六甲,其实都是一个问题,那就是大明对外政策的转向问题。
大明是一个陆权国家,要让一个陆权国家意识到海外利益的重要性,从对内转为对外,这绝对是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不过事关几百年的国运,再困难也必须要做。
——
九月六日。
国子监内。
今天国子监内的所有学生,都在讨论《乐府新报》上的文章。
这是时隔几个月后,苏泽再次亲自主笔,写了一篇文章。
国子监生张纯放下报纸,不由的感慨苏翰林的文章还是一如既往的犀利。
首先是《大争之世论》。
首先苏泽写道:
“战国诸侯争雄,存亡系于国力强弱;今寰宇列国并起,西夷跨海东来,佛郎机、西班牙、奥斯曼逐鹿四海,其势更烈于昔年诸侯之争。”
将如今世界的局势,比作春秋战国时期的大争之世,这个说法自然让年轻读书人疯狂。
什么是大争之世?
大争之世就是竞争激烈、纷争不断的时代,但同样也是机遇不断的时代。
先秦诸子就是在大争之世完成了自己学说的建立,先秦也是英雄人物辈出的时代。
这对于熟读《春秋》的读书人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不过了。
但是苏泽也提出了新的说法,这一次的“争”,和春秋战国的“争”是不同的。
大明要争的,不再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土地,而是贸易航道。
苏泽又用市舶税的增长来举例,更是用佛郎机人控制马六甲征收商税渔利的事情来佐证,写道:
“失海权者失商利,税源萎缩则国力衰微。”
但是苏泽又写道,这次的大争之世,也和春秋战国有相同的“争”。
“红夷在吕宋建教堂、办夷学、诱改信仰,欲以文教裂我海疆。海权不张,则南洋万民弃汉音、忘礼义,疆土虽存而人心已失。”
“大争者,道统学统之争,乃文脉之争,更是教化之争。”
苏泽文章中说道:
“如若不争,则华夏四周皆蛮夷也!”
最后苏泽写道:
“昔年大争之世,裂土分疆者亡,变法图强者霸;今日寰海争锋,失海者陆疆难全,得洋者国祚延绵!”
“海权之重,重如九鼎;帆樯所指,方为大明!”
张纯读完,也觉得热血沸腾,这就是大争之世吗?
关于盛世的说法,在京师已经非常流行了,读书人基本上都认同“隆庆之治”了。
而通过《乐府新报》几年来持续的海国图志版块的熏陶,京师的读书人也对海外情况有所了解。
如果真的从整个世界来看,这何尝不是苏泽所说的大争之世?
佛郎机人、红夷人、奥斯曼人,跋涉茫茫海疆也要殖拓南洋。
海贸带来的市舶税日益增长,港口日益繁荣,这也正如苏泽说,海贸已经成为国家的命脉。
京师之中,勋贵权门,谁家没有参与海贸?
而内帑收取的市舶税,皇帝更是海贸的最大受益者。
更被说武清伯世子是登莱海贸互助会的会长,垄断了登莱海运保险业务,还是澎湖最大的种植园主,京师最大的蔗酒商人。
张纯猛然惊醒,其实上层早已经知道了机会在海外,只不过苏泽这会儿才写文章揭示出来!
就在整个京师,以及发行了报纸的重要城市,都在争论这篇文章的时候。
苏泽再次上疏:
《请巡疆南洋疏》。
(本章完)
第280章 节省威望点的新用法
第280章 节省威望点的新用法
这份奏疏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请皇帝下旨,让停靠在澎湖的水师舰队巡航南洋,考察南洋的局势。
当然,皇帝和群臣都明白苏泽的算盘。
巡航南洋不过是个幌子,就和苏泽提议巡航琉球一样,这一次巡航南洋,自然也是为了彰显大明在南洋的影响力。
但是这一次不像是巡航琉球,下南洋的奏疏遭遇了不少反对。
原因自然是南洋的局势,又和琉球不同。
在大明舰队前往琉球之前,琉球通政署已经探明了琉球的情况。
染指琉球的,不过是倭国的一股地方势力,本身实力也不是很强,琉球内部也都是心向大明的。
可南洋的情况不同。
在苏泽上疏之后,皇帝也命令通政司送来了南洋通政署的报告。
隆庆皇帝看完了张宣的报告之后,也明白了南洋局势的复杂性,又将张宣的报告发给阁部,要求阁部商议。
显然在这件事上,阁部也出现了分歧。
内阁之中,张居正因为自己长子在水师中,向皇帝申请避嫌,没有发表意见。
首辅李春芳依然在家调摄养病,也没有这次的争论。
次辅高拱赞同苏泽的提议,认为应该派遣驻扎在澎湖的大明水师顺势南下,巡航吕宋和马六甲,查探当地的情况。
四辅赵贞吉赞同介入南洋事务,但是反对派遣舰队。
赵贞吉的理由也简单,自从刘大夏销毁了郑和下西洋的档案后,南洋的地理水文数据不足,远洋航行万一遇到危险,反而会损伤大明的威慑力。
因为是阁部共议,雷礼也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雷礼这位新任阁老,赞同次辅高拱的意见,认为这支舰队本来就是工部试造的新船,下南洋正好可以测试新式舰船的性能,为工部改进舰船提供经验。
内阁二比一,但是部院大臣中反对的就多了。
反对的理由大概都是舰队远航消耗太大,南洋局势不明,万一舰队遇到危险之类的。
但是赵贞吉的意见也确实没错,大明舰队已经百年没有去过南洋了,必要的航线资料又被刘大夏给销毁了,再打通南洋航线必然要耗费不少人力物力,而且也有可能会有损失。
这都是如今孱弱的大明水师所不能接受的。
更多大臣还是认为应该从长计议,搜集有关南洋航线的情报,想办法从海商家族征集航线的资料。
但是航线都是是海商家族的不传之秘,是立足之本,又怎么会有人献出?
而且商人进献的海图,又怎么能保证安全?万一有人在海上设伏怎么办?——
东宫。
小胖钧焦急的说道:“苏师傅,群臣议论不休,父皇也下不定决心,这舰队还能去马六甲吗?”
这段时间,小胖钧十分关注马六甲局势,即使因为消息传递的关系,他得到的消息都是滞后一个月的消息,他依然乐此不疲的推演马六甲的局势。
那个名叫陈矩的小太监,也整日跟着小胖钧一起进行兵棋推演。
苏泽看过几次他们的推演,陈矩自从去了武监之后,军事理论水平是突飞猛进。
但是小胖钧也学了一段时间的兵法,并且总有一些天马行空的野路子。
双方几次推演的结果,都是僵持不下的局面。
其实这个局面,倒是也符合苏泽的预期。
奥斯曼的舰队技术落后,又是远洋而来,在马六甲附近也缺乏支持。
但是奥斯曼舰队数量多。
佛郎机人在马六甲经营很久了,建造了要塞和炮台。
在港外和奥斯曼人战斗打不过,但是依靠港口防御是没问题的。
奥斯曼人采取的就是保卫港口的战术。
这种局势,就注定了双方不可能短期分出胜负。
历史上这种围港战,打上半年乃至于几年的都有。
“殿下稍安勿躁,陛下应该很快就能圣裁了。”
苏泽也不是安慰朱翊钧,而是在回到自己的公房后,他掏出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这一次,苏泽没有在上疏后立刻模拟。
一方面是,皇帝和群臣对于南洋问题缺乏了解,让他们在不了解的事情下决断,肯定需要天量的威望点。
所以苏泽先上疏,挑起这个话题,这时候皇帝自然会调取南洋通政署的报告。
这也算是苏泽还杨思忠人情了。
果然,张宣的这几份报告,获得了皇帝和群臣的一致好评。
皇帝评价张宣“忠勤王事”,高拱更是盛赞张宣的报告是“实学用政”。
只是苏泽记得在模拟的时候,【手提式大明朝廷】说:
【南洋通政署首任署长,通政司经历张宣驻扎南洋,大扬大明国威,南洋诸国国主挽留张宣数十次,留驻南洋二十年,强化了对南洋的控制。】
惨,看来张宣是暂时回不来了。
但是官可以升啊!
大明那么多地方官员,能让皇帝记住这个人,对于张宣的官场生涯是极大的助力了。
另一方面,苏泽先在报纸上刊登《大争之世论》,接着又连续发文介绍南洋局势,再通过上书来影响朝堂。
苏泽自己已经对朝堂有了巨大的影响力,先用影响力推动议题,再用系统一锤定音,这也是苏泽上次领悟的系统新用法。
苏泽将奏疏副本塞入系统中。
——【模拟开始】——
《请巡疆南洋疏》送到内阁,皇帝命令阁部大臣共议。
朝臣争论不休,内阁中高拱、雷礼支持你的奏疏,赵贞吉部分反对。
皇帝又命令大臣再议,虽然民间请下南洋的气氛高涨,但是部院大臣依然反对。
因为缺乏必要的航线资料,担心舰队的损失。
皇帝通过了你奏疏的部分内容,要求南洋通政署继续搜集南洋资料,不派遣水师下南洋。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2340。】
【若要完全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1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果然,这样重大的国策,只用1000点威望值已经算是很便宜的了。
苏泽果断选择了“是”,接下来就要看系统给自己什么惊喜了。
【威望点已扣除,剩余威望点:1340点。】
——
“质夫(黄文彬字)兄,下衙了。”黄文彬的同僚徐叔礼喊了一声,黄文彬愣了一下才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衙。
徐叔礼是前阵子和黄文彬一同调回通政司的,两人如今共同租住在城西的杂院中。
这层关系,让两人成了好友。
徐叔礼看到黄文彬心事重重的样子,连忙问道:
“质夫兄,这几日你心事重重,是有什么棘手的公务吗?”
黄文彬等到离开了通政司衙门,这才小声说道:
“明达(徐叔礼字)兄,如果有机会离开通政司,你会怎么做?”
徐叔礼吓了一跳问道:
“质夫兄,你有路子?!”
黄文彬说道:
“不算是路子,但是可以试一试,明达兄,你会想要离开通政司吗?”
徐叔礼想了想说道:
“其实咱们通政司还是挺好的,就是外任这件事总是悬在头上,让人不得安心。”
黄文彬连连点头说道:
“是啊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徐叔礼真心的说道:
“既然质夫兄有机会离开,那自然是另谋他处最好了,况且你这个位置的前任都外任了,万一再有新的通政署要设立,你可就跑不了了。”
黄文彬下定决心说道:
“那就要试上一试!”
次日,黄文彬来到了杨思忠的公房。
整理完了奏疏之后,黄文彬看向杨思忠。
看到这位大银台似乎心情不错,他借机说道:
“大银台,属下有书要献给朝廷。”
杨思忠疑惑的看向黄文斌问道:
“献书?”
民间进献藏书,确实可以走通政司的路子。
大明皇帝也会经常向民间征集藏书,如果是保存很好的孤本善本,朝廷还是给予奖励。
黄文彬从袖子掏出一本旧书,放在杨思忠的案头说道:
“这是黄某家传的《闽海针经》。”
针经,听到这里,杨思忠就知道他要献什么书了。
“针经”就是“海道针经”的简称,历史上,自三国以后,海道渐多,就像道路一样,人们可以循着海道来往,便开始将其称作“海道”。
航海罗盘发明之后,将“海道”的指南针针位和里程等记录成册,可以用来导航,这种册子被称为“针经”,用“海道针经”总其称,也就是今天所说的航海指南工具书。
其实“海道”,就是成熟的航线,这些航线具有重大的商业价值,,每条海道对船家来说,都是生财之道,所以,针经一般都仅在家族内传承,轻易不会外传。
“针经”不仅仅单纯的海图,更是有关航线上季风洋流、暗礁气象等重要水文资料的总结,是非常宝贵的航线资料。
而黄文彬的这份《闽海针经》,就是黄家祖先从福建出发,前往南洋的航线总结。
杨思忠翻开看了一下,这份《闽海针经》十分详细,还有很多精美的手绘海图。
如果《闽海针经》记录的航线还能通航,就解决大明水师南下的问题!
杨思忠看向黄文彬问道:
“进献此书你就立下大功,某人也要欠你的人情,说说你想要什么?”
黄文彬在心理斗争了半天说道:
“大银台,属下想要离开通政司。”
说到这里,杨思忠的眉头皱起来。
黄文彬害怕的说道:
“大银台,属下自从来通政司后,每日兢兢业业,却还是处理不好公务,实在有负大银台的重托。”
“属下也不是有多大志向的人,请大银台成全。”
杨思忠盯着黄文彬,确认他说的是真心话,于是说道:
“也罢,你想要去哪里?”
黄文彬本以为可以离开通政司就是喜事了,没想到杨思忠还愿意帮自己运作。
他连忙说道:“属下想要去国子监。”
“国子监?”
杨思忠皱眉说道:“如今国子监也不是清闲去处,你确定要去国子监?”
黄文彬自然知道,国子监的工作越来越多,司业沈鲤多次上书,请求朝廷扩充国子监的人手。
国子监缺人,那当然更容易调入。
而黄文彬选择国子监的原因也很简单,国子监不会外派。
国子监就只有南北直隶有设,最多就是派往南京国子监,那也是个享福的闲差。
黄文彬好不容易从地方上调入京师,再也不想要去地方受苦,所以选择了国子监。
黄文彬坚定的说道:
“属下从小就想要教书育人,请大银台成全!”
看到黄文彬如此坚决,杨思忠说道:
“既然如此,本官会和高阁老说这件事的。”
黄文彬大喜过望道:“多谢大银台!多谢大银台!”
——
次日。
沈一贯冲入了报馆,告诉了通政司黄文彬进献《闽海针经》的事情。
沈一贯说道:
“陛下已经下旨,让人核对《闽海针经》的真伪,如果确定为真,那子霖兄所奏下南洋之议就成了!”
苏泽想起来那个内向的通政司经历官,没想到竟然是他帮着自己通过了奏疏。
黄文彬能将家传的《闽海针经》拿出来献给朝廷,苏泽心中也有些感动,大明朝也是有不少忠臣的啊。
再次记住黄文彬这个名字,苏泽打开了系统。
果不其然,系统弹出了结算报告。
【通政司经历官黄文彬进献家传的《闽海针经》,打消了皇帝和群臣对南洋航线的疑虑。】
【《请巡疆南洋疏》通过,皇帝命令停靠在澎湖的大明水师开拔前往南洋。】
【在《闽海针经》的指引下,水师只用了十天时间,就安全抵达了马尼拉城。】
【南洋通政署主司张宣,组织马尼拉城邦上层迎接大明王师。】
【马尼拉城邦向大明称臣,再次成为大明藩属国,并由华人商团和吕宋国旧贵族组成城市议会,共同统治马尼拉城。】
【大明水师协助马尼拉城建造炮台,在城内组织华人工匠建造炮弹厂和火药厂,坚固马尼拉防御。】
【西班牙人听说大明水师抵达,大为惶恐,放弃了夺取马尼拉的计划。】
【国祚+5。】
【威望+500。】
【剩余威望:1890。】
(本章完)
第281章 跳帮战
第281章 跳帮战
澎湖,台南,大明水师落锚地。
自从琉球南下后,大明水师抵达澎湖。
虽然靠港落锚,但是水师提督李超还是下了命令,船员只能轮流上岸休整,每艘船上还是要留下足够的机动的人员值守。
对於提督的命令,水兵们也只能执行,宣慰使宸昊也是舰队的监军,如果违反军籍被他抓到,那就不是关禁闭这么简单了。
在经过两段航行之后,整个大明水师已经逐渐有了默契,正在向著一支成熟的海军转化。
对於海军来说,没有什么比实战航行更锻链人的了。
在大海上航行的时候,每一艘船就是一个抱团的小集体,需要团结起来应对海上的各种危险。
船员服从命令,逐渐建立起信任的纽带,而这些就是水师的战斗力。
“张火长,轮到你下船了。”
张敬修应了一声,在航海日誌上写上了天气后,就从船舱中出来。
在登莱海务教习所学习后,张敬修正好赶上了大明水师组建,他顺理成章的加入大明水师。
海务教习所出来的自动成为军官,张敬修最初的职位是副火长。
火长,是舰船上负责运用天文观测、水文测算及罗盘操作技术確保航行安全,在一艘船上是仅次於船长和水手长的第三號人物。
张敬修这艘船名为直沽號,大明水师的新舰船都是以开埠的港口城市为名。
直沽號就是一艘改良过的三桅大帆船,主体结构全部使用苦兀冷杉製造,在吸取了西洋帆船的风帆和船体结构后,又加入了东方造船技术中的船厢和船舵系统。
配合大明最新的天文导航技术,直沽號顺利完成了从登莱到琉球,再从琉球到澎湖的两次远洋航行。
直沽號的火长在航行到琉球的时候染病,於是被安置在琉球养病,张敬修接替前任火长,成为直沽號的新任火长。
作为帮著船指引方向的火长,这个职位是很重要的。
水手长虽然是船上的第二號人物,但是水手长在船上的位置更类似於士官长,是从普通海员中提拔出来的有威信老兵。
所以火长虽然只是第三號军官,但在船长无法履职的时候,则会跳过水手长由火长接替船长。
谁也不会让一个不懂导航的水手长驾驶船只。
除了这三个军官职位外,一艘船上还有舵工(掌舵),船医这些也属於军官,剩下的就是普通水手了。
大明水师的主要军官,基本上都是登莱海务教习所出来的,比如直沽號的船长就是张敬修在教习所的教官。
而水手则是从沿海卫所的士兵和沿海地区的渔民招募的,水师的待遇相当不错,所以船员都很珍惜这个机会。
张司是直沽號的的瞭望手,他是直属於火长张敬修的水手。
他喊著张敬修从船舱里出来,来台南的码头上逛上一逛。
航海是一种特殊的体验,在封闭的船舱上,小集体就会摒弃掉其他的东西,船员之间的关係是很紧密的。
如果是在其他军队中,军官和士兵涇渭分明,但是海上生活模糊了这种界限。
张司本名张四,是张敬修给他改名,因为两人都姓张,张司也逐渐和张敬修熟络起来。
因为大明水师的停靠,台南码头上出现了固定的集市。
而隨著台南来往船只的增加,一些集市已经开始变成店铺。
台南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张敬修每次下船,码头都会大变模样,这一次整个码头的商业区已经颇具规模,很难想像这里在半年前还是个荒地。
一年多前,李文全带著种植园主来到了澎湖,蔗贸易吸引了更多福建和广东商人跨海抵达澎湖,更多的种植园建立起来。
有了种植园,就需要將蔗运输出去,於是李文全领著商人一同建设了台南码头。
码头变成港口,澎湖巡检司迁回澎湖,设在台南,更加速了台南的发展。
新式灯塔建造起来,这种灯塔採用鯨脑油照明,使用特殊的玻璃镜片,如同水波纹一样展开,却能將光线聚焦在笔直的光柱上。
台南灯塔的光芒,在没有雾的晚上,在二十里外都能看到灯塔的光芒。
妈祖庙自然也建立了起来,就坐落在灯塔边上。
妈祖庙又带来了庙会和集市,紧接著就是码头的商业区开始成型。
“两位军爷,上等的蔗酒,免费品尝!”
在卖酒的铺子前,张敬修停下脚步。
蔗酒是水手最喜欢的酒,大明水师在船上禁酒,但是不约束下船的海员喝酒,只要不喝到叮酊大醉不能按时回船就行。
这些日子,舰船上的水手舱室內都是酒精和呕吐物混合的味道,军官对此的態度是,看著那个水手先吐出来,就罚他打扫船舱就行了。
海上生活已经足够紧绷,再严厉的船长也明白张弛有度。
“火长,您不是不喝酒吗?”
张敬修皱眉说道:
“这好像是登莱的蔗酒牌子。”
“这位军爷识货啊!本店卖的可是货真价实的金蔗酒!而且都是本岛生產的。”
紧接著这名伙计在玻璃杯中倒出了蔗酒,酒体呈现琥珀一般的金色,张司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金蔗酒,是比普通蔗酒更高端的蔗酒。
据说是普通蔗酒再放入木桶中陈酿一段时间,混合了木桶的香气,酒也会向金色转化,於是被命名为金蔗酒。
这种蔗酒的甜味都被转化掉了,再加上顏色特殊,成为朗姆酒中的高端品种,在京师的上层权贵中也开始流行开。
张敬修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他在教习所帮著同学补习算学,赚到第一笔钱后,就买了一瓶金蔗酒送给父亲。
也正是张居正在府中宴请的时候用金蔗酒,这才打开了金蔗酒在上层的口碑和销量。
酒体和香味,都和自己在登莱闻到的差不多,果然是真货。
张敬修疑惑道:
“金蔗酒不是只有登莱的酒厂能產吗?”
“这位军爷,世子爷已经在台南建酒厂了,这些金蔗酒就是本岛產的,现在南洋的商人都直接来岛上进货。”
台南果然发展起来了啊。
台南种植的金鸡纳树已经开始產出金鸡纳霜,在明白了蚊虫是传播疟疫后,李文全在建造台南的时候,也清理了城內的水塘,控制蚊虫的数量。
除此之外,台南还有驱蚊的蚊香厂,使用混合了艾叶的盘香,点上后就能有效驱逐室內的蚊虫。
这些措施下,澎湖的疟疫大大减少,工匠们也愿意为了更高薪水,前往台南工作。
原本白加工,蔗酒酿造这些產业要设在大明的港口,是因为这些地方才能招募到工匠,工匠也担心“瘴气”,不愿意南下。
但是现在疟疫的问题解决了,工匠也愿意为了高薪前往澎湖。
这其实才是最高效的办法,白和蔗酒直接在產地加工,就能省下很多运输成本。
而且澎湖的位置关键,正好是南洋航道上的关键节点,贸易自然繁荣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码头上响起了集结號声。
“晦气,咱们刚下船就集结。”
张司暗暗吐槽了一句,张敬修却说道:
“快走吧,你没听到號声不止一种吗?”
张司这才反应过来,他脸上略带激动的问道:
“火长,难道要起航了?”
张敬修点头,码头上也骚乱起来,大明水师的船员纷纷返回各自的战船。
等回到战船上,张敬修和张司听到了启航的消息,但是听说目的地是吕宋马尼拉后,眾人的脸色又变了。
甚至有水手当眾嘟囔起来。
但是隨著船长身后的太监咳嗽了一声,所有的不满都消失了。
宣慰使宸昊手下的监军太监,负责直沽號的军纪,服从命令是水师的天职,虽然大家都想要儘快返航,但面对这名铁面执行军纪的太监,还是都將不满吞了下去。
这名监军太监又说道:
“宣慰使大人已经向朝廷请命,马尼拉这段航程双餉,军官敘功一次。”
听到这里,眾人纷纷欢呼起来。
回家!回什么家!
按照兵部制定的新条例,水师军官晋升全看军功。
敘功一次对於军官来说是相当重要的事情,如果要晋升关键的职位,就要积攒足够的军功。
就这样,大明水师从台南港口出发,沿著朝廷下发的《闽海针经》,向著马尼拉航行。
——
航行两日后。
张敬修已经將《闽海针经》全部记熟,这確实是一本非常详细的针经。
船队在针经的指引下,绕过了不少暗礁,还搭上了一条顺风带,此时已经看不到陆地了。
“放节板!”
水手呼喊著號子,將一节一节的板子放入海中。
等到张敬修抬手,水手又喊道:
“收节板!”
节板,就是船上用来测量速度的木板,这些板子一节一节的,在航行的时候放入海中。
等到一定时间后,再根据放下节板的数目,可以简单估算航速。
再根据海图上出发位置和方向,就能简单计算出船的位置。
再辅助最新配发的六分仪,计算船所在的纬度,最后加上《针经》对於海上標誌物的记录,就可以完成南洋地区的海上航行了。
当然,要实现跨洋航行,这些就不够了。
跨洋航行的导航问题,需要等到经度测量的问题解决后,才能彻底解决。
其实这个时代的西班牙人的跨洋航行,也基本上都是在赌命。
苏泽穿越前时空,海底沉没的西班牙宝船可不少。
就在这时候,桅杆上响起了急促的铜锣声。
“西南!西南!”
张敬修抬起头看向桅杆上的瞭望手张司,铜锣声持续作响,船长李经也从船舱里出来。
张敬修则拿起隨身的望远镜,看向西南方向的水域。
“船长,海盗!”
李经一言不发走过来,他也拿起望远镜,果然看到西南海平线上,出现了两艘桨帆船。
“船长,风停了!”
舵工老刘说道,眾人脸色有了变化。
如果在有风的情况下,桨帆船是绝对追不上三桅帆船的。
李经冷静下令道:
“升龙旗!”
水手们迅速在桅杆上升起了代表大明水师的龙旗,但是这两艘桨帆船没有停下来,反而更加加速的驶来。
“看来是躲不掉了,燃起狼烟,准备接战!”
船长李经经验丰富,他这辈子大半时间都在海上,做过海防所的舰长,也带领过商船躲避倭寇海盗。
李经很清楚,在无风的时候,帆船是跑不过桨帆船的。
海盗船上的浆手都是海盗劫掠的船员,他们被铁索固定在舱底,吃喝拉撒都不能离开。
如果直沽號战败,船上的水手就会成为海盗的奴隶,成为海盗船上的“耗材”。
一名浆手的平均使用寿命是两个月。
张敬修迅速思考起来,亮明了大明的龙旗,海盗还敢衝过来,显然是专门衝著舰队来的。
大海茫茫,尺度绝对要比陆地大多了,即使是舰队航行,在这个船与船之间只能依靠旗语通讯的年代,舰队內船只的间隔也是很远的。
直沽號又位於舰队的尾部,短期內是不可能得到支援了。
李经也明白这个道理,他下令燃起狼烟,也只是为了安抚人心。
张敬修心中有些紧张,这是直沽號第一次在海上作战,大家都看向李经,这时候船长就所有人的主心骨。
“准备炮击,霰弹炮。”
李经再次下令,自然有传令兵前往炮舱。
张敬修一直在学习,他很快明白了李经的决策。
桨帆船在无风环境下的动力是船桨,所以链弹这种专门用来攻击桅杆的炮弹是不適合的。
链弹是用铁链绑在一起的两个铁球炮弹,发射之后铁链帮著铁球旋转,可以撕裂帆索、击碎桅杆。
大明水师称之为“断桅砲”,是工部装备的新式炮弹。
而普通实心炮弹,则是用来远距离攻击的。
很显然这个距离也是不適合的。
那自然要选择霰弹炮,这种近距离杀伤敌人的炮弹。
直沽號要比这两艘海盗桨帆船要高,海盗要接舷战是占据劣势的,因为他们要爬上直沽號的甲板。
使用霰弹炮,就可以对攀爬的海盗產生杀伤。
不过这还不够。
李经拍了拍张敬修的肩膀道:
“你留在船上,接替我的位置。”
“拿起武器,准备跳帮!”
(本章完)
第282章 顺义王之死
第282章 顺义王之死
张敬修丝毫没有因为担任临时船长而激动,而是担忧的看向李经。
以直沽號的火力,完全可以用火炮打崩海盗。
李经选择跳帮作战,那就是为了抓海盗的活口了。
张敬修实在不明白,船长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短兵交刃的风险是很大的,一个放冷箭的海盗,就可能杀死一名经验丰富的战士。
李经看出了张敬修眼中的疑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举人,不经歷一场跳帮战,怎么能成为合格的海员?”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两艘桨帆船终於靠近了直沽號。
海盗们將带著绳索的铁鉤拋向直沽號,嘴里发出鬼哭狼嚎一样的欢呼声。
铁鉤咬住了直沽號的船舷,两艘船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被拉近。
紧接著左右各有带著铁鉤的接舷跳板伸向了直沽號,牢牢地掛在了船壳上。
这种跳板两侧都带铁鉤。一旦鉤住,极难鬆开。
这就是接舷战了,李经不再和张敬修多言,而是直接登上了直沽號的船楼。
原本直沽號就要比两艘桨帆船高,船楼更是高出了一大截,李经抽出佩刀,大喊一声:
“跟老子上!”
直接就从船楼上跳了下来,砸在了左侧桨帆船的甲板上。
而水手长则从另外一侧领著人跳向右侧的桨帆船。
隨著这帮水手开始跳帮,两艘桨帆船都被砸的摇晃起来。
张敬修冷静下来,开始指挥直沽號上剩余的水手防御海盗。
首先是火炮。
这时候直沽號太高反而成了一种劣势,因为炮舱都要比桨帆船高,炮手们不得不將火炮的尾端抱起来,对著接舷跳板上涌过来的海盗。
因为炮身需要冷却和装填,炮手知道有效杀伤的机会只有一次,都在等待最好的时机。
这时候李经已经跳到了桨帆船的甲板上,也许是没想到直沽號的反击这么快这么猛,接舷跳板上的海盗迟滯拥挤了一下。
“放!”
火炮猛射,木塞板绑著的铁丸从炮口散射出来,瞬间將接舷跳板最前方的海盗射成了血雾!
大量的铁丸还在飞射,给海盗们造成了巨大的杀伤。
这场跳帮战到了这时候,其实已经没什么悬念了,这两艘船的海盗,单方面成了直沽號的练兵场。
李经跳上了桨帆船,就直接用一记重劈斫在了面前海盗的脖子上。
这记重劈一下子便把海盗的脖颈砍断,血液直接喷射上了海盗的船帆。
李经漂亮的重劈更是激发了水手们的血勇,措手不及的海盗们纷纷被砍翻在地。
而那些侥倖躲过了火炮弹丸,衝上直沽號的海盗,则撞上了舰队上的鸟銃队,又一次迎接上了鸟銃队的弹丸。
战后。
李经留下了几个海盗,將他们关在直沽號的牢房中,然后將两艘海盗船的跳板铁索斩断,任由它们飘荡在海中。
在李经下达命令的时候,张敬修忍不住问道:“船长,那些浆手?”
李经並没有解救那些浆手,只是斩断了他们的铁索,然后將他们和重伤的海盗一起,扔在桨帆船上自生自灭。
李经说道:“慈不掌兵啊,而且我们也没办法带著两艘船航行,若是浆手中藏著海盗怎么办?”
李经这么一说,张敬修也沉默了。
不过张敬修也没有多少时间来进行道德挣扎了,几名海盗的审讯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原来这帮海盗进攻大明水师,是因为在南洋海上出现了一则谣言,悬掛大明龙旗的舰队载著大明皇帝的宝藏,正在驶向马尼拉。
至於为什么大明皇帝,要將满艘船的黄金运到马尼拉,海盗们中有著各种流言。
等听到这个消息,李经的眉头皱起来。
这次南洋之行果然没这么简单。
至於到底谁不想要大明舰队抵达马尼拉,李经心中也有几个猜测。
但是现在也不是討论这个问题的时候,李经再次命令燃起狼烟,这一次狼烟终於得到了回应,一艘大明舰船出现在视野中。
过了半天,舰队才重新集结,李经向水师提督李超报告了这次海盗袭击的事件。
李超听完了李经的报告,不怒反笑说道:
“这帮宵小,竟然要用这些无耻手段来阻扰吾等入南洋,实在可笑!”
紧接著李超看向身边的宣慰使宸昊。
作为舰队提督,遇到这样的事情自然要和监军太监共同决策。
如果宸昊执意要返航,那李超肯定也要考虑他的意见。
这名大太监一直闭著眼睛,等李超表態完毕,这才睁开眼睛说道:
“我大明只是少踏足南洋百年,这帮宵小就如此猖狂,既然群小要来,正好清理一下航路。”
听到宸昊也支持自己,李超立刻下令道:
“保持航距航行,把龙旗都给本督掛起来!”
——
苏泽並不知道,在【手提式大明朝廷】中简单的一句话,“水师只用了十天时间,就安全抵达了马尼拉城”,竟然还有这么多的波折。
不过此时的大明朝廷的热点,已经迅速从南洋问题转而北上。
俺达汗,或者说大明册封的顺义王死了。
这个消息传到京师,立刻引起了剧烈的震动。
没办法,虽然大明已经和俺答部签订合约,但是明眼人都知道,这份合约是全部靠著俺达汗本人维繫的。
可以说是俺达汗本人的政治威望,维持了草原的稳定,同时也维繫了这份合约。
而俺达汗一死,別说是大明的合约了,就连俺答部还能不能存在都是一个问题。
草原政权从来都是一个“大帐篷”,很多小部族都是向俺达汗这个人效忠的,而不是向俺答部整个部族效忠的。
而且俺答部自己內部也存在很多问题。
皇帝又紧急召集阁部议事,还特旨要求苏泽也到场。
在这场会议上,曾经出使板升城的鸿臚寺卿王世贞详细介绍了俺答部的局势。
俺答汉的长子和继承人黄台吉,本身就对俺达汗和大明封贡的事情表示反对。
只不过在东胜卫之战后,迫於当时的局势,这才达成了封贡。
俺答部內部,也有一部分强硬派,认为不应该向大明称臣封贡,认为俺答求贡是软弱的行为。
黄台吉也得到了这一部分的政治势力支持。
等听完了王世贞的匯报,隆庆皇帝皱著眉头,他看向眾臣问道:
“难道九边又要战事再起?”
这时候兵部尚书曹邦辅站出来说道:
“陛下,山西有定远伯坐镇,还有东胜棱堡护卫,俺答部不会轻易南下。”
“但如此动乱之季,总有宵小想要浑水摸鱼,还需要敕令九边严加守备。”
“可户部今年削减了备边银。”
听到这里,隆庆皇帝也明白曹邦辅的意思,他大手一挥说道:
“从內帑拨出五十万银元,动员九边卫所备边。”
“陛下圣明!”
苏泽老老实实站在角落,跟著眾臣唱了一句圣明。
不得不说,隆庆皇帝这点还是很大气的。
他也清楚外廷的困难,备边银支出本身就是为了国家防务,在这点上他也没有吝嗇过。
解决了边境问题,隆庆皇帝又看向重臣们。
这时候张居正站出来说道:
“俺答为朝廷册封的顺义王,现在他薨逝,朝廷理当派遣弔唁使臣前往。”
王世贞站出来说道:
“臣愿往。”
苏泽看著张居正和王世贞的配合,隆庆群臣果然也都是有担当的,这时候也体现出一个强大执政团队的能力了。
派遣弔唁使团自然是为了试探俺答部的態度。
高拱又补充提醒道:
“王鸿臚可以身兼册善使。”
册善使,是负责宣传朝廷册封旨意的使臣。
高拱的意思也很简单,如果黄台吉愿意接受顺义王的册封,那就说明俺答部会继续向大明称臣纳贡。
如果黄台吉不接受顺义王的册封,那就说明他要推翻俺答封贡,重启和大明的战事。
隆庆皇帝也连连点头,皆准张居正和高拱所请。
等到了部院大臣散去后,苏泽又被皇帝留了下来。
看著殿內的阁老们,苏泽突然觉得压力山大。
不是,陛下你跟阁老们议事,把我这个五品官留下来干嘛啊?
但是五位阁老只是瞥了一眼苏泽,李春芳拱手说道:
“陛下,臣还是坚持,应该继续封贡俺答部,不宜在动兵戈。”
隆庆皇帝也有些头疼,俺达封贡这件事,大明也承担了巨大的压力。
当时群臣主战派的力量也很强,是苏泽上书力排眾议,这才促成了封贡这件事。
可没想到俺达汗竟然这么快就死了。
而经验也告诉皇帝,在草原內部局势不稳的时候,很有可能选择劫掠大明,来转移內部矛盾。
更何况如今俺达汗的继承人黄台吉,本身就是主战分子。
边境战事一开,西北又要再次陷入动乱,好不容易爭取到的和平发展良机又要错失。
隆庆皇帝从阁老们身上掠过,落在苏泽的身上。
隆庆皇帝说道:“苏爱卿,当日是你力排眾议上书请求封贡的,这件事你怎么看?”
眾阁老的目光,也都落在了苏泽的身上。
我怎么看?
面对阁臣的目光,苏泽只能说道:
“陛下,臣赞同李首辅的看法,不宜再兴边境战事。”
隆庆皇帝皱眉说道:
“可我大明没有兴兵之意,俺答部要南下怎么办?”
苏泽说道:
“陛下,顺义王在世的时候,黄台吉反对封贡,可顺义王薨逝,黄台吉就未必真心反对了。”
隆庆皇帝有些不明白,这时候高拱接过话茬说道:
“草原之上,並非和我大明一样正朔既定,国本稳固。顺义王有好几个儿子,黄台吉的位置並不稳固。”
“而顺义王晚年也有换储的准备,那黄台吉自然也要拥兵自保。”
“那聚集在黄台吉身边的,必然就是反对顺义王政策的部族。”
隆庆皇帝恍然大悟。
草原继承混乱,元代灭亡的其中一个原因,每次皇位继承都会爆发激烈的內斗。
但话是这样说,黄台吉身边的人必然也会影响他的政策。
苏泽说道:
“其实自俺达封贡后,草原贸易日益繁荣,再未有过大规模的衝突,这无不说明顺义王求贡其实是大势所趋,大部分部族都是赞同封贡的。”
“如果这些人都能展现自己的意思,支持黄台吉,那黄台吉的立场也能改变,他也无法违背草原大势。”
眾阁臣也纷纷点头,苏泽说的確实没错。
以往草原南下劫掠,其实是下层为了活命,上层则是为了大明的產品。
如今通过封贡,开放马市和允许商人通商,这时候草原上层的生活反而更好了。
至於草原底层,他们原本就不被上层当做人看,他们的意见也不重要。
可如何让这些人支持黄台吉,並且让黄台吉明白封贡是草原的集体意志,这才是个问题。
苏泽给出了方案。
“陛下,草原有收继婚的传统,臣以为,等王鸿臚去了草原后,可以说服三娘子嫁给黄台吉。”
苏泽这个方法说完,眾阁老纷纷点头,张居正更是夸讚了一句“妙啊!”
这已经超过了隆庆皇帝的政治水平了,李春芳解释道:
“陛下,三娘子此人,虽是女流,却在草原有很大的影响力,俺达汗老病的时候,政务都是由她处理的。”
“也就是说,草原上的封贡派,在顺义王死后,都是以三娘子马首是瞻的。”
“如果三娘子嫁给黄台吉,那黄台吉就能获得封贡派的支持,这时候孰轻孰重他应该就能分清楚了。”
这下子隆庆皇帝也明白了。
黄台吉反对封贡,是为了拉拢那些反对俺达汗的人,用来自保的手段。
现在俺达汗死了,他要坐稳草原共主的位置,自然还需要这些人的支持,那大明和草原只能再次开战。
只有开战,黄台吉才能拿稳自己手里的权力。
如果能让三娘子嫁给黄台吉,那黄台吉等於直接获得了草原支持封贡一派的效忠,那他的汗位就此稳固,自然没有必要通过发动战爭来获得权力了。
东胜卫之战后,其实草原高层也有共识,就是黄台吉,也未必真的想和大明开战。
隆庆皇帝说道:
“准奏!”
(本章完)
第283章 羊吃人
第283章 羊吃人
离开皇宫之后,苏泽还是不太放心。
在原时空,黄台吉继位后,延续了俺答汗的政策,接受了大明顺义王的册封。
三娘子也嫁给了黄台吉,继续辅佐他完成和大明互市的政策。
可是这方时空已经被自己改动到面目全非了。
歷史上俺答汗还要更晚去世,而且在去世前还完成了引乌思藏黄教入草原的政策。
其实这也是日后草原百年平安的原因之一。
黄教,就是藏地佛教,在愚民统治上具有超凡的作用。
但是这一次俺答汗还没迎接黄教入蒙,就已经身死了,大概是东胜卫之战对他的刺激很大,加上他身体不好,直接提前去世了。
苏泽想了想,为了更加保险,决定还是上疏试试。
法理上说,草原已经接受了大明的册封,那也就意味著草原是大明朝廷的一部分。
那自己的【手提式大明朝廷】,是不是就能影响到草原?
抱著试一试的心態,苏泽草擬了一份奏疏。
【请再册顺义王王疏】
苏泽这份奏疏內容很简单,就是请求朝廷继续册封俺答汗之子黄台吉为顺义王,延续封贡草原的政策。
重点自然不在於让朝廷同意,而是苏泽要看看,能不能通过系统,强行让草原接受册封!
就算不行,系统也能模擬这次册封的结果,提早做出应对。
苏泽写完了奏疏,立刻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擬开始】——
【请再册顺义王王疏】本身就是皇帝和內阁共议的结果,皇帝迅速批红,同意派遣使团,继续册封黄台吉。
十日后,使团来到板升城,但只有三娘子,以顺义王妃的身份迎接了使团,黄台吉並没有露面。
使团只完成对老俺答汗的弔唁,未完成册封黄台吉的任务。
——【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2240。】
【若要完全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1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苏泽连忙问道:
“系统,支付了1000威望,就能让黄台吉按照奏疏內容,接受大明册封吗?”
【可以,系统作用於大明及大明朝贡体系內的政权。】
果然可行,苏泽自然是果断选择了“是”。
【威望点已扣除,剩余威望点:1240点。】
苏泽上疏后,皇帝果然下旨。
由鸿臚寺卿王世贞担任弔唁册善使,让他前往草原弔唁顺义王,並在葬礼上册封黄台吉。
沈一贯自然担任副使,隨同王世贞立刻从京师启程。
临行前,苏泽又叮嘱沈一贯,有事情及时用【飞鸽传书】联络。
苏泽又拿出一个锦囊,交给沈一贯说道:
“如果黄台吉愿意封贡,可以拿出这份协定,让他向草原交代。”
——
使团按照之前的路线,还是先前往山西,再从大同出塞,经过东胜卫后继续北上草原。
因为情况紧急,就连王世贞这样的文人都放弃了乘坐马车,从京师出发后就沿著驛道疾驰,一口气到了宣府这才停歇了半日。
宣大总督王崇古亲自来驛站,向王世贞说明了草原的情况。
王崇古刚步入仕途的时候就和王世贞一同在刑部任职,两人是也是旧相识了。
寒暄了两句,就直接进入了正题。
王崇古忧虑的说道:“元美(王世贞字)兄,局势不妙啊。”
“自从俺答汗病重后,边塞常有异动,山西商人也匯报,说经常有匪盗洗劫商队,这些劫匪都装备强弓,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匪盗,可能是部族的精锐。”
“现在山西商人都不敢深入草原做生意了。”
“更糟糕的是十天前,黄台吉以走私种马的名义,查封了一座马市,还没收了不少商人的財產,现在山西的商人都在抱怨,还有要向朝廷请愿,惩罚草原的。”
听到这里,王世贞和沈一贯也觉得头大。
沈一贯问道:
“报纸上不是说,开放互市之后,大明和草原的贸易往来频繁,关係日益融洽吗?黄台吉这么干,难道这些部落头人也都跟著他吗?”
王崇古嘆道:
“报纸上说的对也不对。”
“请王总督赐教。”
王崇古说道:
“原本刚刚开始互市的时候,大明商人贩卖的就是草原缺乏的盐铁茶等必需品,加上一些丝绸这些贵重品,而草原用马牛羊来交换,这个时候双方的確实是很融洽的。”
“草原牧民得到了必需品,草原头人拿到了大明的珍宝,大明商人获得了牲畜带回贩卖也能赚上一笔。”
“但是渐渐的就变了。”
王崇古说道:
“盐铁茶虽然赚钱,但商人多了,利润也低了。大明的贵重品也是,部落中能买得起人不多,需求也有限,但是大明对於草原的需求越来越多。”
“马牛羊等牲畜是一方面,羊毛草木灰也成了大头,另外硷石的需求最近也大涨。”
“大明商人靠著原本的货物已经无法保证贸易平衡,於是商人们贩卖起了蔗酒。”
王世贞想起了蔗酒,这种带著甜味的酒在京师也颇受欢迎,但因为在民间贩卖,难登大雅之堂。
而且蔗酒除了甜味之外,没有粮食酒的那种五穀香气,所以在大明喝蔗酒最多的,就是码头的漕运力夫,他们凌晨卸货之后,就会在码头附近的酒肆喝酒吃饭,然后回家睡觉。
王世贞问道:“蔗酒不好吗?”
王崇古说道:
“好,就是有点太好了。”
王崇古嘆息道:
“蔗酒的价格不高,普通牧民也能买得起,草原生活严酷乏闷,很多人就以喝酒解乏。”
“时间长了以后,很多牧民就离不开蔗酒了,蔗酒的销量日益增长。”
“但是牧民能拿出来东西也有限,羊毛和牲畜卖完了之后,他们就开始焚烧草场,把草木灰卖给大明商人。”
王世贞皱眉道:
“这不是杀鸡取卵吗?”
王崇古点头说道:
“可不是嘛?还有的牧民发现,羊毛能卖出高价,他们就不再饲养战马和牛。”
“到那时羊这东西,是连草根都不放过的,养过样的草场,下一季都不会长草,但是牧民也不管这些,只知道扩大羊群,然后用羊毛换酒。”
“养羊也要更多的草场,部族之间竞爭草场的衝突更多了,这些日子就有不少战败的蒙古人来到宣府长城外,请求內附大明。”
“草原上称之为『羊吃人』。”
这下子王世贞和沈一贯也傻了,他们没想到,在繁荣的草原贸易下,竟然有如此残酷的真相。
王崇古说道:
“所以黄台吉如今举著反对封贡的气质,號召断绝马市,也获得了不少草原贵族的支持。”
“他们认为是大明商品败坏了人心,要將大明商品驱逐出草原,才能恢復草原的荣光。”
王世贞说道:
“可笑,人心败坏岂能怪商品?”
王崇古摇头说道:
“可这话在草原上还是很有號召力的,不少牧民都因为蔗酒家破人亡,一些部族也禁止牧民喝蔗酒,草原上的祭司也在宣传神諭,说是沉溺蔗酒的人没办法回归长生天的怀抱。”
沈一贯弱弱的问了一句:
“有用吗?”
王崇古摇头说道:
“当然没用了,那些贵族头人自己都喝蔗酒,如何让牧民禁酒?再说了现在蔗酒贸易如此繁荣,就是马市关闭了,恐怕贩运蔗酒的也不会少。”
“就以草原的能力,能管得住这些走私商人吗?”
王世贞和沈一贯都摇头。
以往大明也管不住走私商人,更別说草原了。
沈一贯想起了如今大明对草木灰和羊毛的庞大需求。
烧制玻璃需要硷,製作肥皂需要硷,冶铁铸造也需要硷,製盐也需要硷。
如此庞大的需求,已经让京师附近的草木灰都烧完了。
烧完了京师的草木灰,商人就开始四处搜集硷的来源。
然后就有了草原上的草木灰进口贸易。
接著草原上发现了天然硷石,算是缓解了一些行业的需求,但是听说在京畿周围不断涌现的玻璃工厂,让硷石一直处於短缺状態。
工厂需要的可是长期稳定的供货,这让商人们日夜不息的来往草原,高价收购各种硷。
听说这次和草原关係紧张后,最焦虑的就是这些玻璃工厂的工厂主了。
没有硷就没办法生產玻璃,现在玻璃卖出去可是高价,但是隨著工艺发展和更多的玻璃厂投產,玻璃的价格一定会迅速降低的。
所以越早的生產出玻璃,就越是能赚到大钱。
除了玻璃之外,皂化產业也对硷的需求。
精油皂和籽皂,前者因为本身腥味难以去除,后者则因为籽会造成不孕,一般都只有普通百姓使用。
可隨著苏泽“微虫致病说”在报纸上的宣传,有关“卫生”的观念开始进入百姓生活。
致病的是看不见的微虫,而肥皂可以清洗手上和身上的微虫。
一些能读书识字的百姓,开始要求孩子吃饭前洗手,讲究一点的甚至要求用鯨油皂洗手。
这样下来,果然生病的概率要少了很多。
在这个年代,疾病对待穷人和富人都是公平的,於是京师有钱人家中也开始使用鯨油皂。
可精油皂的海腥味,还是让很多人难以接受,於是京师又出现了猪胰香皂。
说是猪胰子,其实哪有这么多的猪胰子,这就是用猪油和硷进行皂化的猪油皂。
猪油皂味道温和,然后加上一些香味物质,就可以用高价出售,很快风靡京师的上层圈子。
这些都促进了对硷的需求。
而羊毛的需求就更大了。
羊毛御寒的效果,已经在去年冬季得到了验证。
而且经过毛纺织工艺的不断升级,羊毛的价格也逐渐走低。
製作同样的衣服,羊毛线的价格略高於布,低於丝绸。
现在就是普通人家的妇人,也会想办法学一下织毛衣的技术,帮著自家男人织个围巾或者帽子。
就在沈一贯启程前,他听妻子杜氏说,她参加了一个苏泽妻子赵令嫻组织的织毛衣活动,说是要给东胜卫的戍卒织毛衣御寒。
这个活动得到了京师很多贵妇的支持,大小官员的妻子都承诺在入冬前捐一套毛线冬衣。
这还只是京师一座城市的需求。
这样庞大的贸易需求,是能阻挡的吗?
大明和草原的关係,已经彻底的改变了。
大明需要草原,草原更需要大明。
沈一贯有一种想法,就算是黄台吉要开歷史倒车,拒绝封贡,他的政权也坚持不了多久。
只不过那样会给大明和草原都带来伤害。
沈一贯想到一切的“始作俑者”,苏泽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吗?
不过仔细想想,这还真是苏泽的风格。
在宣府修整之后,使团继续前进,这一次在大同前的驛站王世贞都没有进城,而是直接向著草原而去。
使团又经过了东胜卫棱堡,见到了驻守在棱堡之中的戚继光。
每次见到棱堡,沈一贯都感觉到恐惧。
这种具有强烈几何美感的建筑物上,可以说每一寸墙面的染红了血液。
这种恐怖的堡垒,是整个世界军事工程学的集大成之作。
沈一贯试著想,如果自己是进攻方,恐怕用再多的人命,也无法攻克这可怕的棱堡吧。
戚继光对於使团的到来十分的高兴,他再次派遣自己麾下精锐,护送使团北上。
不过戚继光倒是对局势乐观很多,他认为东胜卫棱堡的存在,就算是黄台吉不接受册封,以目前九边的实力也能据守。
要是蒙古人真的不识抬举大举进攻,戚继光也不吝嗇再送他们一场大败。
戚继光的信心,也给了王世贞信心。
再怎么说,外交都是以国力为后盾的博弈。
戚继光对大明的兵力有信心,那他施展外交的空间就大了很多。
从京师出发十天后,王世贞风尘僕僕的来到了板升城外。
等见到迎接自己的顺义王妃三娘子后,王世贞心中咯噔了一下。
最糟糕的情况果然发生了,黄台吉都不来迎接使团,这也说明了他的態度。
再次见到三娘子,这位曾经协助俺答汗完成封贡的女强人憔悴了不少。
不过她还是儘可能用最高规格的礼仪,迎接了大明使团。
例行慰问后,王世贞故作惊讶的问道:
“顺义王储黄台吉何在?”
三娘子有些吞吞吐吐,王世贞压低声音说道:
“三娘子,若是黄台吉不接受大明册封,草原將有大祸!”
(本章完)
第284章 让草原再次伟大
第284章 让草原再次伟大
三娘子露出哀戚的表情,她屏退左右后说道:
“贵使说的道理妾身都明白,可如今的局势,黄台吉也不会听从妾身的话。”
三娘子等於明確说了,俺达汗的继承人黄台吉反对封贡路线。
接著三娘子说道:
“贵使也放心,妾身会竭力保证使团安全的。”
王世贞的脑子飞快转动,他问道:
“吾等的安危三娘子可以保证,那谁能保证三娘子的安危?”
三娘子脸上露出黯然的表情,最后说道:
“那妾身就去给大汗守陵。”
王世贞非常了解草原的习俗了,到了三娘子这个地位,所谓“守陵”其实就是殉葬的意思。
王世贞说道:
“在下有一策,可以保三娘子周全,也可保大明和草原安定。”
三娘子连忙问道:
“请贵使赐教!”
王世贞说道:
“请三娘子嫁给黄台吉,再劝说他接收顺义王之位!”
三娘子愣了一下,却有些迟疑的说道:
“贵使的意思妾身明白,可黄台吉本就有妻子,又能如何拋下娶我?再说老汗在的时候,他与我处处敌对,又怎么会娶我?”
草原女子谈起再嫁本来就没有多少心理负担,但是三娘子也不可能主动向黄台吉说要嫁给他。
“此时休要再提,贵使还是去弔唁老汗吧。”
三娘子不在討论这个话题,这让王世贞也觉得无从下手。
接下来使团来到了俺达汗停灵的地方,在完成了弔唁礼后,王世贞和沈一贯依然没有见到黄台吉。
当日,使团在板升城內的迎宾馆內住下。
沈一贯焦急的说道:
“王大人,这黄台吉迟迟不肯见我们,悖逆之心已经昭然,吾等还是应该立刻向朝廷报告,早做军备啊!”
王世贞此时脑子也很乱,他说道:
“你立刻派遣得力人手,將消息送回去。”
沈一贯立刻將草原的情况写下,装入加急信件中,派遣使团中的急递骑手送回。
王世贞来回踱步,突然福至心灵的说道:
“黄台吉不肯出来,那老夫就要想办法让他出来!”
沈一贯问道:
“大鸿臚有好办法?”
王世贞站起来,走到书案边上提起笔说道:
“老夫也只能尽力而为了,至於能不能成事,就要看天命了!”
——
王世贞提笔奋战了一夜,几乎要累倒,一大早沈一贯就立刻命令使团成员,將王世贞所写的稿子散布出去。
王世贞作为当世文宗,不仅仅对汉人的歷史传说很了解,也对蒙古的文化非常精通。
王世贞连夜写的,是一部蒙古喉歌。
喉歌,是一种蒙古的歌剧形式,一般用马头琴伴奏,通过特定的曲调来讲述传说故事。
最早期的北派元曲,就是起源於喉歌。
王世贞这篇喉歌的名字叫《忽兰朵》。
《忽兰朵》以成吉思汗的侧妃忽兰妃为主人公,讲述了她辅佐成吉思汗,又在成吉思汗死后,和成吉思汗的继承人窝阔台產生爱情,接著辅佐窝阔台的故事。
这其中有一段就是忽兰妃和窝阔台表达情愫,又担心窝阔台不接受自己心意的唱调,沈一贯听完大为拜服,不愧是当世文宗,就连写喉歌都这么厉害。
沈一贯也明白了王世贞说的办法,通过传播《忽兰朵》,来撮合三娘子和黄台吉。
至於黄台吉会不会露面,那就要看天意了。
果然和沈一贯所料,王世贞这当世文宗亲自出手,《忽兰朵》立刻在板升城里风靡开来。
喉歌本身就是蒙古人最传统的艺术形式,凡是能弹奏马头琴的牧民都能弹唱。
王世贞的歌词朗朗上口,虽然是用汉文写成,但是草原和中原纠缠了几百年,能说唱汉语的草原人也非常多。
整个板升城中都传唱这首喉歌,讚颂忽兰妃的爱情。
虽然知道黄金家族歷史的人都知道,王世贞这纯粹就是艺术家的胡编乱造。
歷史上的忽兰妃虽然是成吉思汗的侧妃,但是和窝阔台没有这种关係,不过她確实辅佐窝阔台执政过一段时间。
但是美妙的爱情都是在文艺作品中的,越是现实中不存在,越是被世人讚颂。
一直留在板升城內,却不肯见大明使者的黄台吉,自然也听到了这首歌。
黄台吉身边的怯薛沃伦赤,向黄台吉说道:
“大汗!板升城中传唱这样的喉歌,编造詆毁黄金血脉,属下派人刺杀明使!”
但是另外一位怯薛兀剌赤却说道:
“大汗,这首喉歌是明使见过三娘子后传出来,这是不是三娘子在放风?”
怯薛,是蒙古大汗的侍卫。
当然不仅仅是护卫这么简单,怯薛都是出自大部族,本身都是这些部族的继承人,他们更类似於蒙古大汗的近臣。
元代的很多宰相,都是出自怯薛。
这两人也是如此,沃伦赤和兀剌赤,都是草原上两个大部落的继承人,他们从小就被选入怯薛,也是陪伴黄台吉长大的。
沃伦赤勇猛,兀剌赤多智,两人就是黄台吉的左膀右臂。
这首喉歌中最精华的部分,就是忽兰妃在成吉思汗死后,对窝阔台倾诉情愫的部分。
不知道为什么,黄台吉的脑海中,浮现三娘子的身影。
他其实本来是对三娘子不感冒的。
三娘子是最坚定的封贡派,而且俺达汗在世的时候,不断扶持三娘子的势力,用来压制自己。
年老的统治者,都会扶植一些势力来压制年轻的继承人。
双方可不仅仅是政治路线上的分歧。
但是黄台吉也清楚,三娘子是个有魅力的女人。
要不然俺达汗也不会为了三娘子,將自己孙子的女人交换出去。
而在听了《忽兰朵》之后,黄台吉仿佛看到了三娘子在向自己倾诉衷肠,这让他產生了莫名的情愫。
男人总是对高地位的女人拥有特殊的征服欲。
而名义上三娘子还是黄台吉的母妃。
虽然草原上有收继婚的传统,但这种背德的感觉还是让黄台吉心痒痒的。
如果三娘子真的对自己有意思?
黄台吉开始思考这种可能性。
而很快黄台吉就想到了,娶三娘子的好处。
围绕在三娘子身边的封贡派,势力很大,这些都是从对明贸易中获得利益的团体。
无论底层牧民如何,在开放对明贸易后,草原上层的生活更好了。
有美味甘甜的蔗酒,就豪华的丝绸衣服,还有大明的珍宝,各种方便的生活用品。
再想到当年和大明敌对的日子,每一次草原南下劫掠,都抢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想要好东西还要高价从走私商人那边购买。
大明的好东西也是层出不穷,红茶、肥皂、碳炉、蔗,这些东西迅速俘获了蒙古上层的心。
大明商品实在是太好用了,谁也离不开大明商品!
这是黄台吉不愿意和大明彻底翻脸的原因。
他选择不见大明使者,就是要在这个问题上保持曖昧。
没办法,原本支持他的势力,都是反对前任大汗政策的,也就是反对封贡的。
如果背弃他们,自己这个草原可汗可就没有支持者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如果能迎娶三娘子?
那自己这个草原可汗的位置就坐稳了。
还有佳人。
想到这里,黄台吉又开始心猿意马起来。
黄台吉留下了兀剌赤,对著他说道:
“本汗派你去试探三娘子的心意。”
兀剌赤自然明白黄台吉的意思,他顶著夜色冲向了板升城的王宫。
——
王宫中。
三娘子寒著一张俏脸,看向眼前的王世贞道:
“贵使是什么意思?凭空污衊女子的贞洁,这是天朝上国的手段?”
王世贞喝著奶茶,淡淡的说道:
“在下写的可是以往的故事,王妃何出此言?”
三娘子自然是说不过这些读书人的,她咬牙说道:
“贵使这样羞辱我,就能让黄台吉接受封贡吗?”
王世贞放下奶罐说道:
“这自然要看三娘子的心意了。”
“妾身的心意?”
王世贞说道:
“三娘子,您愿意嫁给黄台吉吗?”
果不其然,三娘子听到这句话,脸上露出不悦的表情。
她对黄台吉是一点好感都没有。
她和俺达汗是老夫少妻,也有政治联姻,但是俺达汗確实是个英雄人物。
即使是年老的俺达汗,也能看清时局,做出正確的决策。
但是黄台吉就是那种鲁莽无脑,只知道横衝直撞的草原男儿。
这也是三娘子最不喜欢的。
王世贞又说道:
“草原上最厉害的烈马,也能套上韁绳,三娘子,您就是那韁绳。”
“草原要走向何方,都要看您的抉择。”
就在这个时候,果然有侍女过来通报,黄台吉身边的怯薛兀剌赤求见。
三娘子沉默了半刻,这才说道:“请兀剌赤进来。”
接著三娘子用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王世贞说道:
“贵使既然帮著妾身主婚,当要赠我礼物才是,请贵使將《忽兰朵》原稿留在草原。”
王世贞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成了一半,他立刻说道:“那就恭贺三娘子新婚了。”
——
次日,就在老俺达汗还在停灵的时候,板升城內传出消息,新任可汗黄台吉要按照草原传统,收继三娘子为自己的正妻。
这个消息刚开传出来的时候,不少蒙古贵人都认为是假消息,一直到黄台吉和三娘子一同接见了明廷的弔唁使,眾人才明白这是真的。
一时之间,板升城內欢声雷动。
板升城是一座城市。
而任何一座城市,都需要贸易的供养,板升城中的贵族,消耗了最多的大明商品,他们是最不愿意和大明断绝贸易的那一批人,也是三娘子支持者的基本盘。
那些喊著让草原再次伟大的傢伙,都是一些偏远苦寒地区的牧民,他们本来就没有可以失去的了,自然不在乎摧毁一切。
这些人本以为黄台吉会成为自己的救世主,但是他们忘记了黄台吉也是板升人。
让黄台吉放弃板升城,回到蒙古人百年前的游牧生活,他也是不愿意的。
如今黄台吉获得了封贡派的效忠,那也没必要再拉拢这些边穷的部落了。
果不其然,黄台吉宣布了和三娘子的婚事,同时也接受了大明的册封,成为新一任的顺义王。
紧接著,大明又拋出了一份更新的贸易协定。
这份协定,正是苏泽交给沈一贯的协定。
这份协定和原本的互市协定没有任何区別,只多了一条,就是日后中原的蔗酒商人,不能直接將蔗酒卖给牧民,而是要卖给顺义王指定的贵族和商人。
果不其然,新任顺义王黄台吉对这条协定非常满意。
很快在板升城內就开始宣传,伟大的新任顺义王,通过谈判让大明让步,不再向草原倾销蔗酒,而是只能卖给少数指定的商人。
这样一来,就能让普通牧民从酗酒中拯救出来。
板升城继续盛讚顺义王的英明,大贏特贏。
但是沈一贯却知道苏泽这一招的厉害。
蔗酒的需求在,难道草原人就不喝了?
禁止私自贩卖私酒,那卖给这些草原贵族商人,他们就不卖了?
这不过是让黄台吉指定的贵族和商人发財罢了。
黄台吉可以宣传自己的功劳,还可以让自己的人发財,凭空获得指定专卖的权力,安抚自己派系內部的人。
总之黄台吉可以宣传贏麻了,大明的蔗酒贸易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影响。
只不过只需要运送到蒙古商人聚集的地方,直接卖给他们就行了,不再负责最末端的销售。
对於大部分商人来说,反正市场已经开拓出来了,卖给谁都是一样的。
甚至沈一贯还怀有恶意的想著,说不定大明对草原的蔗酒贸易还要上涨,那样可就太讽刺了。
不过对於沈一贯来说,这次草原之行算是圆满结束。
继续封贡,这次出使大获成功,沈一贯看向王世贞的眼神不同了。
加上这次的功劳,王世贞距离入阁又近了一步。
就算是这次不能入阁,应该也能从九卿升任六部尚书。
要知道现任礼部尚书高仪,这些年一直都不肯上任,多次向皇帝请辞。
那自己的官路是不是也能再进一步?
与此同时,苏泽也到了系统的结算报告。
(本章完)
后半段没写好,推迟到晚上8点更新,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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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题
(本章完)
第285章 子霖兄帮帮我
第285章 子霖兄帮帮我
【黄台吉继承顺义王位,继续执行俺答汗的封贡政策。】
【大明和草原继续维持稳定,省下了北方军费。】
【大明和草原贸易日益繁荣,双方联繫紧密。】
【蔗酒倾销、羊毛和草木灰贸易,带来了酗酒和草场沙化问题,为日后北疆治理带来严重问题。】
【国祚不变。】
【威望+200。】
【剩余威望:1570。】
苏泽看完结算报告,嘆了一口气。
无论是从道义上还是经济上,他也不支持所谓“羊吃人运动”的。
超过土地承载上限的过度养殖,等於透支未来的发展潜力。
而蔗酒引起的酗酒问题,也是草原贸易下阴差阳错的结果。
没办法,草原的生存情况恶劣,越是生存环境恶劣的地方,酗酒问题越是严重。
苏泽抽出一封信,这是在秀荣担任群牧监的王三写给自己的信。
王三原本是养象所的锦衣卫,因为有养马的才能,被苏泽推荐到秀荣马场。
这半年来,秀荣马场成效显著,马群规模扩大。
前些日子京畿群牧监没有马的丑闻爆发,太僕寺狠狠丟了面子,就连太僕寺卿都被迫辞职。
后来太僕寺终於发现了秀荣马场的成效,他们连忙派遣官员前往查看,在確定了秀荣马场確实有了养马成效后,立刻將秀荣马场当做典型来宣传。
王三在养马上確实有一套。
简单的说,王三不仅仅养马,还种草。
王三在春天的时候,让马场的牧子种植苜蓿、大豆等豆科植物肥田,等收割之后再长草。
在餵马的时候,也是用乾草和鲜草混合的方式,再加上豆粉来给马增膘。
王三还按照祖上传下来的养马经验,制定了两舍法来养马。
两舍法,就是在春夏的时候採取放养的方式养马,这样可以保持马的野性,维持良好的运动状態。
但是到了秋季的时候牧子收割牧草,將马关进马舍之中,採用舍养的方法来养马。
这样可以减少秋冬牧草的消耗,同时也能降低马冻死的风险,让马安全过冬。
苏泽看完,又给王三写了回信,让他总结畜牧的经验。
日益增长的羊毛需求,和环境破坏之间的矛盾,绝对不是政策问题可以解决的。
牧民绝对不会因为简单粗暴的政策就放弃养羊,而大明这边日益增长的需求,也会让商人继续鼓动牧民养羊的。
政策不是万能的。
要解决环境问题,有时候还是要靠生產力发展。
苏泽穿越前的时候,牧民养殖密度可要比古代高多了。
可是当时北疆的自然环境却好了起来。
科学化养殖,就是能提高產出,又能保持生態环境。
现在北疆的养殖业太落后了,基本上还处於靠天吃饭的水平上,对天灾没有任何抵御能力。
苏泽准备在九边附近那些內附大明的部落中,推广王三的“两舍”养殖技术。
同时苏泽还准备用【家庭种植毯】,培育更加高產的苜蓿和大豆品种。
这些九边附近的內附部落,本身也是接受汉化的草原人,等他们利用新的方法养殖赚到钱后,新技术自然就会向草原深处扩散。
能增產增收的技术,总有人愿意力气学习的。
苏泽又抽出一封信,这是房山窑厂的张明远写给自己的信。
房山县令林秉正调任山西学政,负责山西吏科试,原本是要带张明远走的。
但是张明远还是选择留在房山县,继续负责玻璃窑厂。
继任的房山县令,自然也不会得罪张明远这个刷政绩的好下属,给了张明远最大的支持。
京畿周围的玻璃產业发展迅速,但是玻璃窑厂的技术和规模优势还在,反而拉大了差距,成为京畿最大的玻璃厂。
张明远也是被逼著没办法了,这才向苏泽写信求援。
原因也很简单,前些日子的草原贸易摩擦,影响了硷的贸易,房山玻璃窑厂的硷不够用了。
没有硷,就没有办法烧制玻璃,张明远到处求援要寻找硷,但是现在整个京师都缺硷。
没办法,羊毛脱脂要硷,製造肥皂要硷,烧制玻璃需要硷。
硷已经成为京师產业的必要原料,价格日益走高,这一次的草原贸易波动,更是让所有需要用硷的工坊人心惶惶。
果然到了时候推广制硷法了。
苏泽使用【记忆香囊】,回忆过歷史书上的制硷法,最早的工业制硷法叫做路布兰制硷法。
这个制硷法的过程其实很简单。
食盐和硫酸加热,得到盐酸和芒硝,芒硝混合石灰石和煤粉煅烧,就能得到纯硷。
如今这条制硷法上的原料也已经齐备。
硫酸是硫磺加热遇水生成的,大明的火药工坊已经积累了丰富的硫化物处理经验。
煤粉和石灰石,这都是採矿业的產品,正在蓬勃发展的水泥產业,就需要大量的石灰石。
房山就有煤矿和石灰矿,也有高温煅烧的技术。
不过这件事,还得是要让自己的好弟子小胖钧去做。
在製备盐酸酱油的时候,东宫的工坊积攒了化工经验,也拥有配套的设备。
苏泽將制硷法写下来,准备下次讲课的时候带去东宫,商议和太子合办制硷工坊的事情。
写完流程后,苏泽又想起了路布兰制硷法的歷史。
路布兰是人名,这位法国化学家刚发明了制硷法的时候,本来是无人问津的。
原因也很简单,当时法国还使用的天然硷,也就是和现在大明一样,使用草木灰和天然凝结的硷块。
在那个时代,英国遍布全球的殖民地,给整个欧洲提供了廉价的天然硷,只需要进口就能满足法国的工业需要了。
可到了拿破崙战爭时期,英国执行大陆封锁政策,禁止硷流入欧洲。
在这种情况下,路布兰制硷法被重新发现价值,並且在拿破崙的大力推广下开始大量兴建工厂。
这迅速带动了法国化工的发展,这段时间內法国化工完成了近代化工行业的基础產业奠基,成为当时欧陆化工技术最强大的国家,並且诞生了很多新技术新產品。
现在大明的產业也到了这个关键节点上。
天然硷的贸易不稳定,日益增长的工业需求,让制硷工业有利可图。
苏泽只能感慨,技术发展也有巧合性。
正如拿破崙战爭,引发了法国化工业的爆发发展,奠定了近代化工的基础。
而这次和草原的摩擦,也是大明推动制硷工业发展的好时机。
正如苏泽解决畜牧业的问题思路一样,工业制硷也能够解决草木灰贸易的问题。
一旦开始工业化生產,技术叠代和规模生產就能迅速將工业硷的价格降下来。
廉价还稳定的工业硷,必然会取代不稳定的天然硷。
商人不再收草木灰,牧民就不会为了草木灰贸易而烧草场。
烧草取灰,这是草原最低效的利用方式了。
只要牧民能有更高效的生產技术,也不会用这种杀鸡取卵的方式赚钱。
草原还是要长草!
苏泽给草原的定位,就是作为大明的经济附庸,毛纺织业和畜牧业的產地,日后还可以成为矿產基地。
无论是朝堂还是民间,隨著双方越来越深的经济联繫,和平已经是大势所趋。
——
九月二十五日。
黄台吉接受大明的封贡,成为第二代顺义王的消息传到京师。
这一次草原的摩擦牵动人心,马市贸易恢復的消息传到京师后,不仅仅是朝堂上层欢欣鼓舞,整个京师都自发庆祝起来。
张纯和朱俊棠作为採风使,来到京师的街头,准备记录下这次事件。
“號外號外!蔗酒期货再破新高!”
张纯招来报童,商报的动作果然快,竟然这么快就出版了?
还是朱俊棠说道:“商报的老家可是在山西,肯定提前知道了封贡成功的消息,准备好了版面,所以才能这么快出版的。”
张纯翻开报纸,关於封贡成功的消息虽然放在了头版,但是商报的侧重点显然不是头版,而是京师大宗货物交易所的消息——蔗酒的期货大涨!
黄台吉再次接受封贡,这自然是利好蔗酒贸易的,前阵子不断走低的蔗酒期货从早上开市以来就狂涨。
张纯嘆息了一声,隨著大宗交易市场的火爆,也產生了不少造富神话。
大宗交易市场及时调整政策,制定了保证金和准入门槛的制度,遏制住了普通人的投机衝动。
但就算不能买,普通人对大宗交易市场的价格也津津乐道,也有士人认为这些价格中能看出朝堂的变化。
张纯倒是不觉得这些商人操纵的期货价格能反应什么朝堂秘密,但是朝堂中消息灵通的人,確实能够通过这个期货市场赚到钱。
两人又在街头採访了几名京师百姓,算是凑成了一篇报导,就急匆匆的向报馆走去。
不过回去的时候,张纯又听到报童叫喊有关南洋的新闻。
张纯招来一名报童,买下报童手里的《新君子报》,看著大明水师抵达马尼拉的消息,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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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霖兄!这次肩吾兄立下大功,回来要被重用了吧!”
苏泽看向罗万化,自己这位同期状元郎对待友人確实是一片赤诚。
从上次沈一贯出使归来,被朝廷任命为主客司郎中后,罗万化就一直在为沈一贯鸣不平,认为朝廷是委屈了沈一贯。
可沈一贯这个刚刚步入官场三年不到的新人,已经升到正五品的礼部郎中,这还算是朝廷亏待了他?
其实苏泽明白,沈一贯不能继续升迁,原因是在自己身上。
大明官场其实也有一个潜规则,这有点类似於后世倭国的年功序列。
同科进士中最优秀的人,会是本届科举中升迁最快的那一个。
而这个同科中最优秀的,不能比上一届科举最优秀的升迁快。
当然,这条规则也只限於刚刚进入官场的几年。
原因也很简单,功劳最大的苏泽还没升迁,你功劳没他大,怎么能比他升迁快呢?
而上一届科举,也就是申时行那届科举,如今在京官员中,职位最高的就是王锡爵,他也是六部的郎中,正五品,和苏泽沈一贯同级。
所以现在摆在沈一贯面前的情况就是,苏泽不升官,他就没办法升官,王锡爵不升官,苏泽也就没办法升官。
当然,这自然可以抨击是大明官场晋升的陈规陋习,但是苏泽也承认这种方法好歹有一个基本的秩序,而不是一刀切的提倡提拔年轻人,导致国家政治生態的破坏。
没办法,所谓“唯才是举”,大部分时候都是有后台官员违规提拔的藉口,反而会挫伤兢兢业业干活官员的积极性。
职场前期,按照资歷设置一个天板,就算是出了苏泽这样的妖孽,大部分官员还能按照资歷获得晋升的机会,这也不失为一种良性的选人制度。
反正沈一贯马上就要回京了,关於他的嘉奖皇帝和內阁估计早就已经商议好了,就算是官品不能提高,也能往更核心的部门挪一挪。
还是那句话,古往今来官场中重要的不是品级,而是所在的位置关键不关键。
“肩吾兄过几天就要返京了,朝廷的奖赏也会定下来,一甫兄先別忙著义愤。”
苏泽又岔开话题问道:
“对了,翰林院的馆选结果出来了吗?”
从这个月开始,张位和王家屏就没有再来报官。
普通的庶吉士,还是只是翰林院的临时工。
科举后的第三年,会进行翰林院馆选考试,考试合格的庶吉士就能成为翰林官,而馆选考试不合格的就要离开翰林院,重新等待吏部授官。
苏泽这一科中,除了前三甲直接授予翰林官外,苏泽和沈一贯也是因功免除馆选的。
张位和王家屏就要参加馆选了。
罗万化说道:
“子霖兄你公务太繁忙,都忘了通知你,张王两位同年都顺利通过馆选,官授翰林编修了。”
“他们想要等肩吾兄返京,再办庆贺酒宴。”
苏泽这是真心为两位同年高兴,张位和王家屏,都是原时空万历朝入阁的人才。
相处下来,王家屏性格耿直嫉恶如仇,张位性格圆滑,手段灵活却也有底线。
罗万化又说道:
“不过他们似乎有些难事,要找子霖兄商议。”
就在这时候,张位和王家屏走入报馆。
他们见到苏泽,眼睛一亮,走过来,对苏泽行了一个正式的大礼说道:
“子霖兄,我二人有事相求,请务必帮帮我们!”
(本章完)
第286章 苏公楼建成
第286章 苏公楼建成
还是平时更活跃的王家屏说道:
“子霖兄,我们二人想要外任。”
这下子轮到罗万化惊讶了。
庶吉士馆选成为翰林,是多少读书人的追求,这就是科举的青云之路。
那些翰林院的老翰林们,就算是在翰林院苦熬著,也不愿意离开翰林院,去地方上担任“浊职”。
王家屏和张位却在馆选成功后,主动要求外任?
苏泽玩味的看著两人问道:
“忠伯(王家屏字)兄,明成(张位字)兄,二位仁兄为何要外任?”
这下子反而是张位回答了,他说道:
“子霖兄,我们想要外任,还是因为你的文章啊。”
罗万化疑惑道:“子霖兄的文章?”
张位说道:“子霖兄在报纸上说,此为『大爭之世』,吾等在翰林院见了那么多蹉跎岁月的老翰林,实在不想重蹈他们覆辙。”
张位说道:
“所以我们二人商议,想要外任,做出一番事业来。”
其实张位也说了一半的理由。
他们迫切想要外任,也有同辈竞爭的压力。
同辈竞爭,来自於周围同辈的压力。
人一般不会和比自己年长的人竞爭,处於同辈的人站在同一起跑线,是最好的竞爭对象。
而科举同年,就是最典型的同辈了。
大家都是同一年考中进士,进入官场,张位和王家屏也都入选了庶吉士,这放在整个大明歷史上,也都是堪称辉煌的官场起点。
奈何遇到了苏泽。
好吧,就算是苏泽已经超越了同辈的范围,同年的进士早已经不把他当做同辈看待。
那状元罗万化执掌京师第一大报,身兼东宫讲官,入仕两年就编写完成皇家教材《帝鉴图说》,这份成就又怎么看?
那可以说罗万化是状元,不用馆选就授予翰林官,起点和別的同年不一样。
那沈一贯这个正五品的礼部郎中,又立下出使草原奇功的又怎么算?
甚至不要和沈一贯比,沈藻这个湖广监察御史,刚刚在楚宗案中立功的,还有王任重这个外城巡城御史,稳定京畿治安,刚刚获得刑部嘉奖。
別人和自己一起进入官场,三年来一事无成,很多没有成为庶吉士的同年,也都在地方上任职三年了。
这种压力下,王家屏和张位萌生了外任的想法。
当然,他们选择在馆选结束后外任,那也是为了自尊心。
如果馆选前提出外任,岂不是说自己没能通过馆选。
先通过馆选证明实力,再请求外任,那至少也有了翰林院的工作资歷。
王家屏和张位主动请求外任,苏泽自然是支持的。
大明的內阁体系还是太缺乏基层经验,张居正后的阁臣,基本上都对基层情况了解不足,大明很多政策都浮在上面,根本执行不下去。
苏泽知道两人的做官的能力,但是有做官的能力不代表有做事的能力。
既然两人求到自己头上,苏泽自然愿意帮忙。
他问道:
“两位兄台,想要去哪里?”
这下子王家屏和张位大喜,他们想要请苏泽帮忙,只是希望苏泽能说服一下重臣们,放自己两人外任。
刚馆选的翰林官请求外任,这在大明歷史上还没有先例。
执掌翰林院的是掌院学士张居正,执掌吏部的则是吏部尚书高拱。
所以必须要这两位阁老赞同才行。
而眾所周知,苏泽和高张二位阁老的关係密切。
但是现在苏泽不仅仅愿意帮忙说情,还主动提出要帮他们安排去向,这自然是意外之喜。
眾所周知,凡是苏子霖上疏的事情,无事不准。
张位说道:
“子理兄,我想要去山西看看。”
“为什么是山西?”
“羊毛、煤炭,这些东西都来自山西,草原动盪,京师的物价都很动盪,从未有一省有如此之重。”
张位说道:
“所以我想去山西看看,看看煤矿是如何开採的,看看马市是怎么交易的。”
王家屏则说道:
“子霖兄,我想要去福建。”
“子霖兄也知道,我是山西人,从没有见过大海。”
“大明海疆千里,海贸之盛还要看福建,我想要看看这海贸到底带给大明什么。”
苏泽看著两人。
王家屏一个山西人,要去福建看海。
张位已经江西人,要去山西看草原。
两人来了个南北互换。
苏泽轻轻扣动指节说道:
“山西那边,大同巡抚王用汲两次弹劾大同马政同知,朝廷已经连续罢黜两任。”
马政同知,就是负责大同马政的官员。
这是个正六品的地方官,张位这个正七品的翰林编修外任绰绰有余。
当然,这也是一个被翰林们视作“浊职”的职位,甚至因为马政同知要经手钱財,更是被认为是充满铜臭味道的职位。
但是对於地方官员来说,这个职位又充满吸引力。
大同马政同知负责大同马政,眾所周知这是个油水极多的肥缺。
这也是王用汲连续弹劾两人马政同知的缘故。
看到张位对於这个位置感兴趣,苏泽点点头。
苏泽又看向王家屏说道:
“忠伯兄,福建那边,前阵子福建官员上疏,请求撤澎湖巡检司设县。”
这是福建几个沿海城市一同上奏的,原因其实也很简单。
澎湖只有巡检司,导致整个澎湖的走私严重,这已经影响到了福建港口的利益。
仅仅福建一个省,就有漳州、泉州、福州等三个城市开港,可以说是东南地区海贸最发达的省份。
因为澎湖缉私不严,导致很多商船只是停靠澎湖,却不再前往福建。
於是就有了这份奏疏。
王家屏也喜道:
“子霖兄我愿意去澎湖。”
苏泽点头,这件事对他来说確实是不是什么难事。
因为这两个职位,也都不是竞爭激烈的职位,王家屏和张位的科举名次和资歷,担任这两个职位也是绰绰有余。
两人又向苏泽拜谢,接著说道:
“子霖兄,如果我们要外任,这次翰林院分房的事情,我们就不参与了。”
“翰林院分房?”
张位回道:
“子霖兄你还不知道吗?工部已经造出第一批新楼了,陛下恩旨先解决翰林和言官的租房问题,原本我们也报名的。”
苏泽这才想起来,自己提议建造新式水泥土楼还是六月份的事情,工部主事黄宗禹负责建造。
现在三个月过去了,第一批土楼竟然已经完工了。
苏泽看向罗万化,罗万化说道:
“子霖兄你实在是太忙了,前两天我还和你说过这件事,报社採风使还写了一篇文章,准备登在下一期的报纸上,你都没注意这件事。”
苏泽这才想起来,好像罗万化依稀说过这件事,但这些日自己操心北疆的事情,没有將这件事放在心上。
苏泽想了想说道:“几位兄台,我们去看看?”
——
西城,烂面胡同。
烂面胡同在菜市口附近,本地有一家製作烂面的小店,因为口味不错而闻名京师。
这之后整个胡同又开了不少烂麵店,因此叫做烂面胡同。
其实应该叫做烂肉麵,是將煮烂的拆骨肉放入面里。
这种烂面丰俭由人,还能吃上肉,是很有名的市井小吃。
不仅仅是普通百姓偶尔会买,租住在烂面胡同的官员更是消费主力。
有时候一碗烂面就能顶饱一整夜,也省的在家开伙了。
烂面胡同边上有一块空地,加上周围的官署房產,黄宗禹选择在这里建造了五座新式水泥土楼。
等苏泽一行人来到烂面胡同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这三座水泥土楼。
工部经过验证,土楼最好的高度是四层,又经过工部的规划,一层分为四户。
北面是楼道外,东西两边各有一户,南面则塞下了两户,这样下来,一座土楼就能住上十六户人。
而五座土楼,就是足足八十户人家。
这也难怪连张位和王家屏这样的年轻翰林,都有资格能分到租房的。
张位说道:
“翰林院內其实也有很多老翰林租房住,但是他们不愿意搬来新式土楼。”
“为什么?”
张位苦笑说道:
“他们说土楼的高层断了地气,风水不好,住进去就別想升官了。”
王家屏也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这些老翰林长期待在翰林院,都已经魔怔了。
苏泽愣了一下,也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解释。
苏泽问道:
“这样的人多吗?”
张位摇头说道:
“不多,朝廷的政策下来了,烂面胡同的租金每年三银元,这要比烂面胡同的房租要便宜一半还多,像是我和忠伯兄这样的,家人不在京师的,还可以合租,那一年只要不到两银元,这真是陛下的德政啊!”
张位说的真心,京师住房问题一直都是老大难问题。
高级官员还好,低级官员每年俸禄本就微薄,还要支付一大笔租金。
歷代皇帝都没能解决这个问题,如今在隆庆皇帝执政的时候,见到了解决的曙光。
眾官员又怎么能不感恩戴德呢。
一行人又来到楼前,正巧遇到了负责工程的工部主事黄宗禹。
见到苏泽,黄宗禹十分的激动,他对著苏泽说道:
“苏翰林,下官知道您公务繁忙,本来准备正式完工请您过来,没想到您这会儿就来了。”
苏泽也看向黄宗禹,他没有穿官袍,而是套著一身匠人的衣服,三个月不见整个脸都沧桑了很多。
看样子这位工部主事不是甩手掌柜,而是每日亲力亲为泡在工地上,也难怪这么快就能完工。
“黄主事,能不能带我们参观一下?”
“这个自然,苏翰林请!”
五座新楼都已经完工,还剩下一些道路之类的配套设施,黄宗禹领著眾人从北面楼梯上楼,先来了四楼的房间。
苏泽走在楼道里,感觉既熟悉又陌生,整个建筑外观上和前世的筒子楼挺像的,但內部其实和大杂院差不多。
苏泽也很快就知道,为什么工部最后只造了四层了。
因为没有管道,三层四层的生活其实是很不方便的。
没有自来水供水,卫生间更是没有了。
三层四层就已经如此不方便了,如果再建得更高,那住起来就太不舒服了。
而且为了防火,也为了冬季供暖,每个房间都配备了碳炉。
但是碳炉子只能製作简单的食物,如果家里人口太多要每日开伙,住在这里就不太方便了。
果然,穿越前理所当然的生活,其实都蕴含了大量的技术。
新式土楼看起来像是筒子楼,但实际上要比筒子楼差多了。
也就只有王家屏张位这种,独自一人在京师做官的適合住在这里。
但好歹也是进步了。
而且苏泽也见到了几个搬进来的住户,他们显然对於新式土楼十分的满意,对苏泽更是不停的表示感谢。
等参观完毕,黄宗禹说道:
“苏翰林,京师可都將这些楼称为『苏公楼』。”
苏泽连忙谦虚的说道:“苏某何德何能,岂敢称公。”
黄宗禹连忙说道:“苏翰林解决了京师官员的住房问题,世人称呼一声『公』又如何?苏翰林的那封《大庇天下寒士疏》,可是被下官誊抄悬掛在公房中,日日提醒自己要儘快让京师百官住上新房。”
苏泽看了一眼黄宗禹,没想到这看起来憨厚的土木老哥,说话竟然这么好听。
苏泽身后的罗万化等人也对视了一眼,这位工部主事如此“上道”,肯定会被苏泽记住,那距离升迁也不远了。
——
九月二十六日。
这一期的《乐府新报》上,除了刊登草原和谈的具体细节,又在二版刊登了新式水泥土楼的进展。
烂面胡同的五座楼已经完工,廉租给了翰林院和六科都察院的无房官员。
报纸还採访了几个住进去的官员,眾人都十分的满意。
在苏泽看来不方便的地方,对於这个时代的人来说都不算事情。
没有下水管道,就用尿壶和恭桶好了。
没有自来水,用水缸储水就是了。
比起这么一点不方便,新式水泥土楼的好处就太多了。
水泥砖墙的隔音效果好太多了,不像以往大杂院那么吵闹,每一户都有自己的私人空间。
水泥地面没有蚊虫,也不会受潮霉变,更乾净方便清扫。
报纸上还刊登了工部的承诺,接下来內阁已经批准,在教场头条的旧三大营校场建造新楼,这次总数在十栋,重点解决六部基层官员的住房问题。
一时之间,京师中都是感激皇帝隆恩,盛讚苏公楼的声音。
不过隨著草原使团在六月二十九日回京,京师的热点又转向了王世贞等人的封赏问题。
(本章完)
第287章 《请更定鸿臚寺职掌专辖外务疏》
第287章 《请更定鸿臚寺职掌专辖外务疏》
如何封赏王世贞,这件事確实是一件难事。
王世贞的功劳,如果放在嘉靖朝,入阁是绰绰有余了。
可放在隆庆朝这一年办十件大事的“大爭之世”,就靠著这功劳入阁也未必能服眾。
你说王世贞功劳大,那妥善处理了楚藩问题的殷士儋怎么办?
甚至別说是入阁了,就算是礼部尚书这个位置,王世贞和殷士儋都可以爭一爭。
可这样的功劳,又不可能不赏赐。
除了王世贞,副使沈一贯也是同样的情况。
你沈一贯功劳大,能和苏泽比?
恐怕就算是让沈一贯升官,他也是不愿意的。
无法升迁,沈一贯已经是六部郎中了。
同样级別的位置上,含金量比礼部郎中更高的已经没几个了,就是吏部文选司郎中,兵部武选司郎中,这样几个核心部门的郎中,可那些位置早就填满了,而且也做的不错,没办法让出来。
这件事也著实让皇帝和阁老们头疼,最后隆庆皇帝乾脆下了密旨,让重臣各自上书来决定如何封赏草原使团,同时也要解决上次殷士儋的赏赐问题。
显然显然这一次的“重臣”名单之中,也包含了苏泽。
不过苏泽迟迟没有上疏,一直到了十月初,这才將奏疏递上去了。
苏泽倒也不是为了耍大牌,而是九月份的模擬次数用完了。
九月份苏泽合计上了两疏,一份是《请巡疆南洋疏》,另一份是【请再册顺义王王疏】,用掉了两次模擬的次数。
所以为了顺利通过这份奏疏,苏泽拖到了十月份。
而苏泽这么做,自然是为了这份奏疏能確保通过。
这份奏疏的內容其实很简单,就是请求朝廷重新厘定鸿臚寺的职权。
朝廷现在的难处,不就是王世贞在外交工作上有功劳,但是又没有適合的位置给他吗?
大明主管宗藩外交的最高部门就是礼部了,可实际上礼部的职权之中,也只有很少一部分是外交的。
在明初的时候,礼部可是名义上的六部之首,“掌天下礼仪、祭祀、宴饗、贡举之政令”。
其职责远超原时空“外交部+教育部+文化部”的集合,礼仪几乎是整个封建时代最重要的工作。
隨著时代发展,礼部的实际权力逐渐被吏部和户部超过,但是名义上的地位依然很高。
礼部尚书这个职位,也被视为半步阁老。
王世贞虽然在外交工作上屡次立功,他是当世文宗,勉强在文化工作上合格,但是教育上他谈不上有什么成就,其文人性格又不太適合祭祀工作。
实际上从楚宗案中归来,能够公正处理楚宗案件的殷士儋,更適合担任礼部尚书。
殷士儋是皇帝和太子的讲官,也是儒学宗师,曾经执掌翰林院多年,在教育上的履歷十分完美。
他长期在礼部工作,熟悉礼部的祭祀工作,其人虽然古板,但官声也很高,礼部恰恰需要这样的官员。
这也是核心矛盾所在。
苏泽这份奏疏,就另闢蹊径,认为应该將外交朝贡事务,从礼部划拨到鸿臚寺。
鸿臚寺的职责,原本只是“礼宾”和“仪典”两项。
原本鸿臚寺算是礼部下的一个衙门,虽然也有外交职能,但主要是负责朝贡使团的接待和礼仪培训。
苏泽的奏疏提议道:
“將礼部所辖之藩属朝贡、使节接洽、盟约议定、边务交涉等一应外务,悉数划归鸿臚寺执掌。”
“鸿臚寺原职止於“礼宾仪典“,今当升格为总揽外交之衙署。仿六部建制,分设诸曹,专司国书传递、使团管控、边情侦办等务,使其名实相副。”
“鸿臚寺卿宜晋阶从三品,视同九卿,属官择才授职。”
苏泽又写出了设立鸿臚寺专司外交的重要性:
“今四夷往来频密,非专设衙署无以精研对策。鸿臚寺统理外务,则应对机速,鲜有貽误。”
“外邦朝覲,见有专司夷务之威仪,足显天朝怀远之制,而礼部亦得返本清源,专修內治。”
这就是苏泽给出的解决方案。
不是觉得王世贞外交干得不错吗?
那给他升官也没有更好的位置,不如增加鸿臚寺的职权。
將鸿臚寺从小九卿升格为大九卿,不就是给他升官了?
將礼部手里的朝贡外交职责,全部交给鸿臚寺来处理,这样效率也会更高。
而且正如苏泽所说,隨著大明的对外政策转向积极,日后有关外交朝贡的工作会越来越多。
乾脆明確给鸿臚寺负责,交给擅长外交的王世贞负责,也算是朝廷物尽其才。
而沈一贯的赏赐也容易多了,直接將他调入新设立的鸿臚寺就可以了。
但是苏泽也是有自知之明的。
原因也很简单,这次给鸿臚寺扩权,和给通政司扩权不同。
通政司扩权,算是做蛋糕,通政司现在的这些权力,原本是无主的,苏泽是做出蛋糕来分给了通政司,其他衙门自然没有意见。
等大家发现通政司手上权力的重要的时候,杨思忠已经牢牢把握了通政邮递司了。
但是这一次要从礼部手里夺走权力,这就是切蛋糕了。
这一定会遭到大量礼部官员的反对。
没有一个衙门愿意失去手上的权力。
苏泽將写好的《请更定鸿臚寺职掌专辖外务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擬开始】——
《请更定鸿臚寺职掌专辖外务疏》送到內阁,除了赵贞吉外的阁臣都表示支持,赵贞吉虽然支持你的奏疏,却因为礼部没有票擬意见。
礼部官员纷纷上书反对,並且搬出《大明会典》,旗帜鲜明的反对你的奏疏。
在礼部官员的反对下,你试图通过商议王世贞封赏问题,来重新厘定鸿臚寺职权的计划破產。
皇帝驳回了你的奏疏。
——【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620。】
【若要完全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1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果然阻力不小啊。
能用1000点威望值,完成这样的重大机构改革,也已经算是相当划算了。
由此可见,机构改革的难度之大。
苏泽自然是果断选择了“是”。
【威望点已扣除,剩余威望点:620点。请儘快在现实中完成上书。】
——
果不其然,正如系统模擬的那样,苏泽这封奏疏,迅速打破了平静,礼部官员极力反对苏泽的奏疏。
礼部上下官员纷纷上书反对,礼部的反对声堆满了通政司,然后又送到內阁和司礼监。
但是也亏得是如今苏泽的声望,这次朝爭大家也学会了“就事论事”,没人再从私人道德上攻击苏泽,而是引经据典来说明朝贡事务对於礼部的重要性,绝对不能交给鸿臚寺。
而礼部的官员,也都是此道高手。
礼部官员的反对,几乎瘫痪了內阁。
而为了如何封赏王世贞,朝廷已经下令让王世贞延缓入京了,但再怎么慢王世贞也快要返京了,总不能有功之臣回京还商议不出封赏吧?
留给內阁的时间不多了。
面对这样的情况,內阁的几位阁臣也一筹莫展。
他们是支持苏泽的奏疏的,但是礼部的反对声实在是太大,而內阁之中也没有阁臣有足够的威望压下这些反对。
等等,其实內阁是有的。
这时候阁臣们看向了李春芳的座位。
其实《西游记》早就已经连载完毕了。
李春芳大概是赶稿真的累了,所以在《西游记》完结后依然告病在家,至今都很少来內阁。
平日里首辅摸鱼也就罢了,这种关键时刻,大家才想起来这位首辅的威望和手段。
高拱首先说道:
“这件事还是要请李首辅来平息事端。”
张居正也连连点头说道:
“我上次听说李首辅已经调摄好了。”
赵贞吉也说道:
“必须要请李首辅出山。”
內阁达成共识,上报给隆庆皇帝。
皇帝此时也正在头疼,连忙同意了內阁所奏,再次派遣御医前往李春芳府上问病。
李春芳自然明白了皇帝的意思,朝堂陷入停摆,他这个內阁首辅確实应该出面收拾残局。
於是御医匯报李首辅的“病体初愈”,皇帝又赐下很多珍贵的调养药物后,李春芳回到內阁。
李首辅返回內阁,首先召见了礼部侍郎殷士儋。
上次殷士儋处理楚宗案,得了一些恩荫之类的赏赐,还是继续担任礼部侍郎。
虽然很多人为殷士儋鸣不平,但是殷士儋倒是不在乎这些事情。
殷士儋对於入阁没有执念,而这一次楚宗案也让他看到了一条废藩的新路。
直接废藩不行,那就和苏泽做的那样,寻找一些罪大恶极的藩王,废除他们的司法特权不就行了?
只要能让藩王府归於地方司法,那阻止藩王兼併土地就有了抓手。
殷士儋的初心,就是当年他主持修订的《宗藩条例》。
李春芳是单独接见的殷士儋。
在內阁偏厅中,两人简单交谈了片刻,李春芳说道:
“正甫(殷士儋)兄,还记得先帝朝二十六年,吾等同登科榜,一晃都满头华发,昔日同年也不剩下多少了。”
是的,李春芳和殷士儋是同榜同年,李春芳正是嘉靖二十六年的状元,而殷士儋也是二甲进士,以庶吉士入翰林院,之后通过馆选留任翰林院。
因为是同年,所以李春芳更了解殷士儋的政治抱负。
李春芳接著说道:
“当年正甫兄主持修订《宗藩条例》,却未能废藩肃王,至今我也觉得遗憾。”
殷士儋抬起头看向李春芳。
正因为两人是同年,所以更知道对方的政治抱负。
殷士儋是山东济南府人,他读书的时候家中的土地被当地藩王德王侵占,还有亲族被德王府逼迫身亡。
德王始封於英宗朱祁镇之子朱见潾,其最初封地位於山东德州,后因德州“地瘠民贫”改藩济南,此后德王一系世代驻於济南。
和荆州的张居正一样,济南府的殷士儋也是从小所见德王府的骄纵长大的,削藩的立场坚定。
只不过殷士儋更沉稳,很少当眾表达自己的政治观点。
这一切自然瞒不住李春芳这个同年。
李春芳继续说道:
“正甫兄,如今是个实现你抱负的良机,可不容错过啊。”
殷士儋確实心动了。
今上继位以来,已经连续革除两藩了,如果再加上取消司法特权的楚藩,隆庆皇帝在处理宗藩方面,可要比他爹手狠多了。
但是作为同年,殷士儋可不觉得李春芳会为了敘旧,专门將自己叫来內阁。
“阁揆叫下官过来,是为了礼部的非议吧?”
“可这件事还是苏子霖太心急了,才激起礼部这么大的反对,就算是下官支持,也无法阻止礼部其他官员。”
听到这里,李春芳露出笑意。
作为老狐狸,他听出了殷士儋的意思。
殷士儋本人是不反对苏泽的奏疏的。
至於后半句,殷士儋在礼部甚有威望,又实际上代理礼部事务多年,他怎么可能没办法弹压下礼部的反对意见?
这不过是向自己开价罢了。
既然开价,就有谈的余地。
李春芳再次开价:
“陛下已经批准了大宗伯高仪的辞表。”
礼部尚书高仪多次请辞,但是这个时候皇帝批准他的辞表,意思也很明確了。
李春芳是用礼部尚书这个职位,换取殷士儋的支持。
殷士儋显然並不满意这个价码,他说道:
“那礼部上下,会恭迎新尚书上任的。”
李春芳嘆息一声,果然这位同年不是那么容易说服的。
他只好继续说道:
“內阁会推动重新修订《宗藩条例》。”
这下子殷士儋抬起头看向李春芳,他追问道:
“当真?”
“当真。”
殷士儋又说道:
“这次要让苏子霖参与重订。”
李春芳无奈的说道:
“让苏子霖参与,正甫兄不怕他太激进?”
“本官就怕他不够激进。”
既然如此,李春芳答应下来。
殷士儋得到了满意的结果,他说道:
“下官也只能减少礼部的上奏,但礼部也有些官员是没办法说服的。”
李春芳说道:“只要礼部的上书没那么多,本官也有办法说服陛下,通过苏子霖的奏疏。”
“那就一言为定了。”
(本章完)
第288章 礼部辩礼
第288章 礼部辩礼
殷士儋从內阁离开,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轿,而是慢慢走回礼部。
作为一名清流官员,殷士儋並不擅长权术。
或者说並不是殷士儋不擅长权术,而是他本身也不屑於使用权术压人。
但是殷士儋的声望却很高。
原因也很简单,殷士儋是儒学宗师,曾经参与过《大明会典》和诸多大明重要文件的修订,在礼部这样的“学术机构”自然拥有极大的影响力。
等回到礼部的时候,殷士儋已经有了定计。
他首先在礼部大堂召集所有的堂上官。
礼部堂上官,就是主事以上的礼部官员。
礼部四司,仪制清吏司,负责皇家祭祀事务和学政,还拥有礼法事务的释经权,同时掌握宗藩事务,是礼部最重要的一个司。
祠祭清吏司,负责山川祭祀和宗教事务。
主客清吏司,主司沈一贯,负责朝贡事务和外交仪礼。
最后是精膳清吏司,负责宫廷宴会、祭祀供品及使团接待膳食,也就是所谓礼部司,是礼部最没有存在感的司。
殷士儋突然召集堂上官,在场的官员也都有了预感,知道这件事大概和礼部近日来的上书有关。
特別是今日內阁召唤殷士儋过去,礼部內也有了议论,大概是內阁要通过殷士儋来压迫礼部了。
这也是內阁常用的手段,利用六部尚书侍郎来压制部內的反对声。
所以在殷士儋还没到的时间,眾人已经完成了串联,如果殷士儋向著內阁说话,那也要坚决坚持礼部的声音。
这时候,一名白鬍子的员外郎先发制人道:
“少宗伯!苏子霖此疏,割我礼部臂膀,断我朝堂祖制!”
“朝贡外交,乃『五礼』之中『宾礼』所系,关乎国体尊严,岂可轻离礼部,交予鸿臚寺那等迎来送往之司?此乃动摇国本之举!我等已联署具奏,恳请堂官领衔,再叩左顺门,必使此疏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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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堂官纷纷喝彩。
这句话的意思,大概就是“部堂,领我们冲一次左顺门吧!”
这时候又有一名主司站出来,从另外一个角度说道:
“王鸿臚功勋卓著,確当厚赏,然岂能以篡改衙署职掌为代价?若开此先河,各部各寺皆效仿索权,岂非朝纲大乱?”
眾口鑠金,群情激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殷士儋脸上,等待这位实际主理礼部事务多年的代理者表態。
但礼部官员如此群情激奋,倒是让殷士儋更轻鬆。
如果是其他部或者九卿衙门,殷士儋也未必有把握,但这里是礼部。
礼部官员素来就是这样,他们喜欢用辩经来解决问题。
而殷士儋恰恰就是辩经的高手。
只不过他如今地位已经高了,没有人再和他辩经了。
殷士儋说道:
“《会典》『宾礼』条目,所执者何?『大朝仪』、『常朝仪』、『外蕃来朝仪』耳。此等皆礼仪之范畴,属礼部执掌,確然无疑。”
殷士儋语气一转说道:“然则,今日之爭,所涉者何?”
“王鸿臚所做的,乃在与北虏据理力爭,勘定盟约疆界,挫其覬覦野心!”
“此等事,是『仪』乎?抑或是『务』乎?”
这句话说完,刚刚还义愤填膺的礼部堂官们,气势上泄了半分。
正如殷士儋所说的那样,王世贞在草原做的事情,到底是礼仪还是实务呢?
仔细想想,好像还真的不是礼法问题。
殷士儋不给眾人喘息之机,以儒学宗师的辩才继续说道:
“『礼』者,理也。制礼者,体天地之情,顺万事万物之理。”
“古之圣王设官分职,皆因时而变,应势而革。《周礼》六官,今何在?汉设三公,唐有三省,宋增参知政事,国朝承相今內阁,不亦皆循时而变之理?”
“今四海风起,外夷朝覲、盟约议定、边务交涉日益频繁繁复。”
“其势已非昔日『执圭帛、通姓名、行跪拜』之仪可尽纳!”
“礼部职掌何等繁多?天地神祇祭祀,宗庙祖宗祧享,国朝科举抡才,天下学政教化,藩属册封承袭,乃至冠婚丧纪之制,咸在范围。外务若仅为『仪』,我礼部自当胜任。”
“然今之外务已蜕化为常设之『政』,专司精研夷情之『务』,我礼部诸公捫心自问,各司郎中可有『精务』之专才?可有『深研』之暇余?”
这句话说完,在场眾人也有些无言以对。
正如殷士儋所说,外交已经从礼仪性质的事务,变成了专业化的政务。
王世贞两访草原,安定北疆,这是实打实的功劳,也是实打实的政务。
这绝对不是礼部官员能够做到的。
实际上,礼部大部分官员其实也和外交事务没什么关係。
之所以反应如此激烈,不过是官僚机构的自我防御机制。
这也是在这个变革时代,对於自身定位的迷茫。
时代在变化,礼部的工作却在逐渐边缘化。
虽然还位列上三部,但是权能已经从国初的六部第一,到现在名列户部之后了。
工部、刑部、兵部的职能都在增加,但是礼部还要被削去职能。
殷士儋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说道:
“本官之意,非是礼部失权,乃是为礼部减『冗务』,增『精要』。將非我所长、非我所急之『外务』,交予特设专司,使其专一精研,应对迅捷。”
“而我礼部,则可专心於『根本』——祀典大礼益求其诚敬,科举学政益求其清明,宗藩仪制益求其肃正!此所谓『返本清源』!”
这句话说完,眾堂上官也缄默了。
殷士儋所言確实在理论上没有任何问题。
当然,殷士儋也知道,仅仅靠著辩经,是无法打消礼部上下的疑虑的。
他继续说道:
“正本清源,也要正本。”
殷士儋掏出一份奏疏说道:
“贡举教化,本就是我礼部之职能。”
“如今京畿山西开吏科试,理应由我们礼部来负责,新吏分派,也应该比观政进士分派,由我礼部负责。”
这下子眾人眼睛一亮。
有识之士,都能看到吏科试的重要性。
新吏在京畿地区的作用,京师官员都能看到眼里。
吏科试的主导权,以及通过吏科试新吏的分派权,这可是相当重要的权力!
殷士儋说道:
“內阁也赞同本官的意见,吏科试虽然选拔的都是吏员,但也是国家取材的要务,由礼部主导更加公允。”
这下子仪制清吏司的官员欢呼起来。
紧接著殷士儋又说道:
“近些年来,世风日糜,常有僧道不尊戒律,有伤风化者,民间也淫祀並起,还有煽动叛乱的白莲斗教作祟。”
“沿海地区,还有西洋妖教以布施之名,招徠信眾。”
“內阁也有心整顿,祠祭清吏司也要多多用心才是。”
这下子祠祭清吏司也面露喜色。
这些都是他们的职权范围,这也是能树立礼部威信的工作。
最后殷士儋又说道:
“正如本官所说的,將朝贡事务交给鸿臚寺,並非就要放弃礼部的事务。”
“主客清吏司还要继续存在,而且要继续为朝廷效力。”
这下子主客清吏司的官员看向殷士儋,自己的职能都划出去了,还怎么给朝廷效力?
殷士儋说道:
“鸿臚寺掌外『务』,我礼部主客司则掌贡『礼』。”
“主客司职在严中外名分,正贡期仪注,维『天朝—属藩』礼序。”
一部分聪明的官员已经明白了殷士儋的意思。
也就是说,鸿臚寺作为外交事务的执行部门,但是礼部依然作为外交政策的制定部门。
按照这个说法,日后各藩属国在大明朝廷体系內的地位,各朝贡国能够享受的待遇,以及大明整体的对外政策,依然是礼部的职权范围,因为这不是“务”而是“礼”。
这恰恰是礼部最擅长的部分。
经过这样一番话,眾人对殷士儋再没有疑问。
不愧是儒学宗师啊!几句话给礼部指明了方向。
最关键的是,殷士儋的这些提议有理有据,也都得到了內阁的赞同。
礼部在“大爭之世”中,也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最终在场的礼部堂上官赞同殷士儋的意见,尽力说服其他礼部官员放弃上书,將外交宗藩的事务移交给鸿臚寺。
——
【首辅李春芳说服了礼部侍郎殷士儋,殷士儋赞同你的奏疏,並舌战礼部获得了礼部的支持,不再反对移交外交朝贡事务给鸿臚寺。】
【礼部官员的反对声浪减轻,內阁再次上书支持你的奏疏。】
【隆庆皇帝硃批通过了你的奏疏。】
【王世贞出任改革后的鸿臚寺卿,他在任期间,通过个人在草原、朝鲜、安南等地区的威望,获得了巨大的外交成果,给大明缔造了安稳的发展局势。】
【国祚+1。】
【威望+300。】
【剩余威望:1090。】
十月五日,王世贞带领使团返回京师。
这次妥善处理草原问题,隆庆皇帝派遣阁部重臣出城迎接使团。
由內阁首辅李春芳,对王世贞宣读了皇帝的圣旨。
鸿臚寺卿升为从三品,和通政使並列,成为大九卿衙门。
礼部原本的朝贡外交事务,转由鸿臚寺负责。
鸿臚寺下,又分设两司,分別为路贡清吏司和海贡清吏司。
和大明路上接壤的藩属国,朝鲜、草原、乌思藏、安南等地区,相关事务由路贡司负责,沈一贯调任主司,担任正五品的郎中。
而和大明隔海的藩属国,比如琉球、苦兀等之类的,有海贡司负责。
不过海贡清吏司目前的事务还不多,所以暂时还没有任命主司。
此外、翰林院译字官、礼部通译所、主客司下的四方馆迎宾馆,也还如鸿臚寺管理。
此外鸿臚寺还设有少卿一名,正四品,也暂缺。
隨行使团的其他成员,也纷纷获得朝廷嘉奖,一部分官员也获得了升迁。
王世贞在阁部重臣的簇拥下进城,京师百姓夹道欢呼。
眾人都欢呼,王世贞带来了今年的和平。
京师各大报纸纷纷报导了王世贞的功绩,《乐府新报》还全文刊登了王世贞所写的《忽兰朵》。
大明京师也从不缺乏人才,当日就有伶人在茶馆酒楼用马头琴演唱《忽兰朵》,这带有异域风情的曲调,再配合所有人都喜闻乐见的情爱题材,迅速在京师风靡开,王世贞的名望再上一层楼。
京师之中,有关王世贞即將入阁的声音也传开了。
报馆。
“王鸿臚暂时还没办法入阁!”
沈一贯斩钉截铁的说道。
罗万化看向沈一贯问道:
“肩吾兄,这是为何?”
去过草原后的沈一贯又黑了一些,但是气色却要比去之前好了不少。
王家屏和张位已经得到了吏部的任命,在沈一贯返回京师之前就赴任去了。
报馆刚刚冷清下来,幸好沈一贯返回京师了。
一回到京师,沈一贯还没上任鸿臚寺,就来到报馆。
沈一贯说道:
“殷大人出任礼部尚书,刑部侍郎李一元也简在帝心,今年就多次被陛下嘉奖。”
“这三位谁能入阁,已经是京师最大的盘口了。”
罗万化是老实人,他惊呼道:
“这帮人竟然用入阁来开盘?”
沈一贯不以为然的说道:
“这算什么,什么时候不能开盘?按照京师的盘口,还是殷大人入阁的赔率最低,最有可能入阁。”
罗万化又傻问道:
“为什么赔率低反而更容易入阁?”
苏泽无语说道:
“买殷大人入阁的人多,赔率自然就低了,盘口又不是做善堂的,当然是概率越大赔率越低。”
苏泽也没想到,沈一贯竟然搞起了盘口预测。
不过这套在大明似乎並没有多少参考价值,眾所周知,大明入阁主要还是看皇帝心意。
就连这三人的功劳都要排队等著入阁,由此可见隆庆朝这一届內阁含金量之高。
苏泽还没在报馆坐稳屁股,东宫太监张宏又匆忙来到报馆。
想到自己好弟子这些日子都在关注南洋的事情,肯定是南洋那边有了新的进展。
苏泽只好跟著张宏来到东宫。
果不其然,一踏入明伦堂,小胖钧就喊道:“苏师傅,大消息!”
(本章完)
第289章 太子教育
第289章 太子教育
果不其然,是南洋传来了新的消息。
小胖钧激动地说道:
“苏师傅!我大明舰队抵达马尼拉,南洋百姓在港口欢迎,吕宋华商都齐聚马尼拉,说是要重建吕宋国,向大明继续朝贡!”
“这可是大大扬了我大明国威啊!”
苏泽却没有小胖钧这么激动。
一方面是因为他已经从系统知道了结果,知道大明舰队会顺利抵达马尼拉。
另一方面他也没有小胖钧这么乐观,马尼拉只是吕宋岛一座城,并不能代表整个吕宋地区。
西班牙和佛郎机在本地的经营相比,大明才是一个新兵蛋子。
如果仅仅是控制马尼拉一座城市,那还谈不上大明重回南洋。
不过这也是一个好的开始。
马尼拉位置关键,是吕宋的重要支点。
如果按照原来历史发展,西班牙人会占领马尼拉,并开启吕宋殖民时代。
但是现在西班牙惧怕和大明的战争断绝东方航线,所以不敢正面和大明冲突,这反而给了大明操作的空间。
不过小胖钧也不是一味的乐观,他说道:
“舅舅得到的消息,我大明水师南下的时候,遭遇了多股海盗的袭击,在南洋还传说水师护送的是我大明的宝船。”
苏泽接过了李文全的信,看完之后他说道:
“这些消息,应该是西班牙人或者佛郎机人放出来的,他们不敢明面上反对我大明水师下南洋,但是又惧怕大明重新介入这些地区,所以就蛊惑海盗来袭击水师。”
小胖钧捏着拳头说道:
“孤也是这么想的!这些西洋蛮夷当真是好阴险!”
“我大明王师抵达马尼拉,可是狠狠打了这些西洋蛮夷的脸!”
苏泽适当的给了好弟子一个鼓励道:
“也是太子殿下高瞻远瞩,如今正是下南洋好时机。”
小胖钧被苏泽夸得十分受用。
苏泽也分析过,原时空万历那别扭的性格,大概和紧绷缺爱的童年有关。
原时空,隆庆驾崩后,负责万历教育的张居正过于严肃,对皇帝的要求也太严格。
而李贵妃,日后的李太后也是同样的性格,打击教育为主,鼓励教育太少。
所以这方时空中,苏泽很重视对小胖钧的鼓励教育,也支持他进行各种尝试,尽量给他一个宽松的童年环境。
果不其然,在自己担任东宫讲官的这些日子,小胖钧明显开朗了很多。
苏泽最支持南洋计划,除了本来他就支持向南洋扩张之外,也是支持好弟子进行政治军事的实践。
苏泽说道:
“殿下,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计划?
小胖钧一脸的茫然,大明水师抵达马尼拉,不就计划完成了吗?
小胖钧说道:
“当然是继续南下,按照计划前往马六甲,介入佛郎机人和奥斯曼人的战争啊。”
苏泽摇头说道:
“殿下,仗不是这么打的。”
“马六甲距离我大明海疆千里,大明水师劳师远征,不是朝堂一纸军令,就能让水师在马六甲卖命的。”
朱翊钧想了想也觉得苏泽说的有道理。
经过这些年的锻炼,小胖钧也明白了一些道理。
当年自己管理皇家的产业,那些商人还敢在自己眼皮底下搞小动作,侵占皇产。
更不要说远在千里之外的舰队了。
小胖钧也明白了自己的命令不切实际,于是虚心请教道:
“还请苏师傅赐教。”
苏泽说道:
“马六甲之战,不是短期之内就能分出胜负的,所以殿下也不必操之过急。”
小胖钧也点头。
海战是个漫长的过程,持续的时间甚至要比陆地上的战争还长。
因为风帆时代的海战,要宣布完全胜利,就只能彻底摧毁敌国的舰队。
但是在海上消灭一国的舰队,这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别的不说,佛郎机人就是把舰队龟缩在马六甲港内,奥斯曼人就拿他们没办法。
原时空里,英国人和西班牙海上争霸用了几十年时间。
就是到了近代,有了雷达飞机这些侦查手段,太平洋战争也打了三年。
所以马六甲战争才拉开序章,双方都还在试探阶段。
苏泽说道:
“大明要做的,是经营马尼拉,帮助马尼拉建立防御,然后让舰队回航。”
“回航?”
苏泽点头说道:
“水师舰队远征海外,必须要隔一段时回航休整的。”
“殿下,水师也是大明子民,是大明子民就会思乡,这都是人之常情。”
“水师不是兵器上的棋子,要让水师效命,不能只靠命令。”
朱翊钧连连点头,这么说来大明水师确实不容易了。
原本他们接到的命令就是巡航琉球,最后绕去了澎湖,现在又被派往了南洋马尼拉。
苏泽继续说道:
“而且这支水师是我大明水师的种子,是我大明最有远航经验,还进行过实战的舰队,等水师返航以后,登莱的新船就可以下水了,可以扩编舰队了。”
听到这里,朱翊钧也明白了舰队的宝贵,连忙说道:
“那还是尽快让大明水师归航,这么宝贵的舰队可不能折损了!”
苏泽微微点头,能从利害关系出发,让小胖钧明白军队的重要性,这已经是相当的进步了。
大明水师能安全航行到马尼拉,打通前往吕宋的航路,已经是了不起的进步了。
只要经营好马尼拉,再以马尼拉为支点,就可以进一步经营南洋了。
而以现在大明的影响力和实力,只要大明能下定决心重返南洋,那时间就是站在大明这边的。
——
“火长,您不去参加宴会吗?”
直沽号的瞭望手张司,见到火长张敬修还是一身常服,疑惑的问道。
大明水师作为特殊兵种,是专门配发衣服的。
军官的衣服分为常服和礼服两种。
常服就是在军舰上穿的衣服,大明水师的常服下半身都是裤子,而上半身则是对襟的开衫。
礼服则是在正式场合穿的衣服,下半身依然是裤子,但是上半身则是类似大明官袍设计的长衫,还配发官靴和盖沿礼帽。
据说下半身裤子的方案,是苏翰林坚持的,但是上半身的衣服方案,在礼部兵部之间几经争论,才达成了这么一个各方都妥协的结果。
但是对于海上的船员来说,裤子确实十分的方便。
因为在海上工作的特殊性,经常要爬上爬下,越是简单风格的衣服越是实用。
张敬修摇头说道:
“不了,我把马尼拉港口的海图复核完毕再说。”
张司接过算筹说道:
“火长,我帮您算吧。”
张敬修抬手问道:
“你不是已经准备下船了吗?”
这次南洋航行中,张司多次提前发现海盗的踪迹,积攒了不少的功劳。
船长想要提拔他做军官,但是张司却提出要跟着张敬修学习航海。
船长李经承诺返回登莱后,送张司去航海修习班读书。
没办法,火长是技术军官,水师规定必须要由科班出身的人担任。
如果张司能从航海修习班毕业,那他才有资格担任航海长。
张敬修对于这个好学的瞭望手也很喜欢,听说他有成为火长的志向后,也提出让张司担任自己的助手,提前教授他有关航海的知识。
只不过算学天才毕竟还是少数,张司了很多精力才勉强算学入门,但是他相当能吃苦,不放过每一次计算的机会。
张敬修又说道:“岸上的漏刻准备好了嘛?”
张司连忙点头说道:
“已经校准了。”
张敬修说道:
“那今天夜里我们上岸绘制岁星的星图。”
大明水师的火长们,在启航前都接到了命令,要求他们每到一个港口,都要在岸上校准时间,绘制午夜的星图。
据说这道命令是太史院下达的。
其他火长都对太史院到底是个什么机构不清楚,但是张敬修知道这是只属于宫廷的天文机构,少史黄骥正在负责进行四海测验,重订大明历法。
张敬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绘制岁星星图,但是他还是忠实的完成了太史院的命令。
张敬修不知道,黄骥要求他们绘制岁星星图,是为了绘制更精确的海图。
岁星就是木星,而黄骥要求测绘的是木星几个卫星的位置。
这些位置可以通过最新的望远镜观测到。
而木星和其卫星的位置,也就是一把精确的“天钟”。
校准当地时间后测绘午夜的木星星图,就能测算出当地的时间和大明本土时间的时差,从而利用这个时差计算出经度来。
纬度就容易了,郑和时代就可以用牵星板计算纬度,现在苏泽“发明”的六分仪就可以轻易算出纬度来。
经度和纬度确定,就能绘制更加精确的地图。
不过很可惜的是,木卫法计算天钟,因为木星的卫星比较难观测,所以需要平稳的观测环境,必须要在平稳的陆地上才行。
而且海上也没办法校准漏刻,木卫法只能在陆地上使用。
但是木卫法也不是天钟法的终点,经度测量中还有更方便的月相法。
黄骥就在紫金山天文台计算月相周期,试图从这条路上攻克经度测量的难关。
就在张敬修带着张司准备下船测绘的时候,马尼拉的南洋通政署中,正在举行一场宴会。
提督李超,宣慰使宸昊,除了留守舰船的军官外,全部身穿礼服出席。
而马尼拉方面,在马尼拉有影响力的旧贵族,华商家族,土邦首领,也全部齐聚在此。
没办法,大明水师抵达马尼拉的场景太震撼了。
这次大明水师南下,遭遇到了的大量海盗拦截袭击,不过都被大明水师击退。
到港前最后一站,是在马尼拉附近,和吕宋著名海盗汪神婆之战。
据说这名汪神婆原本是吕宋岛上的土人,年幼的时候被一支华人海盗劫掠去,成了海盗首领的小妾。
汪神婆却一步步上位,最后杀了华人海盗首领,成为这支海盗的头目。
那名华人海盗首领姓汪,所以她也以汪为姓,而每次出去劫掠之前,汪神婆会用活人献祭海神,并且跳起神婆舞蹈“赐福”舰队,因此在南洋被称之为汪神婆。
汪神婆拥有大小舰艇三十艘,在马尼拉附近是一股相当庞大的海上势力。
进出马尼拉的商人,不仅仅要向马尼拉的港口交税,还需要向汪神婆缴纳过路费。
可这样一支强大海盗,在马尼拉附近的海域,也就是在自家地盘上,被大明水师击败。
就连汪神婆本人,也被大明水师斩杀,脑袋挂在船头上驶入了马尼拉港。
也亏着汪神婆主动上来,让马尼拉上下见到了大明水师的强大,这也省去了很多工夫。
马尼拉“喜迎王师”,这可不是因为什么历史上的朝贡关系,而是大明水师的实力。
所以今天南洋通政司主司张宣的这场晚宴,并不是一次简单的接风宴,而是要利用大明舰队抵达马尼拉的影响力,整合马尼拉上下的势力。
而在场的马尼拉上层其实也心知肚明,他们也接过了张宣递过来的台阶,在晚宴开始后不久,马尼拉各大家族的代表,就齐聚在通政司的正堂开会了。
最终的结果,就是马尼拉的十家吕宋旧贵族,十六家大型华商家族,七个马尼拉附近的土邦部落,共同组成一个二十三人的马尼拉市政议会,管理马尼拉这座城市。
而这个新的政权自称为吕宋国,以吕宋国的名义再次向大明朝贡。
可这样的结果,却在大明使团这边开始了争论。
提督李超很不理解马尼拉这种政治现状,他首先反对说道:
“马尼拉并非吕宋,岂能以吕宋国的名义朝贡?”
宣慰使宸昊的也保持反对态度,他反对的理由倒不是这个“马尼拉吕宋国”的法统问题,而是对他们的政体提出质疑:
“堂堂一国连个国主都没有,还算是什么国?既然没有国主,如何递交国书?”
通政署主司张宣看着两位比自己官大很多的水师话事人,在场只有他是支持马尼拉吕宋国朝贡的。
他吸了一口气说道:
“两位大人,要不然还是先将国书和使臣带回去,请朝堂上的大人来决定?”
(本章完)
第290章 学历贬值的忧虑
第290章 学历贬值的忧虑
最终提督李超和宣慰使宸昊还是接受了张宣的意见。
马尼拉吕宋国派出使团,由华商家族首领林远图为首,带着马尼拉吕宋国的国书和贡品,跟随大明水师返回大明朝觐大明天子。
大明水师在马尼拉停留了五天,向马尼拉的市民展现了大明的强盛,就带着使团返航了。
但是张宣又写了一封信,让通政司的邮递系统,赶在舰队之前送往京师,向通政使杨思忠说明情况,希望杨思忠能让朝廷接受马尼拉吕宋国的朝贡。
送出信后,张宣也叹了一口气。
吕宋这种松散的政治现状,马尼拉又是鱼龙混杂,各方势力都有所控制,但是又无法形成统一力量。
市政议会这种制度,恰恰是最适合马尼拉的。
而且市政议会这种比较松散的政治体制,也更加方便大明操纵。
但是张宣也明白李超和宸昊反对的原因,朝贡并不是单方面的事情,而是大明承认马尼拉吕宋国的正统,将马尼拉吕宋国纳入大明的朝贡体系。
这种涉及到礼法的问题,自然不可能简单的糊弄过去。
寄出信后,张宣又利用大明水师的余威,劝说马尼拉市政会议驱逐了马尼拉城内的西班牙人商团。
又劝说马尼拉市政议会建造了城防炮台和港口炮台,并且由马尼拉城内的市民纳税出钱,雇佣城外的土邦组成一支军队,保护马尼拉城附近的商路安全。
也许是西班牙人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和大明开战,原本对马尼拉虎视眈眈的西班牙人,悄然撤出了马尼拉附近的势力。
不过虽然西班牙人放弃了马尼拉城,但是他们在吕宋岛上派遣了更多的传教士,越来越多的土邦开始改信。
——
十月十一日,京师。
十月上旬休沐的时候,苏泽应好友沈一贯的邀请,来到了京师东南边的崇文门边上的剧场。
“子霖兄,这崇文门剧场可是一票难求。”
崇文门原本有一座戏台,这是表演百戏(杂技)的地方。
但就在上个月,这座戏台被一支昆曲的剧团包下,又在周围搭起帐篷,改造成了一座剧院。
这个看起来很简陋的剧院,却迅速在京师扬名,苏泽在《商报》上也见过这家剧院的报道。
据说剧院扬名后,京师权门竞相邀请他们登门演出,公演的场次越来越少。
就连沈一贯也就抢到了两张票,所以两人背着罗万化在休沐日来到崇文门,观看演出。
《牡丹亭》?
等苏泽看到上演的曲目后,疑惑的向沈一贯问道:
“这剧团的曲目是谁写的?”
沈一贯显然是做了一些功课的,他说道:“听说是一位二十多岁的举人,名叫汤显祖,他是今年来京师备考后年贡试的,好像是因为手头紧张,所以将曲目卖给了这家剧团。”
还真是汤显祖啊。
也难怪这家剧团如此火爆了。
《牡丹亭》可是汤显祖最得意的作品,放在整个戏曲史上都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这是一部带有浪漫主义色彩的爱情剧,也是长剧,在开演之前沈一贯向苏泽说道:“今日上演的是第一折,如果要看后面的,可要靠着子霖兄了。”
“靠我?”
沈一贯说道:
“是啊,这《牡丹亭》可是有足足二十九折,想要在这剧场看完全部的戏肯定不可能。听说这剧团常在定国公府上演出,到时候就要靠子霖兄的面子了。”
苏泽有些无语,原来沈一贯拉着自己过来,是想要让自己“刷脸”,去定国公府上蹭戏。
也是,邀请戏班上门唱戏的销很大,绝对不是普通官员能请得起。
也只有定国公这样的累世国公才能请得起。
而《牡丹亭》这样的长戏,是没办法一下子唱完的,整部剧分为了二十九部分,也就是二十九折,每一折也可以单独拿出来唱。
这不同于以往的短篇戏剧,所以《牡丹亭》也被京师百姓称之为折子戏。
随着一声定音鼓声,戏班后台开始吹拉弹唱起来,大幕徐徐的拉开,戏子们开始登台唱戏。
不得不说,在文娱活动相对匮乏的大明,这出《牡丹亭》确实吸引人。
剧场内十分的安静,所有人都在认真听戏,一直等到演出结束,这才响起了绵延不断的掌声。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读书人冲上了舞台,大声喊道:
“请让我见一见汤大师吧!”
这场骚乱吸引了剧场观众的注意,苏泽和沈一贯也停下了脚步。
但是显然这个冲上台的读书人是有背景的,而且也不是第一次了,剧团的老板从幕后走上来,无奈的说道:
“金贵使,汤大师不在剧院,您每次都这样,我们剧团也很难办啊。”
沈一贯一下子认出了这个冲上台的读书人,他对着苏泽说道:
“那人好像是朝鲜朝贡的使者金显忠。”
“朝鲜贡使?”
苏泽看着金显忠失态的样子,这哪里像是堂堂一国的使臣,明明就是疯狂追星的粉丝。
“慕容当家,我代表朝鲜使团,邀请你们去朝鲜演出,我们国主绝对会厚赏你们的!”
慕容当家内心切了一声,这金显忠虽然是朝鲜贡使,可出手抠搜的很,上次邀请剧团的银元还差着没结,现在又要诓骗自己去朝鲜演出。
自从上次苏泽识破了朝鲜贡纸的猫腻后,朝鲜使团虽然还频繁来朝,但是每次都带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大明朝廷也只是礼节性的回赐,朝鲜国主再也没从朝贡中赚到便宜。
可朝鲜的贡使不得不来。
大明的吸引力太强了。
原本大明文化对于朝鲜就很有吸引力,自从大明开海以来,对朝鲜的输入就更猛了。
经常有朝鲜商人将大明的报纸带回去,弘文馆学士许篈又仿效《乐府新报》,办《朝鲜国报》。
说是《朝鲜国报》,其实就是《乐府新报》的分刊,报纸上都是关于大明的报道,真正朝鲜自己国内的报道只有一个版面,还都是没人看的。
这种文化的冲击,甚至要比经济上的冲击更加猛烈。
大明流行的小说戏剧,很快就会在朝鲜流行。
大明流行的衣服,也会出现在朝鲜的公卿宴会上。
这种影响是全方位的。
朝鲜国主必须要不断派遣贡使来大明,才能维持朝鲜王庭在朝鲜士人中的影响力。
金显忠在看了一出《牡丹亭》后,就彻底痴迷于这个故事中,多次求见剧本作者汤显祖,还邀请剧团前往朝鲜演出。
能够在大明京师风靡的剧团,金显忠如果能将他们带回朝鲜,那他将会和许篈一样,成为大明风潮的引领者,获得国主的重用。
只可惜朝鲜贡使还是太穷了。
这位慕容当家看到纠缠的金显忠,只能说道:
“金贵使,您如果再闹下去,惹来巡捕营那就不好了。”
听到巡捕营三个字,金显忠一下子消停了。
前阵子使团中几个成员,喝多了蔗酒在街头闹事,被巡捕营抓进了大牢,还是自己去将他们保出来的。
大明巡捕营威名赫赫,背后站着五门巡城御史。
京师卿贵子弟见了也不敢闹事,生怕自家成了御史的政绩。
金显忠悻悻离开,苏泽和沈一贯来到了台前。
苏泽掏出一份拜帖,递给剧团老板慕容当家道:
“在下徐渭,这是我的拜帖,请汤公子来府上一叙。”
慕容当家本来想要拒绝,但是看了苏泽递上来的拜帖,身体像是被电了一下,结结巴巴的说道:
“可是青藤先生徐文长当面?”
苏泽对于冒充自己的幕僚毫无心理压力,微微点头后就和沈一贯离开。
等离开剧院后,沈一贯不解的说道:
“子霖兄为什么要用青藤先生的身份?你直接亮明身份,那汤显祖不是上赶着上门拜访?”
苏泽笑了笑说道:
“这可未必。”
“?”
“年轻读书人总是有傲气的,要是用我的拜帖,他反而不愿意来拜访了。”
沈一贯说道:“怕背上攀附的恶名?”
苏泽点点头,沈一贯也明白了。
徐渭也是戏曲领域的大师,用他的名头反而更好用。
沈一贯想起自己读书的时候,对满朝诸公也是不屑一顾的,总认为自己能力不在他们之下。
汤显祖能在二十岁就名扬京师,性格也绝对是孤傲的。
苏泽也只是临时起意,想要见一见这位原时空课本中的人物。
穿越至今,多少大人物他都见了,要见汤显祖,不过是为了满足好奇心而已,也并非什么历史人物集邮的癖好。
——
只不过苏泽没有等到汤显祖来拜访,而是先等到了自己在国子监的学生张纯。
“你要放弃后年的贡举,去谋个学政的差事?”
苏泽有些意外,张纯在顺天府乡试里考中了举人,本来是准备后年,也就是隆庆六年的贡试的。
张纯是沈鲤在国子监的贡监生中挑选出来的好苗子,苏泽也经常会去国子监给他们讲课。
虽说举人已经可以出仕为官了,但是在大明举人做官还是职业天板低了一点,以前张纯也说过他立志考上进士,这会儿突然改变主意。
苏泽看向张纯问道:
“如果是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可以和我说。”
张纯感激的说道:
“恩师,弟子不是因为钱帛的事情而放弃学业的。”
“那是为何?”
张纯纠结了一会儿说道:
“恩师,自从考上举人之后,弟子才觉得自己未必能在科举之路上继续走下去了。”
张纯说的也是实话。
这次国子监内,有五人中举,这其中张纯也是在国子监中学习时间最长的监生。
可张纯也是这次这次中举五人中的最后一名。
虽说乡试只是贡试资格考试,名次并不重要,但是张纯还是感觉到了吃力。
同样是国子监内的监生,好友朱俊棠在通过乡试后进境飞快,就连老师沈鲤也说,朱俊棠已经有进士的实力了。
另外三名同年也都要比张纯年轻,他们就算是后年考不上,也可以再等四年。
但是张纯是五人之中年纪最大的,他家庭负担也是最重的。
所以在研究了历年来进士文章,又思考了很长时间后,张纯做出了放弃贡试的选择。
张纯又说道:
“顺天府和山西进行吏科试,就已经不再给举人授官了,所以弟子。”
苏泽这下子明白了张纯的意思。
举人是可以授官的,虽然是不入品的学政官员,但是做得好可以入品的。
但是自从顺天府和山西开始吏科试后,举人可以免试通过吏科试,直接参与吏科班的学习。
这本来是苏泽为了扩大吏科生员,解决举人就业的举措。
但是与此同时,吏科也停了两地举人入仕的门路。
原因自然也很简单,有的举人只能做吏,有的举人却能做官,这种不公平显然会引起官僚体系的混乱,引发更多的矛盾。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苏泽明白了张纯的意思。
张纯明白,吏科试推广是大势所趋。
而随着这个“大势所趋”,举人功名就会贬值,如果等到全大明都推进了吏科试,举人就只能做吏不能做官了。
所以张纯才急着找上苏泽,想要以举人身份出仕,谋一个学官的差事。
当时,张纯也不全是私心。
他又说道:
“恩师,弟子在给养济院授课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喜欢教书,在来国子监之前也做过几年塾师,也想要在学政官的位置上磨炼下。”
苏泽这才想起来,现在给京师养济院报童授课基本上都是张纯在负责,他也确实做的不错,培养了几个能读能写的报童。
“你先回国子监好好读书,让我好好思考一下。”
虽然没有得到苏泽的直接答复,张纯还是千恩万谢的离开了。
但是苏泽的眉头也皱起来,正如张纯所忧虑的那样,举人中已经有人开始担心“学历贬值”的问题了。
读书人太多,可朝廷能拿出来的岗位不多,也不是全国的举人都像山东举人那样,甘心去做个吏员的。
古今中外,社会拿不出足够的高级岗位给受教育人口的时候,他们就会“自谋出路”。
汉末、唐末、原时空的明末清末都是如此。
要如何处理这个问题?就连苏泽也犯了难。
(本章完)
第291章 选官大计
第291章 选官大计
要怎么解决这问题?
苏泽回忆自己知道的历史,一个办法就是所谓的“牢笼志士”。
也就是通过科举考试,将所有的读书人框住,只要给他们科举的希望,就能一辈子皓首穷经,安安稳稳的读书。
这条路在原时空的清代达到了巅峰,诞生了诸如范进孔乙己等经典的读书人形象。
但显然苏泽并不愿意这条路。
当读书的一切目的都是为了应试,所培养的人才都是为了做官,这个社会必然会走向末路。
今后是几百年的大争之世,将人才禁锢在科举里,实在是太浪费了。
另外一个办法,就是将人才分流到其他地方。
这也是苏泽为什么要强调“四民平等”的原因。
破除士人对于工商的偏见,让一部分人才进入这些领域,就能促进经济和工业的发展,这自然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但这个办法也不是万能的。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可不是说说而已。
读书人千百年来做官的执念,这可不是一句“四民平等”可以消解的。
要解决这个问题,最根本的还是发展生产力,提供更多优渥的岗位给知识阶层,只要能让他们过上不错的生活,社会自然就能安定下来。
而短期来看,最棘手的就是举人群体的问题。
也就是张纯这类,意识到贡试无望,不准备继续参与科举的举人了。
苏泽想了想,光是关上门空想还是不行,他决定明日去吏部转转,看看举人候缺的情况再说。
就在这个时候,门房送来了一张拜帖和信。
拜帖是汤显祖的,这是一张略显朴素的拜帖。
“那年轻人留下拜帖和信就走了?”
苏泽向门房问道。
门房连忙说道:
“大老爷,小的要留那位公子,但他坚持要走,小的也没办法。”
苏泽也没有为难这个平日里尽忠职守的门房,让他回去值房后,拆开了汤显祖的信。
看完信后,苏泽脸上露出笑容。
这汤显祖也是个妙人。
他从剧团当家那边知道了苏泽和沈一贯的相貌年龄,就猜到了自己不是徐渭。
既然不是徐渭,拜帖上又留着苏泽府邸的地址,那苏泽的身份就不难猜了。
汤显祖这封信是后学拜见的常用格式,前半段算是小小的拍了苏泽的马屁,表达了他这个后辈的崇敬之情。
后半段则是婉拒苏泽,不愿意在贡试之前结交苏泽这样的大人物。
而汤显祖给的理由也很自信他写道:
“若此时拜谒苏公,恐损苏公清誉于外,更恐世人疑吾后年名扬考场之业,皆凭攀附之功耳。”
苏泽只能说汤显祖不愧是后世闻名的戏曲大家,光是这份自信就和别人不一样。
既然如此,苏泽也放弃了结交他的想法。
——
次日,吏部。
苏泽来到了吏部文选清吏司。
和上次一样,作为大明最核心的衙门,整个文选清吏司有着不同于其他衙门的庄严氛围。
这里可以决定无数官员的命运,多少人在文选清吏司前守着,等待候选结果。
文选清吏司前有一个铜壶滴漏,作为整个京师最重要的选人机构,文选司寅时六刻(早上五点三十),书吏就要上衙办公了。
文选司的职能有五。
分别是“开列题缺”,四品以下官缺提名(除科道官)。
“考功核资”,审三年考满“八法”评语,决定官员的考评。
“班次排序”,定候补官“资深顺序”,也就是候选官员的资格先后。
“领凭赴任”,签发赴任文凭以及勘合路引。
最后是“丁忧起复”,核丧假守制年限,丁忧完毕的官员也要来文选司候选新职。
文选司的职责,就在“缺”和“选”上。
所谓“缺”,就是统计出缺的岗位。
每个月的五号,吏部会统计全国出缺的职位,列出一份《阙册》,张贴在文选司外的白墙上。
等待缺选的候补官员,就会向文选司递上自己的档案。
文选司则会审查资历,提名候选名单,然后由选郎张四维在吏部进行部议。
吏部尚书高拱点头后,由吏部上题本送到内阁,票拟后送入宫中,在每个月二十五日前完成批红。
这份皇帝批红的最后名单,也叫做“堂单”,会在月底前张贴出来。
选上的官员就会向吏部领取相关的凭证勘合,前往就职的地方。
从这里可以看出吏部文选司工作的重要性了。
无论是“缺”还是“选”,吏部文选司都掌握了大明帝国用人的第一手信息,这其中渔利的空间实在是太大了。
比如审核考功资格的时候,文选司的书吏就有“冒功”、“洗脚色”、“买资深”等多种手段,帮着出钱的官员提早获得职位。
“冒功”就是虚列功劳,官员档案也存放在吏部,这些书吏只要勾结负责人事档案的书吏,就可以凭空给侯缺官员增加功劳。
“洗脚色”就是篡改履历,一些职位对年龄出身有限制,大明还要求官员回避原籍,书吏可以帮着篡改档案,让官员符合出缺的职位。
最后还是有一招是“买资深”。
因为候补官员太多,总要有一个先后顺序,所以每一个官员开始候补的时候,就获得了一个“空年资历”。
空年资历越长,就说明等待官职的时间越长,那在选官的时候就能排在前列。
只要买通书吏,再和这些老官谈妥了,也可以从他们手里买下空年资历,就能排进候选序列的前列。
所以文选清吏司的吏员也一个个鼻孔朝天,就是那些因为丁忧候缺的高官,也要对这些吏员恭恭敬敬的,不敢有丝毫怠慢。
就算是本朝吏治要比先帝朝好了不少,吏部也被高拱多次整治,科道言官也死死盯着文选司,但这些吏员依然手握巨大权力。
他们就算是不能帮着舞弊,想要整治一些官员,故意不让他们上候选名单也是很容易的。
而文选司外,也有不少候缺官员经常过来打探消息。
不过能在文选司当吏员,自然也是有眼头见识的,见到苏泽气质不凡,又穿着五品官袍,倒是也没有人为难苏泽。
等拿到苏泽的拜帖,吏员知道眼前的是名满京师的苏翰林后,更是一溜小跑向张四维通报。
不一会儿,张四维就亲自来文选司门前,迎接苏泽进去。
文选司外立刻炸开锅。
“刚刚是谁啊?正五品也能让选郎亲自迎接?我在文选司前守了三个月,就见了张选郎一次。”
“那位大人你都不认识?”
“不就是五品官吗?这文选司候缺的四品官我都见过,这‘京师五品,选郎最贵’,谁还能比张选郎更贵重?”
“那位可是詹事府左庶子,日讲官,东宫讲读,报馆总编官,武监教务长苏泽苏子霖啊。”
“啊?是那位每月二疏的苏二疏?”
“胡说,人家苏翰林每个月可不止上二疏。”
文选司外议论纷纷,一直到一名书吏忍不住过来喊了一声“肃静”,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但是不少人都盯着文选司内,苏泽来文选司是为了谁来求官吗?
应该不可能,苏泽要帮人求官,何必亲自来文选司?
——
“子霖兄何必亲来,这点小事派人说一下就是了。”
“来人啊,将《阙册》送来。”
不一会儿,就有书吏将一本厚厚的册子送来。
苏泽好奇的看着这本册子,这就是文选司有名的《阙册》了。
张四维亲自翻动《阙册》,翻到最后找到了空缺的学政官职位。
“那张举人是山东人士,山东的学政官员他要回避。”
“广西云贵太远了,南直隶如何?浙江湖广也有学政官出缺。”
“江西也不错。”
苏泽一阵恍惚,穿越前,他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像菜市场挑菜一样,决定一个县乃至一个市的学政长官。
学政虽然是不入品的职位,但也已经是官身,可以决定一个县的读书人命运。
放在一些科举流的小说里,至少也是十几万字才会出场的重要人物。
“子霖兄?要不你回去问问你那弟子再说?”
苏泽收起杂乱的思绪,接着说道:
“多谢子维兄了。”
苏泽又问道:
“子维兄,这吏部等待候选的举人有多少人?”
张四维疑惑的看了一眼苏泽,很快就报出一个惊人的数字道:
“截止这个月,有五千三百人在候选。”
“那有多少出缺的职位?”
张四维简单翻了下说道:
“学政官有四十职,还有九边的边镇官,漕运官,云贵瘴疠缺,加起来差不多一百不到吧。”
这下子苏泽明白了举人选官的残酷了。
在朝中没有任何帮衬提携,从这五千多人中等待一百多个空缺职位,那真的是要等到天荒地老去了。
苏泽又忍不住问道:
“子维兄,为何这么多?”
张四维突然睁大眼睛道:
“子霖兄,你是想要帮我们吏部解决候缺的问题吗?”
苏泽有些迟疑,这毕竟是张四维的公务,他贸然插手有些不礼貌。
却没想到张四维立刻说道:
“子霖兄,你如果肯出手可就太好了!”
“候缺挤压,可是师相和吏部一直头疼的事情,若是子霖兄有什么好的建议,我一定附署赞同!”
苏泽看向张四维,看来他是真心高兴的样子,看样子选郎这个差事虽然风光,但也着实难做。
苏泽问道:
“为何会积压这么多人?”
张四维说道:
“还要从先帝朝说起,东南抗倭最难的几年,朝廷财政难以为继,严嵩搞了捐纳例监来筹措军费,仅仅漳州一地,当地海商家族就捐了上百个例监生,他们也是和举人一样候缺的。”
苏泽这下子明白了,因为抗倭战争时期的财政困难,朝廷拿出了传统敛财手段“卖官鬻爵”。
嘉靖皇帝还算是克制,卖的是等同于举人的“例捐”资格,没有直接把官位拿出来卖。
但是这些人本身就是捐钱得到的资格,没有继续科举的想法,只想要尽快做官,他们积压下来就是个不小的数字。
张四维又说道:
“国朝科举的人数也在增长,积累的举人也越来越多,这些举人也有不少放弃贡试,来吏部候缺的。”
“说起来也有子霖兄一份‘功劳’,顺天府和山西实行吏科试后,不少举人也怕本省执行吏科试,断了举人为官的路子,纷纷来京候缺。”
苏泽问道:“那朝廷没有想办法疏通举人候缺淤塞的问题吗?”
张四维说道:
“当然有,宣大总督王崇古在陛下继位之初就上书,‘举人愿赴三边者免候即用’,陛下朱批御准,但是至今仅有三十七人赴任。”
“云贵广西有瘴疠缺,不要候缺也能就任,但是也应者寥寥。”
“但是南直隶的缺官,每次都有千人竞争候缺。”
果然,人心是最难的。
苏泽想到前世看穿越小说,总会有号召移民开拓,就仿佛一道政令下来,百姓就像是游戏里的移民一样,自动前往需要开发的地区。
实际上历史上每次大移民,都伴随着无数的血泪,都是尸骨铺成的移民之路。
不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谁也不会离开故土。
别说是百姓了,就是让人去千里之外当官,都是不愿意的。
李文全在澎湖殖拓,海峡对面就是全中国最喜欢远行的福建人,汉人殖拓团的规模也才不到一个县。
其中主要劳动力,还是买来的南洋土人。
所以每次李文全给太子写信,都会抱怨澎湖缺人的问题。
张四维向苏泽问道:
“子霖兄,官路淤塞,是吏部长久以来的难题,是师相的心腹大患。”
“如果你有好办法,可一定要向朝廷进言。”
“如若可行,吏部文选司上下一定全力推进!”
苏泽看向张四维,见他言语之间带着真诚。
张四维果然是聪明人,如果苏泽真的能解决这个问题,收益的肯定他这个文选司选郎。
苏泽内心也算有了一些想法,他对着张四维说道:
“子维兄,等我将奏疏写出来,再请你参详看看。”
张四维大喜道:
“那我文选司上下,就等着子霖兄的好消息了!”
(本章完)
第292章 办事立业,就在当下
第292章 办事立业,就在当下
苏泽最后没有帮张纯选官,而是回到家中,开始起草奏疏。
这一次他下笔十分的慎重。
科举制度,是大明最根本的制度了,任何一点微小的改革,都会引起政坛的剧烈震动,关系所有读书人的未来。
所以有关科举的改革,步子一定不能迈的太大。
原时空清末的废除科举,一下子将读书人彻底得罪光了,最后加速了清廷的崩溃。
清末改革是内忧外患下的不得不改,有时候只能用猛药,但是这方时空中,大航海时代方兴未艾,工业革命还未见曙光,大明依然是整个世界最强大和先进的国家。
所以苏泽可以操纵这艘巨轮,进行渐进的改革。
苏泽选择的突破口就是举人。
举人,是科举制度中最重要的一环。
举人往下就是秀才,秀才在隆庆时代已经比较泛滥了,几乎没有多少特权,这些人虽然也清高自傲,但是如果长期考不上举人,基本上也会认命,去做一些其他的事业。
举人向上就是进士了,进士再怎么都可以授官了。
隆庆朝也没到晚明那样,进士授官都淤塞。
举人处于一个特殊的地位。
在地方上,举人拥有很大的影响力。
穷秀才,但是没有穷举人。
举人已经是准官员,算是举人老爷了,如果甘心做个乡绅,就是靠着投效的土地都可以做个小地主了。
一个县里也没有几个举人,举人如果窝在县城里,已经是县城婆罗门了。
但是在官场上,举人又什么都不是。
吏部这么多候缺的举人,世人都说在吏部门前挥一扁担打倒五个人,四个举人,剩下的一个就是进士。
所以举人问题处理不好,在地方上容易出乱子,就是在京师也会造成巨大的舆论问题。
苏泽想到的办法,就是前世的“三支一扶”。
举人想要做官,但是更想要做发达地区的官员。
九边、云贵、包括现在的澎湖海南这些地区,其实有大量的职位空缺,但是举人都是不愿意去的。
那既然如此,就通过奖励,让举人愿意前往这些地方为官。
苏泽写道:
“凡主动请赴云贵、广西、九边、澎湖者,实任满三年即调内地优缺,免其苦候。”
但是这样也只是和王崇古的政策一样,王崇古的政策效果不佳,那说明还要继续加码。
举人不愿意去这些地区,其中还有一个原因也是怕一去不回。
所以苏泽认为,必须要约定“三年之期”。
“三年考满,任职期间政绩中上者,优先调回他省选官任用。”
当然,光是这样,吸引的举人也不会太多。
“优先调回”本身就是比较含糊的说法,只不过比其他举人拥有优先权,但是富庶省份的好职位永远都是稀缺的。
所以苏泽又加了一句:
“凡出任此缺,请恩准考满后再参与恩科。”
大明举人做官后,就自动放弃了参加贡试的资格。
在不改变贡试的情况下,准许这些在偏远地区任职的举人,再获得一次参加贡试的资格,这等于给了他们一次学历晋升的希望。
“已举人入仕的,也可以自请调往任职,同此恩例。”
已经选了好地方做官的举人,同样可以用这种方式再获得贡试资格。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太大优惠,反正贡试也要考试,等于去这些老少边穷地区任职,可以保留参加贡试的资格而已。
当然,以上的方法都是治标的办法。
等到了明末,九边的岗位已经被举人充塞,甚至很多举人想要给边关的总兵当幕僚都没机会。
大明的官位如果还是这么多,这增长的举人数量,很快就能填满空缺的职位。
所以还是要增加官员的数量,这就是中期疏导的办法。
苏泽又写道:
“命举人领垦澎湖,殖拓辽东,改土归流云贵。”
“殖拓地新设县治,即委举人任知县等县官实职。”
“再设海外学政使,授实官,秩同内地教谕,举人可应选。”
“殖拓新地和海外之任,限期六年,非大功不得迁转。”
这就是苏泽的第二步,将这些地区的官职拿出来,如果有举人愿意去,就可以破格授官。
但是为了防止一些人利用这个政策获得官身,也要明确说明必须要在这些地方干满两任,也就是六年,才能调回大明本土。
最后就是长期的办法了,苏泽就没有继续写了。
长期来说,就是推广吏科试,继续推动四民平等的想法,逐步取消举人乃至于整个士人阶级的封建特权。
这些自然不能写在奏疏里。
等到了那个时候,大明也就有了更多体面的高级岗位,也就能分流走这些读书人,而不是全部挤入官场。
而另一方面,海外分流也会形成一个对外的利益集团,将一部分官员的命运绑定在海外。
这样一来,朝廷也不会随意放弃海外利益。
苏泽最后写下了奏疏的标题——《疏通举人铨政壅滞疏》。
但是这一次,苏泽没有直接放入【手提式大明朝廷】模拟。
而是准备先让张思维参详一下,再找高拱商议,然后在朝堂和报纸上吹吹风,试探下士林的看法。
这样的改革,必然事关重大,所需要的威望点也是海量的。
所以这一次的上疏,苏泽一定要提前做好准备。
——
十月十九日,国子监。
朱俊棠看着正在收拾东西的张纯,焦虑的问道:“明之(张纯字)兄,你真的要放弃贡试?”
“思召(朱俊棠字)兄,苏师帮我指了方向,我准备去澎湖试一试。”
苏泽最终也没有帮张纯谋个富庶地区的职位,而是给了张纯一个建议,澎湖提学。
这个职位也是刚刚设立的,主管整个澎湖的学政。
苏泽单独给张纯分析了这个职位。
澎湖虽然目前还挂在福建下,但地理面积是相当大的,而且靠近沿海地区,条件优渥。
以往澎湖殖拓缓慢,一是大明的禁海令,出海困难,另一方面是因为惧怕瘴气。
但是现在这两个问题已经消失了。
大明海上贸易飞速增长,无论是官船还是民船都在迅速增长,国舅李文全在澎湖殖拓进度很快。
李文全在台南种植金鸡纳树,有效控制了疟疫。
而苏泽也断言,随着东南海贸的继续发展,澎湖的重要地理位置,必然会带来人口的腾飞。
所以现在连一个县都算不上的澎湖,日后可能会成为府,甚至直接变成省。
实际上,澎湖殖拓的速度确实非常快的。
原时空,澎湖殖拓是在万历末年来开始的,等到明亡的时候,澎湖就有十六万汉人人口了。
清廷在初期,执行了迁界禁海政策,后来又实行闭关锁国。
但等到了澎湖开埠后,人口迅速膨胀到了二百万。
没办法,宝岛的自然条件实在是太好了。
天然深水港,漫长的海岸线,热带气候的高产粮食,这些都是人口增长的促进因素。
而和澎湖相隔的福建,又面临土地压力。
这种移民一旦开始,就会逐渐加速。
所以苏泽说澎湖可能会变成府,这也不是给张纯画饼。
现在去澎湖县担任提学,日后可能就是澎湖府的督学。
而且大量移民的涌入,必然也会带来教化工作。
总而言之,澎湖是能够出成果的地方。
而一份实打实的政绩,是日后升迁的重要保障。
张纯被苏泽说动,主动去吏部文选司报名了这个职位。
而这个时候,吏部文选司中候缺的举人,都认为澎湖是荒岛,所以张纯没有竞争对手。
按照苏泽说法,等到本月底陛下朱批后,张纯就会得到正式任命了。
朱俊棠和张纯是同舍好友,他还是不理解张纯的选择。
明明好不容易,历经艰难才考上了举人,后年就是贡试年了,为什么突然放弃?
张纯叹息说道:“思召兄,我在科举这件事上没有你那么高的天赋,沈师讲的东西我都跟不上,就是再考上几次,也绝对考不上进士。”
朱俊棠说道:
“明之兄还没有贡试,怎么就说这种泄气话。”
但是这句话说完,朱俊棠也没了多少底气。
科举这东西,自己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
国朝科举至今,相关的备考测试都已经很完备了,学业到底是什么水平,大概都能估摸出来。
沈鲤是科举高名次,又在国子监多年,在他的指导下,朱俊棠也没办法违心说出张纯一定能中这样的话。
张纯继续说道:
“后年才是贡试年,如果考不上又要蹉跎四年,我已经年过三旬,读书至今一事无成。”
听到这里,朱俊棠也低下头。
皓首穷经可不是说着玩的,科举就是这么残酷,就连徐渭这样才华的人,也和他们一起中的举人。
举人到进士,又不知道要磨灭多少人的青春。
张纯继续说道:
“苏师说的对,如今可是大争之世,可不能继续蹉跎时光了,所以我准备去澎湖试试。”
听完张纯的心里话,朱俊棠也不再劝说,而是说道:
“明之兄到了澎湖有什么想法吗?”
张纯说道:
“苏师说,育才是‘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教化这件事也是水磨的功夫。”
“我准备到了澎湖,就按照养济院的办法,在澎湖创办公校,吸引幼童读书。”
朱俊棠问道:
“为何不从青年开始,从识字的人开始培育,不是更容易见成效?”
学官的重要考核指标,就是当地科举考试的成绩。
一县的举人越多,学官的工作就越好。
如果一个县几年都没有举人,那就说明当地教育工作失败,就会得到比较差的考评。
张纯说道:“这件事苏师也说了,就任澎湖这些地区,肯定不能按照大明文教昌盛的地区那样考评。”
“澎湖考评还是要文教之功为主?”
朱俊棠问道:“何为文教之功?”
张纯说道:
“我也请教了苏师,苏师说,上古先贤教育人才,都是因性施教,是为了让人成才。”
“明事理,养正气,格物致知。”
“科举之道,本应该是我们读书人施展个人抱负的途径,而并非奋斗的目标。”
“去澎湖的移民,本就是为了一口温饱,要不然谁也不会背井离乡的,他们也没有读书的条件。”
“我准备在澎湖创办小学,让幼童来小学开蒙,就算是不能科举,能读书识字,那也有教化之功,不负苏师的嘱托了。”
听到这里,朱俊棠也由衷的敬佩起来。
他也理解了张纯的焦虑。
他的同族张明远,前阵子因为玻璃窑厂的功劳,被皇帝恩旨嘉奖,赏赐了他锦衣卫百户。
这件事引起了引起了顺天府吏员的轰动。
虽然张明远这个锦衣卫百户不是世袭百户,也就是说他死了儿子没办法继承。
但锦衣卫百户是七品,张明远竟然就这样踏过了官吏之间的天堑。
这件事深深刺激了顺天府的吏员们,他们积极寻找自己县内的特色产业,也想要重现张明远的“奇迹”。
别人都在进步,而自己还原地不前,这种焦虑自然让人烦闷。
张纯又说道:
“苏师也正在着手改革吏部选人之法,思召兄,我先入官场等你。”
朱俊棠的郁闷一扫而空,和张纯击掌后,也开始帮他收拾东西。
这时候,一名新晋举人拿着报纸,冲进了学舍之中喊道:
“思召兄!明之兄!吏部要改革举人选人大政了!”
这名新晋举人冲进来才发现,张纯竟然在收拾东西,他惊道:
“明之兄,你这是?”
张纯这时候也不用继续保密了,而是坦然说道:
“我已经放弃了贡试,参加吏部选官了。”
朱俊棠则拿过报纸,开始阅读上面的新闻。
报纸上自然不会刊登详细的改革方案,而是苏泽亲自写文,说明了举人选官之苦。
苏泽又列举了明初举人出身,最后成就事业的例子,鼓励举人出仕做事。
“办事立业,就在当下!”
就连朱俊棠看完,也觉得热血澎湃,恨不得立刻去选官,做出一番事业来!
(本章完)
第293章 《疏通举人铨政壅滞疏》
第293章 《疏通举人铨政壅滞疏》
果然和苏泽所料的那样,对于举人选官制度的改革,引起了京师士人的大讨论。
而且这一次苏泽动的就是举人部分,而且给举人授官也没有影响到进士官员的体系,所以总体上是支持更多。
原时空也不是所有人都想要考上清北,大明也不是所有人都想要考上进士再做官。
如果举人就能得到职位,大部分举人还是愿意的。
看到舆论风向已经到位,而和高拱等几位阁老沟通后,他们也支持自己的提议。
苏泽果断将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拟开始】——
《疏通举人铨政壅滞疏》送到内阁,阁臣都支持你的奏疏。
本以为万无一失,但在你上奏的时候,礼部官员也上书,请求从吏部手里抢夺委任学政官员的权力。
举人铨选的改革,变成了吏部和礼部争权。
这场争论让皇帝和内阁焦头烂额。
皇帝留中了你的奏疏。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790。】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1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什么?
苏泽也没想到,自己给吏部出谋划策改革举人任官,最后阻力最大的不是吏部内部,也不是举人们,而是礼部官员。
而礼部官员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时机也恰到好处。
其实官员学政官员任免权到底在哪边,吏部和礼部争论已久。
礼部仪制清吏司,在《大明会典》上明确了负责学政事务。
那学政官员的任免,自然是学政事务。
而最麻烦的事情,是大明朝在刚建立的时候,确实都是由礼部官员来委任学政官的。
或者说,那个时候的学政官员,其实都是由礼部的官员兼任的。
但是从成祖朝开始,为了强化吏部的权力,委任学政官员的权力被集中到了吏部。
这之后,吏部和礼部为了这个事情争了很久。
没办法,人事权是最大的权力。
礼部都没有学政官员的任免权,那怎么能主导地方教育事务呢?
这也是大明中期以来,官学日益衰落的原因之一。
原本应该负责地方教育的学政官员,实际上根本不关心学政,而只是官僚体系中的一个职位。
那些当学政的官员,也只是希望能通过这个职位进入官场,他们在任的目标就是别出乱子,早点熬够资历升迁就行了。
而地方上的公学衰落,自然就有势力来填补,于是就有了嘉隆时期的书院昌盛了。
苏泽这下子也明白,为何变法这么困难了。
越是触及到根本的改革,涉及的利益就越多,就越容易遭到狙击。
就算是改革者内部,也是需要进行利益分配的。
苏泽忽视了礼部,也就被礼部突袭了。
苏泽现在只剩下790威望值,他当然也可以等到下个月,攒够了威望值再执行。
但是苏泽还是决定先放弃这次模拟。
“放弃本次模拟。”
【本次模拟已取消,消耗本月模拟次数:1。】
说白了,之所以这次模拟失败,还是因为礼部也“要”吃。
也对,学政本身也是礼部的事情,而且苏泽本身也不仅仅是要改革举人选官的制度,本身也有改革学政的想法。
既然这样,更是应该和礼部商议好了,重新完善奏疏。
叹了一口气站起来,这大明朝做事怎么就这么难!
——
礼部。
一群礼部官员冲到了新晋礼部尚书殷士儋的公房。
“大宗伯!这次您可要代表咱们礼部表态啊!”
“大宗伯!吏部侵夺我礼部职权百年,这次可不能再含糊过去!”
殷士儋自然知道这些礼部官员的来意,自从苏泽在报纸上放风,要改革举人铨选制度后,有关讨论就在礼部没停过。
有关学政官员的任免权争议,素来就是礼部内的一个日常话题。
而以苏泽的影响力,一旦他上书通过,那等于明确了日后学政官任免权在吏部了。
面对汹汹民意,殷士儋想到自己就任礼部尚书前的承诺,于是说道:
“学政的事情,是我礼部的职权,可长期以来,委任学政官员都是吏部在掌控。”
“这次正好趁着苏子霖对举人选官的改革,将学政任免的权力从吏部手里拿回来。”
“本官自会上书争夺本部利益!”
殷士儋上任礼部的口号,就是“恢复礼部荣光”。
在主动让出了外交事务的权力后,殷士儋明白需要一场胜利,来兑现自己的诺言。
任何部门的主官,都必须要将自己部门的利益放在最上面,这样才能获得下层的拥戴。
权力是自上而下的,也是自下而上的。
殷士儋懂得这个道理,这学政官任免的权力,他必须要争。
果然,当殷士儋说出自己会带头争取礼部利益,众官员也纷纷激动起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官员通报,苏泽求见。
众官员看向殷士儋,脸上都露出担忧的表情。
算起来,殷士儋也是苏泽的老上司了。
当年苏泽刚入翰林院,殷士儋就是掌院学士。
虽然没有听说两人有多少交集,但是以苏泽在大明官场“狐媚”的名声,众官员又怕殷士儋被苏泽“勾了魂”,出让礼部的利益。
看着周围不信任的目光,殷士儋叹气说道:
“请苏子霖来正堂,诸位也随本官一起见见苏子霖吧。”
这下众官员安心下来,随着殷士儋来到正堂。
而苏泽也奇怪,为什么自己没有被带到殷士儋的公房,而是被带到了礼部正堂。
但是看到这个架势,苏泽也明白了。
殷士儋估计是猜到了自己的来意,怕和自己“密会”引起礼部官员的误会,所以和自己当众见。
不过苏泽倒是也无所畏惧,他本来就是来和礼部说清楚的。
“见过大宗伯,见过诸位大人。”
苏泽的态度很谦恭,殷士儋虽然做过他的上司,但是和他的关系很一般。
在学术上,殷士儋和赵贞吉都是心学一派的,和苏泽提倡的实学是有冲突的。
不过上次殷士儋能出任礼部尚书,也算是有苏泽的推动,所以殷士儋还算是客气的说道:
“苏翰林来我礼部,是有什么公干吗?”
苏泽说道:
“大宗伯,诸位大人,苏某这次来,是为了学政的事情。”
苏泽竟然如此直接,众官员也愣了一下。
这时候一名官员站出来说道:
“学政本就是我礼部的事务,苏翰林这些日子要推动举人铨选,却独与吏部商议,岂不是看不起我们礼部?”
苏泽没有动怒,这名跳出来的官员帽子扣的大,其实是试探自己的态度。
甚至苏泽都懒得理他,直接对着殷士儋说道:
“大宗伯,苏某这次来,就是希望礼部支持苏某的奏议。”
这下子有些激怒了礼部官员,但是殷士儋制止了手下,而是问道:
“苏翰林是要支持由礼部铨选学政官?”
苏泽摇头说道:
“大宗伯明鉴,我朝归铨权于吏部,乃是为了官员升迁有序。若是将学政官归于礼部,日后迁转反受其累,难道是礼部愿意看到的?”
任何近现代政府体系,都会统一人事权。
正如苏泽说的那样,如果单独将学政官员的任免交给礼部,那学政官员必然要独立于吏部的选官体系之外。
这样也是有碍学政官员发展的。
但是显然礼部并不吃苏泽这一套,而是对苏泽的回答十分不满。
殷士儋也皱眉。
他本以为苏泽是来求和的,但是看来他并不准备在学政官员任免权上让步。
殷士儋的语气冷下来说道:
“既然如此,苏翰林为何要来礼部?”
苏泽看了看众人,这才说道:
“苏某来,是为了学政的事情。”
“学政的事情,可不仅仅是学政官的事情。”
苏泽不再卖关子,而是说道:
“大宗伯,你知道高阁老和张阁老禁毁书院之议吧?”
殷士儋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禁毁书院,这是嘉隆万时期发生的,朝廷禁止书院运动,而且这场运动发生了多次。
嘉靖十六年,御史游居敬上疏斥责南京吏部尚书湛若水“倡其邪学,广收无赖,私创书院”,请求皇帝“戒谕以正人心”。
嘉靖一方面慰留湛若水,一方面则令所司毁其书院。
第二次是嘉靖十七年,吏部尚书许讚,以官学不修,多建书院“聚生徒,供亿科扰”,耗财扰民为借口,上奏嘉靖。
嘉靖“即命内外严加禁约,毁其书院”,“申毁天下书院”。
这两次禁毁书院是由于当时在朝执政的人,有许多是反对王阳明、湛若水的学者,他们对于王、湛的广建书院,聚徒讲学,妄加罪名,实是为了在政治上和学术上进行压制。
以“官学不修,别立书院”,“动费万金,供亿科扰”为借口,禁毁所有书院。但书院在当时的影响很大,声望很高,禁是禁不住的。
不仅如此,官方越禁,民间越办,所以明代书院,不仅以嘉靖年间为最多,而且相当一部分是嘉靖十六年、十七年之后兴办的。
而隆庆皇帝执政以来,高拱和张居正两人,也是坚定的“反书院派”。
高拱在隆庆皇帝刚继位的时候,就提出要禁毁民间私办的书院。
张居正也多次表态,认为书院“败坏士风”。
正因为前两次禁毁书院都是冲着心学去的,如今大明的私立书院基本上也都是心学一派的,所以当时执政的徐阶压制了高拱禁毁书院的提议。
殷士儋自己也是心学的门徒,自然也是反对禁毁书院的。
殷士儋的脸色有些难看道:
“苏子霖是要威胁本官?”
苏泽摇头说道:
“大宗伯,苏某并不赞同师相禁毁书院之议。”
听到这里,殷士儋的脸色稍稍好了一点。
苏泽继续说道:
“官学不兴,是官学的问题,和私学何干。”
这句话让殷士儋稍稍安心。
可如果不是为了禁毁书院,苏泽又提书院是为什么?
苏泽话锋一转说道:
但学政乃是朝廷文教根基!”
“大宗伯可曾想过,而今私设书院遍布各省,院主自任山长、私定学规,更有甚者以讲学之名结党营私。礼部空有督学之名,却无监管之实!”
礼部官员之中,有不少也是出身书院,他们纷纷哗然,有人站出列说道:
“苏翰林此言差矣!书院乃士子进学之地,岂容官府插手干涉!”
苏泽不理会这个官员,而是对着殷士儋说道:
“苏某出身江南,如何不知道书院的样子?一些书院刊印禁毁文集,教授禁学,还有聚众议政,混淆视听的。”
“大宗伯,若礼部能在各省书院派驻学政官,既可规范讲学内容,又可整顿士林风气,这才是礼部当做的事情啊!”
这句话说完,礼部大堂内安静下来。
礼部官员从自身立场上出发,不愿意禁毁书院。
但是如果让礼部管理地方书院?
大明这么多地方都有书院,涉及的利益之广。
如果派遣巡官,这又能给礼部增加多少职位?
就算是临时差事,这也是相当好的差事啊。
苏泽又拿出自己的具体方案。
“凡地方书院生徒满百者,须由礼部委任监察学政官。此官位列书院祭酒之上,专司督察讲学、稽查刊印、核验束脩。”
“礼部还需派遣堂上官,巡查各省书院,对于那些违反朝廷律令的书院,可由巡官下令解散书院,聚众不散的,可由巡官取消科举资格。”
礼部官员的眼睛再次瞪大了。
如果真的能如同苏泽所说,让礼部获得监管书院的职能,那可要比委任几个举人学官要害多了!
这才是真正能重振礼部权柄的事情!
果不其然,殷士儋心动了。
不过毕竟是老练官僚,殷士儋还要问清楚。
他问道:
“书院督学是什么官品?”
苏泽说道:“书院是聚才荟萃之地,很多书院都是举人准备参加贡试的,督学必须要学养深重之人方能服众。”
“所以大型书院的督学,必须要进士出身,从礼部选派资深官员,或者弃用致仕的进士官员担任。”
殷士儋看了一眼苏泽,暗道:小狐狸!竟然白嫖到了礼部头上!
(本章完)
第294章 三合一疏
第294章 三合一疏
殷士儋识破了苏泽白嫖的想法。
按照苏泽这么说,如果用礼部的进士去担任大书院的提学,那等于将礼部官员外派,根本没有增加礼部的官员数目。
起用致仕官员也是如此,朝廷甚至不用给致仕官员发俸禄!
但是进士出身的致仕官员,本身也已经功成名就了,如果说他们还缺什么,那就是缺名了!
很多致仕后的官员写书,不就是为了名吗?
去名满天下的大书院担任督学,这也是出名的事情,肯定很多身体好的致仕官员自愿去做。
也就是这书院督学都是占用原本的编制,根本没有增加礼部的官员数目!
殷士儋冷哼一声说道:“礼部的官员派出去,原本的事务谁来做?”
苏泽说道:
“大宗伯,礼部可以轮派官员去挂任督学,为期两到三年,返部后酌优提拔。”
“普通书院可以由当地学政兼任书院督学。”
果然是白嫖!
可这是个让殷士儋和礼部官员无法拒绝的白嫖!
派到知名书院当书院督学,这绝对是官员生涯中很好的履历,也是非常划算的政治资本。
特别是大明那些大书院,很多进士都是出自这些书院,在书院担任督学,等于提前掌握了这些政治资源。
而且将书院纳入到礼部的影响力下,对于执着于扩权的礼部来说,区区白嫖算什么。
殷士儋看到堂上的氛围,知道苏泽其实已经说服了礼部。
但是还有细节他要确认下,这次他解散了公议,而是将苏泽带到了自己的公房。
“高阁老怎么看?”
因为是私人场合,双方态度缓和不少。
苏泽老老实实的说道:
“师相那边苏某自然会去说,苏某也有九成把握,包括张阁老那边。”
殷士儋点头,高拱和张居正对于书院的反对,倒也并不是完全出于学术上的分歧。
而是他们作为强势的政治人物,自然而然对于书院这种在野读书人体系的不满。
书院是在野读书人的政治核心,高拱和张居正的很多政策,都会被书院的在野读书人反对。
前两次禁毁书院的效果,高拱和张居正也看到了。
官学的水平在这里,读书人会用脚投票,名义上的禁毁反而会让书院更壮大。
而苏泽的办法就比较容易实践了。
派驻书院督学,大书院好歹受控了,再不济也有了朝廷的眼线。
再设置巡学,可以重点打击那些不听话的书院。
取消书院学子的科举资格,这一招自然是釜底抽薪的。
所以苏泽说他有把握说服高拱和张居正,殷士儋也知道他不是吹牛。
“书院督学和巡学,需要由礼部拟定,不可假手吏部。”
苏泽说道:
“这个自然,但是考评之事还是应该在吏部。”
殷士儋点头算是同意这点,官员考核的权力是吏部的,这是《大明会典》上明确记录的,殷士儋也不准备争夺这个。
殷士儋又问道:“大书院的名单?”
苏泽如数家珍的说道:“江西白鹿洞书院,湖广岳麓书院,河南嵩阳书院和应天书院,这四大书院自然要委派督学。”
“剩余书院,还要礼部详勘。”
殷士儋满意点头,这才说道:
“举人铨选的事情,确实是吏部的事务,本官会压着礼部官员。”
“但是书院的事情,也关系学政,子霖应该同疏上表。”
殷士儋也怕苏泽耍招,所以要求苏泽将两件事放在一封奏疏上。
苏泽本身也有这样的想法,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
从礼部出来,苏泽只觉得全身都累。
但想到这大明的担子挑在自己身上!
苏泽又马不停蹄的前往吏部。
今日高拱来吏部坐衙处理公务。
听完了苏泽的话后,高拱皱起眉头说道:
“如此一来,礼部会不会通过书院督学,打压实学?”
苏泽说道:
“师相,如今实学可没有大书院。”
高拱点点头,正如苏泽所说的那样,现在比较大的书院,几乎都是心学的书院。
当然,其中也有嵩阳书院这种程朱理学堡垒。
苏泽说道:
“礼部官员也不是上下一心的,心学内部派系的分歧,要比心学和其他学派还大。”
高拱听到这里,也是露出笑容。
苏泽这话倒是也说的没错,心学内部为了争夺谁是王阳明正统,早就把狗脑子都打出来了。
而心学各派拿着王阳明的《传习录》,互相攻击对方是伪学的也是常见招数。
向书院派遣督学,倒是也符合高拱的想法,他说道:
“这件事老夫会支持你。”
但是高拱又忧虑的说道:
“子霖你这些日子都忙着政务,实学的事情也要多上上心。”
也不怪高拱忧虑。
别看在报纸上,实学的声势浩大,似乎和心学五五开的样子。
但是高拱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实际上,在民间,实学根本没办法和心学竞争。
原因也很简单,实学没办法科举。
地方上的书院,基本上都是心学的天下,而剩下的就是教授应试的程朱理学。
至今为止,一座实学的书院都没有。
看着苏泽在折腾书院,高拱又是一阵烦躁。
对于这个,苏泽也没办法。
科举是国本,可不是随便改的。
别说是实学了,心学从王阳明创立这么多年,其实也没能染指科举一点。
现在科举的考试用的教材,还是明初钦定的四书五经大全,主要是宋代朱熹的注解。
也就是,如今大明科举用的教材,还是朱熹那一套注解。
心学书院再怎么推崇心学,最后课堂上讲授的应试技巧还是朱子理学。
而要修改考试大纲,心学都没能做到的事情,实学就更别想了。
就算是苏泽手握金手指,关系天下士人的考试大纲,需要的威望点也必定是个天文数字。
见到高拱着急,苏泽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了高拱。
“这是?”
“师相,这是李时珍写给弟子的信。”
“李神医?”
高拱连忙打开信。
上次李时珍在用血吸虫验证了微虫致病说后,就和苏泽建立了书信联系,两人也会讨论一些医学上的问题。
苏泽给了李时珍很多启发,现在的李时珍,都放弃了编写医典的计划。
而李时珍的新目标,是开设一座医学院。
“以实学教授医学?”
高拱皱起眉,李时珍要开设学院?
医生设馆教授弟子,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但是这种一般都是师徒父子传承,这种类似于匠人传承的方式。
也有李时珍这样的编写医书传之后世的,但是这类的医书往往都是工具书,并不是启蒙的教材。
但是信中李时珍的意思,要在金陵城建造一座专门招收弟子,传授医学的医学院。
这听起来怎么像是书院了?
如果不是李时珍,高拱大概会觉得这是天方夜谭。
苏泽说道:
“师相,您不知道,在我老家苏州府,一名精湛的医者,每年收入可达五十银元,小有名气的医者,一年收入可达百元以上。”
这下子就连高拱都有些惊讶了。
一个七品知县,一年名义上的俸禄也就是四十多银元。
大明的官员俸禄偏低,还有灰色收入,这当然不能代表地方官的收入水平。
但是无论如何,一年五十银元,那已经可以过上相当不错的生活了。
而一年百元以上,那可以说是相当富裕了。
这点苏泽也没有夸大。
江南地区的经济发达,城镇居民增长,自然催生了健康需求。
一名好的医者,自然是供不应求的。
而李时珍也发现,江南地区很多医者都是滥竽充数,他们开出来方子根本没有效果,甚至很多都是庸医,治死人也是常有的事情。
可就算是这样,江南地区的医者收入依然很高。
而这些医生敝帚自珍,将医书当做是自己的秘籍,就算是弟子也不轻易传授。
当李时珍抗灾后,见到江南是这个样子,于是萌生了授徒的想法。
从信中知道李时珍授徒的想法后,苏泽就提出了开设医学院的建议。
苏泽给出的方案很有诱惑。
首先医学院比医馆授徒的效率高多了,可以一次性培养很多人才。
其次医学院不仅仅可以用来授徒,也可以用来研究,李时珍可以一边给弟子讲课,一边研究医学,弟子同样也是助手,也能在实践中学习。
最后苏泽也向李时珍画饼,如果他愿意开设医学院,他可以帮助李时珍争取政策和财政上的帮助。
于是就有了李时珍的这封信。
苏泽说道:
“师相,李神医在金陵创办医学院,也是为了聚集弟子研究实学,同时也是为了培养更多的医者,悬壶济世,所以弟子认为朝廷应该帮着李神医筹建医学院。”
高拱回过神来,他为苏泽这个办法拍案叫绝。
实学不是没有切入点吗?那医学不就是很好的切入点?
医生的收入高而且稳定,需求旺盛,其实也有一些贫苦读书人转而从医的。
但是这些人只能读一些古代的医书,治病水平堪比巫医,治死人才是常态,治好了反而是侥幸。
实学不是要从实际出发吗?
这医学就是最实际的东西。
苏泽的微虫致病说,奠定了实学的基础。
如果李时珍建立医学院,教授医生传授实学呢?
实学科举可能还要等等,但是实学培养医者,这似乎不难?
治病是最需要实事求是的东西了,治得好就活,治不好就死。
高拱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立刻说道:
“这件事就交给老夫!一定要让李神医将医学院建起来!”
高拱愿意推动这件事,苏泽就放心多了。
其实苏泽已经从应天巡抚海瑞那边得到了支持,如果高拱能用朝廷的名义支持李时珍办学,苏泽还可以再从太子朱翊钧那边拉点赞助,开办医学院的费用就差不多了。
以李时珍在江南地区的名望,也是绝对不愁找不到学生的。
实学在科举上也许没有优势,但是在其他学科培养人才上却有巨大的优势。
原时空,近现代大学,基本就是两个路子。
一个是王室或者宗教学校,这在东方就差不多是国子监和书院,这些其实都是专门培养官员的机构,教授的都是文法类的知识。
另一类则是职业和技术的学院,这一类往往是基于现实需要而诞生的学院,教授的是工程、算术、航海之类的专业技能。
而医学院又是最特殊的。
原时空,最早的近代意义上的医学院,是英国皇家医学院。
是由王室投资,但是培养的医学专才的学院。
这大概是因为,医学是王室和百姓都需要的,谁不想要健康呢?
苏泽拿出医学院计划,高拱满意的说道:“是老夫误会子霖了,派遣书院督学的事情,老夫会和吏部协调的。”
高拱这个吏部尚书发话,苏泽就知道自己的计划差不多成功了。
高拱又想了想说道:
“李神医请求创办医学院的事情,你也写进奏疏里,三事并一疏,由老夫来说服其他阁臣。”
苏泽只好回头修改奏疏,最后将这份三合一奏疏折腾出来。
《疏壅滞振文教兴医学以育实才疏》
写完校对后,苏泽将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拟开始】——
《疏壅滞振文教兴医学以育实才疏》送到内阁,在高拱的说服下,阁臣都支持你的奏疏。
隆庆皇帝又下发吏部礼部讨论,两部都基本上赞同你的奏疏。
但是奏疏最后部分,李时珍创办医学院的提议,却遭到了太医院的反对。
面对太医的反对,隆庆皇帝通过了举人铨选改革和书院改革,搁置了创办医学院的部分。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830。】
【若要完全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3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好家伙,苏泽千算万算,没想到竟然是太医院反对。
也对,就是隆庆皇帝,也不愿意得罪太医。
既然这样,苏泽也不吝啬这300威望点,直接选择了“是”。
【威望点已扣除,剩余威望点:530点。请尽快在现实中完成上书。】
(本章完)
第295章 金座玉佛
第295章 金座玉佛
当听说太医院竟然反对的时候,就你这太医院还好意思反对?
大明皇帝都被太医治死几个了,太医院还好意思反对?
但是阁臣们很快又笑不出来。
正是因为历史上太医院有太多不明不白的事情了,所以嘉靖皇帝上任之后,改组了太医院。
具体措施就是寻访民间医学世家,寻访古代医方,加上嘉靖自己也懂药理之术,所以嘉靖朝的太医院运转良好。
当然,在嘉靖朝运转良好,在隆庆朝就未必了。
但是太医院是皇室禁忌,外朝大臣反而不能在太医院上发表太多意见。
就算是亲如高拱,随意在太医的事情发言,也会遭到皇帝猜忌的。
难道就放弃医学院的事情吗?
高拱想到自己信誓旦旦的向苏泽保证的样子,也觉得老脸一红。
难道就这样放弃?
高拱还是不甘心,他想了想,觉得实学发展还是要比自己的面子更重要,于是找上了首辅李春芳。
“医学院的事情,老夫也想帮忙,但是太医院那边。”
李春芳的奏疏下方夹着报纸,本来在座位上摸鱼,见到高拱过来,连忙将奏疏弄乱,盖住了下方的报纸。
听到高拱所请,李春芳也拿出同样的话语。
高拱深吸一口气,今日也不知道怎么了,对办医学院的执念如此之深。
如果是以往,首辅李春芳拒绝,自己大概就会转身离开,但是高拱还是说道:
“阁揆,李神医在金陵办医学院,这是造福百姓的事情,还请阁揆再想想办法。”
李春芳本来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是高拱今日如此恳求,他也不好再拂高拱面子,那样就闹得太僵了,他只好说道:
“那老夫就试试看吧。”
“多谢阁揆出手。”
高拱心中也松了一口气,既然自己打了包票要帮苏泽,求到李春芳这个份上也算是尽力了吧。
如果李首辅出马都不能解决,那苏子霖大概也能理解吧。
而在李春芳看来,这一个个都来麻烦自己,害得自己没办法摸鱼。
可老李也只是叹息一声,这得罪人的事情只有自己来做了。
——
“子霖兄,你听说了吗!?”
沈一贯冲入报馆,气喘吁吁的向苏泽说道。
这些日子,沈一贯都在忙着鸿胪寺的工作。
他从礼部主客司调入鸿胪寺,作为两次陪同鸿胪寺卿王世贞出使草原的副手,沈一贯自然成为王世贞的心腹,负担起改组后鸿胪寺的建设工作。
如今鸿胪寺位列大九卿衙门,接过了有关外交朝贡事务的职能,职权可要比以往大了不少。
但鸿胪寺内的很多官员,都是在这里混日子的,恩荫官员也不少。
最后这些担子只能加在沈一贯这些年轻官员身上。
可这样忙碌的时候,沈一贯还冲到报馆来八卦,看来这个消息肯定很炸裂。
“什么消息?”
罗万化早已经熟悉这一幕,立刻开口接茬。
沈一贯说道:
“李首辅吃了太医院的调养药方,腹泻不止,又乞病休了。”
“陛下震怒,又遣太医去看,说是前一位太医开错了方子,把一味药的剂量弄错了。”
这下子罗万化都无语了,太医院这么草台吗?
苏泽却觉得不对,他说道:
“李首辅精通医理,没看出来药方不对吗?”
沈一贯显然打听了详情,他说道:
“听说这味方子早就开了,李首辅一直没用,昨天身体不舒服,这才让家人煎服来吃,没想到就出事了。”
这也太巧合了?
苏泽也不知道是系统发力,还是李春芳老奸巨猾,故意吃了有问题的药方。
但是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太医院给当朝首辅的药方都能开错,那皇帝还能信任他们吗?
而且这一次太医院药方开错的事情证据确凿,太医院也没了硬气。
果不其然,沈一贯说道:
“子霖兄的奏疏通过了,太医院再也不敢反对医学院的事情了,反而积极赞同此事。”
罗万化问道:
“为何太医院的态度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沈一贯说道:
“因为李时珍也是医官啊。”
“李神医也是医官世家,太医是怕医学院办不成,陛下征召他来担任太医令吧。”
罗万化这下子明白了。
苏泽越想越是觉得这是李春芳的手段。
这方子早就开了不吃,大概是李春芳自己看出药方的问题,前段时间他又是在家中装病,自然没必要吃这个有问题的药方。
现在突然让人煎药,在这个时候吃出问题,很难说不是故意的。
而且这次抱病的理由冠冕堂皇,李首辅又可以继续在家中摸鱼。
要不人家能当首辅呢!
就学吧!
这时候,系统弹出了结算报告。
【《疏壅滞振文教兴医学以育实才疏》通过。】
【举人选人制度改革,分流了科举的压力,让人才向基层和边疆流动,大明政策开始外转。】
【派驻书院督学的政策,让朝廷开始掌控高等书院,为近代大学管理制度奠定基础。】
【金陵医学院,成为近代第一座医学大学,成为大明实学医学发展的先驱。】
【国祚+3。】
【威望+500。】
【剩余威望:1060。】
苏泽关闭系统,这国祚是越来越难加了。
但是完成这三件事,对于现在的大明是有巨大好处的。
——
十月最后一天。
水晶宫在博览会后,转为日常开放后,很快就成了一座繁华的集市。
这时候又体现出楞严寺法严大师的商业眼光了。
他将寺院靠近水晶宫的一排僧舍拆除,改造成了临街的商铺,将这些商铺租给商人,又让整个楞严寺更加的热闹。
如今到了月末休沐的时候,楞严寺门庭若市,香火鼎盛。
但是人多也有人多的问题。
外城巡捕营把总,现在是警督李德福,坐在法严方丈的禅房里。
李德福从巡捕修习班毕业,正授外城巡捕营警督,领导负责京畿治安的巡捕营。
随着巡捕营日益专业化,各地巡所巡点建立起来,李德福也感觉到了巡捕营地位的变化,他这个警督也日益权重起来。
但是今天来楞严寺,还是李德福亲自出马。
“李警督,建立巡点的事情我们楞严寺全力配合,寺内也愿意出武僧加入联防队。”
李德福很喜欢楞严寺这位识趣的方丈。
楞严寺加上水晶宫,还有周围的商铺,人流量早就超过京畿的村镇。
有人的地方就有纠纷,所以王任重要求在之内建立巡点。
可上司一句话,下面跑断腿,巡点需要办公地点还需要人手,只能李德福来协调了。
好在这位方丈明事理,主动提供屋舍,还愿意从寺院抽调武僧来参与巡防。
这也减轻了巡捕营的压力。
只可惜这城外的寺院,和楞严寺这样上道的不多。
但是李德福很快又高兴起来。
他对着法严和尚说道:
“方丈大师,您听说了吧,京畿几座寺院都被礼部查了。”
法严和尚双手合十。
同行是冤家,楞严寺和其他寺院都是竞争关系,同样被礼部重拳出击,他自然是高兴的。
但是作为得道高僧,只能为同道唱一句佛号了。
李德福想起那些寺院倨傲的样子,心中更是高兴。
“前阵子上门,那几座寺院鼻孔朝天,不肯配合我们巡捕营工作。”
“前几天礼部祠祭清吏司出手,没想到这些寺院都是藏污纳垢的地方!”
李德福发现似乎在楞严寺抨击佛寺不太好,又补了一句说道:“大师,楞严寺乃是佛门宝刹,我说的是那些寺院!”
其实法严和尚也心有余悸。
祠祭清吏司查出的问题,其实楞严寺或多或少也都有。
大的问题,信众诡寄土地避税,侵占土地,楞严寺是比较识趣,将多占的土地捐给了水晶宫,这才逃过一劫。
另外一些寺院常做的高利贷生意,楞严寺也响应镇抚司民案司的号召,主动降息。
这倒不是说楞严寺高尚,而是随着楞严寺的声望上升,高利贷这种灰色生意还是要少做的。
最后一些私自出家,僧碟管理不严这类问题,楞严寺自然也有,法严和尚也是见到风向转变,将没有僧碟的僧人都逐出了寺庙。
最后一些男盗女娼的事情,楞严寺倒是真的没有,毕竟楞严寺是一座律宗寺庙,这方面的规矩还是比较森严的。
法严和尚就听说几座寺院有伤风化,借着信众求子之名行淫秽之事,甚至还有几座黄教寺院搞什么无遮大会。
太堕落了!
法严和尚对于同行没有丝毫的同情,只觉得朝廷出手太晚了!
不过朝廷要怎么处置这些同行,法严和尚还是很好奇的。
李德福说道:
“没有僧碟的伪僧勒令还俗,那几个主持都被礼部没收了僧碟,子孙庙改丛林庙呗。”
听到最后一句话,法严和尚也是全身一颤。
大明的寺院分成两种,子孙庙就是在师徒之间传承的寺院,这类寺院的主持方丈都是自己内部传承的,继承的时候去当地僧道司备案就行了。
丛林庙,就是十方丛林的意思,这种庙宇一般都是大庙,往往邀请名宿住持,当然,要由官吏监督选出,甚至有的大寺,还要由官府指派主持方丈。
对于一座佛寺来说,从子孙庙改为丛林庙,就意味着庙宇被官方接管,至少日后要被官府监督管理,这可是和抄家差不多的惩罚。
可这次礼部祠祭清吏司出手非常迅速,而且联合巡捕营,提前搜罗了很多证据。
比如那座黄教的寺院,就是在开无遮大会的时候被人赃并获的。
如此重拳之下,祠祭清吏司在京师扬名。
当然,祠祭清吏司也不只是对着寺院下手,京师的几座道观也糟了“毒手”。
道士怎么样,其实法严和尚并不在乎,多死几座佛寺才是最好的。
但是楞严寺也被吓到了,这次漏网,可不代表次次漏网。
法严方丈小心的问道:
“李警督,楞严寺也想要为朝廷再做点贡献,请您指条明路。”
李德福更满意了,也难怪楞严寺在这次风波中安然无恙。
法严和尚对自己工作这么配合,李德福也不吝啬给他一点消息。
“本督听礼部那些大人说,想要组织僧团去南洋。”
“啊?”
李德福说道:“南洋土人知道吧?南洋通政署的张主司上奏,请求朝廷派遣士人教化土人,可是方丈大师也知道,哪个士人原因去南洋教猴子啊。”
“但是教化本就是士大夫们天天喊着的事情,礼部又不能推,最后礼部这帮大人们想了个办法,派僧道去南洋教化土人。”
法严和尚愣了一下道:“这也行?”
李德福说道:
“当然行了,大师您知道哪些西洋番僧吧?”
“他们在南洋就是念经,那些土人不就信了,那不是和和尚道士差不多。”
但是派遣弟子去南洋,法严和尚也有些犹豫,这可不是简单的事情。
南洋那么远,除了真的有心弘扬佛法的僧人,普通僧人肯定不愿意去的。
李德福又低声说道:
“这件事大师可不要外传。”
法严和尚连忙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
李德福说道:
“大师您知道,这次这些被改为丛林庙的寺院,礼部只派了监寺。”
法严和尚愣了一下。
李德福说道:
“礼部说,日后丛林观主持人选,当以弘法为第一要务。”
这下子法严方丈的眼睛瞪大了。
弘法为第一要务。
大明还怎么弘法?
元代以来,佛道在民间的影响力都在走下坡路。
在大明弘法?能保持信众规模就不错了。
果然,李德福说道:“海外也算。”
果然如此,那就是礼部鼓励去南洋弘法,并且将弘法的结果,作为日后丛林庙主持选拔的重要条件。
这下子就很有吸引力了!
丛林寺虽然不能在师徒之间传承,可执掌一座大庙对僧人来说是巨大的诱惑。
而如果自己的弟子,是其他寺院的主持,那对于法严和尚也有极大的帮助。
“多谢李警督!”
法严和尚又亲自拿出一个匣子,递给李德福说道:
“这是本寺的心意,这金座玉佛原乃供奉于我寺宝殿金佛下,并非什么贵重之物,却是香火所成,能护佑家宅,请李警督收下吧。”
(本章完)
第296章 辩个痛快!
第296章 辩个痛快!
苏泽也没料到,礼部竟然搞了一个和尚道士下南洋的政策,来对抗西班牙人在南洋的传教活动。
礼部这帮人的脑子也开窍了?
只是这帮和尚道士,能不能竞争过那些传教士,苏泽就不知道了。
但如果真的有和尚道士愿意去南洋传教,苏泽也是不反对的。
这些很快也不是京师的热点话题,大明水师返回登莱这条消息,成了各大报纸的头条。
这一次大明水师巡航了琉球、澎湖、吕宋,整个舰队完完整整的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三地的奇珍。
马尼拉吕宋国的使团也跟随大明水师一起返航,大大扬了大明国威。
当大明水师靠港的时候,整个港口都发出欢呼声。
张敬修虽然不情愿,还是被船长强行拉着站在甲板上,接受了港口百姓的欢迎。
直沽号停靠后,火长助手张司提着两人的行李,催促着张敬修下船了。
张敬修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船舱,这才在张司的催促下离开了直沽号。
就在两人快要离船的时候,船长李经对着张敬修说道:
“提督下令,到港后休整三天,张火长你随我来。”
张敬修不知道李经有什么任务,只好抬着自己的箱子跟上了李经。
两人上了一辆马车,张敬修这才问道:
“船长,我们要去哪里?”
李经说道:
“水师都督府。”
这下子张敬修也不再问了,肯定是水师提督李超召集军官骨干开会。
自己身为直沽号的火长,也算是舰队的中层了,被喊去开会也是正常的。
张敬修这才放心,他来登莱的时候掩藏了身份,就是船长也不知道他阁老之子的身份。
张敬修跟着船长来到了登莱的水师提督府,见到了提督李超和宣慰使宸昊,在场的还有各舰的船长和军官,这里就是大明水师的核心阵容了。
张敬修低调地藏入人群之中,提督李超聚集众人,肯定是要商议大事,轮不到他这个小小的火长插嘴。
果不其然,等到众人聚集后,提督李超首先说道:
“聚集大家前来,本督和宣慰使要回京覆命了。”
“李某是粗人,奏疏的事情还要大家帮忙。”
这位作风强悍的水师提督,罕见的说了软话,但听到李超这话,众人都皱起眉头来。
对于这帮水师军官来说,对阵杀敌他们不怕,但是让他们写案牍文书,那可是要了老命了。
没办法,水师第一代军官的高层,大部分都是前大明海防的军官,他们大部分文化水平不高,只是在海务教习所短期培训过,写奏疏还是太难了。
而宣慰使宸昊能写奏疏,但是他在水师中担任的是监军工作,并不接触航海实务,这一次的覆命奏疏,总结航海经验是很重要的部分,他也没办法主笔。
所以思来想去,李超只能聚集整个水师的军官,群策群力出一份奏疏来。
几艘舰船的船长都后退半步,将张敬修这帮青年军官让到了前排。
张敬修这下子反应过来,还是这帮船长老奸巨猾啊!
果不其然,看到这些年轻军官,提督李超也面露笑容,他说道:
“咱们水师的未来,还要看你们这些年轻人!等日后你们统镇一方,也少不了要写奏疏,现在本提督就给你们提前锻炼的机会!”
这下子众多年轻的军官都互相苦笑。
提督李超接着说道:
“你们就留在这里商议怎么写奏疏,本提督和诸位船长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这些,提督李超就领着一帮船长离开。
宣慰使宸昊同样领着太监们离开,就剩下这帮年轻的军官。
张敬修叹了一口气,在场的都是海务教习所的同学,看来提督早有预谋,这次不把汇报奏疏写完,是别想要离开这个房间了。
众人叹着气,张敬修最后还是说道:
“诸位兄台,还是快点干活吧。”
有了张敬修牵头,众人算是有了主心骨。
“张举人!这文化人的事情就靠你了!”
“是啊是啊,张举人就属你最能写,这次大家都要配合你了!”
张举人是张敬修在海务教习所的外号,因为整个海务教习所的学员之中,只有他一个人是举人。
都是同期同学,气氛也活跃了一些,众人当然也不可能都让张敬修主笔,也逐渐开始讨论起来。
但是这帮人哪里写过奏疏,讨论都是乱糟糟的,张敬修忍不住打断他们。
“这份奏疏是提督向朝廷复命的奏疏,一定要分清主次,咱们先从最重要的事情开始写。”
“张举人说的对,咱们水师出航是为什么的?”
张敬修扶着额头说道:
“当然是测试新船,积累航行经验。”
张敬修摊开纸,开始起草草稿。
等张敬修打好了框架,到了填补技术细节的时候,海务教习所的专业性就体现出来了。
这些青年军官也许不如老军官老练,对敌经验也不足,但是经过系统学习,专业性更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这次航行中遇到的问题都总结出来。
有些问题比较大,比如舰队的风帆强度不够,经常需要修补,需要更耐用的材料。
比如海上火炮容易受潮,经常发生哑弹的情况。
还有一些是比较小的问题,比如夜间缺乏舰船之间的联络手段,遇到海盗夜袭的时候只能依靠炮声判断方位。
各种航行中实际遇到的问题,都被张敬修记录下来。
接下来是总结经验了。
这次航行验证了登莱—琉球—澎湖—吕宋航线的海图,《闽海针经》确定是准确的,远航还重新测绘了琉球、澎湖、吕宋的港口水文数据,又标记了海图上的几座暗礁。
接着又将水师对付海盗的战术进行了总结。
果然在众人的努力下,这份奏疏差不多完成。
等到提督李超和一众船长醉醺醺的回来,看到张敬修起草完毕的奏疏,两眼都放出光芒!
人才啊!
但是直沽号船长李经一把抓过张敬修道:
“想都别想!张郎是我直沽号的火长,日后直沽号可是要交给他的!”
李超暂时打消了挖人的想法,但是看向这帮年轻的军官眼神中多了一丝赞许。
他原本对于什么海务教习所是有抵触的,要在海上杀敌,光念书有什么用?
况且海务教习所念的书,其中大半还不是兵书。
所以大明水师刚成立的时候,李超戏称这些海务教习所出身的军官为“秀才”。
但是这次航行,李超发现最靠谱的就是这帮“秀才”。
出航的经验可以积累,作战的经验可以积累,但是有些东西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海务教习所出身的军官,都能懂得航行、导航和炮术,这些都是海上重要的技能。
其实这些技能,经常出海的老水手一般也都会些,甚至有的老水手要比这些纸上谈兵的秀才更擅长一些。
但是重要的是,海务教习所让所有人明白,这些都是可以进行规模化培养的。
也许培养出来的水师军官上限不如一些有天赋的老水手,但是下限要超过大部分水手了,而且他们的水平还很综合,在船上很适用,可以安排在各个军官岗位上。
这一次归航后,李超见到船坞里那几艘新造的舰船,大明水师已经面临船员不够的问题。
这次上京,一定要奏请朝廷,解决这个问题!——
十一月五日,沈一贯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报馆,他一开口就是:
“子霖兄,帮帮我!”
罗万化知道沈一贯最近在忙鸿胪寺的事情,看样子又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肩吾兄,你不是应该先去求大鸿胪吗?难道大鸿胪都没办法解决吗?”
鸿胪寺刚重组完毕,王世贞初掌寺权,苏泽本来也不愿意介入太多。
毕竟他和王世贞没什么交情。
但是沈一贯说道:
“正是大鸿胪让我来求子霖兄的,这次你可一定要出手啊!”
苏泽无奈地说道:
“肩吾兄先说说看是什么事情。”
沈一贯说道:“是马尼拉吕宋国使团的事情。”
“这马尼拉吕宋国,并非吕宋旧邦,如果光是这样也就算了,这马尼拉吕宋国连一个国主都没有,而是三十三家组成的市政会议执政。”
“朝廷对此颇有议论,认为这马尼拉吕宋不可称国,不能接受他们的朝贡。”
苏泽又问道:
“那大鸿胪的意思呢?”
沈一贯说道:
“王鸿胪自然是支持马尼拉吕宋国朝贡的,马尼拉是南洋重要支点,我大明要重下西洋,自然要控制马尼拉。”
“大鸿胪说,我华夏上古的时代,尧舜也是部落共选出来的,马尼拉吕宋国也不能算是化外蛮夷,其中过半也都是华商家族。”
罗万化点头说道:“大鸿胪的说法很有道理啊。”
沈一贯苦着脸说道:
“大鸿胪可就被喷惨了。”
“啊?”
“礼部官员说,大鸿胪竟然将化外蛮夷和上古先贤相提并论,要上书弹劾大鸿胪。”
“还有言官拿华商身份说,这些吕宋的华商名为商人,其实是背离大明的流寇,这等不忠不义的人根本不能视作大明子民,说马尼拉吕宋国是个海盗倭寇的国家。”
这下子罗万化也不说话了。
苏泽皱眉,他也没想到,马尼拉吕宋国朝贡的问题,竟然变成了一个政治问题。
政治问题,讨论的就不是马尼拉吕宋国朝贡利弊的问题,而是要讨论马尼拉吕宋国政体是否正当,海外华人的政治定位。
这些问题都是非常复杂的问题,一旦陷入到辩经之中就无休无止。
上升到政治,王世贞这个鸿胪寺卿就不够看了,也难怪他会让沈一贯向自己求助。
苏泽也头疼。
马尼拉政体的问题,是关系到日后大明吸纳朝贡国的问题。
总不能朝贡国没有国王,就不允许朝贡吧?
而海外华人的问题,在原时空都是个敏感的话题,网络上都能用键盘战斗到天荒地老,更不要说本身就很注重华夷大防的大明朝了。
“肩吾兄我知道,但是这件事,我要和师相商议下。”
“高阁老?高阁老能出手吗?”
苏泽点头说道:
“师相推崇实学,实学对这些问题的态度就是从实际出发,先搁置问题,南洋问题事关我大明再下西洋大业,只要能说服师相,就能压制朝中反对的声音。”
沈一贯连连点头,苏泽说要请高阁老出手,他也安心多了。
——
十一月七日,京师。
这一次苏泽预料错了。
高拱支持了他的意见,上书“务实为本,封贡吕宋”这一主张后,立刻引起了朝野的反对浪潮。
而且这一次朝野争议,已经从反对马尼拉吕宋国朝贡,上升到了对实学路线的反对上。
《新君子报》一马当先,抨击高拱的含糊暧昧态度,更是严申华夷大防。
这次《新君子报》的文章很有水平,指出朝廷再下西洋,本意就是“宣扬王化”。
如果在宣扬王化的过程中,放弃了华夷大防,岂不是本末倒置?
《新君子报》甚至提出了“灭夷狄而尊王化”的口号,要求讨伐这些“不尊王化”的国家。
《商报》的立场则要温和一些,它提出马尼拉吕宋国如果要向大明朝贡,可以从吕宋国旧王室中选出一名国主来,亲自向大明请罪朝贡。
而马尼拉的华商,那就是马尼拉吕宋国的商人,只要按照外国商人的标准纳税就行了。
但最激进的是《新乐府报》,这篇报纸将马尼拉的市政会议,和上古时代推举尧舜的制度并列。
报纸上吵得昏天黑地,朝廷上吵得昏天黑地。
苏泽也不得不放下手里的其他事务,专心应对这次马尼拉吕宋国朝贡的事情。
按照登莱那边的消息,马尼拉使团已经在进京的路上了,如果不尽快明确他们的朝贡资格,马尼拉朝贡的事情就要吵黄了。
看来这场辩经还是逃不掉啊。
苏泽无奈的苦笑,也开始起草奏疏。
不就是辩经吗?既然要辩,那就辩个痛快!
(本章完)
第297章 请个国主?
第297章 请个国主?
苏泽提笔写下奏疏:
“臣伏惟陛下圣德昭彰,怀柔远人。今者马尼拉吕宋国请贡之事,廷议纷纭,有司拘于“华夷大防”,以彼邦无君、华商主政为由,斥其“不文”,欲绝朝贡。臣窃以为此论谬矣!”
“华夏宗藩之道,本在政治尊卑:藩邦自居卑下,奉天朝为宗主,方行朝贡之礼;若非如此,则其地为华夏疆域,当行郡县之制矣。”
苏泽这段话,意思其实也简单,藩属国朝贡大明,是因为奉大明为主,正是因为藩属国的文化落后,所以才只是藩属,而不是大明的郡县。
用现代的话说,这些藩属国是欠发达地区,所以才更需要国际秩序。
“非以文明高下判华夷,实以文化同源立纽带。昔周室封建,诸侯朝王,非缘诸侯愚蛮,乃因其位卑而尊周礼;若诸侯僭越,则天子征伐,裂土而治。”
既然辩经,苏泽就拿出宗周的例子。
宗周诸国,也有楚国这样的国家,而正是因为周天子册封楚国,如今湖广之地才成为中原之地。
紧接着苏泽拿出了自己的“藩属国鉴定办法”:
“《论语》有云:“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今廷议拘泥于马尼拉“无君摄政”之形(文),而忽其行汉礼、奉儒教之实(质),是舍本逐末也。”
苏泽抛出了一个儒家的经典议题——文质论。
文质之说,经过历代儒家的阐释,已经不再是原本的意思。
“文”表示外在形式,“质”表示内在本质,文质之论,就是外在形式和内在本质关系的论述。
苏泽将文质之论套在了国家上,提出了新的文质论法。
第一类,就是大明这样的君子之国。
实质上实行王政,又奉华夏之礼,也就是所谓“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第二类,就是马尼拉吕宋国这种,以及大明其他藩属国那样的。
在外在上不一定完全照搬大明的制度,但是内部奉行儒家的实,也在学习大明的先进文化,那就是“质胜文则野”。
对于这类的“野国”,是可以通过文教来提升的。
第三类,则是倭国这样的国家,安南也可以差不多这类。
也就是所谓的“文胜质则史”。
表面上学习汉家制度,实际上并不尊崇大明王化,这类“史国”,也就是虚伪狡诈的国家,大明不仅仅需要教化,还需要对他们进行惩罚。
苏泽紧接着又以“文质”之论,阐述了马尼拉吕宋国可以作为藩属国的理由:
“礼为文,忠为质。马尼拉市政会议虽无国君,然其尊大明之主,国内通行汉文教化,百姓仰慕王化,此乃以华夏礼法为治国之质。”
“名为文,实为质。若必以‘国主’名号(文)为朝贡要件,则草原以可汗为贡,可有‘君’呼?然朝廷纳其贡,正因奉中原正朔之实(质)。”
最后苏泽写道:
“夫藩邦如器,华夏若工。器形可异(市政会议),其质必承工法(儒礼);工法所及,万器归宗。苟执“诸侯称王”之朽文,弃“文化归心”之实质,是使朝廷自缚于周礼旧简,岂不谬哉!”
最后苏泽提出“终极目标”:
“诸国皆兴文教,而皆为君子之国,则天下大同,史书可终也!”
等天下都能成为大明这样的君子之国,那就是历史的终结,完全步入大同之世了!
最后苏泽请求朝廷同意马尼拉吕宋国朝贡,册封其为藩属国。
《为辨明宗藩大义以固国本事疏》。
写完这些,苏泽将奏疏放入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拟开始】——
《为辨明宗藩大义以固国本事疏》送到内阁,阁臣都高度赞赏了你的奏疏。
隆庆皇帝也对你奏疏中的文质论很感兴趣,下令交由群臣商议。
朝野之中虽然倾向你的很多,但是也因为反对声不断,皇帝还是留中了你的奏疏,没有接见马尼拉吕宋国的使者。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1120。】
【若要完全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3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好家伙,自己叭叭这么多,还因为争议太大搁置了?
果然是你明效率低下的决策系统,要是没金手指,怕是黄菜都凉了!
苏泽就不明白,都是干着朝廷的事儿,为什么总是谁干的多,受的委屈就越大?
哎,还要靠金手指啊!
苏泽选择了“是”,接下来就看系统了。
【威望点已扣除,剩余威望点:820点。请尽快在现实中完成上书。】
——
京畿,龙泉驿。
隔日就要入京了,但是马尼拉朝贡使团的正使,华商家族首领林远图满脸的焦虑。
这一路上,虽然使团得到了朝贡使团的待遇,但是一直没有得到了相应礼节的接待。
到了龙泉驿的时候,只有鸿胪寺两个正七品的主客,简单款待了他们,这两个主客甚至都不敢和马尼拉使团的成员多说话。
这种明显有问题的态度,林远图也长了心眼,他也在不断的打探消息。
从报纸上,他知道了大明朝廷的态度,现在大明朝廷到现在都没有明确,要不要接受马尼拉吕宋国的朝贡。
这下子可把林远图愁坏了。
马尼拉向大明朝贡,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就是希望获得朝贡国的待遇,获得贸易特权。
南洋的华商和吕宋岛上的旧贵族,都明白大明贸易权的重要性,就连马尼拉周围的土邦领主,也知道他们的货物卖给大明能获得更大的利益。
这也是三十三家能坐下来,组建市政会议的根本原因。
反正南洋这些政权,都属于曼陀罗体系,不介意自己头顶上多一个爹。
做大明的狗也不丢人。
但如果大明拒绝马尼拉吕宋国朝贡,那马尼拉市政议会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性?
深感忧虑的林远图,立刻召集马尼拉使团开会。
这次和大明朝贡事关重大,所以使团中,三十三家都派出了全权代表。
市政议会给他们授权,可以代表马尼拉吕宋国做出任何决定。
就在龙泉驿的房间中,林远图召开了这次特别会议。
“诸位,大家也看到了大明的现状,不朝贡大明是不行的。”
众人纷纷点头。
无论是华商代表,还是吕宋国旧贵族,还是土邦的代表。
这一路上,他们见到了太多超出他们想象的东西。
繁荣到难以想象的大明港口,先进又强大的大明舰队。
这一路上,使团跟随大明舰队,停靠了大明几座沿海港口,每次他们以为自己见到了世界上最繁华的港口,很快又会被下一座港口的繁华震惊。
等到了莱州港的时候,马尼拉使团已经彻底麻木了。
曾经他们引以为傲的港口,在大明看来就和渔村一样。
大明港口上那高耸的灯塔,能够照射几十里的灯塔,如果这些物质上的东西,马尼拉还有追赶的一天。
那大明港口对于商船货物的管控能力,就让所有使团成员叹为观止。
每天吞吐这么多商船,要给这些商船引航靠港,装卸搬运,还要负责港口的治安和卫生,在林远图等人看来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是大明每一座港口都能有序运转,甚至不仅仅是有序,而是高效的运转。
实在是太震撼了!
从莱州下船,使团又一路前往京师。
繁华的市镇,拥挤的人潮,林远图祖上离开福建的时候,曾经留下中原繁华的记录。
但是这些记录都无法和他们所见的相比。
多么庞大的市场!
马尼拉附近种植的水稻、甘蔗、香料,这些都是大明需要的商品。
而大明生产的铁器、布、丝绸,价格是如此的低廉,运回去无论是自己用,还是卖给西班牙人,都能赚上一大笔。
和大明建立朝贡关系,这已经了使团的共同目标。
既然有了统一的想法,林远图咬了咬牙说道:
“老夫有一个办法。”
使团众人都在为了朝贡的事情发愁,听林远图说有办法,他们急忙说道:
“林正使还卖什么关子,快点说出来啊!”
林远图装作迟疑了一下,最后说道:
“大明不是因为我马尼拉吕宋国体制有异,所以才不肯接受我们朝贡吗?”
众人纷纷点头。
林远图咬牙说道:
“既然如此,我们选出一位国主来,不就可以让大明接受朝贡了吗?”
众人纷纷哗然,一个和林远图关系敌对的华商家族代表说道:
“林远图,你是想要自封国主吗?”
林远图冷哼一声说道:
“老夫就知道有宵小会这么说,老夫可不想要做什么国主!”
马尼拉吕宋国的市政会议体制,就是因为马尼拉内部纷乱复杂的局势形成的。
华商、旧贵族、土邦,三方势力达成一个微妙的平衡。
华商势力最大,但是并不团结。
土邦实力最弱,但是人数最多。
旧贵族夹在两者之间,又能和吕宋国其他的城邦遥相呼应。
任何一方都无法驱赶另一方独占城市。
林远图说道:
“我们可以迎接一位大明藩王,来做我马尼拉的国主!”
“那大明理所当然的接受我们朝贡了!”
林远图说完,众人都傻了。
迎接一位大明藩王来做自己的国主?
但是仔细想想,似乎还真的可行。
林远图说道:
“咱们请求大明皇帝,给我们马尼拉吕宋国册封一位国主就是了。”
紧接着林远图又说道:
“我听说,大明对于藩王的管理是十分严格的,不会让他们轻易离开自己的领地。”
“马尼拉迎接一位藩王国主,需要承担的就是向国主纳税的义务。”
这下子几名华商都明白了。
大明对于藩王管理严格,只让他们享受富贵,不让他们掌权。
那就算是自己请求让大明藩王担任国主,大明皇帝也不会让这“国主”真正统治马尼拉。
那马尼拉市政议会,只需要向国主交税就行了。
而交税这件事,在场的都是商人,自然有的是办法少交。
给自己找一个名义上的国主,就能获得实际上向大明朝贡的好处。
如果是别的国家,大概也不会如此儿戏。
但马尼拉吕宋国,就是一个刚刚成立的商人共和国,这些问题对他们根本就不是问题。
“表决吧!”
林远图不给众人过多思考串联的机会,而是直接使用了自己临时会议议长的身份,直接进行了表决。
最后,三十三家中,三十家表示赞同,三家弃权,通过了这个疯狂的提案。
但是很快,一个新问题又摆在众人面前。
给自己请个国主的奏疏怎么写?
整个使团,不是商人就是土邦酋长,就是吕宋国的旧贵族,也不会写大明的奏疏啊。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林远图说道:
“还是请大明水师的军爷帮忙,他们不是也住在驿站吗?”
众人这才想起来,和他们一起前往京师的,还有大明水师的军官,他们是向大明朝廷汇报这次航行情况的。
这些军官中,总有会写大明奏疏的吧?
于是一群人又冲出房间,来到了大明水师住宿的房间前。
听完马尼拉吕宋国使团的要求后,张敬修也麻了?
求个藩王当自己的国主?
这奏疏怎么写?
大明从立国以来,也没人写过这种奏疏吧?
但是张敬修也知道马尼拉的重要地理位置,如果大明不接受马尼拉的朝贡,那经略南洋的计划就会受阻。
一想到这里,张敬修也豁出去了,直接拿起笔就写了起来。
——
次日,两名鸿胪寺的主客来到龙泉驿,拿到了马尼拉吕宋国的上疏后也麻了。
可作为接待使团的主客,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将奏疏带回鸿胪寺。
大鸿胪王世贞和主司沈一贯看完奏疏后却激动起来,他们立刻拿着奏疏前往通政邮递司。
就在整个京师还在争论苏泽文质论的时候,接到马尼拉吕宋国奏疏的阁臣们大喜。
他拿起奏疏说道:
“诸位阁老,正是吾皇恩威远播,才有马尼拉吕宋国仰慕王化。”
“这等喜讯,当由我阁臣联袂入宫,面陈陛下!”
众阁老纷纷赞道:
“理应如此!”
(本章完)
第298章 宗藩殖拓之始
第298章 宗藩殖拓之始
隆庆皇帝听说了马尼拉吕宋国如此上道,心情也好了不少。
其实作为皇帝,隆庆皇帝也知道马尼拉的重要性,但如果为了一个海外邦国,搞得朝堂吵得不安宁,那隆庆皇帝也是不愿意的。
如今马尼拉吕宋国找来了台阶,要请一位大明的藩王去当他们的国主,隆庆皇帝自然高兴。
可是这国主怎么派,派谁去?
隆庆皇帝看向他的阁臣们,还是高拱首先说道:
“吕宋距离大明路途险阻,而我大明藩王身体金贵,不宜远行,可仿唐之旧制,由藩王遥领。”
遥领,就是名义上的封国。
隆庆皇帝点点头,赞同高拱的意见。
大明宗藩也未必老实,成祖不就是“靖难”上位的吗?
大明优待藩王,和大明严控藩王,这是一体两面的事情。
马尼拉距离大明这么远,自然不可能真的派一名藩王过去。
定下了“遥领”的基调,皇帝更加高兴,他继续问道:
“那诸位阁臣,以为哪位藩王可担此大任?”
张居正这时候说道:
“臣以为,楚王温良俭让,可担此大任。”
这下子就连皇帝都盯着张居正,张居正说起瞎话来,真是一点都不脸红。
而且平日里非常严肃的张居正,一脸正经的说这种话,让众人有一种他在说笑话的感觉。
楚王才几岁?你说他温良俭让?
当时楚宗案的时候,你张阁老可是喊着要灭了楚宗的。
现在又温良俭让上了?
张居正继续说道:
“但楚王年幼,所以封国的事情,还要朝廷先用心帮衬着,所以臣以为可以派遣楚王王太傅前往马尼拉,负责当地的事务。”
这下子隆庆皇帝明白了,高,实在是高啊!
你们马尼拉吕宋国不是求着大明藩王吗?
他们应该也知道,大明藩王不可能离开大明,以为认个藩王就能和大明贸易了。
但是大明藩王不能去,楚王王太傅可以去啊!
张居正又说道:
“楚宗又得了这么大土地的恩赏,理应归还一部分王府田地给朝廷。”
隆庆皇帝连连点头!
虽然楚宗巨额财产的举报,经过武昌地方官员核查后验证是假的。
但是楚宗的财产也确实惊人,这数字就连隆庆皇帝也觉得不满。
现在楚王年幼,而楚地宗室又陷入在官司中,正好是拿捏楚宗的好时候。
这时候从楚宗手里拿些土地回来,也正合皇帝心意。
就这样,在君臣问对之中,马尼拉吕宋国的命运就这样定下来。
当日,皇帝就下达敕书,同意了马尼拉吕宋国的请愿。
而次日,礼部就拟定了一份宗王名单,而马尼拉吕宋国的朝贡使团,非常“配合”的请求朝廷将楚王赐给他们当国主。
皇帝欣然同意,就这样楚王又摇领了一个马尼拉国王的身份。
——
【《为辨明宗藩大义以固国本事疏》通过。】
【马尼拉吕宋国的国主由大明藩王遥领,开始了大明藩王兼任海外藩属国国主的先河。】
【首次启发,大明水师占领的地方,就组织建立类似的藩属国。】
【无意中,这项制度开启了大明海外殖拓的狂潮。】
【你的“文质论”,则成为大明对藩属国评价的重要理论,以大明为核心的宗藩体系从此确立。】
【国祚+2。】
【威望+400。】
【剩余威望:1330。】
这些马尼拉吕宋国的使者,到底是自愿,还是在系统的作用下提出这个请求?
苏泽也不知道,但是就说奏疏有没有通过吧!——
十一月九日,东宫。
“苏师傅!父皇不让孤做马尼拉国主!”
看着气鼓鼓的小胖钧,苏泽也是无语。
你爹还没死,你就要做马尼拉国主?
等你登基了,想做几个国主都可以啊!
苏泽还是好言好语的劝说道:
“殿下,如今您正是读书的时候,这马尼拉不过是蕞尔小国,您日后要照看的可是九州万邦啊。”
小孩子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朱翊钧生气,大概类似于向父亲求一个“玩具”被拒绝。
经过苏泽一哄,朱翊钧也调整过来。
等父皇百年后,一定要将马尼拉国主都集中到自己头上!
朱翊钧暗暗下了决定,也就不再执着于这件事。
他的兴趣很快就转移到了水师上。
“苏师傅,水师又有四艘新舰下水了!”
“苏师傅请看,这是最新的四艘舰船模型。”
身边的太监张宏和陈矩,搬着一张几案进来,在几案上放着四个精致的木质舰船模型。
张宏说道:“这是登莱市舶司张公公进献的船模。”
登莱市舶司太监张诚,是冯保的干儿子。
他能够在登莱市舶司这个关键位置上一坐就是三年,足以说明他的本事。
张宏是李芳的义子,他微微瞥了一眼身边的小太监陈矩。
陈矩同样也是冯保义子,也是被冯保按照到太子身边来分担自己和太子关系的。
虽然陈矩也很聪明,很少正面和张宏发生纠纷,但是两人分属不同的派系,明里暗里的竞争肯定少不了。
而朱翊钧小时候是冯保带大的,两人关系亲密,张宏在东宫也是小心翼翼。
果然在结合了东西方造船技术精华后,大明的造船水平提升飞快。
这四艘船模十分的精致,就连船舱内的结构都复制出来,也难怪小胖钧这么喜欢。
这四艘新舰,再加上从南洋归航的四艘新式舰船,大明水师的新船已经达到了八艘。
再加上十几艘福船,大明水师已经初具规模。
其实这个数量已经相当可以了。
原时空威名赫赫的西班牙无敌舰队,主力舰四桅盖伦船的数量也就是二十艘左右。
每一艘四桅盖伦船的火力,也就和如今大明新舰的火力差不多。
无敌舰队合计的一百多艘船,大部分其实还是武装商船。
所谓武装商船,就是拆了武装就是商船的普通舰船。
如果大明现在就征召沿海的商船,也能拉出百舰的规模。
如今在马六甲争锋的奥斯曼人和葡萄牙人,他们的主力舰船性能不如大明的三桅新船,火力更是差了一个时代。
可以说,只要等大明这四艘新船下水,在亚洲这片海域,大明水师就是最强大最先进的舰队。
当然,苏泽也知道这点舰船其实远远不够。
大明海疆这么大,水师还要再维护琉球、澎湖、南洋的利益,如果再去争夺马六甲,三桅新船的数量至少还要翻倍才够用。
而且也正如同原时空西班牙和英国做的那样,战舰不仅仅需要主力战舰,也需要武装商船。
在铁甲舰之前,海军、海商和海盗身份往往都是模糊的,一艘船挂上不同的旗帜,就是不同的船。
见到太子兴致高昂,张宏也说道:
“听说陛下亲自见了水师军官,还授予他们金元赏赐。”
紧接着张宏又瞥了一眼身边的小太监陈矩说道:
“水师李提督,宸宣慰使,向陛下进言扩建登莱海务教习所,陛下也答应了,要改名为水师学堂,陛下还从内帑拨款一万银元,专门培养海务专才。”
朱翊钧听完心潮澎湃,恨不得也去登莱上学。
但是他要知道,自己是不可能随意离开东宫的。
小胖钧的眼睛一转,对着小太监陈矩说道:
“小矩子,你不是说在武监内学不到海战的东西吗?现在让你去登莱水师学堂,你可愿意?”
陈矩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也没想到谈话之间,自己就要被派往登莱。
苏泽将两个太监的明争暗斗看在眼里,果然还是张宏棋高一着。
张宏在各方面都没有表现出太高的才能,可偏偏太子就离不开他。
而陈矩投其所好,在航海和海战上下了功夫,反而被张宏利用。
但太子发话,陈矩也只能咬牙应下,要不然他之前营造的人设就会全部崩塌,所以他也只能做出一副高兴的样子。
朱翊钧满意的说道:
“孤会帮你运作入学,入学之后你切不可展露自己的身份,在水师学堂中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可在信中告诉孤!”
看完了这场太监争宠的戏,小胖钧这才和苏泽谈起了正事。
“苏师傅,马尼拉吕宋国朝贡后,我大明水师是不是可以进驻南洋,剑指马六甲了?”
看着中二气十足的弟子,苏泽只能劝说道:
“殿下,如今已经十一月了,此时已经不适合再下南洋了。”
“苏师傅,这是为何?”
苏泽说道:“战船和商船不同,远航要依赖风向。”
“去南洋最好的时机是初夏,海上有稳定的西南风。”
“现在是秋末,风向已经逆转,舰船贸然起航会有很大的风险。”
听到风险两个字,将水师视作宝贝的小胖钧立刻放弃了这个想法。
但是小胖钧又有些担忧的问道:
“若是奥斯曼和佛郎机在马六甲分出胜负怎么办?”
苏泽说道:
“殿下放心,如今也正是欧陆舰队归航的最好时机,以臣对这些西洋蛮夷的推断,他们定然会在这个时候停战的。”
“苏师傅这是为何?”
苏泽说道:
“两个原因,气候和海盗。”
“如果现在不归航,等来年五月身毒海域就有飓风,古籍有云,‘清明必过旧港(苏门答腊),迟则风涛噬舟’。”
“西洋商船归航的窗口期就几个月时间,所以现在佛郎机人和奥斯曼人肯定在谋求停战。”
朱翊钧立刻说道:
“这些蛮夷知小利而无远谋,这些都是日后可以利用的地方。”
苏泽满意的点头,自己这个弟子果然聪明,有了这个理解,日后和西洋人打交道就不会吃亏了。
“苏师傅是如何断定风暴的?”
看到弟子如此好学,苏泽立刻掏出黑板,将初高中地理课堂上季风和洋流的课程给小胖钧讲了一遍。
这下子可把旁听的张宏和陈矩都惊呆了。
天气风向,这都是可以算出来的吗?
而且经过苏泽深入浅出的讲解,虽然有些计算推导的过程他们不能理解,但是道理上都是通顺的。
这就是苏翰林的实力吗?
难道诸葛亮不是借东风,而是和苏翰林一样算出来的?
也难怪朝堂上下,都说苏翰林是“神鬼之机”,当真是恐怖如斯!——
大明是这样的,皇帝只要下圣旨就行了,鸿胪寺需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整个上旬和中旬,沈一贯都在礼部和鸿胪寺之间来回奔跑。
册封海外藩王还是第一次,到底按照什么样的礼仪来执行?
负责礼法的礼部,和负责具体执行的鸿胪寺,需要不断的沟通,最后总算是确定了仪式。
然后是楚王年幼,且还在武昌,所以这一次的封贡就在太庙进行,由太子代替皇帝告诉祖宗就行了。
显然群臣都知道,楚王只是挂个名,日后真正掌权的,是要派往马尼拉的楚王太傅。
紧接着,朝廷上又为了楚王太傅的人选争了起来。
马尼拉毕竟是南洋,派遣一个年纪太大的人过去,万一死在了那边就不好了。
但是年纪太轻,似乎又不太合适。
朝廷上推来推去,竟然没能推出一个合适的人选。
最后还是通政使杨思忠站出来,提出由南洋通政署的张宣先兼任着,等朝廷选出合适的人选再派。
这个结果算是达成了妥协,毕竟张宣是大明朝最懂南洋事务的大臣了,给他一个楚王太傅的职位,也方便他控制南洋。
反正对于大明来说,现在并没有插手马尼拉内政的计划,这个楚王太傅越是无为越好。
张宣和马尼拉上层关系密切,不会引起马尼拉上层的敌视。
这位通政使不显山不露水,总能在最后的时候上来摘桃子。
等到了十一月中旬,朝廷终于逐渐安静下来。
马上就是年底了,各衙门开始忙着考核。
苏泽所在的衙门考核任务并不多,他又重新开始摸鱼状态。
十一月二十一日,旬末休沐的时候,妻子赵令娴带着一箱子账本,来到苏泽的书房。
“夫君,马上就是年底了,今年你可是答应,要陪我去城外巡庄的。”
(本章完)
第299章 化学染料
第299章 化学染料
苏泽这才想起来,自家妻子在京师城外还有几处嫁妆田产,但是苏泽一次都没去看过。
去年赵令娴本来要去巡庄,但正好怀孕所以作罢。
从秋天之后,妻子就要拉着苏泽去巡庄,都因为苏泽的公务繁忙而推迟至今。
想到这里,苏泽也觉得亏欠,连忙说道:
“那我今天一整日都交于娘子,全由娘子吩咐!”
听到这里,赵令娴脸上露出高兴的表情,又让侍女账房准备相关的账册资料,两人乘着马车就向城外而去。
说起来婚后苏泽也不知道自家到底有多少产业。
他只是知道,赵家为了赵令娴出嫁,准备了一大笔的嫁妆。
苏泽也同样对理财不感兴趣,从东宫获得的分红,也都交给妻子打理。
不过苏泽也知道赵令娴打理整个府邸也是不容易的。
管理这么大的一个府邸,也需要付出相当大的精力,而维护这座豪华府邸,同样需要费不少银元。
而婚后以来,赵令娴也从没有让自己为家事操过心,苏泽的友人也都赞赏赵令娴持家有方。
今天是休沐日,马车都要排队等着出城。
苏泽看着前方长队,无奈的说道:
“每次休沐出城都这么挤,也难怪有言官上书要拆了城墙。”
赵令娴连忙说道:
“这把城墙拆了,京师城防怎么办?”
苏泽笑着说道:
“怎么可能拆,就是不打仗,这城墙也有别的作用。”
赵令娴想了想说道:“夫君说的是收税吧?”
苏泽看向妻子,他也没想到枕边人竟然能一下子想出城墙的用法。
赵令娴说道:
“前些日子顺天府商税又严了,城外田庄庄客都抱怨,东西送进城都要交税。”
苏泽皱眉问道:
“收得多吗?还是有官差乱征?”
赵令娴回道:
“倒也不是多不多的问题,这城外税卡实在太多,咱们家的庄客进城,都要经过好几个税卡。”
“每个税卡排上半天队伍,这一天的时间就没了。”
苏泽看着排队的人群,过了好半天才到了自己的马车。
顺天府的吏员简单检查了一下,因为是官宦人家的打扮,简单检查确定没有夹带货物,就放苏泽出城了。
“停车。”
苏泽下令停车,在城门附近看着进出京师的人流,看着吏员检查登记收税。
果然,吏科试刚刚推行,“吃拿卡要”这些事情还是少数,这个时候的吏员队伍比起旧吏队伍无疑是上进纯洁很多。
当然,这种良好的吏治能维持多久,还要综合其他的因素。
明初的吏治也很清廉,除了明初的法律森严之外,明初吏员也有上升空间。
现在实行六等吏制度,吏员也能看到升迁的机会,自然没人愿意为了一点小利,放弃未来的前程。
但是日后就不好说了。
官场是个金字塔结构,永远越往上职位越少。
更好的位置必然会逐渐填满,等到了那时候,那些基层升迁无望吏员就会萌生别的心思。
这时候就需要监察机构发挥作用了。
目前来看,京师人流淤塞,确实不是吏治的问题,而是京师人流量太大了。
这座本时代最庞大的城市,维护城市运转需要的物资都是海量的,再加上京师又是北方贸易中心,拥挤自然是正常的。
但是排队这么久,就已经是影响到正常商业活动了。
紧接着苏泽家的马车继续出发,没走出多远又见到了一个税卡。
同样是吏员上来检查,也没有出现什么拦路索贿的情况,就是简单的查了一下就放行了。
但就是这么一个税卡,又让马车的速度慢下来,就这样一路过了三个税卡,整整一个时辰过去了,马车才走了不到十里地。
“需要这么多税卡吗?”
苏泽有些气愤的说道。
妻子赵令娴安慰道:
“夫君,这些税卡也没有为难咱们,这些税卡主要是为了查漏那些逃税的人。”
税卡是户部设计的,为了避免重复征税,户部设计的是在顺天府内任意税卡交税后,就可以获得一个交税的凭证。
商人手持这个凭证,就可以通行其他的税卡免税。
等进入京师,入城的税吏会再次查验这个纳税凭证和货物,确认无误后就会收回凭证,给货物盖上完税的印章,这样就能在京师销售贩卖了。
“可为什么要设立这么多的税卡?”
赵令娴说道:
“听庄客们说,还是逃税太严重了,税司完成不了差事,所以才不断设卡缉私的。”
苏泽这下子知道了,顺天府每个月商税增长,“形势一片大好”是怎么来的了。
可是这样下去,对于商业活动也是相当不利的。
官僚系统都是由人组成的,是人就有疲劳松懈的时候。
长期高压下来,系统也会慢慢崩溃,或者滋生腐败来代偿辛苦。
这也是新吏改革的红利期才能这么搞,但是顺天府也不可能一直招收新吏。
终于到了自己的田庄了。
庄子的庄头和庄客排成一列,小心翼翼的迎接了苏泽的马车。
下了马车,妻子又换上另外一幅面孔,冰冷的扫过庄头,吓得这个赵家陪嫁来的庄头全身一颤。
苏泽在去年年底的时候见过这名赵庄头,那是他来府上送来田庄产出的时候。
那时候苏泽觉得这个赵庄头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妻子对他的态度也十分客气。
苏泽在来的路上也补了课,苏府在京师城外大概有三座庄子,这座庄子的规模不是最大的,也不是距离京城最近的,但是妻子却先来了这里。
又看到刚刚妻子的态度,看来这赵庄头有问题啊。
果不其然,妻子在田庄内坐下,就让贴身侍女捧来账本开始查账。
苏泽偷偷从系统的仓库中,掏出一片【测谎树叶】,将叶子塞在了舌头下面。
赵令娴拿着账上的问题提问,大概都是田庄减产的问题,而这个赵庄头却总能拿出理由来。
虽然赵令娴做了很多的准备,但是赵庄头也是老狐狸了,加上赵令娴是大家闺秀,对于农事也不是真的了解,一番问答下来,竟然没有抓到马脚。
看到妻子有些气馁,苏泽放下手里的茶碗,开始接过妻子的账册,重新开始提问。
这一次苏泽问的,都是刚刚【测谎树叶】反馈撒谎的部分。
这片叶子十分的神奇,当对象说谎的时候,叶子就会放出甜味。
苏泽追问了几个明显撒谎的问题,果不其然刚刚都很淡定的赵庄头,开始露出慌乱的表情。
苏泽当然也没能问出真话,但是堂上的几个庄客表情也明显变了。
苏泽看着这些庄客,又分别喊几个人来回答问题,问的也都是和刚刚账上相关的问题。
等问了一圈之后,苏泽让赵庄头和庄客下去,这才对妻子说道:
“刚刚那些人里,只有赵成大最老实,剩下几个都和庄头勾结。”
“但是赵成知道的最少,大概是庄头平日里都防着他。”
赵令娴震惊的看着丈夫说道:
“夫君是怎么知道的?这赵成就是妾身安插到庄子里的,所以庄头对他多有防范。”
“但是那个赵远也没有全说谎话,他言语中也有对庄头的不满,可以从开始下手。”
苏泽又看向妻子说道:
“这赵庄头侵占田庄所得,娘子应该已经确定了吧,直接将他送到官府就是了。”
赵令娴咬着嘴唇说道:
“赵庄头是家里的老人了,如果随便处置了,府上会有议论。”
“妾身也想要给他机会坦白,如果今天都说了,最多调他去个养老的去所。”
苏泽对于妻子的做法没有评价,治家和治理衙门是不一样的。
执掌一个大家族,要讲法理也要讲人情,如果让人觉得主家太刻薄,那事情同样也是办不好的。
但是赵庄头不仅仅拒不认罪,还伙同其他庄客撒谎,那就是他自己不抓住机会了。
赵令娴下定了决心,将苏泽说的那个赵远单独喊进来。
这次苏泽唱白脸,赵令娴唱红脸,又是威吓又是安抚,赵远很快将庄子里的事情都吐露出来。
“大娘子!姑老爷!这些事情都是庄头干的,好小人无关啊!”
苏泽听完也觉得有些生气,这赵庄头干的坏事,除了压榨佃户,私自提高地租外,还将苏泽府里培育的良种卖给别人,自己在庄子里种植低劣的种子。
因为田庄的产出和庄头无关,赵庄头就为了一点卖种子的钱,导致今年整个田庄的欠收。
大钱要贪,小钱也要贪,就连府里拨下来的灯油和炭火也被他卖了。
有了人证,很快就查出物证,赵庄头眼看自己要翻车,又想要拉着其他贪墨的庄客反抗。
但陪着苏泽来的护院家丁也不是摆设,这些人迅速将赵庄头拿下。
被拿下后,赵庄头连连磕头喊道:
“祖奶奶饶命,姑老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这一次赵令娴没有心软,而是让家丁将一干人等扭送顺天府衙门。
以苏泽的影响力,出了这样的案子,顺天府衙门一定会迅速办结,接下来的事情也不需要苏泽再操心了。
一家人再次登上马车,赵令娴明显有些低落。
苏泽说道:
“娘子也不用过于自责,这些田庄距离城里太远,平日里为夫也忙着政务,让这些宵小越来越胆大。”
赵令娴却羞愧的说道:
“夫君在朝堂上操劳,我却连家中这点产业都看不好,还要夫君才能镇住这帮宵小。”
赵令娴想了想又说道:
“夫君,我想要把这个庄子卖出去。”
“卖出去?”
“前些日子,申家娘子来家里做客,想要在京师开一家成衣店。”
“成衣店?”
赵令娴说道:
“这是江南出现的一种店铺,卖的都是制作好的衣服,当然价格也会比较便宜,主要是布料的。”
“申家娘子的娘家是江南的大布商,现在也准备在北方开纺,”
苏泽才想起,申时行去做了直沽兵备道后,却将家人留在了京师。
直沽距离京师也不远,京师也更加繁华。
申时行的妻子没事就会来苏泽府上串门,前些日子两人还拉着京师几位命妇,搞了捐织冬衣的慈善活动。
当然,这些官员家眷参加活动,也不是真的要做慈善,这更多的是一种社交活动。
捐赠的冬衣,大概也不是这些官眷自己织的,但是几次活动还是捐赠了五百多件冬衣。
这些衣服都被兵部送到了九边前线,也确实缓解了九边冬衣紧缺的问题。
妻子又说道:“布由申家供应,但是店铺女工也要费不少钱,而且申家娘子的说法,布成衣要卖出价格,还要印染才行,这还要开染坊。”
苏泽问道:
“这是为何?”
听到丈夫感兴趣,赵令娴滔滔不绝的说道:
“布不如丝绸高档,只要染好颜色才能卖出价钱来。”
苏泽说道:
“为什么不直接卖粗布衣服?”
“夫君说笑了,普通百姓都是自己买布回去做衣服的,哪有钱在外面直接买成衣的。”
也是,原时空纺织业发达,才有了全民买衣服,实际上在几十年,大部分普通人家也是买布料回去自己做衣服。
但是妻子的话给了苏泽灵感。
随着商业活动的增加,京师百姓的收入也在增长,自然会追求更好的生活。
丝绸消费不起,买点染过的布回家做套新衣服过年,也是不少家庭庆祝新年的方式。
苏泽记忆中还有几种染料配方。
近代历史上,最出名的化学染料就是普鲁士蓝了。
这种染料,用于普鲁士军装上,所以被冠以普鲁士蓝之名,又随着普鲁士的军队而更加出名。
普鲁士蓝的配方其实也很简单,最早的普鲁士蓝,就是牛血加上草木灰,最后加上氯化铁溶液配成的。
这三样原料,大明都能稳定提供。
比起从草木中提取的靛蓝,化学染料着色效果更好,也不容易浣洗褪色,所以普鲁士蓝出现后,在民用领域也广受欢迎。
既然妻子要办染坊,苏泽自然要支持一下,他说道:
“那为夫有个染料的配方,娘子可以试一试。”
(本章完)
第300章 带过最差的兵
第300章 带过最差的兵
普鲁士蓝是人类最早的合成染料。
牛血在如今的京师也不算难以获得。
明初的时候,朝廷是严格禁止杀牛,只有老病的牛才可以宰杀。
但是正如同所有的禁令都会随着时间而松弛,明初禁令到了隆万时期已经松弛得差不多了。
京师很多的食铺,都会以“老牛”或者“边牛”的名义贩卖牛肉。
氯化铁也不难获取,东宫的酱油工坊需要用到矾油(盐酸),铁厂中的铁渣和矾油反应,就能得到氯化铁。
苏泽将染料所需要的方子誊抄下来,又给东宫的酱油工坊和城外的铁厂写了信,只需要实验几次,就能得到普鲁士蓝这种染料了。
甚至苏泽连销路都已经想好了。
这些日子以来,兵部为武监生统一制作了衣服。
但是因为染料的关系,染出来的衣服不鲜艳,而且很容易掉色,现在武监生的衣服都深浅不一,十分的难看。
正好苏泽原本就计划,在年末的时候请皇帝驾临武监,视察武监这一年的操练成果。
如果都穿着颜色不一的军服多难看?
让皇帝看着身穿普鲁士蓝军装的武监生,整齐的阅兵,那肯定会让皇帝拿出更多钱在武监建设上!
那这就不是普鲁士蓝,是大明蓝!
想到这里,苏泽准备向东宫借实验室,试试尽快将普鲁士蓝的染料制作出来。
——
武监。
“班正,今天又是大合训啊?”
校场上,骑兵二班的武监生们凑到了李如松身边。
校场上泾渭分明的分出两个团体。
骑兵一班以成国公的弟弟朱时坤为首,聚集在校场的另一边。
李如松甩了甩马鞭说道:
“骑兵合训是教务长订下的规矩,也是大操的项目,你们有意见和马教官说去。”
众武监生纷纷低下头。
自从上次实战演练,被马教官们以少胜多后,这帮桀骜的将门子弟都收敛了脾气。
而随着武监风气的好转,一种新的竞争出现在武监中。
宿舍内务卫生要争先,课堂成绩要争先,就连这种合训,骑兵两个班也要别苗头。
但是奇怪的是,一旦这种竞争扩张到了骑兵和步兵之间,那骑兵一班和骑兵二班又会凝聚成一股绳,一致对外。
用李如松的话说,“平时骑兵科争,争的是骑兵科的话事权。但输给步兵科,就是输的所有骑兵的脸!”
就连马教官也不理解,为什么苏泽能让这帮学员发生这么大的改变。
军队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军官团凝聚战斗力的最好办法,就是形成一个共同体。
这也是为什么近代军校制度出现后,就能迅速压倒其他军事制度,立刻成为所有国家变法图强的第一步。
从宿舍到班级,从班级到年级,一个个从小到大的共同体形成后,就会自发产生荣耀意识。
这时候竞争失败,就不是个人荣誉的问题了,而是整个共同体的荣誉。
苏泽也和武监的马教官谈过,让他们不要压制这种共同体的荣誉感,而是要以集体荣誉来颁发奖励,并且给获得荣誉的集体一些特权。
比如骑兵两个班,每旬操练优秀的班级,可以提前开饭。
再比如内务优良的宿舍,可以让内务最差的宿舍帮他们做杂务。
这种共同体的形成,也让武监生之间的关系更加紧密。
这也是近代军官团体远胜于封建时代的原因,一个能有共同抱负和理想,共同生活过的军官团,在战场上的配合肯定要比上个时代的军官强无数倍。
骑兵二班一名消息灵通的武监生突然说道:
“听说今天又是马步训练。”
听到这里,众人的脸色难看起来。
和步兵步法一样,骑兵也是需要步法的。
法国骑兵步法也独步欧洲,法兰西骑兵在机动化部队出现之前,一直都是欧陆霸主。
骑兵的步法要比步兵还难,因为骑兵还要控制胯下的战马。
首先是列阵。
骑兵必须要足够的间距,这样冲锋的时候才不会挤成一团。
骑兵之间的间隔是多少,一名基层骑兵指挥官能指挥的骑兵方阵是多少人,由此计算每个骑兵方阵的长度,并且计算敌我的距离。
近代战争的军官,需要在战场上不断的计算距离速度,而骑兵军官更是要在很短时间内确定冲锋的时机。
列阵完毕,就是步法。
苏泽和戚继光一起商讨的《骑兵操典》,主要骑兵步法可分为慢步、快步、跑步三种,速度依次为每分钟100、240、300米。
要让马按照不同的速度奔跑,就需要训练马步,让马按照不同的节拍奔跑。
等上完了这些课程,李如松才明白,真正的骑兵是什么样。
想到自己刚入学的时候,还自诩骑术精湛,从小就随父亲追杀女真人,现在的李如松就觉得羞愧。
自己以前哪里会什么马术,不过是骑着马乱跑罢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李如松终于能够熟练的使用三种步法。
李如松马术进境飞快,但是骑兵二班的世兵子弟,却在马术这个项目上不如骑兵一班的勋贵子弟。
没办法,大明朝很多卫所都很穷,战马都是卫所中珍贵的东西。
这也是骑兵二班的世兵子弟,讨厌马术合训的原因,又要被一班那帮家伙嘲笑了。
就在这个时候马教官来到了校场上。
“今日是切换步法的训练!”
听到换步训练,就连李如松都脸色微变。
单纯掌握三种马术不难,但是要在行军的时候切换步法,那就非常的困难了。
但是在实际作战中,却是要经常切换步法的。
快步、跑步对马力均有相当消耗,后两者尤为严重。
快步持续半个小时以上、跑步持续6分钟以上,都会令马匹颇为疲惫。
如果长途行军,骑兵就只能运用慢步。
但当骑兵冲击骑兵时,哪一方骑兵能够既保持更好的队形,又跑出更快的速度,就一定能够取得胜利。
既要队形,又要速度,还得保持马力,那就只剩下一种解决方法:以低速靠近敌军,在最后几百米乃至一百多米改为高速,只有在距离接敌还有几十米乃至十几米时才达到全速。
这说起来容易,但是要集体完成,在冲锋时候完成步法切换,就需要非常多的训练。
等到两个骑兵班分别列阵之后,马教官扯着嗓子说道:
“苏教务长已经准备上书,请陛下在年前莅临武监,观摩年底的大操!”
听到这里,众人都欢呼起来。
大明皇帝要莅临武监,能够在皇帝面前表现,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机会!
苏教务长果然是说到做到的人!
众武监生们也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操练!不能让苏教务长在陛下面前丢脸!
马教官又说道:
“今日演练切换步法,差的班要给好的班打扫马厩十日。”
听到这里,骑兵二班众人脸上都露出哭丧的表情。
照顾马厩也是骑兵科的正常学习科目,照料战马也是一名骑兵军官的基本要求。
但是打扫马厩可是一件苦差事,还要给别的班打扫,那就是一种羞辱了。
朱时坤则看了一眼李如松,做出一个胜利的手势。
李如松没有搭理他,而是呵斥着同学,命令众人准备列阵。
最终的结果也不意外,马术更加精湛的骑兵一班获得了优胜。
不过他们也只是堪堪完成了行军,等到终点的时候阵型已经乱的不成样子。
但是好歹骑兵一班行军到了终点,骑兵二班在半途的时候就阵型散了,只有李如松等几个骑术精湛的武监生抵达了终点。
“你们真是我带过最差的兵!”
虽然马教官嘴上这么说,但是实际上他心中的想法是:
“他从没有带过这么好的兵!”
历史上的有名骑兵部队不少,南北朝到唐初的时候,就是骑兵作为主力的时代,诞生了无数让后世神往的骑兵大战。
但是自古以来,骑兵都被当做一种天赋兵种。
所谓天赋兵种,就是骑射天赋的士兵,才能成为最好的骑兵。
所以即使是唐代,那些有名的骑兵部队,很多都是边境的部队,而这些边境地区本身就是半农耕半放牧的区域,招募的骑兵不少都是归化的胡人。
等到了宋代,失去了北方游牧地区的控制权,就再也无法组织强大的骑兵了。
原本马教官也是这么想的。
在内地的汉人,又怎么比得上从小就骑马的胡人呢?
但是骑兵科的进步,让他彻底改变了看法。
骑术不是一种天赋,而是一种可以拆解训练的技能。
只要按照操典训练,一个骑术不算精湛的汉人士兵,半年时间就可以掌握三种马步。
马教官相信,就是最差的武监生,再过三个月就能熟练切换马步。
两年以后,马教官相信,他的学生列阵冲锋,将会比大明最精锐的边军还要强!
这不仅仅是一支骑兵精锐的问题,而是成规模的精锐骑兵可以经过训练获得,汉人在训练下,可以不输给草原人。
不,经过《骑兵操典》训练的汉人骑兵,比草原骑兵更有纪律性,正面交锋肯定能胜过草原人!
当然,教官都是刀子嘴,马教官最后宣布骑兵二班要给一班清扫十天马厩,这才宣布解散。
垂头丧气的二班学生聚集在李如松身边。
“班正,是我们拖了后腿。”
那几个没完成行军的学生垂头丧气。
但是这一次李如松没有训斥他们,而是说道:
“大家不要泄气,这次输不是输,教官不是说了吗?年底陛下会参加武监校武,那才是真正的比试!”
众人还是有些泄气,这时候李如松站起来说道:
“这就不敢比了?你们要刷一辈子马厩!?”
众人纷纷低下头,李如松这才说道:
“刷马厩就是操练的时机,从今天开始,完成行军的随我刷马厩,你们在清理马厩的时候训练骑术!”
“老子帮你们刷十天马厩,如果跑不完,你们就乘早退学,回去好好刷马厩吧!”
——
申时行的妻家果然在纺织行业很有人脉,在赵令娴表示要开染坊后,吴家很快就盘下了京师一座染坊。
苏泽也很快就在实验室内制作出了普鲁士蓝的染料。
果不其然,当一匹普鲁士蓝的染布制作出来的时候,所有见过的人都发出惊叹。
以往的植物染料,很难染出鲜艳的色彩。
就算是最高级的丝绸,也很难有原时空电视剧里那样华丽的长裙。
普鲁士蓝在原时空能迅速风靡,成为一个时代的主题色,就是因为化工染料的鲜艳远超植物染料。
这种新染的布料,带有如此明亮的蓝色,而且多次浆洗也不会褪色。
见到布料后,申时行的小舅子吴佑宁当场拍板,再盘下三座染坊,全力印染这种蓝色布料。
这些染坊由苏家和申家分别占股一半,申家负责染坊事务和管理印染工人,苏家则提供染料。
对此苏泽自然没有异议,普鲁士蓝的工艺并不复杂,最重要的是保密。
但是这个其实也简单,苏泽只需要将不同的反应分别安置在不同的地方进行,只让工人进行其中一部分反应操作,再加入一些无效的反应物来混淆视听,就可以垄断配方很长一段时间。
赵令娴对染布生意摩拳擦掌,苏泽也乐得交给她折腾。
顺天府那边也很快审结了案件。
赵庄头侵占庄产证据确凿,刚刚入狱大部分庄客就都招了。
更让赵令娴震惊的是,这个看起来憨厚的赵庄头身上还有人命官司。
对于这样的人,苏泽只是冷冷的对顺天府报信的差役说了句“依律法办”,相信顺天府很快就能给出判决。
这也更加坚定了赵令娴变卖田庄的想法,她跟申时行的妻子吴氏一起,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染坊的事务中去。
转眼就到了十一月底,这边的家务事情刚刚处理完毕,苏泽踏入东宫,就听到了小胖钧的呼喊声。
苏泽无奈的踏入明伦堂,小胖钧立刻过来说道:
“苏师傅!这次你可要帮我!”
“殿下这又是为了何事?”
“父皇要去看武监校武,又不带孤去!”
(本章完)
第301章 《请圣驾检阅武监演武疏》
第301章 《请圣驾检阅武监演武疏》
苏泽有些无语,你们老朱家就这么爱出宫浪吗?
请皇帝的出皇宫检阅武监,群臣没有理由反对。
但如果皇帝和太子一同出席,那恐怕群臣就要有意见了。
果然小胖钧说道:
“母妃说,孤不能随父皇一起去,孤就说让孤代父皇去,就被母妃罚跪了。”
苏泽无语的看向小胖钧,哄堂大孝了,你爹还没死呢,你就想检阅武监了?
而且请皇帝驾临武监,是苏泽计划来讨预算,你太子去了武监有什么用?你这点私房钱还能补贴给武监?
太子出钱拉拢武监,太孝了。
但是看着小胖钧委屈的样子,估计这次又被李贵妃骂的不轻。
李贵妃是这样的,明明是小孩子好玩好动,童言无忌,谨小慎微的李贵妃动不动就上纲上线,搞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但是苏泽也劝说道:
“殿下,武监演武乃是军国大事,陛下亲临方能说明朝廷对武监的重视。”
小胖钧也是很容易哄的,听到苏泽也说不行,他立刻泄气的说道:
“苏师傅也这么说,那孤就不去了。”
看到小胖钧垂头丧气的样子,苏泽又有些不忍。
他想了想说道:
“殿下要给陛下分忧的想法,臣已经知晓,臣会想想办法让殿下出东宫的。”
这下子小胖钧眉开眼笑。
他也不是非要去看武监演武,只不过这些日子在东宫待得烦闷了,想要出宫找点乐子。
既然苏泽答应自己,那小胖钧也不再为演武的事情闹了,而是充满期待的看向苏泽。
在东宫又接了个任务,苏泽正式起草奏疏。
《请圣驾检阅武监演武疏》
这份奏疏内容很简单,就是请皇帝驾临武监,检阅武监这一年来的操练成果,鼓励武监生再接再厉,精忠报国。
皇帝本身就兼任武监监正的职位,请他出席年末的演武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苏泽写完奏疏,随手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本以为能直接通过的奏疏,却出了幺蛾子。
——【模拟开始】——
《请圣驾检阅武监演武疏》送到内阁,阁臣对你这封奏疏意见不一。
司礼监将你的奏疏送到皇帝御案前,隆庆皇帝非常想去阅兵,却怕在年前引起朝廷争议。
兵部担心武监代表的新军事力量崛起,反对皇帝莅临武监。
隆庆皇帝还是推迟了检阅。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1420。】
【若要完全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5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500点?系统当自己冤大头?
苏泽果断选择了“否”,他决定修改奏疏。
兵部这么反对武监的事情,大概是对皇帝抛下兵部系统,重视武监而不满。
想想也是,武选本来是兵部的重要权力,却被自己用武监偷偷撬走了一部分。
兵部作为一个文官部门,能控制大明的军事力量,主要靠的就是人事权。
现在兵部的人也慢慢反应过来,知道武监是他们最大的竞争对手。
说白了,还是兵部觉得武监夺了他们的权力,所以处处和武监作对。
苏泽将奏疏修改了一下。
说白了,兵部的担忧,在于武监的“不受控”,他们对于武监没有掌控力,觉得被排斥在外。
而实际上,武监也不可能单独跳出大明一百多年建立的兵部体系单独存在。
别的不说,兵部掌握了大明的后勤和军工,光靠武监这点人,也无法完成苏泽想要的军事制度改革。
苏泽也并非要和兵部为敌。
戚继光在山西的胜利,兵部配合得很好,新武器的生产运送,棱堡建设,兵部都出了大力。
既然如此,将兵部拉入进来就是了。
苏泽写道:
“臣伏奏,为彰陛下振武之德,解兵部疑虑之衷,臣请奏:”
“命兵部同核武监课业,专掌演武考绩。”
“敕兵部遴官监临演武,凡骑兵、步兵、炮兵诸科,皆由兵部据《操典》勘验,列册定次。其优劣者,由兵部奏题嘉惩;凡授职武监生,须经兵部覆核文书,方得铨选。”
苏泽这算是重申了兵部对武监生的考核权。
让兵部参与对武监生的嘉奖考核,又能让他们看到武监操练的成果,也能让他们能对武监有参与感。
紧接着苏泽又写道:
“为将者,最忌纸上谈兵。臣请奏,年后由兵部遴选武监优异者,在京营见习实训。”
这就是苏泽提出的第二招了。
京营冗员问题,都是兵部被群臣攻击的焦点问题。
大明通过漕运送到京师的粮食,每年消耗这么多在京营身上,却养出了一支根本没有存在感的部队。
其实从《隆庆会计录》编纂完毕后,兵部也一直想对京营动手。
但兵部至今也没有下手的机会。
京营都是由世袭卫所构成的,这些卫所早已经铁板一块,兵部知道这些卫所的积弊,但是想要动手也苦于没有人手。
就靠着兵部的这些文官,到了军营连基本情况都弄不清楚,如何能和京营这帮基层的兵痞斗。
苏泽也知道兵部在京营这件事上受到的压力,他提出等到年后,由兵部统一分配,将武监生分到京营“见习实训”。
以“见习实训”的名义,让这些武监生深入到京营内部,着手解决京营的问题。
双管齐下,苏泽就不相信兵部不上钩。
另外就是自家染坊的推销问题了。
苏泽看着由自家染坊出品,申家的成衣店制作的新式军装。
这是一套骑兵的军服。
为了方便骑马,这套军服采用是上半身对襟系扣,下半身裤装的设计,再搭配一套皮制的马靴。
苏泽还专门设计了盖沿军帽,加上一整套华丽的勋绶装饰。
这套是专门用来受阅的军礼服,苏泽是按照自己目测的皇帝身材,让裁缝量体裁衣的。
苏泽将奏疏和新式军装一起送到了通政司,本月的模拟次数已经用完,但是苏泽相信这次不会再遇到什么阻力了。
——
皇宫。
果不其然,这苏泽的奏疏算是畅通无阻,司礼监三巨头联袂来到御书房,向隆庆皇帝献上奏疏。
看完奏疏的隆庆皇帝自然是龙颜大悦道:
“还是苏爱卿知朕!”
整个隆庆四年,皇帝经历了水晶宫博览会等事件,也逐渐不满足于待在后宫中。
后宫虽好,但是去武监阅兵更有意思啊!
这样的庆典,自己父皇在位的时候可都没体验过!
隆庆皇帝又赞道:
“苏爱卿越来越周全了,这样兵部就不会反对了吧?”
司礼监三位大太监连忙赔笑,李芳凑趣说道:
“武监乃是陛下为了重振我明武功所设,由此一来,兵部也能体会到陛下的良苦用心,见到武监练兵的成效,自然不会反对。”
紧接着隆庆皇帝又看到了冯保手上捧着的包袱,疑惑的问道:
“这是什么?”
陈洪解开包袱,和冯保一起进献到皇帝面前道:
“陛下,这是苏翰林随奏疏一同送来的骑兵军礼服。”
“骑兵军礼服?给朕好好看看!”
冯保和陈洪虽然日常在司礼监明争暗斗,但是在皇帝面前还是十分默契的。
冯保拿起上衣和军帽,陈洪拿起裤子和军靴,将新式军服展示给皇帝。
隆庆皇帝站起来,看着普鲁士蓝染出来的军服,又细细品了几遍问道:
“竟然是布的?布也能有如此色彩?”
李芳连忙解释道:
“据说这是使用的苏翰林发明新染料,不仅色泽明亮,还能久洗不褪色。”
“这件是冬礼服,在布之间填充,可以御寒保暖。”
隆庆皇帝越看越喜欢,紧接着问道:
“这军服是不是太华丽了?战场上也能这么穿?”
李芳立刻说道:
“陛下,寻常军礼服也没这么华丽,这件衣服是为了您特制的。”
隆庆皇帝立刻明白了李芳的意思,急切说道:
“替朕更衣!”
冯保和陈洪早就做好了准备,帮着隆庆皇帝换上了这套专门为他定制的军礼服。
紧接着两个小黄门又抬着一面全身镜进入御书房。
站在镜子前,隆庆皇帝越看越是喜欢。
苏泽这套军礼服,一股脑儿塞进了很多原时空的礼服装饰。
质军服配上马靴,就连身材肥胖的隆庆皇帝也有了英武之气。
皇帝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越看越是满意。
再想到武监阅兵的时候,自己在台上穿着这套军礼服检阅武监生的样子,皇帝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准奏!让苏爱卿再送一套军服去兵部,朕要在武监演武的时候看到武监生都穿着这套军服。”
可能又怕兵部不肯出钱,隆庆皇帝大手一挥说道:
“军服的钱朕出了!”
“遵旨!”
——
果不其然,兵部尚书曹邦辅,看完六科廊送来的苏泽奏疏,长长叹息了一声。
曹邦辅又让身边的职方司主事戴旭誊抄苏泽的奏疏,发给部内公议,果然在苏泽的意料中,这份奏疏上的内容“收买”了兵部。
但是看到曹邦辅一脸闷闷的样子,职方司主事戴旭问道:
“大司马,这次苏翰林主动让步,让兵部介入武监事务,您为何面露忧色?”
在兵部看来,苏泽这次主动带上兵部,是兵部的一次胜利。
既然让兵部伸手了,那兵部上下也有信心,将武监拉入到兵部的体系中来。
但是曹邦辅是知道苏泽的手段的,他可没有手下官员那么乐观。
武监的钱是陛下从内帑出的,人是从勋贵和世兵中选的,苏泽不过是给了兵部一个年终考核嘉奖的权力,就把兵部上下乐开。
还有明年利用武监生清查京师卫所的事情,这件事到底是兵部利用了武监,还是苏泽利用了兵部都不好说。
京师卫所冗员的问题,虽然苏泽没有提过,但是《隆庆会计录》是他提议编纂的,京师卫所的问题他能不知道?
曹邦辅觉得兵部大概是被苏泽虐惨了,只是捎带上兵部,就让他们满足了。
只能说兵部之前被苏泽搞的太惨了。
曹邦辅比一般兵部官员看得更远。
武监体系不仅仅是学校这么简单,而是一整套武官晋升的新途径。
正如同国初的国子监一样,武人通过武监也能脱颖而出,走入皇帝的视野中。
日后高级军官的任免,必然逐步归于武监。
这样的武监,还能只是一个学校吗?
曹邦辅摇摇头,就算是他看到这样的趋势,也不可能阻止武监了。
只能说苏泽当年的谋划确实厉害,皇帝亲自担任监正,兵部还怎么打压?
这时候戴旭又提醒道:
“大司马,传旨的李公公特别说了新式军服的事情,说是陛下从内帑拨款,要求兵部一定要在武监演武之前,将军服发放到位。”
曹邦辅揉着太阳穴说道:
“这事情就交给职方司来办吧,让武选司从今天开始进驻武监,对武监生进行年底考核。”
“下官遵命。”
——
李如松将马粪铲进了推车,又给马厩里铺上牧草,这才离开马厩。
马教官对于他们偷练马术的事情睁一只闭一只眼,还专门给马厩拨了更多的牧草豆粉。
李如松不仅仅要帮着那些落后的同学打扫马厩,还要帮助他们训练马术,这几天也累的够呛。
但是成效也是显著的。
这些日子下来,骑兵二班的马术提升很大,不少同学都能完成切换马步行军了。
“班正!定下来了!”
夏忠孝是蓟辽军镇一名世袭百户,轮到他承袭的时候刚好赶上武监成立,于是就被塞进了武监之中。
夏忠孝和李如松同为辽东人,他父亲也曾经在李成梁麾下作战过,入学后两人的关系自然非常亲密。
“陛下和兵部尚书都要出席演武!陛下还从内帑出钱,给我们配发新的军装,说是要在演武的时候穿!”
李如松眼睛一亮,连忙说道:
“陛下隆恩!”
夏忠孝也说道:
“陛下隆恩浩荡!”
夏忠孝又说道:
“果然苏教务长没骗我们!”
“去去去,教务长何等人,怎么会诓骗我们?快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家,一定要好好操练,可不能在陛下面前丢人!”
(本章完)
第302章 检阅三军
第302章 检阅三军
转眼之间,就到了隆庆四年的十二月。
今年的冬季要比去年还要冷一些,今年京师富贵人家早早烧起了火墙。
但是武监的校舍中,依然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十二月十日,皇帝会带着内阁和兵部驾临武监,观看校场演武。
听到这样的阵容,就连成国公府的朱时坤也紧张起来。
他的兄长,现任成国公朱时泰还专门将他召回府上,告诉他这次皇帝和百官都很重视武监演武,一定不能让成国公府丢脸。
兄长也委婉的表示,明年陛下会派遣武监生前往京营“见********的意思,成国公府这种顶级勋贵自然是清楚的。
京营的利益,成国公府自然也牵涉其中。
到了国公这一级,荣华富贵已经不缺了,是真正的与国同休。
但是对于成国公府来说,这点利益,也比不上皇帝的青睐。
武监是多么被皇帝重视,勋贵们自然是明白的。
武监生最后能不能在近乎禁锢的大明军制中走出一条路来,其实就要看这第一届武监生的前途。
如果他们中也能和戚继光那样,走出几个军功封爵来,那对于天下武人来说,就多了一条通天之路。
朱时坤记得兄长的教导。
作为家族次子,成国公的爵位和他无关。
他原本的人生轨迹,是作为勋贵子弟戍卫皇帝,靠着家族的关系获得一个世袭的军职。
也许在朱时坤这一代,靠着和成国公府的香火情,还能维持一个富贵的生活。
但是勋贵的旁支何其多,如果子嗣不肖,这份福德两三代就会耗尽。
朱时坤见过太多没落的勋贵子弟。
京营,就是老成国公给儿子谋的最后一条路。
所以这一次演武,朱时坤也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表现,争取给皇帝和群臣留下深刻的印象。
武监中忙碌,申家的成衣工坊也在忙碌着。
要给一百多名武监生赶制新式军服,申家的成衣铺子为了在演武之前完工,高价在京师聘请裁缝,最后甚至开出了一人一天一银元的天价。
就算是这样,工期依然非常的紧。
最后听说是申时行妻家的一名小娘子,想出了一个办法,将一套新式军服分成几个部分,将身形差不多的军服一起裁剪制作。
又将剪裁、缝纫等工序分开,再专门让人负责制作勋带。
就是这样,成衣坊和染坊都日夜不停,总算是在演武之前完成了全部的军服。
——
“班正这套衣服可太威风了!”
夏忠孝一身新式军装,站在武监正冠堂的镜子前,扭着身体欣赏自己的“英姿”。
李如松懒得理他,夏忠孝是个典型的古代战将体型,放在现代就是典型的“大胃袋”。
李如松感慨京师裁缝的巧手,竟然能用布料将夏忠孝包裹进去。
相比之下,李如松的就是典型的北方人身材,国字脸,身材高大,穿上新式军装显得挺拔英武。
这军装确实太威风了。
李如松想着自己带着这样一支骑兵,出现在父亲面前的时候,父亲会惊讶成什么样子。
在这一刻,李如松发自心底产生了一种“君恩深重”的感觉。
不仅仅是“君恩”,李如松对大明有了更深的了解,越发以自己大明人的身份为荣。
李如松再下决心,等自己回到辽东,再见到那些女真反贼,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和李如松这些世兵子弟不同,勋贵子弟们更喜欢新军装的款式。
诚意伯世子刘荩臣试穿着衣服,忍不住赞叹道:“这才是咱们武人应该穿的衣服!那帮文官哪里知道战场上该穿什么!”
朱时坤冷冷的说道:
“你身上这套军服,就是苏教务长设计的。”
刘荩臣愣了一下,自从上次被父亲当众打了竹板后,他对苏泽的名字产生了极大的恐惧。
朱时坤又看向刘荩臣道:
“咱们班就你的骑术最差,过几日诚意伯他老人家也会来看演武,刘兄不怕回家再吃竹板?”
朱时坤这么一说,众人纷纷哄笑起来。
但是刘荩臣的脸却白了,他连忙拉着朱时坤说道:
“班正,你快帮帮我!”
朱时坤说道:
“我也正准备给你们特训,不过事先说好,若是不能完成训练,就要军法伺候。”
听到朱时坤说到军法,刘荩臣就下意识摸了一下屁股。
但是他想到,若是自己在演武的时候出丑,亲爹能把自己活活打死。
他连忙说道:
“只要能不掉队,军法就军法!”
有了刘荩臣带头,剩下几个骑术不合格的学生也找上朱时坤,朱时坤也都是同样的办法,先和他们约法三章,必须要按照朱时坤的训练计划训练,如果完成不了就要受军法惩罚。
——
接下来几天,整个武监内都是喊声震天,吵得隔壁国子监都没办法念书。
朱俊棠顶着黑眼圈爬起来,隔壁武监整日整夜的不休息,他一个晚上好几次都被吵醒,到现在脑子里回荡着的都是武监操典的口令声。
朱俊棠来到饭堂,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一不小心撞上了前面的人,等他抬起头看到一名身穿官袍的中年人。
朱俊棠认出此人正是刚到国子监的新任五经博士黄文彬,他连忙向黄文彬道歉行礼。
黄文彬也打着哈欠,他来国子监之前,刚刚从外地调回京师通政邮递司,没钱在京师购置房产。
黄文彬调任国子监,也看中国子监有教授的校舍,可以省下一笔租房的开销。
可是没想到的是了,国子监的教授宿舍和武监只有一墙之隔,黄文彬更是几乎整晚都没能入睡。
“黄博士。”
黄文彬睡眼惺忪的认出了朱俊棠,他好像姓朱,是是沈鲤看中的学生,刚刚考上举人。
看到朱俊棠憔悴的样子,黄文彬也产生同病相怜的感觉,和朱俊棠攀谈起来:
“黄博士,您也被武监吵的睡不着?”
“先生也是吗?学生听说咱们国子监的博士们都被吵得搬出去,您还住在校舍吗?”
黄文彬一阵无语,看这个朱俊棠仪表堂堂,却是个不会聊天的,自己如果有钱在校外住,还会挤在国子监的校舍吗?
算了,这朱俊棠刚中举人,哪里知道在京师为官的不容易。
黄文彬说道:
“再忍两天就好了,后日陛下就会驾临武监,等演武结束武监也该放假了。”
朱俊棠也松一口气。
黄文彬又问道:
“咱们国子监也要放假了,朱生你要归乡吗?”
国子监和詹事府一样,也有夏冬两个假期。
冬假从十二月中旬开始,足足放到二月份才结束。
这也是黄文彬选择来国子监的原因,事少包吃包住,一年还有接近四个月的假期。
朱俊棠面色黯然的说道:
“家父亡故后,学生在老家没有亲人了。”
黄文彬有些惭愧,自己失言说到了朱俊棠的痛处。
朱俊棠很快调整了心情说道:
“黄博士,弟子的好友张纯去澎湖担任提学,前几日写信来讲述澎湖风光,原来澎湖四季如夏,就是京师寒冷刺骨的时候也是暖阳高照。”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所以弟子给张兄去了信,准备国子监放假就去澎湖看看。”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是苏泽在《乐府新报》上提出的口号,号召读书人不要坐困书斋,而是要多游历,将书中的知识和旅途见闻结合起来。
苏泽在给国子监生讲课的时候,也鼓励他们利用假期出行,多了解大明各地的风土人情。
朱俊棠接到了张纯的信,感受到他在澎湖干事的热情,所以也萌生了澎湖之行的想法。
黄文彬心中也是一动。
等国子监放假后,他一个五经博士再住在校舍就有些不方便了,可是京师年节期间房租价格高的吓人,加上过年和采暖的开销。
可如果回老家,一来一去时间都在路上,现在官员没有公务出行,都要住宿在民驿,这同样也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如果离开京师过年呢?
“去澎湖的船票很贵吧?”
朱俊棠摇头说道:
“莱州到澎湖的商船往来频繁,船票价格不高,若是读书人出行,愿意帮着船上处理文书事务,还能减免船票。”
听到这里,黄文彬也下定了决心,对着朱俊棠说道:
“朱生,本官也准备去澎湖看看,我可以与你同行。”
——
十二月十日,武监。
十二月的京师寒风凛冽,武监校场却旌旗蔽空。
隆庆皇帝身穿特制的蓝色军礼服,对襟袍镶银扣,皮制马靴配绶带,盖沿军帽上的金徽在冬日薄阳下熠熠生辉。
内阁辅臣、兵部堂官及成国公等勋贵紧随御驾,朱紫青蓝的官袍簇拥着从皇宫内出来,浩浩荡荡的向武监而去。
皇帝出行,京师道路两旁都是要戒严的。
这次负责戒严的,是从京师抽调的巡捕。
这些巡捕也身穿统一的黑色吏服,嘴里口哨,手持木棍。
这些经过训练过的巡捕,比起以往执法更文明了一些,只要百姓不进入禁区,巡捕也不会特意驱赶。
“万岁!”
百姓开始呼喊万岁,虽然沿街的百姓喊声不齐,还带着各种口音,但是在隆庆皇帝的耳朵里,这比朝会上的呼喊要让人兴奋多了。
甚至皇帝还从龙撵上站起来,挥帽向周围的百姓致意,这更是引起了山呼海啸的“万岁”声。
苏泽跟在文武大臣队伍靠后的位置,百姓的欢呼确实是出自真心。
隆庆皇帝在位后,倭乱平息,西北战事也迅速平定,又开海贸易。
在封建时代,光是这些,就足以被称之为明君了。
历史上大部分时候都是这样,只要皇帝不乱折腾,百姓能吃饱饭,就算是了不得的盛世了。
况且这方时空,大明改变的更多。
在苏泽一封封奏疏中,至少是在京师,百姓生活已经是这几千年来最温饱,最有盼头的黄金时代了!
京师百姓对于皇帝的呼喊发自真心,他们是真的希望隆庆皇帝能长命百岁。
好在武监距离皇宫也只有几条道路的距离,巡捕营总算是完成了警戒任务。
武监大明打开,监副定国公徐文壁,也身穿一套新式军装,领着同样身穿军装的教官,在武监门前列阵欢迎。
平日整日在各个庙之间祭祀的定国公,穿上军装之后还真有了一副军人的样子,他本能的挺直腰杆,领着教官向皇帝要行参拜大礼。
但是隆庆皇帝却似乎玩上瘾了,他直接说道:
“爱卿免礼,今日朕检阅武监,行军礼就行了。”
徐文壁也是做过皇帝近卫的,他很快就领着教官行了军礼,然后将皇帝和文武官员迎接进了武监。
上次的临时看台已经拆除,工部早已经建造了一座永久的阅兵台。
当隆庆皇帝登上阅兵台,随着众官员登台,台下的武监生们手心也都是汗。
骑兵科分成两列,骑兵一班的班正朱时坤,骑兵二班的班正李如松,各自骑着马站在队列前。
其实校场距离阅兵台还是有些距离的,其实李如松和朱时坤根本就看不清皇帝。
他们只是隐约中看到,一名和他们身穿同样蓝色军装的人,被文武群臣簇拥在中间。
不用说,这就是大明皇帝了。
李如松的心也激动起来,能在皇帝面前露脸,这可是自己亲爹都没做到的事情。
朱时坤的内心更加复杂,他知道站在皇帝身侧的,应该就是自己的兄长,台上还有很多勋臣都是他认识的。
一想到这里,朱时坤又瞥向自己身侧的一班骑兵队伍。
刘荩臣这些日子操练得不轻,甚至还挨了朱时坤的笞仗,但是他此时却不敢有什么不满的,因为他知道如果今日表现不好,估计要挨更大的揍。
定国公徐文壁不愧是主持过大量祭祀典礼的国家大祭司,在这样场合他丝毫不怯场。
现场的站位和步骤,都是昨日徐文壁亲自排演过的,此时他按照流程,骑着马越过校场,最终停在了阅兵台下,对着皇帝说道:
“臣武监监副徐文壁,武监三军整兵完毕,躬亲圣阅!”
隆庆皇帝看着校场上整齐划一的武监生,心中也升起一股豪情,大声说道:
“开阅!”
(本章完)
第303章 龙颜大悦!
第303章 龙颜大悦!
这一期武监其实也只有三百多人,还要分成步兵、骑兵、炮兵三个科,如果只是三百人站在校场上,实际上也没几个人。
所以在上个月,徐文壁就提出了建议,骑兵科和炮兵科就算了,他以自己五军都督的名义,从京营抽调了精锐两千人,交给步兵操练列阵。
说是列阵,其实就是训练走步。
如果只是列队训练,其实一个月就能有不错的成效,看前世大学生军训就知道了。
一个月时间,这些京营士兵也能列出整齐的方阵。
成衣坊自然也没有办法给他们制作军服,所以他们穿的还是大明旧的甲。
不过在每一个方阵中,都有一个身穿蓝色军官服饰的武监生,这整齐的方阵也让阅兵台上的君臣眼睛一亮。
徐文壁一声令下,首先是步兵方阵开始经过阅兵台。
因为时间仓促,所以只操练了齐步走,每一支方阵边上都有武监军官吹着哨声指挥,等到经过阅兵台的时候,武监军官则会对着台上大喊:
“万岁,万岁,万万岁!”
隆庆皇帝脸上挂满笑容,他则会回一个“朕躬安”。
站在皇帝身边的群臣也陪着笑容,而躲在角落的苏泽,看着骑马的徐文壁,只能感慨果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才能。
这位定国公徐文壁打仗也许不行,也没有什么政务能力,但是搞这种大型典礼还真是一把好手。
就别说这战斗力,就说这阅兵好不好看吧!
也难怪他在原时空,主持隆庆万历两朝的祭祀,活生生的靠着祭祀混到了三公的位置上。
在大明朝,就算是勋臣,生前能授予三公的也没几个。
等步兵方阵过去后,接下来就是炮兵了。
炮兵班是人数最少的,但是人少没关系,徐文壁征调了大量的骡马,只看到一群骡马拉着各种大炮进入校场。
苏泽对徐文壁也是佩服极了,为了凑数,徐文壁不仅仅拉来了京师炮厂的新式火炮,还拉来了佛郎机炮和大将军炮这类的古董火炮凑数。
但是别管是不是凑数的,这些骡马拉着各式各样的火炮经过校场,还真有一种唬人的感觉。
隆庆皇帝看完也是龙颜大悦,这阅兵台上也只有少数大臣能认出火炮的型号,反正就是我大明的神兵利器,拉着过场就行了,你就说威猛不威猛吧!
隆庆皇帝又对左右说道:
“昔日太祖阅神机营,也不过如此?”
这时候站在角落的苏泽反应最快,他立刻说道:
“请陛下仿效太祖,赐此军营号。”
兵部尚书曹邦辅看向苏泽,赏赐营号就是要编练新军了,你苏子霖露出马脚了吧!果然武监就是要绕过兵部!
但是可是此刻曹邦辅也没办法,皇帝正在兴头上。
隆庆皇帝想了想说道:
“就叫武威营吧。”
苏泽连忙说道:“臣替炮兵科诸生,谢陛下隆恩。”
骑兵和步兵可以分散使用,但是炮兵不行。
苏泽早就有筹建专门炮兵的想法,正好乘着阅兵的机会让皇帝开了口。
等到骡马喧天的炮兵过去,接下来就是骑兵了。
群臣都看向校场远处,两支骑兵部队分别在两边立马列阵。
这时候司礼监的大太监李芳给皇帝递上望远镜,又有太监们给其他众臣也送上望远镜。
李如松和朱时坤此时也紧张起来,但是随着军令下达,他们的紧张感也消失了。
“上马!”
马侧的骑兵整齐划一的翻身上马,引起了阅兵台上的赞赏声。
两个班的骑兵分列两边,相向列阵,李如松和朱时坤立马在队伍正前方,两人默契的同时抽出配剑。
“全体都有!冲锋!”
两个班的骑兵开始相向冲锋,只看到两阵骑兵都迈着整齐的马步,先以慢步开始向前。
“快步!”
随着一声命令,骑手开始切换马步,骑兵们开始加快速度。
阅兵台上的欢呼声,基本上都是外行看热闹。
但兵部尚书曹邦辅是懂行的。
骑兵冲锋列阵,这是相当精锐的骑兵才能做到的事情。
这些武监生还不到一年,竟然能做到如此的地步。
而且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操典,这些骑兵各个人马合一,都能按照同样的节奏前进!
曹邦辅曾经担任过蓟辽总督,他在蓟辽也没有见过这样的骑兵!
战马踏地声如闷雷,而随着两支骑兵越来越近,阅兵台上的众人也都紧张起来。
“跑步!”
两支骑兵竟然还在这个时候提速,这下子就连曹邦辅都紧张了,这样高速运动的骑兵对撞,那不死也要伤残了。
“转!”
随着两名班正一声令下,两班的骑兵分别开始右转,两支骑兵就这样擦身而过。
阅兵台上爆发出雷鸣的欢呼声。
就是再不懂行的人,也知道刚刚这场冲锋的难度。
观礼勋贵们目睹自家子弟这般英姿,激动得频频捋须。
身穿军礼服的隆庆皇帝更是激动到脸色潮红。
在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大明内忧外患,东南倭乱西北变乱。
自己继位四年,外患平定,还练出如此强军。
这时候几位内阁辅臣站出来,对着皇帝说道:
“恭贺陛下得此强军!”
隆庆皇帝当场掷下敕令道:“武监生赏金元十枚!”
又有太监将皇帝的赏赐通报给武监生,众人又齐声呼喊“陛下隆恩”。
隆庆皇帝又看向校场,又下令道:
“武监教官皆升官半品,赏金十枚!”
“定国公徐文壁公忠国事,增食禄五百石!”
定国公徐文壁的食禄本来是两千五百石,仅次于成国公的三千石,所以名义上位列勋臣第二。
增加食禄只不过是象征性的,这些勋贵的食禄也不是实领的。
但是给定国公增加食禄,就是拔高了定国公府的地位,从此定国公就和大明勋臣第一了。
一旁的成国公朱是泰神色复杂。
他刚刚承袭爵位,自然没办法和定国公徐文壁相比。
不过这次自己的弟弟在校场演武表现出众,家族说不定还可以走别的路。
不仅仅成国公这么想,在场有子弟在武监的勋臣也都这么想。
诚意伯刘世延更是嘴都笑开了,只有他是将自己的世子送入武监。
刘世延好不容易才恢复家族爵位,他和别的勋贵不同,他需要将自家爵位稳固传承下去。
只要儿子继续进步,那自家爵位就稳了。
“教务长苏泽,赐金百枚。”
隆庆皇帝顿了顿,因为科场的潜规则,前一届进士还都卡在五品位置上,再给苏泽升官已经有些不合适了。
“追封其父母,再荫其子尚宝丞。”
在场众臣都是一阵错愕,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谢恩的苏泽。
追封父母这也是正常的封赏,这种荣誉性质的奖励,是给官员衣锦还乡的,苏泽的父母已经去世,这种追封也就是在家庙中增加祭祀规格罢了。
但是“荫其子尚宝丞”就很有讲究了。
恩荫也是有等级的,尚宝丞是正六品的职位,在恩荫官中也是非常高的起点了。
也就是说,苏泽的儿子就算是不科举,上来就可以成为京官六品。
更让百官玩味的,尚宝司的职位,素来都是留给重臣子弟的。
比如徐阶的儿子,徐琨、徐瑛,是恩荫的尚宝卿。
紧接着,隆庆皇帝又着令兵部,将本次演武中优异人员列出来,皇帝要亲自在皇宫接见他们再行奖励。
这场隆庆四年末的阅兵终于落下了帷幕。
——
过了武监演武,詹事府也开始放假。
不过苏泽倒是也没能闲着,而是被兵部抓过去,商议年后向京营派驻见习军官的事情。
但这件事本来就是苏泽所倡,苏泽也推脱不掉,只能顶着兵部上下官员异样的目光,每日前往兵部报告。
到了年底,各大衙门也都忙着年终总结和考核,外任官员也会回京覆命。
苏泽的好友工部郎中傅顺,五月受命前往直沽修造炮台,这个月的时候直沽炮台修造完毕,傅顺也返回京师。
同样是苏泽的好友,工部郎中万敬,受命协助建造新式土楼,在京郊督造了两座水泥厂,也在近日才返回城内。
等两人一回京,苏泽就在家中设宴,为他们接风洗尘。
“应和(傅顺字)兄,钦之(万敬字)兄!”
苏泽在府门前迎接二人,两人都带上了家眷,女眷和孩子被妻子迎去了后宅,三人就先来到了后园中。
苏泽这座宅子还是两人帮忙修的,傅顺指着后宅说道:
“当年傅某在这里搬过砖的。”
三人哈哈一笑,苏泽又引两人登上了假山顶上的亭子。
这座亭子视野很好,苏泽闲暇的时候很喜欢在这里读书品茶,但是冬季的假山顶上风实在是太大。
赵令娴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办法,买来几块玻璃将亭子封住,这样就能不影响观景的同时,又在亭子里喝茶了。
这不就是玻璃暖房吗?
苏泽原本想过温室的计划,但是玻璃的成本现在还是太高,他本来准备等过几年玻璃价格降下来再推广。
可没想到妻子竟然走在自己前面。
傅顺和万敬都对这座暖亭十分欣赏,两人也想着自己回去也造一座。
喝上茶后,三人又谈起了公务。
万敬说道:
“两家水泥厂已经开工,产出的水泥品质也不错。”
苏泽在报纸上看到的消息,是两座水泥厂已经开工,靠着两座水泥厂的水泥,年前又有两座新式土楼交付。
报纸上的局势是一片大好,但是在万敬看来这还不够:
“但是受限于燃料,产能还是上不去。”
苏泽问道:
“难道京畿还没有足够的燃料吗?”
现在使用的水泥,是石灰、矿渣、石膏,经过高温煅烧而成的。
高温煅烧炉用的是煤炭,按理说京师不应该缺煤。
傅顺也奇道:
“我听说房山的煤矿已经扩产,产量也不错,不应该缺燃料吧?”
万敬叹息一声说道:
“为了京师供暖,工部下令京畿周围的堆煤场优先供应民用,能分给水泥厂的煤炭就不多了。”
“房山煤矿铁矿我也去看了,产量是不错,但是这些东西运不到京师。”
等万敬说完,苏泽这才明白了。
煤炭不缺,但是缺的是运力。
京畿地区的发展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料,在苏泽这么一番折腾下,京师已经有了产业革命的萌芽。
如此巨大的需求下,让原本京畿周围的运输系统开始不堪重负。
能行车的就是官道,如今京师附近的官道十分拥挤,房山县距离京师并不远,但是这些煤炭需要运送京城附近的堆煤场,然后再分发给各个部门。
最先需要保证供应的自然是民生部门,绝大部分的煤炭都被制作成蜂窝煤,卖给京师的百姓。
剩下的工业部门,铁厂的锅炉是不能停火的,自然也要优先供应。
剩下的工厂,玻璃窑厂、碱厂、还有传统的瓷器陶器工坊、铁匠铺,这些都是要煤炭的。
在冬季煤炭需求激增后,水泥厂自然就被排到了后面。
万敬也抱怨说道:“明明距离房山距离京师就百里路,这些煤就是运不过来。”
“如今工部也有议论,准备拓宽官道,但听说明年的预算要留给河工,实在拨不出这笔钱。”
万敬说完,苏泽也开始发愁。
工业发展也是需要地利的。
原时空为什么英国率先爆发工业革命,除了技术原因之外,英国内部发达的水运网络,也促进了各种原材料的运输,让各种工厂能整合资源,用更低的成本生产商品。
江南地区为什么适合发展工业,也是同样的道理,发达的内陆运河网络,就是工业的血管。
京畿地区的水网条件其实也不错,但是这是东南方向的水网。
京师最大的问题是,如何将西北方向,也就是山西地区的煤矿运输到京师。
陆运成本太高,还要优先保障城市采暖。
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苏泽要将京畿打造成产业中心的计划就要破产。
这也会影响苏泽先北后南的产业政策,造成南北方政治势力的进一步失调。
苏泽看向万敬问道:
“钦之兄,你听说过铁路吗?”
(本章完)
第304章 铁路
第304章 铁路
万敬说道:
“铁路?子霖兄说的可是矿山里用的铁路?”
苏泽点头,他听张明远说过,房山的煤矿铁矿已经开始使用铁路。
当然,这种铁路并不是蒸汽动力的铁路,而是使用骡马拉的矿车。
最早的铁路,就是铺设在煤矿里,用来从矿井里运输煤炭的。
苏泽说道:
“我听房山县吏张明远说过,房山县的煤矿已经用了铁路,矿山铺设了铁制的轨道,一匹马可以拉三辆矿车,大大节约了运输成本。”
“既然矿山可以用铁路,那是不是可以修建一条铁路,连通房山和京郊,将房山的铁矿和煤矿拉到京师来?”
这下子就天不怕地不怕的傅顺都愣住了,他说道:
“子霖兄是说用铁轨连通房山和京师?”
苏泽点点头,傅顺忍不住惊呼道:
“这要多少钢铁啊!”
万敬也觉得苏泽这个计划疯了!
大明的钢铁产量是在爆发增长中,但是也没有奢靡到可以将钢铁铺在地上。
傅顺说道:
“房山县的矿山我也听说过,铁轨只是用在矿洞中,最长也不过百丈,从房山到京师要近百里路程啊!”
房山县放在原时空,开到京师正阳门下,也就是一两个小时的路程。
但是放在大明朝,驿马程需行六个时辰。
这六个时辰的路程都要走官道,如果走别的路时间还会更长,对马车也有消耗。
所以别看只有不到百里路,但是实际上运输成本是很高的。
当然,这是马车的速度,如果是加急军情传递是不需要这么久的。
给一百里的路铺设铁轨,就连工部最有想象力的官员都不敢想。
但是苏泽却知道,铁路几乎是工业发展的必然成果。
不需要蒸汽机,早期铁路就是马拉着车厢在铁轨上跑。
仅仅是这样,就能大大的减少货运成本。
其实苏泽提议修造铁路,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那就是拉动钢铁的使用。
发展工业,实际上就和活面一样,就是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
现在就是钢铁又开始过剩了。
随着更多大型铁厂的建设,京畿地区的钢铁价格又开始下降。
没办法,如今钢铁的几个用途,铸炮、建筑、日常铁器制造,这些行业虽然也有增长,但是比不上新式铁厂的炼铁增量。
钢铁就是这样,一旦技术飞跃,铁炉日夜不歇,就能爆发出恐怖的产量。
这其中,既有官办投资的铁厂,也有民间看到炼铁利润,投资建设的铁厂。
就比如在直沽,就有商人投资建设的铁厂,这些铁厂都是为了沿海造船需求而建造的,其中最大的一家民营铁厂,已经追平了京畿官办铁厂的产量了。
而铁厂这类重工业,投资都是有滞后性的,价格也有周期性。
也就是说,在产业需求旺盛的时候才会有人投资,但是很容易因为投资过热而价格狂跌。
然后投资减少,需求钢铁的时候又会造成价格上涨,再带动下一轮的投资。
这种周期性的增长,也会拖慢工业化的速度,甚至可能出现产量过剩的经济危机。
随着新一批钢铁厂的落成,靠着前一轮建设拉动的钢铁需求也开始减少。
要避免这种周期,就需要新的需求。
钢铁过剩,最好的办法就是制造需求。
铁路,就是消耗钢铁产能最好的去向。
苏泽说道:
“两位兄台,你们想一下,如果在房山和京畿建设铁路,几匹马就能拉着几车矿石运送京师,那这一年能运送多少货物?”
“铁路投资的成本是高,但是一旦落成要比再修官道要划算多了。”
万敬和傅顺听完,竟然有一丝被苏泽说服了。
两人都是在工部做实务一步步升迁上来的,也主持过大明的重大项目,于是两人真的开始计算起来,修造房山铁路的可行性。
苏泽让人拿来纸笔和算筹,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起来。
“其实用木质轨道也是可以的?”
“不行,木质轨道容易磨损腐烂,维护起来费用更大。”
“木质轨道上包裹铁皮呢?”
“腐烂的问题怎么办?还有铁轨承压这么大,变形怎么办?”
“铁轨也有沉降的问题啊?官道使用一段时间,道路就会凹陷,重新夯路,砖石地面也同样有这个问题。”
“铁轨会面临这个问题,那将轨道下方的土夯实?”
“沉降是个难题,但是只要控制车速不出轨就行,更重要的还是成本。”
两人开始计算。
万敬曾经筹办过京师的铁厂,他一边计算一边说道:
“如果直接在房山建造铁厂烧煤冶铁,用产出的钢铁来制作铁轨,要比市面上的更低。”
傅顺有着丰富的土木工程经验,他思考说道:
“可以从房山沿着铁路铺设下去,铁厂生产的铁轨直接拉上马车,那也不需要太多的工匠。”
这么一算,苏泽说的铁路计划似乎还真的可行?
正如苏泽所说的那样,铁路铺设完毕,就能源源不断的产生利润,光是京师两座水泥厂需要的煤炭和矿渣,就能节约大量的成本,更别说对运输效率的提升了。
作为工部官员,一条近百里的铁轨!?
这对于两人来说,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
傅顺的呼吸急促起来:
“子霖兄,你能上书朝廷,请求开建房山铁路吗?”
万敬想的更远一点,他说道:
“应和兄!子霖既然都提了铁路的事情,他必然胸中有了定策,我等只要配合子霖兄就行了。”
万敬又看向苏泽说道:
“子霖兄,你吩咐吧。”
苏泽看向两人,他也没想到两人竟然如此信任自己。
万敬和傅顺,也是苏泽铁路计划的执行人,他们能全力支持自己,也算是个好的开始。
苏泽说道:
“两位兄台,这铁路的事情,主要还是钱财的问题。”
两人点头。
万敬和傅顺身为工部主事,是工部的中层官员,他们对工部的情况自然最清楚。
万敬说道:
“雷阁老在部里定了调子,明年工部的预算要用在修造河工上。”
“潘侍郎和王侍郎,正在为了治黄还是修运河争执。”
“想要工部再挤出钱来修铁路,部里首先就不会同意。”
雷礼升任阁老后,工部尚书的位置空缺。
工部侍郎潘季驯,和担任漕运总督兼任工部侍郎的王之桓,在竞争工部尚书这个位置。
而从雷礼入阁的路径上,皇帝的意思也很明确。
工部尚书一定要会造工程。
想要成为工部尚书,就要拿出实际功劳来。
整个隆庆四年,工部好不容易开源节流了一笔款项来,到底这笔钱用在哪里,工部上下争论不休。
在这种情况下,万敬和傅顺更不敢开口要预算了。
苏泽笑着说道:
“如果不用工部的钱,就能将铁路修成呢?”
“不用工部的钱?子霖兄是想让陛下从内帑掏钱?”
傅顺连忙说道:
“内帑好啊,只要内帑掏钱,工部一定配合,子霖兄你有什么妙策?”
苏泽无语的看着两人,合着自己整日就想着让陛下掏钱是吧?
万敬也说道:
“雷阁老也曾经说过,这满朝文武,只有子霖兄能从陛下内帑里掏出钱来,只要陛下肯出钱,那铁路之事就没有阻碍了!”
苏泽连忙摇头说道:
“铁路这么大的投资,就是陛下也会慎重。而且陛下也看不到投资铁路的收益,内帑怎么肯出这笔钱?”
听到苏泽不是从皇帝内帑搞钱,两人有些失落。
万敬又问道:
“难道子霖兄准备让太子出钱?”
“?”
苏泽看向两位好友,原来自己在群臣中的形象就是这样?专门从皇室口袋里掏钱?
万敬这下子迷糊了,他问道:
“工部不出钱,陛下不出钱,太子不出钱,子霖兄被打哑谜了,这钱从哪里来?”
苏泽微笑说道:
“这笔钱可以从民间筹措。”
“什么,子霖兄要加税?这可万万不可!”
苏泽说道:“不是加税,是借。”
苏泽站起来说道:
“可以发行官府公债,从民间募资建造铁路。”
“等铁路建成之后,扣除每年的运营费用,剩余的收益用来还债。”
“当然,如果是这样,百姓还是很难购买公债,还需要官府担保,每年会按照回报率,回购固定数量的公债。”
“如此一来,等于官府向百姓借钱,可以将铁路建设的成本分担到多年。”
“而百姓也能从铁路公债中获得收益,这就是两难自解的办法。”
两名土木人都被苏泽一堆“股”“债”给绕晕了。
听来听去,还是要让百姓掏钱。
万敬问道:“子霖兄,真的可行吗?”
苏泽说道:
“事在人为,两位兄台回去工部,帮着苏某研究如何建造铁路就行,只要技术上没问题,苏某一定会竭力促成此事的!”
听说只要自己负责技术工作,傅顺和万敬都松了口气。
只要苏泽能将资金问题解决了,两人就是累死在工地上,也誓要将铁路修出来。
——
腊月十五。
年关将近,今年京师的过年气氛比往年更浓。
百姓这一年都赚到钱了,过年自然要消费消费,商店和集市也顾不得休息,将货物堆满了货架。
那些外地商人是又高兴又痛苦,他们一边忙着进货,赶在年前赚上一笔,一边又给家人带信,自己是没办法赶回老家过年了。
大同范氏的族长范宝贤揉了揉眼睛,看来他今年也回不了山西过年了。
这次范宝贤来京师,没有住在大同会馆,而是购下了大同会馆旁边一座三进的大宅,作为范氏在京师的落脚点。
以前范家人来京师,都是住在大同会馆内的,但是从去年以来,范氏发现,他们的业务越来越离不开京师了。
蔗酒要在京师的大宗粮食市场进货,草原的货物和山西的煤矿最终销售地点也是京师,就连票号的主要业务也在京师。
《商报》的报馆设在直沽,但是发行的部门在京师。
就在这个时候,门房通报,范宽已经回来了。
范宽这个《商报》总编,如今在范氏地位已经今非昔比了。
报纸这项业务,和范氏其他业务比起来,只能说是勉强收支平衡,根本算不上挣钱。
但是现在谁也不会因为《商报》赚钱少,而轻视范宽。
反而如今范氏各房,都想要巴结范宽。
范宽手上随便漏点消息,就能让人发财,而如果能在《商报》上打点广告,生意更是会红火起来。
作为族长,范宝贤看中的是《商报》的影响力,以及范宽的消息渠道。
范氏到了这个地步,范宝贤反而更加如履薄冰。
照这个财富累计速度,范氏的财富会达到一个前无古人的夸张数字。
这放在历朝历代,都可以当作肥羊宰了。
所以范宽掌握的朝廷情报,反而是范家最需要的东西。
范宝贤来到厅,见到了从直沽赶回来的范宽。
“族长!”
执掌一家报社,洗去了范宽之前身上那股掮客的猥琐气息,他戴着眼镜,一股读书人的气质扑面而来。
看到范宽的气质,范宝贤更加坚定要让子弟读书。
“仲立(范宽字)兄,是什么急事,让你从直沽赶来,还非要当面和我说?”
范宝贤是被范宽约在京师见面的。
范宽立刻说道:
“族长,在下听到消息,苏翰林准备募资建造铁路。”
募资?
范宝贤自然明白募资的意思,铁路是什么?
范宽说道:
“族长,您忘记了?咱们山西的煤矿也有这东西,就是两条铁轨,用马拉着马车运输煤矿,铺设完铁路后,能省下大量人工。”
范宝贤想起来了铁路是什么,正如范宽所说的那样,范家在山西的煤矿中,已经有铁路了。
造铁路要募资吗?
就为了这点事情,范宽从直沽赶回来面谈?
范宝贤拿起茶杯,试图用喝茶的动作挡住脸上的不满。
但范宽接下来说道:
“苏翰林提议要修一条从房山到京郊的铁路,全长百里。”
噗,范宝贤嘴里的茶水全部喷出来,他剧烈咳嗽过后,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多少!?”
(本章完)
第305章 《请设铁路公股募资修路疏》
第305章 《请设铁路公股募资修路疏》
范宝贤第一个反应是苏泽疯了!
从房山到京郊,百里的铁路,这需要多少铁?
而作为执掌范氏的大商人,范宝贤更清楚,如此巨大的工程,材料说不定都不是最大的成本。
沿途的土地征用要不要钱?
人力成本要不要钱?
范宽说道:
“工部那边计算,这条铁路大概需要三万银元。”
范宝贤直接傻了,一条百里的路需要三万银元,他说道:
“苏翰林疯了吗?三万银元,铺在地上都能联接京师和房山了!”
“陛下和工部能出这笔钱?”
范宽说道:
“所以苏翰林准备向民间募资。”
“民间募资?那就是向百姓征税?苏翰林这么做不怕名声有损?就为了这么一条铁路?”
朝廷为了工程征发劳役和加派也是正常,说老实话在京师附近摊派,三万银元也不是挤不出来,但是这么做不是将苏泽经营多年的名望全部耗尽?
范宽摇头说道:
“苏翰林说的募资,是要发行公股。”
“公股?”
范宽说道:
“一百银元一股,合计发行300股,最少认购一股。”
“购买公股的人,就可以自动加入到铁路董事局中,等铁路建成之后,享受铁路扣除运营后的利润。”
“此外苏翰林准备上书朝廷,以顺天府商税做保,购入公股的每年可以得到年化半分的利息,如果铁路不盈利,就从顺天府的商税里出。”
“五年后公股到期,就可以选择出售公股赎回本金,或者继续持有享受分红。”
“公股可以不记名购买,持有人可以指定代理人加入董事会。”
范宽一口气说完,这些都是苏泽亲自向三大报社寄来信上做的说明。
听完之后,范宝贤开始思考起来。
三万银元自然是一笔巨大的数字,但是一百银元一股就没什么。
京师中,能拿出一百银元的人可远超三百这个数字。
年化半分利息其实也不算低了,半分就是百分之五,范家票号的借贷业务,对同族商人的借款利息就是半分。
当然,如今京师正常的贷款利息是三分,也就是百分之三十,而民案司规定的最高历史是四份,也就是百分之四十。
和这些利息相比,半分算是范氏借给同宗做慈善了。
但是帐也不能这么算。
普通贷款的利息高,是因为放出去的风险也高。
范家票号也只给熟人贷款,就这样每年也有大量的坏账。
没办法,这年头商业就是这样,有的商队进入草原就消失了,你想要讨债都找不到人。
而铁路公股这半分的利息,是顺天府用商税来担保的。
当然,如果是普通官府作保,大家大概也不会相信,但如果是苏翰林的推动的,那这个兑付的机会就很大了。
如果能稳定的结息,五年后再赎回本金,在商业上也不算是亏本。
当然,作为族长,范宝贤也不能只算经济账。
他看向范宽问道:
“报纸上还没消息,这是苏翰林和报社通风了?”
不愧是族长,范宽看到范宝贤的智商恢复高地了,说道:
“苏翰林派遣门客徐文长,亲自来三家报社送了亲笔信,徐先生也做了铁路公股的说明,希望我们三家报社一同宣传铁路公股的事情。”
果然。
范宝贤已经有了决定,但是他还是先问范宽道:
“仲立兄,你怎么看?”
范宽非常坚决的说道:“买!应该买!”
果然。
范宽说道:
“族长,三万银元,百元一股,总共才三百股。”
“就算是从商业上看,这不是亏本的买卖。”
范宝贤微微点头。
如果在京师,一百银元还真不多。
别说是那些大富大贵之家,就是中富之家,也是能凑出来的。
范宽继续说道:
“族长,我认为这公股最重要的倒不是利息的问题,而是这个董事的职位。”
“董事?”
范宽点头说道:
“虽然苏翰林没有详细说明这个董事的作用,但是既然有了这个董事会,大家又是出钱方,那是不是也能享受一些权力?”
范宝贤愣了一下,这是他没有想到的角度。
现在也有商人合股的情况,但是这种生意一般都是同一个家族出钱,合股以后年底分钱。
范家的票号,其实就是这样一个股份公司。
“可是铁路应该是工部造吧?董事会也不会造铁路啊。”
范宽说道:
“董事会肯定不会造铁路,但是铁路建造完毕还要运营。”
“董事会既然出钱,是不是也能对运营发表意见?”
范宝贤愣了一下。
范宽又说道:
“既然是董事会,这就是个会,族长,您说苏翰林牵头,京师中什么人会带头认购铁路公股?”
范宝贤瞬间明白了范宽的意思。
一百银元并不多,以苏泽在大明的权势,大明的权贵们随手认购一份给他点面子也是正常的。
别的不说,那些勋贵手里可是有大把的银元。
还有太子,苏泽是太子的老师,和武清伯一家关系也非常密切,太子难道不会帮他推销公股?
此外苏泽和阁老们关系亲密,再怎么说,阁老们一百银元也能拿出来吧?
范宽拿出他当年做山人时候的话术说道:
“族长,这不是铁路公股,这是通往上层的路引啊!”
范宝贤立刻站起来说道:
“买!等发行后,我私人就买五股!”
“家族那边我会想办法说服,以大同范氏名义购买!”
——
苏泽正在起草奏疏。
《请设铁路公股募资修路疏》
苏泽首先写道:
“臣伏见京畿之利,首在工矿。房山所出煤铁,乃筑城、冶器、营作之根本。”
“然自房山至京郊,百里驿道崎岖,一车之货需骡马数乘,糜费人力、时日甚巨。长此以往,京畿百工用度昂贵,于国计民生深为不便。”
“臣听闻,房山矿山中有铁路,以马骡曳引矿车于铁轨之上,可数倍其力,一畜载三车,所省转运之费何啻万千?”
“臣咨议工部官员,可沿官道自房山至京郊铺设百里铁路,以济漕粮、煤铁之运。”
“然此工浩巨,所费约以三万银元计。今工部岁用已定于河漕,库银实难分润;内帑天家亦虑创举未验,恐糜公帑。”
“臣殚思极虑,唯效商贾分股合营之法,权变其道,募设铁路公股于民间。”
苏泽又详细说明了发行股票的方法:
“一、每股定额百元,募足三百股则路款备矣。二、岁给半分之息,以顺天府商税为质,由户部验封担保,本息无虞。三、五年为期:期至债主可依原值兑回股本,或转为路股永享余利。四、不记名发兑,利市流通,绅商民户皆可购持。五、立股主会稽核收支,所涉商民得与工部同察支用、分润其利。”
“盖以此法,有‘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利还于民’之效。”
“民出其财,非若加赋之苛;官成其利,可化钢铁之滞;商得其便,岁省转运之靡。”
苏泽写完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拟开始】——
《请设铁路公股募资修路疏》送到内阁,张居正对发行铁路公股表示反对,认为公股发行会削弱户部权威。
户部官员也对此表示反对,上疏:“发行公股,名为发债,实为加赋,此例不可开。
但是皇帝却对公股募资建造铁路很有兴趣,通过了你的奏疏。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1540。】
等等,竟然通过了?
但是苏泽却没有上疏。
这么一想,还是户部的反对其实也有道理。
苏泽是穿越者,他自然知道铁路的好处,也很清楚房山铁路是能收回投资的。
但是自己知道,不代表别人就知道。
苏泽想到前世的债务问题,难道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如果京师发债修造铁路成功,一些地方官府会不会也发债?
这也不是苏泽多想,而本来就是这样的。
大明官场,土木基建也是升迁的重要指标。
大明官场就有一个升迁的快车道,九边的兵备道。
这个职位是专门为地方官员升迁准备的,兵备道是军政一把抓的职位,九边兵备道上任以后,一般就会修造城墙营寨。
修完以后,就能成为政绩,然后火速升迁。
这也是大明九边重防却轻视练兵的原因。
营寨城墙,这是实打实的政绩,但是练兵的政绩不好判断,而一旦作战失利,还会追究兵备道的责任。
作为地方官员,会怎么选就理所当然了。
以往大明的官员财政吃紧,没有折腾的机会,如果有了发债这条路,还不知道要怎么盲目建设呢。
说不定内陆地区的城墙都要发债修起来。
而且正如户部所反对的那样,公股在京师地区自然有富户认购,三百份铁路公股在京师根本不算什么。
而且苏泽也害怕出现摊派,所以规定认购金额是一百银元起,主打就是一个不坑穷人。
但如果其他官府发债,那就可能是强行摊派给百姓的加税。
没办法,这片土地上的事情,总是这样。
财政政策,素来都是一管就死,一放就乱。
政绩优先的驱动下,几乎没办法抑制这种刷政绩的冲动。
而以上还都是没算腐败的问题。
苏泽决定夹着奏疏,先去拜访一下张居正。
——
张府。
今天张居正心情很好,年前内阁的事情也逐渐少了,他今日破天荒的提前回到家里。
他又将长子张敬修召入书房,听他讲起在水师中发生的事情。
张敬修随马尼拉使团返回京师,提督李超向皇帝覆命后,整个水师都得到皇帝的赏赐。
同时隆庆皇帝恩准水师众人在京师过年,等年后再返回莱州。
张敬修原本是住在外面的,张居正听到消息,将他召回了家中。
原本张敬修正在和弟弟妹妹聊天,听到父亲召见,连忙赶往父亲的书房。
就在张敬修向父亲讲述海上见闻的时候,门房突然通报,说是苏泽求见。
张敬修知道苏泽来见张居正一定是谈正事,于是准备告退。
但是张居正却说道:
“你已经有了功名,今日为父见苏子霖,你就留在书房吧。”
张敬修震惊的看着父亲。
张居正事事喜欢亲力亲为,家中的幕僚也只能从事一些文书工作,书房是张府的禁地,就是他这个儿子未经许可也不能进入。
就算是考上功名,父亲对自己也是不假颜色的。
可这一次从海上回来,父亲的态度悄然发生变化。
这次竟然让自己留下来听和苏泽的谈话。
要知道,苏泽拜访肯定是谈论大事,张敬修又紧张起来,如果父亲询问自己的看法怎么办?
“你去书房外,替为父迎接苏子霖。”
苏泽再次来到张居正的书房,他突然见到一个和张居正有几分相似,却皮肤黝黑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穿着儒衫,却不像是读书人。
“苏翰林,在下张敬修,父亲在书房等您。”
原来是张居正的儿子啊。
苏泽和张敬修见礼,他记得顺天府乡试风波,就是因为张敬修而起,不过那次事件后京师就没了他的消息。
皮肤这么黑,是出海了?
不过此时苏泽也没空关心张敬修,而是拿着奏疏来到张居正的书房。
“见过张阁老。”
张居正不喜欢俗礼,苏泽迅速说明来意:
“张阁老,下官有一疏,想请您斧正。”
在一旁的张敬修彻底震惊了。
竟然有人这么和自己的父亲说话?
而张居正也是习以为常,接过了苏泽递上的奏疏,直接就看了起来。
张敬修想到自己每次和父亲说话都要小心翼翼,苏翰林这么随意的吗?
张居正看完了奏疏,皱眉说道:
“建造铁路的事情本官不懂,但是发行公股的事情还是欠妥当。”
苏泽也说道:
“下官正是觉得此事有风险,若是地方仿效公股之名搜刮民间,那苏某反而成了罪人了。”
张居正满意点头说道:
“子霖能想到这个,眼界果然了得,那你准备怎么改?”
张居正又瞥了一眼长子,又说道:
“子霖,不介意将奏疏给犬子看看吧。”
“阁老请便”。
(本章完)
第306章 通政司怪谈其五
第306章 通政司怪谈其五
张居正要将奏疏给张敬修看,苏泽倒是不奇怪。
很多官员在会客的时候都会带上幕僚,而外面的人总不如家里人可靠,让儿子当幕僚也是正常的操作。
例如严世蕃,早些就是给严嵩当幕僚,也因为这个身份,才被严党称之为小阁老。
张敬修也是举人,做幕僚也合格了。
但是苏泽也知道,张居正没有让幕僚负责政事的习惯。
那让张敬修看奏疏,就是为了锻炼儿子了。
张敬修小心的接过苏泽的奏疏,然后认真看起来。
前些日子张敬修也写过奏疏,一边看苏泽的奏疏他一边和自己写的奏疏对比,更是觉得苏泽的奏疏立意深远,比自己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也难怪他如此年纪,就能和自己父亲参议国政。
看完奏疏,张敬修觉得奏疏所奏没有问题,他更疑惑父亲和苏泽刚才的对话。
张居正接着说道:
“如果子霖上此奏疏,本官是要反对的。”
苏泽说道:
“张阁老,下官前来,就是想请教你,修改奏疏的内容。”
“发行公股的权利,确实容易滥用,理应交给户部管理。”
“下官想,日后凡官民两用的事项,如果要发行公股,就必须要经由户部发行,发行所得收入也由户部专司管理。”
“工程拨付交给户部,审计交由六科,地方官府不经朝廷允许,不得擅自发债。”
“此外出售公股也应该交给专门的机构,不得任由官府强征,下官认为可以由大宗交易市场代售。”
“张阁老以为如何?”
张居正听完了苏泽的修改方案,思考了一会儿说道:
“若开此先河,朝廷岂不是要举债度日?”
苏泽知道张居正其实是财政保守主义者。
财政保守指的是财政政策的保守。
历代进行变法的名臣,其实对待财政都是非常保守的,他们所进行的财政改革,其实也是为了财政更加健康。
苏泽举债的事情,张居正从心底就不赞同。
苏泽对着张居正说道:
“张阁老,您所执掌的户部,犹如家族里掌家的,最是不容易。”
这句话算是拍了一下马屁,苏泽又说道:
“寻常人家,手头上也有吃紧的时候,借钱渡过难关,等日后有钱了再还,也是正常的事情。”
张居正却说道:
“家中所有,讲究量入为出,既然手上没有余钱,那就不应该钱。”
苏泽又说道:
“张阁老此言差矣,奢靡用度要量入为出,但是家中若有急事,总有额外开支。”
“家有家事,国有国事,国家遇到战乱灾害,难道也要量入为出吗?”
张居正说道:
“这就是要量入为出,开源节流的原因,国有余粮,就是用来应对这些事情,家中自然也应该有余财,应对非常之支。”
“再说了,修造铁路,本官也没看出来是必要之支。”
苏泽又说道:
“张阁老,修建铁路也非享乐,铁路乃是利国利民之事,又能盘活京师的产能,自然是紧迫的事情。”
显然这个理由还是不能说服张居正,张居正继续说道:
“子霖,工部明年没有修铁路的预算,等河工修完总能有,而且修造河工本身也是你所倡导的,何必操之过急?”
看到这些理由都无法说服,苏泽又说道:
“张阁老,并非下官操之过急,而是时不我予。”
“您可知道江南的情况?”
“下官故乡苏州府,自苏某出生以来就是天下繁盛之地,开放海贸后,张阁老执掌户部,应该知道多少白银流入江南。”
“如今北方尚能通过钢铁玻璃等产业,压制南方,如果等南方也追赶上来,张阁老要如何平衡?”
这下子张居正的脸色凝重起来。
他想了想说道:
“子霖先将奏疏留下吧,本官再想一想。”
苏泽将奏疏留在张居正府里,直接就离开了张府。
等苏泽走后,张居正看向儿子。
张敬修刚开始的时候还能听懂,但是等到父亲和苏泽后面谈的内容,他就完全听不懂了。
“你有什么想法?”
张敬修躬身说道:
“父亲,儿子是支持苏翰林修造铁路的提议的。”
“为什么?”
“如果是别人说要修建铁路,儿子大概认为是天方夜谭,但是苏翰林既然说了,那应该就能成事。”
张居正不置可否,这也不怪自己儿子有这个想法,京师很多官员百姓都这么想。
苏泽和大明以往的清流都不同。
苏泽的这种“威信”,是通过一次一次做事形成的,每一次苏泽提出的事情都能办好,人们自然就会更加信任他。
这种通过做事建立起来的名望,和以往清流通过嘴炮文章建立的威望自然不同。
张居正又问道:
“那为父反对的理由,你也清楚?”
张敬修点头。
张居正又说道:
“那苏子霖最后那段话,你怎么看?”
张敬修老实说道:“儿子没听懂。”
张居正反而满意的点头说道:
“苏子霖看得远,你跟不上是正常的。”
张敬修鼓起勇气问道:
“儿子不明白,修铁路和江南有什么关系?”
张居正站起来说道:
“修铁路这件事,本身和江南没有关系,但是苏子霖说京师产业发展,和江南有关系。”
“产业发展这件事,是一步快步步快。”
“为父执掌户部,今年京畿山西山东地区,加上商税的赋税第一次超过了江南五府。”
“这是我大明财政的一个隐疾,财政过于依赖东南,各地发展不均。”
张敬修问道:
“这有什么问题吗?”
张居正说道:
“平常时,自然没有问题,但是税赋过于倚仗东南,就会头重脚轻,财政上也会束手束脚。”
“自去年来,北方产业发展,也是朝堂最硬气的几年。”
“苏子霖说的没错,要在东南打开局面,开征商税,就必须要维持现在的局势。”
张居正似乎下定了决心,对着儿子说道:
“你去追上苏子霖,告诉他为父会支持他的奏疏,让他明日上疏吧。”
——
腊月十八。
“号外号外!铁路公股即将发行!”
京师的四大报纸,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始宣传铁路公股发行的事情。
国子监旁边的茶馆中,黄文彬喊住报童,掏出黄铜币买了一份《乐府新报》。
坐在黄文彬对面的朱俊棠也掏钱买了一份《商报》。
四大报纸都在头版刊登了房山铁路的事情,苏泽上疏朝廷,请求修造房山县到京郊的铁路,获得皇帝御批通过。
铁路总费用三万银元,一百银元为一股,合计发行三百股,交由京师大宗粮食交易市场发行。
需要认购铁路股票的,可以去大宗粮食交易交钱购买。
报纸上详细讲述了股票的规则,包括约定股息,五年后回购股票,以及成立铁路董事局的新闻。
不过两份报纸上的内容也有不同。
《乐府新报》是官报,主要还是对铁路计划进行了说明,称赞铁路是能加速京畿发展的东西,等铁路修成之后,京师的水泥、冶铁就不会再缺乏煤炭,同时房山的玻璃也能以更低成本运输到京师来。
《商报》则更关心铁路股票的收益,同时也对新成立的铁路董事局有一定的遐想。
放下报纸,黄文彬叹息道:
“一百银元一股,真有钱啊!”
他现在是个国子监的穷博士,把他卖了也换不到一百银元。
朱俊棠从代王府分到了一笔钱财,他将这笔钱都存放在山西范氏的票号里,看到《商报》上分析铁路股票的收益,他也有些动心。
两人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为了能在过年前离开京师,前往直沽坐船南下澎湖。
茶馆中有关铁路股票的议论纷纷,不过黄文彬是知道这帮人就是穷酸口嗨,这里根本没人能拿出一百银元来。
“黄博士,您看这铁路股票能买吗?”
“你要买?”
朱俊棠点头说道:
“亡父去世后,学生家中产业也都变卖了,手上有点结余,您看?”
黄文彬看着这个弟子,这些日子他也清楚了朱俊棠的过往,倒是也不羡慕他这笔钱。
代王除藩,朱俊棠之父也被代王暗杀,他们父子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这笔钱说是血汗钱也不为过。
黄文彬说道:
“既然是苏翰林搞出来的东西,保证一年半分息是没问题的,这要比借给那些票号要靠谱多了。”
听到黄文彬这么说,朱俊棠下了决心,再离开京师之前买上一股铁路股票,这要比全部存在范氏的票号中强。
前些日子,京师暴雷了几个民间票号。
说是票号,实际上就是聚资放贷的钱庄。
刚开始可能还有人拿着钱去放贷,但是这些钱庄利息高昂,吸引了大量百姓去存钱,最后钱庄主人卷款逃跑,留下了民案司堆积如山的卷宗。
朱俊棠庆幸自己存在范氏的票号中,但是也对票号产生了不信任。
他的全部身家都在票号中,总是不太安全。
铁路股票的年息五分虽然不多,但按照《商报》的计算,也和山西薄田出租的收入差不多了。
而且当地主还要管理土地,要向佃户收租,种植粮食也有风险。
铁路股票的分红虽然不高,但如果算上风险,加上不需要操心任何事情就能得到分红,也不失为一种保本的投资了。
黄文彬又陪着朱俊棠,去范氏票号取了一百银元,赶到了大宗粮食交易市场。
等两人赶到的时候还算是早,不过已经排上了长队。
“京师有钱人这么多的吗?”
黄文彬也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要认购铁路股票。
等到市场开门,排队的人涌入市场,朱俊棠运气不错,竟然还真的抢到了一股铁路股票。
黄文彬则是带着酸意说道:
“疯了疯了!一百银元抢一张纸,这些人都疯了吧?”
两人还没走出市场,三百份铁路股票就已经售罄。
黄文彬的震惊还在后面,两人走出市场,就听到市场外有人求购铁路股票。
“我家老爷出价一百一十银元,求购铁路公股一份!”
“我家老爷出价一百一十五银元!”
黄文彬此时万分后悔,早知道自己借钱也要买一股了!
这一炷香时间净赚十五银元!
自己要是有这笔钱,又何必离开京师过年!
朱俊棠也傻了,他问道:
“黄博士,卖不卖?”
黄文彬说道:
“卖个头啊!物以稀为贵,以后还会涨的,快点离开这里!”
——
整个腊月,京师都在流传股票神话。
什么一股出门就赚二十银元的,还有神秘买家一下子买了二十股的。
甚至还有勋贵上书,要求增发股份。
不过这些都和黄文彬和朱俊棠无关了。
买了股票后,朱俊棠将股票寄存在国子监中,接着就马不停蹄的从京师出发,前往直沽。
在直沽,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一艘前往澎湖的风帆货船。
这艘船是武清伯世子名下的蔗酒商船,刚刚卸运了蔗酒,准备装上货物返航台南。
黄文彬和船东交涉,以帮助船员写家书,帮着船长处理相关文书等方式,得到了两张廉价船票。
两人乘船一路南下,在抵达宁波港之前,都是一路顺风。
两人腊月十八出发,在隆庆五年的正月初五就抵达了宁波,
按照这个航程,再航行十五天就能抵达澎湖。
可不出意外的还是出意外了,两人乘坐的商船先是突然遇到风暴,偏离了航道吹到了连船长都不确定方位的海域。
紧接着又遭遇了海盗袭击,原本在风暴中受损的船侥幸逃脱,但是也已经支离破碎。
船长下令弃船逃生,朱俊棠和黄文彬两个倒霉的家伙各自被分到了一个木桶。
就在两人都以为自己要葬身海底的时候,朱俊棠在沙滩上醒来。
他连忙查看四周,找到了距离自己不远的黄文彬。
所幸黄文彬只是昏迷了过去,朱俊棠在庆幸自己得救的同时,又在疑惑自己到底来到了哪里。
但是沙滩上有破损的渔网,应该不是无人荒岛。
就在朱俊棠搀扶起黄文彬,突然一队人马从远处走来。
朱俊棠连忙挥手,等这群人走近,朱俊棠却倒吸一口气。
洗掉色的粗布素袄,粗腰带上斜插一把短刀,到小腿的肥大大裤衩,光脚穿着草鞋。
这是?倭寇!
(本章完)
第307章 严打大案
第307章 严打大案
等黄文彬清醒过来,从朱俊棠口中知道,自己正在前往倭寇首领的驴车上的时候,恨不得再次晕过去。
难道这就是通政司的诅咒?自己怎么离开通政司,还沦落到倭国了?——
隆庆五年,元月,京师。
苏泽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弟子流落到了倭国,海上商船遇到海难的概率本身就很高,出海在暴利的同时,也是一项危险系数极高的活动。
上元灯会已经成为一项定例,但是经历过武监阅兵之后,隆庆皇帝似乎对于上元灯会没那么大的兴趣了。
巧匠再巧,能有火炮机巧?
灯会再绚烂,能有武监校场上冲锋的精骑精彩?
皇帝对于灯会的热情衰退,加上去年末又进宫了一批美人,对灯会的事情就更加不上心了。
趁此机会,苏泽又紧急上书,请皇帝以“锻炼太子”为名,将今年上元灯会交给太子来办。
这一次苏泽上疏没用系统,隆庆皇帝也迅速批准,将灯会的事情交给了小胖钧来办。
这也算是苏泽完成了自己之前的承诺。
小胖钧为此十分的兴奋,又拉着苏泽商议灯会的事情,苏泽只好牺牲自己的年假假期,前往东宫加班。
好在上元灯会也办了两年了,早就有一套制度了,对于朱翊钧来说,所谓筹办灯会不过是瞎忙,他只要负责点头,大部分工作也都能做好。
或者对于小胖钧来说,筹办上元灯会就是过过干瘾。
苏泽也算是陪着弟子玩了一次大型过家家。
但由于京师日益繁荣,京师人口又增长,而去年京师又是风调雨顺,百姓兜里也有了钱,上元节这天京师更是放开禁令,允许商贩沿街摆摊。
这也让今年上元灯会更加热闹,观会人次再次冲上新高。
不过上元灯会最头疼的是维持治安的官员。
五门巡城御史从初始就开始准备,动员城内外所有联防队员进城维持秩序,同时还要做好消防工作。
但是也多亏了苏泽对巡捕营的改革,今年巡捕营的素质提升了一大截,总算是能勉强胜任,没闹出什么岔子。
上元当夜,苏泽也和沈一贯等友人一同出行,来到正阳门下观看灯会。
妻子赵令娴执意要带儿子出门,苏泽也只能带上家丁护卫,又专门开了后门,走特殊通道来到正阳门下。
正阳门上,太子朱翊钧则领着勋贵外戚们,陶醉着看着华丽的灯会。
就在这个时候,苏泽突然看到赏灯的人群中发生了骚乱。
“护住夫人和公子!”
苏泽立刻下令,家丁迅速将赵令娴护住,紧接着就听到了巡捕营的警哨声,苏泽面色凝重的看着慌乱的人群。
这下子众人也没有赏灯的心思,纷纷打道回府。
次日,沈一贯来到苏泽府上,说起了昨天发生的事情。
“昨天是有妖人拐卖幼童?”
听到沈一贯带来的消息,苏泽眉头紧皱。
生了孩子的人,最听不得这类的消息。
沈一贯叹息说道:
“昨天光是一夜,京师就丢了五十多个孩童,巡捕营今天早上就被丢孩百姓给堵门了。”
苏泽生气的说道:“上次五门巡城御史不是上奏,京师治安好转吗!?”
沈一贯叹道:
“治安好转,是刑罪案件减少,京畿的匪盗也绝迹了。”
“但是偷窃、诈骗这类案子反而更多了,拐卖孩童的案子也比去年多了一倍。”
“这些贼人是趁着上元灯会的混乱下手,这才一下子丢了这么多孩童。”
苏泽问道:“那巡捕营怎么说?”
沈一贯说道:“巡捕营也没什么办法,昨天夜里那么混乱,贼人还在不在京师都不好说,能有什么办法。”
苏泽握紧拳头,这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好办法。
京师的治安一直不好,或者说这个时代的治安就没好过。
嘉靖年间,京郊就有土匪绑人,甚至有翰林出城办事被土匪撕票的。
可以说,在开设了巡捕修习班,又改革巡捕营之后的京师,治安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好了。
随着京师的经济繁荣,刑事案件的比重降低,这是因为大家都忙着搞钱。
可有关钱的案子增多了,拐卖幼童这种案子往往都是钱有关,说不定已经形成产业。
一想到这里,苏泽更是义愤难平。
任何时代都有人渣,这样的案子竟然发生在自己眼前,一想到昨天夜里妻子抱着儿子站在自己身后,苏泽又是一阵后怕。
苏泽说道:“不行,我要上奏陛下,严查昨夜的案子!”
沈一贯连忙说道:
“子霖兄三思啊!”
“巡捕改制是你提议的,闹出这样案子,若是有人以此来攻击你,那才是得不偿失。”
“请有司给巡捕营压力,让他们限期破案就是了。”
苏泽却摇头说道:
“只靠巡捕营,想要侦破这样的大案何其难也,大概最后案子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些被拐走的孩子就再也找不到了。”
苏泽说道:
“恶徒得手一次,日后必定更加猖狂,京师乃天子脚下,如果京师都不得安宁,这天下何处能安居?”
“苏某岂能因为自身的虚名,放任不管?”
沈一贯也明白苏泽的脾气,他也知道不用再劝,只好说道:
“子霖兄上奏前,还是让我和五门巡城御史说一下,让他们也跟着上一个请罪的奏疏。”
苏泽抽出奏疏,开始草拟奏疏。
《请饬整畿辅治安以靖民患而固国本疏》
苏泽首先说明治安的重要性道:
“治安乃生民之本,兴旺之基。”
“京师辐辏,商旅云集,实为天下财货所聚。然近岁贼盗猖獗,诈拐频生,乃至上元灯会一夜失幼童五十余口!”
“百姓惶惶,街市鼎沸。长此以往,非但民心溃散,更恐商贾裹足、货殖凋敝,有碍盛世之隆。”
苏泽提出了“重典肃奸”的主张。
“臣请三事:”
“一曰‘刑责从重’:凡拐卖妇幼、劫掠财货者,不分首从皆依《大明律》中‘采生折割’断罪,罪同凌迟。”
“二曰‘专案专查’:扩编巡捕营丁额,增设火器快马。五门巡城御史分区侦缉重案,狡诈惯犯流窜于城中,于缉捕不利。臣请锦衣卫的刑案司专稽此案。”
“三曰‘布告悬赏’,凡举告贼巢属实者,赏银五十两(赃银充抵),知情不报者同罪论处。”
最后苏泽写道:
“昔年臣督饬巡捕修习班,刑案锐减,此证肃清奸宄实有裨于市廛。”
“今商税日增而罪衅未靖,犹如丰仓穴鼠,稍怠则倾覆在即!伏望陛下敕令刑部、锦衣卫、五城兵马司并力严剿,限期两月荡涤积弊。”
“匪类尽则万民安,万民安则百货兴;此诚固本培元之要策也!”
简单的说,苏泽这封奏疏的主题就是“严打”。
对于拐卖儿童,《大明律》中有一个“采生折割”的罪行,属于十恶不赦的罪行,最高可以判处凌迟。
从重,从快,从严,这样才能打掉高速发展期的治安问题。
历史上经济飞跃的时代,实际上都是动荡的时代,也都是治安最混乱的时候,几乎各国都会采取类似的严打举措。
苏泽将这份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拟开始】——
《请饬整畿辅治安以靖民患而固国本疏》送到内阁,内阁同意你的奏疏。
但六科和都察院,刑部并顺天府上奏,陈说京师治安良好,弹劾你的奏疏危言耸听。
隆庆皇帝也不愿意刚过完年就大动干戈,留中了你的奏疏。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1680。】
【若要完全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8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800点威望,果然涉及到地方的事务,需要的威望点就是多。
特别是这种需要多个衙门配合的事务,考虑到官僚系统的惰性,推进起来有的扯皮了。
哎,还要靠金手指啊!
治安问题刻不容缓,而且丢失的孩子就让一个家庭破碎。
苏泽选择了“是”,接下来就看系统了。
【威望点已扣除,剩余威望点:880点。请尽快在现实中完成上书。】
——
过了正月十五,京师大部分衙门就开始正常办公。
通政使杨思忠正在翻越这些日子积压的奏疏。
正月十五之前,除非是少数紧急的奏疏,大部分的奏疏都是留到年后处理。
“大银台,这是今天送来的奏疏。”
经历官徐叔礼捧着一迭奏疏进来,熬过了一个春节,百官早已经饥渴难耐了,所以今天通政司正式开门第一天,就迎来了大量的奏疏。
“有什么重要的奏疏吗?”
徐叔礼紧张的说道:“大银台,下官还没来及的分拣,下官怕您急着要看,就先送来了。”
“哎。”
杨思忠长叹一口气,徐叔礼比起他的前任,业务能力只能算是普通。
杨思忠开始想念黄文彬,早知道这样就不放他离开通政司了。
听说黄文彬去了国子监教书,现在应该还在放假吧?
杨思忠看着紧张的属下,也只好说道:
“那就放在桌上,本官自己看。”
没了经历官帮着分拣,杨思忠只能一本本的翻看奏疏。
但是徐叔礼还没有退出去的意思,杨思忠抬眼看他问道:
“还有事情吗?”
“禀告大银台,今日又有几名官员来问,他们今天送来的奏疏,能不能今天递上去?”
杨思忠冷着脸说道:
“告诉他们,递送奏疏乃是通政邮递司内部事务,他们如果想要知道,就申请调来通政司吧。”
徐叔礼情商再低,也知道惹了通政使不快了,他连忙记下杨思忠的话,告退向屋外走去。
临走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直接趴在地上。
杨思忠看到这个属下笨拙的样子,更是一阵无语。
是不是该向吏部要人,充实一下通政司?
这一届通政司,真是自己带的最差的一届!
杨思忠在内心抱怨完,又开始查看奏疏。
通政使能够决定递送奏疏的顺序,什么时候送,怎么送,都是大有讲究。
除非进入重臣行列,这类奏疏都是会被内阁和司礼监单独抽出来的,普通官员的奏疏能不能送到皇帝御案之上,全看通政司的安排。
甚至有时候通政司还能制造舆论。
比如将讨论同样事情的奏疏放在一起,集中送上去,就会造成集中上书的感觉,形成朝中达成共识的假象。
也可以将各种同一件事不同的观点的奏疏送上去,这样就会制造出朝廷分歧很大的假象。
杨思忠很快就翻到了苏泽的奏疏。
原来是为了京师治安的奏疏。
杨思忠将苏泽的奏疏单独拿出来,他的奏疏和重臣上奏一样,是需要特别对待的。
等所有奏疏跳出来,杨思忠又喊来徐叔礼,拿来腰牌向宫内走去。
——
和系统所预测的一样,这份打击京师治安的奏疏,在内阁没有遇到阻力。
京师治安的重要性,阁老们自然清楚。
只是他们也没想到,苏泽竟然能否定自己改革巡捕营的功劳,自己主动提出要加强京师治安。
要知道苏泽大可以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大唱京师治安好转的赞歌,将功劳安在自己头上。
这些日子刑部和顺天府就是这么做的,他们拿出重罪犯罪下降的结果上报皇帝,还得到了皇帝的嘉奖。
隆庆皇帝刚看到苏泽奏疏的时候,自然是勃然大怒,将苏泽奏疏誊抄送给有司详查。
也和系统预测的那样,这份奏疏上了之后,苏泽就遭到了顺天府、刑部、都察院的狙击。
他们攻击苏泽是危言耸听,京师治安是在蒸蒸日上的,丢失孩童的案子不过是偶然事件,不值得大动干戈。
一直到了正月十七日,百官还在争吵。
就在这个时候,皇帝突然下旨,责成锦衣卫重案司专门负责此案,一定要打调这些诱拐儿童的团伙。
皇帝旨意一下,整个京师的治安机器就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苏泽终于松了一口气,系统还是发力了,但是他也好奇起来,系统是如何让皇帝这么快决断的?
(本章完)
第308章 一日破案
第308章 一日破案
一天前,苏泽的奏疏送入宫中,群臣还在为了奏疏争吵的时候。
皇宫,翊坤宫。
“阿弥陀佛,娘娘此举,可得功德无量。”
一名宝相庄严的和尚,正在翊坤宫中,对着李贵妃打了一个佛号。
李贵妃脸上满是笑容,也双手合十回了一句佛号。
李贵妃小时候就崇信佛门,成为了贵妃之后,也经常召见有道高僧入宫讲经。
眼前这个和尚,正是当世有名的高僧,名为达观和尚。
达观和尚游历到京师,隆庆皇帝听闻了他的事迹后,也邀请他入宫讲经。
李贵妃旁听了讲经之后,更是央求皇帝,允许达观和尚在后宫设佛堂,给嫔妃讲经。
隆庆皇帝听完达观和尚讲经之后,立刻评价道:“若此真可名一僧”。
这次的京师拐卖大案能破,就和达观和尚有关。
原来是达观和尚听到前朝议论后,他平生最憎恶这种拐卖幼童的事情,于是向李贵妃进言,请求李贵妃劝说皇帝,下令严查京师治安,逮捕妖人。
但是李贵妃却害怕被外朝说她干政,迟迟不敢和皇帝说这件事。
于是达观和尚又趁着给李贵妃讲经的时候,又讲起了民间妖术。
达观和尚说道:
“娘娘,京畿地区有妖人,擅用‘拍子’之术,此妖人用手一拍,幼童女人就会听其操纵,跟随其离开。”
李贵妃听完吓得不行,连忙问道:
“如此妖术,可要如何防备?本宫怎么没听说过?”
达观和尚说道:
“娘娘居于宫廷之中,妖人自然不能作祟,但妖人出没,京师百姓大受其害。”
李贵妃连忙说道:
“前些日子太子嚷嚷要出宫,快去知会东宫,切不可让殿下出宫!”
身为人母,李贵妃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自己的儿子。
达观和尚又说道:
“妖人妖术祸害人间,贵妃娘娘若能有慈悲心,则有功德无量。”
李贵妃立刻问道:
“大师,功德无量是什么说法?”
达观和尚说道:
“这世上有功德之说,积攒功德,生能福佑本人子孙,死能免六道轮回之苦,飞升极乐世界。”
“而仁德之心无边,世间的功德也是无尽的,怎么才能攒够功德呢,这就有无量之说了。”
“吃斋念佛,诵念佛经,这些都是有量功德。”
李贵妃又问道:
“兴修佛寺,助造佛塔呢?这些又有多少功德?”
达观和尚说道:
“这些也都是有形之物,虽有功德,也是有量功德。”
李贵妃疑惑道:
“那何为无量功德?”
达观和尚双手合十说道:
“俗语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才是无量功德。”
“打击妖人,也就是斩妖除魔,这也是无量功德。”
听到这里,李贵妃也不犹豫,于是拿着达观和尚的这一套说辞,去找到了隆庆皇帝。
其实这种功德之说,皇帝并不是特别有兴趣。
毕竟所谓的功德太过于虚无缥缈,全凭和尚一张嘴。
隆庆皇帝更热衷于对于道家的升仙之说,特别是外丹之术,希望能炼制出仙丹一步登天。
但是达观和尚的妖人说法,引起了皇帝的警惕。
所有的皇帝都是最厌恶“妖人”的。
妖人,就是官府掌控之外的东西,妖人会蛊惑百姓,妖术就更可怕了,会造成民间恐慌。
皇帝也想到了苏泽的奏疏,如果不严打京师治安,说不定还真的会影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隆庆盛世”。
等到了这个时候,皇帝也不再犹豫了,必须要要对这些妖人出重拳了!
于是有了皇帝下旨,严令追查人贩子。
而在皇权下令后,整个京师的治安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
正月十八,报馆。
因为詹事府还没有开学,所以苏泽暂时都在报馆办公。
沈一贯冲进了报馆说道:
“子霖兄,破案了!”
苏泽都有些意外,皇帝是正月十七下旨,一天就破案了?
什么时候京师的治安力量这么效率了?
沈一贯说道:
“照你所奏,锦衣卫重案司介入了,顺天府也贴出了悬赏,巡捕营接到了不少线索。”
“但是这些线索太杂太乱,真真假假,巡捕营一时也没有办法辨别。”
“清濮兄(王任重)不是担任外门巡城御史吗?他听了一清兄(沈藻)的建议,请刑部主事狄许帮着破案。”
“一清兄在武昌查探楚宗案件的时候,这个狄许表现出众,清濮兄请来了这位狄主事,果然查到了有用的线索。”
苏泽也来了兴趣,一下子丢了五十多个孩童,这案子确实不好查。
这年头又没有监控,这个狄许是如何破案的?
“这个狄主事也是真有本事,他将走失孩童的家人聚集在镇抚司,向他们询问孩子的情况。”
“经过他的查问,这些都是京师中等之家,丢了的孩子都有一个特点,爱玩爱闹。”
苏泽疑惑道:“这算是什么特点?”
沈一贯说道:“子霖兄,上奏你是专业的,这查案子,这位狄主事才是专业的。”
“他发现,这些孩子都是爱玩爱闹的,但是这些人贩子是怎么知道的呢?”
狄许又询问了丢了孩子的四邻,四邻都抱怨这些孩子实在是太精力充沛,他们经常夜里玩闹。
苏泽疑惑的问道:
“难道下手的是四邻?”
沈一贯摇头说道:
“怎么可能,大家都是街坊,又怎么会为了这点事情如此呢?”
“而且丢孩子的家庭又不是住在一起的。”
“只能说爱玩闹的孩子更容易丢失,这些人贩子就是利用这个下手的。”
苏泽点点头,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孩子,在上元灯会这么热闹时候,也不会听从家长的要求,确实更容易被人拐走。
选择这类孩子下手,确实也是最容易的。
“那狄主事就提出一个问题了,这人贩子怎么知道这些孩子的特点的。”
苏泽奇道:
“那他是怎么推理的?”
沈一贯说道:
“子霖兄推理这个词用的好,这狄主事从这里开始思考,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只有一种职业能知道这些孩子的特点。”
苏泽思考了半天,也想不出来,他问道:
“什么职业能知道家里事?”
沈一贯说道:
“更夫。”
“因为这些孩子经常在夜里玩闹,所以夜里打更的更夫知道动静,知道这些孩子爱玩爱闹。”
好家伙,苏泽这下子服气了,果然是术业有专攻。
“狄主事就开始摸查,果然查到好几个可疑的更夫,锦衣卫刑案司立刻开始抓人,迅速拿到了线索。”
“年前就有一伙人,从更夫手里买这些消息,刑案司从更夫得到了嫌犯的画像。”
有了画像,也算是有了线索,但是这线索距离破案还是有点距离的。
沈一贯又说道:
“接下来才是厉害的地方,这位狄主事拿到画像后,就来到了养济院。”
养济院,就是京师收养孤儿的福利机构,原本是个名存实亡的机构。
苏泽办了报社之后,给养济院的孩子找了报童的差事,让他们能自食其力。
苏泽安排国子监的监生给养济院的孩子上夜校,让他们能读书识字,他自然对养济院很熟悉。
“去养济院干什么?”
沈一贯说道:
“这狄主事说,人贩子平日里都会扮作普通人,极难鉴别,但是有一种人能一眼看出他们来。”
“那就是养济院的孩子。”
苏泽连连点头,狄许说的没错啊。
养济院的孩子都是孤儿,又要做报童穿梭于街头,聚在一起卖报,自然有一套街头智慧,如果不能辨别人贩子早就被拐走了。
“果不其然,拿到画像后,养济院那个报童孙麻子,认出了其中几个人。”
“孙麻子还记得这几个人经常在城西的一家仓库附近出没。”
“得到消息之后,锦衣卫和巡捕营立刻出动,突袭了这家仓库,果然抓到了人贩子!”
“审讯之后,这些人贩子果然和狄主事所料,他们从更夫手里买到消息,在上元灯会开始前就蹲点,扮作商贩诱拐这些孩子。”
“这次重案司一举解救了四十三名被拐孩童,抓捕人贩子三十多人,京师百姓都拍手称好。”
沈一贯又压低声音说道:
“审讯后,这些人贩子也不是第一次下手了,他们在京师作案两个月了,经手贩卖的孩童多达百人,只是以前这些案子都被压下去了。”
苏泽又是解气又是愤怒,解气的是这帮禽兽不如的家伙,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家庭,如今终于伏法。
愤怒的是,这些人在京师翻案这么久,要不是上元灯会闹出乱子,不知道还要祸害京师多久。
不过案子能这么快的破案,也能解救这么多孩子,也亏了自己这次上书及时,系统也稳定发力。
这时候,系统也弹出了结算报告。
【《请饬整畿辅治安以靖民患而固国本疏》通过,皇帝下旨严查京师人贩。】
【锦衣卫重案司出动,在刑部主事狄许的帮助下,一日破案。】
【人贩集团被抓捕,顺天府以采生折割罪名,判处五名主犯凌迟。】
【巡捕营又继续出动,对京师内犯罪进行一次重点打击活动,提升了京师的治安。】
【新的治安体系建立,成为近代警察制度的发端,增加了官府的治安治理经验。】
【国祚+1。】
【威望+500。】
【剩余威望:1430。】
这么一场行动,竟然国祚加一?
国祚是大明国祚,这国祚是越往后越难增加。
没办法,任何体系运行到最后,都会积弊丛生,苏泽今日改革的良政,到了百年后就可能成为恶政。
但是如果按照这次模拟,这个案子确实意义深远。
治安问题确实是个很重要是问题。
城市治理是一件复杂的事情,这是一个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的过程。
城市出现各种新的犯罪,而城市治理者有时候会落后于犯罪组织,但是随着组织结构和行政能力的提升,或者新的技术出现,城市治理者又能压住犯罪分子。
这就是一个螺旋上升的过程。
城市治理也是一件复杂的事情,管理一座几十万人乃至于百万人的城市,可要比管理一个县困难多了。
而京师作为大明最大的城市,它的城市治理经验,自然要用在其他城市头上。
这种治理水平的进步,自然能稳定社会,延长国祚。
——
这场京师的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到了正月二十三日的时候,京师的注意力转移了。
凌晨四点,报社印刷馆的边上,工人们将印刷好的报纸搬出来,等待的报童一拥而上,有序的将报纸瓜分一空。
他们将报纸塞进背篓,然后几个报童聚集到了满脸麻子的报童身边。
这个报童大概十四五岁,比周围的报童都要高一些。
其中一个小个子的报童举着鲸油灯,帮着他照亮报纸。
这个报童就是孙麻子,他卖报要比别的报童卖的更快,就是因为他能将报纸上的内容编成卖报歌,一边唱一边叫卖。
其他报童围着他,就是为了背下他的卖报歌。
孙麻子看完报纸,就开始唱起来:
“人贩头子挨千刀,凌迟台上跑不了!
房山铁路开张喽,铁龙架桥铺路忙!
山东要开新商税,考试开科招吏才!
书院迎来督学官,四大书院管起来!
武监生,有搞头!二月进营把兵当!
朝鲜海路不太平,倭寇黑心又劫商!”
那些会写字的报童忙着写下来,不识字的则努力背下来,不过孙麻子也只说一次,然后就背着自己报篓准备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报馆之中突然有人向孙麻子招手。
孙麻子疑惑了一下,还是走向报馆。
见到招收的人他突然愣住了,连忙要行礼道:
“恩师。”
招手的正是苏泽,因为苏泽曾经在养济院给报童讲课,孙麻子一直将他当做老师看待。
如今苏泽已经很久不去养济院了,讲课的是苏泽在国子监的弟子。
听到孙麻子喊自己恩师,苏泽反而很高兴。
招呼孙麻子进来,苏泽开门见山的说道:
“这次侦破诱拐要案,你立了功劳,我向朝廷讨了恩赏,你要什么?”
(本章完)
第309章 优秀的向上管理能力
第309章 优秀的向上管理能力
孙麻子一阵激动,他看向苏泽,小心的问道:
“恩师,真的什么都行吗?”
苏泽露出笑容说道:
“这次的诱拐大案,是陛下亲旨查办的,你的功劳自然是上达天听的,有什么想要的就说出来,为师也会去帮你争取的。”
听到这里,孙麻子立刻说道:
“我……我想读书!好好读书!”
“读书?你们在养济院不是已经读书了吗?”
孙麻子说道:“养济院学的是认字和数数。我想……想像正儿八经读书人那样,进学堂读书!”
苏泽一下子明白了孙麻子的想法。
养济院夜校,是类似于扫盲班,最多教一点简单的声韵知识,并不是读书人上的那种蒙学。
就算科举到了大明朝,读书也不是孙麻子这样的贫民有机会参与的。
光是开蒙这一道关,就拦住了无数普通人。
历史上很多出身贫寒的读书人,算起来家中都是有田的自耕农,才能供养一个人脱产读书。
有些人家境贫寒,但是家族是地方大族,这些大家族都有族学可以上。
苏泽的前身虽然父母双亡,但是靠着家里留下的土地完成了学业。
张纯这样的举人算是穷的,但是张家在山东也是一个县级豪强,家族子弟众多。
在经济发达的东南地区更是私学昌盛,大户人家会资助私塾,从开蒙到考进士,都有相应的书院。
教育,也就是东南文化霸权最重要的一部分。
虽然苏泽已经说服了礼部,向书院派遣督学,审核书院的教材和言论。
但是仅仅是靠管还是不够的。
苏泽思考了一下说道:
“为师给你两个选择。”
“武监今年要设预科,我可以推荐你去武监读预科,成年以后再读武监。”
“另外为师想要在奏请朝廷,在国子监也设置预科,招收品貌端正的良家子弟入学读书。”
“选前一个,为师现在可以帮你安排,后一个则要等朝廷奏准才行。”
武监预科,是苏泽在《武监教育论奏议》上所奏的内容,就是对十四岁以下的武监生,先在预科接受一年的识字和德育教育,然后再升入武监学习。
第一批武监预科只有十人,也就设在武监内。
孙麻子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他没想到苏泽真的认了自己这个弟子,还给了自己如此一份大礼!
武监预科!
苏泽刊登在报纸上的奏疏他都认真读过,他自然知道武监预科是什么东西。
能在武监读书的,都是勋贵和世职子弟,武监培养的就是未来大明的军官。
只要能在武监毕业,肯定能获得军职,这对于孙麻子这样的孤儿,可以说是一步登天了。
相比之下,苏泽给出的后一个选项,就有些不确定了。
国子监预科是什么,苏泽没有说明,看样子就是国子监设置的蒙学幼学。
国子监自己都衰落了,很多举人都不去坐监了,国子监预科又能有什么用?
说到底,文官这条路,都是要科举的。
县试、乡试、贡试、殿试,每一次都是跃龙门,多少聪明才智的读书人皓首穷经,一辈子都是穷酸读书人。
孙麻子在京师卖报这么久,见到的这类读书人多了。
但是孙麻子还是说道:“恩师,我想选……国子监预科。”
苏泽带着疑惑的眼神看着孙麻子,他没想到孙麻子会选择这条路。
孙麻子说道:
“我读过恩师写的文章,知道您做官为民除害、为老百姓办事。要做您这样的好官,只有走读书考科举的路。”
他似乎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大了,声音又低了些,“虽然难,但我想试试。”
苏泽愣了一下,但是也不得不认同孙麻子的说法。
虽然苏泽对武监进行改革,但是在和平时期,武人是不可能执政的。
原时空哪个大国是军政府?
这个被自己魔改到乱七八糟的大明,武人建功立业的机会就只能在海外了。
孙麻子既然有这个志向,那也只能走科举这条路了。
明白了这点后,苏泽说道:
“既然如此,那就等国子监预科吧。”
苏泽又问道:
“你可有大名?”
孙麻子摇头说道:
“弟子小时候随父母逃荒到京师,父母死后就流落街头,没有大名。”
苏泽想了想说道:
“要入国子监预科,还是要大名才行。”
“你既然叫我一声恩师,我就给你起个名字。”
苏泽拿起报馆的纸,写下“文启”二字。
然后又写下“济之”。
苏泽说道:
“文以启智,启蒙求知,文启为名,算是为师对你的鼓励。”
“你出身养济院,又有经世济民之志,就以济之为表字如何?”
孙文启立刻接过两张纸,激动的说道:
“多谢恩师赐名赐字!”
——
其实和孙文启交谈之前,苏泽早就有了开国子监预科的想法。
实学发展到今天,也需要一个大本营了。
苏泽原本的设想,是将国子监变成实学的大本营。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这个计划失败了。
国子监疑似学历有点太高了,刚开蒙的读书人才刚刚好。
监生最少也要是秀才,这些都是已经寒窗苦读十几年的读书人了。
如果要改变他们的想法,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苏泽在国子监讲学时候,听课的贡监生中,五人考上了举人。
除了一个张纯,忧虑吏科试让自己举人身份贬值,主动报名去澎湖担任提学。
剩下的四人都在准备贡试。
就是其他没能考上的,也都在准备下一次的乡试。
这些人,让他们全身心的投入到实学中,他们肯定是不可能的。
所以苏泽想到了这个国子监蒙学的想法。
国子监蒙学,就是实学的新式学堂。
苏泽准备从头开始,以新式学堂的课程来教授这些人。
等到他们完成学业的时候,苏泽差不多可以进行科举改革了。
所以苏泽也没有骗孙文启,一旦开始科举改革,那第一批的国子监预科生,必然会在新科举中占据优势。
而且就算是考不上科举,如今的大明,也对新学的人才有了需求。
就比如营造学社,现在朝廷的非常缺乏工程审计的人才,但是符合条件的工部和内廷太监,都已经培训得差不多了。
对此朝廷甚至对负责营造学社的钦天监官员周相都有意见,认为他是对学员要求太严,不让他们毕业才导致人才紧缺。
但是周相直接公布了那些不合格学员的考卷,很多人十条题目的卷子,连三条题目都算不对,又怎么能让他们负责营造事务?
周相让朝廷上下闭了嘴,但是人才紧缺的问题还是没办法解决。
不仅仅是官府,民间对于这类人才也很缺乏。
大同范氏开出一个月十银元的价格,招聘会用龙门账法记账的账房,但是依然每个月都在招人。
官办工厂需要提高匠人的待遇,才能留住他们不跳槽民间的工厂。
而自从苏泽陆续创办了碱厂和染坊后,京师之中,也出现研究“变化之学”的人。
这些人研究各种材料的变化,有些人甚至就是炼丹方士,试图找到下一个染料配方,然后一夜暴富。
这些人的研究,在苏泽看来都是有些神秘学的味道,甚至还有拿着古代丹方去找的。
但是最早期的化学本身也和炼金术差不多,他们这番折腾下来,还真搞出了一点成果。
这个成果是太子麾下的一座酱油工坊发现的。
盐酸酱油制备盐酸,需要先矾油和盐混合。
矾油就是硫酸,但是在制造火药的时候也需要用到矾油,酱油工坊经常因为矾油供应短缺和减产乃至于停产。
这家酱油工坊的主管大概是为了进步,于是向民间悬赏,稳定获得矾油的方法。
一个名叫陶观的方士接了榜,给出了制造矾油的办法。
这个陶观给出的方法,就是古代丹方中有关制造矾油的方法。
其实古代方士早就知道如何制造矾油(硫酸),将硫磺和硝石混合燃烧,用水过滤就能得到矾油。
其实就是在硫磺燃烧的时候加入氧化剂,生成更多的三氧化硫,水结合三氧化硫就变成了硫酸。
苏泽早就知道这个办法,但是太子并没有说过矾油短缺的问题,所以苏泽也一直没有筹办硫酸工厂。
陶观这个方士倒也不全照着丹方来制造硫酸。
他先是发现,使用金属炼丹炉会被硫酸腐蚀,他换成石制的炼丹炉来煅烧。
但是很快他又发现,这样收集不方便,炼丹炉并不是好的反应容器。
于是陶观又改进了方法,在瓷瓶中点燃硝石和硫磺,再加水获得硫酸,这样要比炼丹炉更方便。
接着陶观又发现,使用玻璃容器更方便,因为玻璃容器可以在制作的时候吹成需要的形状,这样水溶出来的硫酸更多。
这个办法解决了矾油短缺的问题,陶观得到了东宫的奖励。
而这个陶观拿着奖励,竟然在京师郊外的一座废弃道观住下,招收徒弟研究更多的丹方。
民间这种培养方法,培养效率低不说,还特别偏科。
所以苏泽才准备开设国子监预科,专门培养新学人才。
等回到报社的公房,苏泽拿出空白奏疏,开始起草奏疏。
《奏请开设国子监预科疏》
奏疏开头自然是强调文教的重要性:
“伏惟国朝以文教兴邦,然今之育才体系尚存局限。”
“官学蒙课多专攻举业,寒门子弟皓首穷经,难得鱼跃龙门之机,空耗时月。”
“凡此大争之世,寒士之愤不得彰,朝廷缺才却无以用。”
苏泽说明如今人才缺口和培养人才系统的矛盾。
紧接着苏泽提出自己的方案:
“参照臣《武监教育论奏议》之预科制,国子监预科当以德育智育并举,培育德智共同发展之才。”
“国子监预科招十四岁以下蒙童,承传统蒙课之基,习经史、声韵、书法;增列算学、地理、农工常识。”
“年满十八岁后,有志于科举的可升入国子监,专习科举课业。”
“亦可参加吏科试,习案牍、度支、勘察之技,开科举外之新途。”
“也可考入营造学社、武监、水师学堂(原海务教习所),另谋他路。”
“如此,可广纳寒门俊秀,破门第之限;储实务干吏之苗,解地方有司缺员之困。”
苏泽设想的国子监预科,不仅仅是升入国子监的学堂,而是可以按照学员的个人发展,选择不同的发展方向。
当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实学不是科举的内容,如果没有这些“退路”,很多人未必会选择国子监预科。
苏泽写完放下奏疏,大概知道这份奏疏的阻力来自哪里。
首先就是礼部了,如今礼部尚书殷士儋,虽然和苏泽在一些问题上合作,但是殷士儋是心学大儒,自然不可能同意苏泽在国子监兴办实学。
此外内阁四辅赵贞吉也和殷士儋一样,虽然赵贞吉是自己的姻亲,但是关系到学术这类的基本立场,赵贞吉也绝对不会顾惜这点情面的。
此外户部怕是也不会愿意。
国子监增设预科,虽然学社可以用国子监的旧学社,但是总要费一笔银元的。
这些开支都还好说,日后这些国子监预科生是什么待遇?
如果和国子监生一样,朝廷也要发放廪禄的话,这就是多了一笔固定预算。
如果朝廷不发银钱,那苏泽想要通过国子监预科来选拔寒门人才的计划就失败了。
兵部和工部大概也会反对。
升入武监和营造学社,这等于是从两部手里抢走了人才选拔权。
这样一来,如果仅仅是靠自己,那必然要费海量的威望点,才能推动国子监预科。
苏泽夹起奏疏,既然是实学的事情,那就不能自己一个人费心,这“威望”自然也不能自己一个人。
如今朝中最热衷推广实学的人是高阁老,自己都已经递上这么好的方案了,那接下来推行的事情,就应该由高拱来办。
苏泽夹着奏疏草稿,等天黑之后,就来到了高拱府上。
(本章完)
第310章 高拱的前置任务
第310章 高拱的前置任务
高拱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放下苏泽的奏疏放在桌上,他看向苏泽问道:
“子霖想的竟然是国子监预科?老夫还以为你会将精力放在科举上。”
苏泽一惊,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激进了,没想到高拱比自己还要激进,现在就想着改科举制度?
但是仔细想想,高拱这么想也正常。
苏泽这么年轻,当然可以从蒙学预科入手,但是对于高拱来说,他这个内阁阁老还不知道能做几年。
特别是他曾经经历过一次罢相,深知皇权的喜怒无常。
这也是为什么高拱对于推广实学非常上心,甚至要比苏泽还激进的原因。
苏泽说道:
“师相,您是要效法王荆公吗?”
高拱反过来问道:
“有何不可?今日老夫就在聚集弟子,也准备效法王荆公编纂一本实学典籍出来。”
苏泽愣一下,他也没想到,高拱这段时间在朝堂上一改咄咄逼人的态度,原来是在私下里憋了这么一个大招。
“师相能给弟子看看吗?”
高拱老脸一红,不过他的脸比较黑,在烛火下没能让苏泽看出来。
自从上次苏泽提出了以“做实业、禁空谈”来倡导实学的方针后,高拱还是想要完成实学理论突破。
于是他背着苏泽,召集门徒弟子讨论实学典籍。
这也是效法王安石,想要搞一本《三经新义》出来,作为实学的指导典籍。
然后再学王安石,将实学典籍列为科举的必考书目,从而让读书人都学习实学。
可一群人鼓捣了近半年的时间,一直没什么像样的成本。
原因也很简单,经过儒学千年发展,能走的路前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心学是儒学最后的一次理论突破,苏泽原时空的清代儒学,几乎没有什么突破性的理论出现了。
这也是苏泽之前一直没有搞实学理论突破的原因。
搞起来太麻烦,推广起来阻力也太大。
弟子都这么问了,高拱也只能拿来一些草稿。
苏泽在鲸油灯下,简单翻看了这些稿子,果然和自己所料的那样,高拱领着弟子也没弄出什么有新意的东西。
苏泽放下这些稿子说道:
“师相,王荆公能推广王学,那是因为他是真宰相,您能如王荆公那样,顶着天下士人谩骂推广实学吗?”
高拱最后还是摇头。
宋代的宰相和明代的阁老完全不是一个概念,王安石这个宰相也和其他宋代宰相不一样,他在推行变法的时候,权力是独一份儿的。
那时候的王安石,行政、司法、教育、军事诸权合一,对全国所有领域都下达了变法的政令。
就是原时空的张居正,也没办法和王安石相比。
苏泽又说道:
“再说了,王荆公的王学,其实不过是在宋学的基础上发微,搞了一个四不像的东西出来。所谓推广王学,不过是党同伐异罢了,弟子不认同他的做法。”
王安石的学说叫做王学,王学在宋代一众学术里影响力也是很小的。
说白了,王学还是政治学派,是为了筛选出“自己人”,专门编纂出来的学说。
在经义上靠着官方支持才推广开来,钻研的人很多都是投机者。
和其他宋学学派相比,王学在王安石罢相后,很快就失去了影响力。
苏泽又说道:
“王荆公以王学取士,最后取的都是投机之士,两宋之际那些教训,师相难道还不清楚吗?”
这下子高拱终于说道:
“子霖说的对。”
高拱也暂时放下了编纂实学典籍的想法,再次开始思考苏泽的提议。
正如苏泽说的那样,国子监预科可以成为实学的阵地,先培养一批人才出来,日后再想着改革科举就是了。
实学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乏一个人才阵地。
心学有书院,理学是官方意识形态,是科举考试的考纲。
当年王阳明推广心学,也是办阳明书院讲学,发展了一个甲子,才有阳明心学如今的局面。
自己还是太着急了。
但是看到苏泽,高拱还是有些生气。
实学就是这小子弄出来的,但是这半年来他心思都没放在实学上,一直忙着乱七八糟的事情。
虽然这些事情也都是国家大事,但是如果苏泽不扛起实学的旗帜,如何继承自己的衣钵?继承自己的政治财产?
于是高拱说道:
“若是要老夫支持你这份奏疏,还要有个条件。”
“请师相示下。”
高拱说道:
“你既然要办学,总要有一个教学纲要吧?既然这国子监预科要以实学为纲,那你就先弄个纲要出来,老夫才能和礼部那帮家伙理论。”
苏泽没想到,高拱竟然用这种办法来催着自己干活。
难道这不是高阁老报复自己?
想到刚刚自己否定掉了高拱半年的学术成果,也难怪高拱给自己出难题。
还真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啊。
面对高拱的要求,苏泽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来。
高拱也不是让自己搞出一个实学的理论巨著出来,国子监预科的教学大纲而已,简单的说就是中小学教材大纲罢了。
——
正月二十三日。
“子霖兄又在看书?”
罗万化挡住进门的沈一贯,防止他打扰苏泽读书。
沈一贯看向屋内,苏泽桌案上放着一堆书,为了完成高拱的任务,他这些日子都在苦读。
第一次见到苏泽这个样子,沈一贯也有些幸灾乐祸的感觉。
沈一贯问道:“子霖兄已经这个样子好几天了吧?”
“是啊,从他见过高阁老之后就这样了。”
“看来高阁老给子霖兄出了难题啊。”
罗万化也赞同的点头:“应该是的,肩吾兄今日来,是有什么大新闻吗?”
沈一贯摇头说道:
“最近朝廷无事,我是来看看子霖兄是不是要搞事的,看这样子他是要憋个大的啊。”
罗万化一阵无语。
不过这些日子朝中无事,罗万化为了凑足《乐府新报》的版面也头疼不已。
他拉着沈一贯说道:
“肩吾兄,你再想想,朝中还有什么大事。”
沈一贯看向罗万化道:
“是报纸新闻不够了?”
罗万化无奈的点头。
沈一贯叹气说道:
“一甫兄,不是我说你,报社的事情都是你这样亲力亲为,怎么可能办得好?”
罗万化也叹气。
自从张位和王家屏馆选外任之后,报社实际上的编辑就剩下罗万化一人。
这些日子他忙里忙外,但是《乐府新报》的销量增长放缓了。
从报童那边的得到的消息,很多读者也认为《乐府新报》的前面版面越来越枯燥乏味,就是转发朝廷要闻。
沈一贯说道:
“一甫兄听说了吗?这《商报》可是雇佣了十五名编辑,还有专门的采访局,就给《商报》专门写稿子。”
罗万化说道:
“《乐府新报》也有采风使。”
“那他们每个月都能稳定供稿吗?”
罗万化摇头。
沈一贯说道:
“要我说,一甫兄这报社也该扩编了。”
罗万化想了想,最后还是认同了沈一贯的说法。
报纸竞争日趋激烈。
《乐府新报》占了先发优势,又有《西游记》连载积累的读者。
如今《西游记》虽然完结,但是苏泽偶尔会写上一个《聊斋》的小故事。
再加上《乐府新报》的新闻算是官方新闻,拥有可信度,所以销量一直保持在稳定。
但也只是稳定而已。
《商报》设在直沽,另辟蹊径,正好为了满足大明读书人对海外的好奇心,专门搜集各类的海外新闻。
而且比起《乐府新报》的海国图志这类的严肃科普版面,《商报》更喜欢刊登的是海外异闻。
比如奥斯曼国主的养蛊继承法,又比如欧陆王室之间的近亲**。
这些新闻迎合了读书人对于海外蛮夷的“刻板印象”,也满足了他们的好奇心。
《商报》为此还专门成立了采访局,招募能说番邦语言的读书人,守着直沽港的外国船员采访,专门刊登这类的新闻。
《商报》有自己的路子,别的报纸也有新路。
《新君子报》立足于江南大本营,充分利用了江南文风昌盛的优势,在松江府的上海县设立编辑部。
《新君子报》拿出丰厚的稿酬,向江南的读书人征稿。
重赏之下,自然也出现了优秀作品。
乌程凌氏的家主凌迪知,是嘉靖丙辰科的进士,初授工部主事。后得罪权贵,一路被贬官,因性刚直,与僚友多不和,最后辞官回家。
乌程凌氏是湖州有名的望族,家中有一座藏书楼,凌迪知结合楼中的宋代民间书籍,最后汇编创作了一系列的中短篇故事。
《新君子报》以《拍案惊奇》为名,连载了这些作品,其中包含了古代传说、僧道俗事,其中还包含了不少艳情故事,刊发之后广受欢迎。
当然,这些故事也遭到读书人的反对,说《新君子报》以君子为名,却刊登有伤风化的文章。
《新君子报》于是又作删改,将艳情的细节删去,但是又额外将《拍案惊奇》作为文集出版,江南一时之间洛阳纸贵。
虽然遭遇一些保守读书人的抵制,但是《新君子报》以此拓展了民间市场,特别是江南的识字市民阶层,竞相订阅《新君子报》。
删节版虽然素了点,但有时候让人冲动的也不是那些细节描写啊!
最后是《新乐府报》,这份原本靠着盗版《乐府新报》起家的报纸,也在苏泽的《聊斋》上找到了灵感。
《新乐府报》干脆主攻民俗志怪的领域,专门刊登一些民俗传说的恐怖故事,而且多用白话文来写,同样获得了销量的增长。
而且这三家民报共享发行渠道,在内陆的中心城市也铺设印刷馆,开始和《乐府新报》抢占市场。
等到苏泽放下笔,两人这才进入报馆。
“肩吾兄什么时候来的?”
沈一贯笑着说道:“来了好一会儿,刚才和一甫兄谈报纸的事情。”
罗万化下了决心,对着苏泽说道:
“子霖兄,自从你将《乐府新报》交到我手里之后,报社的发展就放缓了。”
“还请子霖兄帮帮我,怎么把报纸销量提上去。”
苏泽看向罗万化,如果是别人苏泽大概还会拒绝,毕竟自己还在为了教学大纲的事情头疼。
但是罗万化是个兢兢业业的老实人,自己将报社交给他后,《乐府新报》也都维持得不错。
如今三大民报发力,这也不能怪罗万化。
没办法,这个世界上最无聊的新闻,就是政治新闻。
而作为官报,《乐府新报》的一大工作就是宣传朝廷的要闻,这才是《乐府新报》的本职工作。
作为官报,《乐府新报》的尺度也是最严格的。
苏泽手里还有王世贞的《金瓶梅》,但是这肯定不可能刊登在《乐府新报》上。
苏泽搞格物致知,就是要破除迷信,自然也不能刊登恐怖志怪的小说。
《西游记》连载结束后,暂时也没有现象级的作品连载,《聊斋》也被苏泽抄的差不多了。
接下来怎么办?
抄红楼?
这是一个思路,但是也不是长久的办法。
苏泽看向罗万化,思考了一下说道:
“一甫兄,官报也不是不能精彩,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罗万化连忙问道:
“子霖兄请赐教。”
“写调查新闻。”
“调查新闻?”
苏泽解释说道:
“就比如这次诱拐案的新闻,《乐府新报》只是刊登了案件的处理结果吧?”
“为什么不让采风使采访办案的人,将案件的过程都刊登上去呢?再比如采访一下有过丢失孩子的百姓,让读者知道失去孩子家庭的痛苦。”
“采访还可以深入一点,甚至还可以采访大牢里的从犯,问问他们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他们拐来的孩子卖给谁,被拐孩童日后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就是官方新闻,也可以深入报道,而不是简单转发朝廷政令。”
听到这里,罗万化的眼睛亮了。
苏泽的办法果然不错,这样的新闻要比朝廷冷冰冰的政令好看多了,也能够引起读者的思考。
罗万化急着就去办,苏泽拉着他说道:
“一甫兄,你是本科的状元,帮我看看这文章。”
(本章完)
第311章 《奏请开设国子监预科疏》
第311章 《奏请开设国子监预科疏》
苏泽递给罗万化的,是自己为了国子监预科所写的教纲。
苏泽找到的路,也还是“义利之辩”。
看了开头,罗万化皱眉说道:
“这不是《新乐府报》上的观点吗?”
罗万化记得这是《新乐府报》上刊登过的文章,辨析“君子喻以义,小人喻于利”这句话。
《新乐府报》解这句话,是说君子是指‘劳心者’,也就是食肉者。与此相对,小人就是‘劳力者’,也就是平民和奴隶。
要对士人提出道德要求,让他们遵守,对于普通百姓则要拿出实际好处,引导他们活下去。
对百姓要利在义先,先要用利来引导他们走上正途,然后再对他们提出义的要求。
当时这篇文章还引起了京师的讨论,但是辨析过程还算是严谨精妙,也引起了不少读书人的赞同。
苏子霖也赞同这么解吗?
罗万化继续看下去。
在确定了这个前提后,苏泽开始解“中庸”。
苏泽提出所谓“中庸之道”,就是在利和义这两件事上权衡后的结果。
文章中认为,“义”和“利”这两样东西,都是普遍存在于万事万物中的。
而“君子”和“小人”,又是处于变化中的。
完全的“君子”是不存在的,君子是读书人的理想状态,也就是阳明心学中的“圣贤”。
所以读书人中,也存在饱读圣贤书的败类,就算是历史很多做出功劳的读书人,他们在私德上也会有亏损的地方。
“小人”是普通黔首,但是也不代表普通百姓就没有忠义的时候,这样的例子历史上数不胜数,在国家危难的时候,挺身而出的百姓数不胜数。
所以苏泽也指出,所谓“君子”和“小人”都是相对的,并不是一种静止的状态。
一个“君子”也可能会有“小人”的过错,而一个“小人”也又会有让君子汗颜的“义”的时刻。
然后苏泽就继续论述,“君子”,也就是一件事物中道德的成分,“小人”就是一件事物中利益的成分。
在分析事情的时候,必须要两者结合。
不能只进行道德批判,却不考虑利益的问题。
也不能只从利益出发,不考虑道德的问题。
必须要从两个方面都进行论证,才能达到所谓的“中庸”之道。
道德和利益,就是一个事物的一体两面,是普遍存在的,有时候是相互对立,有时候又是相互补充的。
所以在遇到问题,首先要分析主要的问题所在,先解决主要的矛盾。
看完之后,罗万化就愣住了。
沈一贯接过了苏泽的文章,看完也愣住了。
“两位兄台,以为如何?”
罗万化突然说道:
“子霖兄,你能想到解决《乐府新报》的想法,就用的这套方法吧?”
苏泽点头说道:
“是啊。”
他解释说道:
“《乐府新报》的问题,其实是读者追求更新奇有趣的文章,和官报只能刊行严肃报道的矛盾。”
“主要矛盾在‘利’,也就是满足读者的实际需求。”
“次要矛盾在‘义’,官报必须要承担道德教化的职能。”
“所以我想到的办法,就是在平衡‘义’的前提下,增加报纸上有趣的内容,通过将枯燥政令转化为更深入的报道,才解决一甫兄的难题。”
听完之后,罗万化稽首说道:
“子霖兄所言,近乎道也!”
而沈一贯也立刻说道:
“子霖兄,你这是要开宗立派啊!”
苏泽摇头说道:
“什么开宗立派,你们过誉了,这不过是国子监预科的教学纲要罢了。”
但是沈一贯却说道:
“子霖兄,这是圣贤之道,当然是开宗立派的事情!”
罗万化也连连点头说道:
“由此之道,实学有根了!”
——
苏泽也没想到,自己拿出矛盾论,竟然得到了罗万化和沈一贯这么高的评价。
而等到他将这篇文章交给高拱的时候,高拱更是激动的胡子都吹了起来。
“子霖!实学由你而兴也!”
紧接着高拱召集弟子门生,又让苏泽讲了一下自己的“义利矛盾论”,接下来又拿出苏泽的之前请办国子监预科的奏疏,要求所有人极力推动这件事。
正月二十五日,高拱那边就传来喜讯。
张居正和户部支持办国子监预科,户部愿意给国子监拨款改造校舍,承担国子监预科生的廪禄和学费。
苏泽也不知道高拱和张居正做了什么政治交换,但是能得到财政上的支持,这件事算是成了一半。
紧接着,又有喜讯。
兵部同意,只要苏泽加上一条,国子监预科毕业的学生,需要通过兵部的专门考试,才能加入武监,就支持苏泽的奏疏。
工部也是类似的意见,营造学社入学需要通过工部主持的考核,通过后才能升入。
这一点苏泽自然也没有意见,考核也是必须要的,只要有了考核,那总有人能升入,也就是或多或少的问题。
最强烈反对的还是礼部。
没办法,苏泽要建立实学的预科学校,还挂在国子监名下,礼部尚书殷士儋如果同意了,岂不是要被天下心学同道骂死?
赵贞吉的态度倒是比较含糊,不过他能不明确反对,已经看在苏泽的面子上了。
到了这一步,国子监预科的阻力已经大大降低。
苏泽将修改好的奏疏交给兵部和工部,然后将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拟开始】——
《奏请开设国子监预科疏》送到内阁,除了赵贞吉放弃票拟,其他阁臣原则上同意你的奏疏。
高拱专门票拟意见,支持创办国子监预科。
礼部强烈反对,礼部尚书殷士儋逐条驳斥你的奏疏,反对在国子监引入实学预科,认为这是你在迂回将实学确立为官方意识形态。
随着礼部官员的强烈反对,科道也反对此举,认为会影响天下士人的前程,制造混乱。
因为争论太大,皇帝留中了你的奏疏。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1490。】
【若要完全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1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1000点威望!果然消耗巨大啊!
但是从此之后实学就有了阵地,京师也就有了专门培育实学人才的基地,这1000点威望值得值啊。
而且这一千点威望,也是高拱做了大量交易和妥协后的结果,如果全部由自己来支付,这恐怕会是一个天文数字。
苏泽选择了“是”,接下来就看系统了。
【威望点已扣除,剩余威望点:490点。请尽快在现实中完成上书。】
——
正月二十六日。
苏泽的奏疏引起朝野哗然,礼部的反对上书堆满了通政司的案头。
通政司经历官徐叔礼正在慢悠悠的整理这些奏疏,听到又有礼部官员来询问上书什么时候递送到内阁,徐叔礼慢悠悠的走到通政司前,按照之前杨思忠的说法,对着围在通政司前的礼部官员说道:
“递送奏疏乃是通政邮递司内部事务,诸君想要知道进度,就申请调来通政司吧。”
徐叔礼说完,礼官官员立刻炸开了锅!
他们群情激奋,几乎要闯入通政司,等到下面的官员将情况报告给杨思忠,杨思忠气的差点晕过去。
他喊来徐叔礼,严厉的问道:
“礼部群起上书,你为什么不立刻将奏疏送到本官面前?”
徐叔礼委屈的说道:
“今日奏疏太多,下官还没来得及整理。”
杨思忠只觉得心累,换做是徐叔礼的前任,肯定干不出这样的事情。
他又严厉问道:
“就算是这样,为何要对司外官员那么说?”
徐叔礼更是委屈的说道:“这不是大银台教我的吗?”
“?”
徐叔礼认真说道:
“正月十五那天,下官来问大银台,大银台不是和我这么说的吗?”
杨思忠几乎要被徐叔礼气死,可这时候对徐叔礼发作也是于事无补,只好将他打发了。
再拖下去就连通政司也要被卷入进来,杨思忠命令人捧着奏疏,急匆匆向内阁而去。
等到隆庆皇帝看到如同小山一样的反对奏疏,也头疼起来。
殷士儋也是皇帝信重的大臣,皇帝就多次召见他入宫讲学,算是隆庆皇帝半个老师。
礼部这么反对,皇帝如果要强行支持,那免不了要被礼部官员记恨。
隆庆皇帝和他的父皇不同,生性不是一个爱折腾的。
被这帮大臣惦记上了,就和被苍蝇盯上一样,有个机会就会跳出来唱反调。
隆庆皇帝没有嘉靖和群臣斗法的精力,也没有严嵩这样能背锅镇压群臣的首辅,和外臣打口水仗,哪有在后宫有意思?
原本这事情也就这样了,皇帝会选择息事宁人,将苏泽的奏疏留中不发。
但是很快,通政使杨思忠又紧急送来一批奏疏。
杨思忠借此机会,直接向隆庆皇帝道:
“陛下,臣请辞官。”
隆庆皇帝大惊,连忙让人扶起杨思忠道:
“爱卿为何要辞官?”
杨思忠执掌通政司后,成绩是有目共睹的,在他的疏通下,整个大明的行政效率提升不少。
海外通政署的建设也卓有成效,地方通政经历司也带来了地方上的消息,让皇帝和朝廷能掌握更多的地方情况。
这样的大臣,隆庆皇帝是万万舍不得让他走的。
杨思忠则说道:
“陛下,礼部官员弹劾臣勾结苏泽,切断言路,臣只要请辞避嫌,以证清白。”
隆庆皇帝这才翻开那批新送来的奏疏,原来这堆都是弹劾杨思忠的。
这下子可把皇帝气的不轻。
说杨思忠阻断言路,那还真是冤枉他了。
这帮礼部官员当真是疯狗,他又好言安抚好了杨思忠,这才让杨思忠退下。
“将弹劾杨爱卿的奏疏全部驳回!”
隆庆皇帝气的不轻,但是他也没到因为礼部胡乱弹劾,就直接和礼部唱反调的地步。
毕竟礼部弹劾苏泽的奏疏,还都是就事论事的。
就在这个时候,隆庆皇帝看向正在收拾御案的冯保,接着问道:
“冯保,国子监预科的事情,你怎么看?”
冯保低着头说道:
“此等大事,臣不敢多言。”
“朕让你说就说。”
冯保这才说道:
“仆臣以为,外朝争来争去,但是却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国子监是育才的地方。”
冯保说道:
“陛下,如果国子监预科能培育良才,那仆臣就支持,如果不能培育良才,仆臣就反对。”
冯保说的像是废话,但是隆庆皇帝却听进去了。
是啊,争来争去,苏泽奏疏开头说的很明白,开设国子监预科的目的是育才。
那苏泽的育才能力如何?
武监?
那自然不用说了,武监入学不到一年,结果就翻天覆地。
皇帝思考了一下,对着冯保说道:
“召太子过来。”
那苏泽育才的最大“成果”是什么?
不就是太子吗?
隆庆皇帝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考较太子的学问了。
按照苏泽的奏疏,预科培养的不就是太子现在这个阶段的读书人吗?
既然这样,那就看看苏泽教育太子的成果好了!
——
对于太子的学业,隆庆皇帝是龙颜大悦!
朱翊钧是刚刚开始学习四书,四书上的内容,太子都能准确回答,隆庆皇帝一问,原来是苏泽采用了新的教学方式。
苏泽没有按照原来的顺序教学,而是将四书的内容分为“仁义礼智信”五个部分,互相交叉讲解,强化记忆。
对于太子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这样的讲解要比直接背书要容易理解太多了。
此外太子对于《帝鉴图说》的内容也掌握的不错,对于历代帝王的得失都能掌握。
隆庆皇帝又问道:
“苏子霖又用了什么好办法?”
朱翊钧说道:
“苏师傅说,历代为政之得失,莫过于‘以此兴以此亡’。”
“如唐之府兵均田制,唐以此夺天下,也以此政败坏而衰亡。”
“任何朝代刚立国的时候,政令、军事、税制都有定制,后世能如父皇这样,居安思危,及时变法的,就是中兴明君。”
“循规蹈矩,也算守成之主。”
“虚耗国力,骄奢淫逸的,就是昏聩之君了。”
听完之后,隆庆皇帝十分高兴,下令赏赐詹事府官员,又给苏泽赐金奖励。
等送走太子后,冯保接到皇帝旨意,设立国子监预科!
(本章完)
第312章 礼部本意是坏的
第312章 礼部本意是坏的
“子霖兄,你的奏疏通过了!”
沈一贯冲到报馆的时候,苏泽也看到了系统的报告。
【《奏请开设国子监预科疏》通过,皇帝下旨在国子监设置预科,招收十四岁以下蒙童入学。】
【国子监预科成为近代中小学公立学校教育的雏形,开启市民知识普及的时代序曲。】
【国子监预科成为实学阵地,培养的人才极大的推动了实学发展。】
【市民知识时代的开启,促进了社会发展,也让市民阶层发出更多的声音,传统秩序面临更大的挑战。】
【国祚+1。】
【威望+200。】
【剩余威望:760。】
苏泽倒是不奇怪这个结果。
在原时空,近代历史就是伴随着知识的普及,而产生一系列的动荡。
封建时代,知识分子就是统治者的一部分,矛盾都是统治者内部矛盾。
在封建时代的史书里,“百姓”不过是描写帝王将相的点缀。
遇到要褒奖的人物,就说百姓多么爱戴,遇到要贬低的人物,就说百姓如何的痛恨。
反正笔都在史官的手里,任由他们随意书写。
但是知识普及以后,新的阶层也有了自己发声渠道,自然也会争取更多的利益。
近代几百年的大时代中,既有民族对抗,又有阶层之间的对抗。
这也是苏泽所预见的“大争之世”。
所以能加一年的国祚,已经是相当不错的结果了。
苏泽关闭系统,对着沈一贯说道:
“师相一大早就派人来说了,让我好好筹建预科。”
也对,沈一贯听说高拱对这件事十分重视,苏泽能比自己更早得到消息也正常。
沈一贯接着说道:
“京师都议论开了,就是不知道子霖兄要如何选拔蒙童入学?”
国子监预科成立了,生源就是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了。
光有学校没有学生有什么用。
苏泽站起来说道:
“肩吾兄提醒我,我这就去礼部一趟。”
“礼部!?”
沈一贯拉着苏泽说道:
“子霖兄现在去礼部?”
苏泽说道:
“事关学政,不去礼部难道去户部?”
沈一贯说道:
“子霖兄,你不知道礼部现在恨你入骨,你现在去礼部!?”
苏泽说道:
“君子动口不动手,我相信礼部的君子们,是不会揍我的吧?”
“再说这件事,选拔蒙童这件事还真的要礼部来帮忙。”
沈一贯劝不动苏泽,只好说道:
“那我陪子霖兄去一趟礼部。”
苏泽感动的说道:
“多谢肩吾兄帮我‘助拳’!”
沈一贯却摇头说道:
“在你被打之前,我会跑出来请高阁老救你的。”
——
果不其然,苏泽踏入礼部,这一次迎接的是不友善的目光。
但是让沈一贯疑惑的是,这些不友善的礼部官员却没有围上来,而是远远的盯着苏泽。
这个情况甚至出乎苏泽的意料。
其实苏泽不知道,礼部官员原本也是要用强烈的态度反对苏泽的,甚至他们还准备冲到苏泽府上去闹事。
但是当高拱将苏泽那一套“义利矛盾说”放出来之后,礼部上下开始研究这套理论。
他们想要从中找到漏洞,却发现苏泽的这套学说逻辑上相当完备。
不仅仅如此,有些人开始套用这套理论来分析具体问题,然后他们就发现这套理论出奇的好用。
文史社科专业没有理科的公式,但是也有方法论。
王阳明能开宗立派,就是一套“致良知”的方法论。
虽然这套方法论心学各派都没辩论明白,各有各的理解,但是“致良知,致圣贤”,这套方法论提出了所谓“修行”的方法。
而儒家的修行,莫过于入世解决实际问题了。
所以心学在迅速传播,无论是什么学派的儒生,都不介意用心学的方法论来修行一下。
而苏泽提出了另外一套方法论。
这套方法论要比“致良知”这个抽象概念要好懂多了,又从“义利”这两个普通读书人都能理解的概念入手,提供了一套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方法。
当然,每一个人的看法不同,切入点不同,对同一问题也有不同的矛盾分析,甚至主次矛盾也会不同。
但这已经足够让人震惊了!
苏泽真的弄出了一套实学方法论,而且这套方法论还真的和“实”相符,是一套能够解决实际问题的方法论!
到了这里,礼部已经顾不得憎恶苏泽了。
如果不能找出苏泽方法论中的破绽,那实学就要继心学之后,真正成为一门新的儒家学派了。
所以礼部官员虽然憎恶苏泽,却不敢上前和他公开辩论。
苏泽就这样,和沈一贯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礼部尚书殷士儋的公房前。
殷士儋也是儒学宗师,气度还是有的,直接让两人入内。
“下官拜见大宗伯!”
苏泽向殷士儋行礼,怎么感觉这位礼部尚书憔悴了很多?
殷士儋看了一眼苏泽,他憔悴自然是苏泽害的。
这些日子他都在钻研“义利矛盾论”,本来想要找出破绽写文章驳斥的,却发现这套方法论出奇的好用。
这自然让殷士儋更加难受了。
再套用苏泽一直以来的套路,他的奏疏,总能在一个“大义”的名义下,通过“利”来引诱所有人参与者,最终达成自己的目标。
也就是说,苏泽一直在用这套方法论来分析解决问题。
这不是更加验证了这套方法论的可靠吗?每月两疏,无事不允的含金量,朝中谁人不知道?
只不过殷士儋这些礼部官员,并不知道苏泽还有金手指在身,“义利矛盾论”不是万能的,就算是知道问题,分析问题,要解决问题还是要靠实干。
这也是苏泽对于这些理论不感冒的原因。
但是苏泽不喜欢,大明的读书人却爱的不行。
殷士儋看向苏泽,内心也十分的复杂。
这样的好苗子,怎么就拜入高拱门下?
当年自己做翰林院掌院学士的时候,为什么不把苏泽收入门下?
如果苏泽能为心学出力,那又是多好的事情?
也不知道怎么的,殷士儋脑海中闪过这些想法,但是他还是很快的将这些想法给挤出去。
事已至此,殷士儋只能看了一眼苏泽,然后用阴阳怪气的说道:
“苏翰林大驾光临我们礼部,不知道有何见教?”
苏泽见礼后说道:
“下官来礼部拜见大宗伯,是为了国子监预科生源的事情。”
殷士儋看着苏泽,这是来礼部嘲讽的吗?
苏泽却说道:
“陛下有旨意,要从寒门中选择有德有智的蒙童,选入国子监预科。所以下官想要请礼部学政官员帮忙,推举贤才入国子监预科。”
殷士儋都快要被苏泽气笑了,他没想到苏泽竟然如此厚脸皮,狠狠抽了礼部一巴掌,还要礼部帮他揉手吗?
殷士儋说道:
“礼部本就反对国子监预科的事情,苏翰林还是另请高明吧。”
苏泽却说道:
“大宗伯,为国育才,本就是礼部之职,陛下如此重视国子监预科筹办,难道礼部连职权范围的事情都不愿意做吗?”
殷士儋的脸色难看,苏泽说的没错。
可越是想越是别扭,以往礼部参奏别人,都是站在道德高地上对付别人,但是这一次苏泽反而是站在道德高地上的那一个,对着礼部疯狂的输出。
苏泽自顾自的说道:
“第一批国子监预科,户部给的员额是一百人,所以下官想要从顺天府、山西、山东挑选十二到十四岁的蒙童。”
“苏某的想法是,先选功臣之后,再选有早慧之名的寒门子弟,而这些都要请提学官举荐。”
殷士儋张了张嘴,想要拒绝苏泽,可又找不到理由。
而且现在拒绝苏泽,万一他回头再上奏疏,到时候礼部会更加被动。
殷士儋这时候明白被苏泽针对是什么感觉了。
“这件事本官还要和礼部上下商议一下,你先回去吧。”
殷士儋只能用出缓兵之计,接着让苏沈二人离开礼部。
等出了礼部,沈一贯抱怨说道:
“子霖兄,为何要找礼部让学政官举荐人才?”
“直接让吏部下公文,命令两省一府举荐人才就是了。”
“学政官的考核都在吏部之手,还怕他们举荐不来合格的蒙童吗?”
沈一贯说的没错,学政官名义上归礼部管理,实际上只是业务上指导,具体的任用和考核在吏部手里。
如果苏泽真的要这些学政官员办事,请求吏部下发公文就是了。
但是苏泽还有别的考量。
——
殷士儋召集礼部官员,让他们通知山东、山西和顺天府的学政官员,举荐功臣子弟、早慧聪颖的蒙童,来国子监读书。
这一套寻找神童的制度,其实大明早就有了。
明代初期就有地方官员举荐“翰林院秀才”的制度。
大明著名的神童李东阳,从小就有神童之名,被皇帝召入宫中,赐“翰林院秀才”的身份。
大明朝对于神童非常的推崇,认为这是国家文教昌盛,上天赐予大明人才的祥瑞。
等到了嘉靖年间,这项制度逐渐崩坏,各地都会想办法搜罗一些所谓的神童送到京师,冒充祥瑞来取悦皇帝。
嘉靖皇帝废止了这个制度,从嘉靖朝之后,大明“神童井喷”的情况就一下子消失了。
礼部官员听说,苏泽又要搞什么神童举,他们就本能的反对。
甚至有的官员认为苏泽搞这个国子监预科,就是为了搜罗神童在诈称祥瑞,阿谀奉承皇帝。
殷士儋咳嗽了一下,总算是压制住了礼部官员的声音。
他说道:
“无论如此,国子监预科已成定局,各地举荐的蒙童,不可有滥竽充数者,举荐失当的学政官员,由礼部下碟训斥。”
礼部官员们都悻悻的回去,他们越想越气,干脆开始向认识的地方学政官员写信,告诉他们在京师发生的事情。
——
等礼部的公文和礼部官员的信送到地方的时候,已经到了二月份了。
这一次国子监预科,只选择了山西、山东和顺天府这三个实行了吏科试的地区。
这自然也是苏泽考虑了,蒙童求学不能离开家乡太远,路途太远对这个年纪的孩子吃不消。
另外苏泽也有考量,教育自然也和交税挂钩的,两省一府多交了商税,自然要获得优待。
只不过对于两省一府的学政官员来说,他们大概不会觉得这是什么优待。
二月十二日。
山西学政林秉正,见到了山西推荐来的预科班蒙童。
林秉正原本是房山县令,因为房山的功劳,被升任山西学政,专门主持吏科试的工作。
山西吏科试的工作办的不错,第一期吏员都已经到岗,第二批的吏科试考试也已经完成。
紧接着林秉正由接了挑选国子监预科蒙童的差事。
和普遍抵触的其他学政官员不一样,林秉正的升迁有苏泽的功劳,到任后他也和苏泽保持书信联络,他是想要将国子监预科的事情办好的。
但是看到这些蒙童,林秉正的眉头就皱起来。
虽然这些孩子都穿着干净的衣服,但是普遍都比较瘦弱,甚至有些看起来营养不良。
林秉正担心是下面的学政官员故意捣鬼,于是亲自询问了这些蒙童学问。
但是这些蒙童虽然不是对答如流,但是回答的也中规中矩。
学业没问题,就送到京师去吧。
林秉正也挑不出刺儿来,于是命令山西学政衙门先让这些蒙童在学政衙门养养身体,别路上颠簸折腾死了。
等从公堂回来,林秉正又喊来一名学政衙门的新吏,让他和同僚打听地方上挑选蒙童的过程。
林秉正主持了第一届吏科试,在这些新吏中很有影响力,在某种程度上说,他甚至要比山西巡抚的消息还灵通。
果不其然,林秉正得到了消息。
原来地方学政官都对国子监预科的事情十分抵触,但是他们也不敢明着违抗,挑选不合格的蒙童入京。
于是他们在民间夸大消息,告诉地方上士绅,国子监预科是苏泽搞的“实学新政”,培养的读书人根本不是为了科举去的。
听到这个消息,地方上的乡绅士族自然不愿意让子弟前往京师。
最后挑选出来的这些蒙童,都是家境不好,但是认真苦读的学生。
(本章完)
第313章 坏心办好事
第313章 坏心办好事
林秉正也没想到,这帮学政官员竟然这么搞。
他也没明白了这些学政官员的心思。
县试竞争也很激烈,将这些聪明的寒门子弟送去国子监预科,也能卖给当地乡绅一个人情,让他们的子弟更容易考上秀才。
而这些没有家族撑腰的寒门子弟,能读书都已经不容易了,也无法反抗地方学政老爷的命令,只能乖乖的去京师读书。
林秉正心中觉得对不起苏泽,但是自己在山西开展工作,由离不开手下的官员,他想了想,最后只能给苏泽寄去一封信件说明缘由。
反正这些蒙童的学识他也已经考核过了,也满足了国子监预科的入学标准,自己也不算辜负苏翰林的信任了。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山东地区。
相比林秉正,登莱巡抚涂泽民和苏泽关系更密切。
他很快就从手下得到了消息,然后扣下了这些蒙童,用【飞鸽传书】给苏泽送去了消息。
但是苏泽的反应也很奇怪,他感谢了涂泽民的责任心,又请求他将这些蒙童安全送到京师来。
果然不出苏泽所料,这样的事情同样在顺天府发生着。
苏泽心中冷笑,任何涉及科举制度的改革,自然会被旧的知识阶层排斥。
正如清末选派留学生的时候,地方上有势力的大族都尽力不让子弟出国留洋,也不让子弟上新式学堂。
但是等到清末搞了新政,给这些留洋学子和新式学堂的毕业生授官了,这些老旧的知识分子才反应过来。
等那时候,新的知识阶层已经形成气候,他们再反对改革也无济于事了。
历史变革的时候,也是重新洗牌的时候。
——
就在苏泽筹办国子监预科,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张敬修也在家中过完年,在弟弟妹妹不舍的目光中,辞别父亲张居正,跟着水师提督李超等水师军官返回莱州港。
张敬修本来是要返回直沽号的,但是他回到莱州后,却被水师提督李超喊了过去。
“听说你是举人?”
张敬修有些紧张,难道李超在京师听到了消息,知道自己是当朝阁老的儿子?
但是张敬修也不敢欺瞒上级。
李超说道:
“举人好,咱们水师就要会读书的人!”
“这次召你过来,是为了水师学堂的事情。”
水师学堂?
年前海务教习所升格为水师学堂,皇帝还专门从内帑拨了一万银元,用来扩建校舍招募师生。
李超说道:
“年前两艘新船下水,现在我们水师缺军官缺水手,所以本官想要让你去水师学堂教书。”
“属下去教书?”
李超说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你也知道水师多缺人。”
张敬修也跟着叹息,确实如此。
只能说大明的产能太夸张。
自从海贸恢复后,沿海船只的数量急速增长。
这种增长可以说是指数级的。
在开海之前,沿海的远洋船基本上都是外国船。
但是现在的莱州港上,十艘船里七艘都是大明的船。
船的数量增长,对于海员的需求也在激增。
海务教习所,原本是登莱市舶司所设,培养军民两用航海人才的学校。
当时大明水师刚刚筹建,所以从海务教习所招募军官。
现在皇帝拨款,将海务教习所升格为水师学堂。
人才是头等大事,所以李超一回莱州港,就开始建设水师学堂。
首先是学堂的地址。
原本海务教习所在莱州城的码头区,那时候是为了方便招生,也方便学员去码头熟悉船务。
但是军校建造在码头区还是不太方便,管理起来也有难度。
反正要重新开始,提督李超和宣慰使宸昊,干脆直接将水师学堂搬到了莱州外的一座岛上。
李超没太多文化,于是干脆命名蓬莱岛,直接由大明水师运送工匠和建材,在岛上开始建设学堂。
而原本的海务教习所,被李超又还给了登莱市舶司,改为培养商船船员的教习所。
但这样一来,海务教习所的很多教师和学员,留在了市舶司的学校,原因也很简单,不是所有人都想要做海军的。
对此李超大怒,他和海务教习所的上级,也是登莱市舶司打起了官司。
可登莱市舶司也不是好惹的,一番官司下来,水师也没占到便宜。
其实李超自己也知道理亏,水师原本借用了市舶司的资源,现在还要抢人家的教师,输了之后也没再争。
可这样一来,水师学堂又面临人才短缺,就等于要重头开始了。
学员还好说,大明水师的待遇不错,而且去年刚刚巡航琉球澎湖吕宋立威,加上报纸上的宣传,只要水师学堂招人,应该能招到学生。
但是老师的问题就难办了。
李超思来想去,想到水师中只有张敬修这么一个举人,于是将他喊过来,让他去新办的水师学堂教书。
张敬修也没想到,自己转了一圈,竟然又被派去了水师学堂教书。
但是李超还不止如此。
他又说道:
“你是我们水师不可多得的人才,只让你教书实在是太浪费了。”
“本督和宸宣慰使也商议过了,咱们水师学堂也要仿武监先例,请陛下担任水师学堂的监正。”
“由本督出任监副,宸宣慰使任教务长。”
“此外再按照现在学堂的旧制,设置一名教学长,就由你来出任。”
张敬修也没想到,自己去了一趟京师回来,怎么就成了水师学堂的教学长了?
教学长张敬修也知道,现在很多学校仿照武监。
学校的监正(校长),一般都请社会名流担任,挂名不负责具体的事务。
监副才是实际的学校事务管理者。
教务长则是负责学校制度,日常风纪的三把手。
但是为了日常教学,又会再设教学长,这是负责教学事务的。
李超走下座位,拍了拍张敬修的肩膀说道:
“水师草创,有些事情就能先办起来再说,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和宸宣慰使。”
张敬修刚刚准备开口,李超又说道:“但是教官的事情就不要开口了,这件事本督和宣慰使也没办法。”
等李超说完,张敬修也闭嘴了。
合着就给自己这个教学长就是个光杆司令啊!
李超可能也觉得自己做的有些不地道,摸着头说道:
“你也知道的,现在海上人才紧缺,但是朝廷那边也紧缺,咱们大明水师,还是不要给朝廷添麻烦了吧。”
张敬修回到家里,想了想最后还是张开纸来。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时候能怎么办?
只能请出他的阁老父亲了。
——
京师,武监。
“班正,隔壁有完没完?整日叮叮哐哐的,还让不让人看书了!”
武监骑兵二班的夏忠孝,向着身边的李如松抱怨道。
上次校场阅兵后不久,兵部来武监做了期末考核,李如松这样武测文测优秀的,得到了兵部的嘉奖。
夏忠孝年底武测过关,但是兵法考试没通过。
所以整个过年期间也没能休息,天天留在宿舍读书准备补考。
两测过后,勋贵们都回去过年了,距离京师比较近的武监生也都返乡,李如松本来想要回去的,但是自己老爹写信过来,让自己不要浪费时间在路上,留在京师好好学习。
李如松也不敢违抗父命,只好留在武监宿舍过年。
好在大家都是年轻人,聚集在一起也热闹。
除夕当天,定国公徐文壁还代表皇帝来慰问了武监留下的学生,还带来了皇帝赐下的酒菜。
过年期间武监也让武监生外出,李如松体验了京师过年的热闹,对于老家的思念也淡了很多。
只不过武监生的好日子,从前几天开始结束了。
为了国子监预科招生做准备,前几天开始国子监就开始大兴土木,重修校舍。
这下子武监生也知道什么叫做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了。
去年为了演武,他们日夜操练,吵隔壁国子监出来抗议,那时候夏忠孝还是站出来嘲笑国子监生最嚣张的那个。
可刚过完年,轮到国子监那边大兴土木了。
李如松想笑,但是看到夏忠孝痛苦的样子,只能宽慰道:
“听说国子监预科是教务长上奏请办的,是朝廷的大事,你就忍忍吧。”
听到教务长三个字,夏忠孝也不敢再抱怨了。
武监之中,监正监副之外,就是苏泽这个教务长最大。
武监生对他是又敬又畏,对于苏泽制定校规都不敢违抗。
夏忠孝又看了一遍书,实在是读不下去,只能趴在桌案上说道:“咱们带兵打仗的,读这些劳什子书干什么?”
夏忠孝放下书,拉着李如松说道:“班正,你说咱们会分到哪里?”
年后武监生要去京营挂职三个月,这是年前兵部来考核的时候,兵部官员宣布的事情。
夏忠孝从年前就开始惦记这件事。
李如松冷冷的说道:
“教官说了,你补考不合格,就不能去挂职。”
夏忠孝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又重新拿起书。
李如松笑了笑,他拿起书离开学舍,刚出门却被人叫住。
“子茂兄。”
听到这个称呼,李如松就知道是谁了。
在整个武监,二班都称呼他班正,别人都称呼他大名。
文绉绉称呼他表字的,也就只有骑兵科一班班正朱时坤一个人。
果然是朱时坤。
李如松上前打了一个招呼。
两个班竞争,但是朱时坤是成国公的弟弟,也是父亲交代不能得罪的人。
“子茂兄,挂职的事情你怎么看。”
李如松语气平淡的说道:“朱班正,在下自然是听从兵部的安排。”
朱时坤看向李如松,然后低声说道:“子茂兄,你也是军卫世家,应该也清楚京营的情况吧?”
李如松还是谨慎的保持沉默,他不知道朱时坤来找自己的目的,自然不会提前表露自己的态度。
这也是李如松这段时间学习总结出来的“兵法”,在敌人行动之后再动,这才能占据优势。
朱时坤看到李如松沉默,他只好先表达自己的立场。
“子茂兄,京营积弊丛生,兵部让吾等去京营挂职,就是想要借着我们的眼看到京营的真实情况,想办法解决京营积弊。”
“这件事我也和兄长商议过了,这次挂职中无论发现什么弊政,都要如实向朝廷报告!”
李如松知道,朱时坤的兄长成国公朱时泰,还兼任后军都督府都督,这也是京营名义上的统帅之一。
武监之中,勋臣子弟的家人,也多有在京营任职的。
看这样子这些勋贵也达成了默契,不再庇护京营中的弊政。
那朱时坤告诉自己这个消息,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向自己示好?
是要让世兵子弟也要不留情面,揭露京营的弊政?
李如松没有表态,他在京师一年多,性格也稳重了很多。
武监生挂职的事情,涉及多方,其中的水很深。
教官就向李如松说过,这件事是苏教务长推动的。
李如松还是不回应,朱时坤说道:“子茂兄,我们武监生是一荣俱荣的关系,我这次也是真心来提醒你,挂职的时候可不能糊涂,误了朝廷的大事!”
朱时坤虽然不知道京营基层到底腐败成什么样子,但是他怕这些世兵子弟经受不住诱惑,坏了大事。
这下子李如松明白朱时坤的态度了,他也说道:
“朱班正,在下明白你的意思!”
“大家都是武监生,怎么可能辜负陛下的信任。挂职是教务长推动的事情,我等也不会让教务长蒙羞,这件事我会提醒大家的。”
朱时坤拱手说道:“子茂兄如果遇到什么事情,也可以托人来找我,大家都是武监子弟,现在是一致对外的时候!”
这下子就连李如松都有些感动了,两个骑兵班相互竞争,但是日日一起吃住训练,实际上关系并不差。
李如松回去之后,立刻让夏忠孝召集骑兵二班的学生,又向他们重申了军纪,等挂职的时候一定不能给武监丢人。
转眼之间,就到了月底,武监生全部按期返校。
兵部,京营高层,齐齐来到武监,接下来是决定众人挂职去向的时候了。
(本章完)
第314章 热血难凉
第314章 热血难凉
隆庆五年,二月。
报馆之中,罗万化的座位空着。
这些日子,罗万化都在为了《乐府新报》的事情忙碌着。
罗万化听了苏泽的建议,准备扩编《乐府新报》的编辑部,写出几篇有深度的文章来,冲高《乐府新报》的销量。
但是这第一步就遇到了麻烦。
原因也很简单,没钱。
按理说,《乐府新报》是大明发行量最大的报纸,又有官方机构订报的保底收入,不应该缺钱。
但是享受了官报的好处,《乐府新报》也要承担官报的义务。
作为官报,《乐府新报》就要和邸报一样,尽量覆盖大明的主要城市。
如果放在京师、直沽、江南等城市来算,《乐府新报》自然是盈利的。
可如果算上其他城市,《乐府新报》就只能算是盈亏平衡了。
而且作为官报,罗万化也不愿意和《商报》等民间报纸一样刊登广告赚钱。
再加上《乐府新报》给的稿费也是最优厚的,报纸张数也是最多的,所以报社账户上一直没有多少盈余。
面对编辑不足的问题,罗万化也用到了苏泽当年成立报社的时候的办法——白嫖。
他靠着自己状元的身份,在京师同年中还真的网罗到了一些同年。
罗万化首先拉来了同年的探赵志皋。
除此之外,还有二甲进士于慎行,他通过馆选也留在翰林院为官。
除了两位翰林之外,罗万化还拉了五名在六部都察院中任职的同年,还真的就将这个编辑部搭起来了。
这下子就连素来自诩人缘好的沈一贯都不理解了。
见到罗万化不在,沈一贯一边喝着茶一边说道:
“子霖兄,一甫兄平日里都不参加同年的聚会,竟然能拉这么多人帮他干活?”
苏泽笑着说道:
“肩吾兄是不是不理解,为什么那些同年不要薪水,也愿意给一甫兄白干?”
沈一贯连连点头。
能让人甘心给自己干活,这是苏泽的“拿手绝技”。
沈一贯大概是以为罗万化得了苏泽私传的“秘笈”,也学会了这个本事。
对于这个本事,沈一贯自然也是很羡慕的。
苏泽笑着说道:
“肩吾兄不要想太多了,一甫兄能聚集这么多同年,还是出于公义二字。”
“公义?”
苏泽问道:
“你知道一甫兄忙着的这篇文章是关于什么的吗?”
沈一贯摇头。
苏泽正色说道:
“一甫兄正在写房山县矿工的报告。”
“自从房山重新开矿之后,官矿私矿日益火热,但是房山县的矿洞事故不断,当地官府还多次隐瞒事故。”
“一甫兄和几名同年潜入房山县,房山官矿挖掘不当,发生了燃气爆炸,一下子死了十个矿工,当地县衙不仅帮着矿监瞒报,没有上报工部,还将几个准备去京师告状的死者家属给抓进了大牢。”
“官矿尚且如此,私矿就更可怕了。”
“房山一座私矿奴役矿工,将二十三名矿工囚禁在矿山挖矿。”
“为了防止矿工逃跑,这家私矿的矿主丧心病狂,用绳索将矿工捆住,后来这座矿洞发生燃气爆炸,二十三名矿工本有机会逃生,却因被绳索所困全部葬身矿内。”
“房山的县令得到消息,也只是关闭这座私矿,根本没有追责矿主。”
沈一贯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拍桌道:
“岂有此理!天子脚下,朗朗乾坤!房山县竟然发生这样的罪行!”
沈一贯接着说道:“等等,子霖兄,你的意思是,一甫兄能让同年不要薪水帮他做事,就是因为他要在报纸上宣扬公义的?”
苏泽点点头。
苏泽这帮同年,还算是官场新人。
用原时空的话说,这些人“血还是热的”。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罗万化挑选的这些同年,也都想为天下做点事情。
报纸能成为战场,刀笔可以作为武器,用来揭露这世道的不公,为不平而鸣,为死者伸冤。
苏泽点点头,沈一贯也叹息一声。
他和罗万化不是一类人,无法用这种理想主义来聚集同道,看来罗万化的办法他是学不了了。
说完了罗万化的事情,沈一贯又说起了武监的事情。
这次兵部倒是没有带上苏泽。
对于此沈一贯愤愤不平的说道:
“子霖兄给兵部献策,兵部却直接上来摘果子,兵部当真是不厚道!”
苏泽倒是不在意。
兵部的打算,苏泽自然很清楚。
兵部想要通过武监生挂职的机会,着手解决京营的问题。
之所以不喊苏泽,是不想要让苏泽再占功劳了。
整顿京营这件事,苏泽也知道阻力有多大。
既然兵部愿意带头冲,苏泽自然也不会和他们抢功劳。
但是无论如此,苏泽也是武监的教务长,计划也是他提出来的,首倡之功也是跑不了的。
沈一贯凑过来说道:
“子霖兄的意思,是等兵部出了问题,你再出手吗?”
沈一贯击拳说道:
“也是,子霖兄料事如神,定是算定了兵部会遇到麻烦,到时候再请你出山,那兵部就要出让更多了!”
“子霖兄当真是好计策!”
苏泽无语的看向沈一贯,自己都没说话,沈一贯就脑补了这么多计划,他问道:
“我在肩吾兄心里,就是这样的人吗?”
沈一贯连连点头,苏泽也懒得解释了,他反问道:
“肩吾兄,你鸿胪寺里没有公务吗?”
沈一贯立刻说道:“有啊!对了,我来报馆,就是请子霖兄帮帮忙的!”
苏泽后悔自己多嘴。
沈一贯说道:
“朝鲜国主又遣使者来京,说是倭寇海盗又猖獗起来,甚至有零星倭寇渡海滋扰朝鲜本土,更是有大量倭寇在朝鲜附近劫掠商船。”
“朝鲜国主请求我大明发水师助其剿倭。”
苏泽问道:
“王鸿胪怎么看?”
沈一贯说道:
“大鸿胪自然是认为应该出兵,朝鲜我大明藩属国,而且倭寇滋扰海上贸易,也有我大明商船被劫掠,不应该坐视不理。”
“那有什么难处吗?”
沈一贯说道:
“兵部、礼部和户部都反对。”
“兵部说是水师刚刚归航,现在水师学堂新建,又有新船下水试航,此时腾不出手来帮助朝鲜。”
“户部的意思也差不多,又说远航耗资巨大,总不能我大明帮着朝鲜护航吧?”
“礼部的意思也差不多,而且朝鲜通政署传回来的情报,登陆朝鲜的只是零散倭寇,朝鲜国书故意夸大倭乱的规模,也有借着我们大明帮助其保护商路的意图。”
苏泽点头。
朝鲜通政署的情报应该是真实的。
隆庆五年,是倭国内部局势最混乱的时候,也就是倭国各派打成一锅粥的时候。
武田信玄正在“上洛”,一边和上杉谦信对峙,一边组织包围网,阻挡织田信长的扩张。
这个时候,倭国是不可能进攻朝鲜的。
所以前往朝鲜的倭寇,最多就是一些沿海大名组织的抢劫团,不可能和朝鲜国主说的那样,是倭国要入寇朝鲜。
至于倭寇海盗泛滥,这也不是今年的事情。
也是现在的商业活动更频繁了,所以报告遇到海盗的记录也更多了。
但实际上,随着大明商船的升级换代,加上不少商船也开始武装,总体上倭寇对于大明商船的袭击还是减少的。
可朝鲜的商船却还是很落后,于是朝鲜商船成了倭寇海盗的重点目标,甚至倭寇嚣张到藏在朝鲜港口边上,等着朝鲜商船出港就袭击。
而朝鲜的那点水师也没什么战斗力,根本没能力保护自家的商船。
这才有了朝鲜国主向大明求援。
“所以肩吾兄要我帮你什么?”
沈一贯摸头说道:
“子霖兄,朝鲜国主求援这件事你怎么看?”
苏泽直接说道:“倭寇滋扰的是朝鲜,如果让水师每次都从莱州出海,那怕是船还没开到,倭寇就跑了。”
沈一贯也点头。
他和大鸿胪王世贞的态度一致,也认为大明应该出手。
但是具体要怎么帮,他也没有具体的办法。
正如苏泽所说的,大明和朝鲜隔海相望,等大明舰队开拔,倭寇海盗早就跑了。
至于那些登陆朝鲜的流寇,总不能派大明军队去朝鲜剿匪吧?
也正是因为鸿胪寺拿不出具体方案,所以在和兵部礼部户部的对阵中,一直都处于下风。
听完了沈一贯的话,苏泽随口说道:
“这还不简单,如果朝鲜要大明帮忙,那就让大明在济州岛上建立军港,由朝鲜人负责军港的补给和俸禄,大明派驻一支舰队在此,专门打击倭寇海盗。”
沈一贯愣了一下说道:“子霖兄,这济州岛可是朝鲜国敏感的地区,大明要驻军,有折辱上国风范?”
苏泽不屑的说道:“朝鲜是我大明藩属,藩属国求援,大明自当伸出援手,这是出兵的‘义’。”
“可若是只顾‘义’,不顾大明的利益,由大明出兵出钱保护朝鲜,那就丢了‘利’。”
“朝鲜既然要大明出兵,自然也要付出点什么,这又不是大明抢夺济州岛,何损上国风范?”
这下子沈一贯眼睛亮了。
济州岛,是位于朝鲜半岛南侧偏西海域的岛屿,是朝鲜最大的岛。
这座岛位于大明、朝鲜、倭国之间,地理位置十分的重要。
元代的时候,济州岛作为攻打倭国的跳板,元朝两次东征日本,济州既是中转站,也是造船之地、牧马之地。
朝鲜国主也知道济州岛的重要性,多次讨要济州岛,元庭自然不理睬,反而在济州岛上建立了都护府。
元朝灭亡后,明太祖朱元璋也重新控制济州岛。
但是朝鲜这一次为了收回济州岛,趁着元明交替的时机,动员全国兵力夺回了济州岛。
紧接着朝鲜又迅速向大明称臣,朱元璋失去了占领济州岛的理由,然后大明开始禁海,就再也不提济州岛的事情了。
其实此时的济州岛,也是一个荒岛。
因为朝鲜也效法大明执行过禁海令,还将济州岛的百姓迁回朝鲜本土,只在济州岛设置军卫戍守。
而朝鲜国内武力废弛,济州岛军卫也逃亡严重,现在的济州岛成了海盗、走私贩、商人的聚集地。
倭国海盗以济州岛为跳板,劫掠朝鲜的商船,也可以说是朝鲜咎由自取。
既然如此,苏泽提出要求大明水师驻军济州岛,并且由朝鲜承担军费,也是理所当然了。
沈一贯连连说道:
“妙哉!我这就去将子霖兄的提议告诉大鸿胪!”
——
倭国,九州岛。
“黄博,黄兄,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飘落到倭国的黄文彬和朱俊棠,两人被岛津家的武士发现,立刻禀告给了岛津氏的现任家主岛津贵久。
岛津贵久立刻命令武士将两人送到了岛津家的城堡里,并且盛情款待了他们。
黄文彬和朱俊棠谎称是随船的读书人,没有说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岛津贵久还是将他们奉为上宾,但是不允许他们离开岛津家的城堡。
黄文彬和朱俊棠却没有丝毫的高兴,岛津贵久是被吊在京师城门的岛津义弘之父,大明水师也下达了命令,只要是岛津家的船,无论是战船还是商船一律击沉。
总而言之,岛津家就是大明的逆贼,自己被逆贼礼遇,那返回大明要怎么办?
而且岛津家如此善待两人,肯定是不安好心。
为了不暴露身份,两人以兄弟相称呼。
黄文彬也叹息说道:“朱兄,为今之计只能韬光养晦,找机会逃出了。”
倒是朱俊棠却绝望的说道:
“黄兄,我们可是在倭国的土地上,要怎么逃出去啊?”
黄文彬说道:
“朱兄,其实我懂倭语。”
“啊?”
朱俊棠惊讶的看着黄文彬,这些日子岛津贵久都是通过汉人翻译和他们交流,黄文彬竟然懂倭语?
黄文彬说道:
“朱兄知道,我之前在通政司,当时担忧会被外派,就学了几门外语。”
“这倭语也没什么难学的,这些日子我都在偷偷听消息。”
原来如此,怪不得黄文彬隐瞒自己会倭语,原来是为了方便窃听。
岛津贵久有时候当着他们面和下属用倭语交流,却不知道都被黄文彬听了去。
黄文斌说道:
“我听到的消息,如今岛津家日子可不好过啊!我大概知道岛津贵久礼遇我们的原因了。”
(本章完)
第315章 王玄策故事
第315章 王玄策故事
朱俊棠听完了黄文彬的话,脑子乱作一团。
但是这个时候也就体现出中华历史的一个厉害地方了,因为中华文明实在是太久远了,历史资料也太过于丰富。
岛国上发生的事情其实很容易找到中国古代的例子。
朱俊棠很快就完成了类比隐射,将局势搞清楚了。
朱俊棠说道:
“所以黄兄的意思,现在倭国类似于三国时期,那织田信长就是倭国的曹操,那武田信玄就是袁绍,而我们所在的岛津氏,就相当于偏安一隅的孙权?”
黄文斌纠正说道:
“岛津氏算不上是孙权,顶多算是江南的偏安势力,整个九州岛加起来才能算是孙权。”
接着黄文斌冷笑说道:
“区区倭人,竟然称之为九州岛,实在是太妄自尊大了。”
朱俊棠也点头,他们所在的地区就是倭国的九州地区,岛津家就是割据九州岛的一个军阀。
吐槽完了倭人之外,黄文彬带着忧虑说道:
“这些日子,我听那帮倭人说,他们这个岛津家的局势可不太好。”
朱俊棠连忙问道:
“怎么不太好?”
黄文彬说道:
“这岛津家能一统九州,算了,就叫九州岛吧,靠的就是他们的水师和火器。”
“因为九州岛地处在倭国最南的地区,很早就和佛郎机人通商,佛郎机人的鸟铳和佛郎机炮都从此地输入倭国,岛津家也有九州岛最大的鸟铳队。”
“但是这些日子,岛津家和堺港的大商人今井宗久交恶,今井宗久禁运硝石给岛津家,导致岛津家没有火药可用。”
“岛津家如此善待我等,就是为了让拉拢我们,让我们从大明走私硝石过来。”
朱俊棠脸色有些难看,他说道:
“黄兄,这倭人的火器发展竟然这么迅速,我等一定要将这个消息带回大明!”
黄文彬也点头说道:
“这个自然,这些日子我也偷偷看过倭国的鸟铳,还是我大明十几年前的样式,和今日大明的火器不能比。但是也要提醒朝堂诸公,切不可将新的鸟铳火炮技术泄露给倭国。”
朱俊棠说道:
“黄兄,我们要怎么办?”
黄文彬想了想说道:
“如今之计,还是先装作合作的样子,只要能回到大明本土就行了。”
朱俊棠也点头,定下了先假装和倭人合作的态度。
果不其然,两人表现出合作态度后,岛津贵久对他们的态度又好了不少。
岛津贵久主动提起了走私硝石的事情,两人都含糊应付了过去。
但是岛津贵久看到了希望,两人的待遇更好了。
两人甚至可以在倭人武士的陪同下,离开岛津家的城堡,在城堡附近转悠。
紧接着黄文彬又在夜里教授朱俊棠倭语,能考上举人的朱俊棠本身就天资聪慧,如今又在倭国这个语言环境下,再加上求生的压力,朱俊棠进步很快,如今已经能听到岛津家下人的议论了。
等到二月十日的时候,朱俊棠突然冲进房间,对着正在看一本汉字书籍的黄文彬说道:“黄兄,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
“今日我听岛津家下人说,今天岛津家来了能帮他们家主解决难题的贵客!”
黄文彬一愣,岛津家最大的难题,就是硝石不足,火药短缺的问题。
如今织田信长和武田信玄鏖战,本来正是岛津家扩张的机会。
可偏偏因为火药短缺,不得不坐视大好机会的流失。
岛津贵久需要两人帮着解决硝石问题,这才给两人礼遇,如果岛津家自己解决了这个问题,那还会给两人礼遇吗?
等那个时候,双方的地位就要转换过来,说不定岛津贵久就会胁迫两人了。
倭人是多么不当人,这些日子两人也见了不少。
岛津家的武士,可以因为不顺眼就打骂砍杀附近的农民,岛津家周围的农民都矮小瘦弱的和猴子一样。
而这些低级武士,又会被高级武士欺压。
黄文彬又问道:
“岛津贵久到底用了什么办法,解决硝石短缺的问题?”
朱俊棠努力回想,接着说道:
“我好像听到了那些武士提到了夷人。”
黄文彬脸色一变,他迅速分析道:
“那就对了!如今整个东方,能给倭国提供火药的,除了大明,就只有这帮西方夷人了!”
黄文彬站起来说道:
“佛郎机人和岛津家早就有交往,佛郎机炮和鸟铳,都是佛郎机人带来的。”
“显然岛津家和佛郎机人又重新联络上了,准备从他们手里购买硝石!”
黄文彬迅速思考了一下,紧接着从被子下拿出两把短刀。
这两把短刀,是黄文彬在出城堡游玩的时候,从护送的倭国武士手里换来的。
黄文彬将短刀塞进衣服里,接着对着朱俊棠说道:
“岛津贵久必然在天守阁议事,我们现在就过去,你听我的命令行事!”
朱俊棠心中咯噔了一下,但是他也毫不犹豫,直接将短刀塞进衣服里。
当年他和父亲闯关到京师告御状,身后有代王派来的杀手追杀,局势要比现在还要险恶。
既然当年能熬过来,那现在也能熬过去!
两人走出卧房,直接向天守阁走去。
刚开始的时候,城堡内的倭人都知道两人是家主的贵客,所以都让着两人,等快要到天守阁前的时候,就开始有持刀武士阻拦二人。
黄文彬直接用汉语训斥这些武士,他的嗓门放的很大,说了一堆武士听不懂的话,但是这些守门武士反而被吓住了。
黄文彬的身材不算高大,但是朱俊棠在国子监读书以后,又长高了一些,已经接近一米八。
这个个头,放在倭国就是“巨人”一样的存在。
黄文彬是大明进士,骂起来人来自然也有一股上位者的气质,这些倭人武士哪里敢阻拦。
黄文彬和朱俊棠就这样堂而皇之的登上了天守阁。
两人推开天守阁的大门,果然见到岛津贵久坐在上座,他下首坐着一名身穿黑袍的西洋人。
岛津贵久也愣住了,他没想到两人会闯进来,但是黄文彬却直接上前,对着岛津贵久,用流利的倭语说道:
“岛津家主,你不是要和我们做硝石生意吗?为何要和佛郎机人接触?”
说完这些,黄文彬直接掏出短刀,刺向那个佛郎机人。
在场所有人都傻眼了,不过这个佛郎机人动作还算快,他连忙让开,但是很快又被高大的朱俊棠拦住。
“动手!”
黄文彬用汉语说道,这下子朱俊棠再也不手软,直接掏出短刀,一下子扎进了这个佛郎机人的胸膛。
这佛郎机人根本没来及的反应,就此一命呜呼!
这时候岛津家的武士才冲进来,他们将岛津贵久保护在身后,利刃包围着黄文彬和朱俊棠。
岛津贵久的脸色难看,他看向黄文彬怒道:
“原来你懂我们的语言,是老夫看走眼了,你们是今井宗久的细作吧!”
黄文彬却一下子扔掉了短刀,用流利的倭语说道:
“你也没问我懂不懂倭语,又不是我让你指定通译的。”
“至于你说的那个今井宗久,不认识。”
朱俊棠站在黄文彬身后,也坦然的看着岛津贵久。
岛津贵久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最后他挥手,包围两人的倭人武士撤去,但是他身边的武士还簇拥着他。
刚刚看到朱俊棠动手,岛津贵久也不敢和他单独在一个房间里。
岛津贵久冷着脸说道:
“那你杀死佛郎机人的使者,是为了什么?”
黄文彬冷冷的说道:
“我刚刚说了,你们岛津家不是要和我们做生意买硝石吗?为何又和佛郎机人接触?”
“我们可以帮你们岛津家搞来硝石。”
岛津贵久的脸色舒缓了一些,他不再看死掉的佛郎机人,而是盯着黄文彬说道:
“黄生果然能运来硝石?”
黄文彬学着大银台杨思忠,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道:
“区区硝石罢了,这有何难的,家主要多少,黄某就能运来多少!”
岛津贵久露出喜色道:
“当日见了二位,就觉得二位不凡,也不枉老夫厚待两位这么久。”
“来人!上酒!”
岛津贵久挥挥手,挡在他面前的武士收起倭刀退到两边。
朱俊棠计算着自己和岛津贵久的距离,如果他现在冲上前去,应该就能一刀砍死岛津贵久。
但是砍死这老倭,自己二人怕是也要死在这里。
朱俊棠又看向黄文彬,只看对方表情平静。
既然黄文彬没有下令,朱俊棠也跟着黄文彬一起坐下,直接坐在了佛郎机人的血泊边上。
不一会儿,上酒的侍女拉开和室的移动,就看到死不瞑目的佛郎机人,吓得差点将酒弄翻。
黄文彬接过酒,然后就和岛津贵久用倭语交谈起来。
朱俊棠的倭语不好,属于只能听懂日常用语的水平,他也听不懂黄文彬和岛津贵久在说什么,只听到两人不停的提到佛郎机人。
等谈判到了最后,岛津贵久的态度更加热络,甚至连身边的武士都撤去了。
最后还是朱俊棠扶着黄文彬回到了房间。
等回到房间里,黄文彬立刻从朱俊棠的肩膀上下来。
“黄兄,你没事了?”
黄文彬笑着说道:“这倭人的清酒比蔗酒还不如,在船上的时候你几时见我醉过?”
既然黄文彬没醉,朱俊棠连忙询问他,到底和岛津贵久说了什么。
黄文彬说道:“被朱兄砍死的那个佛郎机人,是耶稣会的传教士。”
“耶稣会?”
黄文彬说道:
“我在通政司的时候读过南洋通政署的报告,耶稣会是欧陆教会下的一个分支。”
“在我大明澳门地区传教的,就是这些耶稣会的传教士。”
“这欧陆的‘和尚’,似乎把传教当做了最大的功德,耶稣会的传教士更是热衷传教,他们满世界乱跑传教,吕宋很多土人也跟着改信。”
“这些耶稣会的传教士,也在渗透我大明的沿海地区,还一度在澳门修建了教堂,最后还是苏翰林奏请朝廷才拆除了。”
朱俊棠不解的问道:“那我岂不是砍错了人?”
黄文彬摇头说道:“朱兄没砍错,这西洋的和尚也和我们的和尚一样,也喜欢做买卖。”
“耶稣会也有大量的产业,和佛郎机人、西班牙人高层关系也密切,刚刚如果不是我们冲进去,岛津贵久就要和他达成协议了。”
听到这里,朱俊棠一阵后怕,暗暗庆幸黄文彬的果断。
黄文彬继续说道:
“岛津贵久和耶稣会的代表就只有一件事没谈妥。”
“什么事情?”
“那个传教士提出,要和耶稣会做生意,岛津贵久举要允许耶稣会来九州传教。”
朱俊棠惊讶道:
“也难怪那岛津贵久不愿意答应啊。”
黄文彬冷笑说道:
“传教这套,别说是咱们大明,就是倭国也明白其中的危害。”
“耶稣会在堺港传教,如今已经在堺港发展了一万信徒,就连堺港的大商人今井宗久都改信了。”
朱俊棠也听过淫祀害人的故事,仅仅是一些大字不识的巫师神婆,就能将百姓迷得团团转。
这些西洋和尚可是欧陆蛮夷中的知识阶层,他们发展信徒的方式肯定更迅速。
黄文彬说道:“所以我说,我们不需要岛津贵久开放传教,只要给钱就能提供他们硝石。”
朱俊棠道:
“那岛津贵久怎么说?”
“那老狐狸开始还不信,后来我说你是大明皇商,武清伯世子李文同的亲戚,只要给我一艘船去澎湖,就能运回硝石。”
“等等!黄兄,我什么时候是武清伯世子的亲戚了。”
“你不是大明宗室吗?武清伯世子是皇亲,你们不就是亲戚吗?”
“。。。”
朱俊棠无语道:
“那岛津贵久同意了吗?”
“同意了,但是他只肯放我一个人去,要将你扣下来当做人质。”
朱俊棠毫不犹疑的说道:
“黄兄你尽管去吧,我愿意留下来当人质,只要能将消息传回大明,我就是死在倭国也没事!”
黄文彬却说道:
“谁说让你留下来的?你的倭语才入门,你留在这里有什么用?”
“我和岛津贵久说了,由你去澎湖买硝石,我留在这里做人质。”
(本章完)
第316章 报道引起的科道风暴
第316章 报道引起的科道风暴
罗万化一边叹气一边说道:“子霖兄,那篇文章怕是发不了了。”
看到憔悴不已的罗万化,沈一贯疑惑的说道:
“一甫兄,你的报道不是写出来了吗?”
罗万化叹息说道:
“报道是写出来了,但是这几天编辑部的同年陆续来找我,请我暂时不要刊登这篇文章。”
沈一贯疑惑道:
“为什么突然又不发了?那几位同年是受了上官的阻力?区区一个房山县令,能有这么大的能量?”
要知道,罗万化这个编辑部的阵容堪称豪华,光是翰林就足足有三位,剩下的都是留在京师的进士。
这个阵容,组一个阁部的班子都够了。别说是一个区区房山县令了,就是当朝重臣撞上也要三思。
按理说,房山县令是没有能量阻止《乐府新报》刊发文章的。
苏泽倒是已经猜到了缘由,他冷笑道:
“一个房山县令自然没这个能量的,但是加上六科和都察院就不一样了。”
“六科和都察院?”
沈一贯反应过来,连忙问道:
“是不是六科和都察院,认为《乐府新报》侵夺了他们纠劾的权力?”
苏泽和罗万化点点头。
罗万化无奈的说道:
“几位同年都被他们的上官喊过去,提醒他们不要乱发文章,除了翰林院的赵兄和于兄不为所动,依然坚持要署名发表之外,另外几名同年都起了退意。”
罗万化说道:
“其实我倒是不怕,可若是因为这样耽误了几位同年的前程,罗某又如何能安心。”
沈一贯也露出遗憾的表情说道:
“一甫兄说的也没错,纠劾风宪的权力,素来都是科道言官的权力,自然不愿意为报纸所侵夺。”
“只可惜了你们这篇文章了。”
沈一贯读过罗万化这篇稿子,稿件不仅仅详细记录了房山煤矿的重重问题,还将众人如何调查的过程也记录下来。
甚至同年于慎行还伪装成买矿的商人,亲自去这几座矿山探访过,记录下了第一手的资料。
可临门一脚,却被拦住,这感觉确实让人难受。
苏泽看向罗万化问道:
“那一甫兄是怎么想的?”
罗万化握了握拳头说道:
“子霖兄,如果这篇报道是我本人写的,那豁出命也要发出去,但是涉及诸位同年,还是算了吧,不行就另寻题材吧。”
苏泽摇头说道:“一甫兄,这写好的稿子不能发,再寻题材就能发了吗?”
罗万化无言,苏泽继续说道:
“这天下不公的事情这么多,难道不是应该遇到一件就揭发一件吗?难道伸张正义也要挑软柿子吗?”
沈一贯看到罗万化的脸红了,连忙打圆场说道:
“子霖别说了,一甫兄也是顾忌同年的前途。”
苏泽说道:
“我就是想要知道,一甫兄是怎么想的。”
罗万化想了想说道:
“发!还是要发。”
“我再和几位同年商议一下,将他们写的部分删去,重写一篇报道,最后就属我一个人的名字!”
苏泽却摇头说道:
“一甫兄,我以为不妥。”
“既然这些同年的上官都接到了消息,和他们单独谈话了,那施压的人还不知道他们做的事情吗?”
“你以为删去他们所写的文章,只留你一个人的署名,这些同年就不会被忌恨吗?”
“他们若是要报复,难道是官府审案吗?要看证据吗?不过是一个理由罢了。”
罗万化沉默的低下头。
看到报馆的气氛冷下来,沈一贯说道:
“子霖兄你是什么意见?”
苏泽斩钉截铁的说道:
“发!等一甫兄发文之后,出什么事情我会上书。”
也不知道怎么的,听说苏泽会上书,罗万化就来了勇气,他说道:
“那我再去征询几位同年的意见,若是愿意署名的就请他们署名,不愿意的就是隐去他们的名字。”
——
二月十五日,京师,街头。
“号外号外!房山矿难,县衙瞒报,私矿奴工,魂葬黑矿!”
一群报童手里高高举着报纸沿街叫卖,不一会儿就被一个青袍官员拦住。
“站住!”
报童看到来人的官服,连忙停下脚步。
“你有多少报纸?”
“回官人的话,小的报篓中还有十多份。”
“本官都买了!”
来了大客户,报童连忙将报篓中的报纸递上,这个官员扔下钱袋,夹着报纸就离开了。
但是很快这名报童就后悔了。
他提前卖完报纸,早早回到了养济院,很快回来的同伴就说,这一期的《乐府新报》非常好卖,有不少人愿意出两倍的价格购买。
那些最后卖出报纸的报童,平白比以往多赚了一倍的钱!
而就在这个报童懊悔的时候,绿袍官员带着报纸回到了都察院。
回到自己的官厅中,福建监察御史马汲举着报纸喊道:
“诸位!《乐府新报》还是刊了那篇文章!”
在场的御史一拥而上,将马汲手里的报纸抢空了,等到众人看完后,马汲纷纷义愤的说道:
“纠劾本就是我们科道官员的职责,《乐府新报》刊文诬陷朝廷命官,如果我们不站出来,日后岂不是要让报社取代都察院?”
马汲说完之后,整个官厅内都沸腾起来。
“上书!”
“上书弹劾罗万化!”
“这篇文章署名的都要弹劾!”
看到气氛调动起来,马汲又夹着报纸,来到隔壁独立的公房。
这是福建道资深御史邵学一的公房。
都察院御史没有太多的品级高低,以最资深的御史为掌印官,也就是说邵学一是整个福建道监察御史们的领袖。
“邵大人,同僚们都群情激奋,人心可用啊!”
邵学一见到马汲进门,放下手里的报纸说道:
“这件事干得漂亮,诸君先写奏疏,我们去面见大司宪,这次十三道监察御史联名上书,且看他报馆如何应对!”
听到十三道监察御史联名上书,马汲全身都激动起来。
上一次十三道监察御史一同出动,还是嘉靖朝大礼议的时候。
马汲仿佛有了见证历史的感觉,这次都察院的上书也必将载入史册,而自己就是历史的推动者!
这份感觉几乎要让马汲飘起来。
但是邵学一却没有马汲这么乐观,他说道:
“区区一个罗万化倒是没什么,但是那苏泽可是在报馆中,整日和罗万化厮混在一起。”
马汲听到了苏泽的名字,身体也微微一颤。
都察院中,谁人没有听说过苏泽的威名?
如果让马汲单独面对苏泽,他自然是不敢的,但是这一次是十三道联名,他自然有了底气。
总不能我们都察院,都抵不上一个苏泽吧?
就算是当朝阁老,面对如此汹涌的攻势,也要闭门待参的。
邵学一还是说道:
“这些日子多关注《乐府新报》的动向,报馆那边也让人盯着点。”
“还是报纸上署名的这些官员,让各道分别去盯着,再分别上奏弹劾!”
马汲立刻说道:“属下明白!”
交代完毕,邵学一带着报纸,分别来到了其他道的资深御史公房内,紧接着十三道都察院是的代表,浩浩荡荡的来到了都察院一把手,左都御史王廷的公房前。
——
“大司宪,他们要进来了!”
面对身边幕僚的提醒,王廷恐惧的抱住脑袋。
王廷的幕僚也姓王,名叫王恩贵,算是王廷本家的亲戚,从王廷出仕以来,就给王廷做幕僚。
王恩贵看到自家东翁这幅没出息的样子,也只能心中叹气。
左都御史多尊贵的职位啊,在京师谁不要称呼一声大司宪。
在汉代的时候,大司宪就是御史大夫,这是仅次于丞相的当朝第三号人物。
可大明朝的大司宪,也就是别人恭维时候说说罢了,谁真的坐上去都知道椅子扎屁股。
都察院的监察御史虽然官卑,但是都有独立的办案权,就是大司宪也不能干预他们上奏,否则一顶“阻塞言路”的大帽子扣下来,就是左都御史也撑不住。
在对普通御史的影响力上,左都御史甚至还不如各道的资深御史。
要知道资深御史都是在都察院多年,能在多次政治风波中坚持不倒,对朝局的嗅觉都是一流的。
至于左都御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人了。
除此之外,因为都察院的工作十分重要,所以日常的考核都会提级管理。
经过苏泽的考成法改革后,都察院的日常考核收归六科,而监察御史的任命,都是要皇帝亲自批的,推荐权也在内阁和吏部。
所以王廷这个左都御史,既没有考核权也没有人事权,甚至连监察御史办案经费也都是各道资深御史掌管。
大明朝这么设计,大概也是因为前朝的大司宪太厉害,杜绝出现能掌控整个科道的权臣。
“赐之(王恩贵字),我就说要早点辞职,如今又来事了!”
王恩贵看着自家东翁这股没出息的样子,内心也忍不住吐槽。
王廷上任至今,自己已经帮他草拟了几十份辞呈。
每当遇到事情的时候,王廷就准备辞职,但是等事情风头过去,他又舍不得辞职了。
你自己舍不得辞职,如今遇到事情了,又埋怨别人起来。
但是王恩贵跟了王廷半辈子,自有一套相处之道,他连忙说道:
“东翁,是属下错了,但是如今你躲在公房内,不肯和十三道御史相见,这也不是个事情啊。”
但是王廷却哭丧脸说道:
“他们要弹劾《乐府新报》的报馆,这事情老夫哪里敢掺和?”
“报馆是苏子霖倡办,总纂官是李阁揆,虽然现任总编官是罗万化,苏泽如今还泡在报馆里呢!”
“都察院弹劾《乐府新报》,这不是跳出来要打苏子霖的脸吗?”
“这朝廷上下,凡是得罪苏子霖的,又有谁讨到好的?”
“光是我们都察院中,因此被贬谪的官员就有十数个!”
“如今他们要拉着老夫上书,不是要让我晚节不保?”
王恩贵叹息一声,他也明白这个道理。
其实前段时间就有风声,王恩贵还劝说王廷学着李首辅请病假在家,好躲过这场风波。
可王廷留恋官位,不肯装病在家,总是心怀侥幸,这件事能就此揭过去。
大明官员的退休待遇,和任职高级官员的时间有关。
王廷担任大九卿级别才两年不到,如果现在辞职归乡,朝廷也顶多发个封诰意思下,贴个回乡路费就算是恩宠了。
如果能赖上几年再退,就能得到赠官,死后也能议谥,也能多荫一子。
所以王廷在任,不求有功,只有无过。
这次的风波,王廷本以为只要《乐府新报》不刊登文章,都察院就不会动手。
但是王廷没想到,《乐府新报》的编辑部竟然这么硬!
不仅仅全文刊登了文章,参与调查的人员名单一个不少。
这等于直接向六科都察院开战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就不是王廷能控制的了。
果不其然,门外的兵丁根本拦不住十三道资深御史,王廷的公房大门被冲开。
王廷宛如惊弓之鸟一样,面对气势汹汹的十三道资深御史,根本没有一丝一毫大司宪的威严。
他只能乖乖拿出御史台的大印,在参奏报馆的奏疏上盖章。
十三道资深御史也看不起这个大宪台,拿到了都察院的大印之后,他们又再次前往通政司。
“完鸟完鸟!这次是不得不请辞了!”
王廷大呼一声,而这一次王恩贵早就有了准备,直接掏出了一本写好的辞呈。
王廷接过了辞呈,又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要不等上书后,看看朝堂的反应再说?”
王恩赐对自己这位东翁实在是太了解,立刻说道:
“东翁所言极是,应该静观朝廷风向后再议。”
——
二月十七日,六科和都察院还在上书,而报馆明显有些撑不住了。
就连赵志皋和于慎行,这两个在翰林院任职的同年,也遭遇到了巨大压力。
六科和都察院更是对罗万化发起弹劾,指责他侵夺了科道纠劾之权,是公然违背祖宗之法。
当然,这一次科道还保持了克制,所有的奏疏都在攻击报馆,没有牵涉到苏泽。
可就在这个时候,苏泽上书了!
(本章完)
第317章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疏》
第317章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疏》
六科十三道联名上书,通政司中几乎都被奏疏堆满了。
徐叔礼忙前忙后,每天都陷入到奏疏地狱中,总算是搬完了奏疏后,他怀念起自己的前同僚黄文彬了。
一想到黄文彬年前启程去澎湖度假,如今应该在澎湖的沙滩上喝着蔗酒享受阳光吧?
又想到自己苦巴巴的整理言官的奏疏,徐叔礼恨不得现在也打报告,调去国子监教书。
就在徐叔礼幻想的时候,突然又有小吏来报,苏泽来递送奏疏了。
徐叔礼记得通政使的教诲,知道苏泽是和重臣一个待遇的,连忙亲自去迎接。
苏泽将奏疏递给热情的徐叔礼,他总觉得这个新任经历官不太机灵的样子,也不知道通政使杨思忠为什么要用他担任亲信。
徐叔礼拿着苏泽的奏疏,快步来到杨思忠的公房。
杨思忠的案头也堆满了奏疏,听说来了苏泽的奏疏,杨思忠立刻放下手里的奏疏,拿起苏泽的奏疏读了起来。
这样日子杨思忠也受够了。
科道怕杨思忠故意迟送奏疏,专门派人在通政司看着,这种态度着实让杨思忠愤恨。
但是杨思忠对此也敢怒不敢言,驻扎其他衙门专门督办某件事情,这也是科道的纠劾权之一。
除了内阁之外,科道可以对任何衙门使用这个权力,通政司自然也不例外。
所以杨思忠也等着苏泽上书,来出这么一口恶气的。
但是杨思忠同样也很好奇,苏泽要从什么角度来辩驳科道。
毕竟科道独享纠劾权,这也是太祖朱元璋制定的祖宗之法,也是大明立朝至今的惯例,甚至要比内阁都要早。
科道言官也因为这项权利,而能“以小制大”,成为大明政治版图上重要的一股势力。
这些年来,虽然苏泽通过“考成法”,拴住了科道“风闻言事”的坏风气,但是也因为考成的要求,让科道言官的战斗力更强。
这次科道攻击报馆,主要打的也是制度牌,没有对罗万化等人进行道德评判。
苏泽想要反驳,就要拆解科道的法理基础才行。
苏泽的奏疏上来就是一个儒家经典。
“古人为政,防人之口,甚于防川。”
“此言堵民言论,犹堵奔流之河,愈塞愈溃,终至决堤之祸。今科道诸臣攻讦《乐府新报》,禁其揭露房山煤矿之弊,实欲垄断言路,壅塞民口。”
“此非徒违圣王之道,更悖儒家大义:议政权者,天赋民权,不可夺也。”
杨思忠皱眉,作为一名士大夫,他自然知道甚于防川的典故。
但是苏泽将上升到议政乃是天赋民权上,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尚书》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上天之视听,寄于民心民意。言论即民心之发端,非可垄断。”
“子曰‘知而不言,是为不仁’,报馆详录房山矿难真相,正是践行圣言,使民情上通。”
杨思忠明白自己别扭在哪里了。
儒家典籍中的议政权,一直以来都是士大夫的权力。
但是苏泽这篇文章,却将这份权力扩大到了所有的百姓。
可偏偏结合上“防民之口”这个论述,似乎又有道理。
周厉王就是为了防备国人,才不允许国人议政的,后来果然发生暴动流放了周厉王。
这么说来,议政权又应该是所有大明子民都应该享有的权力。
“防川之训,正警朝廷勿壅言论;天赋议政,则证民言不可禁。”
可如此一来,岂不是报纸上可以随意刊发报道?
苏泽果然也写上了这一点。
苏泽认为,议政乃是天赋之权,但是这个前提是议政是真的讨论事情,而不是传播谣言。
对于捏造谣言,谤议朝廷的,那就不是天赋民权,而是故意中伤朝廷了。
所以苏泽认为,报社有揭露社会真相,报道社会问题的权力。
科道也有监督报社,对报社文章进行核查的权力。
如果真的有报纸刊印不实的消息,伪造消息来谤议朝廷,那科道也可以要求报馆停刊,甚至禁止屡教不改的报馆。
杨思忠皱眉,他总觉得苏泽这份奏疏,反而像是为了“议政权”而上,报馆被科道攻击的事情反倒是成了一个由头。
杨思忠也不知道这份奏疏是好是坏,如今这世道已经足够混乱了,似乎苏泽还觉得不够乱?
算了算了,这件事且由着朝堂诸公去头疼吧,自己不过是一个区区通政使,只要将奏疏按时送上去,自己就完成任务了。
——
果然,苏泽这份奏疏送到内阁,也同样引起了内阁争论。
保障报馆的报道权,内阁其实也是支持的。
《乐府新报》揭露了社会黑暗面,保护了普通百姓,无论是从公还是从个人道德,都是值得鼓励的。
站在阁老这个高度,自然不会为了科道独享纠劾权,而反对报纸刊登这类新闻。
但是苏泽这份奏疏,反而又将问题复杂化了。
所谓言论是天赋民权的说法,等于扩大了原本士人阶层的议政权,这么做自然是“危险”的。
比如张居正就对此有非议。
这么一来,江南的书院中,抨击朝政的读书人,是不是也有自由抨击朝廷的权力了?
《乐府新报》是官报,报道这些新闻,那其他民报也跟着效法,也成立编辑部专门负责社会新闻调查,岂不是让民间报纸也有了类似于科道的权力?
虽然苏泽用“谤议”来作为最后的兜底条款,但是要认定“谤议”在实践上何其难,朝廷最多就是对那些大报的不实谣言进行打击。
总而言之,这是在言路上撕开了口子。
如此一来,百姓岂不是也能非议朝廷的政策?
内阁中,阁老的意思也差不多。
明明苏泽只需要上疏保一下报社,却将问题搞得更大了。
这样一来,岂不是将科道得罪惨了?
就连一向最支持苏泽的高拱,面对这份奏疏也有所保留。
高拱是有志于做实事的,如今朝廷有科道掣肘,很多事情推进起来都很困难。
如果再将议政权下放,那日后朝廷推动什么政策,岂不是要承受海量的阻力?
那日后还办不办事了?
就在众阁臣都犹豫不决的时候,通政司又送来一份苏泽的奏疏。
这是送错了?
高拱疑惑的看向杨思忠,如果苏泽有两份奏疏,不是应该一起送来吗?
杨思总面露苦笑说道:
“高阁老,苏子霖就是分成两次送来的,原来这本是上午送的,这本是刚刚送的,下官拿到奏疏就立刻送来内阁了。”
高拱疑惑的接过奏疏,这份奏疏讨论的也是报馆的事情。
但是这份奏疏就没有提什么天赋民权的事情,而是提出报社的报道权,不应该被侵夺。
这一次苏泽的角度,是房山县的事情,其实是一次报馆编辑对皇帝的上疏。
罗万化身为清流大臣,自然是有权力因为房山矿洞残害百姓向皇帝上书的。
既然这样,那报纸上刊登奏疏,也不算是侵夺了都察院的纠劾之权。
看完这份奏疏,高拱也觉得这个办法绝妙。
这样一来,房山矿洞的这类涉及官府的报道,就只有《乐府新报》这样的官方报纸能报道了。
因为其他民间报纸的编辑不是朝廷的大臣,不能向皇帝上奏。
苏泽这个办法,绕开了科道对于《乐府新报》侵夺言官纠劾权的指控。
罗万化可是隆庆二年的状元,翰林院官员,他都不能上书揭露房山县令的罪行吗?
那科道岂不是要站在所有清流官员的对立面上?
而这份奏疏没有再什么言论权,等于重新将议政权限定在士大夫阶层中,也打消了张居正之前的顾虑。
如果只是让《乐府新报》去报道,似乎也没什么不行的,就等于在科道之外,又设置一个舆论监督的机构罢了。
官僚体系增设权力机构,这也是正常的事情,科道就是再不满,也能通过皇帝和内阁权威压下去。
高拱将苏泽的第二份奏疏传阅,众阁臣看完后,高拱才说道:
“本官以为,苏子霖这第二份奏疏还是妥当的。”
张居正、赵贞吉纷纷点头,显然苏泽这第二份奏疏更合他们的心意。
高拱也明白了苏泽分两次上书的意思,先用第一份奏疏让众人顾虑,再上第二份奏疏获得支持。
高拱紧接着又说道:
“那这第二份奏疏,还是先留在内阁议一下,先将苏子霖的第一份奏疏送入宫里,诸位阁老以为如何?”
内阁已经接受了苏泽两份奏疏的大喘气,没理由不让皇帝也感受一下。
而且皇帝看完这第一份奏疏还要下发科道,这之后再抛出第二份奏疏来,科道应该也更容易接受。
赋予所有人议政权,和分一点议政权给《乐府新报》,这点账科道还是能算清楚的。
——
苏泽自然是故意这么做的。
这两份奏疏,名字都叫做《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疏》。
要开一扇窗,首先要先拆屋。
自由议政权好不好,当然好。
如果朝廷官府不受批评,那结果自然是肆无忌惮,仅仅靠着科道的监督是远远不够的。
更别说官场上,官官相卫本就是常态。
如果不是苏泽改变了历史,等到了万历年间,大明科道就完全沦为党争工具了。
但是在这个文盲率占比很高的大明朝,自由议政权会沦为少数人的工具。
正如原时空明末党争那样。
但是苏泽写第一份奏疏,也不仅仅是要“拆屋子”。
任何一种思想和理论,都不可能一蹴而就。
苏泽的奏疏必然会传阅,这等于给天赋议政权这个理论埋下种子。
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苏泽就可以再拿出这个概念出来。
而第二份奏疏就是“开窗子”了。
只是要求科道让渡一些监察权,而且不是给所有的报纸,仅仅是给官报一家。
如此一来,科道自然知道怎么选。
所以真正放入系统的其实是第二份更温和的奏疏。
——【模拟开始】——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疏》(其二)送到内阁。
因为《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疏》(其一)的影响,内阁全体同意你的奏疏。
高拱、张居正、赵贞吉都赞同你的奏疏。
皇帝在科道奏疏轰炸后,先后看完你的两份奏疏,也对你第二份奏疏的解决方案很认可。
也先将你的第一份奏疏下发科道,接着通过了你的第二份奏疏。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910。】
【模拟通过,本次模拟不消耗每月模拟次数。】
果然模拟通过了。
苏泽露出笑容,这次事件可以说是一举多得。
解决了罗万化官报发行的问题,至少在这段时间,靠着这类深入的社会新闻报导权,《乐府新报》能保证一定的销量。
又在科道之外增加了媒体监督的渠道,能多一份监督渠道总要比原来进步。
也打破了科道官员对于议政权的垄断,讨论天赋议政权提供了基础。
果然,系统探出了结算报告。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疏》(其二)通过,《乐府新报》开启了媒体社会调查新闻的先河。】
【《乐府新报》在罗万化担任主编的时候,刊发了很多揭露社会问题的新闻,推动社会进步。】
【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疏》(其一)却在后世获得更广泛的传播,成为论述天赋议政权的著名理论资料。】
【这两份奏疏开启了公民议政的时代。】
【国祚不变。】
【威望+200。】
【剩余威望:1110。】
国祚不变。
果然媒体的发展,对于一个政体来说都是具有两面性的。
舆论监督能促进社会进步,但是在官方控制力下降的时候,媒体又能加剧社会矛盾,成为社会变革的加速剂。
这么算下来,能维持国祚已经不错了。
苏泽放下【手提式大明朝廷】。
不过从这件事来看,大明这帮言官的工作还是太不饱和了,竟然联合起来攻击《乐府新报》。
苏泽掏出【事后画册】,很快就有要让科道言官忙的事情了。
(本章完)
第318章 吃空饷的京营
第318章 吃空饷的京营
今天苏泽刚刚从五军都督府回来。
年后,武监生在兵部安排下在京营挂职,他们都被安排到京营卫所担任总旗。
一般而言5600人为一卫,1120人为一千户所,112人为一百户所。
每一个百户所设有两个总旗,十个小旗负责管理。
总旗和小旗没有级别,算是最基层的军官。
兵部让这些武监生担任总旗,也是做过一番考量的。
小旗相当于现代的班长,手下一般十到二十个兵,既然武监是培养基层军官的,那小旗的级别就太低了。
再往上,百户、所镇抚等官职,是属于有品级的武官。
这个级别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这些职位都是世代传承的,如果兵部贸然让武监生暂代这些职位,会刺激京营的神经,引起京营的混乱。
所以总旗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正好。
骑兵科二班的武监生夏忠孝,被分在了城外三里屯百户所担任总旗。
夏忠孝这个临时总旗,统辖五个小旗,合计五十人。
兵部要借着挂职的机会整顿京营,京营其实也有风声。
文官系统对于京营问题也早有非议,但是历朝历代都没改成,京营上下原本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但是随着皇帝年前武监阅兵之后,风向逐渐就变了。
首先是勋贵的态度逐渐发生了变化。
一些原本庇护京营的勋贵转变态度,年前京营送上去的年例,很多家都退了回来。
其中切割最彻底的是成国公家。
作为京师顶级的勋贵,成国公一直担任京营高层,前任成国公在世的时候,京营军官遇到问题,都会去成国公府拜见。
但是现任成国公承袭爵位之后,面对京营将领的拜见都拒绝不见,大有和京营全面切割的意思。
这下子京营的将领有些慌了。
京营是当年成祖朱棣所设,属于五军都督府统辖,勋贵一般都担任五军都督府的要职,算是京营在朝堂上的保护伞。
五军都督府下,是五军营﹑三千营和神机营,也称为三大营。
三大营的将官基本上都是世袭,这些人够不上勋贵圈子,算是京营高层。
京营设立之初,还是很有战斗力的,成祖征讨草原,就是用的京营人马。
但是成祖驾崩后,京营的战斗迅速下滑。
明代前期的时候,很多皇帝还试图重整京营。
土木堡之变后,京营战斗力更是每况愈下。
等到了嘉靖年间,俺答的部队突入京郊,皇帝还要从九边调兵回防,京营就已经烂透了。
于是明廷又开始重视九边体系,强化九边镇戍兵的投入。
但是京营这个财政黑洞,却一直都没有处理。
原时空,嘉靖朝以来,九边体系所需要的“备边银”开始不断扩大,京营的开支从明初一直到明亡,一直都稳定侵占财政的一大部分。
一方面是裁不掉吃空饷的京营,一方面是缺兵缺粮的九边军队。
再加上从中晚明开始日益加剧的土地兼并,宗室藩王侵占的国家财富,最终导致了大明的灭亡。
苏泽魔改的这方时空,边境问题已经暂时解决,加上苏泽的呼吁,朝堂上再次形成了改革京营的共识。
到了这个时候,京营高层也反应过来了。
勋贵的态度变化,让京营将领开始警惕。
但现在这个局势,才是京营最难受的。
如果朝廷轰轰烈烈的要对京营动手,那京营的将领可以鼓动士兵闹事,胁迫朝廷放弃整治京营的想法。
前几次朝廷尝试整顿京营,都是这样失败的。
可这一次,朝廷只是说派遣武监生来京营挂职,又没有提出要整顿京营。
如果只是这样,士兵又怎么可能提着脑袋跟着军官闹事?
而且以往朝廷每次想要整顿京营,也都苦于没有人手,对京营内部的情况也不了解,京营军官也能利用这种信息差。
再加上他们和勋贵利益绑定,再利用勋贵外戚太监的能量给文官拆台,最后总能不了了之。
京营商议了半天,最后还是抱有侥幸想法的占据了大多数。
没办法,现在又不是乱世,京营的人也就是混一口铁杆庄稼的,他们还能真的造反不成?
九边距离京师可是很近的,宣府大同的戚家军连蒙古人都能打败,别说京营这帮乌合之众了。
所以最后京营商议的结果,严令各级千万不能让武监生抓到把柄,把挂职这三个月糊弄过去。
夏忠孝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来到三里屯卫所担任总旗的。
夏忠孝虽然也是世兵子弟出身,但是他家里是边镇卫所军官,和京营体系是完全不同的。
简单的说,京营还是铁杆庄稼的世兵制度。
但是边军为了保证战斗力,已经无法再使用世兵制度,所以也采取了兵制改革。
简单的说,九边体系的军官还保持世袭,但是士兵缺损后都会钱补充招募,这被称之为镇戍制。
夏忠孝的父亲还没阵亡的时候,就经常听父亲说起京营的世兵。
京营的士卒不需要顶着天寒地冻出城作战,每个月都能够领到足以温饱的粮食。
京营的军官更是不用操练武艺,生下来就可以过上富足的生活。
夏忠孝对于京营向往已久,虽然他也觉得这有点不对,但是他来武监读书,不也为了更好的生活吗?
没人天生就愿意在边境厮杀,谁不想要留在京师过好日子?
而刚刚到三里屯卫所的时候,夏忠孝也对这个卫所有着极好的第一印象。
卫所的军营维护的不错,武库内的装备也是齐全的,他所在的卫所还有一支骑兵小队,战马也养的不错。
除了卫所的士兵军纪涣散,对于操典不熟悉,精神状态有些散漫之外,三里屯卫所也和他老家的卫所差不多。
看来武监内京营吃空饷的都是谣言啊!
夏忠孝心中也安定了一些。
在挂职之前,武监内有过传言,说是朝廷要对京营进行改革,武监生就是朝廷用来对付京营的。
但是现在看来,京营也没有那么不堪。
大家都是明军袍泽,夏忠孝也不想要做兵部的刀刃,对着京营卫所下手。
卫所张百户对夏忠孝也极好,他到任就拉着他吃酒,但夏忠孝谨记李如松在临行前的教导,坚决不肯赴宴。
虽然第一印象很好,但是夏忠孝还是按照自己在武监所学的操典,对自己旗下的士兵进行了操练。
武监生来挂职,就是为了实战练兵的。
所以按照兵部的要求,所有挂职的武监生,在挂职结束之前,都会由兵部官员进行一次考核,而这次考核也会计入学生的评价中,影响毕业后的最终授职。
就算是不为了个人前途,夏忠孝也不想给骑兵二班丢脸。
于是夏忠孝拿出十二分的力气,学着当时教官的样子,对旗下士兵进行了操练。
这次操练的结果让夏忠孝不太满意,这些士兵怎么这么不经操练?
不经操练也就算了,怎么连基本的操典都不会?
他们这些九边的世兵子弟,从小就在卫所长大,就是不懂操典,军令也都是熟悉的吧?
而且这些士兵如此散漫,哪里像是士卒?
但是夏忠孝很快也放下疑心,自己刚刚入武监的时候,表现也不好,只要坚持几天就行了。
接下来夏忠孝兢兢业业的操练士卒,可是士卒的抵触情绪越来越大,不少士卒以病假等名义请假出操,而自己的上级,三里屯卫所的张百户却都批准了。
夏忠孝眼看着出操的士卒越来越少,心情越发焦虑起来。
也是在三天前,夏忠孝冲进了营房,发现这些请假的士兵逃避出操,躲在军营中赌钱。
这下子可把夏忠孝气得半死,他下令对这些士兵执行军法,但是依然没有人动手,气的夏忠孝只能自己动手打了军棍。
夏忠孝本以为,执行了一次军法,杀鸡儆猴之后,旗下的军纪会好很多,不会再有人请假。
但是次日,军营中的士兵跑了大半。
夏忠孝跑到上司张百户那边,请张百户派人追拿这些士兵,但是张百户却拒绝了他的要求,还让他暂停操练,好好休息几天。
夏忠孝当场就翻了脸,扬言要去上级告状,张百户这才妥协。
张百户同意派兵追拿旗下的士兵,将夏忠孝劝说回了军营,但是第二天就出事了。
夏忠孝回营之后,吃完了晚饭就昏睡过去,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搂着一个女子。
紧接着就是张百户查营,发现这女子是教坊司的女子。
擅自带教坊司女子入营是重罪,张百户根本不给夏忠孝辩解的机会,就将他押送到五军都督府。
张百户的想法很好,但是他不知道,他前脚将夏忠孝送入五军都督府,五军都督府就将消息传到了武监和兵部。
监副定国公徐文壁听到消息,又连忙通知了苏泽。
苏泽起身来到五军都督府,听完了夏忠孝从头到尾讲完了在三里屯卫所挂职的经历后,就掏出了【事后画册】。
看完画册之后,苏泽搞清楚了京营发生事情。
原来京营这些卫所,都已经吃了几代空饷了,军营中早就没有多少真正的士兵了。
但是为了应对挂职,京营这些军官商议,凡是被挂职的军营,从周围的卫所抽调士兵装点门面,如果人数还不足,那就由各卫所的军官出钱,从京师雇佣闲汉来冒充士兵。
三里屯卫所是个距离京城很近的卫所,早就已经空编严重,周围的卫所也都是差不多的情况。
张百户东拼西凑,还是缺了不少人,只能自己掏钱雇人来充当士兵。
原本张百户想,只要将这三个月熬过去,亏钱就亏钱吧。
可没想到,这夏忠孝来真的,每日都要操练士兵。
这些借来的兵和雇来的兵,哪里能受得了这个。
张百户只能尽力安抚,又加了赏钱,还批准他们请假,才算是留住了他们。
但等到夏忠孝执行了军法后,这些假士兵就彻底受不了了,纷纷逃出军营。
这下子完蛋了,夏忠孝也训了这些天,也都记得这些士兵了,就是再钱雇人也不行了。
害怕事情败露,张百户只能用了别的办法。
他在夏忠孝的晚饭下药,又雇来教坊司女子诬陷夏忠孝。
只要将夏忠孝送走,那事情就不会败露了。
张百户自作聪明,以为让夏忠孝这个小卒子背上处分,就能送走夏忠孝,自己也就不用继续出钱养着这些招募来的假士兵了。
可张百户并不知道,从夏忠孝送到五军都督衙门的那一刻开始,五军都督府的勋贵们立刻就通知了苏泽和兵部,就在苏泽保出夏忠孝的时候,兵部尚书曹邦辅也亲自杀到了五军都督府。
“被苏子霖带走了?”
听到这里,曹邦辅不由瞪了一眼身边的官员,要不是这帮人磨蹭,又怎么会被苏泽抢先一步!
“大司马,咱们守了这么久,又让苏泽抢了先!”
曹邦辅瞪了一眼手下道:
“说这些有什么用,还不快去报馆找苏子霖!”
等到曹邦辅带着一堆兵部官员来到报馆的时候,夏忠孝正坐在苏泽面前瑟瑟发抖。
夏忠孝一日之内遭遇大变,先是被诬陷送入五军都督府,接着又被苏泽亲自保出来,现在他坐在报馆中,看着眼前的武监教务长苏泽。
夏忠孝这个一米八的大胖子,此时抱着苏泽宛如小媳妇一样,一边哭一边说着事情的经过。
而坐在夏忠孝对面的,是苏泽和罗万化以及报馆的其他编辑们。
夏忠孝小心翼翼,又不敢在这帮文官前哭的太大声,又要说出自己的委屈,他好不容易控制情绪,可就在兵部尚书曹邦辅领着兵部官员冲进报馆后,他就再也控不住了。
夏忠孝抱着苏泽的腿说道:
“教务长!弟子真的没有招妓啊!”
苏泽无奈的看着了一眼曹邦辅,又安抚了一阵夏忠孝,让夏忠孝到报馆后的房间休息。
“大司马,京营卫所果然熬不住了。”
苏泽露出笑容,他本来还以为大明这帮卫所能多演一阵子,没想到这么快就露馅了。
(本章完)
第319章 《请派御史清查京营弊政疏》
第319章 《请派御史清查京营弊政疏》
京营能这么快露馅,倒是也不能说京营就是个草台班子。
京营也做好了准备,制定了详细的计划,分配了所有京营军官的任务,要配合武监生演好三个月的戏。
但整个京营也不是铁板一块,上下层认识上的分歧,出现三里屯这样的结果是必然的。
对于三里屯这类的百户来说,他们也就是吃了点空饷,拿了点小的好处,可却要直接伺候夏忠孝这些挂职的武监生。
张百户需要自己贴钱来雇人演戏,还要安抚这些招募来流民的情绪,不然这些人跑了他怎么再抓人?
每天一睁开眼睛就在钱,张百户的怨气是最大的。
京营上层统筹了半天,但是到了给人出钱的时候又非常吝啬,反正只要将任务布置了,压力送到下面就行了,根本没人讨论基层卫所三个月要怎么过。
就有了张百户自作主张,为了解决自己卫所的麻烦,设下如此荒谬圈套,来构陷兵部重点关注的武监生。
对于张百户来说,这也不算是昏招,而是让他尽快止损的妙招。
兵部尚书曹邦辅看向苏泽,从现在开始,夏忠孝的案子,就成了朝堂介入京营事务的突破口了。
苏泽也看向曹邦辅说道:
“大司马,武监生挂职期间,他们都是归属兵部调配的,所以这个案子理应由兵部负责。”
曹邦辅和他身后的官员都是一惊,他们没想到苏泽竟然如此轻易的将夏忠孝这个关键的证人让出来。
但是苏泽又话锋一转说道:
“但夏忠孝还是武监生,若是武监生受了委屈,我身为武监教务长,当上奏陛下禀明事实。”
曹邦辅立刻说道:
“这个自然,夏忠孝去了兵部,必不会受委屈,兵部一定会还他一个公道。”
夏忠孝被兵部一帮官员当做宝贝一样围着,哭啼啼的登上兵部的马车后,曹邦辅也对着苏泽一拜,然后迅速领着人返回兵部。
等兵部的人马走了之后,罗万化问道:
“子霖兄为什么要将夏忠孝交给兵部?你不怕兵部查不清这个案子吗?”
苏泽微笑说道:
“就是没有夏忠孝在手,也不代表查不清这个案子,再说了,如果兵部连这个案子都查不清,就别想着对京营进行改制了。”
“京营的事情,也要兵部来办才最合适。”
罗万化也点点头。
苏泽接着说道:
“一甫兄,我请你调查的那篇报道怎么样了?”
罗万化说道:
“本来已经写的差不多了,但是夏忠孝出事的这个三里屯卫所比我们选的那个更典型,子霖兄再等我两日。”
苏泽点头说道:“那就刊登在下一期的《乐府新报》上。”
——
苏泽所料的没错,兵部确实对夏忠孝十分的重视。
为了洗清他的冤案,兵部尚书曹邦辅亲自去刑部,请来了今日破案如神的刑部主事狄许。
狄许的思路也很清晰,他首先让巡捕营去传唤诬陷夏忠孝的教坊司女子。
然后在一番审讯下,很快就找出她语言中的漏洞,让这个教坊司女子说了真话。
这名教坊司女子还供认,是三里屯的张百户出钱让他诬陷夏忠孝的。
诬陷朝廷派去的武监生,兵部尚书曹邦辅立刻签发命令,下令逮捕了三里屯的张百户。
但是这一次兵部的速度还是慢了一点,等兵部的官员来到三里屯的时候,张百户已经“暴病身亡”了。
显然夏忠孝被苏泽带走的消息,五军都督府也通知了京营,既然夏忠孝这个关键的人证被朝廷控制,那剩下的张百户就只能“暴毙”了。
苏泽接到这个消息,心中也是微微感慨。
大明的问题为什么这么难办,就在于“里中有我,我中有你”。
五军都督府这样的衙门,早就已经和筛子一样,既然苏泽和兵部可以让五军都督府传递消息,那么五军都督府也不会只向苏泽和兵部传递消息。
可以说,大部分的官僚都是见风使舵的高手,他们首要职责是撇清自己的职责,保住自己的官帽子,其次是谋求结交权贵升迁的机会。
最后才是做点正事,而且这个前提还是不闹出乱子来。
总而言之,对于大明的官员来说,锐意进取的才是少数,大部分官员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
这也是为什么历朝历代的改革者,都会感觉到先易后难的问题。
在苏泽总结,历史上改革者都会经历三个阶段。
因为刚开始改革的时候,改革的都是大家有共识的弊政,这时候是群情响应,上下一心。
但是改革深入之后,改革者就要触及既得利益者的利益了,这时候改革就遇到了阻力。
可这个时候就算是有阻力,也有几个明确的对手,也就是所谓的“反对派”,改革者可以打倒反对派,继续强硬推动改革。
如果渡过了这个阶段,改革者差不多就站在了大部分既得利益者的对立面了。
这时候就会出现一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境况,到处都是阻力,政令始终不通畅,但却不知道阻力来自何方。
这时候已经连一个重拳出击的对象都没有了。
历史上的改革者,大部分也就只能完成第一个阶段,能进入第二阶段的都寥寥无几。
在苏泽看来,这场大明的改革还在第一个阶段,但是京营问题已经隐约是第二阶段的问题了。
京营断尾求生,张百户“暴毙身亡”,夏忠孝被诬陷的案子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兵部上下都觉得很气馁,本以为夏忠孝是个突破口,却没想到京营的动作也很快,下手竟然这么快这么狠。
曹邦辅终于明白,为什么京营的弊政能一直流传到今天,历代兵部尚书都没办法解决。
就在这个时候,《乐府新报》上刊登了一篇报道。
“大司马,您快看《乐府新报》发文章了!”
一名亲信冲了曹邦辅的公房,将最新一份的《乐府新报》递上去。
曹邦辅接过报纸,原来这是一篇有关三里屯军卫的报告。
整个报告并没有说有关夏忠孝的案子,而是说明三里屯军卫吃空饷的问题。
这篇文章一看就是罗万化那个调查编辑部的风格,一上来就是追本溯源。
三里屯卫所原本是军屯卫所,不用朝廷支取粮草供养,但是从成化年开始,京郊开始繁荣起来,三里屯卫所的军屯都被军户百户暗中侵占变卖。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京营的屯田不断被侵占,朝廷开始给三里屯拨付军饷。
从这个时候开始,本来已经出现逃兵的三里屯卫所,却年年都满员,甚至到了正德年间,京郊卫所还向朝廷上书,说军户子弟从军意愿强烈,希望朝廷扩编卫所。
正德皇帝没有头脑发热,没有批准京营扩编的需求,三里屯卫所每年要支付的军饷却在连连上升。
紧接着罗万化又做了调查,三里屯卫所账载的112人,但这其中超过七十人都是只存在户籍账目上的“假人”。
剩下的五十人,除了百户和几个卫所军官外,大部分也都已经不在卫所了。
而这些假人的军饷,都被张百户等卫所军官给冒领了。
三里屯卫所中的军械,也基本上都被张百户等人倒卖光了,战马牲畜也被他们租给周围的商人农民。
可以说整个三里屯卫所,就是一个纸糊的卫所,根本不能起到保护京师的重任。
看完这篇报道,曹邦辅的脸色也铁青。
兵部不是不知道京营的问题,但是他们没想到京营的问题竟然这么严重。
这也是所有大型组织的通病了。
上层想要解决问题,却不知道问题有多严重。
下层知道问题在哪里,却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兵部是文官统兵,没有一个兵部官员真正在军营待过,他们根本不了解京营的问题有多严重。
这也是这次武监挂职的意义所在,这是兵部第一次将触手深入到京营卫所中,然后就看到了这样触目惊心的景象。
曹邦辅站起来,来回踱步说道:
“张百户已死,他冒领军饷的事情不能这么结了!”
“事到如今,兵部只能奏请陛下,一查到底了!”
曹邦辅也是没办法,别的大臣可以请求缓查,但是兵部作为京营问题的责任人之一,此时不得不表现出强硬态度。
曹邦辅心中苦涩,从武监开始兵部就被苏泽牵着走,现在苏泽又将京营问题完全暴露出来,这是逼迫兵部跟着他走。
自己当真是大明朝最窝囊的兵部尚书了!
——
此时在报馆中,苏泽正在写奏疏。
这份奏疏内容很简单,是苏泽抨击六科和都察院监督不力,放任京营失控。
“窃闻京营弊政积重,虚额冒饷尤甚,而科道官职司风宪,竟视若无睹,殊失纠劾之责。兹事体大,敢沥肝胆以闻。”
“近《乐府新报》所刊三里屯卫所一案,其状触目惊心:兵额全虚,账载军士百十二员,然实存者不足半,虚报七十余人冒领军饷。”
“器械尽废,武库甲胄、战马牲畜皆被变卖,所余唯空营败舍”
“此非孤例,实乃京营痼疾之缩影。昔年边警频传,京营竟无可用之兵,全赖九边驰援,其源概出于此!”
说完了京营的问题,苏泽又开始抨击科道。
“六科十三道坐拥纠劾之权,却于咫尺之弊闭目塞听!”
“见白不举,空饷之事历年已久,科道未尝劾一将、参一官,致蛀虫盘踞如三里屯者逍遥十数载!”
“本月《乐府新报》揭露房山弊政,科道联名攻讦报馆,于真正蠹国之徒反纵容不问,实舍本逐末!”
紧接着苏泽开始给科道上强度:
“伏乞陛下,简派御史专核京营,以清军御史旧制,择刚正御史彻查各营兵额、军械、粮饷,凡虚报者主官革职问罪。”
“立新册以断旧弊,命兵部会同五军都督府,以各卫所现任在职军数,重造军籍,每季遣御史抽核,敢有隐冒者以军法论!”
“再调宣大、直沽新军入京,以防事端。”
等苏泽写完奏疏,递给罗万化后,罗万化看完倒吸一口凉气说道:
“子霖兄,这会不会太狠了?”
罗万化是老好人,他已经忘了前几天科道言官联名弹劾报馆的时候了。
苏泽点头说道:
“一甫兄说的没错,三里屯刚刚出了人命,我再加一条,御史清兵的时候需要朝廷得力士卒保护,切不可再闹出人命来。”
罗万化说道:
“子霖兄,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一甫兄是什么意思?”
罗万化说道:
“若是京营闹出乱子来,朝廷又要如何收场?”
苏泽说道:
“正是因为京营已经糜烂至此,才是动手的良机。”
罗万化叹息道:
“子霖兄为何如此着急,这件事不能徐徐图之吗?”
苏泽摇头道:
“一甫兄,你看过翰林院的档案,你应该知道,先帝朝的时候,庚戌之变后,先帝也曾经动手整顿过京营。”
“当时官员上奏的奏疏中,就已经提到了京营的问题。”
苏泽直接背出这些奏疏中的内容:
“京营军额不实,额兵十万七千余人而存者仅半。”
“官员冗积以及冒籍占饷,自正德以来,办纳月钱、私役占用,不下八九万余,岁支钱粮百余万石。”
苏泽又说道:
“先帝徐徐图之,派遣咸宁侯仇鸾整顿京营,最后结果如何?”
罗万化叹息,仇鸾整顿京营如果有成果,现在京营也不会烂成这样了。
苏泽又说道:
“变法改制本就是逆天而行,机会转纵即逝,如今朝堂有动一动京营的共识,拖得久了可就没有了。”
“纠劾本就是科道的职权,京营沦落至此,科道难道没有责任吗?”
苏泽的奏疏确实没说错,纠劾本来就是科道的权力,但是京营问题闹成这样,就是科道没有好好履行权力,放任京营问题积弊至此。
虽然这其中都是历史积累的问题,但是苏泽弹劾科道“不作为”,也确实没错。
等罗万化走后,苏泽将《请派御史清查京营弊政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本章完)
第320章 必须要出重拳
第320章 必须要出重拳!
——【模拟开始】——
《请派御史清查京营弊政疏》送到内阁,阁臣对于派遣御史大规模清查京营达成共识,却对如何处理京营产生分歧。
张居正表示赞同,赵贞吉反对裁减京营,票拟反对你的奏疏。
阁臣也达不成统一意见,隆庆皇帝也担心造成混乱,留中了你的奏疏。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1150。】
【若要完全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2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只需要200点?
苏泽也没想到竟然只要200点威望值?苏泽还以为这次需要的威望点很多呢。
看来朝中支持清查京营的力量也很大啊。
每年虚耗这么多的开支,朝堂上早有不满。
苏泽选择了“是”,接下来就看系统了。
【威望点已扣除,剩余威望点:950点。请尽快在现实中完成上书。】
苏泽放下【手提式大明朝廷】,果然政治上最容易解决的,就是问题本身。
而问题之所以拖着难解,往往是因为政治背后的斗争。
京营裁减制造出来的利益太大,阁臣们争的,其实是这笔省下来的银元。
要知道,三大营七十八卫所每年支出的漕粮高达二百万石,按照现在的粮食价格,一石米在京师的售价是一银元,这就是足足二百万银元的开支。
就算是砍掉一半,那也是一百万银元的开支。
如果能多出这笔银元,朝堂就能办很多大事了。
而苏泽从武监开始布局,终于到了这一步,这笔银元他早就已经计划好了用处。
——
苏泽的这份奏疏送到了内阁,果然引起了争议。
张居正是最支持苏泽的奏疏,支持将派遣御史清军,重新核定京营人数的,在按照最后京营的人数发放军饷,裁掉吃空饷的京营预算。
这是最能节省朝廷开支的办法,可以解决财政紧张的问题。
赵贞吉是最反对的。
赵贞吉分管军事。
赵贞吉认为处置京营是应该的,但是他反对苏泽这种一刀切裁撤京营。
赵贞吉认为维系京营存在是必须的,等清查完毕再募兵就是了,而不是和苏泽所奏那样,直接砍掉京营的编制,只保留真正在册的士兵。
高拱对于两边的意见都不置可否,但是他也不愿意让户部独吞这笔预算。
从隆庆四年以来,户部在编纂完毕《隆庆会计录》后,部权日益膨胀。
作为次辅的高拱,也感受到了张居正的威胁。
如果户部多了一百万银元的预算,那张居正的权力又要膨胀到什么地步?
于是这份奏疏送入宫中,请求皇帝裁断。
——
皇宫中。
果不其然,苏泽的上疏又让皇帝犯了愁。
和内阁的争议不同,皇帝的顾虑还是京师的稳定。
总而言之,隆庆皇帝登基五年了。
如果他刚登基,苏泽上这份奏疏,他立刻就会全力支持苏泽,整顿京营。
如果是登基第二年,隆庆皇帝大概会犹豫一下,然后有保留的支持苏泽,派人调查情况再决定。
但是现在是他登基第五年,大明朝这几年风调雨顺,财政也没有紧张到需要对京营下手的地步。
皇帝刚开始痛恨京营的贪腐,但是现在他更怕处理京营闹出事情来。
任何一家公司,都会钱养着一些不干活的刺头,这倒不是没办法裁他们,而是上层没有动力去和这帮刺头斗智斗勇。
反正朝廷养着京营也不是一年两年了,百年都养下来了。
隆庆皇帝看向司礼监三人,问道:“司礼监怎么看?”
李芳和陈洪都沉默了。
李芳是保守,他也和皇帝一样,认为财政没有紧张到需要裁撤京营的时候。
陈洪则是事不关己,裁撤京营省下的是国库的银子,和他执掌的内帑毫无关系,他对于军事也不懂,所以也不准备发表意见。
面对隆庆皇帝的目光,冯保最后还是说道:
“此等军务,陛下应该和勋臣商议。”
隆庆皇帝想了想,也赞同点头,问一下勋贵的意见也好,只要勋贵反对,那正好借此拒绝苏泽的建议。
冯保领了旨意,去召勋贵入宫,他走出御书房后,就对身边一个亲信小太监说道:
“你去内阁将这纸条带给张阁老。”
小太监拿着纸条离开,冯保叹息一声。
如果按照他的本意,他也不愿意掺和这件事。
但是从今年开始,李芳越发老了。
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也已经萌生退意,想要出宫养老了。
冯保要和陈洪争夺司礼监掌印,就需要拉拢一切力量。
内阁无法影响司礼监的人事,但是阁臣是可以的。
内阁成员都是皇帝亲近的人,司礼监掌印一旦出缺,皇帝肯定是要考虑阁臣们的私下意见的。
所以从年后开始,冯保和张居正的暗中联系越来越多。
而这一次,从兵部委派武监生去京营挂职开始,张居正就暗中联络了冯保,请他在关键时刻帮忙。
冯保也不知道张居正为什么有把握,能让勋贵支持裁减京营,但是自己已经帮了忙,算是完成了张居正的请求。
而且这次自己帮忙,也算是卖了苏泽一个人情。
——
勋臣的态度也出乎皇帝的意料。
这一次勋臣站在了苏泽这边,支持派遣御史清查京营,裁减京营的编制。
隆庆皇帝看向勋臣们,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勋臣会支持裁减京营。
但勋臣的态度如此一致,皇帝也没有什么犹豫了,他下旨同意了苏泽的奏疏,先从宣大和直沽密令军队入京,然后就派遣御史去京营清军。
事情已经发生,那大明朝廷这台机器就要全力运转起来。
为了保密,入宫的勋臣全部值戍皇宫内,内阁也留在宫中过夜,皇宫封锁进入紧急状态。
皇帝又令巡捕营接管城门,禁止京畿的军事调动。
等到宣大的军队抵达京郊后,皇帝就会正式下旨,命令御史去京营清查。
众勋贵来到皇宫值戍的班房,定国公徐文壁看了一眼成国公朱时泰。
刚刚就是朱时泰向皇帝坚决表态,支持苏泽的奏疏,这才压制住了勋臣中反对的声音。
除了朱时泰外,徐文壁又看向刚复爵的诚意伯刘世延。
刘世延也是旗帜鲜明的支持苏泽,和朱时泰一唱一和,这才让皇帝下了决心。
徐文壁能包揽大明朝的祭祀工作,自然也是人精,很显然朱时泰和刘世延达成了某种协议。
到底是什么?
刘世延的动机徐文壁能猜到,他家刚刚复爵不久,所以急于在皇帝面前表现。
而且因为诚意伯才复爵,和京营的事情也没有瓜葛。
成国公已经是勋臣顶点了,朱时泰是为什么?
就在徐文壁疑惑的时候,成国公朱时泰走过来说道:
“徐世叔,这里太闷了,出去走走?”
徐文壁站起身来,两人从值房出来,在小院里散起步来。
朱时泰说道:
“当年徐世叔担任先帝的红盔将军时候,就在这里值戍的吧?”
徐文壁点点头,红盔将军是负责皇帝禁卫的勋臣子弟,当年老定国公在的时候,他就入宫戍卫先帝,嘉靖皇帝还当着老定国公夸他办事妥帖。
朱时泰说道:
“只可惜先父走的太早,侄儿我没机会入宫戍卫陛下。”
上一任成国公身体一直不好,所以朱时泰一直在家侍奉父亲,没有担任过红盔将军。
徐文壁不知道朱时泰为什么在这时候说这些旧事。
但是他知道朱时泰肯定有话要和自己说。
两人距离值房越来越远,朱时泰这才说道:
“徐世叔,这件事过后,张阁老想要奏请编练新军。”
徐文壁一愣,他死死的盯着朱时泰,刚刚的疑惑瞬间一扫而空。
是啊,怪不得朱时泰和一众勋臣支持清查京营,原来是这样!
张居正支持编练新军,那新军就是勋臣子弟的晋升之阶!
这些位于人臣顶点的勋贵自然不需要,但是他们家中总有不能继承爵位的子弟。
编练新军,这事关多大的利益,也难怪这些勋臣支持。
而要编练新军,最重要的就是银子。
张居正执掌户部,清查京营后能省下的银子,就可以作为编练新军的预算。
朱时泰接着说道:
“侄儿没有和世叔商议,是因为知道世叔肯定是支持的。”
“张阁老说了,新军军官都要从武监出。”
徐文壁明白这是拉拢自己的价码。
或者说,这是自己无法拒绝的条件。
徐文壁是武监的监副,张居正这一招确实高明,自己完全没有反对的理由。
徐文壁眯起眼睛,张居正拉拢勋贵,这是在争夺赵贞吉的职权范围。
难道内阁安稳了这么久,又要开始争斗了吗?
徐文壁叹息一声,这些文臣的事情轮不到他操心,但是看着年轻的朱时泰,野心勃勃的编练新军。
没由来的,徐文壁想到了苏泽“大争之世”的说法。
各有各的盘算,勋贵看来也不安心原本的吉祥物位置,想要投入到这场“大争”之中。
徐文壁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竟然有些跟不上年轻人的思路了。
徐文壁看向朱时泰说道:
“世侄,你可知道,一旦踏入这条路,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啊。”
徐文壁也绝对不是危言耸听。
勋贵们乐于做富家翁,那皇帝和百官自然也会以礼待之,给勋贵高高的待遇供起来。
但是如果勋贵不满足于这些,要重新走回到前台,那日后文官们也就不会那么客气了。
朱时泰对着徐文壁诚恳的说道:
“世叔,您知道我爹死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什么吗?”
徐文壁想起了老成国公,想到当年跟着老成国公身边,跟着成国公学着如何主持祭礼的日子。
当时的自己,是不是也在想着不要再走前人的旧路,甘心当这个朝堂的吉祥物?
徐文壁沉默了一会儿,这才说道:
“世侄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我只有一句话,希望你们慢慢来,不要太着急。”
朱时泰立刻说道:“侄儿明白。”
徐文壁接着又说道:“另外还有一件事。”
“请世叔赐教。”
徐文壁严肃的说道:
“我不管你们要怎么弄,但是永远不要站在苏子霖的对立面上。”
朱时泰顿了一下,接着露出笑容说道:
“世叔说的哪里话,苏子霖是武监的教务长,若不是他倡议设立武监,哪里有我们勋贵翻身的机会。”
“我等又不是忘恩之人,怎么可能站在他的对立面上。”
徐文壁看向朱时泰,却没有再说什么,直接将双手插进袖子里,慢悠悠的返回了值房。
——
二月十八日,直沽兵备道申时行奉旨,领着直沽新军从漕河入京师,接替了临时驻防的巡捕营,接管京师城防。
二月二十日,戚继光领大同精锐扎营京师外五十里,皇帝的心彻底放下。
紧接着,苏泽的《请派御史清查京营弊政疏》奉旨颁行。
京师宣布戒严,圣旨分别下到了都察院和京营,这时候京营高层绝望的发现,朝廷是真的要对他们动手了。
也许是上次报纸的事情触怒了皇帝,皇帝对于都察院的圣旨非常不客气,要求都察院严查京营空饷问题,又派出六科登记考簿,让御史在临行前立下军令状,事后再通过考簿进行奖惩。
都察院不敢抱怨,十三道监察御史倾巢而出,进入三大营七十八卫所。
事情到了这一步,自然还有想要顽抗的。
京营高层暗中下令,阻止御史进入京营清查。
这下子算是彻底惹怒了皇帝和群臣,隆庆皇帝再下严旨,京营再不奉旨就是叛乱,朝廷就要重拳出击了!
大部分卫所在这一步就已经屈服了,但也有一些负隅顽抗的。
但京营疲敝到这个地步,就是组织闹事也没能掀起多大的波浪。
神机营发生了营啸,被煽动的士兵冲进了武库,却发现武库中的火药已经受潮,根本没办法使用。
这些士兵绝望的拿着鸟铳当做棍子作战,都没等到戚继光的边军,直接被附近村子巡捕营的联防队给镇压了。
这名闹事的卫所军官平日里没少欺压附近的村子,联防队又都是附近村子里的村民,卫所军官被抓后狠狠挨了一顿一秒六棍,然后就被五大绑送到了城内。
到了这一步,京营高层知道大势已去。
如何处置京营,这个问题又摆在了皇帝面前。
(本章完)
第321章 五品以上奏议
第321章 五品以上奏议
京营问题拖到今日,清查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朝廷有没有魄力的问题。
如果单个御史进京营,那就会遇到上上下下的阻力,如果真的查出大事来,甚至可能和张百户一样“暴毙”。
但如果是所有御史进京营,边上又有边军随着准备镇压,那清查京营其实没什么含金量。
御史拿着京营的兵丁名册,跑到军营里去点名,再核对一下士兵的户籍信息,差不多就能查个七七八八出来。
有的御史甚至都不要点名,拿着领取军饷的名册,核对一下笔迹,就能将冒领的空额士兵找出来。
二月二十三日的时候,有关京营的问题报告已经汇总完毕,送到了皇帝和阁部大臣手上。
结果自然是触目惊心的。
京师三大营七十八卫所,累计在册兵员十七万人,真正在营中的士兵不到七万,连个零头都不到。
剩下的十万人,只是账册上的“幽灵士兵”,只会出现在每个月支取军饷的时候。
至于剩下的问题,什么卫所军官侵占屯田啊,接受附近百姓投献土地逃税,欺压周围村庄摊派兵役之类,更是每一个卫所都有的问题。
更触目惊心的案子也有,有的卫所军官将卫所当做自己的独立王国,世代奴役卫所士卒,将他们视作奴隶。
还有的卫所军官干脆搞起了劳动力买卖,将卫所的士兵卖出去做苦工。
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的案子也有,不过这些也都是个例,毕竟京营卫所在京师附近,天子脚下,这些卫所军官也就是吃空饷的米虫,真正大奸大恶的也有,但毕竟也是少数。
京营清查完毕了,现在摆在朝堂诸公面前的,就是如何处理京营的问题。
按照苏泽的奏疏,日后京营的兵额就以本次在营的人数为准,京营直接缩编到七万人。
这是最容易处理的事情,只要重新制定兵丁名册就行了。
京营犯事的军官如何处置,这是第一个棘手的问题。
京营问题已经不是个别军官的问题了,而是整个京营上下都已经形成了吃空饷的潜规则了。
如果要处理,那京营在职的军官要如何处理。
京师三大营,有官品的军官差不多是一千多人,如果算上总旗小旗这类基层的士官,那总人数接近万人。
吃空饷这件事是人人有份,追查京营所有军官都脱不了干系。
把这些军官全部都革了?
这么多人,如果都革除出京营,会对京师安全造成极大的冲击。
第二个棘手问题,是京营节省下来的预算要怎么处理?
这可是十万人的军饷!折合下来是一年一百万银元的巨资!
这一百万两是什么概念。
这是开征商税之前,大明财政收入的近十分之一,这笔钱足以养活大明所有的边军。
嘉靖年间因为宫灾,重修紫禁城用了三百万两,这件事被群臣骂到了今天。
抗倭战争合计用银千万两,但是那些钱都是持续支出的,如果是一年一百万银元的流动资金,可以支持大明再打一次抗倭战争。
这样的一笔巨款,自然成了争议的焦点。
这两个棘手问题,皇帝也觉得头疼,他下令由群臣共议,自己则躲进了皇宫中。
处理京营已经够麻烦了,皇帝也懒得再收拾这个烂摊子,交给群臣去收拾去了。
皇帝可以推给外廷,内阁没办法再推。
京营的事情牵涉甚广,阁部怎么商议,都不能得出大家都满意的结果。
内阁最后只能下令,要求在京五品以上文武官员,都可以上书讨论京营事项。
——
武监。
“轻点!”
李如松倒吸一口凉气,当着班上的同学,还是忍着没叫出声来。
给他上药的夏忠孝小心翼翼的处理了伤口,像是个小媳妇一样叮嘱道:
“班正,报纸上伤口要保持干净,才不会被微虫感染,这几天你可要当心点。”
李如松挥挥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这次挂职的过程,对武监生来说就是一场离奇的幻梦。
所有人都兴冲冲的去挂职,想要在京营有一番作为。
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京营已经烂到不成样子。
有的自诩聪明的,也就跟着摆烂,也不再出操训练,反正只要自己不惹事,挂职结束之后,卫所也会给自己一个好的评价。
有的不想惹事的,每日就做好自己的事情,既然京营演戏那他也演戏,只要不练得太狠,也总能装装样子。
也只有夏忠孝这种憨傻的,一直到最后都执着练兵,最后挨了黑手,最后成了朝堂揭开京营黑幕的突破口。
而李如松的经历又和他们不同。
因为身份的原因,李如松从挂职开始,就得到京营的特别对待。
配合他演戏的,也是京营好不容易选出来的精兵。
当然,这所谓的精兵,也是相对而言。
不仅仅是李如松,例如骑兵一班班正朱时泰这类的,京营也了大钱陪他们演戏。
上司和煦,下级听话,同僚说话又好听。
李如松认认真真练兵,等到最后京营哗变的时候,他还十分的不理解。
他所在的这支神枢营骑兵小队,最后反而也成了“叛乱部队”。
李如松被士兵裹挟出营,然后撞上了戚继光的大同骑兵。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李如松练了不到一个月的兵,又哪里是大同这些边境实战厮杀过的骑兵对手。
李如松被战场生擒,自己还坠马受伤。
好在这个大同骑兵的军官是李如松教官的老战友,武监教官去捞人,御史清查后也发现李如松是被蒙蔽的,他这才被释放回到了武监。
因为这件事,李如松几乎成了武监内的笑柄,所以他只能窝在宿舍内养伤。
“班正,那大同铁骑真的这么厉害?”
夏忠孝的优点就是没心没肺,这段挂职的经历已经被他抛诸脑后,他现在更想知道,能让班正吃瘪的骑兵,到底有多厉害。
“厉害。”
李如松回想起大同骑兵冲锋的场景,身体都不自觉的发抖。
这才是真正的精锐啊!
这支骑兵也是按照《骑兵操典》训练的。
选用的都是最上等的战马,骑兵全部穿着铁板胸甲。
武器则是一把马上可以单手激发的短铳。
这种短铳不追求射击精度和装填,骑兵作战正常冲锋一次就只使用一次,也就是冲到敌人面前贴着脸发射。
在镇压京营的时候短铳没有装填实弹,但是已经吓得李如松练的骑兵逃窜了。
除此之外,所有骑兵还都配备马刀,这是在短铳射击之后,骑兵用来作战的武器。
李如松就是被对面骑兵砍中战马,才摔下马背受伤的。
这次作战,李如松看到了真正的精锐。
他忍不住想,这样的骑兵,如果在辽东会怎么样?
恐怕女真人见到就会落荒而逃吧?
夏忠孝又问道:
“对上步兵科那王八阵如何?”
李如松开始思考起来。
武监不仅仅有骑兵科,还有步兵科和炮兵科。
骑兵科两个班之间有矛盾,但是在面对其他科的时候,骑兵科又能一致对外。
而炮兵科的人数比较少,操练项目和骑兵步兵也不太一样,第一年炮兵科有很多算学的内容,和两科的冲突不大。
骑兵科和步兵科的矛盾就大多了。
在配发新式火枪后,步兵科的线列轮射战术引起了军中讨论。
步兵科内出现一种论调,未来是步兵的时代,骑兵必将退出历史舞台。
这种论调虽然听起来有些荒诞,但是当茫茫多的步兵举着火枪列阵的时候,那是让所有敌人都绝望的阵型。
怕是只有远程火炮才能击溃这样的步兵列阵吧?
骑兵科和步兵科也有过几次兵棋推演,结果虽然互有胜负,但是一想到步兵的装备造价和训练难度,骑兵科的学员们不免焦虑。
骑兵太贵了!
一个骑兵的成本,已经是步兵的十倍不止了。
这还是钱粮的成本,如果算上培养周期,这个倍率就更夸张了。
步兵科的论调,如果同样的投入下,装备新鸟铳的步兵列阵,可以完胜同样投入的骑兵。
而且步兵训练和补充都比骑兵容易太多,所以骑兵是没有未来的。
这个论调在武监传播开,竟然有不少支持者。
而这一次大同铁骑,让李如松有了新的思考。
骑兵没到退出历史舞台的时候!甚至因为新武器和新操典,还会让骑兵在战场上更加闪耀!
骑兵的机动性,也决定了骑兵是进攻方最好用的兵种。
在被俘之后,李如松也和这支骑兵的军官进行了交流。
戚帅在大同也在军改。
改革的方向就是精练士兵,裁撤多余的冗兵。
在保证几个关键棱堡的驻军,戚继光训练更多的骑兵,并且以剿匪的名义,派往草原进行实训。
每一个棱堡和驻点,都会维持一个可以主动出击的骑兵营,保证每一个驻点的机动性。
李如松也开始思考起来,如果辽东也用这样的办法?
驻点用步兵炮兵防御,等时机到位的时候,骑兵则出寨巡逻作战,定点清楚驻点附近的女真人。
那这样一来,一个驻点就可以覆盖保障周围的大片村落。
李如松也想到自己来辽东之前,和父亲讨论的辽东问题。
辽东的土地肥沃,就是一年耕种一季,也能产出大量的粮食。
但是随着女真叛乱,原本辽东的汉人人口不断流失。
汉人人口流失,女真就更加猖獗。
这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人口流失导致安全局势恶化,安全恶化人口加剧流失。
如果用这个办法,恢复辽东的安宁,那随着人口迁入,辽东的局势就会安定下来。
而只要汉人人口占据上风,女真就再没有为患的土壤了。
夏忠孝听完了李如松的描述,也是两眼放光,他叉腰说道:
“等老子练出精锐骑兵出来,一定要捅这些步兵的屁股!”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宿舍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息。
结束了这个话题,李如松说道:
“那几个同学,大家都去见过了吧?”
众人纷纷点头。
李如松说的同学,就是那几个家里是京营军官的武监同学。
这次京营大案,这些同学被牵连。
他们本人没有参与京营的事情,但是他们的家族在京营世代为将,犯事的亲戚和朋友不少。
骑兵科二班就有三个这样的同学,他们从京营回来后就十分的低落。
李如松身体不方便,就让其他同学去宽慰这些同学。
“苏教务长说了,这次京营的案件不会牵连到武监,让他们安心。”
夏忠孝说道:
“班正,这话我说了,但是家族遭遇这样的事情,还是很难转过弯来的。”
李如松说道:
“你去告诉那些蠢货,他们家族蒙羞是前人的事情,前人败坏了前人的祖业,这事情和他们无关。”
“他们如果还想要重振祖业,那就好好在武监读书,等读出来了,害怕缺少建功立业的机会吗?”
李如松紧接着又说道:
“我听一班的朱班正说了,勋臣正在上书,想要在京师也编练新军。”
“编练新军!”
这下子夏忠孝的眼睛也亮了!
“小声点!”
李如松接着说道:
“如果要编练新军,必然要从我们武监调军官过去。”
李如松又说道:
“但是新军的规模应该不会太大,朝廷会以精兵为主。”
“最后到底是去指挥骑兵,还是指挥骡马,就看大家的造化了。”
骑兵营的课程,不仅仅是指挥骑兵作战,还有骡马后勤补给的课程。
正如李如松说的那样,如果编练精兵,那军官竞争就会很激烈了。
夏忠孝脸色惨白,如果让他去指挥骡马还不如让他去死。
——
二月二十二日,二十多名勋臣上书,请求朝廷用裁撤的京营预算,编练新军。
这份奏疏,一石激起千层浪,让本已经混乱的朝局更加沸然。
京师五品以上官员,一边激动一边痛苦。
激动的是,这么大的一笔预算,自己也有上书建言的权力,就算是被采用一点,那也能在皇帝和重臣们心中挂上号,政治回报难以想象。
痛苦的是,这样一份奏疏要怎么才能写好。
沈一贯推开报馆大门,见到了阔别已久的申时行。
(本章完)
第322章 《联名共议财政制度议》
第322章 《联名共议财政制度议》
“汝默兄,前几日就听说你回京了,今日就来报馆了?”
申时行露出笑容说道:
“直沽新军已经返回了,我被兵部暂时留在了京师,也被师相要求上奏,这不是来找子霖兄商议吗?”
沈一贯露出一个“你也是”的表情,他今天来报馆,也是为了五品以上官员奏议的事情来报馆的。
“子霖兄呢?”
申时行说道:
“听一甫兄说,子霖兄去东宫了,马上就要回来了。”
两人许久未见,在报馆中聊了起来。
但是两人虽然看起来关系不错,但他们交往的前提是都是苏泽的友人,实际上沈一贯和申时行的单独交往是很少的。
在政治上,申时行是张居正的得意门生,而沈一贯则是王世贞的嫡系部下。
原本张居正和王世贞的关系是不错的,两人的关系也不冲突。
但是这一年来,鸿胪寺开始主管外交事务,也和张居正有了几次冲突。
这些冲突下来,两人渐行渐远,已经差不多算是断交了。
那申时行和沈一贯的关系就更尴尬了。
但是罗万化不在报馆,沈一贯也不想冷场,只能和申时行尬聊起来。
“汝默兄,听说你在直沽编练的新军不错,这次陛下还夸奖了直沽新军精锐,如果真的要成立京营新军,汝默兄可是要飞黄腾达了。”
沈一贯上来就抛出一个问题试探申时行。
勋臣上书,要用京营节约下来的预算编练新军,就像是在朝堂中扔下了一枚炸弹。
内阁让五品以上官员进言,京师的局势更加混乱。
但是在这一系列的混乱中,沈一贯也一窥朝局中的暗流。
京营新军的奏议,张阁老没有反对。
不仅仅是张阁老没有反对,张阁老麾下的门生弟子,户部的重要官员,都没有表示反对。
这个态度就很玩味了。
户部掌管大明预算,勋臣在大明政治早已经边缘化了,户部如果反对,有一万个理由阻止。
但是张居正没有反对,这已经是表态了。
沈一贯又发散联想,申时行作为张居正的得意门生,就任直沽兵备道后,就在直沽编练新军。
按理说,大明的兵备道,主要工作都是放在修碉堡炮楼上。
毕竟这些工程才是能查验的功劳。
直沽建造炮楼,本身就是苏泽上疏奏请的,皇帝还专门派了工部官员去修造。
申时行大可以在直沽口大修炮楼,刷满造炮楼的功劳再升迁回朝。
但是申时行仅仅是造了几座炮楼就不造了,接着将大笔的预算投入到了编练直沽新军中。
然后就出了整顿京营这件事,申时行领直沽新军入京协防,获得皇帝表彰。
这怎么看,都有张居正在背后运作的感觉。
这样一来,张居正支持编练京营新军的意图就昭然若揭了。
沈一贯试探申时行,申时行微笑着说道:
“编练新军是我就任前,子霖兄劝说我的。”
沈一贯顿了一下,申时行也是打太极的老手,一下子推到了苏泽身上。
编练新军是苏泽一直在推动的事情,沈一贯来报馆,就是为了询问他的态度。
申时行看向沈一贯说道:
“肩吾兄,我听说大鸿胪反对京营新军?”
沈一贯摇头说道:“汝默兄,大鸿胪不是反对建设京营新军,而是反对将所有的钱都投在京营新军上。”
面对申时行的试探,沈一贯倒是不隐瞒鸿胪寺的态度,他直接说道:
“大鸿胪希望朝廷能多投入一点钱在水师上,此外朝鲜国主已经松了嘴,同意我大明水师在济州岛建设海港,供大明朝鲜两国军民使用,大鸿胪想要争取这笔预算。”
这也是沈一贯的来意之一,他身为鸿胪寺的官员,自然也要为鸿胪寺争取利益。
济州岛海港是鸿胪寺一直在推动的事情,但是户部一直以预算不足来推脱。
现在多了这么大一笔钱,沈一贯自然要帮鸿胪寺争取。
而且王世贞给出的理由也很合理。
这钱也不能都给陆军用了,总要匀一点给水师吧?
申时行倒是也赞同的点头。
直沽兵备道,本身就是陆防海防一把抓的职位,他自己也是赞同建设水师的。
直沽作为开埠港口之一,申时行也知道如今倭寇海盗猖獗的问题。
济州岛建设军港,对大明是非常有利的事情。
两人就这样一边试探一边聊天,报馆的门推开,苏泽走了进来。
“子霖兄。”
两人都是苏泽打招呼。
苏泽见到了两位好友也十分的高兴,苏泽对两人也到了不需要寒暄的关系,苏泽直接进入了话题:
“两位兄台前来,是为了上奏的事情吧?”
申时行和沈一贯纷纷点头,他们看向苏泽,想要听听他的意见。
苏泽在位子上坐下,直接说道:
“前几日师相喊我去府上议事,我拒绝了。”
沈一贯愣了一下,拒绝高阁老?
没想到申时行也说道:
“我也拒绝了师相的相邀。”
沈一贯看向两人,你们都这么刚吗?直接拒绝阁老的相邀吗?
但是仔细想想,他们还真有这样的底气。
苏泽不必说了,申时行在张居正的门生弟子,也是地位十分独特的存在,并不是完全依附张居正。
这次领兵入京,申时行又有功劳,还给皇帝留下了好印象。
苏泽看着两人,却没有直接谈上奏的事情。
他说道:“内阁请群臣上书,就是要群臣拿出一个可行的方案来,这份方案要兼顾各方的利益,合理用这笔银子。”
“这样的方案,一定要统筹兼顾才行。”
沈一贯喜道:“子霖兄是赞同‘雨露均沾’方案?”
雨露均沾,是一部分大臣提出的方案,就是这节约出来的银子,要分配在多个领域,而不是专门用在一处。
沈一贯,以及王世贞所在的鸿胪寺,他们其实也没有野心独吞这一百万银元,他们只是想要从中抠出一部分出来,所以他们也是支持‘雨露均沾方案’的。
苏泽先是点头,又是摇头,他说道:
“若是这笔钱用在一处,那必然引起群臣的敌视,这件事办好了还好,若是办砸了,那推动的人必然要被弹劾。”
“政治是互相妥协的事情。”
沈一贯连连点头,申时行若有所思。
苏泽说道:
“两位兄台来问我的意见,那我的意见就是群臣的意见。”
“啊?”
这不等于没说吗?
苏泽接着说道:
“肩吾兄,我这不是和稀泥,我是准备上书,请求陛下允许官员自由联名上书,分别上书讨论预算案。”
“这!?”
“这能行吗?”
就连稳重的申时行都惊讶了。
联名上书这种事情在大明不稀奇,但是这种联名大部分都是一个衙门的同僚,为了同样一件事,共同签名上书,形成舆论上的合力。
比如都察院就经常会联名上书弹劾大臣,或者六部九卿衙门,就自己衙门的某件事达成共识,一同上书奏请。
但是苏泽说的是联名上书,就是允许官员不分所在官署,自由串联上书。
还是沈一贯先说道:
“子霖兄,你不怕朝臣弹劾你营私结党吗?”
申时行也点头,联名上书这种事情,当年严嵩就很爱干,所以严嵩的门徒也有严党的说法。
虽然阁老们都有自己的门生弟子,但是谁也不想要被扣上一个党徒的名义。
结党这件事,在华夏历史传统上一直都是禁忌,所谓“君子不党”。
苏泽说道:
“两位兄台,我们以前联名上书过,难道我们就是结党了吗?”
申时行和沈一贯愣了一下,却没有出言反驳。
最没底的是沈一贯,其实如今朝堂上已经有了所谓“苏党”的说法,而他沈一贯就是苏党的核心成员。
苏泽没有注意沈一贯表情的变化,而是继续说道:
“什么是私党?党同伐异才是私党,吾等因为公事联名上奏,难道这就是结私营党吗?那这么说来,朝中的私党何其多也!”
“前朝严党之害,乃是在于个人权位交易和私相授予,但我的奏疏,是请朝廷官员公开协商,上奏的也都是具陈陛下,这是在表达公开自己的政见,又怎么能说是私相授予呢?”
“自由联名上书,这也能摒除衙门和师承约束,打破门户私见,将原本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变成公开的政策竞争。”
沈一贯和申时行一时之间,也无法反驳苏泽的话。
苏泽抽出自己写好的奏疏,递给两人说道:
“两位兄台看一下吧。”
两人翻开苏泽的奏疏。
“为统筹京营新军预算、广纳群策而请开联名议政之途事。”
“近日内阁谕令五品以上官员奏议京营新军预算分配,臣以为此乃关乎国防大计、边疆稳固之要务。”
“然各方争议迭起,所争者实为‘如何用此银更利国’。非为私利。若各持己见而奏,恐议而难决;若强推一案,又失兼听之明。”
“故臣冒死陈情:请陛下允准官员联名上书,共议预算分配。”
“破门户之锢,聚共识于公。联名者不限官署,仅以事理是否相合为凭。”
“以公开代私谋,化党争为公辩。”
“昔者结党之弊,在于‘暗结盟誓而谋私权’;今日联名之制,则是是‘明示主张而求公断’。”
“所有联署奏疏皆公示于朝堂,所议内容仅限预算一案。不涉他务,不论私交。事毕则散,无涉党锢。”
“兼收众议以定国策,开联名之途,可使共识者合力献策,供陛下洞察多数之愿、可行之道。”
两人看完苏泽的奏疏,竟然觉得苏泽说的在理。
但是结党这件事,素来都是皇帝最忌讳的事情。
明初被诛杀的大臣,其中一个最重要的理由就是结党。
申时行和沈一贯看来,苏泽完全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冒险,引起皇帝的忌惮。
以苏泽在武监和京营事情上的功劳,这么做完全是多此一举。
苏泽却有自己的想法。
自己主导的变革,已经到了新的阶段。
接下来的改革,就不是一道诏令能完成的了。
这时候提出政治协商制度,苏泽就可以串联联名上书,利用更多官员联署的能量,用更少的威望点通过奏疏。
而且政治本来就是需要妥协的,越是到了这种时候,越是要团结更多的人。
苏泽不结私党,那结交公党不就好了?
至于皇帝的看法,这也是隆庆皇帝有别于其他皇帝的地方了。
这位皇帝虽然懒政,但是很少无缘无故猜忌别人,也舍得放权。
沈一贯和申时行最终没有说服苏泽,这份奏疏还是被递送上去。
——【模拟开始】——
《联名议政制度议》送到内阁,内阁大臣意见南辕北辙,这份奏疏引起巨大的争议。
张居正反对奏疏,认为这是削弱内阁和户部权威,挟持官员意见来胁迫阁部决策。
赵贞吉对你的奏疏表示支持,预算乃是国家大事,本来就应该官员协商决定,户部预支的款项也需要由百官监管。
高拱对于你的奏疏持有保留意见,认为联合议政应该仅限于财政领域,其他重大决策上这种方式会影响决策效率。
雷礼也对此表态,认为在水利等专业领域,不应该由外行官员胡乱发表意见。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1150。】
【若要完全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2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需要两千点吗?
看来自己还是操之过急了,高拱和雷礼都不支持这份奏疏,在皇帝那边就更难通过了。
苏泽果断选了“否”,紧接着他又修改奏疏。
《联名共议财政制度议》
将议政的范围控制在财政领域,这样的阻力应该小多了吧?
但是这个月的模拟次数已经用完,看来只能等到下个月初再说了。
反正按照如今朝堂的局势,一时半刻也吵不出结果来。
三月一日,等【手提式大明朝廷】的模拟次数刷新后,苏泽立刻将《联名共议财政制度议》塞进了系统。
果不其然,这次需要的威望大大降低。
【若要完全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1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苏泽选择了“是”,接下来就看系统了。
【威望点已扣除,剩余威望点:240点。请尽快在现实中完成上书。】
(本章完)
第323章 掌印之争,素来如此
第323章 掌印之争,素来如此
三月初的京师,突然下了一场雨。
连绵春雨下,京师却不减繁华,一大早上街头巷尾就炊烟袅袅,沈一贯打开大门,迎面就是扑面而来的市井喧嚣。
京师是越来越繁华了。
沈一贯已经在家里吃过了早饭,但是刚刚走到街口的时候,还是被街头炸油条的摊子给吸引了。
油条,其实就是面团放在油锅里炸,炸到蓬松酥脆再捞出,再包进面饼刷上酱,就是如今京师最热门的美食。
但是这美食也是最近才出现的。
原因也很简单,炸油条需要大量的油,而在之前油是很贵的,普通百姓平日做菜都要省着用,根本不会如此奢靡的使用。
而油价降低的原因,则是因为海上贸易。
原产于吕宋的棕榈,这种农作物出油率高,但原本只是当地土人会使用。
马尼拉吕宋国朝贡后,马尼拉商人急需一种能打开大明市场的拳头商品。
终于有马尼拉商人发现了商机,将棕榈油卖到大明。
但是刚开始的时候,棕榈油并不受欢迎。
这种油没有油料的香味,还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京师百姓还是更喜欢胡麻油和动物油。
但是当油条这种食物出现后,棕榈油的销量大增,普通百姓发现这种油价格便宜,也开始尝试购买在家中制作炸物。
听说澎湖也开始建立棕榈种植园,可以预见的是油的价格又要进一步下降。
沈一贯还是买了一份煎饼夹油条,家中的早饭太过于健康,实在没有这油炸的香。
京师是越来越堵了。
沈一贯一只手打着伞,一只手吃着煎饼油条,最近城内提倡官员步行上衙,沈一贯也响应号召,反正他家里距离鸿胪寺也不远,如果骑马去衙门还要多付草料钱。
沈一贯的宅子靠近南衙,住在这个胡同的基本上都是官员,沈一贯刚刚踏入衙门,就被喊到了大鸿胪王世贞的公房。
“沈郎中,苏子霖的奏疏你知道吧?”
沈一贯和王世贞私交很好,但是在衙门还是要互相称呼职位的。
“大鸿胪,上个月苏子霖就和下官聊过这件事了,但不知道为何他拖到月初才上书。”
王世贞似乎心情不错,他竟然开起了玩笑说道:
“大概是因为苏子霖是苏二疏,上个月已经上完两疏了。”
沈一贯一想,苏泽上个月上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疏》和《请派御史清查京营弊政疏》,好像还真是上了两疏。
沈一贯赔笑之后,王世贞说道:
“听说这次张相公在户部发了脾气。”
王世贞语气中带着幸灾乐祸。
他本来和张居正的关系很好,当年父丧在家的时候,王世贞在家中编写文集的时候,还曾经向张居正约稿。
张居正不顾王世贞被严党打压,毅然给王世贞写稿,后来王世贞重新启用,张居正也有举荐的功劳。
但是从王世贞升任鸿胪寺卿后,两人关系发生了裂痕。
鸿胪寺从礼部得到了外交权后,王世贞想要大干一场,可刚开始就遭到了户部的迎头痛击。
“没钱”。
三文钱难倒英雄汉,户部卡着鸿胪寺的预算,王世贞几次上书最后都不了了之。
特别是王世贞施压朝鲜,本来都已经谈妥了济州岛的事情,但是户部不肯拨款,至今还没有着落。
两人嫌隙日深,如今到了形同陌路的地步。
“大鸿胪,您是要支持苏子霖吗?”
王世贞点头说道:
“前朝的时候就算是严嵩当政,户部开支也要御前共议的,如今张江陵执掌户部多年,户部官员蛮横霸道,早就该管管了!”
沈一贯没想到,自己这位大鸿胪竟然对户部怨气这么大。
不过想想也是,这些年来户部利用预算卡各个衙门,职权都快要超过吏部了,怎么能不让各部抱怨。
还有这次勋臣上书,要全部吃掉京营剩下来的预算,更是引起了各衙门的不满。
是啊,开海加两省一府的商税开征以来,朝廷的收入是多了。
但是钱的地方也多了啊。
吏部要推动吏员改革,最近也在呼吁要提高基层官员待遇,还有提议设置养廉银制度。
礼部在搞学政改革,还要承办国子监预科,也要负责吏科试。
工部钱的地方就更多了,治黄河和修运河还没争完,又有苏北灌溉总渠的项目要争,另外还有京师新式土楼的官员福利房在建。
兵部就更不要说了,北疆平定,但是辽东和西南都不安宁,草原上的小冲突也是不断。再加上如今海外的事务,兵部内陆军和水师都争着要钱。
就连刑部也有钱的地方。
六部尚且如此,九卿衙门就更要不来钱了。
沈一贯也没想到,户部竟然积累了这么多的不满。
难不成苏子霖的这份奏疏真的能通过?
——
皇宫,司礼监。
陈洪从皇帝寝宫值夜回来,正好遇上了刚到司礼监的李芳。
皇帝就寝的时候,都会有一名司礼监的大太监陪同。
隆庆皇帝对待身边的太监比他的父皇宽厚一些,李芳年纪大了,皇帝就恩免他不用值夜,所以日常都是冯保和陈洪轮值。
这是个苦差事,虽然可以打盹,但是大部分时候是睡不好的。
特别是今年以来,隆庆皇帝的身体总有些微恙,夜里都是睡不踏实的,这时候值夜的太监就要立刻起来伺候。
但是冯保和陈洪对此都甘之如饴,不肯假手他人,从来不让手下代班。
这时候小太监送来了碳炉,在司礼监侧面煮上了清汤面。
皇宫内都是木质建筑,前朝又发生过火灾,所以皇宫内有非常严格的防火要求。
值夜的太监,无论是最基层的小太监,还是李芳这样的司礼监巨头,他们只能使用泥封的碳炉来加热食物。
这是一种将木炭密封闷烧的技术,好处是没有明火,坏处就是只能加热食物,所以只能煮一些清汤面。
当然,司礼监巨头吃的清汤面,和普通小太监还是不同。
面汤是在宫外熬好冻上的鸡汤,加上香料调味,虽然是清汤面,但是味道一点都不差。
煮面的小太监退下,司礼监内只剩下两人。
陈洪放下碗筷说道:
“李掌印,外朝议论那件事,你怎么看?”
李芳看向陈洪,他明白陈洪的意思。
冯保在外朝暗结张居正,虽然两人都没有证据,但是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自然都能看透。
这次勋贵的联名奏请,户部、勋贵这条线也很明显,必然是张居正在背后推动的。
到了李芳这个层次,本身就是信息汇聚的节点,这些问题一看就清楚了。
而陈洪和冯保的意思,他也看得清楚。
自己已经老了。
无论在自己和皇帝的情谊如何,一个年老的仆人是没办法继续伺候的。
皇宫又不是养济院,自己早点求退,还能给皇帝留下一个香火情。
如果真的等到自己老迈让皇帝生厌再离开,那才是晚景凄凉。
李芳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从今年开始他就不断请辞,但是隆庆皇帝却因为旧情迟迟不肯放归他。
但是皇帝的旧情也会耗尽,所以李芳的离开也就是时间问题了。
自己离开后,陈洪和冯保,都要争夺自己留下的司礼监掌印位置。
冯保在外朝寻找张居正的支持,那陈洪呢?
这就不是李芳知道的事情了,但是他知道,给张居正坏事,就是给冯保坏事,这点陈洪是明白的。
“苏子霖那份奏疏?”
陈洪试探道。
李芳明白陈洪的意思,他点头说道:
“这份奏疏太犯忌讳了。”
李芳这时候自然不会再藏着,既然要走了,人情该卖就卖,他直接说道:
“陛下不担心苏子霖结党,但是担心别的大臣以此结党。”
“预算是国家大事,户部独断为之确实不妥,但是要让五品以上官员联名奏议,似乎又太激进了。”
陈洪说道:
“其实我觉得这联名共奏也挺好的。”
“朝廷要钱,怎么怎么钱,百官都有自己的想法,这也不是什么避讳的事情。”
“共奏联署,大家都堂堂正正写着自己的名字,也如同苏子霖所说的,这又不是私党而是公党,陛下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最后还是陛下圣裁,又不是谁声音大就听谁的。”
李芳死死的盯着陈洪,然后问道:
“你昨天值夜的时候,就是这么和陛下说的?”
陈洪点头说道:
“李掌印料事如神,但是陛下不置可否,李掌印您怎么看?”
陈洪没办法,昨天他冒险进言,但是皇帝没有表态。
宫中三巨头,只有李芳是伺候隆庆皇帝最久的,也是最了解他的心意的。
冯保和陈洪都差了一截,所以皇帝至今也不愿意放李芳离开。
陈洪心中忐忑,这才向李芳询问。
李芳说道:“准备召舍人草拟圣旨吧。”
“啊?”
李芳淡淡的说道:
“苏子霖谋局,就是阁老们都看不清。”
“此例一开,日后会怎么样,老夫未必能见到了。”
果不其然,等李芳吃完了面,皇帝就传开口谕,通过苏泽的奏疏,允许在京五品以上官员联名共议上奏,讨论这笔多出来的预算怎么。
这时候冯保也踏入了司礼监,他听到了消息,却没有表示反对。
陈洪大为惊奇,他看向李芳,但是李芳确实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
李芳没有搭理陈洪,两个继任竞争者中,果然还是冯保更聪明一点。
皇帝既然通过苏泽的奏疏,那必然也要有相应的控制手段。
那手中掌握着东厂,负责京师情报的工作的锦衣卫,作用就会更加大。
冯保从没有反对过苏泽的奏疏,说不定暗中还配合陈洪推动这件事。
强化锦衣卫和东厂,最大的受益者还是冯保本人。
至于盟友张居正,盟友本身就是用来交换的。
李芳微微叹气,勋贵太急,张居正之前又太霸道,这次也算是吃了小亏。
宫内司礼监之争,先跑不一定就赢。
内阁也有首辅之争,朝局又要乱起来了吗?
算了,自己还是早点辞官吧。
——
竟然真的通过了?
申时行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皇帝再次下旨,之前百官上书作废,京师五品以上官员可以自由共议,然后联署上书讨论预算分配。
这又是开先河的事情啊!
苏泽总能出其不意,办成常人所办不成的事情。
这次受挫,户部上下义愤填膺,纷纷声讨苏泽。
但是师相却没有表态。
申时行倒是不担心苏泽,为官这几年,苏泽得罪的人还少吗?他还不是一路高升。
接下来还是这个预算案。
大明在京师的五品以上官员,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文官差不多是四百人的规模,武官和勋戚差不多有两百人。
这么一想,苏子霖的办法还真是办公需要。
要不然这五品以上官员的上书,能将通政司都淹没了。
大家都分别上书,估计到明年都算不明白这个预算。
但是联名公议,就意味着群臣可以公开结社讨论,这才是对大明政治生态影响最大部分。
果不其然,申时行很快就受到同僚邀请,明日去户部共议预算案的事情。
不用说,这就是张居正组织的共议。
同样的共议,也发生在其他各部,京师看来要热闹起来了。
申时行还是接受了同年的邀请,自己已经拒绝了师相一次了,再拒绝就不太好了。
三月三日,京师车水马龙,官员们开始在各个衙门之间奔走。
这番热闹中,苏泽却躲进了东宫。
“苏师傅,您真的不上书吗?”
小胖钧看向苏泽,他实在是不理解,这联名共议是苏泽提出来的,为什么他不去起草预算案?反而要躲在东宫给自己上课。
苏泽说道:
“殿下,臣以为群臣共议一定能商议出大部分人都满意的结果,臣就不掺和了。”
不过是一笔一百万银元的预算,苏泽根本没有参与的意思。
吏治改革、京营新军、水师、学政改革、水利,这哪个和他没关系,哪个不是他引导出的议题?
手心手背都是肉,雨露均沾就是了。
看到苏泽真的没兴趣,小胖钧说道:
“苏师傅,上次孤说的那件事?”
(本章完)
第324章 两位兄台可是害苦了我
第324章 两位兄台可是害苦了我
小胖钧说的事情,是上个月制酸工厂发生的爆炸。
工业制碱法的出现,让矾油(硫酸)的需求大增,影响到了东宫的酱油工厂。
于是朱翊钧发出悬赏,尝试人工制酸。
一个名叫陶观的方士接了榜,给出了制造矾油的办法。
这个陶观给出的方法,在玻璃瓶中点燃硝石和硫磺,再加水获得硫酸。
但是这个方法同样也有问题,就是太容易爆炸了。
硝石加硫酸,再加木炭就是火药了。
上个月的时候,制酸工厂发生爆炸,万幸没有出人命,但是依然有两名工匠受伤。
而整个制酸工厂也停工了半个月,造成了不小的经济损失。
小胖钧又让陶观改进,但是陶观折腾了几天,都没有好的办法。
于是小胖钧又求到了苏泽头上。
苏泽思考了一下,还是反应容器的问题。
玻璃能耐受强酸,但是容易爆炸,这才导致了这次的事故。
既然这样,那在一个坚固的,不与强酸反应的容器里进行反应就行了。
结果就呼之欲出了,如今大明能够大规模提取冶炼制造的金属,又不和硫酸盐酸反应的金属,就只有铅了。
苏泽又请来了工部的匠人,制造出了反应的铅室,果然成功制作出了硫酸。
听完了苏泽的办法,小胖钧被一堆化学名词搞得头疼,他又喊来了陶观来听课。
陶观听完了苏泽的办法,顿时两眼放光,他看向苏泽问道:
“苏翰林,您是怎么知道,铅不与矾油交泰的?”
“交泰?”
陶观说道:
“丹书上所云,两物相合名曰交泰。”
原来是化合的意思啊。
苏泽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
这要怎么解释,难道从化学反应开始吗?
陶观看到苏泽面色有异,连忙说道:
“在下冒昧了,世人都说苏翰林有不传天书,在下不应该打听这些事情的。”
“天书?”
小胖钧在一旁说道:
“是啊是啊,民间都说苏师傅有天书,所以才能通博万物的。”
苏泽笑了笑说道:
“殿下也信这个?”
小胖钧想了想说道:
“孤本来是不信的,但是苏师傅能解决矾油的问题,孤差不多要信了。”
苏泽说道:
“哪里有什么天书,这一切不过是实学而已。”
陶观惊道:“实学?实学还能穷究阴阳之理?”
苏泽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看向陶观,听太子说过几次这个方士,他倒是个奇妙的人。
陶观是按照家传道书学习的方术,但是他对于那些长生不老的仙丹没有兴趣,他想要研究的是点石成金之术。
他成年以后,就耗尽家财,试图研究炼金术。
结果是陶观几近破产,只能来到京师寻找生计。
然后就揭了太子的榜文,解决了制酸的问题。
苏泽思考起来,也许这个陶观,可以成为近代化学的奠基者。
从炼金术到化学,有两步是最重要的。
第一步是定量分析。
原时空,法国科学家拉瓦锡研究燃烧,发现了氧气的存在,又通过定量分析推导出了两份氢气和一份氧气能化合成水。
从此以后,数学成了化学研究的工具,有了定量研究,化学不再是神秘学而是有了科学的方法。
第二步则是要统一化学的语言。
任何一门学科需要发展,都需要交流。
而能够进行交流的前提,就是“书同文”。
现在大明的化学还处于“炼丹术”时代,而丹方中对于各种物质的描述都不一样。
比如硫酸叫做矾油,绿矾,矾精,胆精,这些名字会让基本的交流没办法进行。
原时空同样是拉瓦锡解决了这个问题,他提出规范的化学命名法,写了一本《化学基本论述》,对已知的化学物质进行了分类,提出了统一的命名规则。
酸、碱这些命名规则,就是拉瓦锡提出来的。
苏泽看向陶观,觉得可以引导他做这两件事。
至于苏泽为什么自己不做,一是因为他自己没时间,二是因为他和这些方士圈子不熟,在圈子也没有影响力,不可能和这些方士交流。
于是苏泽又在东宫上了一节化学启蒙课。
听完之后,陶观全身颤抖,对苏泽更是佩服到五体投地。
紧接着他又用炽热的看向太子朱翊钧。
刚刚苏泽所说的,前一项是万物转化之术的精义!
他原本也有些算学基础,听完苏泽的话他决定去好好研究算学,将苏泽说的“定量分析”,引入到自己的炼金实验中去。
而苏泽后一件事,让陶观更兴奋了。
苏泽说的,要统一所有的丹方,梳理物质和物质反应的结果,并且对物质进行分类,这不就是编纂一份“丹经”吗?
如果自己真的能完成,那岂不是要成为青史留名的大方士?
当然,这件事需要贵人资助才能完成,要知道这些实验可是很耗钱的。
而眼前的太子,不就是最好的资助者吗?
果不其然,小胖钧点头说道:
“既然如此,那本太子就资助陶仙师了。”
陶观激动到发抖,对着小胖钧就要拜。
但是朱翊钧说道:
“但是本宫的资助也不是直接出的。”
“?”
“陶仙师你按照苏师傅的办法,先将新的矾油工厂建造出来,这工厂由本太子出资,所得利润分你三成,用来资助你的实验。”
陶观听完太子说的办法,也觉得这个办法十分可行,他向小胖钧立下了军令状,就匆忙出去筹办铅室制酸的工厂去了。
等陶观走后,太子看向苏泽问道:
“苏师傅,本太子的办法如何?”
苏泽点头:
“用分红激励来资助陶方士,能让他用心在矾油工厂上,解决太子矾油短缺的难题,确实是好办法。”
朱翊钧得意洋洋的说道:
“孤可是好好研究了苏师傅的‘义利之辩’。”
“哦?太子有什么心得吗?”
朱翊钧说道:
“驭下之术,也要利义兼顾,但如果只谈利不谈义,那手下会因为利来,又因为利去。”
“如果只谈义不谈利,那笼络的就是空谈之辈,阿谀之徒。”
苏泽满意的点头说道:“殿下能有这样的认识,我大明就能盛业永隆了!”
——
苏泽不知道大明能不能盛业永隆,反正在他知道大明国祚减了。
【《联名共议财政制度议》通过,国政协商制度登上历史舞台。】
【国政会议,原本只是财政审议的制度,最终成为影响大明政治的重要制度。】
【越来越多的阶层,要求加入到国政会议中,争夺自己的利益,为此爆发了激烈的斗争。】
【国祚-2。】
【威望+500。】
【剩余威望:820。】
看到这里,苏泽想到的是我大明也要有自己的三级会议?
苏泽也不知道系统的国祚到底是推演还是预言,不过距离这国祚的终点还很远,自己也不用操心到那个时候。
接下来苏泽在詹事府内躲清静,抽空就去给小胖钧讲讲课。
但是京师的风云动荡,虽然苏泽躲在詹事府内,依然听到了不少风声。
首先是京营的处置问题。
这么多京营军官,如果迟迟不处置他们,会引起京师的混乱。
兵部尚书曹邦辅上书,提出了一个相当宽厚的处理意见。
涉及叛乱的京营军官自然罪无可恕,按照大明律处理,该杀头的杀头,该流放的流放。
没有参与到叛乱,但是侵占京营田产,冒领军饷的才是大多数。
对于这些军官,曹邦辅的意见要求这些军官交出从皇帝登基以来,所侵占的军饷。
能够上交的,降级任用继续留在京营。
如果不能限期上交的,朝廷就会抄没家产革职为兵。
曹邦辅这个方案得到了内阁的肯定,隆庆皇帝朱笔批准了。
兵部真是好算计啊。
这样一来,又回收了亏空,同时又空出了职位。
这么多京营军职的空缺,兵部手里的职权又大了不少。
而这个处理结果,也没有把人逼到绝路,只追缴到隆庆皇帝登基前,这也算是皇帝的恩典。
苏泽估计大部分的京营军官都能交足。
民间对于这个处理结果并不满意,认为是兵部轻纵了这些军官。
但是苏泽明白兵部的想法还求稳。
京营不能成事,但是这么多人口,他们的社会关系加起来,可不是简单的问题。
这些京营造反不行,落草为寇还是可以的。
最后头疼的还是朝廷。
降低他们的待遇,又给他们一条生路,以后再慢慢解决。
反正京营已经失去了话语权,接下来是分批裁撤还是转为民籍,这些都是兵部的一本奏议的事情。
京营处理完毕,果然京师人心大安。
几个和京营有关的武监生,也终于安心下来,重新开始日常学习操练。
但是苏泽没有找事,事情却找上门来。
三月十日,沈一贯和申时行来到詹事府,先苏泽送来了一份预算案。
“这是?”
沈一贯拿着奏疏说道:
“子霖兄,这是京师五品以上,五十名官员联署的预算案,我们想要请你署名。”
“这么多?”
之前吏部也统计了,在京官员中,五品以上的官员,文官差不多是四百人的规模,武官和勋戚差不多有两百人。
武勋这些日子都在串联上书,他们支持将这一百万预算,全部用在编练京营新军上。
所以武勋的两百人,不可能出现在文官的联名奏疏上。
五十人,就是在京中高级官员的八分之一,无论怎么算,这也是一股相当大的政治力量了。
这份奏疏送上去,其他人都会考虑这份奏疏中的意见。
否则有这么五十个人反对,什么预算最后也很难推进下去。
苏泽没有看具体的预算分配,而是翻到最后。
整个奏疏最后,就是联名官员的签名。
这些官员都写上了自己的官职和姓名,并且改了自己的印章。
“都是四品以下官员?”
苏泽疑惑的看向沈一贯。
苏泽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名字,比如工部郎中傅顺和万敬,还有国子监司业沈鲤。
自然也有申时行和沈一贯的签名。
申时行说道:“这是肩吾兄的想法,这朝廷的银子怎么用,其实更要听听办事官员的想法。”
“所以我们拜访了六部九卿衙门的各司主官,听了他们的意见,弄出了这份预算案。”
“虽然人多,但是肩吾兄说还需要有一个有分量的签名,所以我们就找到子霖兄。”
苏泽刚刚得罪了张居正,本来想要在这次预算分配上避嫌,却没想到又被沈一贯和申时行找上门来。
这不是要对着户部怼脸输出?
还有你申时行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张阁老的人?
但在两位好友的热切目光下,苏泽看向了这份预算案。
简单看完,苏泽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份预算案能得到京师五十多名五品以上官员的支持了。
这是一份“面面俱到”的预算案。
一百万节省下来的银元,分别投入到军事、吏治、民生、水利、教育等多个领域,几乎是每个领域都照顾到了。
比如军事上,预算案也是支持组建京师新军的,但是京师新军的预算砍到了四十万银元的规模。
就是这四十万银元,还有一部分投入到了武器生产,火药厂鸟铳厂扩产上,又分了十万银元给水师,用来水师建设和在济州岛上建立军港。
民生上再投入了一笔资金,设立更多的水泥厂,加快新式土楼的建设,并且修整京师的主干道。
水利上的投资比较保守,主要还是因为冬季已经过了,不适宜开展大型水利工程,所以这些银元都用在加固水坝防汛上。
吏治改革也分到了一笔银元,用来将吏科培训班从国子监内独立出来,招募固定的老师授课。
甚至这份预算案,连报社、巡捕营这类的机构都照顾到了。
比如拿出五千银元,仿效华阳奖设立奖项,用来奖励写出优秀新闻的编辑和采风使。
巡捕营也设立同样的奖项,用来嘉奖优秀的巡捕。
苏泽放下这份预算案,这份预算可以说是面面俱到,这也不由他不签名了。
苏泽只能提起笔,叹息道:
“两位兄台可是害苦了我。”
(本章完)
第325章 李春芳辞相
第325章 李春芳辞相
苏泽放下奏疏,看向两人问道:
“这份奏疏是哪位兄台主笔的?”
沈一贯老老实实的说道:
“是汝默兄主笔的。”
果然是申时行的风格。
在原时空,申时行是在张居正去世后继任的大明首辅。
那个时候,正逢清算张居正,朝局十分的混乱。
申时行这任内阁,弥合了朝野上下的矛盾,完成了后张居正时代的朝局过渡,保证了朝堂的稳定。
用难听的话说,申时行最擅长的就是和稀泥。
用好听的话说,就是擅长弥合矛盾,能够寻找到朝野的公约数。
申时行这类的官员,不一定能够做出什么开创性的事业,但是守住原有的改革成果,团结大多数人是没有问题的。
——
三月七日,朝堂风云再变。
第一个提出预算分配的勋贵武将集团,反而成了第一个出局的。
没办法,虽然勋贵武将的联名人数最多,但是分配预算也不是人多就行的。
或者说勋贵武将集团的分配方案,只照顾到了军方的利益,是最不得人心的方案。
到了这一步,成国公朱时泰也知道事不可为,于是请求皇帝收回了勋贵武将集团的联名的奏疏。
隆庆皇帝也照准,并且对勋臣武将主动下台阶的行为给了奖励,允许这些勋臣武将可以再署名一次。
这自然是皇帝的恩待。
署名权也是很重要的权力,勋臣武将撤回了自己的奏疏,皇帝又允许他们再署名一次,那就相当于朝堂上又多出了二百多份署名,等于多了一股政治力量。
那如今还在起草预算案的各方,显然要拉拢这些武将勋贵集团,对自己的预算做出进一步的修改,向武将勋贵们做出一部分妥协。
于是官员再次穿梭于这些勋臣武将的府邸,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协商。
于是申时行又开始新一轮的忙碌。
不过这一切都和苏泽没有多大的关系,他这些日子就窝在东宫内,给小胖钧上上课,教一教陶观基本的化学知识,剩下的时候就在詹事府的公房内摸鱼。
这场预算案的争夺,让原本态度轻松的阁老们也重视起来。
显然阁臣都已经意识到了,这已经不单单争夺的预算了,这更是一次朝堂的风向测试,从这次预算就能看出整个朝堂中高级官员的人心所向。
而内阁也感觉到了压力。
只要署名上了一定人数的预算案,内阁重臣也都要认真应对,因为无论这些预算案有没有通过,都代表了一批五品以上官员的态度。
这些人可都是大明官场的中坚力量,任何朝堂的决议都要经过他们来执行。
如果他们反对,甚至只是出工不出力,都要对执行产生极大的困难。
今天苏泽刚刚下衙,就遇到了高拱身边的中书舍人郭准。
“郭舍人?”
“苏翰林,阁老想要请你今日过府一叙。”
苏泽本以为高拱不会找自己商议预算的事情。
高拱作为政治家,很敏锐发现联名共议,争的不仅仅是财政问题,更是政治问题。
这些日子,吏部文选郎张四维,作为高拱的代表四处串联,据说也获得了不少支持。
张四维也找过自己,但是被自己婉拒了。
苏泽也知道高拱的性格,既然自己拒绝署名,他也不会强迫自己。
那召见自己是为什么呢?
苏泽摇了摇头,与其猜来猜去,还不如等着晚上当面去问好了。
当日,晚上。
苏泽来到了高拱府上。
让苏泽意外的是,高拱府上冷冷清清,没有叫其他门生弟子过来。
苏泽一路来到了高拱的书房,见到了坐在书桌后的高阁老。
“师相。”
高拱点头示意苏泽坐下,面对这个得意弟子,高拱的情绪是复杂的。
苏泽并不是完全意义上的门生弟子,他很少参与高拱的聚会,更不会迎奉高拱的命令。
但是高拱遇到问题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苏泽。
“子霖啊,李阁老已经准备致仕了。”
苏泽疑惑的问道:
“李阁老不是日常上书请辞吗?师相为什么这么说?”
李春芳日常告病请辞,这已经是满朝皆知的事情了。
高拱沉默了一下说道:
“李阁老前日请我去府上,谈了他要归乡的事情。”
苏泽沉默了一下,看来李春芳是真的要退了。
高拱略带羡慕的说道:
“李阁老的父母还健在,真是一件让人羡慕的事情,他要辞官回家侍奉父母,如此纯孝的行为,陛下估计也不会过多挽留了。”
苏泽也没想到李春芳的父母竟然这么高寿?
他本人也已经快要七十岁了吧?
再一想到大明皇帝那可怜的寿命,你们这些当臣子的,难道不是应该进献养生秘方吗?
但是想到皇帝那嗑丹药的爱好,想要长命都难。
这么算起来,原时空的隆庆皇帝,也没有几年寿命了。
苏泽正在思考要不要进献【万病药】给皇帝延寿,但是想到隆庆皇帝身上应该有很多疾病吧?这要多少才能延寿?
看到苏泽走神,高拱还以为他在思考李春芳去后的政治格局,于是也没有继续说话。
苏泽回过神来,连忙说道:
“弟子走神了,师相,李阁老如果真的要退,那弟子就要恭喜师相了。”
以高拱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以及在内阁的资历,他接任首辅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在原时空就是这样的。
高拱却说道:
“子霖你也是这么乐观的吗?”
苏泽顿了一下说道:
“师相是说张阁老?”
高拱点头,面对这个弟子,高拱也没有藏着掖着的想法。
“张江陵素有大志,他不是屈居人下的性格,而且要办大事就要弄权。”
“张江陵师从徐松江,这个道理他能最清楚了。”
苏泽沉默了。
高拱和张居正两人实在是太像了。
一个内阁中,容不下两个强硬的人物。
之所以两人没有斗起来,一是有李春芳这个擅长平衡关系的首辅在。
李春芳的年龄、资历、能力都能服众,也得到皇帝的信任,虽然平日里总是当懒狗装病,但是一出手就是黄老家的治国术。
有他在内阁一天,高拱和张居正都只能自己的一片领域折腾。
高拱忙着推动实学,张居正忙着财政改革,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可李春芳一旦去职,无论谁成为首辅,那局势就要大不一样了。
苏泽也有些头疼起来。
如果朝廷风向转换,日后自己就更难在两派中跳舞,要推行政策的难度就更大了。
但是如今朝野之中,也就只有高拱和张居正能担任首辅,隆庆皇帝很难再找到一个李春芳这样的重臣了。
用游戏中的话说,自己算是出了“新手保护期”了。
世代更替是无法改变的事情,苏泽收起这些杂乱的心思,对着高拱说道:
“弟子还是要恭喜师相。”
高拱摸着胡子,要说不高兴也是假的。
李春芳在临行前专门找自己,交代了内阁的事情,看来李春芳也是认同让自己接任首辅的。
加上和皇帝的关系,以及高拱这些年来的政绩,张居正想要越过自己担任首辅也是不可能的。
至于赵贞吉,他这些年都忙着军务,过于偏科,已经排除在首辅人选。
雷礼年纪本身就不小,而且是专务阁老,本就不是竞争者。
高拱接着说道:
“这次的群臣联名共奏,是子霖你提出来的,群臣可都被你折腾坏了。”
“最忙的就是子维,他忙着找人签名,已经拉到了近百个名字。”
高拱控制吏部多年,如果一百个名字都凑不出,那他也别指望当首辅了。
高拱又说道:
“但是张江陵那边,已经快要搜集齐二百个名字了。”
苏泽疑惑道:
“前几日的时候,张阁老那边不是和师相这边差不多嘛?”
按照沈一贯的“战报”,高拱和张居正的预算案支持人数差不多,都是一百多个。
剩下的文官要么观望,要么参与了申沈二人的联署。
高拱说道:
“勋臣武将的奏疏被陛下驳回了,现在他们都去张江陵那边签名了。”
原来如此,也难怪张居正那边的支持者暴增。
高拱担忧的说道:
“如此关键的时刻,会不会影响陛下的决定。”
苏泽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高拱要召见自己了。
李春芳要辞职,正在争夺首辅的时候,阴差阳错下,苏泽弄出来的这个联名共议,正好可以看做朝臣对阁臣的支持。
高拱现在支持者落后,自然也会担心起来。
苏泽很快说道:
“师相,您是身在局中。”
“弟子这份奏疏中也说了,联名共议‘非为私党’,而是‘以事而议,事议则散’,陛下也一定是明白这个道理,才御批了弟子的奏疏。”
苏泽接着说道:
“师相,敢问您知道陛下要一个什么样的首辅吗?”
高拱沉默了一下说道:“陛下御极后励精图治,自然是要有所作为的首辅。”
“宰辅宰辅,我朝虽废宰相,但内阁首辅也有宰相之实。”
“宰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也。”
高拱点头。
苏泽接着说道:
“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这也是李阁老能让陛下如此倚重的原因啊。”
高拱愣一下,苏泽继续说道:
“陛下要的阁揆,就是能是外朝‘卿大夫各得任其职’,平息朝争,让百官信服的官员。”
“师相要和张江陵争,争的是谁更能调和各派,最终拿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预算出来。”
“张江陵和勋臣武将绑定太深,反而不好做过多的妥协,如今正是师相向陛下展示能力的好时机。”
高拱听完连连点头,更是觉得今天喊苏泽过来议事是对的。
是啊,张居正为了拉拢勋臣武将,新军的军费依然过半。
而自己没有这个包袱,可以谈判的底线更加灵活,那由自己去商谈,就算是得不到支持,只要其他官员不反对,那也能体现自己协理朝局的能力。
隆庆皇帝也意识到,随着登基时间越来越长,隆庆皇帝的勤政热情也逐渐消退。
皇帝自然是需要一个能稳定朝局的首辅。
送走了苏泽之后,高拱果然开始行动。
三月九日,高拱亲自见了五个联名奏疏的提案代表,这些都是联名人数超过十人,具有一定影响力的,其中也包括沈一贯。
申时行虽然是主笔,但是他本人来见高拱就不太合适了。
身为张居正的弟子,可以提出和张居正不同的提案,毕竟申时行是弟子不是家奴。
但是公然和政治对手接触,那就是赤裸裸的背叛了。
所以是沈一贯代表着五十多个签名来和高拱见面。
这次高拱一改往日的霸道作风,而是和煦和众人交谈,并且倾听了在场所有人的意见。
他发现很多提案虽然整体分配上未必合理,但是在某些预算的要求上却很有亮点。
高拱听完之后,又罗列出大家都没有异议,都同意钱的地方。
众人纷纷点头赞同。
有了共识之后,接下来就是具体分配的问题了。
这些事情就不需要高拱亲自谈了,他喊来张四维,众人又这样谈了一个下午,最终的提案交给了高拱后,高拱赫然发现,这份预算案竟然和苏泽签名的那份,申时行弄出来的预算差不多。
张四维苦笑说道:
“师相,那沈一贯不愧是鸿胪寺出来的,他一番说辞连弟子都被说服了。”
高拱放下眼镜说道:
“你拿去给大家解释下,如果都没有问题,就一起上奏吧。”
“不必要求大家都在一份奏疏上署名,只要内容差不多就行,具体的还是要请陛下圣裁。”
“弟子明白。”
——
三月十四日,这次因为京营问题而产生的预算风波终于平息。
高拱和剩下的五份奏疏,囊括了超过四百的签名,超过了文武官员总和的一半。
这五份奏疏的内容区别不大,最后皇帝还是批准了高拱牵头的这份奏疏。
但是包括申时行和沈一贯在内,领头上书的这些官员,也获得了极大的声望。
原本因为担任直沽兵备道,而被认为边缘化的申时行,更是一跃成为政治新星。
在风传李春芳要辞职的情况下,皇帝这么做的政治信号就很明显了,高拱府邸前拜会的官员比以往更多了,但是也都被高拱下令驱赶走了。
而苏泽又应召,来到了李春芳的府上。
(本章完)
第326章 再补阁臣
第326章 再补阁臣
相比往日李府门前整年排队的人群,当李春芳要辞官的消息传出后,门前冷落了不少。
苏泽递上拜帖,很快李府的管事出来,将苏泽迎接入府。
李春芳治府森严,当年自己的幕僚徐渭就是因为受不了李春芳府上的规矩,这才宁可违约也要解聘。
即使是外面风传李首辅要离开京师了,但是李府内依然井然有序,丝毫没有乱象。
李春芳和高拱不一样,两人的关系没有这么亲近,所以李春芳在会客的偏厅见了苏泽。
苏泽看向这位李阁老,“养病”了这么久,李春芳和自己初见的时候差不多,果然是养生有道。
这年头,能活七十岁绝对是高寿了。
“拜见首辅。”
苏泽向李春芳行礼,李春芳让家仆送上茶水,接着说道:
“子霖,你应知老夫要归乡了。”
苏泽心中有异样的情绪弥漫开。
想到当年,自己忽悠李春芳在《乐府新报》上连载《西游记》,帮着《乐府新报》打开销量,那时候的场景犹在眼前。
但是现在李春芳已经要离开京师了。
看到苏泽脸上流露出的真情,李春芳的心情倒是好了很多。
此子果然是有一颗赤诚之心的。
李春芳反过来对着苏泽说道:
“四十年来官场路,悲观离合老夫早已经看淡,子霖你前路还长。”
“等你到了老夫这个年纪,能荣归故里,悠游于乡间,实乃人生之大幸了。”
苏泽点点头。
李春芳说的也不错,在大明首辅这个位置上安全退下去实属不易,还能得到一个荣耀的晚年,这在明史上都不多见。
大明首辅也是个高危职业。
嘉靖朝的几位首辅,杨廷和因为大礼议削职为民,差点被处死,儿子杨慎流放云南。
蒋冕、毛纪是杨廷和的继任者,也是罢官归乡,郁郁而终。
张璁四次罢相,三起三落。
夏言被斩首,严嵩削籍抄家,饿死坟舍。
徐阶罢官后,因为家族田产被弹劾,家产被清丈查抄。
嘉靖朝唯一一个还算是善终的,是病逝在任上的费宏。
李春芳是嘉靖时期的老臣,眼看着这么多前辈的下场,自己能带着荣誉归乡,确实是一种幸运了。
李春芳看向苏泽,他为官几十年,又习黄老,自诩能看透人心,可偏偏遇到苏泽这个异类。
无论李春芳怎么都看不透苏泽的心思,他甚至不知道苏泽的这些奏疏,对大明是好是坏。
这时候李春芳就真的感叹自己老了。
李春芳看向苏泽,想要说几句嘱咐官场后进的话,却不知道如何出口。
在有些方面,苏泽比自己都要老成谋国,自己还怎么教导他?
李春芳思来想去,最后只能给了苏泽一点建议。
“子霖你为政太急,总想要争朝夕,日后没有老夫在内阁,再加上你那个急性子的师相,你可要好自为之。”
苏泽拱手称是,之前自己确实有急躁的毛病,但是如今各方改革的布局基本完毕,确实应该和李春芳说的那样,需要耐下心来了。
太冒进也是要犯错误的,特别是自己金手指在身,总有毕其功于一役的想法,确实要像李春芳说的那样,克制自己的急躁慢慢推进。
李春芳又说道:
“报馆交给罗万化,老夫是不放心的,报馆亦是你的心血,且多担待点。”
苏泽疑惑的看向李春芳,本来以为李春芳很欣赏罗万化,他当总裁官的时候也经常夸奖罗万化的。
李春芳说道:
“罗万化为人刚直,是办报的璞玉良才,但刚过易折,做报馆又是一个戾气易生的事情,老夫怕他闹出事情来,让朝廷下不来台。”
苏泽沉默了一下。
正如李春芳所说的,罗万化接手报馆后性格确实更沉闷内向了。
特别是成立编辑部,开始深入报道社会问题后,罗万化似乎更阴沉了。
没办法,接受的负面新闻太多,自然会这样。
李春芳说道:
“日后《乐府新报》要是被禁,可别说老夫是第一任总裁官。”
苏泽连连点头。
李春芳继续说道:
“在离开京师之前,老夫有几件事要托付子霖。”
苏泽正色说道:
“李首辅请说,苏某一定拼尽全力完成您的嘱托。”
李春芳摇头道:
“不用你拼尽全力,只不过是几件家务小事。”
苏泽做成洗耳恭听的样子。
李春芳说道:
“首先是老夫这座宅子,这是先帝所赐,老夫数次上奏,请求陛下将宅子收回,但是陛下都不准。”
“家族中子弟不肖,没能科举为官的。犬子虽然恩荫了官职,但是没有做官的才能,这次也随老夫一起归乡,这宅子还要空耗钱财,所以麻烦子霖帮着老夫处理了。”
苏泽也没想到,李春芳竟然将府邸交给自己处理。
苏泽说道:
“等李首辅离京后,苏某会帮首辅变卖此宅,再让人将银元送到首辅家乡。”
李春芳摇头说道:
“老夫都要归乡了,还在乎这些钱财外物?”
也对,当年《西游记》的稿费,李春芳就死活不要,最后还是设立了“华阳奖”。
对了,华阳奖。
苏泽试探道:
“首辅的意思,华阳奖?”
李春芳点头,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
苏泽也没想到李春芳竟然如此淡泊钱财,他想了想说道:
“首辅,那苏某建议这座宅子还是不要卖了。”
“这是为何?”
苏泽说道:
“未来很长时间,京师的房价一直会涨的,现在卖了日后肯定是亏的。”
“而且华阳奖每年都要颁发,需要找一些能稳定生财的生计,所以苏某建议租出去。”
“以李阁老这座府邸,租出去每年的租金,也能有不少收入,差不多就够颁奖了。”
李春芳满意的点头说道:
“老夫拙于财计,这事情交给苏子霖果然妥当。”
苏泽真心实意的说道:
“李首辅,只要苏某在一天,就要让华阳奖颁下去,就是等苏某百年以后,也要让华阳奖发上五百年!”
“五百年?子霖说笑了,百年世间就已经沧海桑田,五百年也不知道史书上如何评价你我,别说是华阳奖了。”
苏泽却坚定的说道:
“首辅大人,苏某绝非妄言,也不是随便发愿。”
李春芳看到苏泽的表情,又想到他做官以来种种不可思议的作为,竟然真的信了他几分。
他的心情更好,点头说道:
“既然子霖有如此把握,那李某就更放心了。”
李春芳继续说道:
“剩下一件事,老夫是替老友所请。”
——
等苏泽从李春芳家中出来,精神有些恍惚。
李春芳的第二个请求,虽然没有指名道姓的,倒是苏泽也清楚,他是为了司礼监掌印李芳所请。
李芳也想要出宫养老,但是太监是天子家奴,李芳需要皇帝同意他出宫养老才行。
眼看着李春芳要辞官归乡,李芳也从宫中递出信来,请求李春芳帮忙让他出宫。
李春芳也知道这件事敏感,所以就想到了苏泽头上。
苏泽想起李芳这个老太监,对方对自己不错,也帮了自己几回,那还是尽量还上这个人情。
实在不行就用系统帮忙好了,可要怎么上书呢?
苏泽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内阁首辅和司礼监掌印同时出缺,看样子大明朝局还要动荡一段时间。
李春芳将这些消息告诉自己,也是让自己有所准备。
首辅和司礼监掌印的候选人就这么几个,苏泽也都认识。
但是如此一来,内阁又剩下三辅臣和一名专务大臣,人数又少了。
更紧张的是司礼监,这下就剩下两名大太监了。
这个数量也太少了。
正德年间,司礼监掌印加上秉笔可是足足有八人。
两人几乎没办法维持正常政务需要,所以司礼监增补秉笔也是肯定的事情。
苏泽思考着,自己在这场政局变化中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是不是可以再上奏增补阁臣了?
此外如果帮着李芳出宫养老,那李芳是不是能推荐一名司礼监的继任者?
登莱市舶司太监张诚和苏泽的关系密切。
登莱市舶司是仅次于月港开海的北方港口,又是大明水师的驻地。
登莱市舶司还负责铸币,是北方最重要的港口。
张诚为人也机灵,几次元宵灯会登莱市舶司都进献灯,在皇帝心中也是挂上号的。
如果张诚能增补进司礼监,那自己也能在司礼监有了“自己人”?
苏泽准备给张诚写信,告诉他这个消息。
政治就是这样,有时候你比别人早知道一点,就能比别人得到更多。
这也是官员都聚集在京师的原因,有的消息传到地方,黄菜都凉了。
除此之外,如果要增补阁臣,自己又能得到什么?
苏泽又想了想,几个候选人里,王世贞和李一元和自己的关系不错,殷士儋是自己的老上级,关系算是凑合。
内阁距离自己还是太远了,但是一旦这些人升入内阁,又会给六部和九卿衙门带来空缺。
这样一来,说不定自己也能升一升官?
苏泽这下子明白了,为什么说混乱是进步的阶梯。
以前李春芳这尊大佛在朝,朝局平静的如同死水,大家只能安分的干活。
现在朝廷要出现变更,自然就是龙蛇并起的时候。
苏泽叹息,即使自己身负系统,也无法改变这种变更。
只不过好消息是,在自己的干预下,李春芳和李芳,这一内一外都得能等到善终。
——
三月十九日,内阁首辅李春芳再次上书请辞。
这一次李春芳的奏疏详述自己少年苦读,进士及第后在外为官,至今年近古稀,无法归乡侍奉父母的心情。
不愧是当时文豪,苏泽看完李春芳这篇奏疏,也觉得情真意切。
李春芳已经上到这样的奏疏,隆庆皇帝再舍不得,也只能放他归乡了。
皇帝对这位老臣也给了最大的礼遇。
封妻荫子,这些待遇李春芳都是拉满了的。
皇帝又下令,赐驰传,也就是允许李春芳和家人使用驿站回乡。
又命行人司赐仪仗,护送他归乡。
并诏令有关部门每年赐他“舆隶八人”,每月馈赠“官廪六石”。
这样的待遇已经超过了前任首辅徐阶,由此可见皇帝对李春芳的恩宠。
而且和原时空不同,李春芳不是被言官弹劾被迫请辞的,所以百官也给了李春芳极高的评价,认为他不贪恋权位,仁孝宽厚。
带着这份评价归乡,李春芳在史书上的评价就不会太差,而且他任上确实做了很多事情,肯定是要位列大明名相的行列了。
当然,也有坊间说李春芳尸位素餐,担任内阁首辅的时候经常请病假摸鱼,是躺赢了荣誉。
但是一个人的命运,当然要靠自我奋斗,但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行程,李春芳躺赢也罢,真的有本事也罢,反正他主政期间,大明取得了一系列胜利,这份荣耀他是肯定受得起的。
报馆中,罗万化看向苏泽问道:
“子霖兄,你不去给李首辅送行吗?”
苏泽说道:“我已经给李首辅送过行了,今日那么多重臣在,挤过去就是远远见一面,没什么意思。”
罗万化想想也是,他前一天也单独去拜见了李春芳。
李春芳和他谈及了办报的事情,临行又赠送他一堆书,让他在办报之余看看黄老的书籍。
罗万化虽然不知道李春芳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原本就酷爱读书,李春芳也是学术大家,他的藏书自然珍贵无比。
罗万化收下李春芳的礼物,又听了李春芳的话,今天没去挤人群送他,但是此时又有些伤感,所以才来找苏泽聊天。
看到苏泽正在奋笔疾书,罗万化问道:
“子霖兄是要上奏?”
苏泽点头说道:
“应天来报,太祖陵寝需要修葺了,所以我上奏朝廷,请求派遣督造太监去金陵,监修太祖皇陵。”
罗万化点点头,他知道苏泽和应天巡抚海瑞书信往来密切,这估计是应海瑞所托。
罗万化又说道:“子霖兄,这次增补阁臣的事情你怎么看?”
(本章完)
第327章 《乞允年老宫人恩养疏》
第327章 《乞允年老宫人恩养疏》
苏泽有些诧异的看向罗万化。
刚刚那句话,如果是沈一贯问出来的,苏泽大概会觉得理所当然。
可偏偏是罗万化问出来的。
要知道罗万化可是一向不关心朝廷大局,满门心思就想着办报的。
也许是看出了苏泽的诧异,罗万化说道:
“子霖兄,上次房山那件事,若不是你从中奔走,报社连文章都发不出来。”
“此次群臣共议,我官品不够,也未能获得联署之权。”
“昨日送行李首辅,罗某想明白一个道理。”
苏泽问道:
“什么道理?”
罗万化说道:
“想要办好报,不是写好报道就行了的,要能让报纸上的文章都发出来,那就要像子霖兄这样才行。”
苏泽明白了罗万化的意思。
这位状元郎是想进步了!
苏泽也没想到,罗万化竟然因为两件事受了刺激,萌生了进步的想法。
是要爬到更好的位置,来实现自己办报的初心吗?
苏泽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政治这口大染缸,多少人抱着年少的抱负投入其中,将升迁当做手段,但最后都迷失在权力漩涡中,反而将权力当成了追求,最后彻底失去了初心。
又有多少人在权力游戏中越陷越深,等爬到那个位置上,却发现根本无力改变现状,最后也被染成黑色。
当然,罗万化想要升迁也是理所当然的,他是本科状元,眼看着沈一贯逐渐超过,有同辈竞争的焦虑也是正常的。
苏泽也矫情,对着罗万化说道:
“增补阁臣的事情要看陛下的想法,而且哪位重臣入阁,对朝局都没有太大的影响。”
苏泽说道:
“最重要的是吏部尚书这个位置。”
罗万化刚刚“开窍”准备投身政治,还没有苏泽这样的洞察力,他虚心问道:
“请子霖兄赐教。”
苏泽说道:
“虽然首辅未定,但是无外乎两个结果,师相上了和没上。”
罗万化点头,高拱是首辅的热门人选。
“师相上了,首辅再兼吏部尚书,多少人要睡不着觉了。”
罗万化跟着笑了起来。
他明白了苏泽的意思。
高拱掌吏部多年,之前不是首辅还好,如果又是首辅又是吏部尚书,那就不是内阁首辅,而是历史上的真宰相了。
无论是大明的制度,还是让皇帝百官安心,高拱当上首辅,也都会请辞吏部尚书的职位。
“如果师相当不上首辅,也定要辞去吏部尚书的职位。”
“这是为何?”
“如今朝中,再没有威望人品上能媲美李首辅的人了,那谁越过师相当上首辅,内阁必然动荡,所以定要削去师相的权柄。”
“当然,我还是认为师相成为首辅的可能更大。”
原来如此!
罗万化恍然大悟,也难怪苏泽每次都能洞悉时局,原来是这份分析能力啊!
苏泽继续说道:
“而无论是谁当选这吏部尚书,都会对朝局产生巨大的影响。”
罗万化又问道:
“那子霖兄为什么又说,新任阁老不重要呢?”
苏泽说道:
“常言道,一山不容二虎,两阁之中,已经有师相和张阁老,还能再来一位吗?”
罗万化沉默了。
苏泽说道:
“国策上的事情,就连雷阁老也没有太多的话语权,遑论新入阁的阁臣?”
“如此一比,负责选人铨选之权的吏部尚书,反倒是更有实权一些。”
罗万化这下子明白了,这次递补阁臣并不是重要的事情,反而是高拱升任首辅,这空出来的吏部尚书位置,才是真正各方势力角力的重点。
如今就是升入内阁又如何?
高拱不到六十,在阁老重臣这个级别,也算是年富力强的年龄。
张居正比高拱还要小十岁,更是官员的黄金年龄。
新入阁的阁臣,还要头顶上两片云,就算是入阁也只能唯唯。
吏部尚书掌管官员升迁任免,还有京察的权力,这不要比入阁当个纸糊阁老强?
“子霖兄认为谁能当这个吏部天官?”
苏泽想了想说道:
“如果让我来选,我朝用人之能,莫过于杨大银台。”
“大银台吗?确实是个好人选。”
罗万化这种对高层了解不多的人,也赞同的点头。
杨思忠这位大银台,是出了名的擅长用人。
他所提拔的几个通政署的主司,一个个都是人才。
朝鲜通政署主司冯学颜就不用说了,这位主司堪称“大明魅魔”,将整个朝鲜朝野迷得要死要活的,朝鲜国主都以宴会上有冯学颜出席为荣。
这次济州岛的事情,就是冯学颜从中推动,才让朝鲜小朝廷打消了疑虑,上书恭请大明水师驻军,并且朝鲜国还承担了海港的维护费用,得到了大明朝廷的一致好评。
南洋通政署主司张宣,促成了马尼拉吕宋国来贡,如今马尼拉吕宋国听到了济州岛要设立大明军港,也上书请求大明水师在马尼拉驻军。
马尼拉已经成为大明在南洋的重要支点,整个南洋各方势力,都要顾虑张宣这个通政署的署长。
琉球通政署的主司吴绍祖,在琉球纵横捭阖,一举驱逐了倭寇几十年渗透进琉球的势力。
琉球已经成为大明海上贸易的重要节点,东亚海上贸易的自由港。
此外还有澎湖经历所的胡祯,也是一流的人才,畅通了澎湖的消息往来。
罗万化感慨道:
“杨大银台不仅仅知人善任,为了下属发展还能割爱,这份气度确实不凡。”
苏泽也跟着点头。
杨思忠外派的这些官员,都是他的得力助手。
很多官员对于用得顺手的副手,都是舍不得让他们升迁的。
但是杨思忠从来不会这样,遇到这样有才能的属下,他都能向朝廷推荐。
以至于现在京师都说,杨思忠这位大银台把整个通政司有才能的都派出去,剩下的庸碌之辈。
罗万化这么一想,也觉得这位大银台,确实是担任吏部尚书的最好人选。
有这样的人在吏部,何愁大明人才没有出头之日?
“那子霖兄准备和高阁老说吗?”
苏泽点头说道:“我已经和师相说了,但是吏部尚书的人选也并非师相能决定的,还要看陛下的意思。”
罗万化想想也是,这样的重要职位,除了能力之外也要考虑政治影响。
杨思忠和高拱关系不错,但也算不上是完全一派。
当然,高拱的门徒弟子中,也还没有能有资格担任吏部尚书职位的。
杨思忠愿不愿接下高拱的橄榄枝,继任他成为吏部尚书,这也是未知的事情。
但是浅窥了一下高层的政治动态,也让罗万化微微有些兴奋。
原来在苏子霖眼中,乱迷人眼的朝局就是如此简明的嘛?
也难怪他总能让人支持他的奏疏,做下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
三月二十一日,高拱请辞吏部尚书职。
三辞之后,皇帝批准高拱辞职,紧接着就让吏部廷推首辅人选。
到了这一步,大明官场就知道高拱任首辅是确定了。
内阁首辅需要吏部组织廷推。
廷推的时候,由三品以上官员及九卿、六科给事中、十三道监察御史等廷臣共同推荐人选,经皇帝批准后任命。
高拱要做内阁首辅,就要经过廷推的程序。
而作为吏部尚书,高拱是不能廷推自己的。
所以请辞吏部尚书,就说明皇帝已经要让高拱做内阁首辅了。
果然,吏部拟出了一份名单,其中除了高拱之外,剩下的都是陪跑的。
皇帝很快就从名单中点了高拱的名字,高拱正式成为隆庆朝第三任内阁首辅。
苏泽作为詹事府官员,也出席了高拱的内阁首辅任免仪式。
司礼监掌印李芳,展黄绫诏,上盖“皇帝敕命之宝”,这是皇帝册立皇后和太子时候所用的玺印。
从这点上看,明代中期以来,内阁首辅确实有宰相的地位。
高拱身穿大红官袍,接旨的时候触地三次,这是简化的“三辞三让”仪式。
紧接着李芳又拿来皇帝御赐的首辅信物。
鎏金铜符是出入皇宫的通行证,不过首辅的和是特质的铜符,紧急情况下可以强行进入后宫区域。
青玉界方,这是用来压票拟的镇尺,代表授予内阁票拟之权。
最后是一件龙纹敕匣,首辅可以书写密奏,密封在匣内,这份奏疏可以不经过司礼监,直接送到皇帝面前。
这是皇帝和首辅之间的私人密奏,代表首辅和皇帝特殊的亲密关系。
三件信物,分别代表了内阁首辅的“内廷官之首”、“票拟权”和“密奏权”,这也是大明首辅的特殊权力。
苏泽看着高拱,又看看张居正,不安的情绪在滋生。
吏部廷推的首辅名单中,并没有列上张居正的名字。
苏泽当然理解,这是吏部为了万无一失,所以才没有列张居正的名字。
但是这么做实在是有些太侮辱人了。
苏泽偷偷看向张居正,张居正虽然面色如常,但是在最后拜见高拱的行礼中,苏泽看到了一丝僵硬。
暗暗叹息,矛盾就是这样日积月累下来的,高拱升任首辅,大明的内阁融洽的景象,怕是随着李春芳的离去,也要一去不返了。
参加完了高拱就任仪式后,高拱担任首辅第一道奏疏,就是请皇帝廷推递补吏部尚书。
隆庆皇帝自然照准,这一次吏部送上来的三个名字,最后皇帝点了杨思忠。
就这样,通政使杨思忠就任吏部尚书,完成了通政使到吏部尚书的跨越。
这些都和苏泽预料的一样,但是出乎意料的是,皇帝并没同意李芳出宫修葺太祖陵寝。
隆庆皇帝从司礼监派了一名中层太监去南京修葺太祖陵寝,依然将李芳留在了宫中。
苏泽想到自己受李春芳所托,要帮李芳出宫养老,既然这样,苏泽决定还是帮到底。
他又写上一份新的奏疏。
《乞允年老宫人恩养疏》
其实大明也不是没有太监出宫养老的制度。
但是这种并非统一的制度,一般是遇到皇宫有了喜事,皇帝才会恩旨让这些老宫人出宫养老。
这次苏泽上疏,就是要制度化出宫养老制度。
苏泽在奏疏中写道:
“伏惟我太祖高皇帝定鼎之初,即以仁厚治内廷,体恤宫人劳苦,常存恩恤之念,实为万世垂范。”
“今陛下绍承先志,仁德播于四海,泽被万民。然宫禁之内,尚有白发皓首之忠仆、鬓霜憔悴之侍女,效命多年,劬劳辛苦,或力衰而难胜繁役,或心念乡土而冀归桑梓。”
“臣思之,此类年迈宫人,少时入宫,奉掖庭、侍至尊,至老耄而犹在深闱。其虽感沐皇恩,然风烛残年,筋骨衰疲,或染沉疴,恐不复能尽心效力。”
“恳请陛下推恩,广开圣怀,年届五十岁以上者,或虽未及五旬而身有痼疾、确难供事者,经该管长官查明,准其自行陈请,自愿出宫。”
“出宫宫人,赐令监修历代先陵、祭所,或其他闲适差遣于皇庄、寺观等处,俾得静养余年。”
“若愿归故里者,亦酌给盘费路引,以资返家。”
“其品行端良、劳绩显著者,由内府额外赏赐,以示褒扬。”
“陛下之恩泽不独施于外臣,亦及于深宫旧仆。使白发内侍得免终老之役,衰年宫娥遂息思乡之悲。”
苏泽写完奏疏,接着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中。
——【模拟开始】——
《乞允年老宫人恩养疏》送到内阁,内阁均表示支持,送入皇宫。
隆庆皇帝看完你的奏疏,也感念李芳的辛苦,最终允许李芳出宫养老。
皇帝下旨,允许宫中五十以上的太监宫娥自愿出宫养老,并在京师外设立皇庄,供无家可回的太监宫娥养老。
李芳利用你的奏疏请辞,隆庆皇帝恩准他出宫养老。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970。】
【本次模拟已经通过,不需要强行执行。】
【模拟通过,本次模拟不消耗每月模拟次数。】
竟然直接通过了?
也对,隆庆皇帝的优点也是耳根子软,自己开诚布公的说明,隆庆皇帝皇帝反而准了。
苏泽倒是没有急着上疏,而是打开抽屉,将一把【家庭种植毯】种出来的精米撒在桌案上。
胖鸽子从窗外飞了进来。
(本章完)
第328章 司礼监掌印出缺
第328章 司礼监掌印出缺
这些日子胖鸽子没有任务的时候,也不知道在哪里浪,但是苏泽只要撒上精米,胖鸽子肯定准时出现。
苏泽也有些无语,这胖鸽子的胃口是越来越刁了,非要【家庭种植毯】种出来的上好精米才能满意。
也不知道它在外面的时候到底吃什么。
苏泽将写给登莱市舶司太监张诚的信塞入信笼之中,他提前将李芳要离宫的消息告诉张诚,至于张诚能不能成功进入司礼监,就看他本人的本事了。
——
就在京师刚刚因为内阁首辅更迭而议论的时候,又是一道惊天的消息传来。
苏泽上《乞允年老宫人恩养疏》,皇帝御批后,司礼监掌印李芳请出宫养老。
这是继内阁首辅后,又一个重要职位出缺。
大明官场会将内阁首辅称之为“外相”,司礼监掌印称之为“内相”。
司礼监掌印是内廷的大管家,是皇帝最贴身的人。
如今司礼监中,也只有冯保和陈洪两个秉笔。
这次李芳去职,司礼监内又会发生权力斗争了。
整个京师,上至勋贵重臣,下至贩夫走卒,都在热烈的讨论这次朝堂的巨变。
而京师小报行业的发达,又让各种阴谋论喧嚣尘上。
除了四大报之外,还有很多地下小报。
这些小报原本是想要复刻三大民报的发展路径,从地下小报开始逐渐成为大报。
但是奈何京师的识字人口,目前也只能容纳四份报纸。
于是这些小报为了生存,要么刊登淫荡情色的文章,要么以猎奇恐怖来吸引读者,要么就是迎合市井流言,刊登一些阴谋论的消息。
张敬修从登莱返回京师,却没有直接回家。
近乡情怯,张敬修抛开一切去登莱,也是做了思想斗争的。
他也怕看到弟弟妹妹后,再也舍不得离开家。
他这次来京师是办公事的。
自从担任了蓬莱水师学堂的教学长后,张敬修忙得不可开交。
为了招募水师学堂的老师,张敬修不得已向自己的阁老父亲写信求助。
本来张敬修还有些忐忑,但是父亲很快回信,承诺帮助他在京师物色良师。
但是很快,京师又传来了消息,朝廷清朝京营,省出了一百万银元的预算。
苏泽上奏朝廷,请五品以上官员联名共议这笔钱的分配。
在登莱的水师提督李超听到消息,却已经来不及赶回京师了。
于是李超又让张敬修来京师打听消息,朝廷到底分了多少钱给水师,顺便让张敬修来京师处理水师学堂招生的事情。
要招募合格的军官,仅仅在登莱一个地方招生是不够的。
而且水师提督李超同样也担心,过多的登莱籍的军官,会造成未来水师山头的问题。
为了吸引更多的人才,李超决定让张敬修去京师招生。
这全天下,哪里能有京师的人才多呢?
于是张敬修身负双重使命来到京师,他思来想去,这两件事还是要求自己的阁老父亲帮忙。
张敬修不愿意直接回家,坐在张府前的茶楼里,一边喝茶一边看报,一边等着父亲张居正下衙。
等张敬修看到茶楼小二送上来的报纸,随手翻了几页就觉得心情烦躁。
因为京师大部分读书人都会看四大报,所以茶楼为了招徕客人,会专门订一些小报,以供喝茶的客人打发时间。
而张敬修手里这份小报,名叫《每日时讯报》。
这份报纸原本只是搜集一些京师的消息,但是因为每日一刊,时效性比四大报要强,所以销量还可以。
后来这家报纸不知道为什么开始转型,在消息之外开始刊登各种京师的阴谋论。
这么一来,报纸销量大增。
前些日子,首辅李春芳辞相,现在司礼监掌印李芳又请辞,正是各种阴谋乱飞的时候。
《每日时讯报》的销量暴增,甚至一度和四大报平起平坐。
而这份报纸上最大版面的文章,就是讲高拱官拜内阁首辅后,次辅张居正在家中失态痛骂下人。
这篇报道煞有介事,以“知情人士”口吻,绘声绘色的描绘张居正失态责骂下人,拿下人撒气的场景。
偏偏这文章写的场景声情并茂,读完就仿佛人在张府,亲眼看着张阁老发脾气。
更让张敬修生气的地方,这文章中还隐晦写了当年张居正在其恩师徐阶罢相中出力,本来想要因此成为内阁首辅,但是皇帝识破他的奸计,请来了李春芳担任首辅。
如今李春芳辞相,张居正本以为可以顺利接任,又被高拱抢了首辅。
这类阁老之间的明争暗斗,最是引起京师普通人的兴趣,《每日时讯报》就是通过这类新闻来带动销量的。
张敬修看完几乎要撕了报纸,去找这《每日时讯报》理论。
但是张敬修很快又冷静下来,这类小报根本都是地下办报,根本找不到理论的人。
而且按照这种小报的尿性,若是自己真的上门,他们更不知道要写多少文章来编排自己父子了。
张敬修有一种路边踩到狗屎的感觉。
就在这个时候,茶楼外出现动静,听到开道的铜锣声,张敬修大概知道是自己的父亲回来了。
这么早吗?
张敬修以前在家的时候,父亲都是很晚才回家的。
如今还没天黑,父亲竟然已经回府了?
张敬修离开茶楼,果然在张府前见到了父亲的车马仪驾。
张府书房中。
张敬修低着头,小心翼翼观察父亲张居正的表情。
还是那张严肃的脸,只不过又清瘦了一些,看来这段日子父亲也承受了不小的压力。
“没有去见你母亲和弟弟妹妹?”
张敬修低着头说道:
“父亲,儿子回来是为了公事,见多了怕舍不得。”
张居正微微点头,对于儿子这个态度他不置可否,但是也没有提这件事,而是听张敬修说明了来意。
张居正说道:
“水师的预算陛下也要已经批了,户部不会短了你们的,回去让李提督安心,准备好去济州岛建设军港就行了。”
“至于水师学堂的事情,为父帮不了你。”
张敬修有些失望。
但是张居正说道:
“但是有人一个人能帮你。”
“请父亲赐教。”
“你的乡试座师。”
张敬修想到自己的乡试座师申时行,那不就是父亲的弟子吗?
当年因为申时行执意要取他这个解元,还闹出不少事情来,最后张敬修放弃继续科举去了登莱。
张敬修听说申时行去了直沽担任兵备道,为什么说申时行能帮自己?
张居正说道:
“你座师要转任武选郎了。”
兵部武选司郎中,是掌管武官考核的重要职位,和吏部文选司郎中一样重要,也被称之为“武选郎”。
这一文一武,差不多是大明最重要的五品官。
大明官场的规矩,京官外任升三级,但是外官回朝也要降三级。
申时行从直沽兵备道调回兵部担任武选郎,这在级别上算是平调。
但是从含权量上,掌管全国武官阙选的武选郎,可要比直沽兵备道值钱多了。
父亲让自己找申时行想办法,还真的能解决水师学堂招生的问题,武选司不就是负责人才选拔的吗?
张敬修大喜,张居正说道:
“既然你不想见你母亲和弟弟妹妹,那就不留你在府上吃饭了。”
张敬修看着张居正,收敛起刚才的心情,小心翼翼的问道:
“父亲,李阁老辞相,您还好吗?”
张居正看向儿子道:
“你是要问高新郑任首辅,为父心中是怎么想的?”
张敬修连忙点头。
张居正说道:
“高新郑众望所归,他出任首辅也是正常的。”
“至于说为父和高新郑的关系,那都是政见不和,倒严的时候为父还和高新郑并肩作战。”
张敬修松了一口气。
但是张居正又说道:
“但要是说为父就这么认了,那也是假话。”
“正如苏子霖所说,我大明正在千年不遇的‘大争之世’,如此盛世,能执掌朝争的也止一人尔。”
“无论高新郑和为父私交如何,都一定会把为父排挤出权力圈。”
“换而言之,易地而处,为父要是做了首辅,也必然会排挤高新郑。”
“这无关道德,也非是个人好恶,而是必须要这么做。”
“为父要施展自己的抱负,就要坐上这个内阁首辅的位置才行。”
张居正继续说道:
“不过来日方长,还未到见胜负的时候。”
张敬修立刻明白了父亲的对策,韬光养晦。
这一招张居正也不是第一次用了,严嵩在朝的时候,徐阶带着高张二人,围绕在裕王府内,也是这么对付严嵩的。
也难怪今天父亲这么早就从内阁回来,原来是做姿态给高拱看的。
但是这样张敬修更担忧了,一山不容二虎,自己父亲的性格他自然是了解,那位高首辅的性格也如自己父亲一样,也是认准了绝对不回头。
这样争起来,也不知道朝局会怎么样。
但是张敬修担忧也没用,他现在不过是个蓬莱水师学堂的教学长,从六品的武官,这些朝堂上的大事,距离自己还是太远了。
最终张敬修还是忍着没见自己的弟弟妹妹,直接去见了申时行。
申时行主持过张敬修的乡试,他坚持张敬修为解元,不是因为他是张居正的儿子,是欣赏张敬修的文章。
所以当张敬修来访的时候,申时行十分热情的欢迎了他。
听完了张敬修的话,申时行沉思说道:
“这件事倒是不难,在我刚上任武选司郎中的时候,苏子霖找过我,说是准备在全国设立武学蒙童制度。”
“武学蒙童?”
事关苏泽,出现新名词很正常,可蒙童和武学这两个字,到底是怎么联系起来的?
申时行说道:
“武学蒙童,就和国子监预科一样,挑选民间十四岁,身强体壮,能读书识字的蒙童,将他们召入武监预科读书。”
“你们那个水师学堂,也可以分设一个预科班,从十四岁开始教起嘛。”
张敬修傻了,他本来只是准备来京师招一批学员,先搞几个短期培训,填充紧缺的船上岗位。
但是申时行直接提出一个计划,从十四岁的武学蒙童开始教。
张敬修很快明白这样的好处。
从十四岁开始教,这正是一个人最能接受新知识的时候。
实际上水师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是很多的。
现在的水师学堂,其实只是军官短期速成班,将航海的诸多技能分拆成几个部分,分别培训专业的岗位。
这样的速成班,培养一个导航的火长,一个操炮的火炮长还行,但是没办法培养出指挥整艘船的舰长。
而且随着航海技术的发展,培养的时间还在拉长。
这些还只是航海技术,海军战术、海战操练,这些东西学习的时间更长。
十四岁的蒙童,可以将一切从头学起。
张敬修的眼睛亮了。
身为水师学堂的教学长,让他亲手培养一名全面的海军军官,这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恩师,水师学堂也能招收武学蒙童吗?”
申时行点头说道:
“这个自然,大明水师现在也划归兵部,水师学堂和武监一样,都是朝廷设立的武生学校。”
张敬修又疑惑的问道:
“这个武生蒙童的挑选标准是什么?”
申时行说道:
“也是按照国子监预科蒙童的标准,由地方学政官员推举,品学兼优的,身体强壮的少年。”
“经过武监和水师学堂考核后,决定能不能留下来。”
张敬修又问道:“那他们的学费呢?”
申时行说道:
“也和国子监预科一样,每月朝廷拨给廪饷,让他们能在学校安心学习。”
“按照苏子霖的计划,武监预科读满了两年,经过考核合格就能升入武监。你们水师学堂预科也是同理。”
听到这里,张敬修露出惊喜的表情。
如果真的能这样,那水师学堂就能招收一批完全由学堂培养的学生。
可以想见,这些学生日后一定能成为大明水师的人才。
张敬修激动的看向申时行道:
“恩师,苏翰林什么时候上书?我去劝说父亲支持他!”
(本章完)
第329章 看茶,上好茶
第329章 看茶,上好茶
苏泽从申时行那边得到消息,也没想到会有张敬修这个意外之喜。
张敬修竟然出任水师学堂的教学长了?
果然新成立的水师就是机会多啊。
新设部门就是这样,人才缺口大,空设的岗位多,一旦人才进入其中就能迅速升迁,而不需要像饱和部门一样,等待前面的人离开才有机会。
张敬修的履历,就是最优异的水师人才。
登莱海务教习所毕业,学历又是海军中独一档的举人,经历了水师初创,完整经历了第一次巡航琉球、澎湖、南洋的航程,算是将水师的学历和资历又刷满了。
在水师学堂需要人才的时候,又被提督李超调入水师学堂,担任主管教学的教学长。
这样一份履历,日后想要不发达都难。
当然,任何机遇和风险都是并存的。
这年头远航就是很危险的时候,大明水师的初航也绝非一帆风顺,沿途遇到的海盗就有十几股,而整个水师这一次巡航,因为伤病牺牲的水兵有上百人。
这其中也不乏履历精彩,本应该成为水师未来之星的年轻人。
但是他们可能就这样死在了海上的一场伤病中。
只能说,张敬修的升迁,是对他冒险行为的嘉奖,也就是拿命换来的。
苏泽也同意申时行的看法,应该将水师学堂也纳入到武学蒙生的招生计划中,招募水性良好的良家子弟,进入水师学堂学习。
不过既然要办学堂,那苏泽干脆就弄个大的。
他重新起草了奏疏,然后揣着奏疏来到走出了报官。
——
礼部。
“苏翰林要求见大宗伯?”
礼部官员看向苏泽。
高拱就任内阁首辅后,内阁只剩下四名阁臣。
高拱、张居正、赵贞吉,还有专门负责水务的雷礼。
增补阁臣已经提上了议题。
礼部尚书殷士儋,也是热门的入阁人选。
殷士儋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选庶吉士,授翰林院检讨。
学历上满足阁臣的要求。
殷士儋也是今上的潜邸旧人,曾长期担任裕王府讲官,皇帝登基后,殷士儋也担任皇帝的经筵官,经常入宫给皇帝讲学。
和皇帝的私人关系也够。
他身为礼部尚书,这也算是内阁的预配职位之一。
殷士儋作为热门的阁老候补,这些日子有不少官员,打着公务的名义来找他。
所以前些日子,殷士儋不胜其烦,禁止所有官员拜访。
但是苏泽又和其他官员不一样,礼部官员也不敢硬拦着,只能先接待苏泽进入礼部,然后去通知殷士儋。
“他怎么能进?”
几个被拦在礼部外的官员义愤填膺的说道。
这个官员身边的人连忙拦着说道:
“你不要命了!那可是苏翰林!”
“苏翰林?是那位大人?”
“是啊,那位苏翰林想要见大宗伯,还不是想见就见?你我还是乖乖在门外等着吧。”
果不其然,苏泽刚刚走进礼部,就有官员上前,说是礼部尚书殷士儋在偏厅见他。
苏泽来到了礼部会客的偏厅,只看到殷士儋正在主座上等着自己。
殷士儋看向苏泽,心情有些复杂。
当年他在翰林院担任掌院学士的时候,苏泽刚当选庶吉士。
那时候殷士儋也没看出苏泽有什么特殊的,可随着苏泽在翰林院写出《请罢早朝疏》后,就这样一路飞升。
如今他已经官居五品了。
当然,五品在殷士儋这个礼部尚书眼睛里也不算什么,但是苏泽在朝堂上的影响力,已经到了连九卿重臣都要重视的地步。
前几天苏泽又上疏,请求皇帝恩准宫人出宫养老,内相李芳就此辞去了司礼监掌印。
苏泽的奏疏,连内相去留都能影响,足以可见他的能量!
但站在殷士儋的立场上,他和苏泽的关系微妙。
苏泽协助高拱推动实学,殷士儋是心学宗师,学派上有冲突。
苏泽的几次改革,侵夺了不少原本属于礼部的权力,这也让他这个礼部尚书不好办。
见到苏泽后,殷士儋说道:“看茶。”
“拜见大宗伯。”
苏泽行礼之后,规规矩矩等待殷士儋赐座,这让重视礼法的殷士儋十分满意。
在京师无论多少诋毁苏泽的传言,但是他礼数周全这件事都是被人称道的。
比他级别高的官员前辈他都是一丝不苟的全礼,对于比他官位低的官员也从不拿大。
“请坐吧,苏翰林这时候来礼部,是为何事?”
面对老上级,苏泽也不卖关子,他掏出一份奏疏递给殷士儋,诚恳的说道:
“下官是为了礼部的事务而来,也是为了老大人入阁的事情而来。”
“入阁?”
这两个字刺痛了殷士儋。
在这个位置上,谁不想要更进一步?
殷士儋原本就有入阁之心,高拱接任首辅之后,殷士儋更是想要入阁。
如今阁臣中,高拱强推实学,张居正虽然对实学不感冒,但是也对心学不感冒。
赵贞吉是心学宗师,但是他对心学的态度并不像是自己这么坚定,而是将心学当做一种学术工具,对心学事务也不上心。
而殷士儋自己,则是当年和徐阶一起主持灵济宫大会的心学宗师。
就是为了心学,殷士儋也要拼着入阁!
听到苏泽说到入阁二字,殷士儋拿起奏疏看了起来。
《蒙学教育议》
殷士儋一字一字的看完之后,他对着下属说道:
“上好茶!把老夫珍藏的好茶拿上来!”
紧接着,殷士儋用热切的眼神看向苏泽问道:
“子霖,你有几分把握?”
苏泽说道:
“原本只有三分把握,如今有大宗伯支持,可有五分把握。”
苏泽原本的奏疏,就是他和申时行商议的,在各地选派武学蒙生,由学政官员推荐良家子弟入学武监预科或者水师预科。
但是意外得到了张敬修的支持后,苏泽的野心也大了起来。
这份《蒙学教育议》,不仅仅是要成立武监预科和水师预科,苏泽干脆提出了在地方上成立小学。
如此一来,苏泽对于大明的教育体系就塑造完毕。
每个县设置小学,招募十岁的孩童读书开蒙识字,这个阶段主要是启蒙教育和德育为主,教授基本的算学知识。
等到十四岁的时候,小学的孩童通过地方学政官员的考核,可以有四个去处。
一个是去武监预科,读完两年考核合格升入武监。
一个是水师预科,同样是读完两年升入水师学堂。
另外可以留在本县继续读书,参加科举考试。
最后就是升入国子监预科。
和原时空对比,武监预科和水师预科都是专门的陆军和海军中学。
国子监预科则是综合性的中学。
国子监预科最后可以选择的范围更大,包括苏泽创办的各类专门的学院,如果愿意也可以参加武监和水师学堂的考试,避免军队体系过于封闭。
小学——预科(中学)——大学的三级体系就算是初步完成了。
看完苏泽计划的殷士儋,又怎么能不激动。
大明原本也有学校。
县学、府学、国子监,以及各种私人书院。
但是这些学校,和近代意义上的学校是不同的。
县学府学都是有一定功名的读书人学习的地方。
国子监在国初的时候也承担过培养人才的功能,但是也随着科举壮大而逐渐荒废。
苏泽这一套体系,算是回归了教育的初衷,回到了教育人才上。
小学需要教师,这些教师要怎么来?
苏泽的奏疏中,各地小学的教师,分为两个途径。
一个是原本地方上的蒙师,通过学政主持的教师资格考试,就可以去小学任教。
另一个则是国子监预科的毕业生,如果也能通过教师资格考试,同样可以去小学任教。
小学就是一个开蒙识字的机构,本身不需要太高的文凭。
而小学时归属于礼部管理,这些教师同样被礼部管理。
苏泽提出比照六等吏员,同样设置六等教师的待遇,比照当地县吏发放俸禄,按照资历和能力考核提拔。
这是多么大的宏伟蓝图!
对于礼部来说,这就增加了职权!
如果各县设置小学,这就是多少个小学?
这些小学如果都归属礼部管理,礼部就不再是一个虚浮的部门,而是拥有伸入地方触手的超级大部。
苏泽的计划从人才培养到机构设置,都已经帮助礼部规划好了。
殷士儋实在是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但是他还是冷静下来,苏泽奏疏中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钱从哪里来?
不解决这个问题,这份奏疏就是大饼。
全国这么多县,就是一座小学十名教师,这也是一笔庞大的开销。
殷士儋向苏泽问出关键的问题:“子霖,户部能同意吗?”
苏泽这才说道:
“这些是下官来找大宗伯的原因。”
“如果这笔钱全部由国库所出,户部大概是不会同意的。”
果然!
殷士儋相当于被泼了凉水,逐渐冷静下来。
苏泽继续说道:
“但是,大宗伯,这笔银元,也不该都由国库出钱。”
“教育本就是地方事务,地方学风也关系官员考核。”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一地的教育惠及的是整个地区。”
殷士儋想起自己的求学之路,深以为然的点头。
明代士绅回报家乡的一个手段,就是致仕后归家办学。
一个地方出的官员越多,当地不可避免的也会受到更多的政策优惠。
古往今来,这都是人之常情。
苏泽说道:
“所以这笔钱,应该由朝廷和地方官府分润支出。”
“下官的想法,由礼部和户部牵头,在国库中专门拨出一笔银元来。”
“地方上愿意设置小学的,那就可以申请这笔款项。”
“地方出资十份,国库就补贴五份。”
“如此一来,又可以倡导地方办学之风,又不用背上太大的负担。”
“办学的费用,也要由当地学政官员负责,不能由官府挪用。”
殷士儋听完,抚掌道:
“妙啊!”
苏泽的办法确实巧妙。
朝廷出一半的钱,算是资助地方上办小学。
这鼓励地方官员办学,但是也让他们尽量用自己本县的资金来办学。
转而殷士儋又说道:
“如此一来,开征商税的地区,不是更有优势?”
苏泽微微点头,这下子殷士儋算是明白了。
如今自愿开征商税的,只有两省一府,山西省、山东省和顺天府。
对于这件事,苏泽的态度也是急不得。
开征商税,必须要一个省达成共识才行。
如果达不成共识,最后这商税能不能征上来都难说,强行推进还会引起抗税风潮。
王安石变法的时候,地方官员都反对新法,在推行新法的时候按照使绊子,硬生生将一些良法执行成了恶政。
所以朝廷的态度一直很明确。
开征商税的好处都告诉你,各省到底要不要征收商税,当地官员士绅自己掂量。
而小学这件事,就是给开征商税的好处再加一。
征收商税,地方上才能有更多的财政盈余,这样就能更早的开设小学。
苏泽这套小学-预科-学院的道路如果真的能成,那为了自家子弟的未来,士绅们也要考虑商税的事情。
殷士儋隐约觉得,苏泽的四民道德论并不是那么简单。
商人以纳税为德,这背后隐含的政治逻辑,似乎不仅仅适用于商人。
权力来自于纳税的义务?
这似乎通往一个更大逆不道的结论,殷士儋没有继续想下去,他开始思考可行性。
苏泽的方案环环相扣,可行性是拉满了。
而且户部也不需要出太多的银元,让一部分富庶地区的官府试点。
等看到了成效,很多地方官员为了政绩,自然也会想要办学校。
礼部也可以通过这种方式,逐步积累管理经验。
苏泽下一句话,更是戳中了殷士儋。
苏泽说道:
“如此教育大计,朝堂上也需要有重臣推动。”
“所以下官也建议,在内阁中设置教育专务大臣,比照水务专务大臣一职,总司整个大明的学政事务。”
苏泽说到这里,殷士儋不再犹豫,说道:
“子霖你将奏疏递上去,礼部将全力促成此事!”
(本章完)
第330章 吏部传说之其零
第330章 吏部传说之其零
苏泽回到詹事府,修改完奏疏后,塞入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蒙学教育议》
苏泽写道:“为广植人才、厚培国本,请立学政三级之制事。”
“一曰:设县立小学以开民智。”
“请于各州县设‘小学’,收十龄童蒙。课业以识字明理为基,辅以算学启蒙及德行礼教。”
“聘本地蒙师或国子监预科卒业者任教,由学政考选授职,比照六等吏员俸禄,依资历才学擢升。”
“二曰:建预科以导专才。
小学卒业者,经学政考选,可入四途:
武监预科:习兵阵韬略,二年卒业入武监。
水师预科:授海事航技,二年卒业进水师学堂。
科举正途:留本县修举业。
国子监预科:通习经史策论,卒业可入国子监或应考诸专科学堂(含武学、水师)。”
“三曰:定财用分担之法。
办学经费取“官民协济”:地方官府筹十成,国库补五成。
先试于商税开征之地(今山东、山西、顺天府),俟成效著,渐次推行。银钱专储于学政库,州县不得挪移。”
“四曰:归礼部统辖以专责成。
凡小学立废、教职考绩、银钱稽核,统归礼部总摄。
请仿“水务专务大臣”例,增置内阁教育专务大臣一员,总揽学政兴革。”
最后苏泽写道:
“蒙学乃百年树人之业,今立此制,可使寒门得启牖之机,边陲获弦诵之化,专才备国用之急。”
写完奏疏,苏泽将这份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拟开始】——
《蒙学教育议》送到内阁,内阁辅臣均表示支持,送入皇宫。
吏部和科道对于你的奏疏表示反对,认为在内阁设置专设教育专务大臣,是因人设岗,破坏廷推阁臣的惯例。
隆庆皇帝同意了你奏疏的前半部分,搁置了设置教育专务大臣这件事。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1040。】
【若要完全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2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只通过了前半部分吗?
但是要推动这样的大事,一个礼部尚书是不够格的。
设置专务大臣,才能统筹朝堂的力量。
而且苏泽对殷士儋有承诺,要推动他入阁。
既然如此,苏泽选择了“是”。
【威望值已经扣除,剩余威望840点,已经在现实中完成上书,请等待奏疏生效。】
苏泽拿着奏疏,来到了通政司。
——
“大银台。”
“大银台。”
杨思忠走入自己的公房。
他已经接任吏部尚书了,但是如今手上还有通政邮递司的公务需要交接,所以还要往来于吏部和通政司之间。
通政司内,依然称呼他大银台,这是旧部为了拉进和这位吏部天官的关系,而专门选择的称呼他的旧职。
杨思忠和众人点头,他即将上任吏部尚书,第一个难题就是通政使的人选。
难道要将冯学颜调回来?
杨思忠摇头。
冯学颜是通政司的右议政,职位上是可以晋升通政使的,但是杨思忠可没好心到将他调回大明的想法。
还需要另外选找一个妥帖的人选。
可有过通政司工作经历,职位上又适合,能胜任通政司工作的大臣,整个朝堂也没有几个。
其实杨思忠心中,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那就是自己跑到刑部,把通政司这个烂摊子交给自己的前任通政使李一元。
但是时也命也,当年李一元交给自己的通政司,是大九卿衙门中是妥妥的最后一名,甚至有时候论职权,还不如强势的小九卿衙门。
所以在那个时候,李一元从通政使调为刑部侍郎,还能算是升迁。
但随着通政司改组为通政邮递司后,通政司的职能进一步加强。
海外通政署设立后,通政邮递司的职权更是扶摇直上,已经超越了都察院和大理寺。
所以杨思忠调任吏部尚书,就算是合理的升迁。
那让刑部侍郎李一元再调回通政邮递司担任通政使,也不算是贬谪他了。
但是前提还有一个。
李一元是阁臣候补,眼看着要增补阁臣了,如果李一元能入阁,那自己的计划就要落空了。
李一元还是有入阁的希望的。
《大明民律》,负责大明法制改革,成立巡警制度,李一元都有功劳。
如果是前朝,这样的功劳早就入阁了。
这可惜这是隆庆朝。
王世贞促成俺答封贡,两次促成草原和平,这样的功劳还没入阁呢。
当然,入阁要看皇帝的心意。
杨思忠思考着,如何能阻止李一元入阁,调回通政司当这个通政使。
就在这个时候,手下经历官徐叔礼抱着一堆奏疏来到了通政司。
徐叔礼将奏疏放在桌上,然后又将几份重要的奏疏挑选出来。
一直到自己快要离任了,徐叔礼才能筛选重要的奏疏。
对于这个手下,杨思忠是有点嫌弃的。
但是嫌弃归嫌弃,徐叔礼比他几个多话的前任还是要本分的。
如今杨思忠已经高升,对于徐叔礼也多了几分宽容。
“大银台,这是苏翰林的奏疏。”
杨思忠满意的接过了奏疏,等看完苏泽的奏疏,杨思忠这样的城府,也露出一丝笑容。
这苏子霖真是“善解人意”啊!
如果专设教育专务大臣,那礼部尚书殷士儋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如此一来,自己就可以想办法让入阁失败的李一元,来接手通政使的职位!
想到这里,杨思忠高兴的站起来。
自己一定要促成这道奏疏!
——
三月二十八日。
沈一贯来到报馆,对着苏泽说道:
“子霖兄,你的奏疏又通过了!”
罗万化放下手里的报纸,沈一贯说道:
“《蒙学教育议》已经得到陛下御批,山东、山西和顺天府治下五县,已经提前向礼部做了申请,请办小学!”
紧接着沈一贯又说道:
“原本吏部还想反对,听说这次是新任杨天官使了力气,弹压下吏部的不满,这才通过了子霖兄的奏疏。”
罗万化如今对政治有了热情,他疑惑的问道:
“吏部为何要反对?”
沈一贯说道:
“学官也是官啊,按照子霖兄的奏疏,小学教师也比照六等吏员管理,这等于在县里多了新的职位。”
“但是这些职位不在吏部的控制中,吏部自然要反对。”
原来如此。
罗万化点头,他看向苏泽,难道是苏泽提前和吏部尚书杨思忠通了气?
其实苏泽本来也犹豫,要不要请杨思忠帮忙,剩下两百威望点。
但是苏泽体谅人家杨思忠刚刚吏部履新,就要反对吏部的本部利益,这会让杨思忠难办,所以也没去求杨思忠,而是直接用了系统之力。
苏泽也没想到,杨思忠竟然会主动配合自己,压下吏部的不满。
也不知道系统用了什么办法。
反正好消息就是自己的奏疏通过了。
沈一贯盯着苏泽,苏泽疑惑的看着他问道:
“肩吾兄怎么了?”
沈一贯说道:
“这次礼部尚书殷士儋入阁是板上钉钉了,两任阁臣可都是子霖兄推进去的,你知道外朝如何议论?”
罗万化问道:
“如何议论?”
沈一贯说道:
“外朝都说子霖兄是影子阁老。”
影子阁老?
罗万化仔细想象,又觉得这个说法要比什么“小阁老”贴切很多。
苏泽无奈的摇头道:
“肩吾兄怎么也说这种事情,殷尚书入阁是众望所归,乃是陛下钦点的事情,又和我何干?”
沈一贯自然不信苏泽的鬼话,他紧接着又说道:
“那请子霖行再预测下,这次哪位公公能掌司礼监?”
苏泽又无语的说道:
“司礼监的事情,外朝可无权过问。”
沈一贯说道:“子霖兄口风还是这么紧,你可知道这次内相出缺,京师盘口已经累积了上万银元了。”
罗万化惊讶道:
“这么多?”
“谁让司礼监这两位都有机会呢?陛下至今没有决定,加注的人就越来越多。”
罗万化越知道京师盘口喜欢拿官场上的事情开赌,但是没想到司礼监掌印这个职位,竟然成了最大的盘口。
沈一贯看向苏泽说道:
“这件事还要怪子霖兄。”
“怪我?”
沈一贯说道:
“是啊,原本增补阁臣的盘口,也是能和司礼监掌印的盘口并驾齐驱的,但是子霖兄两次推人入阁,大家可就不敢赌了。”
罗万化还是不明白其中的关键,沈一贯说道:
“这开盘口,最怕的就是内幕消息。”
“这司礼监掌印的人选,外廷很少能干预,这赌性就要比增补阁臣大多了。”
“如今司礼监这两位秉笔,资历能力上也都差不多,就看最后这一点圣心在哪里了。”
罗万化这下明白了。
原来是开盘口的也怕苏泽影响增补阁臣,害怕有人会提前得到内幕消息,所以盘口也开不大。
相反司礼监掌印就不一样了,这件事只能圣心独裁,那些赌客更喜欢这种刺激的游戏。
沈一贯看向苏泽道:
“子霖兄,我正好有些私房钱,你说到底谁会成为司礼监掌印啊?”
罗万化也看向苏泽。
苏泽被两位好友看了一会儿,只能摊手说道:
“如果让我猜,我猜冯公公更有机会吧。”
沈一贯双眼冒光问道:
“为何?子霖兄有什么消息吗?”
苏泽不能说,根据自己穿越前的史书上,知道了冯保做了司礼监掌印吧?
而且这方世界被自己改变太多,他也不知道结果还准不准。
苏泽只能说道:
“肩吾兄不是让我猜吗?冯公公执掌东厂,更得到陛下信任吧。”
但是罗万化说道:
“陈公公执掌内帑,这些年来内帑打理的不错,多次得到陛下夸奖。”
沈一贯却很信任苏泽,他说道:
“既然子霖兄说是冯公公,那我这就去下注!”
“一甫兄,要不要一起?”
罗万化想了想,也掏出一袋子黄铜币。
沈一贯接过钱袋,正准备出门,却听到苏泽说道:
“肩吾兄等等。”
沈一贯疑惑看向苏泽,只看苏泽也掏出一个钱袋说道:
“劳烦肩吾兄,也帮我下注吧。”
——
三月底,内阁次辅张居正奏请皇帝,请皇帝莅临东宫,检查太子的功课。
隆庆皇帝照准此奏,带着内阁和司礼监驾临东宫,亲自考较太子朱翊钧的功课。
苏泽作为詹事府官员,也列席在其间。
紧接着,苏泽就看到了“感人的一幕”。
曾经带大太子的大伴冯保,牵着太子的手来到皇帝面前,躬身在太子身后,陪着太子接受皇帝的考核。
隆庆皇帝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太子都对答如流,有些回答还颇有深意,这让皇帝十分的满意。
隆庆皇帝又看到站在太子身边,一连关爱的冯保,心中暗暗下了某个决定。
苏泽看向皇帝身边。
内阁首辅高拱一张黑脸看不出表情,以高拱的政治智慧,大概能明白张居正的筹划。
但是高拱是典型的士大夫,对于宦官不假颜色,也不愿意和宦官过多交往。
前任司礼监掌印李芳又是一个知道进退的,和外朝配合很好,此时高拱大概是无感的。
张居正面色如常,今天的事情是他促成的,也达成了他的目的。
赵贞吉还是带着笑容,似乎对于太子的功课很满意,同时也和苏泽的目光短暂对视,应该是满意苏泽对太子的教育。
雷礼也向詹事府众人投来满意的目光,教导太子有方,詹事府又要受赏了。
司礼监另外一位秉笔陈洪脸上堆满笑容,也赶着在皇帝身边凑趣,说着恭喜皇帝的吉祥话。
只能说这些太监的业务能力出众,陈洪就是心中再难受,也能做出兴高采烈的样子。
而在随行太监中,苏泽见到了一个有点熟悉的身影,正是登莱市舶司太监张诚。
果然速度够快的。
苏泽给张诚【飞鸽传书】不久,张诚就以汇报公务的名义回到京师,然后就被皇帝留在了司礼监内。
看来这次司礼监增补秉笔,张诚应该是稳了。
——
四月初,皇帝以太子课业优异,嘉奖了詹事府官员。
紧接着又传出消息,冯保接任司礼监掌印,前登莱市舶司太监张诚升为秉笔。
(本章完)
第331章 太子的首本政疏
第331章 太子的首本政疏
四月,京师这轮换相终于尘埃落定。
殷士儋以教育专务大臣的名义入阁,内阁再添一名成员,负责全大明的学政事务。
礼部尚书和礼部侍郎暂时空缺,但是为了推动学政事务,朝廷暂时没有补缺的想法。
杨思忠调任吏部尚书,紧接着吏部就廷推通政使人选。
前任通政使,现任刑部侍郎李一元赫然在列,而这个名单也得到了大臣们的称赞。
通政司现在的职能非比寻常,是无法长期空缺的。
通政司中人才青黄不接,原本大家都在看杨思忠的热闹,看他到底选谁做他的继任者。
但是当李一元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朝臣们都拍案叫绝,这确实是个非常合适的人选。
李一元是前任通政使,熟悉通政司的事务。
他在刑部侍郎的位置上做的很好,说明他是个能适应新工作的能臣。
这份名单迅速在内阁通过,然后送到皇帝面前。
果不其然,皇帝朱笔点了李一元的名字,新任通政使就这样出炉了。
就这样,杨思忠这位新任大冢宰,就用一份完美的人事任免,坐实了自己“知人善任”的人设,吏部上下对这位新任尚书都十分敬重。
苏泽也看到了系统的结算报告。
【《蒙学教育议》通过,前礼部尚书殷士儋,成为第一任教育专务大臣。】
【第一任教育专务大臣殷士儋,确立了大明小学,中学,大学三级教育的基础,成为新时代教育体系的源头。】
【这项制度被各国效法,成为近代平民教育的开端。】
【国祚+1。】
【威望+500。】
【剩余威望:1410】
投入200威望,回报500,赚了300威望还算是划算。
——
报馆,沈一贯面带笑容走了进来。
冯保成为司礼监掌印,沈一贯小赚一次,他今天刚刚提了彩金,准备向苏泽罗万化分钱。
到今天沈一贯扑了空,罗万化接过了钱袋后说道:
“子霖兄去东宫了。”
沈一贯疑惑的问道:“今天子霖兄不是没课吗?”
罗万化点头说道:“是啊,但是今天一大早,太子派人急召子霖兄去东宫了。”
“那这笔钱就有劳一甫兄把这袋子钱给子霖兄了。”
“肩吾兄不自己给子霖兄吗??”
“哎,我要随大鸿胪出京了。”
“济州岛军港要开建了,内阁派遣大鸿胪去朝鲜签订国约,然后再去济州岛慰问大明水师驻军。”
听到这里,罗万化也只能对沈一贯表示同情了。
谁让鸿胪寺就是干这些的呢。
东宫。
“苏师傅,这人是真的吗?”
苏泽看着手里的信,仔细比对笔迹以后,点头说道:
“殿下,这是国子监生朱俊棠的亲笔信,他是臣的弟子,臣认识他的笔迹。”
太子说道:“这是舅舅寄来的,这个朱俊棠随着一艘伪装成南洋船的倭寇商船停靠台南港,舅舅发现这艘船有问题,命人扣留了这艘船,这个朱俊棠托人将信带给舅舅。”
苏泽点头说道:“臣在国子监也打听过了,国子监博士黄文彬和国子监生朱俊棠在年前离开京师,说是去澎湖渡假,或是遭遇了风暴,流落到了倭地。”
小胖钧兴奋的站起来。
一个月前,在台南殖拓的李文全扣押一艘伪装成南洋船的倭寇商船,船上的朱俊棠派人送信出来。
朱俊棠说明了自己和黄文彬流落倭地的过程,然后将岛津家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向李文全求救。
一名国子监官员和国子监生被倭寇扣押,这怎么都算是一件大事。
李文全一边通知澎湖学政张纯,让他来台南确认朱俊棠的身份,一边又派飞剪船前往直沽,先向太子报告。
“苏师傅觉得应该怎么办?孤请奏父皇,派遣大明水师去倭地营救黄文彬?”
苏泽立刻摇头说道:“殿下,不可。”
“为何?”
苏泽说道:“兵法有云,料敌为先,如今我大明对倭寇本土没有多少了解,但倭寇却不断刺探我大明情况。”
“岛津家的军力部署,武器舰船,我大明一无所知,对倭岛的气象航道也不清楚,贸然远征恐重蹈前元覆辙。”
小胖钧点点头,他也是一时上头,被苏泽一劝,也打消了想法。
“那苏师傅,黄文彬怎么办?”
苏泽说道:“殿下想要征倭,臣是支持的。”
“啊?”
小胖钧有些意外的看着苏泽。
从小到大,身边的士大夫教导的都是不要妄动刀兵。
苏泽说道:“殿下,倭寇乱我东南,戕害我大明百姓,这等血仇怎么杀了几个倭寇就了结?”
“先帝之所以在平倭后罢兵,是因为当时我大明水师疲敝,无法征讨倭寇本土。”
“现在陛下建设水师,等到时机成熟,就可以征讨倭寇,报仇雪恨了!”
这句话听得小胖钧热血沸腾,原来皇爷爷和父皇是这个意思。
苏泽继续说道:“正如臣所说的,要征倭,需要先打探倭人的情报,勘探倭国港口水文,气候风向,这样舰队才能征倭成功。”
小胖钧连连点头,苏泽说道:
“臣以为,应该让国舅放了倭人商船,并且将倭寇需要的硝石卖给他们。”
“苏师傅,你要通倭?!”
苏泽笑了一下说道:“朱俊棠在信中说了,岛津家缺乏硝石,这才信了他的话,让他来澎湖买硝石。”
“国舅卖给他们硝石,就能让倭人相信他们是真的有本事的,就会给他们更多的自由。”
“这两人,一人是大明宗室子弟,国子监举人,一人是国朝进士,大明正经的官员。他们都是忠于大明的。”
“让国舅给他们硝石,再和朱俊棠说,让他在倭国搜集倭寇情报,这样日后陛下要征倭的时候,就有情报可用了。”
“殿下,征倭是国战,不仅仅要有刀兵之战,也要有情报之战。”
“甚至臣以为,大明国力远甚于倭国,所以情报战更重要,只要情报战胜了,刀兵之战自然就能胜了!”
小胖钧激动的说道:“苏师傅这个办法好,孤这就写信给舅舅!”
“等等,殿下这件事还是应该密奏朝廷才行。”
“苏师傅说的对,可是孤不会写奏疏啊。”
“没事,殿下也到了年龄,可以参与国政了,让臣来教你写奏疏,就从这件事开始。”
小胖钧听到这里更激动了。
以往那些生意,小胖钧也玩腻了。
小胖钧唯一的乐趣,就是派人查账,揪出东宫店铺里的蛀虫。
海战模拟玩了一阵子,小胖钧也逐渐失去了兴趣。
马六甲的奥斯曼人和佛朗机人一个比一个能忍,双方集结舰队却至今没打一仗,所谓海战就是互相抢劫对方的商船。
而朱俊棠的这封信,让小胖钧脑补了一出精彩的卧底情报大战,而苏泽让他自己上书,岂不是要让自己主导这次情报战?
小胖钧立刻让身边的太监张宏拿来空白奏疏。
作为太子,小胖钧也要在万寿节等国典的时候,给皇帝上请安奏疏。
但是有关政务的奏疏,这还是第一份!
亲自参与政治的热情让太子激动,苏泽接着开始教导他怎么写奏疏。
“师出有名,殿下先要说明刺探倭寇情报的必要性。”
苏泽看着小胖钧动笔,一手中规中矩的字迹出现在纸上。
皇室教育还是很严格的,小胖钧这手字谈不上有什么特色,但是也算不错了。
“倭寇屡犯海疆,荼毒百姓,罪在不赦。昔先帝罢兵,实因水师疲敝;今陛下整饬武备,欲图远征,必先知彼虚实.”
苏泽看着小胖钧写完,满意的点头,继续说道:
“殿下,要让人办事,要给予相应的名位,所谓名不正则言不正也。”
“朱黄二人是忠心国事的,但是也要安他们的心,让他们能好好搜集倭寇情报,也能和官府正常联络。”
“所以殿下可以请奏陛下,虚设倭国通政署,以黄文彬为主司,朱俊棠为副,让他们以通政署的名义和官府联络,也能让他们以通政署之名,招募人手。”
小胖钧立刻说道:“苏师傅这个办法好!”
他在奏疏上写道:
“现有国子监博士黄文彬、监生朱俊棠困于倭地,然其忠贞可鉴,堪当重任。”
“伏望陛下特设倭国通政署,授黄文彬主司之职、朱俊棠副使之衔,许其以官署名义联络朝廷、招募志士。如此名分既正,二人可安心刺探,倭寇亦难生疑。”
苏泽接着说道:“最后就是建议朝廷,允许朱俊棠购买硝石,取得倭寇信任,再宣布朝廷的任命,让二人耐心在倭国搜集情报。”
小胖钧迅速写完了奏疏,苏泽看完之后又帮着他修改了几个问题,然后说道:
“殿下可以送去通政司了。”
“苏师傅,这份奏疏能通过吗?”
苏泽想了想,又说道:“如果殿下不放心,臣可以联署。”
“苏师傅可一定要联署!”
“请殿下让臣誊抄一份。”
大明的大臣都会存档自己的奏疏,等退休以后会编成文集。
这么做主要还是为了工作留痕,这是良好的公文习惯。
小胖钧知道这个规矩,等苏泽誊抄完毕,又看着苏泽在奏疏上签名,连忙让太监送到通政司。
回到詹事府的公房中,苏泽掏出【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拟开始】——
《奏设倭国通政署刺探疏》遭遇到通政司的反对。
通政司惧怕日后多一个外任去处,反对设立倭国通政司。
由于新任通政使李一元刚刚到任,皇帝顾及他的威信,搁置了这份奏疏。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1410。】
【若要完全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2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好弟子第一次正式参与政务,总要让他有点成就感。
只是苏泽没想到,通政司竟然为此反对。
既然如此,苏泽选择了“是”。
【威望值已经扣除,剩余威望1210点,已经在现实中完成上书,请等待奏疏生效。】
——
通政司。
经历官徐叔礼小心翼翼的坐在公房里。
随着前任大银台高升,新的通政使到任,通政司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而通政司内实在没有可用的人手了,李一元最后还是留用了徐叔礼,让他继续担任李一元身边的经历官。
徐叔礼还在适应新的领导。
他虽然情商不高,但是也看出来,这位新任大银台心情不好。
李一元到任后,对通政司的工作挑了一些错,训斥了一些官员。
徐叔礼虽然暂时没有被训,但是他总有预感自己快了。
就在这个时候,东宫送来了奏疏。
听说是东宫的奏疏,徐叔礼不敢怠慢,连忙向着李一元的公房而去。
李一元坐在公房内,他在刑部又是修律又是编书,兜兜转转竟然又回到了通政司。
李一元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公房,他很怀疑杨思忠是故意报复自己,可惜他没证据。
通政使就通政使吧,通政司是大九卿,只要自己在任,用还有入阁的机会。
等到自己入阁,再报复杨思忠也不迟!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但是到了通政司,李一元又发现,堂堂通政司,竟然连个堪用的人才都没有!
那些能干的都被杨思忠外放了!
自己身边那个经历官徐叔礼,唯一的优点就是小心谨慎,办事能力是真的不行。
“大银台,又有重要奏疏到了!”
听到徐叔礼的声音,李一元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心头冒出一股火。
李一元也是重臣了,很少直接训斥手下,他先皱着眉头说道:
“上次不是说过了吗!每日上午下午各送一次奏疏,本官留着一起看。”
“可是!”
看到徐叔礼的样子,李一元再也忍不住,他说道:
“可是什么!本官要去户部一趟,把整修驿路的费用要回来,等下午本官再看。”
徐叔礼看到李一元脸色难看,也不敢再说,只好乖乖退出去。
修整驿路的经费,也是上次联名共议预算案的时候,杨思忠争取来的。
这笔钱要用来修整京师附近的驿站道路,李一元虽然和杨思忠不对付,但是通政司的利益他还是要重视的。
等到李一元从户部回来。就见到了在通政司等待的太监张宏。
(本章完)
第332章 李通政使怎么看?
第332章 李通政使怎么看?
李一元自然认得张宏,这是太子身边当红的太监。
李一元虽然是重臣,但是也不愿意得罪这样的太监,于是见了张宏一面。
“大银台,太子派咱家来通政司问问,太子的奏疏送去内阁了吗?”
太子的奏疏?!
看到李一元的样子,张宏说道:“就是刚刚送来的,太子有些着急,所以又派咱家来问问,大银台公务繁忙,也请尽快送上去。”
李一元连忙应下来,等张宏离开,他连忙喊来徐叔礼询问。
等到徐叔礼拿来奏疏,看完奏疏后,李一元又看到了最后的署名,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太子和苏泽联名的奏疏,还是有关倭国事务的!
自己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将奏疏送上去!
李一元又回想起,自己担任通政使的时候,被苏泽支配的恐惧。
不,这本奏疏还不仅仅是有苏泽,还有太子的署名和印宝!
想到这里,李一元更加觉得自己在通政司的日子前途一片黯淡。
他已经没力气对徐叔礼发火,而是说道:
“快,把这份奏疏送到内阁!不,本官亲自去送!”
这份奏疏送到内阁,内阁首辅高拱看完后,对着李一元问道:
“李通政使,你对这份奏疏有什么看法?”
李一元连忙说道:
“太子的这份奏疏事理分明,我大明未来有福了。”
高拱也摸着胡子点头,众阁老们也纷纷点头。
太子关系国家的未来,众大臣自然希望太子也能做个明君。
这份奏疏是太子第一次参与政务,虽然说的是倭国情报的事情,但是太子能将事情说的这么清楚,提出自己的建议,已经让阁老们非常欣慰了。
当然,阁老们也知道其中有苏泽的功劳,毕竟苏泽的名字在太子后面署名呢。
张居正也摸着胡子,苏泽对太子的教育,不仅皇帝满意,阁臣们也满意。
能让太子产生政务的兴趣,从不太敏感的倭国情报问题入手,确实也是个很好的选择。
高拱又问道:
“这份奏疏涉及通政司事务,李通政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
李一元本来是不支持的。
通政司内畏惧外派,他这个大银台自然清楚,自己刚刚到任,也应该为了通政司的利益说话。
但是今天自己耽误了太子的奏疏,如果在内阁又反对,这就是打脸太子了。
李一元也是半步踏入内阁的人,哪有想要上进的人和太子明着作对的道理。
李一元只好说道:
“下官认为太子所言妥当,应该设立倭国通政署,就由这二人担任主司,负责对倭情报搜集。”
高拱十分的高兴,李一元也不反对,这份奏疏原则上就通过了,他又说道:
“涉及对倭情报事务,既然李通政使都没有反对,那等陛下朱批完毕,就请六科看下,不必再外传了。”
众阁臣也点头。
涉及到重要军事情报工作的时候,奏疏只要在皇帝御批后,交给六科就行了。
而这种涉及到对外军事的奏疏,六科也很少会有意见,所以理论上这份奏疏已经通过了。
阁臣在票拟意见上,都高度赞扬了太子的进步,建议皇帝通过这份奏疏,算是对太子勤于政务的肯定。
隆庆皇帝就像是老父亲见到了儿子的满分答卷,卷子上还有儿子老师们的高度评价,自然也是乐的笑开。
但是他也怕群臣是为了哄他高兴,又让人去专门负责的通政司询问,太子的计划是否可行。
李一元咽了苦果,此时也没办法再说反对的话,只能又将自己在内阁的话说了一遍。
这下子皇帝彻底放心,于是御批奏疏,照准颁行。
——
【《奏设倭国通政署刺探疏》通过,主司黄文彬,副主司朱俊棠,在倭国搜集了大量倭国情报,并在倭国获得了巨大的声望。】
【这些情报为大明对倭政策提供了参考,甚至几百年后,“两使来倭”事件,成为倭国近代史开端事件。】
【国祚+1。】
【剩余威望:1210】
在詹事府内,看到奏疏光速通过,苏泽嘴角露出笑容。
不过倭人也挺抽象的,竟然将两人拜了起来?
大明版的黑船是吧?
只能说这个民族的慕强是刻在骨子里的,只要比他们强,就可以随便踏上几脚。
只是在把倭人当狗的时候,也要当心这个喜欢下克上,反复无常的民族。
这两人也是意外之喜。
苏泽本来也想要奏请设立倭国通政署,专门负责搜集倭国情报。
但是朝堂上,对倭备战的问题一直很敏感。
没办法,嘉靖年的抗倭战争,实在是给经历的朝臣留下了心理阴影。
在对待倭国事务上,大明君臣的态度都十分谨慎。
但是这一次,是几乎送到门上。
黄文彬和朱俊棠流落到倭国,还和岛津家的家主建立了联系。
这样上天送来的机会,苏泽也不会放过。
正好和太子联名上疏,确保通过了这件事。
接下来就等着朱黄二人搜集更多的情报送回来,就可以针对性的制定对倭的战略了。
——
“黄君。”
黄文彬房间的门被拉开,一名武士端着午饭走了进来。
自从黄文彬在天守阁内手刃佛郎机人后,整个岛津家上下都对他十分的尊重。
武士见到他都会恭敬的行礼,岛津家的人看到他都会尊重的打招呼。
黄文彬甚至觉得,自己现在就是离开岛津家的城堡,也不会有任何人拦着。
黄文彬刚开始也觉得奇怪,但是随着他和倭人接触多了,也觉得不奇怪了。
倭人就是慕强的。
在见到自己一个文弱书生,不眨眼杀了佛郎机人后,岛津贵久不仅仅没有抱怨自己破坏了他和佛郎机人的生意,反而认为黄文彬不愧是天朝上国的贵人!
上国的贵人就要有上国的气势!杀一两个佛郎机人又算什么?
在如今倭人眼里,无论如何大明还是第一位的。
自己也是没办法了,才和这些西夷做生意的。
有了新的选择,岛津贵久不介意将佛郎机人踢开,如果能开辟一条前往大明的贸易路线?
岛津贵久的呼吸都要急促起来了!
对明贸易的利润有多大,岛津贵久自然是清楚的。
岛津家想尽办法渗透进琉球,就是想要借着琉球朝贡的资格,获得和大明贸易的特权。
整个倭国都想要和大明做贸易想疯了!
听说了朱俊棠的“身份”后,岛津贵久立刻满足了他的需求,让亲信家臣驾驶岛津家最好的船,带着倭国的鹿皮、倭铅和刀具,满载驶向澎湖的台南港。
岛津家是赌上全部身家,建立稳定的贸易路线!
倭国对大明有极大的贸易需求。
原本倭国对中原的贸易都是以进口丝绸为主,这些都是供给倭国上层消费的,倭国自己也有本土纺织业,原本用量也不是很大。
但是这个时期,随着倭国进入战国时代,再加上火器的普及,战国大名都认识到了火器的重要性。
倭国本身有制刀的传统行业,火器制造倒是问题不大。
佛郎机炮和鸟铳的技术含量也不高,倭国工匠可以手搓出来。
但是制造火药的硝石,就是倭国紧缺的了。
大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一直在削减对倭贸易的硝石,设立了出口限制,禁止倭船装载硝石离开大明。
这就是大明和倭国贸易的现状。
大明几乎对倭国货物没有需求,倭国的生丝、刀具这些东西大明自己也能生产,鹿皮这类东西也不只有倭国出口,朝鲜同样是也出口大国。
但是大明却掌握了倭国急缺的硝石,以及各种高档丝绸、书籍、以及现在大明的各种高档工业品。
这巨大的贸易需求,也是岛津家不顾一切,要打通对明贸易的原因。
可岛津家这艘船出航这么久,还没有返航,让整个岛津家都焦躁起来。
但是黄文彬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焦虑,他每天就是在自己的房间内写书,有时间就会在城堡中散步,找一些倭人武士交谈。
岛津贵久几次想要冲过去询问黄文彬,却总被他的气度所慑,不敢开口询问,所以也只能一天天的等下去。
黄文彬写完一页,这才将书稿整理好。
这本书是他按照自己在岛津家的见闻,对倭国进行的分析。
黄文彬其实心中也没底。
朱俊棠到底能不能回来,如果朱俊棠就这样跑了,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黄文彬也不知道。
所以他在房间里写书,就是想要总结自己的见闻,将自己对倭人的观察记录下来。
那就算是自己死了,也可以想办法让人将这本书带回大明。
大明就可以针对性的制定对倭政策了。
黄文彬以倭人最爱的菊,和倭刀作为切入点:
“余流落萨摩,栖身岛津家天守阁数月,观倭人之行止,愈觉其性情似阴阳二气相搏,恰如彼邦所传“菊”与“刀”之吊诡调和。”
“倭人骨子里,无非‘慕强而敬礼,忠诚而反复’八字耳。”
“其性情非一以贯之,反若波涛中一叶小舟,强则俯首如犬,弱则噬主如狼,盖因倭国局促岛国,战乱频仍,此等特性遂成其立命之术。”
“夫其慕强之性,已刻骨入髓。余初至天守阁,手刃佛郎机人一命,非但未得岛津家主震怒,反引来武士伏地跪拜,岛津贵久尊余为天朝贵人,言行间极尽敬畏。彼等视强者若神佛顶礼,凡遇军威或威仪高出己者,即尽脱凶悍之相,俯首帖耳。”
“然此慕强,又孕育‘刀’之险诈阴鸷。倭人非忠贞之辈,反复无常若海潮。余亲见岛津家在佛郎机人与大明间首鼠两端。”
“彼等向日与西夷勾连通商,待余现身,立弃如敝履。而战国‘下克上’之风遍行倭国,今日俯首之徒,明日或举刀弑主。”
“故余常自省,居此虎狼穴中,当以‘菊’为表,采风著文;以‘刀’为鉴,暗备杀机。”
黄文彬合上书页,再过上一个月自己这本书就能写完。
若是朱俊棠再不返航,自己就要想办法将书送回大明。
——
这次事关太子,通政司也特特事特办。
皇帝下旨后,通政司的快马送到直沽港口,飞剪船顺风南下,只用了十几天就抵达了台南港。
接到了皇帝圣旨,以及太子亲笔信的国舅李文全,迅速下令,释放了扣押的倭国船员,并允许朱俊棠作为贸易代表,直接和大明商人做生意。
然后李文群又以宴会名义,将朱俊棠请到他的府上,向他出示了皇帝圣旨。
等看到圣旨后,朱俊棠痛哭流涕。
朱俊棠本来也没底。
他本可以弃船逃跑,但是又不放心黄文彬。
他也不知道向李文全说明情况,大明官府会怎么对待他们?
本来朱俊棠被困在船上,都已经快要绝望了。
这时候李文全带来皇帝的圣旨,皇帝甚至还亲自点了两人的名字,让他们在倭国搜集情报。
还下旨让李文全配合两人。
这如何不让朱俊棠感恩?
他说道:
“能得陛下和太子如此信重,朱某就是死在倭国,也一定要将倭国情报送回大明!”
李文全连忙说道:
“朱举人莫说这晦气话,如今倭国通政署成立,有大明做后盾,两位只需要好好搜集情报就行了。”
“陛下的旨意也说了,朱举人有什么要求,尽管向李某说!”
朱俊棠冷静下来,接着说道:
“请国舅准备倭人需要的硝石,澎湖可有淘汰的鸟铳?”
李文全点头说道:
“硝石简单,澎湖本就是硝石贸易中转港口,本世子出钱求购就行了。”
“府上有一批东南抗倭淘汰的鸟铳,都是老旧货色,有些都生锈了,是用来吓唬土人的。”
“那就请国舅也将这笔鸟铳装箱,有了这些货物,我们就能取得岛津贵久的信任。”
“等返回倭国后,我和黄主司就成立一家商馆,作为倭国通政署的掩护。再请国舅搜罗一批志士加入通政署。”
听到朱俊棠条理清楚,计划周详,李文全立刻答应下来。
很快,李文全就凑齐了朱俊棠需要的货物,这艘倭船终于返航了。
(本章完)
第333章 制度问题!
第333章 制度问题!
四月二十二日。
自从沈一贯随着王世贞去往朝鲜后,报馆冷清了不少。
就连罗万化都不适应这种冷清。
好在还有报馆的事情要忙,罗万化日子还算充实。
反观苏泽,自从入春以后,他越发懒散起来,除了去东宫之外,就窝在报馆里摸鱼。
其实也不是苏泽要偷懒,而是现在朝堂运行平稳,实在没什么需要他插手的地方。
高拱升任首辅后,群臣担忧的内阁之争并没有出现。
首先是高拱显示出了首辅的风范,性格收敛了一些,也没有肆意侵夺其他阁臣的职权。
张居正也一改原来的强势,在内阁也保持低调,刻意避开了和高拱的冲突,专心经营户部的事务。
赵贞吉也有事情要忙,京师新军也拿到了预算,赵贞吉终于可以建立新军了!
嘉靖朝的时候,赵贞吉就想要改革京营,但那时候时机不成熟,皇帝和大臣也都不支持。
如今终于熬到了机会,赵贞吉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上面。
唯一的问题,就是赵贞吉和兵部尚书曹邦辅在京营改革上发生了冲突。
曹邦辅反对过于激进的改革,但是赵贞吉的官大一级,经常去兵部亲自坐镇督办,曹邦辅也只能忍着。
工部也拿到了一笔启动资金,两大项目开始先期的工作。
梳理黄河水道,工部侍郎潘季驯提出了束水攻沙的方案。
方法其实也简单,就是在关键位置上加强水流速度,让水流将河床中的黄沙冲出来。
另外一名工部侍郎王之桓,则负责苏北灌溉总渠的挖掘工作,给黄河打通另外一个出海口。
这两个项目要在冬季枯水期动工,工部几乎将全部预算都砸了进去,专务阁老雷礼负责协调其他衙门和地方官府,每日也有处理不完的公务。
而教育专务大臣,新入阁的殷士儋也十分忙碌。
两省一府筹办小学,武监预科和水师学堂,这些事情都归属他这个教育专务大臣。
一条条政令发下去,殷士儋才发现苏泽这个三级学堂的体系是多么宏大。
这提供了从开蒙到成材的全套培养体系,各个阶段的考核规则要制定,小学,预科的教材要审定,教师要培养。
殷士儋成了内阁之中最忙的阁老,整天不是在去礼部的路上,就是去国子监的路上。
这些大事,自然有阁老们去忙,而这么几位阁老在位,六部九卿衙门也不敢摸鱼,整个京师各大衙门都飞快运转了起来。
太子则对倭国产生了兴趣,他让国舅李文全在澎湖搜集倭国的消息。
这些商人的消息乱七八糟,很多消息互相矛盾。
但是太子对比乐此不疲,在明伦堂挂着一副倭国地图,然后根据这些情报,分析倭国的战局。
对此苏泽爱莫能助,他对于倭国所谓战国时代的记忆有限,就是用【记忆香囊】也回忆不起来多少有用的信息。
苏泽也就知道,织田信长会击败各路诸侯,成为倭国霸主。
但是织田信长会死在本能寺,最后织田家会落在他的家臣手里。
苏泽提醒太子多关注织田信长的消息,就由着小胖钧折腾去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旦沉迷就会十分专注,这么一来,苏泽确实没事做了。
看到苏泽懒散的样子,罗万化实在是忍不住了,他说道:
“子霖兄没事要忙吗?我手里有个案件,你要不要看一看?”
罗万化上次的调查文章,草菅人命的房山县令被罢官治罪,无良矿主也被斩首。
这场胜利让罗万化办报热情更高,拉着编辑部寻找下一个爆炸新闻的选题。
但是这次罗万化十分的谨慎。
吃过一次亏,罗万化也明白一个道理,既然要做揭露真相的报纸,那就要比敌人更厉害,要一下子把对方捶死,不能给对方翻身的机会。
所以罗万化要求报道一定要深入,报道一定要严谨。
而且上次打响名气后,编辑部也接到了大量的来信,提供新闻线索。
“这事情还和子霖兄有关,是新式土楼的事情。”
“新式土楼,是建造质量问题吗?”
罗万化摇头说道:“土楼的质量很好,京师官员都很喜欢,但是也因此产生了弊案。”
“弊案?”
这下子苏泽都震惊了。
上次休沐日的时候,苏泽还和工部主事万敬,随着水泥的供应增长,土楼已经交付了十座。
苏泽本来很高兴,但是没想到才十座土楼,就已经发生弊案了?
罗万化说道:“子霖兄建造土楼,本来是为了京师贫困官员,能用低廉的价格租到合适的房子,免于奔波之苦。”
“但是这新式土楼建造的太高了,一些家境不错的官员也申请新式土楼,甚至有一个工部官员,都已经在京师购房了,还占了一套土楼的房间,平日里都不常住,仅仅用于短憩。”
苏泽也是无语,但是这似乎古今中外都数见不鲜。
总有这样的人,抱着“有权不用王八蛋”的想法,尽一切可能多吃多占。
苏泽想着自己这些日子也闲着无聊,也起了静极思动的心思,于是说道:
“那一甫兄就把这个新闻交给我吧,我去新式土楼那边看看。”
“那就多谢子霖兄了。”
等苏泽来到工部,直接找到了负责营造新式土楼的营缮司。
营缮司的主司是苏泽的好友傅顺。
苏泽本来以为傅顺不在工部,因为他听万敬说,傅顺正在忙着房山到京师的铁路工作。
可没想到,傅顺竟然在部里,一见到苏泽,傅顺就大倒苦水。
京师这条铁路可以说是相当不容易,最大的难度就是途经道路的土地产权问题。
没办法,能在京畿拥有土地的,自然是非富即贵。
要修铁路,那就要征地,征地就是修铁路第一等麻烦的事情。
铁路虽然不长,但是如果全部按照地主的要价来补偿,铁路预算怕是翻上几倍都不够。
更重要的是,这条铁路是示范性的,如果征地价格高成为定例,那以后再修铁路,成本就太吓人了。
听完了傅顺的抱怨,苏泽说道:“应和兄,这件事本来就不该工部出面。”
傅顺说道:“工部不出面?子霖兄不会认为,顺天府那帮家伙能成事吧?京畿这些县令,连县里的田地清仗不了,难道还指望他们征地吗?”
苏泽摇头说道:“应和兄,你想一想,这铁路是为谁修的?”
“自然是为了朝廷修的。”
“是,也不是。”
苏泽不卖关子,直接说道:“铁路自然是为了朝廷修的,但是铁路股权是在铁路董事会手里,他们不也是铁路的主人?”
苏泽接着说道:“工部出面,这些土地的主人自然待价而沽,反正是朝廷出钱,要价自然狠。”
“咱们修铁路,本来就是为了降低京郊工厂的原料运输成本,如果修路的成本太高,那还不如不修。”
“铁路亏损,铁路公司的股东也受损,所以这件事应该由他们出面。和这些土地主人谈判。”
“如果遇到坐地起价的,也应该由董事会决定,是同意补偿还是绕道建设。”
傅顺傻眼了,他问道:“这么专业的事情,那帮人真的行吗?”
铁路董事会在铁路股票卖出后就已经成立了,在刚成立的时候,傅顺也参加了一次董事会的聚会。
傅顺发现,这些参加董事会的股东,一部分是看好铁路未来的京师权贵,当然他们中不少人都没亲自出面,但是由府里的管事代持参会。
另外一部分股东,则是随着京畿产业发展,涌现出的新富。
这些人参加铁路董事会,就是为了结交权贵,所以这场宴会让傅顺十分恶心,也对这些铁路董事们充满了厌恶。
在他看来,这帮铁路董事都是一帮趋炎附势的家伙,根本不能成事。
但是苏泽却说道:“他们是铁路的股东,董事会也是为了铁路成立的,铁路建成后的利润分红也和他们有关,他们是最不希望铁路亏本的一群人。”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让他们试试呢?”
傅顺也思考起来。
他也听说,铁路股东中,不少都是京师权贵,说不定其中有的被征土地就是他们的。
这些股东成分复杂,但不也说明他们的手段会比官府多吗?
既然工部征地遇到了困难,那不如就交给他们试试,也免得每次铁路董事开会,都搞成社交宴会。
傅顺点头说道:“那就听子霖兄的,尝试让铁路董事会去解决征地的问题。”
紧接着傅顺又摩拳擦掌说道:“房山的铁轨厂已经完工了,已经能生产合格的铁轨了,只要解决征地问题,很快就能开工了!”
苏泽点头,马拉轨道车的技术难度不高,最大的问题其实成本问题。
万敬前阵子又改进了新的炼钢法。
原本的炼钢炉,是将炭毒(一氧化碳)来加热炼钢炉,这样能比直接烧炭,能获得更高的炉温。
万敬又改进了技术,他发现了制取炭毒的办法,然后先加热炭毒,导入到钢水上方直接加热。
这种方式能够将炉温提高到新高。
同时这种炼钢炉,还需要更加稳定的鼓风机,这样才能将炭毒和空气送进炼钢炉中。
人力和畜力都不是很稳定,水力鼓风机又对环境要求太高,必须将钢厂建设在靠近水源的地方。
万敬想到了苏泽的水空调。
苏泽去年夏天在报馆使用的水空调,利用蒸汽机抽取井水降温。
京师能够装得起水空调的家庭不多,但是这项技术很快被山西商人用在了矿山中。
煤矿进水是一个大问题,原本遇到进水的矿洞就只能废弃一条路。
但是有了蒸汽抽水机后,进水的矿洞也能挖掘了,这大大节约了开矿的成本。
这项技术也迅速在采矿业传播开,万敬很快就发现,蒸汽机非常适合驱动鼓风机!
蒸汽机产生的动力大体上稳定,而炼钢炉就是需要稳定进气。
蒸汽机能够在高温环境下工作,鼓风机可以设在炼钢炉边上,不像是人力畜力那样,需要远离炼钢炉工作,那样会浪费大量的动力。
这一套预加热燃气,蒸汽机驱动鼓风机的技术,进一步增加了炼钢厂的产能。
苏泽知道这也是必然的,钢铁需求的增加,自然会倒逼炼钢技术的发现,钢材产量的增加,钢材价格就会下降,那民间自然会在更多地方使用钢材。
说完了铁路的事情,苏泽才说起了自己来的正事。
听完了之后,傅顺眉头紧皱说道:
“子霖兄,这建造新式土楼归我们营缮司,但是负责分配的可不是我们营缮司。”
“那是谁负责的呢?”
傅顺说道:
“是潘侍郎负责的,但是这些日子潘侍郎都忙着河工的事情,估计是交给别人负责了。”
紧接着傅顺也倒起苦水,他说道:
“这件事其实也不能怪我们工部,工部只是接受需要用房官员的申请,到那时这些官员到底在京师有没有房子,我们工部也是不知道的。”
“他们是贫还是富,工部也只能按照报告来,我相信潘侍郎绝对不会在这件事上营私的。”
苏泽点头,他也相信潘季驯的人品,或者说堂堂工部侍郎,绝不会在这等小事上谋私的,只能说确实是工部的制度有问题。
既然问题搞清楚了,苏泽就从工部返回了报馆。
罗万化听完了苏泽的消息,皱眉问道:
“子霖兄你准备怎么办?”
苏泽说到:
“这件事工部或许有审核不严的问题,但是根源不是工部的事情。”
罗万化问道:
“那子霖兄的意思,这个报道就放了?”
其实罗万化本来也不觉得这是个好的报道,新式土楼是官员的分房,其实普通百姓是无感的,这样的报道也不会引起太大的民间反响,只是在官员中闹的凶而已。
苏泽摇头说道:
“这报道确实不适合刊登,但是这件事我是要上书的。”
“子霖兄不是说,这不是工部的问题吗?”
苏泽点头说道:
“是啊,不是工部的问题,这是制度的问题!”
(本章完)
第334章 房产报备制度
第334章 房产报备制度
罗万化疑惑道:
“制度问题?正如工部说的那样,工部官员在租房之前,也不知道这些官员的产业贫富,子霖兄要怎么解决?”
苏泽说道:
“这个简单,凡在京七品以上官员,每年都需要向科道报送自己在京师房产名册,那朝廷就能知道官员在京师有没有产业了。”
罗万化一惊道:
“子霖兄,这怎么可!”
苏泽反问道:
“为何不可?”
罗万化想了一会儿说道:
“官员在京师置产,本来就是他们的自由,而且就算是向科道报备,也有可能少报瞒报?这不是一回事吗?”
苏泽摇头说道:
“这怎么能是一回事?向工部隐瞒房产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是向科道隐瞒名下房产,这可就是大事了。”
“对于隐瞒房产的官员,科道官员完全可以进行调查弹劾,必然能抓住一大批蛀虫来。”
罗万化又说道:
“可京师官员肯定要反对的。”
罗万化如今也不是刚入官场,他自然知道苏泽此举的厉害。
但是越是厉害的招数,越是容易遭到官员的反对。
苏泽心中也明白,这一招的杀伤力巨大。
原时空这套个人重大事项报送制度,虽然力度上不如财产公示,但是也通过这套体系抓到了不少大贪巨蠹。
这套制度的精妙,就在于让贪官头顶上悬着一把利刃。
如实报送,就要解释财产增长,如果隐瞒不报,那光是一条“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的罪行,就可以将他们送进监狱了。
大明虽然没有“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但是对于科道官员来说,突然多了一大笔财产,六科都察院就可以发起弹劾了。
苏泽有了思路,迅速写下了奏疏。
罗万化站在苏泽身后,看着苏泽起草奏疏。
《奏为请定京官房产报备之法以肃吏治事》
“制度者,治事之纲纪也。”
“近察京师新式土楼配给一事,本为恤贫而设,然有工部官员已置私产,仍强占官舍。”
“究其根本,非工部之失察,实制度未立故也。”
“臣请立新制,定报备之规。凡京师七品以上官员,岁首须造册具结,详陈本人在京房产之数、坐落、契证,径报六科都察院备案。”
“科道官依册查核,遇虚报瞒产者,即行追查资财来路;若涉贪墨,依律弹劾坐罪。”
“此举之利有四:
其一绝侵夺之患:若前日占房蠹吏,申报则无所遁形;
其二杜贪腐之源:资财来路既明,巨蠹必现;
其三专责成之司:科道本风宪之职,稽查乃其本职;
其四立纲纪之威:以制度束权,更胜万言劝诫。”
等苏泽写完,罗万化也拍手叫好。
如果真的按照苏泽这套制度执行,那京师官员在用贪墨的银元置产的时候就要有诸多顾虑了。
而且也正如苏泽所说,如果能确立官员房产报备制度,日后也就不会发生富裕官员申请廉租土楼的事情了。
苏泽检查完奏疏,京师房产报备,其实只是整个制度中的一个环节。
原时空的重大事项,不仅仅包含房产,还要包括婚姻状况变化、购车炒股等重要经济状况。
有的国家甚至还要求上报家庭全部资产明细。
但是目前大明,也只能做到这一点。
在使用银元作为货币的大明,想要调查现金财产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别说官员的金银,就是这些官员在京师以外的田宅产业,大明朝廷也调查不清楚。
但是万事开头难,先弄出一个京师房产登记来,日后再慢慢填充就是了。
就是不知道这次上书,到底要有多少人反对?
罗万化说道:
“子霖兄,要不要先给高首辅看看?”
苏泽想了想,这次奏疏推动的阻力肯定很大,还是先和有过吏治管理经验的高拱商议一下再上奏比较好。
如果能得到内阁的支持,好歹阻力能小一点。
苏泽看了一眼自己剩余的威望值,这次他也不头铁,而是等到晚上,老老实实的带着奏疏来到了高拱家。
这还是自高拱升任首辅后,苏泽第一次来高拱家。
和上次相比,高拱家倒是没有太大的变化。
唯一的变化,就是高拱宅前等着拜见的人更多了。
不过这位首辅厌恶攀附奉承的官员,估计很快这些官员就不会再来了。
苏泽被管事带到了高拱的书房。
比起上次,这一次高拱书房更乱了。
高拱也不明白,明明以前李春芳也经常请假,自己这个内阁次辅其实也是干着首辅的工作,那时候怎么就没这么忙?
高拱这才发现,其实原本李春芳摸鱼的时候,也已经帮着内阁处理掉了很多的事情。
饶是高拱精力充沛,也被这些繁琐的工作闹得吃不消,可偏偏这些事务还不能假手他人。
高拱也明白了,为什么当年严嵩老了后,要让严世蕃协助他处理政务。
没办法,大明首辅这活就不是人干的!
说起来内阁首辅是协助皇帝调理阴阳,宰执天下。
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下面官员有矛盾,高拱这个首辅要协调,要哄着下面干活。
自己姿态稍微软一点,下面官员会认为首辅没有宰相的威信。
如果自己强硬一点,下级官员又说我大明不设宰相吧?一个区区内阁大学士耍什么威风?
这阵子内阁事务繁多,高拱要一件一件的协调,而其他官员遇到事情可以在找他这个首辅解决,自己这个首辅要找谁?
找皇帝吗?
大概皇帝会很信任的说一句,“朕信任高师傅,一切就由高师傅做主了。”
所以当苏泽递上奏疏,高拱揉着太阳穴说道:
“就为了新式土楼租房事情,子霖至于要这么大动干戈吗?”
苏泽正色说道:
“师相,这绝对不是为了土楼,新式土楼的事情不过是一个引子,弟子还是为了实学大业。”
被苏泽几次用实学当饵钓,高拱也没这么容易咬钩了,他说道:
“这和实学有什么关系?”
苏泽说道:
“师相要打着实学的旗号改革,那首先就要整顿吏治。”
“吏治不清,什么改革都是镜中水中月。”
“而古语有云:‘其身正不令而从’,京师官员乃是我大明的肱骨干臣,如果京师官员的吏治问题都管不好,如何推广改革?”
听到这里,高拱微微点头。
大明每一任首辅,在上任的时候都要向皇帝上奏,说明自己的时政纲领。
比如徐阶的施政纲领,就是“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
这是严嵩破坏大明政治制度后,徐阶提出要重振皇权权威,申明阁部职责,加强制度管理的施政方案。
这个方案自然是符合当时局势的,所以徐阶当时担任内阁首辅也是众望所归。
而当年李春芳就任首辅,给皇帝的奏疏,是请皇帝“施政持论平,谋国不操切。”
简单说就是李春芳劝谏皇帝在推行国政的时候不要太操之过急,而是要缓步而来,李春芳内阁的定位就是大明施政的润滑剂和阻尼器。
从李春芳罢相后的评价看,李春芳内阁的政策也是成功的。
李春芳缓缓推动了几件大事,压制住了群臣的矛盾,给了大明一个休养生息的时间。
如今到了高拱手里。
高拱给皇帝的奏疏,就打出了“实学改制”的旗号。
也就是说以实学为纲领,将李春芳时期的一系列改革措施推广到整个大明。
高拱听完苏泽的话,也微微点头。
高拱主管吏部多年,自然知道吏治的重要性。
苏泽有心要整顿吏治,他本人自然也是支持的,高拱自己也厌恶贪蠹无能的官员。
“这份奏疏老夫会在内阁议一下,几位阁老应该不会反对。”
“但就怕其他官员反对。”
苏泽想了想,对此也没有好办法。
改革自然要得罪人,这时候就要看主持改革的人是否坚定了。
当今皇帝自然不是这样一个坚定的君主,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自己也有系统。
——
次日,苏泽亲自来到通政司,将奏疏递了上去。
经历官叙叔礼这次不敢怠慢,直接送到了通政使李一元的桌案上。
李一元看完后连忙带着奏疏去了内阁。
内阁。
新首辅有新气象,高拱主政的风格和李春芳就截然不同。
李春芳在任的时候,阁臣各自分管一部分事务,遇到棘手的事务才会共同商议票拟意见。
寻常的事务,一般只要一名阁臣票拟就可以送入司礼监了。
但是高拱显然不喜欢这种方便首辅摸鱼的制度。
高拱要求所有的奏疏都要经过他的手,他认为重要的奏疏会拿出来一起讨论,再由内阁尽量形成共同意见上报。
只有内阁意见不一致的时候,才分别票拟上报。
对于高拱这种明显带有集权性质的改革,三辅赵贞吉也抱怨过几句,但是次辅张居正却没有跳出来唱反调。
高拱虽然想要集权,但是户部的事务专业性太强,还真不是高拱就能搞定的。
很多事情最后还是张居正的意见占据上风,形成内阁共同意见。
张居正也冷眼旁观,他知道抱怨最大的是司礼监。
以往阁臣有意见分歧,司礼监就有插手的机会。
利用阁臣的分歧,司礼监就可以以近臣身份,向皇帝施加影响力。
现在内阁尽量形成一致意见,那司礼监就没有太多空间了。
总不能司礼监要公开和阁臣打擂台吧?
上一个这么做的司礼监叫“八虎”,八虎之首刘瑾的下场是凌迟处死。
所以张居正没有跳出来反对,他等着司礼监积攒对高拱的怨气。
苏泽的奏疏送到以后,高拱专门拿着苏泽的奏疏开了小会。
这次阁臣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对声,报备在京房产确实是有利吏治的事情,在场的重臣也不忌讳报备自己的房产。
这一任内阁中也没有贪财的阁老,大家的宅子在哪里,皇帝和群臣都是知道的,只要老老实实报备就行。
——
报馆。
——【模拟开始】——
《奏为请定京官房产报备之法以肃吏治事》送到内阁,内阁公议后都同意你的奏疏,奏疏送入司礼监。
隆庆皇帝担忧你的奏疏引起外朝纷争,先发给六科都察院商议。
六科都察院反对你的奏疏,甚至还有御史将奏疏内容泄露到民报上,引起了京师官员的激烈反对。
反对声中,皇帝留中了你的奏疏。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1340。】
【若要完全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5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果然涉及到了吏治的改革,总是反对声很大。
这件事明明扩了科道的权力,但是科道带头反对。
不过只需要500威望点,这倒是出乎苏泽的预料,他还以为至少需要1000呢。
苏泽果断选择了“是”。
【威望值已经扣除,剩余威望840点,已经在现实中完成上书,请等待奏疏生效。】
接下来就看系统的了!——
四月二十五日,《新乐府报》,《新君子报》,《商报》的编辑部,都收到了匿名来信,信中还夹着苏泽奏疏的抄本。
《新乐府报》的编辑何素心见到事关重大,连忙将这封信送到了总编何心隐手里。
何素心是何心隐的弟子兼助手,他等到何心隐看完来信后说道:
“何师,要不要刊登这封信和苏翰林的奏疏原文?”
这封信是匿名的,但是从来信行文看,应该是出于官员的手笔。
何心隐冷笑一声,这是反驳苏泽奏疏的信。
信中写道:
“自古官员治产置业,皆由私财所购,乃臣工私事,朝廷从未强令公示。今以报备为名,驱百官如囚徒自供,使清流与罪囚同列,此非待士之道!”
“今苏泽妄图以新制钳制众臣,视百官如仇雠,恐致上下离心。”
何素心知道自己这位老师和苏泽不对付。
办报上,《新乐府报》是《乐府新报》的竞争者。
学术上,苏泽推动实学,何心隐是心学大师。
但是何心隐却说道:
“拿笔墨来,我要亲自撰文反对!”
(本章完)
第335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第335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撰文反对?
何素心兴奋起来。
何心隐的文章辛辣讽刺,每一次发表都能带动《新乐府报》的销量,只可惜他已经很少亲自写文了。
报社的日常运营,也都交给了何素心手上。
何素心给何心隐研墨,又给他铺上纸,何心隐只是简单打了腹稿,就迅速写下了一篇文章。
何素心则在一边看,但是看着看着他觉得不对劲了。
这不是反对苏泽的文章啊?
这是帮着苏泽,反驳那封投稿来信的文章!
何素心越看越是心惊。
只看到何心隐写道:
“官员之俸,自何处来?”
“一民衣食供养百吏,万姓膏血泽被一方。”
“黎庶躬耕于陇亩,小贩叫卖于市井,织妇夜织于寒舍,行商困顿于旅途。彼等输租纳赋,以供国家,朝廷养士之俸粟皆其滴汗沥血所聚也!”
“故,官员所为者,非独食君之禄,实乃万民父母托付治理之重器,享用者乃万民同胞之膏脂!”
“尔言私事,何其荒谬!”
“试问父母焉有对供养其之子女言隐私之理?”
“官员之俸禄、所置产业之根基,既皆取之于民,则其家财之来去正邪、丰俭用度,便关乎民心之得失、吏治之清浊。此非一己之私,实为天下之公!
“苏翰林此法尚存不足,其度犹浅!仅向科道报备,匿书尚且忧其“瞒报少报”之弊,诚然可虑。”
“本报倡其当更进一步,凡七品以上京官岁首所报京师产业详册,当择其要略,公之于报纸之上!”
“民为水,官为舟,水清方能行船。产业公示非欲辱士君子,实欲借天下黎庶之目为鉴,照其清廉正大之心!”
“敢以清白置产者,见光何惧?必坦然而行于市井,问心无愧于百姓。唯其心有鬼胎,惧其巨产来路不明者,方畏光如魍魉,惧天下之口舌议论!”
“其论二,非待囚徒之道,乃正‘待士之道’也!”
“慈父严母,真爱护其子女者,非放任娇宠,必教之以规矩,束之以德行!子女行差踏错,损及自身,更辱及家门。待士亦然!”
“宽纵贪墨者,使其堕于欲壑,身陷囹圄,家破名裂,此乃“害士”也!”
“设立严制,以天下之目为监督,使其不敢轻染贪墨。居者知廉,行者知耻,贪者知惧。身正行端,名节昭彰,仕途平稳,家业长久。此乃护士也!”
“官清则民信,民信则官安,上下相孚,此乃江山社稷安定基石。”
等到何心隐写完,何素心心中觉得这文章有些不对。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传统的说法。
但是何心隐在文章中,却将“君禄”和“民膏”联系起来了,将忠君和爱民这两件事画上等号。
这总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如果顺着这个思路推下去?
何素心连忙摇头,在这个推导中,似乎藏着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
收起这些杂乱的心思,何素心看向自己的老师问道:
“何师,您为何要帮苏翰林说话啊?”
何心隐笑着说道:
“我非是帮着苏子霖说话,而是说的公论。素心啊,吾等文士,以笔为刀,遇到不平之事自然要持刀冲上去的。”
“这封信,苏子霖的奏疏原文,还有我的文章,增刊一个版面,安排在下一期出版。”
——
“号外号外!”
都察院外,聚集着一群报童。
在苏泽办报的时候,六科和都察院出于对办报的反对,所以都没有订报。
日后各大衙门除了《乐府新报》外,也开始订购其他民报,但是六科和都察院都没有订报的经费。
从这件事后,六科和都察院的官员就要自己买报纸。
六科在皇城内,他们的人少,一般去蹭隔壁中书科的报纸看。
都察院人就多了,这么多御史也不可能都去蹭别的衙门的报纸,所以报童就发现了商机。
都察院门前,你能买到京师所有发行的报纸。
从四大报到各种小报应有尽有。
福建监察御史马汲来到一个报童面前问道:“有没有最新一期的《新乐府报》?”
“有的有的,官爷,惠诚一铜币。”
马汲有些肉疼。
一铜币对于他这个御史也不算多,但是京师这么多报纸,一个月少则十期,多的日刊,如果都买要不少钱。
可别的衙门官员可以在衙门看报,也不用所有报纸都买,但是御史就不行了。
身为御史,必须要关注舆论的动态,了解朝堂和民间的风向。
没办法,阁老们都会定期在官报上发文章,遇到大事件也要发表看法。
甚至某个阁老没有就某个热点发文,或者一段时间没在报纸上露面,官场上都会猜测他是不是失势了。
报纸上的民间消息也很重要。
自从报纸出现以来,官府也没办法在很多事情上装死了。
一旦形成民间舆情,皇帝也能看到文章,御史台如果不能提前调查清楚,等到皇帝问起就被动了。
要是闹成房山县那样的事件,连相关御史都得受罚。
马汲付了钱,迫不及待的打开报纸,头版没有?
那封信和苏泽奏疏的抄本,就是马汲寄给何心隐的。
本来马汲以为会在头版头条刊出,难道是下一期?
以这些报社的尿性,这样的新闻还不是第一时间刊登吗?
马汲又发现报纸的厚度不对,他翻到中间,原来是增发专版了!
遇到重大新闻,头版刊登不下的时候,报社就会多印一页,这也说明《新乐府报》对于这件事的重视。
马汲准备坐到公房好好欣赏自己的“杰作”,于是快步走进了都察院。
马汲回到了自己的公房中。
他这种普通御史,只能和其他御史挤在一起办公。
看着隔壁资深御史的单独公房,马汲露出羡慕的表情。
趁着同僚都没来,马汲拿出报纸,认真看了起来。
《新乐府报》上刊登了自己的信和苏泽的奏疏,但是除了这个之外,还有一篇报纸社论。
马汲也以为这是帮自己摇旗呐喊的,于是更激动的读了起来。
等马汲看完后,整个脸都白了。
这篇社论文笔犀利,将自己信中的理由狠狠批驳了一番。
不对啊!
马汲选择《新乐府报》,就是因为这份报纸总有点“反贼”倾向,总是会有意无意批评朝廷的政策。
马汲本以为《新乐府报》会站在自己这边,反对苏泽的奏疏,却没想到报纸彻底反驳了自己的来信。
关键是这篇文章写得逻辑清晰,论证有力,马汲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反驳的论点。
如果这只是发生在都察院内的辩论,这倒是也没什么。
可偏偏这是刊登在报纸上的文章!
以《新乐府报》的发行量,马汲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和这些大报相比,自己完全处于舆论失声的状态,也就是说只有报纸可以批驳自己,但是自己却没办法反驳!
更糟糕的是,马汲突然发现自己犯了致命错误!
在官员中,赞同房产报备的是少数,反对的是大多数,自己可以用人多势众来制造舆论!
可这个话题捅到报纸上,如果放在整个社会上,那支持房产报备的,反而是大多数了!
明明优势在我,为什么要将苏泽的奏疏捅到报纸上?
马汲恨自己昏了头,以为自己得到了都察院同僚,还想把苏泽的奏疏刊登在报纸上,狠狠羞辱他。
却没想到现在都察院反而处于不利地位了!
马汲连忙将报纸收起来,担忧的等待事态进展。
果不其然,随着更多御史来到都察院,整个都察院的风向开始逆转。
甚至连资深御史都走进了公房,对着所有御史说道:
“诸君看了报纸了吧?竟然有人将朝廷公文泄露给民报,内阁已经派人来问,大司宪震怒,已经向内阁保证,一定要将这个泄密的人揪出来!”
“尔等若有线索,可以去找大司宪!”
听完了资深御史的话,马汲只觉得天都塌下来了。
《新乐府报》将自己的来信原文刊登了,自己在都察院多年,不少同僚都熟悉自己的行文风格。
只要有心人去查,很快就能把自己揪出来。
而都察院中,最不缺的就是有心人了。
想到这里,马汲几乎要瘫软在座位上。
他仔细思考了一会儿,颤颤巍巍的站起来,与其被人揪出来,还不如自己去向左都御史自首。
——
内阁首辅高拱也很惊奇,苏泽的奏疏竟然这样通过了。
《新乐府报》上的文章,直接将那些反对房产报备的官员驳到哑口无言。
是啊,普通百姓也要问,你一个当官的,连京师房产都不愿意报备,是不是心里有鬼?
接下来是都察院失声。
在报纸刊发后,都察院迅速反应,查明泄露苏泽奏疏的,就是福建道御史马汲。
关键是,这份奏疏并不是皇帝御批完交给科道的,而是皇帝发给科道征求意见的。
也就是说,这份奏疏还在公文体系流转中,并不是颁布给天下的圣旨。
这样一来,马汲泄露了朝廷还在商讨中的公文,这已经是违反官场规则的行为了。
皇帝听到之后也是震怒!
发给科道商讨的国策也能泄露给民报,还是一名言官故意泄露的!
还引起了民间的议论,让朝堂处于不利的地位。
到了这个时候,皇帝再次召见内阁,内阁首辅高拱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京师群情汹涌,皆言反对房产报备的官员是贪蠹之辈,如今科道也没有异议,臣请陛下准奏颁行。”
隆庆皇帝点头说道:“首辅此言极是。”
于是皇帝降旨,要求在京官员,都要向都察院报送自己在京师的房产。
此外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和都察院的御史,则要向六科报送房产。
内阁阁臣,大小九卿,也全部都要报送。
紧接着阁臣们带头报备了自己的房产。
高拱在京师就一座御赐的宅邸,报备的时候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张居正的宅子也是皇帝登基后御赐的。
赵贞吉的宅子是自己买的,赵氏是四川望族,家族原本在京师就有祖宅,这座宅子是在祖宅基础上扩建的,也没有什么问题。
雷礼的宅子是先帝御赐,殷士儋则干脆在京师没有宅子,一直都是租房子过。
有了阁臣带头,京师官员也知道反对没用了,只能乖乖的上报。
——
四月二十五日,报馆。
“子霖兄,陛下已经通过你的奏疏了!”
罗万化也不知道苏泽到底走了什么狗运,御史马汲竟然做出如此愚蠢的行为。
但是罗万化又问道:
“子霖兄,只是让官员报备,这能防腐吗?”
苏泽说道:
“子霖兄,这贪腐的问题,是历朝历代的顽疾,太祖曾经高压反腐,最后有用吗?”
罗万化摇头。
苏泽说道:
“这天下的官员,总有那心术不正,就是要贪墨的,这样的人,就不是任何制度能约束的,需要的是国法的严惩。”
“但是这天下中事情,也总不是非黑即白的,总有那么一些心中有圣贤教导,但是却时常被诱惑的官员。”
“报备制度,就是惊醒这类官员。”
罗万化这才点头。
苏泽说的没错,仅仅是一个房产报备制度,起不到杜绝腐败的作用。
苏泽又说道:
“个别的腐败其实不难治理,抓一两个贪官就是了,最怕的是风气坏了。”
“一甫兄,如果贪官大张旗鼓的在京师购房置产,清白的官员却要挤在蜗居中受寒暑之苦,你是清官你怎么想?”
“官员以贪腐享乐为荣,以清廉守正为耻,每个人进了官场都想要捞好处。”
“官场风气一旦不正,那再想要逆转就难了。”
“让他们贪腐的时候顾忌更多一点,让他们贪墨回来的银元更难出去一点,那下一次的时候他们就会思考,这样到底值得不值得。”
“让朝中清廉官员知道,贪墨官员是要提心吊胆过日子的,他们贪来的银元也不能合法的出去,那清廉官员也会愿意继续清廉下去”
罗万化重重点头,原来苏泽是这么想的,果然比自己想的深远!
“子霖兄,你又要上疏?”
(本章完)
第336章 吏部传说之其一
第336章 吏部传说之其一
苏泽将写好的奏疏递给罗万化,然后看起了系统的结算报告:
【《奏为请定京官房产报备之法以肃吏治事》通过,大明有了京师房产报备制度,整顿了大明官场风气。】
【因为这项制度,六科都察院弹劾了大量的贪官,成为制度化防腐的滥觞。】
【但是随着时代发展,官场又进化出更多贪腐手段,这项制度也逐渐沦为虚设。】
【国祚+2。】
【威望+100。】
【剩余威望:1010】
果然,任何制度都不是万能的,特别是对付贪官,他们的进化速度也是超过制度改革速度的。
不过能有这么一个制度,让这些贪官不敢大肆购买房产,对于京师的官场风气也是不小的进步了。
而且有了这个登记,工部日后给贫困官员安排廉租房的时候,也就有了依据。
罗万化看着苏泽的新奏疏,眼睛里放出光来。
简单的说,这份奏疏是要给京师官员涨薪水。
但是苏泽的办法不是简单的给官员发俸禄,而是给在京无房的官员,提供一份租房补贴。
这又和《奏为请定京官房产报备之法以肃吏治事》的制度扣上了!
罗万化不由的感慨,果然苏泽办事都是走一步谋划十步,原来官员报备房产,还有这样的作用!
这一次苏泽的奏疏,开头却不是引用圣人之言,或者讲述什么大道理,而是写了一段普通贫困官员在京师的遭遇:
“窃闻京师居,大不易。今观新进之士,释褐登朝,本怀报国之志;然初入宦途,俸薄禄微,偏逢京师昂租。”
“臣每见五品以下微员,既无祖产可依,,往往赁陋巷败屋而栖身,鬻简牍敝衣以偿值。”
“甚或僦居远郊,星夜趋衙,霜露侵衣而不敢辞;薪俸所入,泰半输于业主,菽水之奉尚不能足,焉得葆清廉之节?”
罗万化看完,也觉得深有同感,他家境还算不错,但是同年中有不少家境贫寒的,他们的生活确实如此,在京师过得十分窘迫。
“臣请奏:凡京师无自产、官秩居五品之下、且未入新式土楼者,乞按月给发租房津贴。”
“所费虽由公帑,然涓滴皆化养廉之资:使寒畯免鹑衣露肘之羞,下僚无庑下寄人而叹。既可全其体面,自当砺其操守。”
罗万化看完叫好。
上次京营事件后,其实吏部也争取到了一部分预算,用来改善官员待遇。
但是要怎么改,吏部上下争论不休,至今没有一个让人满意的方案。
原因也很简单,这钱要怎么给?
如果是普遍给官员涨薪水,这显然是不符合儒家道德要求的,你官员带头涨薪水,史书上怎么说?
然后预算也总共就这么点,如果给官员普遍涨薪,其实分润到每个官员头上也没有多少。
这个方案是首先被否决的,属于背了骂名又没用。
也有提出,要给基层官员涨薪水。
那到底几品算是基层呢?
京畿的县令可都是肥缺,可要比京师五品的冷衙门堂官风光多了,难道给他们涨薪,不给五品堂官涨吗?
也有说给初入官场的涨,那些官场老人就不愿意了,为什么自己刚刚入官场的时候没有这种好事?
也有说给一定年纪的官员涨,更是有官员反对,那些年纪大的快要致仕了,一辈子也捞够了,他们本来就不缺钱,明明是年轻官员用钱的地方最多。
然后就是高拱升任首辅,卸任吏部尚书,杨思忠到任吏部,这件事就暂时搁置了下来。
苏泽这个方案就巧妙多了。
给五品以下,京师无房的官员发放租房补贴。
罗万化越想越妙!
五品以下,又在京师无产,这大部分都是贫寒的官员,朝廷给他们发一笔钱补贴房租,这也是官员百姓都挑不出问题的仁政。
这笔钱也不是一直发的,等到这些官员升到五品,或者调出京师就停发,等到那个时候,也不再需要这笔补贴了。
再加上房产报备的制度,官员也要担心虚报无房被御史弹劾的问题。
罗万化说道:
“子霖兄这份奏疏,可是解了吏部之忧啊!”
苏泽说道:
“我也准备和大冢宰商议一下,最好能和吏部联署,这样通过的把握更大一些。”
“正该如此!”
——
吏部。
稽勋清吏司中,员外郎段晖正在对着桌案苦思冥想。
吏部四个清吏司,职权最大的是文选清吏司,掌管官吏品级的升迁、调任。
其次是考功清吏司,负责官吏政绩考核、掌管官吏的升职降职和罢官。
再次是验封清吏司,职责是封爵、子孙承继先祖的官位爵号、嘉奖死者并且赠予官爵给死者。
最后就是这个稽勋清吏司了,负责管理官吏们的功勋等级、名册、丧事、赡养。
和前面的三司相比,稽勋清吏司在吏部就是一个负责档案管理,各类杂务的部门。
但是这么一个倒霉部门,最近又接了一个倒霉差事。
这次京营多出来的预算,要用来改善官员待遇,如何制定这个涨薪计划,就落在了稽勋清吏司头上。
稽勋清吏司郎中又扔给了段晖这个员外郎。
段晖拿出了几个方案,连吏部内部都没能达成一致,为了这件事他天天苦思冥想。
段晖越想越气。
段晖和申时行也算是同年,虽然没能和申时行一样成为翰林,但是他科举名次靠前,也得以在京师留任。
当年他被张居正安排入吏部的时候,心中还充满了对师相的感激。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张居正门生的身份,又或者是自己官员不畅,在吏部转来转去,最后在稽勋清吏司做了一个员外郎。
段晖心中对张居正也充满怨气,自己是被张居正当做刀,安排进了吏部,当时的吏部尚书高拱能对自己有好脸色吗?
又眼看着同年一步步飞升,申时行更是直接就任了和文选郎差不多的兵部武选郎,段晖心中的怨气就更大了。
员外郎说起来和郎中只差一级,但凡在官场有了解的人都知道,同样的级别职位亦有天差地别,段晖这个稽勋清吏司员外郎,和申时行这个兵部武选司郎中,差的可不是一级,而是一条天堑。
好不容易熬走了高拱,新尚书上任,又被安排了这个倒霉差事。
段晖的怨气几乎要溢出来了。
但是让他离开京师,到地方上任职,他又不愿意。
京师繁华,又怎么是地方上能比的?
而且那么多同年,还在知县的位置上迁转,上次有一个同年来京述职宴请自己,所求不过是从偏远的县调任到富庶地区当知县。
自己好歹也是从五品的吏部员外郎,那些地方官员见到自己走出吏部,也要尊称一声天官大老爷。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吏员来通报,说是文选司郎中张四维要见自己。
张四维是文选郎,在吏部权势是仅次于尚书、侍郎下的第三人,段晖不敢怠慢,连忙来到了张四维的公房。
进入公房,段晖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四维介绍道:
“子霖啊,这是我吏部稽勋清吏司员外郎段晖段子昭。段员外,这位是詹事府的苏翰林。”
苏泽苏子霖!
听到苏泽的名字,段晖连忙见礼,苏泽也客气的回礼。
紧接着张四维说道:
“苏子霖来吏部,是来求见大冢宰的,但是大冢宰如今不在部里,苏子霖要谈的是京营预算的事情。”
“京营预算是段员外在负责,所以我就自作主张,请段员外过来参详一下。”
“苏翰林事务繁忙,等大冢宰回来后,就由我们直接交给大冢宰,不劳苏翰林多跑一趟。”
苏泽连忙向张四维道谢。
只能说不愧是能稳坐文选郎,在原时空又能入阁的人物。
段晖接过了苏泽的奏疏,脸色微变,然后挤出一个笑容,连忙说道:
“不愧是苏翰林,此法甚好!”
两人又商议了一会儿,段晖这才说道:
“请苏翰林将奏疏放在下官这里,等到大冢宰回来后,下官直接向他禀告。”
苏泽听完点头,就这样离开了吏部。
等回到自己的公房,段晖的脸几乎要气到扭曲。
苏泽比自己还晚一科,如今单论官位都已经在自己之上了!
而且每月二疏,无事不允,论起权势来,甚至还在张四维这选郎之上!
如果是以前,段晖也只是远远看着苏泽上疏,除了羡慕他得到皇帝和阁部重臣的信任外,也只能说他走了狗屎运,拜了高拱做老师。
可当看到苏泽和自己办同一件事的时候,段晖才发现对方的能力。
自己觉得棘手的难题,苏泽奏疏中三言两语就讲清楚了。
而且段晖确信,只要吏部联署,这份奏疏很快就能通过。
嫉妒如同毒蛇一样冒出来,段晖看向苏泽的奏疏,心中想到了毒计。
——
苏泽从吏部回来,这件事他有九成九的把握,但是今天那个段员外郎总让苏泽觉得有些不舒服。
想到最近也没有急着上疏的事情,苏泽还是将奏疏副本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拟开始】——
《奏为请恩恤寒微京官以安职守事》留在吏部,吏部尚书杨思忠受到稽勋清吏司员外郎段晖的谗言,没有和你联署上书。
你多次催要后,只能单独上疏。
这时候吏部拿出一套和你有些类似的方案,一同递交到内阁。
首辅高拱为了支持新任吏部尚书杨思忠的工作,更支持他的奏疏。
皇帝通过了吏部的奏疏。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1010。】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5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好家伙!
这段晖果然不是好人,竟然截胡了自己的奏疏!?
只要50威望点?
也对啊,系统都说了,吏部提出的是差不多的奏疏,皇帝和内阁都没意见。
也就是说,如果自己不找吏部商议,自己单独上疏也就通过了。
这50点,就是让杨思忠不要信段晖谗言的?
一想到自己竟然要因为这50威望点,破了每月二疏的金身,苏泽果断选择了“是”。
【威望值已经扣除,剩余威望960点,已经在现实中完成上书,请等待奏疏生效。】
接下来就看系统的表演了!——
吏部。
吏部尚书的公房内,段晖正在小心翼翼的说道:
“大冢宰,属下前几天也草拟了一份和苏翰林差不多的奏疏,只是没想到竟然和苏翰林想到一起去了。”
杨思忠未置可否,段晖继续说道:
“但是属下并非要和苏翰林争功,还是有一言要说。”
“说吧。”
段晖立刻说道:
“给贫寒官员补助,这本来是吏部的事务,是陛下和阁老们所托,交给吏部来办的。”
“如果吏部和苏翰林联署,外朝定然又要说是苏翰林之功,岂不是要说我吏部无能。”
“下官绝非有私心,下官这份奏议可以用吏部部议的名义递上去,下官可以不署名。”
听到这里,杨思忠也皱眉。
确实,这补贴官员是自己到任吏部尚书的第一件事,如果这件事还要苏泽帮忙才能干好,确实有损吏部的威信。
加上段晖的演技确实不错,杨思忠也被他唬骗过去,于是说道:
“将苏子霖的奏疏先放在这里,容本官再想一想。”
段晖放下苏泽的奏疏,喜滋滋的退出了杨思忠的公房。
办成了这件事,段晖心情大好,紧接着又有有人邀请他喝酒。
段晖前几日为了憋出官员补贴计划,已经推了好几次宴席了,这次是几个密友的小规模聚会,他再也忍不住,直接应了下来。
喝酒的地点就定在京师新晋出名的酒楼得月楼,段晖下衙后换上文士长袍立刻赴宴。
酒过三巡,酒桌上自然要吹牛。
段晖看着在场的密友,借着酒气说道:
“世人都说苏子霖才智通天,在我看来也不过如此!”
“还有那位大冢宰,都说他在通政司的时候政令通达,那还不是通政司庙小?到了吏部还不是要依仗吾等才能成事?”
(本章完)
第337章 明升暗贬
第337章 明升暗贬
第二天,段晖带着昨夜宿醉的酒气来到吏部的时候,就接到了选郎张四维的召见。
他来到张四维的公房里,听到了一个让他震惊的消息。
“大冢宰让我出任辽阳兵备道?”
段晖听到这个消息,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张四维看着这个同僚,内心满是厌恶,但是他脸上还挂着和煦的笑容。
今日一早,大冢宰杨思忠就将自己叫过去,然后详细询问了昨日苏泽来吏部的事情。
接着张四维就惊讶的听到了,段晖竟然建议杨思忠将苏泽的功劳昧下!
张四维连忙劝阻,杨思忠也同意了他的建议,决定让吏部和苏泽联署上书。
接下来,杨思忠暗示张四维要段晖逐出京师。
身为选郎,张四维自然要为大冢宰分忧,他很快就给段晖找了这么一个差事。
张四维笑容满面的说道:
“辽阳总兵李成梁近日上奏,入春以来女真人又开始袭扰汉人的屯垦,所以请求朝廷派一位兵备道过来,整饬辽阳的防线。”
“思来想去,大冢宰觉得段员外郎能力出众,可以担当此任。”
这下子段晖彻底傻了,辽阳?九边前线?
紧接着张四维又说道:
“辽阳总兵李成梁是桀骜悍将,所以段员外郎这次去,不要对他的军务指手画脚,只要做好军屯的事务就好了。”
兵备道本身就是军政一把抓的职位,比如当年申时行担任直沽兵备道,就在直沽又治民又练兵,然后因为练兵的功劳升迁为武选郎。
这本来算是个外放升迁的好位置,可辽阳是九边的边陲,而且听张四维这个意思,他这个兵备道还管不了李成梁这个辽阳总兵?
那不等于发配到边疆军屯了吗?
段晖的脸色彻底白了,张四维却继续说道:
“这个职位缺员很久了,兵部这几日又过来催,大冢宰这才想起段员外郎这位人才,于是决定就是让你出任,可切莫辜负大冢宰的信任啊。”
听到这里,段晖还想要挣扎一下,却看到张四维变了脸说道:
“段员外郎,辽阳乃是九边重镇,你可是大冢宰亲自定下的人选,难道你要抗命吗?”
身为选郎,张四维不知道决定了多少官员的前途,在他的威势下,段晖只能将拒绝的话咽下去。
这时候张四维又说道:“这辽阳总兵李成梁虽然是武将,也有些桀骜,但是在陛下和几个阁老心里也都是挂了号的。”
“你到了九边切不了摆京师来的架子,那些粗鄙军汉真的动了手,吏部也来不及施救。”
段晖:“……”
他也不是官场新人了,自然能听懂张四维的意思。
李成梁不是普通武将,是皇帝和阁老都记得的,告诫自己不要去惹他,乖乖做好屯田拓荒的事情。
后一句就是警告了,辽阳这种边陲,如果真的闹出事来,吏部也不会帮他。
段晖失魂落魄的离开张四维的公房,张四维却像是随手处理了一件垃圾一样。
从职位上,员外郎升兵备道还算升迁。
申时行当时是京官五品转任直沽兵备道的,段晖才从五品,这不算是贬谪他。
但是同级的职位犹有区别,直沽兵备道和辽阳兵备道完全不一样。
身为吏部官员,张四维实在是太清楚,如何对付段晖这样的官员了。
——
四月底,报馆。
苏泽本月两份奏疏都已颁行。
在京官员都需要向科道报备自己在京师房产情况,需要申请新式土楼的官员,需要从科道开具“无房证明”,才可以排队申请。
另外五品以下官员,可以拿着“无房证明”,向吏部申请住房津贴。
这两项制度,迅速得到了基层官员的叫好。
苏泽则看着系统的结算报告:
【《奏为请恩恤寒微京官以安职守事》通过,大明贫寒官员有了租房津贴,改善了官场新人的生活。】
【这项制度,给官员俸禄之外增加了补贴收入。】
【朝廷滥发官员补贴,给财政带来了沉重的负担,也引起了民间普遍不满。】
【国祚-2。】
【威望+500。】
【剩余威望:1470】
好家伙,竟然减了国祚。
但是想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权力只会对权力来源负责。
现在的大明朝,属于向上的时代,执政的也都是有理想的官员,官场风气也相对清明。
等过上一两代,执政的人未必能有如今的志向,滥发津贴收买人心就很自然了。
而且预算这东西,从来都是增加容易,想要砍掉就有巨大阻力了。
关上系统,苏泽叹息。
这也不能说是自己好心办坏事,而是世间的事情就是如此无奈,今日之良政,总会被滥用为恶政。
任凭你再精妙的制度,也没办法阻止上下一心钻空子。
自己也只能做好一代人的事情,后面也只能相信后人智慧了。
——
四月末,当忙了一天的国子监司业沈鲤回到国子监,看着下面官员递上来的材料。
五经博士胡伦说道:
“司业,这些都是国子监内无房官员的证明。”
沈鲤点点头,国子监是典型的清水衙门,很多国子监官员都是无房的。
这轮津贴改革中,国子监大半官员都开了无房证明,沈鲤觉得这些官员都去吏部申请太麻烦,直接让手下搜集全了,一起送到吏部去。
国子监上下对于沈鲤十分感激。
沈鲤点点头说道:“这些日子大家都忙了,这点事情就不劳大家奔波了。”
胡伦也想起隔些日子的忙碌,也点点头。
谁能想到,曾经最清闲的国子监,如今能忙成这个样子。
先是国子监预科开班。
沈鲤对于国子监预科十分重视,给第一批预科配备了五经博士作为老师。
明初以来,国子监的教育水平下降,很多举人都不愿意入监学习。
但是这是对举人来说,对于国子监预科生来说,这些五经博士已经是他们原本这辈子都接触不到的良师了。
让沈鲤意外的是,本以为这些五经博士会有怨言,可没想到这些五经博士们却很乐意去教预科生。
胡伦就是这样一名五经博士。
原本国子监中,监生嫌弃五经博士教学水平低,捐钱进国子监的更不会去听课。
这些五经博士授课,也就是按时上课讲课,讲完课就走。
胡伦想起自己第一次给预科生上课,面对课堂中那些渴求知识的目光,自己上完课后,那些围着自己答疑的学生,一种成就感油然而生。
这些国子监预科生是地方学政推荐上来的,本来胡伦还担心这些寒门学子基础不好。
但是很快胡伦就发现,基础不好根本不是什么问题,最重要的是这帮学子的求学之心。
老师和学生也是互相感染的。
胡伦幼年家贫,也知道读书不容易。
面对这些同样出身的寒门子弟,胡伦也拿出了热情,还专门拿出课余时间给学生答疑补课。
胡伦甚至还仿照《送东阳马生序》,给自己的学生写了一篇劝学的文章。
这篇文章胡伦用了真情,写出了自己少时求学的不容易,又对在场预科生提出了未来期许,写完以后胡伦又在课堂上念了一遍,让课上的学生都感动不已。
等着下课的时候,名叫孙文启的预科生找上了自己。
原来这个孙文启原本是京师的报童,因缘际会被推荐入了国子监预科。
孙文启是整个班上基础最差的学生,但是孙文启又是班上天资最高,学习最刻苦的。
孙文启听完了胡伦的文章,向胡伦建议向《乐府新报》投稿。
胡伦原本是不敢投稿的。
京师大报发行至今,投稿的人越来越多,录用的标准也越来越高。
胡伦就知道国子监中,就有几位五经博士经常给《乐府新报》投稿,想要在报纸上一夜扬名。
但是至今没有人能在《乐府新报》上发文章。
但是在孙文启的劝说下,胡伦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乐府新报》投稿。
结果是这篇文章很快被《乐府新报》录用,直接刊登在了下一期的报纸上。
这也让胡伦狠狠在国子监露了一次脸。
胡伦拿到稿费之后,用这笔稿费帮着预科班买了很多书,又传为国子监内一段佳话。
很多五经博士都在教学中找到了新的目标,明白先贤教书育人的意义。
这种变化让沈鲤十分欣喜。
他接手国子监后,曾经用了很多办法,试图重振国子监。
但是除了挑了一批贡监生尖子外,沈鲤重振国子监没什么成果。
没想到自己重振国子监的想法,会以这种方式成功。
沈鲤又说道:“子明(胡伦字),我记得你是卫学出身?”
胡伦说道:“司业,下官是福建海卫出身,年少失怙,是在卫学读书,后来科举中第的。”
沈鲤其实也是看了胡伦在《乐府新报》上的文章,才知道他是沿海卫所的卫学出身。
大明很多卫所可以办学,卫所子弟可以在卫学就读,以卫学生的身份参加科举。
沈鲤说道:“子明,今天殷阁老召我去礼部,谈起了水师学堂预科的事情。”
听到这里,胡伦脸色微变。
殷士儋这个新入阁的专务大臣,现阶段主要经历就放在三大预科上。
国子监预科是最容易的。
国子监预科就在国子监内,直接用国子监的老师就行了,校舍稍微整修一下能用。
武监的预科难度也不大,武监本身就设置了预科,建造的时候就预留了校舍,师资用武监的教官就行了。
只有这个水师学堂预科,才是殷士儋和礼部最头疼的事情。
别说是水师学堂预科了,水师学堂的师资力量都不足。
沈鲤说道:“子明啊,昨日张阁老也关心了水师学堂的事情,户部专门拨发一笔银元,给愿意去莱州的教师安家。”
“安家费?”
沈鲤说道:“是啊,子明在京师还是租房吧?”
胡伦点头,沈鲤说道:“莱州的房子可要比京师便宜多了,户部给愿意去莱州的教师费用,帮助他们在莱州置产安家。”
“水师学堂和水师学堂预科还有水师的补贴,算下来俸禄要比京师高一倍。”
听到“高一倍”,胡伦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京师居大不易,胡伦中进士太晚,最后只能来国子监混日子。
原本还能勉强支撑,但这些年来,京师的商品越来越多,胡伦家中有两个儿子,开销也越来越大。
想起家中老妻的埋怨,胡伦原本也想外任,但是自己一没钱聘请师爷,二没过硬的关系,去地方搞不好还要被胥吏欺负。
沈鲤又继续说道:“另外吏部也发了新规,水师学堂和预科虽设在莱州,但是也是大明官方三大学堂之一,所以水师训堂的教官还是京官。”
接着沈鲤又说道:
“京官子弟,按例是可以在顺天府科举的。”
听到这里,胡伦终于下了决心。
他家中有二子都在准备科举,之所以不肯外任,也有为了儿子前途的考量。
既然朝堂上的大佬们都已经考虑周全了,胡伦答应了沈鲤的要求
胡伦下定决心后,回家和老妻说明了情况,听说又能保留京官待遇,俸禄又能翻倍,胡伦的老妻也支持他去水师学堂任教。
胡伦的妻子带着两个儿子留在京师读书,他先去莱州看看情况,如果莱州的环境好就把妻儿接过来。
胡伦临别的时候,又舍不得自己预科的学生,又在国子监预科讲了最后一课,劝导学生们好好努力。
在场的预科童生也都舍不得胡伦,相执泪眼后,胡伦终于踏上了前往莱州的路。
这一次水师学堂来京师“挖人”,给的待遇确实不错,胡伦见到了几个相识的官员,甚至还有一位翰林院不得志的老翰林。
一行二十人,在水师军官的护送下,乘坐漕船前往直沽,再乘坐海船前往莱州。
等到胡伦看到直沽港口云集的商船,又看到巨大的水师战舰直沽号,原来水师是这么财大气粗的吗?
这下子胡伦也对前途有了信心。
——
五月,报馆中的苏泽,听到窗外的咕咕声。
(本章完)
第338章 仁川入朝见闻
第338章 仁川入朝见闻
苏泽打开窗户,只见到胖鸽子飞了进来。
苏泽打开抽屉,看着两袋子米,露出犹豫的表情。
其中一袋子是给胖鸽子的精米,而另外一袋子,是苏泽刚刚培育出来的香米。
这种香米是苏泽专门为了辽东培育的。
如今大明市售的米,是占城稻和本地晚稻杂交的后代,这种稻米一年两熟,也被称之为“两季稻”,在南直隶、江西、湖广等大米的产区广泛种植。
但是这种稻米,并不适合在辽东种植。
李成梁年初的时候就给苏泽写信,抱怨了辽东殖拓的汉人种植获利不高的问题。
原因也很简单,辽东地区的气候,无论什么稻种,一年也只能收获一次。
如今辽东气候苦寒,有时候到了四五月份土地才开化,这时候冻土解冻才能种植粮食作物。
等到了十月份的时候开始降雪,这时候也无法再种植了。
所以种植两季稻的性价比很低。
苏泽于是给辽东培育了这种香米。
说是香米,其实准确的说这是一种耐寒的粳米。
这种粳米细长透亮,蒸煮时满屋米香,饭粒油润微甜,最适合在辽东的黑土地种植。
既然都是一年收获一季,种植产量和品质更高的稻米,才是最经济的选择。
苏泽已经完成了第一轮育种,正准备派人送去辽东,正巧胖鸽子飞过来了。
也不知道这胖鸽子是怎么看出米的好坏,它直勾勾的看着那袋子香米,苏泽无奈之下,只能将这袋子香米推出去。
反正家里还有种子,就先给这胖鸽子吃了吧。
吃完了香米后,胖鸽子意犹未尽的看向苏泽,眼神中仿佛在说,以后就要吃这种香米了。
苏泽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被鸽子讹诈,但是这胖鸽子抖了抖腿上的信笼,苏泽只能说道:
“以后都吃这种香米。”
听到苏泽这么说,胖鸽子才伸出腿。
打开信笼,里面是沈一贯的来信。
沈一贯随着大鸿胪王世贞前往朝鲜,商谈济州岛军港的事务。
算算日子前些日子应该已经到朝鲜王都了。
苏泽喊来罗万化一起读信。
这次鸿胪寺众官员直接乘坐水师战船,从直沽港出发,然后停靠在朝鲜王都汉城附近的港口仁川港。
仁川港也是朝鲜刚刚开放的港口。
这座港口距离汉城很近,又是天然的良港,朝鲜通政署主司冯学颜发现了这个渔村,请求朝鲜国主在此建港,方便大明和朝鲜的贸易。
沈一贯的信中,首先抱怨了仁川港的管理混乱,以及朝鲜的种种奇葩现象。
负责管理仁川港口的朝鲜官员,出身于朝鲜的两班贵族世家,是个不折不扣的酒囊饭袋。
朝鲜有“君子不近畜力”的规定,所以整个仁川港口竟然连一辆马车牛车都没有,所有的装卸运输货物都要用人工。
沈一贯吐槽的还有朝鲜饮食习惯,两班贵族禁止直接吃市售的米,而是要吃自家家奴脚踩舂的米,或者制作成年糕之类的米制品吃。
这些种种不方便的制度,在仁川港口严格执行,但是这名港口官员,却对港口胥吏索贿讹诈商船的事情熟视无睹。
这让沈一贯十分的诧异,明明朝鲜也仿效大明的制度,在港口设置港务局来征收关税。
可仁川港口在扣除官吏俸禄后,竟然还要亏本!?
这时候沈一贯反而理解朝鲜国主了,手下这么一帮虫豸,那开港确实不划算。
沈一贯在信中写道:
“如此贪蠹无能的官员,在我大明不到一个月就要被弹劾,在朝鲜却能尸位素餐一年,奇呼怪哉!”
紧接着沈一贯又写起了他们在朝鲜王都汉城的见闻。
从仁川港口到汉城这段路上,沈一贯看到了分裂的景象。
一边是庞大的两班贵族庄园,这些庄园都占地极大,房屋也是按照汉人样式建造的,规模不亚于大明京畿那些权贵大宅。
另一边则是贫民的茅草屋子,遍地饿殍的朝鲜百姓。
等到汉城之后,沈一贯又见到了朝鲜的王宫景福宫。
这下子沈一贯也明白为什么朝鲜贵族那么虫豸了。
朝鲜从位份上是大明册封的藩属国国主,地位上大概和藩王差不多。
但是这座朝鲜王宫的面积巨大,甚至要比南京的宫殿还大,远超大明藩王的府邸规模!
而且沈一贯还听从冯学颜那边听说,朝鲜国主可不仅仅有景福宫这么一座王宫。
朝鲜国主还有昌德宫和昌庆宫两座宫殿,在距离汉城北面的地方,还修建了一系列的行宫。
按照冯学颜的说法,这是朝鲜王都经常被人攻克,这些北面的行宫都是为了方便朝鲜国主北狩,而专门兴建的。
沈一贯对此十分的无语,朝鲜国主这个样子,也难怪手下的两班贵族贪腐无能到这个地步。
沈一贯又谈起了一件“趣事”。
大鸿胪王世贞为了表示对朝鲜的尊重,也学了两句朝鲜话,在欢迎宴会上说了几句,却引起了朝鲜君臣色变。
等到宴会后,朝鲜通政使冯学颜提醒王世贞,对朝鲜君臣一定要说汉语。
冯学颜告诉两人,朝鲜小朝廷本身就以说汉语为贵族标志,在正式场合说朝鲜语反而是一种失礼的表现。
另外冯学颜还提醒两人,对待朝鲜人的时候一定不能和颜悦色,遇到事情大声用汉语呵斥他们就行了,这样比好好说话管用多了。
而且骂人时候要用正宗的京师官话,这样效果是最好的。
沈一贯听完实在不解,竟然还有这样的国家。
但是随后的事情,也说明了冯学颜确实了解朝鲜人。
在和朝鲜国主商谈济州岛军港的时候,因为军费事情一直谈不拢。
大明这边的态度,是大明出钱建造军港,军港完成后“免费租借”给大明水师使用。
同时这座军港也有保护朝鲜,阻止倭寇登陆朝鲜的功能,所以朝鲜要负担一部分军费。
大明兵部其实也没有太大的野心,只要朝鲜这边能将驻军伙食费给负担了就好了。
但是面对朝鲜君臣的磨磨唧唧,王世贞这样的文坛宗师也上了脾气,直接按照冯学颜的办法,用京城官话开骂。
没想到一开口,朝鲜君臣再也不敢墨迹,迅速就达成了协议。
而且朝鲜不仅仅要给大明驻军提供食物补给,还要负担每名驻军一年十银元的军费。
沈一贯在信中万分不解,不明白朝鲜人怎么会这样?
苏泽和罗万化看完,也都是无语。
其实他们本来对朝鲜人的印象还行,朝鲜派来大明的使臣许篈就相当不错,精通儒学谦恭有礼,也是个有能力的人。
只是没想到朝鲜朝堂上下竟然这么多虫豸,也难怪许篈这样的正常人会被排挤。
沈一贯在信中也提到了许篈,这位朝鲜弘文馆学士(相当于翰林院),因为在报纸上抨击朝鲜国政被罢官。
不过这位许篈和冯学颜关系极好,他罢官后直接住进了朝鲜通政司,在通政署内办报,继续抨击朝鲜国政。
沈一贯接下来还要随王世贞去一次济州岛,视察开工建设的军港。
收起沈一贯的来信,苏泽和罗万化闲聊起来。
“一甫兄,近日来京师有什么大新闻吗?”
罗万化看了苏泽一眼,今日京师的大新闻不是都和你有关吗?
如果是沈一贯,怕是已经开始吐槽了,但是罗万化是老实人,他按下吐槽的心思说道:
“最大的新闻,还是京畿铁路开工了。”
“征地完成了?”
苏泽记得上个月的时候,他建议工部将铁路征地的事情交给铁路董事局去办。
没想到不到一个月,竟然谈拢了?
罗万化说道:
“是啊,听说是铁路董事会推举出了一名有能力的执行长,是山西商人首领范宝贤,也不知道这位大商人用了什么手段,不到一个月就完成了征地。”
“范宝贤?大同范氏的族长?”
“就是那位,听说工部上下十分的高兴,工部潘侍郎还准备请奏陛下,奖赏这个范宝贤。”
如果是范氏这样的大商人出手,能迅速谈妥也是正常的了。
毕竟讨价还价就是商人的本职工作。
大同范氏往来于草原、山西和京师之间,和京师诸多权贵都有交往,由他协调要比工部直接出面好多了。
罗万化说道:“铁路已经开工了,听说了已经铺了十里的铁轨了,完成一次短途试车,只要三匹马就能拉动四节满载矿石的车厢,工部和铁路董事局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位范执行长,还向工部提出要将铁路修到宣府呢!”
宣府,就是后世张家口。
京张铁路?
苏泽愣了一下,范氏的眼光果然很准啊。
原时空,京张铁路是詹天佑主持修建,是中国首条不使用外国资金及人员,由中国人自行设计投入营运的铁路。
而且在如今的大明,这条路具有军民两用价值。
宣府是九边重镇,是北方疆防的重要节点,如果能修建京师到宣府的铁路,大明的后勤补给压力就能小很多。
京师物资,可以直接运输到宣府,一旦草原出现异动,京营新军也可以迅速从张家口出塞。
这条铁路的民用价值也很高。
如今草原贸易繁荣,京师到宣府的路线最繁忙。
如果能修成铁路,就可以直接将京师物资运输到宣府的马市,这能大大降低运输成本。
“工部怎么说?”
“房山到京郊不到百里,但是到宣府有400里,工部觉得还是先造完京畿铁路再说。”
苏泽点头,现在边关安宁,确实也不急着修。
而且铁路建造,只是铁路技术的一部分。
铁路运营也是非常有技术含量的事情,需要大量的技术积累。
铁路道闸系统,铁路物流系统,信号控制系统,铁路班次调度,这些放在后世都是一门单独的学科。
仅仅让马拉车跑起来不算什么,要保证每辆马车尽量准时到达,避免撞车出轨事故,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还是先用京畿铁路积累经验,等到朝廷和民间都看到了铁路的好处,然后再修建前往宣府的铁路吧。
“对了,汝默兄最近没来找子霖兄吗?”
“汝默兄?他不是刚刚上任武选郎,忙着筹备京营的事情吗?”
罗万化看向苏泽,自从沈一贯离开京师后,苏泽的朝堂情报都满了半拍。
但是想想也正常,苏泽任职的詹事府,可没人敢和苏泽聊官场八卦。
罗万化说道:
“还是京营新军的问题。”
“京营新军有什么问题?户部的钱款没到位吗?”
罗万化摇头说道:
“是新军规模的问题。”
“朝廷不是定下了精兵的基调吗?”
好不容易裁掉的京营,朝廷自然不想背上新的负担。
而且随着戚家军在大同的胜利,也说明了兵贵精不贵多的道理。
罗万化说道:
“精兵之策是朝堂上下都认可的,但是到底京营新军的规模是多大,朝堂诸公都有分歧。”
“五军都督府那帮勋臣们,认为至少要两万人,建议从京师周围的省招募勇壮。”
“但是兵部觉得只要一万人就够了,不愿意多练新军。”
苏泽立刻明白了其中的争议点。
说白了,这还是人事之争。
京营新军不大,那兵部可以慢慢向京营伸手,逐步控制京营新军的人事。
这一套文官实在是太娴熟了。
但是一旦京营新军的规模大了,那必然要任用大量的新军官,兵部担忧自己失去对京营新军的控制力。
“兵部的理由也很充足,如今北疆安宁,边关无事,没必要训练这么多的新军。”
苏泽皱眉。
北疆虽然安宁,但是也没到不设防的地步。
而且大明的边疆也不止北面一处。
原时空,万历年间就发生了播州之乱,云贵川大量土司卷入其中。
而且大明正在海外殖拓,也同样需要陆军。
这精锐部队又不是立刻能长出来的,现在不练兵等到日后需要的时候再练就就晚了。
就在两人闲聊的时候,申时行走入报馆道:
“子霖兄,我有事相求!”
(本章完)
第339章 禁卫军设想
第339章 禁卫军设想
苏泽笑道:
“刚刚还和一甫兄说起了汝默兄,没想到刚说完汝默兄就来了,是为了京营的事情而来吧?”
申时行重重点头说道:
“正是此事!”
苏泽说道:
“如今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爭议的,就是新军的员额人数吧?”
申时行说道:
“是啊,五军都督府那边认为京营至少要两万人才够,但是赵阁老和曹尚书不愿意增加这么多兵额,我这个武选郎夹在两边,著实难做。”
“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向子霖兄求助了。”
苏泽听完了申时行说完了兵部的情况,接著说道:
“其实五军都督府那边,所坚持的並非这两万兵额。”
罗万化说道:
“子霖兄刚刚没听汝默兄说吗?五军都督府那边坚持最少两万兵额,为了这件事他们可是要联名向陛下上书的啊。”
苏泽摇头说道:
“五军都督府在意的不是这两万兵额。”
“那是什么?”
罗万化和申时行都看向苏泽。
苏泽说道:
“五军都督府真的在意士兵吗?我看未必,他们在意的不是兵额,而是將额。”
这下子申时行点头说道:
“子霖兄说到要害了,五军都督府看重的是两万兵额中的军官人数。”
“我大明的军制,5600人为一卫,1120人为一千户所,112人为一百户所。”
“这两万人,就是四个卫,也就是四个卫所指挥使,十六个千户,一百六十个百户。”
听到这个数字,罗万化也明白为何五军都督府要坚持这个兵额了。
这其中的利益实在是太大了!
就算是顶级勛臣之家,也只有家中嫡脉能继承爵位。
剩下的子弟只能靠著父辈的恩宠,求一个不能传给后代的锦衣卫军职。
那三代以后,就已经算不上勛贵了。
这些公侯可不止一个嫡子要疼爱。
京师新营初建,这些多出来的职位,就是勛贵们的目標。
苏泽说道:
“其实五军都督府和兵部的要求可以不衝突。”
“不衝突?”
苏泽说道:
“谁说一定要有兵才能有將的?”
罗万化说道:
“子霖兄,京营不就是因为吃空餉才被裁撤的?这新军未建就要吃空餉?”
苏泽看向申时行说道:
“汝默兄,莫要忘了红盔將军。”
申时行眼睛一亮。
红盔將军,就是负责戍卫京师的勛臣子弟,比如定国公徐文壁,就曾经做过红盔將军首领,给嘉靖皇帝当过护卫。
苏泽说道:
“汝默兄可以请求设立禁卫营,员额一百,设置营正一名,位比指挥使,队正十名,位比千户,普通士兵则授以百户之职。”
“戍卫陛下的禁卫,级別高一点是正常吧?”
申时行听完有些心动。
但是罗万化说道:
“宫中本就有红盔將军戍卫陛下,这不是给朝廷製造冗官吗?”
苏泽说道:
“其实禁卫营未必要戍守皇宫。”
“?”
“禁卫,是用来保护陛下的。值戍宫闈是保护陛下,习练军法也是保护陛下。禁卫营操习的並非普通卫士,而是能领兵的军官,战时这些禁卫就可以直接领兵。”
苏泽提出来的就是禁卫军官团的办法。
遇到战时,这些禁卫军官团洒出去,直接就可以变成领兵的千户百户,扩编出一支军队出来。
申时行听完连连点头,苏泽这確是个好办法!
这个办法,又满足了五军都督府那边需要军官岗位要求,又不需要招募太多士兵。
申时行连忙道谢,苏泽又说道:
“汝默兄,我还有几个想法。”
“子霖兄请说。”
苏泽说道:
“不知道兵部那边,对於京营的兵种有什么看法?”
“兵种?”
申时行说道:
“兵部那边的想法,比照武监的设置,分別设置步兵、骑兵、炮兵,分別统兵训练。”
苏泽却摇头说道:
“我以为不妥。”
“这是为何?这三科之分不是子霖兄提出来的吗?你在武监也搞得很好啊?“
苏泽摇头说道:
“我在武监设置三科,是因为这样是最方便教学的,能让同样兵种的武监生学到对应的知识。”
“但是行军打仗岂能如此?”
“若是遇到战事,总不能单独派遣炮兵上战场吧?”
“战场上,自然要步骑炮互相配合,才能打胜仗。”
申时行连忙点头说道:
“这是我疏忽了,等回去之后我会向兵部提出修改意见的。”
苏泽紧接著说道:
“汝默兄,我建议京营新军,按照作战区域的不同,设置不同的军团。”
“军团?”
苏泽说道:
“我大明地大物博,东西南北差异极大,各地作战也是完全不同的。”
“比如在草原作战,就要以骑兵为主,步兵和炮兵要做的就是保护骑兵的补给线,防卫营地。”
“但是在西南山地作战,就要以能適应山地的步卒为主,炮兵也要使用轻炮,骑兵可是要选用能登山的马种。”
听完了苏泽的建议,申时行连连点头。
简单的说,苏泽建议按照作战区域设置不同的军团。
首先是擅长草原作战的军团,这支新军可以仿效戚继光的军队建立,甚至可以和大同的边军建立轮戍的机制,將他们拉到草原实战练兵。
另外一支军团则要以辽东作战为主,训练能在东北寒冷地带作战的士兵。
这支军队同样可以和辽东的军队轮戍,参与到对女真人的战爭中积攒实战经验。
最后一支就是能在热带地区作战的山地作战部队。
苏泽建议可以从广西招募善战的狼兵,训练他们在山地丛林作战。
听完了苏泽的话,申时行恨不得立刻跑回自己的公房里去起草奏疏。
他又看向苏泽装作生气说道:
“子霖兄,看来你早就有预案了!”
苏泽笑著说道:
“汝默兄,京营新军可是你们兵部的大事,我可不敢再越俎代庖了!”
申时行苦笑,他知道苏泽说的是武监的事情。
当年为了武监的事情,苏泽和兵部闹得很不愉快,申时行去了兵部也有所耳闻。
他苦笑说道:
“其实曹尚书也是很欣赏子霖兄的才干的,京营之事,等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商议完毕,一定要请子霖兄联署!”
申时行的建议正合苏泽的意思,他自然也不推辞,一口答应了下来。
——
倭国,种子岛。
西洋火器就是从种子岛传入倭国的。
嘉靖二十二年,一艘佛郎机船第一次漂流到九州以南的种子岛,为日本带来了铁炮,史称“铁炮传来”。
岛津家也是倭国第一个製造“铁炮”的大名。
岛津家为了长期和佛郎机人做生意,在种子岛上建立了一座港口。
不过自从被黄文彬斩杀了倭国使者,佛郎机人的船不再停靠种子岛的港口。
朱俊棠启航前往澎湖的商船,也是从这里启航的。
当海平面上出现一艘船,港口閒得发慌的瞭望手爬上眺望的竹竿,看到岛津家的旗帜后,瞭望手发出呼喊:
“归航了!”
港口迅速热闹起来,整个港口的人都聚集在码头上,看著这艘满载了岛津家希望的商船靠岸。
等到船长骄傲宣布,船上满载了岛津家需要的硝石后,整个码头髮出欢呼声。
朱俊棠则在一眾倭人尊重的目光下,在眾多武士的护卫下,前往岛津家的城堡。
岛津家的城堡中。
黄文彬写完了自己的书稿,他叫来了门外的武士。
其实这人不算是武士,用倭人的话说是一名足轻。
前兵卫没有姓氏,在倭国普通百姓都是没有姓的,如果他能正式晋升为武士,就可以获得岛津贵久赐姓。
黄文彬很轻易的拉拢了前兵卫,他將自己写完的书稿交给对方,嘱託他想办法送到大明,然后就在坐在屋內等待。
朱俊棠已经离开一个多月了,岛津贵久的耐心也已经消磨殆尽。
如果朱俊棠再不回来,自己的死期就在眼前了。
以倭人的性格,一旦发现自己没有利用价值,就会割下自己的脑袋去向佛郎机人赔罪。
“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重末节而轻廉耻,畏威而不怀德,强必盗寇,弱必卑伏。”
这是黄文彬书中最后对倭人的评价。
黄文彬突然听到一阵喧譁声,前兵卫再次折返,向著黄文彬说道:
“黄大人,家主召见您。”
黄文彬微微点头,他整理衣服站起来。
隨著前兵卫来到了天守阁,当拉开门之后,黄文彬看到了朱俊棠的身影。
百般情感涌入心头,黄文彬忍住泪水,缓步走入了天守阁內。
此时的岛津贵久已经无暇查看黄文彬的表情,他已经兴奋到忘乎所以了!
朱俊棠当真是大明国舅李文全的亲戚!
他此行不仅仅带回来了岛津家急缺的硝石,更重要的是他带回来了一份贸易许可!
在澎湖自由交易的贸易许可!
岛津贵久感觉自己捡到宝了!
武士在沙滩上捡到两个大明人,竟然是大明的贵人!
澎湖的贸易航线对岛津家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岛津家可以突破堺港商人的封锁,继续製作火炮和火药。
如今倭国几大势力正在九州岛外的爭夺,如果不是堺港大商人今井宗久的使绊子,岛津贵久早就想趁机统一九州岛。
现在了获得了和大明的贸易航线,只要能统一九州岛,进可以北上参与整个倭国的爭霸,退也可以据守九州岛,成为各方拉拢的诸侯。
朱黄已经完全获得了岛津贵久的信任,现在岛津贵久不再防范他们,直接赐予他们金银,又允许他们在岛津家建立自己的商馆。
等到见面结束,朱俊棠回到了房间,抓著黄文彬的手说道:
“黄兄!幸不辱命!”
黄文彬连忙说道:
“快,朱兄快把你在澎湖的见闻讲给我听!”
等到黄文彬听完,他也彻底傻了。
他没想到,朱俊棠此行竟然给自己带回来了一个倭国通政署主司的职位。
自己想尽办法调离了通政司,最后海外通政署主司的职位,竟然还是落在了自己头上?
“黄兄,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
朱俊棠的话,將黄文彬拉回现实。
黄文彬立刻说道:
“你去种子岛,在种子岛建立商馆,把倭国通政署的架子搭起来。”
朱俊棠立刻点头,他身负天恩,自然不能辜负皇帝和群臣的期待。
“那黄兄呢?”
黄文彬说道:
“我必须要留在这里。”
“为什么?”
“如果就靠商馆,只能得到商人的情报,倭国的商人地位不高,肯定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只有留在岛津贵久身边,才能搜集到有价值的情报!”
“而且只有我们分开,才能让岛津贵久投鼠忌器,我们反而是安全的。”
朱俊棠已经对黄文彬的能力十分信任,他立刻接受了黄文彬的安排。
黄文彬说道:
“我有一本书,请朱兄下次带回大明,另外还有一份情报,也请朱兄一併带回去。”
“黄兄请讲!”
“就在二月,织田信长攻占出云国,逼迫毛利元就,將石见银山所產的白银纳贡,作为『不征代价』。”
“毛利元就向织田信长纳银三千贯。”
这下子朱俊棠都傻眼了。
贯,是倭国对白银的单位,一贯银就是一百两银。
纳银三千贯,就是纳银三十万两!
大明银元是半两,那折算成银元,就是说倭国一个地方诸侯,向另外一个地方诸侯一年缴纳六十万银元!
这是什么概念?
朱俊棠曾经和国舅李文全聊过,福建商人为了澎湖殖拓,募资成了一个商团,总共募资五万银元,这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裁减京营,省下的一百万银元,引起了朝堂多方势力的廝杀爭夺。
这两个倭国大名之间的纳贡,就有六十万银元?
黄文彬说道:
“朱兄,我就说心里话吧,吾等要返回大明,就必须要做出点成绩来,要做出成绩,又离不开大明的支持。”
“只有让陛下和朝堂诸公看到倭国的重要性,朝堂才会重视我们倭国通政署。”
“这一年六十万银元,绝对能让朝堂诸公动心了。”
(本章完)
第340章 太子的舅舅也要通倭?
第340章 太子的舅舅也要通倭?
半个月前,澎湖。
澎湖的气候酷热,不像京师四季分明。
澎湖的天气糟糕,每年都有好几个月颱风雨季,风大到都快要把屋子吹跑了。
澎湖的疫病很多,多少人不明不白死在了他乡。
澎湖的坏处很多,但是有一点好,这里有大片无主的土地。
李文全其实小时候也没怎么享福,武清伯李伟对家人十分的抠门,他小时候也是干著农活长大的,对土地也有一份特殊的情感。
但是当他见到这些福建人的时候,才明白自己对土地顶多算是一点眷念,而这些福建人对土地就是狂热!
李文全在福建组织殖拓团,来澎湖开拓土地。
李文全通过澎湖县衙的关係,向殖拓团要来了承诺。
澎湖开垦殖拓的土地,每一个大明户籍的垦荒者,可以登记土地五十亩。
也就是说每一个垦荒者,可以在澎湖圈占最多五十亩的土地,只要三年后这些土地变成熟田,那这些土地就是他们的,澎湖县衙给印发地契。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李文全没有多少底气。
开垦五十亩可不是容易的事情,澎湖地处热带地区,很多地方都不是荒地,而是荆棘丛生原始森林。
就算是没有森林,开荒也是相当困难的。
要將普通的土地变成田地,需要將土地整个犁几遍乃至於几十遍。
还要將土地中的石块挑出来,將板结的土块夯碎。
接下来还有堆肥、改善土壤盐硷性等工作要做。
开荒是一件极为辛苦的事情,而且开荒初期几乎是只有投入,没有任何收穫的。
一人五十亩土地,李文全估算,要上十年才有可能开垦完毕。
但是李文全低估了福建人对於土地的狂热。
当第一批隨著李文全去澎湖殖拓的垦荒者回到福建老家,告诉乡亲们澎湖的新政策后,这些垦荒者带来了他们全村的亲戚。
这些福建的垦荒者们,全家老小齐上阵,男人犁地碎石,女人就在后方生火做饭。
甚至有的缺乏男丁的家庭,女人也能扬起夯土的木槌,顶著烈日在太阳下劳作。
这些福建人日夜劳动,但是澎湖的无主土地还是太多了。
而且完全靠人工,效率也实在是太低了。
李文全见到这样的热情,於是乾脆將所有的垦荒者都聚集在一起,仿效铁路公股的例子,成立一个名叫澎湖殖拓商团的组织。
李文全刚开始想的,澎湖不像是京师那样权贵云集,所以入股门槛设置的低一点,十银元为一股。
李文全本来预计募集个几千银元,弄一点启动资金。
然后由李文全这个太子的亲舅舅,大明皇商出面,去购买耕牛、农具、粮种和奴隶。
可出乎李文全所料,整个澎湖的殖拓园主爆发了极大的热情,而且他们也远比李文全所想的有钱,竟然一次性就募集了五万银元!
募集了这么多的资金,就要正式一点了。
於是李文全在自家的庄园中,举行了殖拓商团成立晚宴,邀请殖拓团的股东和澎湖上层赴宴。
而晚宴上,李文全也宣布,他会在半个月后乘坐商船北上,开展殖拓商团的第一次贸易活动!
李文全计划在直沽口购买一批铁质农具牲畜,运回澎湖后继续下南洋,在马尼拉购买土人奴隶再返航。
当然,在北上的时候,李文全也会带上澎湖的特產蔗酒和蔗,去南洋之前也会满载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
——
五月十五日,澎湖殖拓商团的执行长李文全,正在准备明日的出航。
这时候管事突然来通报,澎湖提学张纯求见。
李文全有些疑惑,张纯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来拜访自己,但他还是亲自去迎接张纯。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提学,李文全这个太子的亲舅舅也不会这么热情。
但是这张纯是苏泽的弟子,太子还专门写信过来,请李文全照顾张纯。
不过澎湖很大,张纯到任之后,就一直在澎湖几个殖拓点之间跑。
正巧前阵子朱俊棠抵达台南,李文全写信叫张纯这个朱俊棠的同学回来了解情况。
只可惜张纯没能赶上,朱俊棠接到朝廷旨意后就返回倭国了。
张纯见到李文全,立刻拱手为礼道:
“世子!”
“明之(张纯字)啊,上次不是让你称呼我表字吗?怎么如此生份?”
张纯一板一眼的说道:
“世子,您是武清伯世子,太子的舅舅,下官不敢造次。”
李文全无奈,但也只能由著他去了。
李文全看向张纯,想知道他今日来拜访自己的原因。
张纯说道:
“世子,我今日来,是想要请殖拓商团拨出一笔经费,在台南建设一座小学。”
“小学?”
李文全想起报纸上说的这件事。
好像是招收蒙童,专门用来开蒙的学校。
小学之后还有什么预科什么的。
原来是办学啊。
李文全明白了为什么张纯会上门拜访了。
“明之(张纯字)啊,光是说服我这个执行长可不行,我们殖拓商团可是股东出资的,钱要怎么用也要股东们同意?”
张纯露出笑容,掏出一份签满了名字的请愿书说道:
“听说要办学,大家都很积极,下官和几位大股东都接触了,他们都支持办学,已经说服大部分股东,在这份请愿书上签名了。”
“世子最近事务繁忙,张某忙到今日才来叨扰,实在是抱歉!”
“官府那边也不用担心,下官已经向澎湖县衙申请建造学校,礼部的公文说了,各地主动办的小学,朝廷还补贴一半的费用。”
听到张纯这么说,而且股东们也都同意了,官府那边手续也跑好了,李文全自然也不反对。
於是李文全从僕人手里接过笔,准备也签上自己的名字。
但是张纯又说道:
“但是那几位园主说了,要將学校建造在妈祖庙边上。。。”
“那几块土地,好像是世子您的?”
妈祖庙边上?
李文全想起来,台南港口区的灯塔建造居住点边缘的高坡上,隨他而来的殖拓者非要在边上建造一座妈祖庙。
现在学校也要建造妈祖庙边上?
李文全不在意的说道:
“办学是好事,明日让管事的隨你去一趟巡检司衙门,把土地过户给官府,就在这里建造学校吧。”
“那下官就代替澎湖的蒙童们,感谢世子的捐助了。”
张纯真心实意的感谢了李文全道:
“那就祝世子一路顺风了!”
可两人刚刚寒暄完毕,突然一名县吏又来到了张文全府上。
张文全认出这名县吏,是澎湖知县王家屏的亲信。
这名县吏又认出张纯,连忙说道:
“世子,王县令请您去县衙议事。”
紧接著县吏又对张纯说道:
“张提学正好您也在,末吏还在愁去哪里找您呢,请您也同去县衙吧!”
李文全和张纯对视了一眼,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县令召他们去议事。
但是这位澎湖知县是苏泽的同科好友,翰林出身,听说是自请来澎湖做知县的。
李文全和张纯都得罪不起,於是跟著县吏来到了县衙。
李文全记得这里原来是澎湖巡检司衙门。
原先澎湖是荒岛,澎湖巡检司就是个虚设机构,改设在福建官府下面。
后来大明开海后,李文全来澎湖殖拓,为了治安和经济管理的需要,朝廷將澎湖巡检司迁回到了澎湖,就设置在台南城內。
后来朝廷又觉得一个巡检司无法应对澎湖越来越多的人口,於是撤掉澎湖巡检司,改在澎湖设县,掛在福建下面。
李文全估计按照这个发展趋势,澎湖还要再拆除其他县,甚至升格为府也有可能。
澎湖县令是在会客的正厅见的两人,看来这位县令急召自己过来是有公务。
等进入正厅,张纯又看到了一名熟人,澎湖经歷所的主事胡禎。
张纯暗暗惊讶,县令王家屏、经歷所主事胡禎,加上自己这个澎湖提学,这就是澎湖所有的官了。
再加上李文全这个外戚,今天王家屏是將整个澎湖官场的人都聚集起来了。
李文全和张纯向一身绿色官袍的王家屏行礼。
王家屏对著两人说道:
“两位,这是澎湖经歷所的胡主司,两位应该认识吧?”
两人又向胡禎行礼。
王家屏说道:
“今日请二位来县衙,是为了倭国通政署的来信。”
听到倭国通政署,张纯全身一颤。
他的国子监老师黄文彬,以及同窗朱俊棠因为海难流落到倭国,张纯心中万分的愧疚,因为就是他邀请朱俊棠来琉球度假的。
上次朱俊棠隨倭船来台南,当时张纯正在艋舺公干,等他赶回来的时候,朱俊棠已经返航了。
在座的澎湖经歷所主司胡禎也有些心不在焉。
倭国通政署主司黄文彬,也是他的熟人。
当年黄文彬刚刚调入通政司,就是自己带他熟悉工作的,没想到如今自己被派在澎湖,黄文彬却身在倭国了。
胡禎觉得通政司大概真的有什么脏东西,通政司的诅咒竟然恐怖如斯,这么多任经歷官都未能倖免!
胡禎还是收起了心思,说起了正事:
“这是倭国通政署的来信,这则消息事关重大,请两位也说说自己的看法吧。”
李文全和张纯接过了胡禎递来的信函,等看完以后,李文全和张纯的眼睛也瞪大了!
王家屏嘆息一声说道:
“世子,您是最早来澎湖殖拓的,也和往来商人接触最多,这信上说的银山,真的存在吗?”
澎湖唯三有品级的官员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位武清伯世子身上。
李文全一字一句斟酌说道:
“倭国有银山这件事,应该非虚。”
听到这里,胡禎鬆了一口气。
他身为澎湖经歷司主司,是不能拦截黄文彬的情报的。
但是身为通政司的一员,他也要为这份情报负责。
等到黄文彬的情报送过去,朝廷肯定会询问附近的通政司机构,黄文彬密信中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石见银山真的存在,那就算是金额错了,通政司就不算是“欺君”了。
李文全又说道:
“在下听停靠澎湖的佛郎机商人说过,这织田信长確实出手大方,向佛郎机人商人大量进口火器。”
“我本来以为这是佛郎机商人妄言,一个倭国的小小军头,怎么能有这么大的財富,但是如果倭国有大银山,这就不稀奇了。”
听完了李文全的话,县令王家屏说道:“世子,本县有一事相托。”
李文全立刻说道:
“王县令不用客气,有事请讲。”
王家屏说道:
“世子不是准备出航吗?本官想让澎湖殖拓商团派遣商船去一趟倭国。”
“倭国?”
李文全皱起眉头。
王家屏说道:
“如果琉球通政署所言非虚,倭国真的有大银山,那倭国的白银必然十分低廉,本官想要验证此事,整个澎湖能组织舰队远航的,也就是只有世子的殖拓商团了。”
李文全说道:
“去倭国的海图港口不难弄到,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可是?”
王家屏带著笑容说道:
“世子请讲。”
李文全说道:
“只是拿什么货物卖给倭人?”
王家屏说道:
“这件事也不用世子担心,本官已经准备好了。倭国通政署的情报里,不是说倭国的大名费重金向佛郎机人购买火器吗?现在港口的仓库里有二百杆旧制鸟銃。”
李文全一惊道:
“王县令,你这是要本世子通倭?”
王家屏说道:
“世子不用担心,这匹都是先帝朝时期的鸟銃了,而且都是民间搜集来的。此事本官也已经稟告福建有司衙门。”
抗倭战爭期间,大量鸟銃流落民间,福建沿海地区尤甚。
王家屏確实没有骗李文全,这二百杆鸟銃就是在澎湖对岸厦门城搜集的。
王家屏又说道:
“胡所长和张提学今日也在,也可以为世子做个见证,若是出了事情本县一人承担。”
听到这里,李文全也不矫情,他说道:
“此等大事,交给手下本世子也不放心,还是我亲自去一趟吧。”
(本章完)
第341章 云南沐家
第341章 云南沐家
王家屏最后亲自下来,握著李文全的手说道:
“世子为了大明鞠躬尽瘁!我等一定会上奏朝廷,稟明世子的功劳!”
李文全苦笑著说道:
“只盼御史不要弹劾本世子通倭就行了。”
接下来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倭国虽然比大明是弹丸小国,但是如今也有多方势力,去倭国到底去哪里?和哪一方势力接触?
还是澎湖经歷司主司胡楨给了建议:
“下官以为,应该去堺港。”
“堺港?不是去种子岛?”
胡楨说道:
“从黄主司来信中知道,他们就在种子岛,种子岛的情报自然由他们搜集。”
“种子岛是逆贼岛津家控制的地盘,这个岛津家只不过是倭国南部地区的小诸侯,占了和佛郎机人贸易的便利,向其他诸侯贩卖火器发家。”
“如果世子去种子岛,岂不是帮著岛津家这个二道贩子进货了?”
“黄主司的信中也说了,如今占据银山的是织田信长,堺港商人和织田信长多有往来,就经常帮助织田信长採买军火。”
“所以世子不如直接去堺港,將火器直接卖给织田信长!”
眾人纷纷点头。
堺港,是倭国最大的港口。
而且和岛津家控制的种子岛不同,堺港是大阪外的一座小岛,素来有自由港的名声。
堺港商人和整个倭国的大名做生意,他们也和东亚的各国商人都做生意。
胡楨这个计划確实不错,李文全也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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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堺港的航线也很成熟了,大量琉球商人都会去堺港做生意,海图也很容易取得。
定下了计划后,两百杆淘汰鸟銃被搬上了商船,李文全的船队改变航路,驶向了堺港。
——
五月九日,京师。
申时行为了京营新军的组建方案,整整忙碌了十多天。
申时行这才明白,推行国政的不容易。
他往来於兵部、五军都督衙门之间,还要说服吏部给编制,说服户部批预算,还要去工部订购军械军服,忙得不可开交。
但是这种忙碌让他甘之如飴。
权力之所以让人上癮,是因为权力能化作最强大的成就感。
看著自己一步步用权力塑造出来的京营新军,这种成就感几乎能超越一切低级趣味!
京营新军是申时行推动的,方案都是他协调出来的,最后化作了一本奏疏。
看著这本凝聚了自己心血的奏疏,申时行却又患得患失起来。
如果这份奏疏在內阁受阻怎么办?
如果皇帝不同意奏疏怎么办?
申时行想到了苏泽。
严格来说,这份《京营新军筹建议》,是申时行第一份能称之为国策层级的奏疏。
以前看著苏泽一月两疏上著国策,申时行也不觉得有什么难得,等到自己草擬国策的时候,申时行才明白其中的艰辛。
实在是太难了!
不过也不能责备申时行,普通的五品官员,是没有资格起草国策的。
正常来说,五品以下的官员,只需要执行上级的政策就行了。
五品官员,一般就是六部郎中这个级別,只是六部中一个部门的负责人。
他们如同棋盘上的棋子,负责將中枢的谋划落在实处,或在衙署中操持繁复文书。
如果放在地方上,更是和草擬国策这样的大事绝缘,只要负责具体民生、审理狱讼、催科钱粮,维繫著大明这座庞然机器的日常运转就可以了。
等超过五品,这就跃升到小九卿衙门担任部门副职,这算是进入高级官员的行列。
但是这个时候依然没什么机会草擬国策。
大明朝的高级职位十分紧缺,升职路线非常陡峭。
小九卿衙门一般都是没什么实权的衙门,真正有权的也就是部门的主官。
副职就是给官员过渡一下的,这时候一般就是刷皇帝和阁臣的威望,然后等著下一次升迁到六部侍郎,或者小九卿衙门的主官。
六部侍郎是正三品了,到了这个级別,才算是进入大明决策核心。
一般官员也就是到了这个级別,才有草擬国策的机会。
所以申时行深知这次机会的不容易,只要將这次的京营新军筹建工作干好了,一定能在皇帝和內阁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那自己以后的升迁之路再无阻碍。
但是申时行再一想到苏泽,又有些泄气。
这样的事情,苏泽一个月至少干一件,有时候两疏都是关係国策的重大改革奏疏。
申时行摇了摇头,放弃了和苏泽相比的想法,毕竟苏泽这样的妖孽大明朝才出了这么一个。
而在一阵患得患失过后,申时行还是来到了报馆。
报馆中。
听完申时行的忧虑,苏泽笑著道:
“汝默兄是太患得患失了,任何一道国策,总有不满的人,又岂能事事周全?”
“再说了,事事周全往往就是事事不全,新军预算总共就这么多,又岂能兼顾?”
听完苏泽的话,申时行没有停下忧虑,而是说道:
“子霖兄,朝中主要反对的,还是组建山地营的部分。”
“五军都督府,包括兵部很多官员,都认为疆防的重点在北境,就算是西南会有叛乱,也不过是蘚疾之患。”
“再有就是狼兵的问题,东南抗倭之战中,狼兵確有建功,但是也有为患地方的,赵阁老对此也有忧虑。”
苏泽听完也明白了朝廷的顾虑。
狼兵,最早是广西土司组建的地方武装,又叫“俍兵”。
在抗倭战爭中,明廷也调集狼兵到东南沿海抗倭,也取得不错的战绩,俞大猷麾下就有一支狼兵部队在苏州血战倭寇,取得了以少胜多的大捷。
但是狼兵的军纪问题也不小,地方上常有狼兵滋扰地方的弹劾。
苏泽说道:
“汝默兄,你可知道如今西南的局势?”
申时行摇头,他刚刚调任兵部不久,一来就负责京营新军的筹建工作,对於西南军务並没有多少了解。
苏泽说道:
“广西逆首韦银豹时叛时降,如今已经闹到了桂林附近,虽然这些叛逆正面打不过我大明的军队,但是每次要败的时候就躲入山林中,始终无法剿灭。”
“韦银豹自正德十三年起兵,已经为祸三朝,至今广西按察使还在向朝廷求剿,皆因为没有善战的山地军队无法尽灭。”
“再说云南,黔国公府的那件事后,滇西土司暗结东吁,黔国公府却无力平定,只能继续姑息。”
申时行点头,苏泽说的黔国公府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当时他正在礼部任职,算是了解前因后果。
罗万化好奇的问道:
“子霖兄,黔国公府到底什么事?”
申时行嘆息说道:
“先帝二十六年,黔国公沐朝辅卒,留下一子沐融,朝廷让沐融嗣黔国公爵位,沐朝弼是沐朝辅的弟弟,授予都督僉事,代替侄子镇守云南。”
“先帝二十八年,沐融又夭,年仅六岁。”
“同年,其弟沐巩继承黔国公爵位。但沐朝弼不愿交权,与寡嫂幼侄关係紧张,”
“黔国公府老令君李氏,奏请陛下送沐巩和其母陈氏来京师居住,沐巩没有动身,又暴病夭折。”
“至此,沐朝辅一脉绝嗣,最终沐朝弼於先帝三十三年得以袭爵。”
罗万化脸色难看的说道:
“沐朝辅连续两子夭折,这沐朝弼嫌疑很大啊?朝廷没有深究吗?”
申时行说道:
“朝廷岂能不知?要不然先帝二十八年沐巩夭折,为什么先帝三十三年沐朝弼才袭爵?”
“云南一直有官员弹劾沐朝弼事母不孝,还抢占寡嫂。民间也多有传闻,沐融沐巩就是沐朝弼害死的。”
罗万化疑惑道:“黔国公府的旁支应该很多吧?既然沐朝弼有如此劣跡,又有害死侄子的嫌疑,为何还要让他袭爵?”
申时行嘆道;
“那还不是因为沐朝弼能打。”
“先帝三十年,元江府土司那鉴叛,沐朝弼带兵征討,打得那鉴服毒自尽。”
“先帝四十四年,蛮首阿方、李向阳叛,沐朝弼平之。”
“本朝元年,沐朝弼又平叛武定州凤继祖,愈加骄纵。”
“本朝三年的时候,陛下罢沐朝弼的爵位,以其子沐昌祚嗣位,给半禄。”
“但经过此事后,黔国公府內父子爭权,军政不寧。”
苏泽又说道:
“贵州自成祖时开始,就在执行改土归流,但是铜仁府的宣慰司被叛军攻破,朝廷派遣的宣慰使被杀,最后只能继续任命土官。”
“云贵川的局势如此,如果朝廷没有一支擅长山地作战的军队,如何维持西南疆域的安寧?”
“沐朝弼在云南如此跋扈,先帝和陛下一再退让还不知道收敛,也是因为云南的卫所军队疲敝,只能靠黔国公府弹压地方,才骄纵至此。”
原来如此,听完苏泽的话,罗万化也赞同了苏泽组建山地军的想法。
罗万化又问道:“这些问题,阁老们看不到吗?”
申时行嘆息道:
“看到是看到,但是专门组建一支山地军队,朝廷还是下不了决心。”
苏泽也解释道:
“西南的叛乱,和草原之患不同。”
“西南之地,以一勐为一国,这些勐多则千人,少则百人,时叛时降。”
“西南地区也是夷汉杂居,有时候几十年都安分无事,也可能因为一件小事突然叛乱。”
看到罗万化还不明白,苏泽又问道:
“一甫兄,你能说出西南地区的叛乱贼首名字吗?”
“或者说,西南几个土司的名字你知道吗?”
罗万化一愣。
包括申时行刚刚说过的几个被沐朝弼平定的叛军首领,罗万化是一个都没听过。
苏泽又反问道:
“俺答之名,京师人人皆知吧?”
“別说是俺答了,就是北疆几个大部族的首领名字,京师也都知道吧?”
罗万化点头。
《乐府新报》也一直在报导草原局势,如今北方草原的几个大部族首领,確实要比西南那些土司有名多了。
甚至还有《商报》这样的报纸,因为商人经常和草原上的人做生意,《商报》上还专门对几个蒙古大族的首领进行了长篇报导,包括他们的喜好禁忌。
这让京师百信都对蒙古的局势十分了解。
苏泽说道:
“这固然有京师距离草原更近的原因,但是西南的情况也是如此,虽然西南屡发叛乱,但是连个有名的贼酋都没有。”
“所以朝堂对於西南问题也很难重视。”
罗万化这下子明白了,他连连点头。
苏泽说道:
“但是长此以往,西南必要生乱,而且西南的问题,也绝对不是西南夷的问题。”
“其实很多西南夷乱,也都有汉人参与,汉姓篡夺土司官职的情况屡有发生。”
“卫所军屯被侵占,地方赋税过重,匪盗横行,这些问题也同样发生在西南。”
“黔国公府的墮落,不就能看出端倪吗?”
“所以西南问题,也不仅仅是夷人问题。”
“想要西南安定,首先还是要整顿吏治,发展经济。”
“但发展经济,就要剿灭这十方大山中的匪寨,如果不能解决这些问题,西南局势只能一天天溃败下去。”
苏泽这句话自然不是危言耸听。
原时空,万历年间的播州之乱,几乎耗尽了大明南方地区的军事力量,然后又是一场抗倭援朝,將北方的军事力量也耗干。
但恰恰又是这场播州之乱后,西南地区却安定了下来。
一直到了明末,南明朝廷败退到云贵川,这些地方也支持明军作战到了南明灭亡。
苏泽总结下来,还是缺乏一支有威慑力的军事力量。
大明对於西南的控制力,比起明初是倒退的。
明初的时候,朱元璋让沐家镇滇,黔国公府刚刚设立的时候,西南的局势是很稳定的。
苏泽说道:
“上次我答应汝默兄,要和汝默兄联署的。”
申时行连忙掏出准备好的奏疏,苏泽签上名后说道:
“请汝默兄让我誊抄一下。”
申时行自然同意,联署的奏疏也要收录个人的奏疏集中,苏泽这也是正常要求。
等苏泽抄完,对著申时行说道:
“汝默兄还是儘快上书吧。”
申时行点头说道:
“我这就去通政司。”
等申时行走后,苏泽將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本章完)
第342章 系统发力,星夜入宫
第342章 系统发力,星夜入宫
——【模擬开始】——
《京营新军筹建议》送到內阁,阁臣们对前面部分的內容爭议不大,但是组建山地新军部分,阁臣们表达了不同的態度。
次辅张居正全部支持,但是三辅赵贞吉部分反对。
首辅高拱也持有保留態度,他认为组建山地新军不需要一个卫的规模。
隆庆皇帝又下发科道討论,科道也反对组建山地营。
隆庆皇帝下达圣旨,组建大明新军,下设:
百人规模的禁卫营,和红盔將军一起负责宫廷戍卫。
设置克虏军,合计一卫(5000人),下设两个骑兵千户所,两个步兵千户所,一个炮兵千户所。
克虏军练成后,和宣大的戍卒轮戍。
设置镇北军,合计一卫,设一个骑兵千户所,两个步兵千户所,两个炮兵千户所。
镇北军练成后,和蓟辽的卫所轮戍。
但是皇帝没有同意奏疏上设置安南军的建议,只同意设置一个千户兵马。
——【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210。】
【奏疏部分通过,若要完全通过该奏疏,需要支付4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只要四百点威望吗?
苏泽想了想,这大概是因为前期的沟通工作都是申时行做了,已经减少了朝中的阻力,也拉到了足够的支持。
张居正这么支持,大概也是因为这是申时行提出的奏疏。
这就是跟著別人上书的好处啊。
如果这件事是苏泽推动,面临兵部的反对不说,还有可能遭遇其他的阻力。
现在跟著申时行联名上奏,只需要400点威望,就能完全执行奏疏了。
苏泽果断选择了“是”。
【威望值已经扣除,剩余威望810点,已经在现实中完成上书,请等待奏疏生效。】
自己已经给了申时行一切支持,接下来就要看系统的发挥了。
——
五月十一日。
通政司內。
通政使李一元看著自己桌案上堆满的奏疏,更加怀念自己在刑部的日子。
那个时候他的案头也都是《大明民律》的草稿,但是好歹修律这种事情没有人催著,今天干不完可以明天再干。
但是通政司就不行了,那帮清流言官的耐心只有半天,遇到朝廷有重大爭议的时候,恨不得每半天都有人过来催问,自己的奏疏递上去没有。
但是递送奏疏本就是通政司的职责,如今京师的政治氛围日益紧张,如果自己真的压著奏疏流转,那是要被言官弹劾的。
所以李一元只能加班加点干活。
这时候,他的经歷官徐叔礼走了进来。
“大银台,南京的急递。”
南京的急递?
南京能有什么急递?
南京六部都是一帮等著致仕的傢伙,他们每次送来京师的就是些日常请安奏疏。
最近这几日科道正在就京师新营的事情不断上书,李一元听到南京急报更是不在意道:
“急奏是什么內容?”
徐叔礼为难的说道:
“大银台,这是一份密奏,属下没资格看密奏的。”
密奏?
这下子李一元反而更不在意了。
能上密奏的,也就是南京那几个老傢伙,最多加上留在南京的那几个勛贵,还有南京镇守太监。
大概是什么肉麻的请安奏疏,或者向皇帝进献什么宝物的密奏。
李一元道:
“放在桌上吧,前面还有多少奏疏?”
徐叔礼连忙说道:
“回大银台,还有三十多份奏疏在誊抄,等您阅示后再送入宫中。”
听到还有三十多份,李一元觉得血压更高了,他站起来说道:
“不等了!你隨我入宫,將这批奏疏送入宫中,不然那帮言官又要来催了!”
又忙碌了一天,总算是把今日积压的奏疏全部送走了,李一元这才回到自己的公房。
他拿起桌案上那份南京送来的急报密奏。
李一元拆开密奏匣子上的封条,检查密奏也是通政使的权利之一,这也是通政使能位列大九卿的重要原因。
通政司原本只是一个传递文公的机构,但是通政使可以检查连內阁都不能查看的密奏。
而经过前任杨思忠一系列的扩权后,通政司又在各地有了经歷所,还在海外有了通政署,更是成了整个京师消息最灵通的人。
李一元看完密奏,大声道:
“徐叔礼误我!”
“快!本官要进宫!”
皇宫中,隆庆皇帝看完了李一元紧急送来的密奏,也头疼欲裂。
这是南京镇守太监王本固的密奏。
王本固的密奏是用最快速送来的。
今年年后,前黔国公沐朝弼的母亲李氏,也是黔国公府的老令君李氏病逝。
大明的勛贵互相联姻,沐朝弼的母亲李氏,也是出自勛臣一脉。
这一脉也是相当的显赫,李氏的祖上,是隨著太祖朱元璋打江山的曹国公李文忠。
李文忠死后,爵位传到了长子李景隆身上。
李景隆在靖难之役中站错队,曹国公的爵位被革除,李景隆被带回京师幽禁。
成祖朱棣没有继续追责李景隆的子孙,等李景隆死后,李家又返回南京,被封为世袭锦衣卫指挥使。
等到了嘉靖朝的时候,嘉靖皇帝重新封李家为临淮侯。
李氏死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归葬在南京李氏的祖坟中。
这沐朝弼也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疯,平日里也没见他多孝顺母亲,也许是被革除了黔国公的爵位后心情鬱闷,想要出去走走,在几次向朝廷上书无果后,沐朝弼直接带著母亲李氏的灵柩去往了南京。
沐朝弼还带上了一千黔国公府的亲兵,他身穿孝服,所有士兵也都披麻戴孝,就这样浩浩荡荡从云南衝去了南京。
沐朝弼这场堪称行为艺术的送葬行为,沿途州府都不敢阻拦,只能纷纷送上酒水赶紧將这位前黔国公大人送出境。
四月,沐朝弼带著母亲灵柩来到了南京。
沐朝弼是乘坐漕运船抵达的南京,到了南京之后,沐朝弼的亲兵抢占码头,还驱逐沿途商船,更是以“清道”为名鞭挞百姓。
对於南京的官员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事情了,可祸事还在后面。
沐朝弼的跋扈举动,撞上了应天巡抚海瑞。
海瑞听说了消息后,立刻领著应天巡抚的衙役衝到了码头,並且亲自训斥沐朝弼:
“以兵甲挟灵柩,僭越公侯仪制,沿途毁闸破关,视朝廷纲纪如无物!”
虽然海瑞带来的只是衙役,但是都配备了火器,而沐朝弼也不是真的来造反的,他的亲卫都没有著甲。
沐朝弼也不敢真的去袭击朝廷的应天巡抚,但是海瑞这点人也攻不进码头。
於是这两帮人就围著码头对峙起来。
於是南京镇守太监立刻写了这份密奏,赶在南京六部的奏疏送到京师前,將这件事急报给皇帝。
隆庆皇帝看完也傻了。
沐朝弼跋扈的他是知道的,要不然也不会革除沐朝弼黔国公的爵位。
但是没想到他竟然跋扈到了南京,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
如何处置沐朝弼,已经上升为政治问题,隆庆皇帝只能对著身边的司礼监掌印冯保道:
“快,去召阁臣入宫!”
冯保匆忙走出去,这时候新任司礼监秉笔张诚又进言道:
“陛下,黔国公府关係西南军务,还需要再请知晓西南军务的重臣入宫。”
隆庆皇帝反应过来,和其他没有实权的勛臣不同,黔国公世镇云南,一旦处理不好可是要闹出动乱的。
“对对,召兵部尚书曹邦辅入宫。”
“等等,苏子霖,还有那个起草《京营新军筹建议》的申时行,也一併招入宫中议事!”
“遵旨。”
另一位司礼监秉笔陈洪自告奋勇去通知兵部尚书曹邦辅,而张诚则去召集苏泽和申时行。
——
“子霖兄,这都天黑了,陛下召我们进宫为了何事啊?”
申时行这是第一次应招入宫,紧张到手心冒汗。
苏泽看了一眼好友,原时空的万历朝首辅,此时竟然这么没出息。
不过想到申时行才正五品,就能获得被皇帝传召入宫商议的机会,要说不定激动也是假的。
只不过没法和某个掛逼相比。
两人踏入宫门后,苏泽又拉著申时行慢走了两步。
申时行有些疑惑,他这才发现刚刚来通知他们入宫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张诚,已经落后了半步,拉开了前方引路小太监的距离。
只见到苏泽掏出一个精致的香囊,塞进了张诚的怀里,这位新任司礼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接著低声说道:
“苏翰林,这次陛下召阁臣和二位入宫,是因为南京的事情。”
张诚简单的將南京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这下子申时行都震惊了。
苏泽思考了一会儿,对著张诚说道:
“多谢张公公。”
“苏翰林哪里话,冯公公要带阁老们和大司马入宫,速度要比杂家慢点,两位可以走慢一点。”
苏泽会意,三言两语,张诚就將这次急召入宫的原因,参会人员信息都告诉自己,还提醒自己可以慢点去御书房,好好思考御前时候的对策。
这下子申时行震惊了,子霖兄连急召入宫这件事都这么老练吗?
苏泽也在疯狂的思考对策。
显然,这就是系统的大手发力了。
显然这是一个好的契机,黔国公府的跋扈,这时候自己再提设置安南军,皇帝一定会通过。
申时行的政治敏感度也是顶级的,他立刻说道:
“子霖兄,我们的奏疏成了!”
苏泽点头说道:
“这件事定然能坚定陛下增设安南军的决心,汝默兄你是奏疏首倡者,等陛下问起的时候你就再申明安南军的重要性,我会附和你的。”
申时行感激的点头,这是一个在皇帝面前刷存在感的好机会,苏泽就这样让给自己。
苏泽自然不在意这点小功劳。
发生这样的事情,安南军的事情已经没有疑议,就是最反对的阁部大臣此时也会闭嘴,而皇帝为了云贵川的稳定,必然会完全通过奏疏。
这场御前会议最重要的,还是如何安置沐朝弼的问题。
沐朝弼是前任黔国公,是现任黔国公的亲爹,在任期间多次平叛,深得黔国公府亲兵的敬重。
如果沐朝弼没有这么高的威望,他做出这么多抽象的事情,身边的亲卫早就跑了。
可他在云南威望越高,就越是难处置他。
如果真的抓了沐朝弼,云南造反怎么办?
也许现任黔国公沐昌祚不会为了这个抽象爹造反,但是黔国公府的其他亲兵呢?
就算不造反,黔国公府上下对朝廷生怨,云南再闹出土司叛乱怎么办?
可如果姑息沐朝弼,他在大明南都这么闹事,朝廷的威仪何在?
秉公执法的海瑞要怎么办?
群情激奋的南京百姓会怎么看朝廷?
这也是为什么皇帝要紧急召集重臣入宫的原因,这事情实在是太棘手了!
谁要能解决皇帝这个难题,才是这次夜召入宫最大的收穫,这会极大的增加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申时行是不敢奢望解决这样的难题了,他满心盘算著乘机推动自己奏疏的事情。
苏泽慢慢走著,张诚又让引路的太监放慢脚步,给他留足了思考的时间,在踏入御书房的前一刻,苏泽终於灵光一闪!
申时行看到苏泽整个人气势一变,连忙问道:
“子霖兄可是有了定计?”
苏泽微微点头,就在这个时候重臣的队伍也赶到,苏泽和申时行连忙让开道路。
高拱看到苏泽也不惊讶,只是微微点头。
高拱身后的张居正看到了苏泽身侧的申时行有些惊讶,但是他还是很快恢復了平静。
赵贞吉、雷礼和殷士儋见到二人就十分震惊了。
紧接著陈洪领著曹邦辅也踏入御书房,他的表情则要平静不少。
苏泽心中瞭然。
高拱身为首辅,应该已经提前得到了消息。
张居正和冯保的关係,自然也知道皇帝为什么召见他们。
但是另外三位阁臣就没有消息了,由此可见他们在內阁地位其实要低不少。
兵部尚书曹邦辅是陈洪单独通知的,陈洪肯定也卖了他人情。
由此看来,曹邦辅和陈洪关係不错?
没想到大司马你这个浓眉大眼的也结交內廷?
眾人到齐,一齐踏入御书房殿內。
(本章完)
第343章 何谓中枢?
第343章 何谓中枢?
眾官员向隆庆皇帝行礼完毕,皇帝立刻说道:
“眾爱卿免礼!”
紧接著司礼监掌印冯保出列,向眾大臣详细说明了南京送来的密奏內容。
苏泽低著头,用眼角余光扫视群臣。
所有人大臣都是一脸惊讶的表情,就连自己身边的申时行也装作一副震惊的样子。
当然,苏泽也同样“震惊”。
只能说,能站在御书房里的,全部都是演技派。
等到冯保念完了密奏,首辅高拱首先表態:
“沐朝弼未获朝廷恩准就擅自离开云南,应天巡抚海瑞包围码头是正確的。”
隆庆皇帝点头,高拱这句话算是给討论定了调子。
这就是首辅在大明政治上的分量了。
先发言就是定调子,定了调子之后,议题的方向就定了。
比如沐朝弼这件事,首先確定有错的是沐朝弼,那对海瑞的指责就不可以再谈了,今天这场御前会议討论的主题就剩下一个——如何处理沐朝弼。
高拱一句话就占据了主动权,苏泽只能说这位师相確实厉害。
隆庆皇帝点头说道:
“首辅所言极是,诸臣共议一下,如何处置沐朝弼吧。”
这才是今天晚上最大的难题。
这个问题让阁老们都皱起眉头。
隆庆皇帝看向阁臣们,却没有人主动发言。
这事情太棘手了。
沐朝弼有错,但是如果因此诛杀他,会造成云南局势不稳。
但是如果不惩罚他,朝廷威信何在?
这时候赵贞吉说道:
“陛下,沐朝弼虽然跋扈,但是为的是扶母亲灵柩归葬,百善孝为先,朝廷可以下旨申飭其罪行,暂赦其罪过。”
但是赵贞吉的重点显然不是这个,他又说道:
“从云南到南京,沐朝弼领著一千亲兵竟然畅通无阻,沿途的官府军卫都要好好整顿下了!”
隆庆皇帝连连点头。
这沐朝弼是扶母亲灵柩安葬的,如果他真的要造反,那这个结论让人不寒而慄!
而且海瑞带著应天巡抚衙门的衙役就能围著码头,足可见沐朝弼確实不是要造反,那沿途那么多官府卫所,竟然没人和海瑞一样拦著沐朝弼的逆行。
不仅仅不拦著,这些地方官府卫所也没有上报朝廷,就这样放任沐朝弼直接到了南京!
南京镇守太监王本固的奏疏中,也说明了沐朝弼进南京的路线。
他是从昆明前往贵州,又从贵州进入湖广,然后乘船一路南下到南京。
这一路上,有大量的渡口、驛站、军卫、关隘,还要经过无数的府县,但是却让他直接到了南京。
这一千多人人吃马嚼,沿途的官府想的就是快点礼送出境,还给沐朝弼提供粮草。
想到这里,都让皇帝有些寢食难安。
但是在场的大臣都明白这些地方官府的心態。
沐朝弼走这么远,又不是只从自家的地盘过,朝廷如果追责大概是法不责眾。
但是如果自己拦著沐朝弼,让他在本地闹出事情来,那遭殃的就是自己了。
所以伺候好沐朝弼,儘快將他礼送出境,就是最好的选择。
看来赵阁老是要借题发挥,继续他的整顿军事的施政目標。
隆庆皇帝又看向兵部尚书曹邦辅问道:
“曹尚书你怎么看?”
曹邦辅却说道:
“陛下,这次沐朝弼扶柩东行,请出了黔国公府內的丹书铁券和王命钦旗,沿途文武官员自然不敢拦截。”
“如今朝廷正在筹建新军,没必要为此大动干戈。”
苏泽默默的看著曹邦辅。
曹邦辅竟然直接和赵贞吉唱反调了。
都说赵贞吉和兵部尚书曹邦辅的矛盾公开化了,这件事果然不假。
苏泽看了一眼脸上露出酸楚表情的申时行。
主管军事的阁臣,和兵部尚书有矛盾,那最痛苦的就是兵部的官员了。
无论是听从赵阁老还是曹尚书,势必要得罪另外一方,这简直就是职场噩梦。
看样子这段时间申时行没少受气。
眼看著两人要跑题,高拱咳嗽了一声说道:“两位,还是先议沐朝弼的事情吧。”
说到了沐朝弼,赵贞吉和曹邦辅都沉默了。
御书房中,雷礼如石像一样,双目低垂,没有任何发言的意思。
殷士儋也是差不多態度,他们两人都是专务阁臣,也不懂军事,这明显是浑水,自然不愿意蹚。
次辅张居正也没有表態,赵贞吉见到皇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只能暗嘆一声,然后说道:
“临淮侯李庭竹,现任南京左军都督府兼提督操江,正在南京。”
“他是李老令君的家人,由他去劝说沐朝弼解散亲兵,自当万无一失。”
苏泽看向赵贞吉,果然这位赵阁老是有本事的。
沐朝弼的母亲李氏,就是出自临淮侯家。
算起辈分,沐朝弼也要喊上李庭竹一声舅父。
由舅父带著兵去“劝”外甥,肯定不会激化矛盾,应该可以轻鬆解除沐朝弼的兵权。
从这件事上看,赵贞吉確实对整个大明的军事部署都了如指掌,一下子就提出了最好的解决方案。
果不其然,隆庆皇帝大喜。
沐朝弼如果在南京闹出兵变,不仅仅大明的脸面丧尽,还会对繁华的南直隶造成损伤。
“准奏!立刻给李庭竹下旨,要他长江水师,劝说沐朝弼解散部眾。”
但是更棘手的问题来了,要如何处置沐朝弼?
皇帝的眼神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泽身上。
“苏爱卿,你怎么看?”
苏泽说道:
“陛下,沐朝弼以孝为先,护送母亲灵柩归葬南京,如此纯孝之心,朝廷应该成全。”
在场眾臣皱眉,申时行更是不理解,听苏泽的意思,难道还要嘉奖沐朝弼?
苏泽说道:
“臣以为,陛下可以『成全』沐朝弼,下旨让他在母亲坟前建一草庐,结庐守孝三年,以全孝道。”
听完苏泽的建议,申时行几乎要鼓掌叫好了!
果不其然,当苏泽意见提出来后,御书房的气氛一下子轻鬆下来。
隆庆皇帝嘴角也露出笑容。
苏泽这个办法確实很妙。
通过守孝的名义,让沐朝弼留在南京,沐朝弼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沐朝弼留在南京,那现任黔国公就可以祛除沐朝弼在云南的影响力。
等三年以后,朝廷再处置沐朝弼的时候,云南那边就不会有什么反应了。
皇帝也满意的说道:
“苏爱卿此法甚好!就按照爱卿之法,降旨南京,让沐朝弼在母亲坟边结庐三年,以全孝道!”
等皇帝下完旨意,张居正又站出来说道:
“陛下,沐朝弼如此骄横,也是因为朝廷手里缺乏一支能在西南作战的强军。”
“请陛下准奏申时行所议,在京营设置安南军。”
隆庆皇帝点头,在场的群臣再也说不出反对的话。
隆庆皇帝扫过苏泽身边的申时行,点头说道:
“兵部武选郎申时行所奏新军之议,思虑周详,司礼监用印后就照准颁行吧。”
在场眾大臣纷纷道:“陛下圣明!”
就在皇帝准备解散眾臣的时候,高拱又出列道:
“陛下,臣弹劾南京镇守太监王本固。”
隆庆皇帝看向高拱。
高拱道:
“南京镇守太监,本就有镇戍南京之责,沐朝弼闯关入南京,王本固没有阻拦,还坐视执行纲纪的海瑞和沐朝弼对峙。”
“在其位不思为君父分忧,遇事又上密奏。”
“臣请罢王本固南京镇守太监之职。”
隆庆皇帝听完微微点头,他又看向司礼监的三人。
冯保也说道:
“陛下,王本固在南京镇守太监任上多年,无所建树,今年派去修葺太祖陵寢的太监也回报,南京祖陵宗庙破败,陵卫散漫。”
这句话算是彻底將死了王本固,隆庆皇帝怒道:
“朕本念著王本固是徐阁老所荐,才让他留任至今。这廝不思念皇恩,朕留他何用!”
“司礼监擬旨,革除王本固之职,念其老迈,许他出宫养老。”
“遵旨!”
——
申时行离开皇宫后,只觉得全身都要虚脱了。
原来这就是御前议事啊!
这不到半个时辰的议事,就决定了一名前任国公,一名南京镇守太监的命运!
如果不是高首辅出手,还差点兴起一场从云南到南京的官场清洗!
申时行心臟砰砰直跳,原来这才是权力中枢啊!
等出宫后,申时行又想苏泽请教,好好復盘今日的这场会议。
苏泽解释了申时行不少疑惑,最后申时行又问道:
“高首辅维护了云南到南京的官员,为何单单要弹劾南京镇守太监王本固?”
苏泽笑道:
“师相明白基层官员的不得已,沐朝弼怎么也是前任国公,又领著精锐亲卫,地方官府怎么敢阻拦。”
“但是南京镇守太监手握南京军权,却放任沐朝弼闯关,最后要应天巡抚海瑞出手。”
“王本固又先上密奏,试图推脱责任,这样的人怎么能留在如此要职上?”
申时行点头。
当然,苏泽说的不过是明面上的理由。
暗地里的原因,刚刚皇帝也说了,王本固是徐阶所推荐。
徐阶自己是松江府人,他在致仕前將王本固推荐到了南京镇守太监的位置上,自然是为了给自己的致仕生活上个保险。
王本固到任后,確实也纵容徐阶家兼併土地,直到海瑞到任,徐阶的好日子才到了头。
南京镇守太监是徐阶的人,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內阁携手罢黜他了。
跳出来上奏弹劾的是高拱,张居正的盟友冯保也上来补刀,如果说高拱和张居正没有达成默契,苏泽是不信的。
对於司礼监来说,则是多了一个南京镇守太监的肥缺。
这倒是也不能说是高拱打压政敌。
王本固这种前朝遗老,如果本本分分在任上,高拱也未必会拉他下马。
但王本固偏偏要耍小聪明,赶著南京官员的集体奏报之前,先给皇帝上密奏。
这自然引起了高拱的厌恶,他被弹劾罢黜也是正常的事情了。
——
【《京营新军筹建议》通过,新营新军开始筹建。】
【京营新军成为后世近代军队的源头,成为大明陆军制度改革的起点。】
【克虏军成为威震草原的精锐部队,成为机械化部队出现前最有荣耀的骑兵部队。】
【镇北军为大明积攒了大量雪地作战的经验,安定了辽东边疆地区。】
【安南军成了西南边疆稳定的重要力量,几百年后依然威震中南半岛诸国。】
【国祚+2。】
【威望+300。】
【剩余威望:1220】
苏泽看完了结算报告,强行通过奏疏费了400威望,最后只赚了300威望,这次上疏还是亏了。
看来这就是跟著別人后面联署上书的代价。
这次主要的工作都是申时行做的,那获得威望大部分也落在他的头上。
但是苏泽对此倒是不在意。
他已经身兼多职,又是武监的教务长,如果再筹建新军,那皇帝也要睡不著觉了。
而且筹建新军是个细致的差事,又需要协调各方的利益,苏泽的性格也不適合做这件事,还不如交给最擅长调和的申时行来做。
——
时间一晃来到了五月底。
南京传来消息,临淮侯李庭竹领著长江水师包围了码头,沐朝弼接受了皇帝的圣旨,留在南京给母亲守孝三年。
追隨沐朝弼来的一千亲兵,被李庭竹打散重新编入南京的戍卫军队中,总算是解除了沐朝弼的武装。
南京镇守太监王本固大概是提前得到了消息,选择自己上书请辞。
隆庆皇帝给了他体面,收回了罢黜他的奏疏,接受了他的辞呈。
应天巡抚海瑞,得到了皇帝嘉奖。
海瑞的本官从正四品的僉都御史,一步升到了正三品的副都御使,这已经是都察院体系中,除了左右都御史最高的职位了。
海瑞任应天巡抚功劳卓著,先在应天府清田,又领著官吏抗洪抗疫,深得应天十府百姓的敬重。
都察院的左都御史王廷多次请辞,京师又颳起了海瑞要调回都察院,接任大司宪的传言。
时间来到了六月,苏泽也终於忙碌起来,结束了自己摸鱼的生活。
武监的新一期学生终於招募完毕,苏泽要筹备这批武监生的入学典礼了。
(本章完)
第344章 勋贵们的野望
第344章 勋贵们的野望
六月,武监。
骑兵科内,李如松正领着同学打扫校舍。
李如松病伤刚刚愈合,他是上次整顿京营的时候受的伤。
一想到这里,李如松就又羞又气。
他到京营后,认认真真练兵,等到最后京营哗变的时候,他所在的这支神枢营骑兵小队,最后反而也成了“叛乱部队”。
李如松被士兵裹挟出营,然后撞上了戚继光的大同骑兵。
李如松被战场生擒,自己还坠马受伤。
因为这件事,李如松被骑兵一班嘲笑了几个月。
而李如松的小弟夏忠孝,却在上次的京营事件中出了名。
清查京营因为夏忠孝而起,就连朝堂上的大佬都记住了他的名字。
“班正,宿舍都收拾好了!”
夏忠孝领着人打扫新生校舍,完工后向李如松复命。
李如松也整理完了校场,他放下手里的扫帚说道:
“苏教务长会亲自出席开学典礼,大家都精神点,千万别给我们二班丢份儿!”
听到苏教务长,就连最无法无天的学生都严肃表情。
整个武监再桀骜的学生,听到这位教务长的大名都要颤抖一下。
夏忠孝凑到李如松身边问道:
“班正,听说这次新生里还有秀才?”
李如松点头说道:
“听说是地方上举荐过来的,通过了兵部的考核。”
夏忠孝不屑的说道:
“这秀才应该没骑过马吧?兵部那帮老爷们也是胡闹,怎么什么人都往武监里塞?”
李如松没有接话。
有人的地方就有小团体,根据出身不同,武监内也分成好几个小团体。
比如骑兵科内,就有勋贵派和世兵派的分别。
但是下一届就更乱了。
这次入学武监的,不仅仅有勋贵和世代军户子弟,还有地方学政推荐的武生。
听说以后武监预科和国子监预科的学生,也可以选择报考武监。
李如松正色说道:
“忠孝,这话可不要乱说,地方推荐武生入学,此乃苏教务长所奏的国策,岂是我等可以质疑的?”
“另外你都忘记了校纪条例?”
说到校纪条例,夏忠孝的手就要抽筋,原因无他,夏忠孝因为违反校规,多次被教官罚抄校纪条例,这么多遍抄下来,夏忠孝也是将校规烂熟于胸了。
武监对于纪律要求极高,武监内的霸凌更是严格禁止的。
苏泽深知军纪是军队战斗力的关键,而军中霸凌是很破坏军中风气的事情。
治军的关键就是军官了,所以才制定了严格的条例。
等日后这些武监生成为军官,也就会维持自己手下的军纪。
“记的记的,班正莫要再说了。”
夏忠孝接着问道:
“班正,新人来了,我们是不是就要走了?”
李如松说道:
“是啊,等过了这个月,吾等就要去新军挂职了。”
“还挂职啊?”
“这次要挂职多久啊?”
众人听到挂职两个字,纷纷聚集到李如松身边。
李如松说道:
“这次可不一样。”
众人竖起耳朵,李如松说道:
“我听到的消息,京师新军成立,才有了我们这次挂职的机会。”
众人还是兴致缺缺,上次挂职京营,自己成了朝堂上大佬的棋子,操练了半天最后京营被裁撤了。
李如松说道:
“这次不一样,听说这次是特殊情况,如果表现优异,可以留在京营新军。”
夏忠孝问道:
“留在京营新军有什么好?我们不是结业后要回去继承家中军职吗?”
周围都是自己的亲信,李如松说道:
“我爹来信说,希望我能留在京营新军。”
“这是为何?”
李如松说道:
“你们没看出来吗?朝廷是了大力气筹建新军的,我爹说了,按照这个趋势下去,京营新军日后才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你们没看京营的三军吗?克虏军、镇北军、安南军,这是对应北疆、辽东和西南,日后这些地方发生战事,负责出击的就是京营新军,原本的卫所日后就只负责防御了。”
“而且京营新军刚成立,空缺的军职很多,只要立功何愁没有升迁机会?”
“你们都忘记苏教务长上次说的吗?军功授职,日后没有军功,连授职的机会都没有!”
“诸位甘心回去卫所领兵吗?”
众人都愣了一下。
好几个内陆地区卫所出身的武监生,都露出不情愿的表情。
在卫所做千户百户又如何?
他们的祖辈父辈一直都守着卫所,有的卫所根本没有仗打,千户百户就是个村长罢了。
还有几个陕西卫所子弟,当年河套不宁的时候,他们的卫所还要戍边,父辈们守在边境上,整日和寒风作伴。
这些还不是最苦的,最苦的是看不到希望。
爹是百户儿子就是百户,想要成为千户难如登天,因为人家千户也有儿子。
这也是戚继光能成为大明军人偶像的原因,从世袭军户子弟到因功封爵,这在大明旧军制下,已经不是传奇而是神话了。
李如松又将自己知道的消息如实说道:
“我还听说,明年毕业的时候,朝廷会按照课业成绩、练兵成绩进行排名。”
“排名靠前的,可以自己选择想去的军队。”
众人眼睛放光,选择自己想去的军队?
那禁卫营是不是也可以去?
如果能成为皇帝身边的戍卫,那对于这些普通卫所弟子来说,那绝对是能光宗耀祖的事情。
传达完了自己知道的消息后,李如松看着干净的教室。
满打满算,他们在武监的日子不多了。
武监设置的学制是两年,接下来这段时间他们要在京师新军营地和武监内两头跑,一边完成武监内的学业,一边协助训练新军。
李如松曾经对父亲的决定很不解,为什么要将自己送来武监。
但是现在他对武监产生了感情,真正以自己是武监生身份为荣,而不是辽阳总兵儿子之类的身份。
天南海北的同学聚集在武监,此时他们只有“武监生”这么一个身份,这个身份超越了地域、家庭出身,将他们牢牢捆绑在一起。
——
成国公府内。
成国公朱时泰说道:“二弟,这位是黔国公的亲弟沐昌佑,算起来和我们是同辈。”
朱时泰的弟弟,武监骑兵科一班班正朱时坤,连忙向这个身穿白色孝服的年轻人行礼。
“世兄折煞我了,等我入了武监,世兄可是我的师兄了,可要多照拂为弟。”
沐昌佑语气谦卑,朱时坤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武勋世家的次子,从小就学会了韬光养晦。
家族爵位是兄长的,大明勋爵的嫡长子继承制度是写进《大明会典》的,即使父亲再疼爱自己,也无法改变这个继承顺序。
沐家不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沐朝弼是熬死了自己的哥哥沐朝辅,又熬死了两个侄子沐融和沐巩,这才承袭了黔国公的爵位。
这还是因为沐家远在云南,两京的勋臣谁家敢这么玩?
朝廷中那些文官,可都等着给勋臣除爵呢。
沐昌佑是沐朝弼的儿子,摊上这么一个爹,估计小时候日子比自己更难受吧。
成国公朱时泰说道:
“昌佑这次入京,本来是奉其兄长黔国公之命,向朝廷告罪的,没想到刚到京师,朝廷就给南京去了圣旨。”
朱时坤立刻明白了。
沐昌佑原本是被兄长派来,替父亲沐朝弼告罪的,但是朝廷这么快就处理了沐朝弼。
沐昌佑发现不用自己走动,就完成了任务,也松了一口气。
他们兄弟这个抽象爹,着实是个祸害,但是身为人子,又无法反抗。
自己的兄长还好,他承袭了黔国公的爵位,还可以不理会亲爹的无理要求。
但是沐昌佑就不行了,他动辄被沐朝弼打骂,沐朝弼将爵位被夺的怨气都发泄在儿子身上。
原本祖母还能庇佑一下他,但是祖母重病后,沐昌佑就没了依靠。
然后就是祖母去世,自己那个抽象爹来了这么一处扶灵入南京。
黔国公沐昌祚吓得半死,他知道父亲的性格,派谁也追不回来,干脆将弟弟派往京师向朝廷请罪,希望能从轻发落父亲。
沐昌佑一路急行,等到了京师的时候听到消息,朝廷已经处理了父亲。
这个处理结果沐昌佑是十分高兴的。
能让自己那个抽象爹在南京守孝三年,家中能有三年安宁。
三年时间,也足够兄长梳理黔国公府的势力,驱逐父亲的影响力了。
于是沐昌佑又改变目的,在京师串门,和其他勋臣子弟拉近感情。
他听说了武监的事情后,立刻求到了定国公府上。
这等小事,徐文壁大手一挥,就安排沐昌佑作为新生入学了。
沐昌佑又打听到成国公的弟弟已经在武监读了一年的书,于是又带着礼物来成国公府上拜见,拉进和朱时坤的关系。
寒暄了一阵子后,朱家兄弟送走了沐昌佑。
回到屋内,成国公朱时泰笑道:
“这倒是个聪明人。”
朱时坤点头,认同兄长的说法。
如今京师勋臣都知道,将子弟送到武监去是最好的出路。
但是今年和去年不同了,定国公亲自坐镇,兵部负责考核,达不到武监入学要求的勋臣子弟一律不得入学。
就算是过了定国公和兵部这关,后面还有苏泽这个教务长在。
京师的勋贵们都后悔不迭,去年入学容易的时候,为什么不把子弟送入武监去?
两兄弟回到屋内,成国公朱时泰挥挥手,管事的立刻退下去。
整个房间就剩下兄弟二人之后,朱时泰说道:
“二弟,我想让你毕业后去禁卫营。”
“禁卫营?为何要去禁卫营?”
朱时坤十分不解。
当年父亲安排自己入武监,不就是为了能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吗?
去禁卫营给陛下守宫门?
这不是勋贵子弟都能干的事情吗?
自己好不容易从武监毕业,还要去干这个活儿?
面对弟弟的不解,朱时泰说道:
“你不会以为,禁卫营就是给陛下戍卫吧?”
朱时坤点头。
朱时泰说道:
“禁卫营是陛下的近卫,是近臣。你这些年也读了书,可知道宋代的枢密院吗?”
朱时坤愣了一下。
朱时泰又突然问道:
“内阁是什么?原本只是协助陛下处理机要的近臣,到了今日才成为宰执。”
“那内阁能宰执群臣,是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他们能近侍陛下吗?”
“原本吾等勋贵以红盔将军身份驻扎皇宫,也是为陛下参赞军机。”
朱时泰叹息道:
“可惜自土木堡之变后,武勋的武脉断绝,加上内阁势大,才逐渐沦为戍卫之臣。”
朱时泰看向弟弟道:
“但是尔等不同!”
“你们在武监读书,完全可以为陛下参赞军务!”
这下子朱时坤都傻了。
这就是兄长要让自己去禁卫军的原因吗?
仔细一想,兄长说的也有道理。
土木堡之变后,勋臣子弟沦为皇帝的值戍之臣,还不是因为勋臣自己堕落,没办法给皇帝提供有效的军事意见。
但是经过武监这些时间的学习,朱时坤感觉自己提升飞快,就算是达不到前线将领临阵指挥的能力,做个纸上谈兵的军师参赞问题不大。
朱时坤不是傻子,他也明白,如果真的这么做,那就是和内阁和兵部争权。
勋贵不愿意安享富贵,要染指军政,那文官也绝对不会再和以往那么客气。
而这个禁卫营,必然也会成为文臣攻击的对象。
成国公朱时泰倒是也很淡然说道:
“武监不能留宿在外,你回去好好想想。”
“武监内有同道,也可以和他们商议,为兄会帮你们安排到禁卫营。”
朱时坤怀着心事返回武监,在校舍门前遇到了出来散步的李如松。
“朱班正?”
见到李如松,朱时坤思考了一下,走过去说道:
“李班正,我有一件事要和你商议。”
“?”
两人来到校场,等李如松听完了朱时坤的话后,他的心情也是久久不能平静。
禁卫营?枢密院?参赞军务?
这就是勋臣所谋的吗?
“李班正,你怎么看?”
李如松吸一口气说道:
“参赞军务这些事情距离我太远了,我是要去边军的。”
“但是朱班正你可以试一试。”
“教务长不是说了吗?如今乃是大争之世,大家都想着进,咱们武将还能再退吗?”
(本章完)
第345章 银根又紧和金银套利
第345章 银根又紧和金银套利
苏泽并不知道勋贵们的谋划,就算知道大概也只会觉得正常。
从武监成立的那一刻开始,职业军人这个团体就必然要登上历史舞台。
本来当做后备军官团的禁卫营,这些勋贵却想搞成参谋团?
任何制度的设计者,都无法料想制度最后会落实成什么样子。
当然,这一切还只停留在勋贵们的谋划中,最后禁卫营能不能真的成为内阁一样的军事参赞机关,就要看多方博弈的结果了。
——
六月二十三日,在多方配合下,武监新生入学的仪式终于筹备完毕。
苏泽看看着这一期的新生名单。
名单上,依然以等待袭职的世兵子弟为主的。
但是这一期兵部加强了考核标准,勋臣子弟和世兵子弟,不仅仅要进行读书写字的考核,考察基本的兵法素养,还需要进行武艺测试。
只要有一项不合格,就要先降入武监预科读书,等读完之后考核通过才能升入武监。
除此之外,还有二十名从地方上推荐的武学尖子。
这些都是地方学政官员推举而来的,都通过了兵部的考核,素质相当不错。
其中有一个名叫祝山的读书人,他已经取得了秀才功名,但是从小就向往在沙场上建功立业,向地方提学自荐获得了推荐名额。
祝山通过了武艺测试,箭术和体能都达到了优秀的水平。
虽然苏泽也是尽心经营了,和原时空竞争激烈的军校相比,大明的最高军事学府依然像是个草台班子。
但苏泽知道,日后武监最有成就的,大概也就是这么前几批的学生。
没办法,在东亚内卷体制下,最不缺的就是人才了。
大明初年,秀才就算是不错的学历了。
但是到了今天,“穷秀才”已经用来形容穷困的读书人了。
这前几批武监毕业生,必然会占据最重要的岗位,他们的后来者就要等着他们让出位置才有机会。
虽然历朝历代都喊着“人才无价”,但实际上人才是不值钱的,真的值钱是能锻炼人才的岗位。
最后能走到高位的人才,都是需要一个个岗位历练出来的,如果向上的通道堵塞,那无论读书再厉害也没有出头的机会。
对于前几届的武监生来说,京营新军刚刚成立,大明朝也处于对外的扩张期,只要能活下来就一直有升迁的机会,而不用担心前面有人挡着路。
但是等几期过去,就要一步一个脚印的从基层做起,拼尽全力争取一个向上突破的机会了。
——
就在苏泽刚刚弄完了武监新生的事情,两名户部官员来到了报馆。
户部山东清吏司主司葛烨,户部山东清吏司郎中魏恽。
当年苏泽因为张居正的提议,挂在户部山东清吏司下担任员外郎,和两人曾经有过共事,相处的相当愉快。
葛烨是个严谨的务实官员,而魏恽也是个能力不错的年轻官员。
后来苏泽在推广商税的时候,提议在山东清吏司下设立商税局,推荐了魏恽担任局长,商税工作也开展的不错。
苏泽将两人请入报馆,葛烨说明了来意。
“苏翰林,我们二人是为了登莱铸币的事情而来。”
“登莱铸币?”
苏泽有些疑惑。
难道是铸币工坊出了问题?
原本负责铸币的登莱镇守太监张诚升入司礼监,继任者听说也是个能干的太监,不应该这么快就出问题吧?
葛烨说道:
“铸币所铸币至今,来往登莱港口的商人都是用银元交易,登莱铸币所铸币数量连月下滑,已经影响了内帑火耗收入。”
“内阁和司礼监多次查问,张阁老也对我们山东的近况不满意。”
苏泽看向两人,也明白了两人的来意。
登莱铸币所开设多年,一两银子可以铸成两枚银元,这巨大的铸币利润,已经成了朝廷财政的重要收入。
但是市面上的野生银子总是有限的,而且商人知道在大明港口交易,自然会换成银元再来港口,这样能收到的铸币税必然要下滑。
这本来不是苏泽担心的事情,但是葛烨下一句话,却让苏泽皱起眉头,葛烨说道:
“登莱市面上的银元也在外流,而且不仅仅是登莱如此,其他港口的银元也有这个趋势。”
“我就不明白了,朝廷铸了这么多的币,最后都去哪里了?”
银元外流可是大问题,发行货币不足,是会阻碍经济发展的。
可大明就是一个白银黑洞,才开海了这么短时间,钱荒问题又来了。
信用货币自然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大明宝钞被玩坏了之后,民间短期内是不可能再接受纸钞的,银本位实在是一个不得已的选择。
苏泽只能说道:
“两位将登莱铸币的数据和银元流向资料送来我这里,苏某想想办法吧。”
葛烨和魏恽连忙说道:
“多谢苏翰林!”
——
苏泽刚送走两人,太子身边的太监张宏又来到了报馆。
“太子请我过去?”
苏泽整理了一下衣冠站起来,他这才想起来这些日子都忙着武监的事情,没有去詹事府给小胖钧上课。
张宏脸上陪着笑意,在路上的时候张宏说道:
“苏翰林,是武清伯世子返京了。”
武清伯世子?不就是太子的舅舅李文全吗?
苏泽想起来,上个月的时候,他用【飞鸽传书】和澎湖知县王家屏通讯,王家屏说李文全带领澎湖殖拓商团的船队去了倭国堺港。
看来是从堺港返航了啊。
苏泽嘴角带着笑意,自从倭国通政署的报告传回京师后,倭国有大量银矿这件事,引起了朝野的议论。
其实这件事在民间不是什么秘密。
东南倭乱前,倭国商人就向大明出口了大量的白银,倭国产银这个说法在沿海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但是由于东南抗倭战争的问题,倭国贸易属于敏感话题,没人会拿出来公开讨论。
而等到开海以后,大明商人也忙着通过贸易赚钱,也没人会再说这个话题。
黄文彬和朱俊棠的报告,只不过是让大明上层注意到倭国富银这件事。
这其中最兴奋的就是小胖钧了。
《奏设倭国通政署刺探疏》是太子的第一份政疏,是太子的第一次政治实践。
如今倭国通政署带回来这么大一个消息,又加上一本黄文彬分析倭国国民特性的书,带回了大量倭国情报。
这不都说明了太子有知人之明吗?
倭国通政署的报告送到内阁后,就连阁臣们也都夸赞太子,隆庆皇帝听了之后十分高兴,又赏赐了詹事府一次。
武清伯世子李文全赴倭贸易了一圈,肯定带回来了更多的消息,所以太子才着急召见自己。
苏泽掏出一枚银元,塞进了张宏的手里。
张宏也很有默契的收下,他现在是东宫的太监,还不是司礼监的大太监。
大明朝的东宫是历代最没有自主权的东宫,没有独立的金库,完全依附于内帑拨款。
就和穷翰林一样,张宏也只是未来可期。
但是身在这个职位上,需要打点的地方又多,苏泽也看出了这位太子身边首席太监的窘迫,经常用购买消息的方式结交他。
张宏自然也是对苏泽十分的感激,而且苏泽对待太监的态度也相当自然,丝毫看不出歧视的意思,也没有读书人的倨傲。
到了东宫后,苏泽在明伦堂见到了阔别已久的武清伯世子李文全。
和上次相见,李文全整个人晒黑了一圈,但是整体的精气神却比之前更好了。
原因自然也很简单,武清伯李伟也是个抽象的,明明自己外孙就是太子,还抠门的和老农一样。
李文全能脱离这个爹,闯出一番事业来,状态自然不一样。
要知道李文全如今可是大明皇商、登莱保险联会的会长,登莱殖拓商团的执行长。
他在澎湖还拥有大片的甘蔗种植园,旗下产业还有蔗酒厂、白工坊,更拥有一支能在亚洲远航的船队。
论个人财富,他在大明历代外戚中都能排到前列了。
“苏师傅,您猜舅舅返回京师之前去了哪里?”
【飞鸽传书】这件道具过于奇幻,苏泽装作猜不中的样子,小胖钧这才笑着说道:
“原来也有苏师傅不知道的事情!舅舅在返回京师之前,远航去了倭国!”
听到这里,苏泽装作惊讶的表情,对着李文全说道:
“那今日苏某可要好好听一听世子的见闻了。”
李文全也带着笑容,讲起了他的此行。
“我们的舰队从澎湖台南港出发,正好赶上了正确的风向,仅用了几日就抵达了琉球。”
“舰队在琉球买到了前往倭国堺港的海图,还雇佣了几名去过堺港的向导,没有费多少力气,我们就到了堺港。”
苏泽微微点头,东北亚贸易本身就是非常成熟了,其实很多大明商人都去过倭国,只不过因为政治问题藏着。
李文全只能说是半官方身份亲自去往倭国的第一人。
李文全回忆道:
“其实堺港就是第一个小岛,原本只是附近的商人会聚集在这里做生意,后来逐渐成为海港。”
“前朝的时候,倭国和我大明的勘合朝贡,都是从堺港起航。”
“倭国进入乱世后,堺港也靠着左右逢源,保证了安全。”
李文全描绘道:
“堺港也是个神奇的地方,李某在堺港见到了戴南蛮帽的佛郎机商人,披袈裟却腰插肋差的僧侣,还有剃着武士发髻却身穿西洋僧侣衣服的倭人,还有遍地都是说着汉语的商人。”
苏泽对此倒是不意外,堺港可以说是倭国贸易的中心,而对明贸易又是倭国贸易最重要的一环,堺港商人肯定是会说汉语的。
李文全又说道:
“这堺港也是神奇,因为地处各方势力之间,竟然挣得了一个半独立的地位,只需要向周遭最强大的大名上缴保护费,就可以维持自治。”
朱翊钧问道:
“那堺港遭遇外敌怎么办?当地岂不是一片混乱?”
苏泽看到小胖钧又动心,还好李文全说道:
“殿下,不是如此。”
“这堺港虽然没有大名统治,但是他们本地有一个名叫三十六人众的组织,专门负责处理堺港的大小事务。”
“堺的周围有注满水的壕沟,各町两端也用木板相互隔开,到夜晚上锁以保护市内安全。”
“一旦堺港遇到威胁,三十六人众还会出钱雇佣士兵来保护堺港,还有西洋雇佣兵来应征,堺港就是这么渡过几次危机的。”
小胖钧听完也搓手道:
“这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城市?”
苏泽笑着说道:
“殿下,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堺港其实也不稀奇,这佛郎机有威尼斯,也是这样的自治城邦。”
李文全连连点头说道:
“苏翰林果然博学!李某在堺港遇到一名佛郎机人商人,他就是威尼斯人,他也说堺港和威尼斯很像,都是商人自治管理的城邦。”
对于堺港的风土人情,小胖钧的兴趣也不大,毕竟堂堂大明太子,也不会关心一个弹丸小国的港口城市。
小胖钧说道:
“舅舅,快点和苏师傅说说,您发现的赚钱法门!”
原来是赚钱的事情啊。
苏泽才知道为什么小胖钧火急火燎的喊自己过来。
李文全说道:
“苏翰林,这就要慢慢说了。”
“李某到了堺港之后,发现当地竟然通行我大明的银元和黄铜币,甚至不仅仅如此,永乐通宝在当地也是通行货币。”
“听说那倭国大名织田信长,他的军旗上就绘着永乐通宝。”
苏泽也不意外。
倭国虽然产金银,但是铸币技术落后。
而且金银是大额货币,其实算是贵重品了,商业流通需要的反而是更小份额的铜钱。
大明周围国家的货币需求,导致大明一直缺铜的问题,从明初就已经存在了。
虽然大明历代都严格强调禁铜令,禁止朝贡商人携带大明铜币出国,但是依然有大量的铜币流出。
如今大明已经开放海禁,允许自由贸易。
那么铸造精美的银元和黄铜币,自然也迅速流入到了周围的贸易城市,成为当地的交易货币。
苏泽想起刚刚户部郎中葛烨说的银元外流问题,看来有一部分银元是回流倭国了啊。
李文全轻咳了一声说道:
“正如倭国通政署两位大人所说,倭国真的有大银山!”
(本章完)
第346章 倭银贸易公司
第346章 倭银贸易公司
李文全说道:
“当地白银之多,让人惊叹。”
“李某曾经见到一名佛郎机商人和倭人商贾交易,双方谈妥了价格之后,倭人商贾命令伙计从银库搬出银块,然后让武士用刀劈开白银称重交易。”
好家伙,听到这里小胖钧的眼睛都直了。
李文全又说道:
“我随船的两百支淘汰鸟铳,也被倭国商贾高价买下,价格是大明鸟铳市价的十倍,船上的硝石更是被几番加价抢购后,被一名大商贾全部买走。”
苏泽思考了一下说道:“所以世子说的好生意,就是贩银铸币?”
这下子小胖钧一下子泄了气,他对着李文全说道:
“舅舅,孤就说,这个世上的事情没有能瞒过苏师傅的,您这赚钱的法门,苏师傅一下子就想到了。”
李文全说道:
“正是!倭国的银元和我大明一样,都是一枚银元换一两银,那只要将倭国白银运回大明,一两银就可以铸造成两银元,这就是一倍的利润了!”
白银铸币是容易赚钱的事情,李文全能想到这个并不稀奇。
但是苏泽却还有更赚钱的办法。
他反问道:
“世子,您在倭国见过金判吗?”
李文全立刻从兜里掏出一个钱袋,倒出一枚金币。
只不过这金币不是小说中那种金灿灿的,而是带着朦胧金光的椭圆形金币。
苏泽说道:
“倭国产银,也产金,世子您还记得,这一两金判,在倭国能换多少银?”
李文全回忆了一下说道:
“五两银就能换一两金。”
苏泽说道:
“在我大明,十两银才能换一两金。”
听到这里,李文全的呼吸更急促了。
按照苏泽办法,如果换成金子回国,就从一倍利润翻倍成了两倍利润。
苏泽接着说道:
“不止如此,世子怕是不知道,这世上除了倭国产银,这西班牙人经营的南洲也产银。”
“但是西班牙人重金而轻银,他们挖来的银子会运到南洋,换成大明的货物归航。”
“在马尼拉的西班牙商社,一两金可以换十五两银。”
“在倭国换金,再去马尼拉换银,再铸币银元去倭国换金。”
“世子,您可以算算这是几倍之利。”
李文全张大嘴巴,虽然他没有去过马尼拉,但是他还是相信苏泽的说法。
各地的金银兑换比价都有区别,倭国和马尼拉之间存在利差,自然就有利润空间。
但是如此暴利,却让李文全也傻眼了。
这世上竟然有这样的买卖?不需要卖出任何商品,就能赚这么多银子?
李文全不知道,后世有的是钱生钱的办法,利用汇率差异套利并不是什么稀罕的操作。
而且这一套操作,也是原时空西班牙商人在倭国的办法。
李文全又说道:
“但是要进行这样的贸易,需要大量的本钱吧?而且还要铸币所配合,朝廷那边?”
小胖钧立刻说道:
“孤有钱!舅舅,孤可以把东宫商铺的本钱都给舅舅!”
苏泽扶着脸说道:
“殿下,世子说的本钱,可不是东宫账上那些结余的银元就够的。”
苏泽说的自然没错,金融唯一的资本就是钱,而且是海量的钱。
太子又问道:
“苏师傅,那仿效铁路,发行股票募资如何?”
苏泽看了一眼好弟子,小胖钧的财商果然非凡,竟然想到了股票这个办法。
但是李文全却说道:
“殿下,刚刚苏翰林所说的贸易,商人自己就可以做,为什么要募股入资呢?”
苏泽看向这位国舅,李文全比自己想的还要更有商业天分。
铁路能够募股成功,原因是铁路具有垄断性。
自从铁路募股后,民间也出现了合股的商业组织,但是无一例外都没能达到铁路公司的规模。
李文全又说道:
“而且要获得重利,还需要铸币所的配合,但是对倭贸易又不是能堂堂正正拿出来说的事情,想要募资发股难也。”
苏泽想到了户部山东清吏司找上自己,说铸币所缺银的事情,他灵机一动说道:
“殿下,世子,下官倒是有一个办法。”
“师傅请讲!”
苏泽说完了自己计划,小胖钧和李文全都是两眼放光,小胖钧更是说道:
“苏师傅!您快快起早奏疏,孤和您一起联署!”
苏泽却看向李文全说道:
“殿下,这封奏疏应该由世子来上,您和臣联署就是了。”
李文全不敢置信,苏泽竟然将如此精妙的办法拱手让给自己?
苏泽说道:“想要从民间募资,自然是由世子这样的皇商提出来更好。”
李文全似懂非懂,小胖钧却已经让人端上来笔墨纸砚,看着苏泽起草奏疏了。
——
苏泽的奏疏内容并不复杂,就是奏请成立特许经营的倭国贸易公司,并允许这家公司和铁路公司一样,发行公股募资。
为了能让这家贸易公司有竞争力,苏泽请求给这家贸易公司特许权,也就是允许这家特许贸易公司,能够以九钱银子兑换一枚银元的比例,从登莱铸币厂兑换银元。
这就是苏泽的解决办法。
白银贸易事关大明的财政,必须要掌握在官府手里。
但是由官府组织舰队进行白银贸易,一方面大明官府直接和倭国贸易不合适,另一方面由官府组织的官方贸易也会有腐败和效率低下的问题。
再加上白银贸易需要大量的本钱,以大明现在的财政情况,也很难拿出这么大一笔银子。
所以才有成立特许贸易公司,进行民间募资的办法。
苏泽在奏疏写道:
“为筹措军资、纾解钱荒,恳设特许商号专营倭国贸易事。”
“臣闻言,登莱铸币所因银源短缺,铸币量连月锐减,致内帑火耗岁入受损。”
“市面银元持续外流,东南诸港皆现钱荒征兆。”
苏泽以李文全的视角写道:
“臣亲赴倭国堺港查访,见其市易以银块劈砍称重,足证银产丰沛。”
“臣请设贸易公司,以十年为限,专营倭国白银收购及贵金属贸易。”
“该公司所购倭银,准以九钱白银兑一枚银元。”
“并允许该公司依铁路公司为先例,在京师大宗交易市场发行公股,从民间募资以作营用。”
苏泽一气呵成,写完整本奏疏,最后写上了奏疏的题目:
《题请设专营倭银贸易公司疏》。
苏泽将奏疏递给武清伯世子李文全说道:
“请世子誊抄一份,再请太子联署吧。”
——
六月二十五日,武清伯世子李文全,向通政司递交了《题请设专营倭银贸易公司疏》。
与此同时,詹事府内的苏泽,将奏疏副本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拟开始】——
《题请设专营倭银贸易公司疏》由李文全提请,太子和宿主联署,奏疏送到内阁。
阁臣对于成立倭银特许贸易公司议论不一。
次辅张居正支持奏疏,认为可以解决钱荒问题。
三辅赵贞吉则反对和倭国大规模贸易,担忧倭银流通引起倭寇复燃。
皇帝将奏疏下发群臣共议,再次引发朝廷争论。
南方官员早就对银元不满,朝廷铸币让他们失去了对生丝、茶叶等商品的定价权,北方的工业品也侵占了南方产品的出口利润。
民间出现流言,“所谓倭银公司实为太子敛财。“
又有传言,倭银公司募股排斥南方,名为专营,实际上北方权贵用来套利的手段。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1370。】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1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好家伙,苏泽知道阻力大,没想到这次的阻力竟然这么大。
以武清伯世子李文全,和皇太子一起上书,竟然还需要1000点威望才能推行。
如果自己单独上书,需要的威望值更是海量的。
苏泽果断选择了“是”。
【威望值已经扣除,剩余威望370点,已经在现实中完成上书,请等待奏疏生效。】
接下来就看系统发挥了。
——
六月二十六日。
李贵妃手持藤条,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朱翊钧,她指节凸起,全身颤抖道:“逆子!”
在一旁的武清伯世子李文全,也同样跪在旁边,执行家法的是武清伯李伟。
“身为皇太子,你不谨言慎行,还惦记着倭银这点小利!”
朱翊钧被母妃喊道宫中受罚,本就不服气,他嘟囔说道:
“母妃这可不是小利,这是一年百万两银元的利润!”
“还敢顶嘴!”
李贵妃气的不行,但是一旁的武清伯却对李文全说道:
“逆子,太子说百万银元之利?”
李文全也是倒霉,奏疏上去之后,朝廷引发了朝议,他就被父亲不由分说拘谨在家执行家法。
今天又被带入宫中,跟着胖外甥一起受罚。
李万全简单将白银套利的过程说了一遍,这下子武清伯李伟的眼神也直了。
和女儿不同,武清伯李伟是过了很长时间苦日子,知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百万银元,这是什么概念!
武清伯李伟在城外田庄种植土豆、红薯等作物,加上育种育苗的钱,一年所得不过千枚银元。
这还是武清伯李伟一年到头都盯在农庄,甚至还要亲事农耕的收获。
可现在仅仅是组织舰队出海,就有百万银元的利润!
李文全很少和父亲交流,李伟也只知道他在澎湖种地,哪里知道海贸竟然这么大利润。
李文全立刻说道:“父亲,妹妹,真有百万银元!”
“我在澎湖弄了一个殖拓商团,募集了五万银元,只要这倭银公司成立,就会立刻全部认购成股票!”
李伟想到了近日来最有名的铁路股票,不少勋贵都买了股票,据说直接卖出去都能赚上几倍利润,但持有股票的人却坚决不肯卖。
李伟也曾经捶胸顿足,失去了入股的机会,这倭银公司,要比铁路公司的股票更值钱?
李伟拦住了李贵妃说道:
“女儿啊,太子这也是为了大明社稷,如果真有百万银元的利润,陛下也会高兴的。”
李贵妃听到父亲这么说,态度软化了一些,但是她还是说道:
“可是外朝流言这么难听,本宫是怒这混小子非要出头,给陛下生事!”
李伟知道女儿性格,宽慰说道:
“陛下是明君圣君,哪有明君圣君怕事的?”
李伟这么说,李贵妃也放下藤条。
李伟又详细问了儿子后,总算是明白了这倭银公司的套利方法。
听完后,李伟喃喃道:
“这世上竟然有银生银之法?”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太监的传唤声,原来是隆庆皇帝到了。
李贵妃听完立刻命令宫女过来帮着梳理妆容,李伟则将太子和儿子拉起来。
等到隆庆皇帝进入翊坤宫内,看到李家这么一大家子都在宫内,又看到了匆忙间还没能收起来的藤条,前因后果也猜到了大半。
武清伯领着儿子向皇帝见礼,小胖钧也恭恭敬敬向父皇行完礼后,隆庆皇帝对着李文全说道:
“外朝议论皆由李卿的上疏而起,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众人目光落在李文全身上,李文全又将他在倭国的见闻全部说了一遍。
隆庆皇帝听得津津有味,听完之后感慨道:
“倭国区区弹丸之国,竟然有金银之盛,上天何其不公也?”
这时候小胖钧站出来说道:
“父皇此言差矣!”
隆庆皇帝笑着看着儿子问道:“哦?”
小胖钧虽然刚刚被母亲训斥,但是他如今已经跟着苏泽读了几年书,早已经对李贵妃的训斥免疫,他看着自己的父皇说道:
“倭国地小物薄,连硝石都不能自产,金山银山是稚子持金过市,反而是取祸之道。”
“今日我大明不取,西洋蛮夷也会在倭国套利,父皇难道要将重利拱手让人吗?”
隆庆皇帝听完露出笑容,他是为了小胖钧的成长而高兴。
性情大好的皇帝对着李贵妃说道:
“武清伯世子为钱法谋划,钧儿联署上书,也是了国计,都是忠的!就不用再罚他们了。”
武清伯和李贵妃连忙领命.
隆庆皇帝又让李家人离开,然后对着小胖钧问道:
“钧儿,外朝反对倭银公司,甚至不惜造谣你这个皇太子,你可想明白了是为什么?”
(本章完)
第347章 银元战争
第347章 银元战争
这算是超过小胖钧的知识范围了,不过他这个年纪也不需要内耗,直接理直气壮的说道:
“儿臣不知。”
隆庆皇帝也觉得好笑,忍不住问道:
“钧儿不知道还如此理直气壮吗?”
小胖钧说道:
“圣人言,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智也!儿臣不知为智!”
隆庆皇帝被儿子逗乐,心情又好了不少。
他说道:
“钧儿说的有理,为尊者不可刚愎自用,自己可以不知道,但是要让臣下辅佐你知道。”
“这份奏疏你带回东宫,让你舅父和苏师傅帮你参详,回头告诉朕是为什么。”
说完这些,隆庆皇帝将一本奏疏递给小胖钧,这才离开了翊坤宫。
听说皇帝离开,李贵妃有些不舍。
前些日子宫内又入了一批秀女,皇帝留宿翊坤宫的日子越来越少。
但是内宫中,却没人能管住皇帝。
嘉靖死前已经没有皇后了,隆庆皇帝生母也已逝。
陈皇后虽然从冷宫出来,但是帝后关系也难以回到最初,陈皇后巴不得清净,更不会规劝皇帝。
李贵妃又自卑于自己的出身,平日里也谨小慎微,不敢触怒皇帝。
等皇帝走后,小胖钧也趁机开溜,等回到东宫之后,连忙让李文全喊来苏泽。
“苏师傅!父皇把这份奏疏给孤,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泽接过奏疏,原来这是应天巡抚海瑞弹劾前南京镇守太监王本固的奏疏。
王本固请辞后,被他打压的政敌们纷纷反扑,开始弹劾揭露王本固的罪行。
应天巡抚海瑞也是个头铁的,他接下了这些举报,直接扣下了王本固还乡的车队。
海瑞直接从王本固的车队中搜出了上万枚银元,又搜出满箱子金银珍宝,海瑞直接扣押了王本固,上书弹劾王本固。
前半段只能说是事件的导火索。
海瑞除了弹劾王本固外,还讲了江南士绅囤积银元的事情。
这下面就是朱翊钧看不懂的地方了。
不仅仅是朱翊钧看不懂,就连李文全也没能看懂后半部分的内容。
苏泽看完之后,对着两人说道:
“王本固身为南京镇守太监,负责征收解送南直隶的金银。”
“殿下,金银始于成祖朝,是为了解决自永乐迁都京师以后,大明京官们‘北俸南支’的问题而出现的。”
“刚迁都的时候,京师粮食紧缺,京师的官员的俸禄要持‘俸贴’到南京领取,异地兑现就出现了弊端,官员的俸禄凭俸贴兑出,但因为路途遥远有官员不愿千里迢迢去兑换粮食。”
“后来成祖想到了一个办法,将一部分的南直隶赋税折银运抵京城,即‘金银’。”
“后来时局演变,金银成了内帑的收入,持续至今。”
小胖钧听得认真。
苏泽和东宫其他的讲官不同。
他讲解这些朝廷典章制度的时候,从来不会说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变”之类的,也不是照搬国典内容,而是将整个制度的起源、发展、成型,全部都讲解清楚。
这也是朱翊钧最喜欢苏泽讲课的原因。
小胖钧点头说道:
“原来如此!”
苏泽继续说道:
“金银是折银收税,但是百姓手里只有粮食,所以到了收税的时候,百姓就要将粮食卖予商贾,换成银子上交。”
“登莱开港后,朝廷铸币银元,后来又要求江南的金银折为银元上缴。”
“江南士绅囤积银元,就是为了压低粮食价格。”
“等到了交税的时候,江南百姓为了凑足银元,就要低价贱卖粮食,这也就是古人所说的‘谷贱伤农’。”
“王本固就是用此法,伙同江南士绅,从金银中渔利。”
小胖钧一下子明白了,他说道:
“这也是江南士绅反对倭银公司的原因?”
苏泽点点头。
江南公司反对倭银公司的原因很多,但是争夺货币控制权也是一个因素。
登莱铸币以来,北方收取铸币税,再加上北方开港的更早一些,以及苏泽鼓捣出来的工业品。
如今的江南在经济的主导地位正在逐步丧失。
而倭银公司是一家特许经营的公司,还是负责金银套利这种怎么看都不会亏本的生意,这自然也会影响江南的经济地位。
因此南方士绅不惜造谣攻击太子,也要阻止倭银公司。
苏泽说道:
“殿下,铸银元乃是国策,这绝对不是江南士绅能阻挡的!”
听完苏泽的话,小胖钧问道:
“苏师傅,也就是说父皇已经下决心,通过舅舅的奏疏,成立倭银公司了?”
苏泽点头说道:
“应天这件事也让陛下下定了决心,所以殿下可以筹措资金了。”
小胖钧立刻激动起来,忙着让张宏去盘点东宫商铺结存的现金,准备认购倭银公司的股票。
——
【《题请设专营倭银贸易公司疏》通过,倭银贸易公司成立,在京师大宗交易市场公开募股发行。】
【倭银公司成为世界第一家特许经营公司。】
【倭银公司在赚取了金银套利利润后,不满足这些利润,又开展了大量对倭贸易。】
【倭银贸易公司为了保障对倭贸易,又雇佣护航舰船,逼迫倭国签订贸易条约。】
【倭银贸易公司的原始股份一度飙升到天价,但随着倭国金银的产量大减,泡沫最终破开。】
【国祚不变。】
【威望+300。】
【剩余威望:790】
果然,依靠垄断利润兴起的公司,最终也因为垄断利润的失去而崩溃。
不过这个倭银公司成立,对于如今的大明确实有天大的好处。
首先自然是银荒的问题可以缓解。
大明就是一个白银黑洞。
如今这个被苏泽魔改过的时空,比起原时空更加需要白银。
而倭银公司至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白银需求的矛盾,熬到解决货币问题的时候。
其次倭银贸易公司,可以做一些朝廷不方便出手的事情。
既然是金银套利贸易,那倭银公司的船队肯定是需要护航的,公司的利润必然需要武力来维持。
甚至为了利润,倭银公司还会深入渗透到倭国,想办法影响操纵倭国的局势。
这些事情交给倭银公司来操作,要比朝廷来处理更方便。
苏泽回到家中,又找到了妻子赵令娴。
“家中应急能凑出多少银元?”
赵令娴疑惑的看着丈夫,苏泽从婚后就没有过问过府上的资产,今日突然询问家中的余钱?
不过赵令娴迅速说道:
“回夫君,如果急凑吧,应该能凑出五千银元。”
“这么多?”
苏泽有些惊讶,妻子的嫁妆虽然丰厚,但是田庄产出是固定的,很多还是家庭日常开销的。
赵令娴笑着说道:
“夫君这其中大部分都是染坊的分成,夫君忘记了吗?京营新军定制了军服,陛下亲自指定了军服的颜色,所以兵部都交给了东宫的染坊,我们也从中拿到了不少分红。”
果然染料行业是暴利啊。
“另外还有钒油的工坊,夫君改进了铅室法,东宫那边也给了分成。”
“另外家中也投了几个羊毛工坊,这些也都赚到钱了。”
苏泽才想起来,这些年来草原羊毛制作的毛线在京师风靡,妻子也提过要设立毛纺厂的想法,苏泽还帮着改进了毛纺的机器。
另外苏泽还提出用染料浸染毛线,制作彩色毛线的想法。
赵令娴也在京师城外设立了毛纺厂,没想到竟然也赚钱了。
“吾妻竟然如此擅长理财!”
苏泽有些惊喜,他对于日常生活要求不高,但是也知道维持府邸的难处。
本以为妻子能让家中收支平衡就不错了,却没想到竟然攒下这么多银元。
要知道南京镇守太监在任那么久,总共就攒下了几万银元。
只能说还是新产业赚钱。
苏泽有些欣喜,毛纺业、新式染布行业、酸碱化工,这些都是他穿越后扶植出来的新产业。
只要这些新产业能持续产生利润,就能在北方诞生新的产业集团,稀释江南在经济上的霸权。
“将银元都取出来,然后都换成倭银公司的股票。”
赵令娴在京师官员女眷圈子颇有威望,也听说过这些日子关于倭银公司的议论,她立刻明白了丈夫的意思,点头说道:
“妾身这就去筹备。”
“另外,夫君,那几位的府上,要不要也去通知一声?”
苏泽明白赵令娴的意思,那几位就是苏泽的几位好友。
“为夫会和他们说的,就是肩吾兄随着大鸿胪出访朝鲜未归,我会给他去信。”
赵令娴立刻说道:
“杜家姐姐那边就有妾身去说。”
沈一贯出访后,赵令娴就经常去沈一贯府上陪他的妻子杜氏,拉着杜氏出席各种社交场合。
苏泽点头,按照系统的说法,在倭国金银产量减少之前,倭银公司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自己通知一下好友们,让他们出钱购买股份。
——
六月二十七日,皇帝正式下旨,同意武清伯世子李文全所奏,成立倭银贸易公司,特许倭银贸易。
户部批了五十年的特许权,倭银公司可以用九钱银,从登莱铸币所换取一枚银元。
这项特许权就是倭银公司的立身之本,比起市面上一两银换取一银元,光是有了这份特许权,倭银公司只要给登莱铸币所拉来银子,就能赚到钱。
紧接着倭国有金山银山的消息也在报纸上传开,倭银公司迅速火爆,成为京师街头巷尾讨论的话题。
紧接着朝廷又宣布,倭银贸易公司仿效铁路公司旧例,在京师大宗交易市场募资。
这一次的募资不设置上限,一百银元一股,所募集的资产都会用在倭国贸易上。
倭银公司成立消息引爆的热情,甚至超过了苏泽的想象。
这还是因为铁路公司的股票例子在先。
一百银元一份的铁路公司股票,市价已经涨到了一百五十银元,就这样还是有价无市。
因为铁路公司的股票不仅仅代表了分红的权利,还是进入铁路公司董事会的门票。
就连普通百姓都在想着凑到这一百银元,也要买上一份股票。
《商报》总编范宽,专门从直沽赶回了京师,求见了族长范宝贤。
“仲立(范宽字)兄,你是为了倭银贸易公司的股票之事来的吧?”
范宽连连点头,他对着范宝贤说道:
“族长!这倭银贸易公司事关我范氏一族未来几十年,族中决定出银多少入股?”
范宝贤叹了一口气说道:
“族中对于出资没有争议,但是到底出多少钱,还没有统一的意见。”
“这是为何?”
范宝贤叹息说道:
“仲立兄你不知道,公中(族库)的钱如今都投在房山的矿山上,这次认购股票就要各房从自己兜里掏钱。”
随着铁路建设进入尾声,范宝贤这个深度参与到铁路建设中的执行长,自然看到了铁路的价值。
他说服家族,将所有的流动资金都投入到了房山矿山中。
有了铁路之后,这些矿山就能成为金山,给家族带来巨大的利润。
这个决策自然是正确的,但是谁也没想到,倭银公司在这个时候成立。
作为顶尖的商人,范宝贤自然看到倭银公司的价值,但是要说服家族各房拿出自己的钱出资入股,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范宽说道:
“原来如此,那族长就不要纠结了,由各房各自出资,随便大家认购多少。”
范宝贤道:
“这样一来,我们范氏就拿不到集中的股份了。”
范宽却说道:
“族长不会以为,这次倭银公司,我们范氏也能拿到大比例的股份吧?”
“难道不是吗?”
范宽说道:
“族长,这一次倭银公司的募资不设上限,在下可以断言,所募资金必然是一个天文数字!”
“而且倭银公司事关国政,又涉及到铸币这样的国本大事,绝不可能和铁路公司一样,完全由商人掌控。”
“这次范氏只要能跟着喝汤就不错了。”
听到这里,范宝贤也不再纠结,他说道:
“生财之路老夫也和族内说了,他们认购多少就随他们去了。”
“我们大房出资三万银元!”
范宽说道:
“族长,在下这些年也攒下这点家底,也劳烦族长帮着认购。”
七月二日,倭银贸易公司的章程终于确定。
从七月三日起,一直到七月二十三日,倭银公司开始公开募股。
随着大宗交易市场的一声钟响,开市了!
(本章完)
第348章 募集巨资
第348章 募集巨资
七月六日,倭国贸易公司正式募股第三天。
“号外号外!倭国贸易公司募股总额超过二十万银元!”
各大报纸的头条,都刊登了这么一则消息。
这个金额实在是过于让人震惊!
那些预测倭国贸易公司总募资的赌场盘口,也没有给出这么大的金额!
新开的盘口,甚至给出了一百万银元这样的夸张数字。
京郊楞严寺,禅房中,三僧一俗正在喝茶。
这一俗身穿一身粗布儒衫,他虽然是四人中最年轻的一人,但神态自若的端着茶碗。
这个中年儒生放下茶碗,半开玩笑问道:“老和尚,这次你们楞严寺入股多少?”
楞严寺方丈法严和尚脸上带着笑容说道:
“佛曰不可说,何施主,你们《新乐府报》没有入股吗?”
那粗布衣服的儒生正是何心隐,他说道:
“报社可比你们和尚庙没油水多了。”
在场的另外一名僧人,身穿一套紫色的袈裟,在场的两名僧人不时用艳羡的眼神看着他。
这和尚就是经常入宫给皇帝讲经的达观和尚,他身上这套紫色袈裟可不是谁都能穿的,只有皇帝御赐才能穿。
达观和尚和何心隐是旧识,和楞严寺的法严和尚也算是同门,他来京师的日子也都是挂单住在楞严寺的。
相比两位意气风发的同行,另外一名和尚就寒酸多了。
这是蓟县独乐寺的方丈华严和尚。
在工部发现了独乐寺的历史价值后,当地官府征用了独乐寺。
最后工部出了银子,给了独乐寺和尚一笔遣散费,华严和尚也知道斗不过工部,只好拿着遣散费离开蓟县来到京师,想要在京师附近重新建造一座寺院。
可华严和尚运气不好,正好又赶上了朝廷严管僧道,他几个弟子都因为度牒问题而被勒令还俗。
而礼部对于寺院管理越来越严格,华严和尚最后绝望的发现,他已经没办法再建造新寺。
弟子们看着重建新寺无望,也纷纷离开,最后华严和尚就只能挂单住在了楞严寺中。
艳羡的看着两位同行,楞严寺已经跻身京师大寺行列,法严和尚理财有方,资产丰厚。
达观和尚得了御赐袈裟,经常给皇帝贵妃讲解佛法,也是京师达官贵人家中的座上客。
再想到自己,华严和尚都有些潸然。
何心隐放下茶碗,接着说道:
“法严老和尚,楞严寺在你手上兴盛,但盛极则生衰。”
“达观和尚,你入宫讲经,但圣眷易变。”
“要我说,今日最能有佛法成就的,应该还是这位华严和尚。”
“我?”
华严和尚愣住了,他其实是不够格参加聚会的。
一名大寺主持,一名皇帝身边的宠僧,还有一名大报的主编。
他是被硬拉着来聚会的。
达观和尚嬉笑怒骂道:
“何施主什么时候学了算命的本事?”
何心隐却说道:
“中土佛法已到末法时代,两位都被禁锢在大明,但是华严和尚不同。”
达观和尚又说道:“哈哈,何施主又讲起了佛法?”
何心隐对着华严和尚说道:
“大和尚,这倭银贸易公司成立,我大明必然要经营倭国,大和尚何不效法鉴真大和尚东渡?”
华严和尚听完有些动心。
何心隐又说道:
“大和尚看过报纸吗?堺港不禁僧道,连西洋番僧都能在那里传教,也能聚集起上万信众。”
“大和尚如今去倭国,正是大有可为的时候!”
这下子华严和尚是彻底动心了。
不过何心隐没有深入这个话题,很快又开始谈论起别的话题来。
华严和尚又喝了一会儿茶,满脑子都是去倭国的想法,最后向三人告罪离席。
等到华严和尚离开后,法严方丈佯装嗔道:
“何君,你已经诓了好几位同道去倭国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何心隐则笑着说道:
“少了几个挂单的僧人,难道华严方丈不高兴?”
“再说了,我也是为他们指条明路,与其窝在你们楞严寺中,不如去倭国闯一闯。”
达观和尚则好奇的问道:
“何君,你拒绝出仕,《新乐府报》又经常给朝廷唱反调,为何还要诓骗他们去倭国效力?”
何心隐笑着说道:
“爱之深责之切,《新乐府报》唱反调也是为了大明。”
“再说就算是我再不喜欢朝廷,那我更厌恶倭寇啊。”
两名僧人纷纷一笑,何心隐说道:
“论天下毒士,莫过于苏子霖,倭银公司一出,倭国永无宁日了!”
达观和尚问道:“不是武清伯世子李文全上奏的吗?”
何心隐笑道:
“这天下最懂苏子霖的就是我了,这奏疏都是苏子霖的风格,李文全一个区区外戚,能想到这样的奏疏?”
法严和达观想了想,也觉得何心隐说的没错,纷纷点头赞同。
——
武监内。
新生入学仪式在七月二日举行完毕,这一次皇帝没有出席,监副徐文壁和教务长苏泽出席了仪式,迎接了武监三百名新生。
同样是分为三科,李如松这一批的老生则升入二年级,成为新学弟们的学长。
武监也形成定例,以后每年都是七月二日新生入学。
武监有了一年的办学经验,这一次新生入学可要正规多了。
首先是每个人都配发了新军服,这对于那些家境贫寒的武监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日常军事训练,对于鞋子和衣服的磨损是很大的,骑兵科还需要昂贵的马靴,这些对于普通家庭都是一大笔费用。
如今武监生的衣服都由皇帝出钱了,自然没了后顾之忧。
二年级骑兵一班的班正朱时坤,看着刚刚入学的黔国公的弟弟沐昌佑,疑惑的问道:
“借钱?”
“朱世兄,实在是不好意思,这次来京师匆忙,没有带足够的银元,向您借钱周转一下。”
“这个好办,你要多少?”
“三千银元。”
“什么!?”
朱时坤看向沐昌佑,哪有上来开口借三千银元周转的道理。
没想到沐昌佑又说道:
“世兄,这也不是白借的,我会立字据,将京师的黔国公府别院抵押给你。”
朱时坤突然说道:
“我知道了,你不是要周转,是要买倭银公司的股票。”
“朱世兄明鉴。”
朱时坤对于投资什么没有太大的兴趣,他手上也确实有钱,对方又是现任黔国公的弟弟,信誉自然不是问题。
不过他还是问道:
“这倭银公司真能赚钱?沐兄也是家族次子,你真要投这么多吗?”
朱时坤这样的家族次子,在兄长承袭爵位后,一般都会获得一笔钱。
父亲在的时候,儿子的支出可以走国公府的公账,但是等父亲去世后,兄长掌家,这些开支就不能再走公账了。
这笔钱就类似于分家的钱。
黔国公府和成国公都是超品国公,家族次子的待遇都是差不多的。
沐昌佑要借的,几乎是他个人资产的大半了。
沐昌佑态度诚恳,既然要借钱就要说清楚,他说道:“世兄,这可是朝廷给京畿自己人的好处啊。”
“自己人?”
沐昌佑说道:
“世兄您想想,募资的时间只有二十天,入股还只能用现银元,除了京师和周围的地区,谁能这么快筹措到位啊?”
“说白了,这倭银公司根本就不缺钱,日后也不缺利,这募资就是给京师权门好处呢!”
朱时坤对商业没有任何天赋,他问道:
“为何要这么做?照你这么说,倭银公司完全不需要公开募资。”
沐昌佑说道:“倭银公司是无本万利的生意,必然有很多人眼红,这募资多一分,背后想要对付倭银公司的人就要多掂量一下。”
朱时坤看向沐昌佑,他没想到这个黔国公府的次子竟然有如此商业嗅觉。
“贤弟,你这份才能应该去营造学社,不该来武监。”
朱时坤心中对这个同圈子的学弟有了疏远的感觉。
上了武监之后,他在武监学习中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标,他更加向往纯粹的军旅生涯。
沐昌佑的心思太活泛,算计太多不像是军人。
当然人各有志,朱时坤也不做道德评判。
况且黔国公府内那个样子,没心眼子怕是也难长大成人。
朱时坤说道:
“那明日休沐,我陪你去钱庄取钱,抵押就算了,别院抵押就算了,黔国公府不会赖账的。”
“多谢世兄了!”
送走了沐昌佑后,二班班正李如松又来拜访。
比起沐昌佑,李如松就直截了当多了,他开口说道:
“朱班正,我爹来信说要买一千银元的倭银公司股份,我来向你借钱了!”
“李总兵知道这件事了?”
“是啊,俺爹也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辽阳那边已经护送银子入京了,但是怕误了募资的时限,所以我爹让我先借银元。”
“思来想去,这武监内,也就只有朱班正能掏出这笔银元了。”
朱时坤盘算自己的资产,还是点头答应下来,明日武监休沐,自己要不要也跟着买点?
不过两人都对倭银公司的事情不太上心,话题很快还是回到了下月的挂职实训上。
“李班正准备去哪里?”
李如松说道:
“自然是去克虏军!李班正还记得上次击溃我的那位吴总旗吗?他这次也调入京营新军了!”
朱时坤想起来,李如松上次在京营挂职,被那些腐败的京营军官蛊惑,在京营哗变的时候,领着麾下士兵冲了戚继光的镇压军队,然后一败涂地。
领兵击溃他的骑兵将领,就是戚继光麾下的吴总旗。
李如松被俘后知道了真相,朝廷自然也没有追究他的责任,他还和这位吴总旗结识,了解到戚继光麾下训练骑兵的实战技法。
李如松又说道:“但是家父让我去镇北军,我是不想去,打那些雪地里的女真野人有什么意思?”
“朱班正呢?我听说你们勋臣子弟,很多都想去禁卫营?”
朱时坤也露出迷茫的表情,他也是想要去一线部队的,但是身为家族成员,也无法拒绝兄长。
而且他也知道兄长说的对,在皇帝身边参谋军政,肯定要比去一线军队打生打死强多了。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管你什么身份,也有可能死在沙场。
那时候任凭你才智通天,也不过是白骨一捧。
朱时坤迷茫的说道:
“我也不知道怎么选。”
李如松倒是洒脱说道:
“朱班正,你有犹豫就是有想去的地方,既然如此还要问我做什么?”
“人活一世,想那么多干什么,吾等军人就是从心而行,要不然还读什么武监,去科举不好吗?”
说完这些,李如松也不再多言,向朱时坤行了一个军礼扬长而去。
朱时坤思考半天,终于下定了决心。
——
七月二十三日,倭国贸易公司正式募股最后一天。
“号外号外!倭国贸易公司募股总额超过六十万银元!”
内阁中,当阁臣打开报纸,看到这个募资总额的时候,都不约而同的倒吸一口。
从铁路公股的火爆,阁臣们对于这个倭银贸易公司的火爆有所预感。
但是他们也没想到,总募资额能到这个地步。
六十万银元!
这是什么概念!
京营积弊那么久,朝廷用了那么大力气,砍掉一百万银元的开支。
组建京营新军,年预算也不到六十万银元!
当然,朝廷的预算是每年都给的,而倭银公司的募资是一次性的。
但六十万银元,依然是一笔朝野都难以想象的巨款!
执掌户部大权的张居正,比别人更能明白这样一笔巨款,会对整个大明北方局势的影响力!
倭银公司的章程规定,公司的总部设在京师,但是主要运营事务会在莱州港进行。
这六十万银元,会拉动莱州的造船业发展。
而新船也会需求更多的航海人才。
张居正从儿子张敬修的来信中得知,如今一名有经验的海员,薪水已经超过了吏员。
登莱市舶司在海务教习所升格为水师学堂后,又出资办了一座航海学校,报名的人也踏破了学校大门。
就在张居正思考,倭银公司会给大明水师带来什么的时候。
通政使李一元带着一堆奏疏来到内阁,将最上面苏泽的奏疏递给了高拱。
《请巡疆东洋以固商路疏》
(本章完)
第349章 《请设公私协商制度疏》
第349章 《请设公私协商制度疏》
高拱看完了苏泽的奏疏,紧接着就让中书舍人传给诸位阁臣,然后轻轻咳嗽一声说道:
“诸位阁老,议一议苏子霖这份奏疏吧。”
众阁老都是一目十行的政务高手,苏泽这份奏疏的内容也很简单,大家很快就看完了。
简单地说,就是在倭银公司成立后,苏泽建议为了保证前往倭国的航线通畅,派遣大明水师巡航。
前往琉球一般有两条路,北线和南线。
南线就是从东南沿海出发,抵达琉球以后继续北上。
北线则是先抵达朝鲜沿海,然后沿着朝鲜的海岸线绕过朝鲜半岛。
这两条线路都很成熟,但是也随着大明-朝鲜-倭国的贸易兴盛,出现了不少盘踞在贸易路线上的海盗。
这些海盗其实来源也很复杂,大明人、朝鲜人、倭人都有,甚至还有南洋北上的海盗。
但是由于大明和朝鲜都会清剿海盗,但是倭国还处于内战的时期,所以很多海盗都会将据点设置在倭国。
其实嘉靖年间的倭寇,成分也是这样的。
比如最有名的大海盗汪直,他就是大明人,他起家时候是做走私贸易的,“置硝黄丝等违禁货物,抵日本、暹罗、西洋诸国往来贸易”。
汪直受到宇久盛定的引荐,并接受日本战国大名松浦隆信的邀约,以九州岛外海的平户岛为基地,从事海上贸易。
现在整个东北亚的海上也是这样的,各国出人,倭国的大名们提供据点和销赃渠道,新的倭寇海盗势力正在兴起。
比如上个月王世贞考察了济州岛军港,在给皇帝的奏疏中,也介绍了朝鲜济州岛周围的情况。
朝鲜国主向大明的求援确实是真的,因为朝鲜东面沿海地区和倭国隔海,所以很多倭寇侵占了朝鲜无力控制的岛屿,并以这些岛屿作为据点袭击朝鲜的海岸。
这些倭寇还会袭击商船,大明商人报告的倭寇袭击次数也在逐年攀升。
为此,现在登莱建造的商船,都要留下炮位,出海也必备鸟铳等火器。
王世贞在奏疏中,也忧虑如今东北亚海域的安全情况,他担忧再出现一个和汪直一样的倭寇头领,统一这些零星的海盗势力,重蹈东南倭乱覆辙。
所以王世贞在奏疏中,也赞同大明水师进驻济州岛军港后,协助朝鲜打击周围的倭寇,毕竟放任倭寇不管,养虎为患伤的还是大明,朝鲜才几个铜板可以抢啊?
高拱改革内阁后,重要的奏疏高拱会拿出来,交给阁臣们共同商议。
等众阁老们看完了苏泽的奏疏,高拱说道:
“本官反对苏子霖这份奏疏。”
听到这里,众阁臣都有些惊讶。
苏泽是高拱的得意门生,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以往苏泽上疏,高拱就算是有不同意见,也很少公开反对。
高拱说道:
“倭银贸易公司乃是民间募资所设,朝廷水师乃是公器,岂有损公器而肥私的道理?”
听到这里,众阁臣也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
紧接着张居正说道:
“上次水师巡洋南洋,所耗银钱近十万,士卒和战船皆有所损伤,正如高首辅所言,水师巡航东洋,有损公肥私之嫌。”
但是赵贞吉却说道:
“本官以为不然。”
“朝廷水师巡航,又不是为了给倭银贸易公司护航。”
“难道是倭银公司不去倭国,我大明水师就不巡航了吗?”
“东洋之上倭寇滋生,如果不先剿抚一部分,再养出先帝朝那样的巨寇怎么办?”
赵贞吉旗帜鲜明的支持,高拱的目光又看向雷礼和殷士儋。
雷礼以自己不通海务拒绝表态,殷士儋也给出了一个类似于高拱的意见,认为不能开此先例。
内阁达不成统一的意见,那高拱就说道:
“那就各自票拟吧。”
达不成共识的奏疏,阁臣就各自票拟,等众人将票拟写好,高拱又交给自己身边的中书舍人,加急送到司礼监。
——
阁臣达不成统一意见,隆庆朝的司礼监也不敢擅自做主,于是送到了皇帝面前。
而隆庆皇帝面对这份内阁大部分反对的奏疏,也是有些头疼,又发给科道商议。
但是这一次六科和都察院却十分的克制。
大概是被苏泽搞的有心理阴影了,六科都察院这次没有再进行什么道德批评,而是就事论事的讨论这件事。
但是依然是反对的声浪占据大多数。
七月二十五日,隆庆皇帝再次扩大,将苏泽奏疏发往有司衙门,就连报纸上也刊登了苏泽的奏疏。
而这一次的声浪则更大了。
最激烈反对的,就是《新乐府报》了。
主编何心隐亲自撰写文章抨击苏泽,指出这是“损朝廷而利私器”的行为。
何心隐论述,倭银公司所的利润,最后都是股东分红的,这等于是朝廷将钱发给这些股东。
何心隐同时也忧虑的写道:
“朝廷之税赋,取之于民,则应用之于民,以平贫富、济苍生。”
“若以此公器私用,助富者益富,而贫者益贫,则社稷之基何以得安?长此以往,非长久之计也。“
但是《商报》这一次旗帜鲜明的站在了苏泽这边,主编范宽也撰文道:
“诸君所论“损公肥私“之虑,吾不敢苟同!倭银公司股东岂非我大明之民耶?”
“当知海路通则百货通,百业兴则万税足。今以水师护航之小费,换倭国白银之巨利,更绝汪直辈再生之患,实乃以朝廷公器护天下公利也!”
刚刚回到京师的沈一贯,在入城的马车上就看到了报纸上的报道,他刚下马车就冲到了报馆。
“一甫兄,子霖兄呢?”
“肩吾兄从朝鲜回来了?”
罗万化有些高兴,沈一贯随王世贞出使的时候,报馆也冷清了不少。
“一甫兄,子霖兄这份奏疏你看了吗?”
罗万化叹息道:“子霖兄上书的时候,我也曾经劝过他,认为这样不妥当,但是子霖兄还是要上书。”
“那子霖兄呢?”
“去东宫了,据说是商议组建倭银公司董事会的事情。”
沈一贯说道:
“吾等在出资认购了倭银公司的股份,正是应当避嫌的时候,子霖兄这份奏疏不是给了攻击之实?”
罗万化也是一惊。
在倭银公司成立的时候,苏泽张罗好友都去认购了股份。
罗万化也拿出积蓄买了一点,就连当时不在京师的沈一贯,苏泽的妻子赵令娴也帮着出力,帮着沈一贯的妻子杜氏购买了股票。
如今外朝还没有攻击到这一点,但如果放任舆论这样发酵,必然有言官御史会以此来攻击苏泽,这样确实会影响苏泽的声誉。
也难怪沈一贯如此匆忙的来报馆。
“肩吾兄,现在如何是好?”
沈一贯说道:
“也不知道子霖兄有没有后手。”
——
东宫中。
苏泽正在向李文全讲解倭银公司的组织结构。
“倭银公司募股和铁路公司不同,铁路公司总股本只有三万银元,一百银元一股,也就三百股东,所以铁路公司可以让所有股东都参加董事会。”
“但是倭银公司就不行了,股份分散,如果所有出资的股东都能参与公司管理,那不就乱套了。”
李文全深以为然的点头。
李文全不仅仅自己出资,还用澎湖殖拓商团的资金入股,此外他还代持了东宫的股份和武清伯府的股份。
作为倭银公司的首倡者,加上倭银公司的大股东,李文全成为倭银公司筹备会的会长。
苏泽说道:
“所以要定下一个标准,以一定股本作为门槛,超过这个股本的可以成为董事会的成员,负责公司的决策。”
李文全点头。
苏泽又说道:
“但是倭银公司的日常运营也是需要专业人士的,所以董事在公司重大问题上进行决策,还是需要雇佣专业的人才,来具体公司的运营。”
李文全又点头。
苏泽接着说道:
“此外还有几点,在任官员不能担任董事,只能分红,以防官商勾结。”
“虽然普通股东不能参加董事会,但是董事会每半年,应该将公司运营的情况公布给所有股东,让股东监督公司情况。”
李文全又是一阵点头。
管理如此庞大的资金,这让李文全有巨大的压力,苏泽这一套办法下来,他总算有了方向。
小胖钧也听得津津有味,这种权责相符的管理方式,和政治管理是完全不同的方式,但是管理过东宫店铺的太子,也能有所收获。
等说完之后,李文全又担忧的说道:
“苏翰林,你前阵子所上请水师巡东洋的奏疏,至今陛下都没有批准,若是朝廷不派水师巡航,倭银公司的运营成本可就要高不少了。”
李文全作为筹备会的会长,也估算过倭银贸易的成本。
如果前往倭国的航线不畅,就会增加运营成本,那自然会大大降低倭银公司的利润。
身负这么大的资金,李文全这个筹备会长也背负了巨大压力。
特许经营的生意如果还能亏本,自己岂不是要被股东拆了?
苏泽说道:
“苏某上奏也不是事事都能成的。”
小胖钧和李文全都直勾勾的看着苏泽。
你不是一月两疏,所奏皆允吗?
怎么现在反而谦虚起来。
苏泽说道:
“这件事能不能成,还要看世子。”
“我?”
李文全愣了一下,武清伯是外戚封爵,在京师权贵中也是排名靠后的。
他有什么能力影响大明朝廷的决策?
苏泽掏出一份奏疏说道:
“这就是我准备上奏的。”
《请设公私协商制度疏》
接过奏疏,太子和李文全读起了苏泽的奏疏。
“臣闻廷议巡航东洋之事,群臣争持未决。”
“臣观争议之隙,实因朝廷与倭银公司利害未通,公私之界未明。”
“一、争议之实,在公私权责未协公司以商贾之资拓海路、通倭银,利在股东而益在国库。然商船频遭倭寇劫掠,登莱商船皆置炮铳以自保,实非久安之策。水师巡航固为公器,然护商路即护税源、靖海疆即固社稷。”
“若以“公器私用”尽拒其请,恐倭寇借倭国战乱坐大,终成嘉靖巨患,反损公帑。况商路阻塞,白银不输,何论税利?”
“二、请立协商之制,明公私之分。”
“臣请设‘东洋海事协商会’。公方特简有司官员,六科都察院御史,司礼监官员。私方倭银公司推非官员股东代表二至三员。共议巡航方略、军费分摊、利害权衡,陈航线险情、商利国益。
“所议之事,军费耗资几何,公司可担几何,或加征护航税补国用,剿抚海盗之责权归属,免养虎遗患。”
“议罢共拟条陈,奏呈御览。”
“伏望陛下纳臣刍议,开协商之门,则国计、商民、海疆兼得,而嘉靖倭患之覆辙可避矣!”
看完之后,李文全有些紧张的说道:
“苏翰林的意思,是要让倭银公司和朝廷协商?”
苏泽点头,李文全想到这里又觉得底气不足。
苏泽严肃说道:
“世子,您代表倭银公司去和朝廷交涉,不是您个人的事情,而是代表了倭银公司所有的股东利益!”
“倭银公司的股东,也是我大明的治下子民,子民有所请,朝廷有所议,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就是父母官断案,也要听罢各方的意见后再断案件吧?”
“朝廷准与不准,皆可以协商吗?就是倭银公司出银助军,请朝廷派遣海军巡航东洋,也是可以谈的。”
李文全想了想,也觉得苏泽说的有道理。
不就是谈判吗?
他的澎湖殖拓的时候,不就经常谈判吗?
只不过这次的谈判对象换成了朝廷,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这时候小胖钧又说道:“苏师傅,能不能让孤也旁听?”
苏泽看着小胖钧满是期待的眼神,只好答应下来。
小胖钧对着李文全说道:
“舅舅,你可要好好表现!孤会给你鼓气的!”
苏泽回到詹事府的公房,又加上请太子旁听的段落,然后将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里。
(本章完)
第350章 为了醋包饺子
第350章 为了醋包饺子
——【模拟开始】——
《请设公私协商制度疏》递送到内阁。
阁臣大体上赞成你的提议,同意设置东洋海事协商会,公私共商东洋海务事项。
隆庆皇帝原则上同意了奏疏,但是他想要亲自出席会议。
皇帝部分同意了你的奏疏。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910。】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1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苏泽本来也是为了保险起见,所以才用了系统。
可没想到皇帝和太子这对父子也真有意思,抢着出席活动是吧?
既然答应了小胖钧,苏泽还是忍痛选择了“是”。
【威望值已经扣除,剩余威望810点,请在现实中完成上书,等待奏疏生效。】
苏泽放下【手提式大明朝廷】。
派遣水师巡洋东洋,这并不是苏泽上疏的真正目的。
水师在济州岛建立基地,必然会承担起剿匪的任务。
重要的是这个协商的制度。
倭银贸易公司这样的组织,其实已经超过了普通商业公司的范围。
获得特许经营的任务,又有给大明朝搜集金银的任务,某种程度上说这已经是一家“国企”了。
这样的公司,如果只对着股东负责,那就太可怕了。
但是如果官方直接管理,又会出现一管就死的情况。
朝廷要管,但是又不能全管。
朝廷必须要对倭银贸易公司的重大决策有所监督,但是又不能完全负责倭银公司的运营。
所以苏泽建议设置了这个协商机制。
这样朝廷可以通过协商机制,了解到倭银公司的重大决策,也可以通过政策手段来协调倭银公司。
而倭银公司这样的特许公司,自然也有许多超过商业范围的需求,这同样也需要向朝廷协调。
苏泽还有更加长远的想法。
这一套协商的机制,不仅仅限于倭银公司,还可以推广到更多的地方。
这套机制也能让朝廷在决策时候,听取更多社会阶层的想法,制定更加切合实际的政策。
也就是说,苏泽是为了协商机制这点“醋”,才包了巡疆东洋“这盘饺子”。
——
果然,《请设公私协商制度疏》送到内阁,阁老们这一次迅速达成一致意见。
司礼监对于这个意见也很赞同,苏泽在协商的时候也不忘加上司礼监,也算是兼顾了内廷的意见。
而等到这份奏疏送到皇帝面前的时候,隆庆皇帝也对这个协商会议产生了兴趣。
看到皇帝兴致勃勃的样子,冯保感觉有些头大。
今天太子来请安,回去之前兴冲冲向冯保说了苏泽上疏的事情。
冯保为了讨太子欢心,自然答应下来。
可没想到现在皇帝要自己去开会,那自己岂不是要对太子食言了?
冯保已经是司礼监掌印了。
但是掌印不代表冯保职业生涯的终点。
维持好和太子的关系,则是关系到冯保未来的关键。
冯保自然不是诅咒隆庆皇帝早死,但是先在未来皇帝那边打基础,也是任何一个太监必修的功课。
为了太子,冯保涌起了一股力量,豁出去说道:
“陛下,仆臣以为圣驾亲临不妥。”
隆庆皇帝皱眉,有些不悦的说道:
“朕亲临有何不可?”
冯保自然不是那种忠贞直谏的宦官,如果是以前,冯保也就叩头认罪了,但是他今天还是坚持说道:
“陛下!这协商之制,本是苏翰林为调和官、商而立的新法。”
“陛下亲临,天威赫赫,百官固然屏息凝神,战战兢兢不敢妄言,便是那些商户代表,乡野粗鄙之人,骤见天颜,怕是吓得连舌头都捋不直了,又如何能畅所欲言?只怕有违这‘协商’二字的初衷!”
隆庆皇帝听完,眉头舒展了一些。
冯保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看到皇帝的眉头舒展,冯保继续说道:
“此会只是些商贾与中低官吏的实务商谈,性质并非隆重国事朝会,或许由殿下代陛下垂听体察,一来可满足殿下求知之心,二来既不显朝廷轻视商贾,又能以储君身份示朝廷关怀,反而更贴合‘公私共商’的氛围层次?”
听完冯保的话,隆庆皇帝的眉头完全舒展开道:
“冯保此言有理,既然这样,还是按照苏卿所奏,由太子出席吧。”
皇帝也补充说道:
“也是时候让太子参与国政了,这倭银公司的事情可大可小,就从这件事开始吧。”
冯保立刻说道:
“陛下英明!”
——
苏泽的奏疏照准颁行,朝廷定下八月十日的协商之期,这场对倭银公司和水师巡疆东洋的争议终于安定下来。
六科和御史台也满意,他们获得了出席协商会议的名额。
这次协商的结果要报呈皇帝和内阁,所以这是一个大大的露脸机会,负责提问的言官也在准备各种资料,准备在会议上“将”倭银公司的“军”。
剩下的出席部门也确定了,事关国家财政,户部派遣两名员外郎出席。
兵部派遣负责水师事务的员外郎出席。
此外这件事还涉及码头建设,造船订单,而倭银贸易公司还向朝廷申请购买军火,所以工部也派遣一名员外郎参加。
司礼监也派出一名负责内承运库的宦官。
此外李文全还奏请商议司法问题,请刑部也派遣官员,最后就是倭银公司还想要出资租赁通政司的驿路系统,通政司也派出官员。
而倭银公司则派出筹备会的所有董事,包括李文全在内合计七人。
筹备会是倭银公司临时选出来的组织,任期截止到董事会成立之前。
只不过倭银公司的股权复杂,还有很多不愿意露面的持股人,所以董事资格还在确认中,才由筹备会先进行这次协商。
苏泽对于这场协商没有参与的想法,无论是什么结果,只要有这个协商机制,就算是向前迈进一步。
而小胖钧也得到了通知,他代表皇帝出席会议,不过不能参与发言,只负责旁听协商会议,等回头还要将会议过程写成奏疏具报皇帝。
苏泽总觉得怪怪的,就像是出去玩还布置了周记的孩子。
但是小胖钧却十分的高兴,显然对于他来说,能离开东宫参加协商会议就足够兴奋了。
既然这样苏泽也不担心了,让太子参加政治实践也是好事。
苏泽回到詹事府的公房,系统弹出了结算报告。
【《请设公私协商制度疏》通过,第一次东洋海事协商会召开。】
【本次会议协商了水师巡疆的事项,最终协商结果是倭银贸易公司需要助捐大明水师部分装备,并提供东洋海域倭寇情报,协助大明水师巡航东洋。】
【倭银贸易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也要接受六科都察院管理,御史可以审查弹劾这些人员。】
【倭银贸易公司员工使用大明律法,在海外触犯大明律,也要押送回大明审理,在莱州设置特别巡院,专门负责审理此类案件。】
【倭银公司获得贸易特权,可以按照市价购买部分大明水师的淘汰装备,这笔收入也归属于大明水师。】
【大明水师出航清理北方航道,清剿济州岛附近海盗五十余股,保障了大明北方海域的安全。】
【东洋海事协商会成为公私协商制度的起源,给朝廷决策提供了新的声音。】
【国祚+1。】
【剩余威望:850】
好家伙,治外法权都搞出来了。
苏泽只能感慨,倭国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
莱州,蓬莱岛。
为了专注于学习和训练,大明水师学堂设在蓬莱岛上。
大明水师是把水师学堂当做宝贝疙瘩,提督李超上奏朝廷,请求在莱州建设水泥厂,学院宿舍都是按照新式土楼的标准建设的。
除了这些之外,水师学堂的饭菜也是最好的。
因为苏泽曾经写文章,科普过肉蛋奶对于体魄的影响,鼓励百姓多吃肉蛋奶。
水师学堂专门引进了奶牛,饲养在蓬莱岛上,给水师学堂的学生提供奶制品。
除开奶制品之外,水师学堂还专门建立了自己的养殖场,给蓬莱岛上的水师学堂学员提供肉类。
如此高的生活标准,就连大明水师一些水手都对此心生嫉妒。
但是他们要么学历不符合要求,要么已经超过了入学的年龄,但是这些水师的水手们,纷纷下定决心,一定要将自己的下一代送入水师学堂去。
而那些家中子弟已经达到了预科标准的,更是直接将子弟送到预科入学。
张敬修忙着筹备水师学堂的事情,这些日子都忙得昏天黑地,几乎是凭借一己之力将整个水师学堂的教学系统拉了起来。
张敬修对于水师学堂的建设,一句话就是“照抄武监”。
张敬修在水师学堂设置了两个科,分别是航海科和炮术科,又按照武监的方式设置班级进行管理。
而纸质教材上张敬修也基本上照抄了武监的教纲,德育的内容基本上按照武监照抄,炮术科的内容则照抄武监炮兵科的教材,只不过加入了一些舰船炮术的部分。
航海科的教材就比较棘手了,也亏着张敬修的阁老父亲张居正出手,编写航海教材导航部分内容,交给了太史院少史黄冀负责。
听说黄冀在测绘星图方面有了一些新的突破,这些内容也会用在航海科的教材之中。
此外还有算学、兵法操典、军法军纪,这些内容也由水师组织人员编写。
当然,如今的水师学堂还是一个空架子,一些教官甚至自己都没读完教材,特别是有关星相导航的课程,很多内容教官自己都不懂,只能照本宣科。
依靠武监的先进教育体系,张敬修还是让水师学堂运转了起来。
反正各种考核和毕业标准在那边,学生自己总要上进,有些问题一边教一边学,也总能够解决。
为此水师提督李超,宣慰使宸昊,都给了张敬修高度评价,并且上奏朝廷,给张敬修请功。
对于这样的功劳,兵部自然不可能不许,武选郎申时行大笔一挥,张敬修列入了水师的晋升百户的名单。
就这样,张敬修的军职从刚开始的副火长,也就是总旗级别,跳到了和舰长平起平坐的百户级别。
今日终于赶上了休沐日,水师学堂的事情已经忙完了,张敬修才得了空闲。
张敬修曾经的手下,直沽号上的瞭望手张司也已经入学,不过他作为现役军官,参加的是两个月的短期培训班。
张司的课程已经完成,水师中又有消息,说是朝廷要派遣他们巡疆东洋。
于是张司找上了张敬修,拉着他去莱州城内逛逛。
张敬修也觉得这些日子忙着水师学堂的事情,精神实在是太紧绷了,于是欣然同意和张司一起出岛。
两人乘坐水师学堂的渡船,从蓬莱岛出发,很快就抵达了莱州码头。
张敬修看着码头上千帆竟过的热闹场景,想起了自己刚刚来莱州的时候,忍不住感叹道:
“才几年的时间,莱州繁华成这样。”
张司也陪着说道:
“火长,上次《商报》搞了一个排名,现在莱州港是大明第一大港了。”
张敬修微微有些惊讶,莱州港的位置其实比起南方的港口不算太好,港口的条件也比不上宁波、泉州这种天然良港。
但是莱州港有三个优势。
首先是莱州铸币所,这是大明银元的发行中心,所有莱州港口的货币是最充足的。
其次是莱州港是北方货物的云集之地,毛线、肥皂、鲸油制品、玻璃、染布、酱油,这些新产品不仅仅在大明各地热销,也是外国商人争抢的货物。
最后就是莱州造船厂了。
莱州造船厂是大明第一座大型造船厂,由工部直接控制,技术上多次迭代升级,已经拥有了最先进的造船技术。
听说工匠们采用了所谓“标准化”的造船法,采用统一的蓝图建造舰船主体结构,这样就可以多个造船厂协作造船,每个造船厂只需要建造自己那部分就行了。
等到舰船完工后,再由专门的改船厂进行修改,比如军舰要增设炮位,商船则要多增设货仓。
谁知道两人刚刚登上码头陆地,军港那边就吹响了集结号声。
(本章完)
第351章 金坷垃
第351章 金坷垃
看着张司匆忙前往军港的脚步,张敬修有些羡慕。
他已经不算是一线水师军官了,提督李超也不会舍得让他这个水师中唯一的“办校人才”上舰了。
但是张敬修还是时常回忆起自己第一次下南洋时候的景象,有时候半梦半醒之中,还觉得自己身在船上。
可张敬修也知道,水师的未来还在于人才,办好水师学堂是更重要的事情。
张司离开,张敬修一个人也没了逛街的兴致,他又回到码头,乘坐渡船离开了码头返回蓬莱岛上。
——
张司匆忙来到集结点,一身制服的水师提督李超正坐在聚兵大旗之下,张司很快就从袍泽那边得到消息,果然是朝廷已经下了军令,要求大明水师巡疆东洋,打击北方航线沿途的海盗倭寇。
张司有些激动,经过这次的短期培训,他已经升格为直沽号的火长,这是他以军官身份进行的第一次远航作战。
正常来说,军官的培养是需要两年的,但是现在赶上水师缺人,所以很多军官都是张司这样,在前一次巡航南洋的时候立功,被推荐到水师学堂参加短期培训班,合格后就直接晋升的。
当然,这也是水师成立初期的红利期,随着培养体系的规范化,对于军官的要求自然会越来越高。
果不其然,等到人员集结了差不多了,宣慰使宸昊请出了皇帝的圣旨,宣读了巡疆东洋的命令。
在场的水师军官齐呼万岁,提督李超又给了众人一个半日一夜的时间,明日凌晨准时登舰集结启航。
解散了士兵后,提督李超拿着海图,和宣慰使宸昊讨论这次巡航。
李超说道:
“宸宣慰使,我们这次奉旨巡疆,朝廷有令要清剿沿途的倭寇海盗,炮火补给务必要充足。”
宸昊和李超也是老搭档了,他指着海图说道:
“此次巡航,我们会经停皮岛、朝鲜仁川、济州军港补给,相应的火器补给早就已经储存完毕。”
李超点点头,战船需要携带的物资太多,而且火药在船上容易受潮。
而大海茫茫,倭寇也不会傻到直接冲向朝廷的舰队。
所以这个时代的战舰作战,比拼的就是情报和后勤补给能力。
大明水师正在体系化的路上一路狂飙,这点自然要远强于游兵散勇的倭寇。
宸昊又拿出一份海图说道:
“济州岛附近的倭寇巢穴,朝鲜通政署已经传来了详细的情报,届时直捣黄龙就是,但是过了济州岛,就要靠我们自己的了。”
李超和这位宣慰使早有默契,他听出了宸昊话中的隐藏含义,笑着问道:
“宸宣慰使还有什么密令,就直接说出来吧。”
宸昊点头说道:
“苦兀贡木的商船在经过朝鲜海峡的时候,经常遭遇一股倭寇的袭击,张秉笔发来司礼监的密令,让我们顺手清剿一下附近的倭寇。”
张秉笔就是刚刚升任司礼监秉笔的张诚,张诚原来是登莱市舶司镇守太监,和宸昊也是有交情的。
在司礼监换血后,三名大太监的分工也进行了调整,如今陈洪接替冯保执掌厂卫,张诚则接手了内承运库。
苦兀贡路淤塞,张诚自然着急,而且苦兀贡木是莱州造船业最重要材料来源,李超立刻说道:
“本督还当什么事情,这也是我们水师的事情,不用张公公吩咐,我们水师也要管的!”
李超又摊开一张海图说道:
“这帮倭寇的据点是哪里?”
宸昊说道:
“按照水师学堂那边的推演,结合往来商船的消息,倭寇的老巢应该是这里。”
“对马岛?”
李超皱眉道:
“对马岛,就是蒙古人征讨的那座岛?”
“正是那座岛。”
李超仔细看这座岛屿,他越看越是觉得喜欢。
对马岛位于朝鲜海峡中央,夹在朝鲜和倭国中央。
蒙古征讨倭国的时候,就是先征服了对马岛,再以对马岛为跳板,进攻倭国的本土。
“这是个好地方啊!我记得岛上是有淡水的吧?”
宸昊点头说道:
“下官从翰林院调来了前元的资料,对马岛上有淡水,可以耕种。”
李超说道:“如此占领对马岛,朝鲜海峡一路的商路就都有了保障,苦兀贡木的路线就不会截断了。”
宸昊没想到李超的胃口这么大,他问道:
“对马岛距离倭国太近,而且有前元的征讨旧事,提督占领对马岛,会不会引起倭国的警惕?”
“万一倭人再次联合,岂不是坏了朝廷的大政?”
李超却摇头说道:
“我们去对马岛是清剿倭寇的,倭人还能干涉吗?”
“再说了,倭人畏威而不怀德,这次不好好震慑他们,才会更生祸患!”
“宸宣慰使,打仗可不能瞻前顾后!”
听到李超这样说,宸昊也是无语。
不过这位提督最大的爱好就是修造军港,对马岛如此重要的位置,他又怎么能忍得住。
宸昊只好退一步说道:
“那也请提督上书朝廷,请朝鲜通政署和倭国通政署做好情报工作,刺探倭人动态。”
“这个自然!”
——
八月十二日,京师,报馆。
沈一贯冲进报馆道:“子霖兄,铁路完工了!”
罗万化投来一个看弱智的眼神道:
“铁路完工了,子霖兄还能不知道?他已经去工部了,准备明日的完工仪式了。”
“啊?”
沈一贯一拍脑袋,也觉得自己有点傻,他又看向了罗万化道:
“一甫兄不去现场吗?这可是京师的大新闻!”
罗万化摇头说道:
“只是铺设完铁轨,子霖兄不是说了吗,要等铁路跑通畅了,才算是真正完工。”
沈一贯想想也对,他点头说道:
“那一甫兄在忙什么呢?”
罗万化抽出一篇报道:
“工部下辖的炼钢厂出现了怪病,不少工匠都出现了同样的症状。”
沈一贯脸色一变问道:
“包括京郊炼钢厂吗?”
罗万化点头说道:
“包括,都是使用焦炉煤气炼钢法的新式铁厂,而且就是京郊炼钢厂的问题最大。”
沈一贯的脸色难看起来。
京郊炼钢厂,是京师附近规模最大的新式钢厂,由工部郎中万敬主持修造。
这座炼钢厂用的最新的焦炉煤气炼钢法,就是先用煤炭干烧制作成炭毒(一氧化碳),再加热炭毒后燃烧,可以获得更高的炉温。
而新建造的铁路,就是为了京郊炼钢厂提供煤炭和铁矿。
如今京郊炼钢厂出现状况,如果影响了生产,那铁路的作用就要大打折扣。
沈一贯问道:“是炭毒中毒吗?”
罗万化摇头说道:
“不一样,这次中毒工匠都出现的喉咙和嗓子红肿,泪流不止的症状,还有当场心病发作的。”
“还有一些工人症状比较轻,就是在工作的时候突然晕倒。”
“而且出现中毒的炼钢厂,工匠都报告闻到了刺鼻味道,像是尿味。”
沈一贯这下子更疑惑了:“尿?工厂的管理很严格吧?怎么会有工匠随地尿的?”
“应该不是,就算是个别工匠随地撒尿,也不会到处都这么报告。”
“那子霖兄怎么看?”
“子霖兄好像知道原因,他今天去工部,也要商讨解决这件事情。”
沈一贯放下心来道:
“这是好事儿啊。”
罗万化却一脸愁容:
“对你们自然是好事,可是报社又少了一篇报道。”
——
苏泽来到工部,营缮司主司万敬接待了他,双方很快就谈完了铁路竣工仪式的事情。
铁路公司是募股的,所以这次竣工仪式邀请了铁路公司的董事们,工部也派遣一名郎中,也就是万敬出席。
原本是这样定的,工部筹备办一个简单的仪式就行了。
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内阁水务专务大臣雷礼也对铁路感兴趣,要求出席竣工仪式。
既然雷礼要来,那工部现在的一把手,工部侍郎潘季驯也要出席。
为了让两位上官有点参与感,万敬又修改了方案。
铁路竣工仪式后,雷阁老和潘侍郎会登上马拉车,体验一下铁路旅行的感觉。
当然,两位大人物不可能乘坐马拉铁轨车去房山的,只是简单乘坐感受一下。
而且之前为了铺设铁路的时候,马拉轨道车早就已经运过钢材了,运送两位大人在技术上也不是什么难事,工部改装了一辆客运的车厢,用来专门招待两位阁部大员。
万敬唯一担心的,就是在试运行的时候不要出故障。
和苏泽商定细节后,万敬又迫不及待的聊起了铁厂的事情。
“子霖兄,中毒的事情你查清了吗?”
苏泽点头说道:
“还请万兄和我一起去京郊炼钢厂。”
两人乘坐工部的马车来到了京郊炼钢厂。
一座庞大的炼钢厂矗立在京郊运河的边上,像是一头吞吐烟雾的恐怖怪物。
靠近铁厂的时候,苏泽就闻到了刺鼻的味道。
越是靠近铁厂,越是感觉到气温升高,八月本就是骄阳似火的天气,这时候在铁厂工作确实很受罪了。
工匠们之所以能够忍受,还是因为官营铁厂的待遇不错。
万敬和苏泽进入铁厂,来到最核心的炼钢车间,万敬见到了一名身穿方士服侍的中年人。
“这位是东宫待诏陶先生。”
待诏就是东宫的陪臣,也就是太子招募的陪着玩的艺人。
比如有名的棋待诏,就是陪着皇帝下棋的人。
这类职位没有官品,是不入流的小官,因为经常要陪着皇帝太子玩乐,所以也被正常的大臣不齿。
而陶观一身方士的打扮,就更让万敬厌恶了。
因为先帝嘉靖的缘故,大明的大臣都对方士有些心理阴影,好在当今皇帝只是自己喜欢炼丹,不折腾群臣上青词。
但是文臣对于皇帝和太子身边的方士,依然没有好脸色。
万敬也不理解,苏泽为什么对一个待诏这么客气,还让他来炼钢厂。
苏泽走上前去问道:
“陶先生可找到病因了吗?”
陶观立刻说道:
“在下已经找到了病因,请两位大人一观。”
万敬和苏泽随着陶观来到了铁厂的焦炉车间。
这里是将煤炭加工成煤气的地方,果然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尿味。
苏泽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天然煤炭在高温燃烧的时候,会生成氨气,这些就是炼钢厂工匠中毒的元凶!
苏泽暗道自己竟然将这个忘记了!
氨气是带有尿味的有毒气体,会刺激呼吸道和眼睛,严重的氨中毒也会致人死亡。
处理起来其实也很简单,氨气是溶于水的,只要用水过滤就能析出氨气。
但是氨气这个炼钢厂的副产物,却在历史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在合成氨技术出现之前,这是人工制备氨气的唯一途径!
而氨气可是最重要的氮肥!
氨气和硫酸反应,就能形成硫酸铵,这就是最早的工业氮肥!
自己这么将这个忘了!
工业革命同样需要农业的革命,这样才能提高亩产,解放更多的农业人口,投入到工业生产中。
而农业革命,除了育种之外,最重要的就是化肥了!
化肥的增产效果是显著的,硫酸铵这种最简单的氮肥,也能让粮食增长五成以上!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化肥可以增加土壤的肥力,贫瘠的土地就不需要轮耕了,可以大大增加土地的利用效率。
农作物生长需要的三种元素,氮磷钾,氮肥就是硫酸铵。
钾肥生物界本身能提供一部分,草木灰中就含有钾。
最后就是磷肥了,这就需要远洋航行技术有所突破,苏泽记得太平洋上很多岛屿,都堆积着鸟粪呢。
这些天然磷肥,也足够大明用上很长时间了。
陶观接受过苏泽的化学启蒙,他向万敬演示了如何分离氨水,并用氨水在动物身上进行实验,果然出现了和工匠一样的症状。
这下子万敬对这个东宫的方士也有些佩服了,陶观紧接着又设计了一套用水和硫酸来吸收氨气的设备,万敬更是对陶观尊重起来。
万敬又说道:
“子霖兄,陶先生,这氨气就是中毒的元凶?”
苏泽摇头,指着熊熊燃烧的炼钢炉说道:
“可不仅仅是氨气,还有一个病因。”
(本章完)
第352章 铁路竣工仪式
第352章 铁路竣工仪式
“炼钢炉?”
苏泽点头说道:“夏日炎炎,在外面工作的人容易得暑病,这都是因为出汗太多,导致体液失调所致,所以工坊中的工匠不仅仅要补水,还要补充盐。”
苏泽这么一说,万敬就理解了,不就是暑病吗?
暑病也是夏日户外劳作的工匠容易患的病,只不过明代的时候暑病被认为和太阳有关,炼钢厂内是没有太阳的,所以万敬没有往暑病上想。
苏泽又说道:
“钦之(万敬字)兄,炼钢厂在夏季要给工匠做好防暑降温的工作,我建议钢厂专设一笔资金,用在给工匠们发放防暑降温补贴。”
万敬连忙点头,炼钢厂的工匠可是工部的宝贝,苏泽这么说他才发现自己疏忽了防范暑病。
万敬立刻说道:
“按照子霖兄的办法,就给工匠发放盐水吧?我再让医局开一些治疗暑病的药方,放在炼钢厂中备着。”
苏泽又说道:
“另外钦之兄,这过滤氨水后的废液,能够都搜集起来吗?”
万敬疑惑的说道:
“废液有什么用?”
苏泽看着硫酸铵,嘴角露出笑容道:
“此物堪比黄金,可是有大用啊,等过些日子,钦之兄就知道了!”
——
八月十六日,京郊。
京郊炼钢厂的铁路车站前搭起了一个台子,房山铁路董事会的执行长范宝贤满脸的喜色,他被一众大股东们簇拥着,焦急的看着铁路月台上的蒸汽钟。
这个蒸汽钟也是最新的发明。
随着工厂越来越多,对于计时的要求也越来越高。
西洋的机械钟表也被商人带来了大明,随之大明工匠也对钟表结构进行了拆解,制作出新的钟表来。
但是这些钟表的零件加工水平不一,钟表的计时也不是很准确,用在普通的工厂还行,但是用在铁路上就不够了。
铁路运营对于时刻的要求非常高,而更大的一个难题是,铁路的沿线的时钟必须要对齐。
每个站点的时间必须同步,要不然就是编了时刻表,也可能因为计时工具的误差,导致铁路事故。
有工匠提出烽火台的办法,每隔一段时间燃起狼烟,各站台就立刻对齐钟表。
这个办法理论上可行,但是京师和房山之间日日燃起狼烟,京师百姓怎么看?
所以这个方案是第一个被否决的。
这件事也愁坏了铁路公司,最后范宝贤悬赏工匠来解决这个问题。
最后一位名叫崔时的疯狂工匠,提出了解决办法。
崔时提议,建设一条蒸汽管道,然后在管道上开口安装这种特殊的蒸汽钟。
每隔十五分钟,管道中就会冲入蒸汽,这十五分钟一次的蒸汽,就会自动给沿途的每一座蒸汽钟校时。
这样一来,沿途每一个站台的钟表,每隔十五分钟就能校时一次,这样就能满足铁路调度的精度要求了。
就连苏泽听到这个办法,也对崔时的巧思惊叹不已。
在原时空的十九世纪,蒸汽钟也曾经很普及。
在工业时代,很多城市都建设了大量的蒸汽钟,用来给城市居民提供标准的时间。
随着蒸汽钟上冒出蒸汽,汽笛发出轰鸣之后,不远处出现的马车的尘嚣。
“来了!”
范宝贤激动起来。
今日铁路竣工仪式,内阁阁老雷礼和工部侍郎潘季驯都要出席,这个消息让铁路公司的股东们都激动不已。
这可是阁老啊!
如果是以前,这些商人别说是阁老了,就连大小九卿这个级别的大臣都见不到。
如今范宝贤以铁路公司执行长的身份,可以和雷阁老并肩参加剪彩仪式!
等到雷礼的马车靠近站台,范宝贤和一众铁路公司董事会的董事站在两边,热情的迎接两位朝廷重臣的到来。
雷礼范宝贤寒暄了几句,就在潘季驯和万敬的陪同下,登上了举行竣工仪式的站台。
苏泽和罗万化则跟在随行的官员队伍中,看着范宝贤这个执行长忙前忙后的样子,罗万化对这个过分殷勤的商人有点厌恶。
不仅仅是罗万化,今天出席的官员对范宝贤态度都很敷衍,有几个甚至不假颜色,但是范宝贤不愧是商人出身,无论态度如何,他都会殷勤的招待。
苏泽对着罗万化说道:
“能把铁路建成,也有这位范执行长的功劳,士农工商,只要是有利于大明的,都是大明的忠臣。”
听到苏泽这么说,罗万化也收起轻视。
也对,听说《商报》就是这个大同范氏出资办的报纸,这范氏能有这样的商业眼光,确实能为大明做不少事情。
“翰林院苏学士!翰林院罗总编到!”
唱名的仪宾喊完,范宝贤三步并两步,冲到了苏泽面前。
“苏翰林,久仰大名!”
范宝贤激动到脸上的肥肉都抖动,苏泽倒是伸出手做出拜礼,这下子让范保贤更激动了,连忙行礼回拜。
“我也是听万郎中说过不少范执行长的事情,这次铁路能建成,范执行长也出了不少力气。”
“草民竟然能入苏翰林的耳,真是三生有幸啊!”
所幸今日还有别的贵客,范保贤听到了几名勋贵的名字,也只能依依不舍的放开苏泽。
苏泽和罗万化登上站台,就见到雷礼向他招手。
苏泽连忙过去,雷礼看着站台下的铁轨,对着苏泽说道:
“子霖啊,当年我在工部当尚书的时候,这铁还是稀罕的东西,如今都可以铺在地上当轨道了。”
苏泽想着当年自己向雷礼献破解《营造法式》方法的时候,这些年大明确实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些多赖苏子霖的功劳。”
工部侍郎潘季驯凑趣说道。
潘季驯的两鬓微白,这位历史上有名的技术官员,此时五十多岁,正是一名官员最年富力强的时候。
苏泽连忙谦虚说道:
“这些都是工部的功劳,这些炼钢厂可都是万郎中修建的。”
雷礼和潘季驯也满意的点头,这也是苏泽的优点了,他明明做了很多事情,却不居功,而且愿意将功劳分给别人。
雷礼突然说道:“老夫今日前来,是想要看看,这铁路是不是像报纸上说的那样,和运河一样能联通我大明的南北。”
内阁阁老自然不会随便说话,这句话太过于突兀,苏泽看向雷礼,思考着他这句话的含义。
雷礼只是坦然一笑,却没有再多说什么,紧接着宾客到齐,范宝贤返回站台,宣布竣工仪式开始。
不得不说,范保贤设计的这个竣工仪式还挺有新意,由雷礼和潘季驯手持锤头,在最后一块铁轨上敲下,现场爆发出激烈的掌声,房山到京郊,这条长度不到百里的铁路,就此宣告竣工。
苏泽知道,这条铁路必然会载入史册,成为某个历史时代的标志性节点。
但是此刻站在京郊炼钢厂的站台上,苏泽并没有任何震撼感。
没办法,不远处的炼钢厂冒着烟,马夫驱赶着马来到了铁轨上,三辆相互连接的轨道车厢被推到了站台上。
苏泽随着众人登上车厢,等到站台的蒸汽时钟发出汽笛声,车夫开始指挥马拉着车厢开始加速。
因为车上都是贵客,所以车夫的速度也不敢太快,在苏泽看来这就和游乐园的观光马车差不多。
估计任何人,都无法想象后世铁路能发展成每小时几百公里的钢铁巨兽吧。
不到一刻钟的时候,马拉轨道车就抵达了目的地,距离炼铁厂不远的临时站台。
众人再次下车,看着车夫调转马头,将马拉到另外一侧准备返程。
不过在场的官员们,还是对马拉轨道车进行了高度评价。
仅仅是四匹马就拉动三节车厢,这可要比普通马车的效率高多了。
轨道车行驶也很平稳,这都给了众人相当不错的印象。
苏泽看向被官员簇拥着的雷礼,又想起刚刚的对话。
灵光一闪,苏泽突然明白了雷礼的意思。
这位雷阁老突然前来,又对着自己说了那番话,显然是表示他铁路感兴趣。
如今的朝廷,除了雷礼之外,并没有重臣意识到铁路的价值。
而作为一个新的行业,朝廷也没有和铁路有关的部门。
工部只是负责建造铁路,在铁路建造完毕后,运营就交给了铁路公司。
但是这只是房山铁路一条铁路,可以预见朝廷必然会兴建更多的铁路。
铁路交给铁路公司运营后也不是什么都不用管了,必然也要成立一个管理的部门。
雷礼将铁路比作运河,就是要将铁路的管辖权纳入到他这个专务大臣的名下。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雷礼要专门出席铁路竣工仪式!
雷礼的想法,也正合苏泽的心意。
铁路作为一个特殊的产业,无论是公营还是私营,都是需要朝廷介入的,别的不说,现在整个大明有能力建造铁路的也就只有工部。
至今也还没有一个管理铁路的衙门。
而仅仅为了一条房山铁路,设置一个衙门又有些小题大做。
将铁路和运河并列,全部交给雷礼这个专职阁老,显然是个更优的选择。
等到日后铁路的重要性上升,铁路更多的时候,在朝廷设置管理铁路的衙门,这样就更丝滑了。
但是这件事显然也不能由雷礼自己提出,看来雷阁老是暗示自己上书啊。
苏泽想明白了这一点后,剩下的竣工活动就没了兴致,他满心盘算着怎么回去起草奏疏。
范宝贤还准备了一个聚餐,不过参加竣工仪式的官员还是不愿意和他这样的大商人产生太多的交集,在竣工仪式过后都纷纷离开。
而苏泽返回到报馆后,就立刻开始起草奏疏。
《为请统铁路专务事疏》
苏泽首先向皇帝夸赞了一遍铁路:
“臣观近日京郊房山铁路竣工,其轨连百工之脉,车通南北之利,实乃国朝新器,兴邦要务。”
“然铁路之效,非止于转运货殖,更可譬之运河漕运。”
“二者虽形异而用同,皆系国计民生之枢要。”
“今房山铁路虽成,然事权未统:工部但司营造之职,铁路公司专营运输之务。”
“恰如漕运行船须沿河闸坝一体协理,铁路亦需中枢调度以杜差池。”
“臣以为,为统辖铁路营造、运营、章程诸事,需由重臣居中协调。”
迅速写完了奏疏,苏泽这是帮了雷礼一个顺水人情。
苏泽都已经在奏疏中将铁路比作漕运了,那适合专务铁路的重臣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而且有了雷礼这样的重臣推动,说不定第二条铁路很快就能开工了。
这次苏泽也懒得用金手指了,自己都上书了,接下来该雷阁老自己推动了。
处理完这件事,苏泽看着桌子上的布袋。
布袋里装着白色晶体,这些是陶观从炼钢厂的氨水废液中,和硫酸合称的硫酸铵。
苏泽也没想到,陶观竟然提纯出了硫酸铵的结晶,这些可是高浓度的氮肥啊!
但是如何推广这个东西?
苏泽想起前世,很多去基层扶贫的同僚,都抱怨过在基层推广农业新技术的难度。
在他们看来,明明国家给了政策,给了技术扶植,却不肯改变原本落后的种植方式,坚决不肯种植新的作物。
但是现在苏泽明白了原因。
和工业不同,任何一项农业技术革命,推广起来都十分的困难。
和追求利润高效的工业不同,农业最大的目标是稳定。
农业是个周期很长的事情,春种一粒粟,到了秋天才能收万颗籽。
而农作物从播种到成熟,需要付出很大的精力,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差错,导致减产乃至于绝收,都是会饿死人的。
农户可不会因为官府一句话,就往自己的田里撒奇奇怪怪的东西。
而且农业也受到多种因素的影响,万一撒了硫酸铵最后因为其他灾情欠收,农民也可能归因到硫酸铵上。
普通农户必然是保守的,这种保守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对饥饿的本能应对。
要推广硫酸铵,不能依靠各级官府的强行推广,还必须要让普通农户自愿使用。
苏泽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办法,他立刻找上了罗万化。
(本章完)
第353章 种粮亩产大赛
第353章 种粮亩产大赛
“号外号外!《乐府新报》举办亩产大赛!奖金一千银元!”
走街串巷的报童们,拿着报纸叫卖着,正坐在茶楼喝茶的何心隐喊来报童,买下一份《乐府新报》。
这篇报道并不长,用的也是普通百姓都能看懂的白话。
何心隐发现,《乐府新报》上的普通白话是越来越多了。
原本还只是二版的“市井之声”喜欢用白话的文章,这倒是无可厚非,本身“市井之声”就是面向普通百姓的新闻。
现在更多的版面也出现白话的文章,这是苏泽在推动白话吗?
何心隐记下这个小趋势,他的《新乐府报》也准备加大白话内容的征稿。
原因自然也很简单,随着报纸的发行量增长,读者群众中的普通百姓也在增加。
为了迎合这些普通百姓,自然要刊登更多的白话文章。
回到正题,何心隐看起这篇报道。
报道内容也很简单,就是《乐府新报》会组织一次京畿地区的种粮大赛。
每个参赛的农户,可以选出一块一亩大小的试验田,种植冬小麦,等到收获的时候按照亩产量进行排名,亩产最高的农户可以获得一千银元的奖励。
何心隐露出笑容,《乐府新报》也是没活了吗?搞出这种活动来?
但是仔细想想,这个活动确实挺有意思的。
京畿地区本来也会种植冬小麦,一般冬小麦会在秋季播种,次年夏季前收获,也是京师富裕人家重要的主粮。
过阵子就是冬小麦种植的时候,现在举行这个比赛时间正好。
就算是没信心拿奖,也能报名参赛,不就是一亩地吗?
精心料理一亩地,万一运气好增产了,这一千银元对于富农都不是一笔小数目,有巨大的吸引力。
何心隐觉得《乐府新报》真是一个绝望的对手,每次你觉得它没活的时候,总能整出一些让人眼前一亮的新活。
这样一来,《乐府新报》的订阅量又能上一个台阶。
何心隐想着是不是要在自家报纸上也搞个活动?
或者再快点推动白话扩版?
何心隐想到了《商报》,这家服务于商人的报纸,很早就抛弃了书面文,只保留了头版转发的朝廷消息还用书面文,剩下的版面全部使用白话文,方便商人阅读。
相比之下,《新君子报》却不肯放弃书面文,除了戏曲小说版块会有白话文的文章,其他版面还在坚持用书面文。
结果就是,《商报》后来居上,在销量上迅速超过了《新君子报》。
何心隐更加坚定了白话办报的方向,他本身的政治观点就是王学泰州那一脉的,更加重视底层百姓的利益。
——
“外大父(外祖父),您怎么来了?”
面对武清伯李伟,小胖钧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武清伯李伟不敢摆自己外祖父的架子,躬身说道:
“殿下,您上次说的那个增产神药,还有吗?”
在好外孙给自己推广增产神药的时候,武清伯李伟是不屑一顾的。
长于深宫的皇太子,能懂什么种地?
这估计又是太子身边那个方士陶观鼓捣出来的东西。
这个方士在太子身边,倒是捣鼓出不少东西,但是还是那句话,太子能比自己懂种地?
所以武清伯李伟婉拒了太子推销的“神药”。
但是听说了《乐府新报》上的悬赏后,武清伯李伟就杀到了东宫。
太子露出为难的表情。
李伟的心咯噔了一下。
只听到好大孙支支吾吾的说道:
“英国公今日来要了去,说是要参加什么《乐府新报》的种田比赛?”
听到英国公的名字,李伟立刻应激起来。
大明时代勋贵中,实际上以英国公和魏国公为首,成国公和定国公按理说应该排在后面。
当然,实际权势还和个人能力以及皇帝的亲近程度有关,本朝隆庆皇帝就喜欢重用定国公和成国公。
英国公张溶,是靖难名将张玉的四世孙,也因为参与了靖难之役,所以英国公更多时候位列勋臣第一。
现任魏国公徐鹏举,是开国功臣徐达的后代,世代居住在南京。
但是因为徐鹏举在嘉靖朝勾结严嵩贪污军饷,被革去了国公爵位。
隆庆皇帝继位后,赦免了他的罪行,恢复了他的爵位,但从此就深居简出。
但理应是勋臣第一的英国公张溶,本身才能却不行,资质平庸,被嘉靖和隆庆皇帝嫌弃,所以他平日里都在家安享富贵,很少参与政务。
虽然不参与政务,但是英国公理论上依然是京师勋贵中最尊贵的,而且张家世代国公,积攒的财富也相当可观。
一个世代富贵的国公,一个因为女儿才封爵的外戚,张溶和李伟天生就不对付。
关键是李伟的田庄,还在英国公府的田庄边上。
两家因为土地勘界和争夺水源,也起了好几次的冲突,双方的关系更加的紧张。
李伟说张溶是靠着祖上余荫的酒囊饭袋,张溶则说李伟是靠着女儿发达的乡野老农。
武清伯李伟各方面都比不过英国公张溶,唯一让他扬眉吐气的地方,是去年他种植的土豆和红薯都丰收了,赚了好大一笔银元。
英国公张溶也派人偷了武清伯家的种子,但是张溶的庄客不会种植土豆和红薯,去年改种的土地都欠收了。
因为这件事,武清伯李伟嘲笑了对方很久。
现在李伟听说了英国公张溶要参加种田大赛,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匹夫!若是让他得了奖金,自己引以为傲的种田技术,岂不是也要被英国公府比下去了?
这绝对不行!
李伟又问道:
“殿下,这增产神药还有吗?”
太子露出为难的表情说道:
“有倒是还有,但是不多了。”
“不多也行,请殿下赐给老臣!”
太子接着说道:
“外大父,我们是一家人,孤自然要帮你,但是肥田的神药不多了,要用在地方,这样吧,等外大父开始种地的时候,孤派陶观去帮您用药,如何?”
李伟喜道:
“那自然是最好了!”
等到李伟走后,屏风后的陶观走出来,小胖钧问道:
“孤的苏师傅交给你的肥田神药使用方法,先生都记住了吗?”
陶观连连点头。
化肥也不是乱用的。
氮肥的作用主要是促进农作物的枝叶生长,所以萌芽前和开前使用,在入秋后也可以使用,增加农作物的抵抗力。
此外硫酸铵在使用的时候还需要注意土地的盐碱度。
苏泽专门写了一份如何使用化肥的方法给太子,小胖钧就交给了陶观研究。
陶观如获至宝,因为这本书上不仅仅说明了施肥的方法,还简单论述了氮磷钾在植物生长中的作用。
原来“炼金术”不仅仅能炼金,还能改变草木?
陶观看到了一个神奇的世界向他招手。
“殿下,英国公求见。”
小胖钧连忙挥手,陶观又藏到屏风后。
看到行色匆匆的英国公,朱翊钧又拿出一套说辞,说自己刚刚给了武清伯增产神药。
上钩的英国公也同样请求太子赏赐神药,在“不情不愿”中,小胖钧拿出同样的托词,提出要让陶观指导施肥。
英国公张溶自然一口答应下来,然后喜滋滋的离开。
等打发了英国公,小胖钧向太监张宏和陶观问道:
“孤的表现如何?”
陶观立刻说道:
“殿下的演技,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崇文门的戏子拍马都比不上您!”
张宏心中鄙视,陶观竟然将殿下比作戏子,也不怪他荒野村夫出身,就是不懂规矩。
小胖钧完成了苏泽的任务,心情正好,却很受用陶观的马屁。
他又突然问道:
“这么说,你听过崇文门的戏?”
陶观连忙说道:
“殿下,仆臣刚来京师的时候,就去崇文门听了《牡丹亭》,只可惜没能听完全部折。”
“《牡丹亭》的戏折太多,全部听完要三天的时间,所以大部分时候崇文门剧场只上演最出名的几折。”
小胖钧叹气说道:
“听说京师勋贵们都争相邀请崇文门戏班上门唱戏,上次英国公家的老令君过寿,戏班就上门唱了三天戏,京师勋臣们都争着上门蹭戏,可把英国公风光坏了。”
“只可惜母妃。”
听到这里,张宏和陶观都沉默了,如果太子敢叫戏班上门,李贵妃就能杀来东宫。
小胖钧突然说道:
“对了,孤帮了苏师傅这么大的忙,苏师傅是不是也要帮孤一次?”
张宏和陶观面面相觑,这时候还能怎么办,只能附和太子了。
——
“真拿太子没办法,这件事苏某就应下了吧。”
听到苏泽这么说,太监张宏明显松了一口气。
自己终于可以回去向太子交差了。
“但这件事还要从长计议,请太子殿下耐心多等一段时间。”
张宏也十分通情达理的说道:
“这是自然,只要苏翰林肯出手相助,殿下就能耐心等下去。”
送走了张宏之后,苏泽开始思考起来。
最近前后没什么国家庆典,也挨不上什么节日,还是要等个由头才行。
在苏泽看来,小胖钧读书还算是刻苦,搞点课外娱乐活动也是无可厚非。
只能说大明皇室教育太过于极端,要么就是彻底放养,要么就是窒息高压。
彻底放养的就是嘉靖对隆庆,以及原时空万历对自己的儿子。
窒息高压就是自己这个好弟子了,要说有一个美满童年的,怕只有在兴献王府长大的道爷了。
看来童年也不能决定性格啊,道爷这性格不也和他的童年没什么关系吗?
苏泽收起了杂乱的心思,自己前几天的上奏已经有了结果。
这一次苏泽没用系统,但是工部随着自己也上奏,请求朝廷委派重臣,负责管理铁路事务。
苏泽和工部的奏疏在内阁没有什么阻碍,迅速送入宫中。
隆庆皇帝也接到了铁路的试运行的报告。
整个房山铁路长约百里,试运营期间,铁路公司规定用四匹马拉四节货运车厢,装满矿石从房山出发。
四节货运车厢,足足装了100石(10吨)的矿石,用了八个小时从房山运到了京郊铁厂。
这个速度和运货量,已经让朝廷上下都傻眼了!
八个小时在苏泽这个穿越者看来堪称龟速,但是以前这样的路程,如果用货运马车需要至少2日的时间!
而且一辆马车的载重量差不多是10石,也就是说,如果要运送100石的货物,需要十辆马车同时出发,两日时间才能抵达。
而且马车运输的费用是很高的。
除了马的饲料之外,马车运输还要经常维修更换,以大明官道糟糕的道路状况,一次运输就要更换几次车辙车轮,一旦发生倾覆还要人工来装卸,效率非常的低下。
但是马拉轨道车不同。
马拉轨道车的铁轨都是一次性投入的,新的车厢暂时也不需要维护,就是每隔两个小时,需要更换一次马。
这些在沿途的站台就能完成,而且耗时也很短。
八个小时,四匹马,就能运输以往十辆马车两日运输的货物,而且损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更重要的是,铁路可以重复发车。
每隔半个小时发车,基本上就能保证车距安全。
马拉轨道车还无法保证夜间行驶,也就是说以现在夏季时长,可以保证一天六次发车。
当这份结果放在皇帝的御案上的时候,由重臣专门管理铁路事务,已经成了定局。
从皇帝和重臣们,都在思考应该在哪里建设第二条铁路!
铁路实在是太香了!
可以想见,今年京师采暖不再成为问题,今年再也不会因为百姓采暖而让铁厂停工了。
除此之外,房山的玻璃使用铁路,运送的损耗更低,玻璃的价格又要下降。
京郊的铁厂可以炉火不歇的工作,大明的钢材产量又要攀上一个新的高峰。
隆庆皇帝这次没有犹豫,直接由雷礼专门负责铁路事务。
就这样,雷礼变成了铁路和水利专务大臣,专门负责水利和铁路事务。
而这位铁路和水利专务大臣正式任命后不久。
八月二十七日,他接到了第一份兴建铁路的请愿。
(本章完)
第354章 吴淞铁路协商之议
第354章 吴淞铁路协商之议
苏泽被请到了内阁会客偏厅。
“南京送来的请愿书?江南士绅请修吴淞铁路?”
让京师朝廷没有想到的是,北方各地都还在为了铁路纠结踟蹰的时候,江南竟然跳出来请修铁路。
这条铁路的路程比房山铁路还要短,就是从松江府城到松江府的港口吴淞口,全程大概只有房山铁路的一半。
江南士绅请修吴淞铁路的原因也很简单,松江府是江南丝绢布的集散中心,但是从松江府到吴淞口海运出港,这段五十里的路上运输拥挤淤塞,严重影响了丝绢布出口的效率。
所以从房山铁路开始兴建的时候,江南士绅就开始关注,在得到了的房山铁路的具体运营情况后,江南士绅也提出兴建铁路。
甚至不仅仅是兴建,这份应天巡抚衙门送来的请愿书中,就连资金都已经募集好了,江南士绅已经承诺认购十万银元,建设这条铁路。
甚至这份请愿书,连铁路道路勘探都做好了,从松江府城到吴淞口,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唯一的难点就是有几条小河需要跨越。
苏泽看完只能感慨,江南这个地方怎么能不繁荣。
一流的人才储备,风调雨顺的气候,这简直就是天选之地。
北方兴建铁路最大的难处就是山地。
房山到京师还算是好的,如果要兴修前往宣府(张家口)的铁路,山地的线路就没办法通过。
原时空詹天佑修建这条铁路的时候已经有了蒸汽机车,还用了“之”字型的方式,才能攀越八达岭段的山路。
在发明高性能火药解决开山问题,蒸汽机头出现之前,前往宣府的铁路是注定无法建设的。
江南就没有这样的问题。
到处都是平原,这里建设铁路不仅仅成本低,运行也更加的平稳。
除了铁路之外,还有黄金的长江运河航道,长江出海口还有太仓、吴淞口这个天然良港。
这里的条件,天生就是给工业准备的。
工业化的一个特点,就是越来越精细的分工。
只有越来越精细的分工,生产才能更高效,而这些精细分工外,就要求畅通的物流。
否则你生产的东西,需要极高的成本才能运输出去,刚起步的工业化如何能竞争过人力?
苏泽在北方搞了这么半天,夯实北方的基础建设,也比不上江南天然的条件。
而现在江南的士绅,也比北方士绅更精准的看到了铁路的价值,直接豪掷十万银元,抢着修建大明第二条铁路。
雷礼等苏泽看完,这才开口问道:
“子霖你怎么看?”
苏泽立刻说道:
“雷阁老,这是好事儿啊。”
“南直隶请修铁路,连勘探和募资工作都完成了,朝廷自然应该准其所奏。”
雷礼看向苏泽。
从苏泽入仕以来,他在江南士绅中的形象一直很割裂。
他是苏州府的进士,不少好友也都是出身江南,按理说他这样的后起之秀,应该得到江南士绅的鼎立支持。
但是苏泽的几个大政策,都没有带上江南,也就是说他从没有为家乡献策。
开海奏疏选的是山东的莱州,吏科试等改革也是山西山东两省。
而且苏泽主张开征商税,这个观点也一直被江南士绅抵制。
明明是江南的读书人,却事事帮着北方,这是江南士绅暗中对苏泽的评价。
只是苏泽似乎也不在意这一点。
不过雷礼还是隐约明白苏泽的用意。
南北平衡,是大明政治的暗线,苏泽这么做,是为了平衡南北的实力。
试想一下如果铸币所设在江南,那大明会是什么样子?
苏泽似乎明白了雷礼的疑惑,继续说道:
“江南是我大明的财赋重地,朝廷又岂能不顾江南士绅的请愿?”
“不过。”
果然,雷礼看向苏泽,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苏泽话锋一转说道:
“不过这十万银元,怕是不够。”
“房山铁路的造价低,是因为房山有煤矿铁矿,工部又兴建了新式炼钢厂,才能产出低廉的钢铁用来修建铁轨。”
“江南可没有这样的炼钢厂,如果铁轨都由北方制作完成,再运输到江南,那成本可要翻几倍了。”
“如此一来,营造费用就远不止十万银元了。”
雷礼连连点头,苏泽的计算不错。
苏泽又说道:“如果让工部在江南投资设厂,那似乎也不妥,江南又不纳商税,这炼钢厂都是用工商所得投资建造的。”
雷礼点头,自然是这个道理。
“朝廷可以批准这个项目,但是如果要从北方购买铁轨,江南铁路公司就要按照市价购买,朝廷不可能在这方面补贴。”
“要么就由江南商人出资,在江南筹建炼钢厂,用炼钢厂的产出来建造铁路。”
雷礼也觉得苏泽说的有道理,点头说道:
“子霖说的有理,铁路建设也要按照市场价格来,朝廷总不能贴钱给所有铁路吧?”
雷礼下了决心,苏泽说的没错,你江南要修铁路,京师自然不反对。
但是修铁路的钱就要你江南自己募资了。
如果要买北方的铁轨,就要按照市场价格来,朝廷也不能亏本帮着江南修铁路。
次日,雷礼向皇帝上书,支持修建吴淞铁路,但是雷礼也在上书中列举了工部计算的修造成本,列明了如果从京师的炼钢厂运送铁轨去江南修造,十万元的股本不够建造的费用。
也就是说,江南如果要修吴淞铁路,要么建造炼钢厂自己制造铁轨,要么用市场价格从北方购买,那吴淞铁路就要追加投资了。
雷礼本来以为这是个简单的奏疏,却没想到引起了朝野非议!
——
《新君子报》编辑部。
“岂有此理!朝廷岂能如此重北轻南乎?”
一名年轻的编辑,愤怒的举着文稿道,只不过他说一口的吴侬细语,没能让人感受到他的愤怒。
《新君子报》是从沈思孝创办的《君子报》继承发展而来的,编辑部内很多都是当年沈思孝招揽的江南编辑。
这个愤愤不平的编辑是苏泽的同乡,名叫陆季,苏州府人,上一次贡试落榜后就留在京师备考,后来被沈思孝招入了《新君子报》的编辑部。
陆季的家族是太仓县的大地主,家族也有多人科举中第,在嘉靖朝还出过一名进士。
《新君子报》的编辑,大抵上都是陆季这样的出身。
陈于陛虽然是四川人,但是此时四川的文化昌盛,和江南在很多话题上颇有共鸣。
四川士人同样也都是喜欢奢华瑰丽的文风,更重要的是四川的士绅势力也很强大,所以两边的士人走得很近。
《新君子报》的办报风格,也更加倾向于士绅。
所谓士绅,就是有功名的读书人。
不过和做官的读书人不同,士绅一般指的是那些取得功名却没有出仕为官,或者致仕退休的前官员,这些人返回家乡,对地方政治拥有巨大的影响力。
士绅一般不住在城里,他们依靠读书人在政治上的特权,就能拥有大量的土地。
当然,士绅也不是都靠种田为生的,很多江南的士绅也会开设工坊,或者贩运货物,或者从事讼师等工作,但是土地依然是他们的根本。
他们的特权除了读书人的身份外,更来源于他们垄断的乡野权力。
江南的新官到任,都要和当地士绅打好关系,才能开展工作。
如果士绅抵制,官府连税都收不上来。
这些士绅本身也是预备官员或者前官员,他们拥有巨大的关系网络,联合起来可以倒逼官府。
所以士绅的政治主张,最重要的就是“轻徭薄赋”,用后世的话,就是反对官府集权,要求所谓的“小政府”。
《新君子报》在办报的时候,就和士绅关系很近,所以报纸风格也和士绅的立场一致。
但正是这种倾向,让陈于陛等人骂完了之后,又觉得十分的割裂。
他们支持“小政府”,反对官府干预,可是到了修铁路的时候,又责怪朝廷给的支持不够。
正如江南士绅强烈反对商税,现在朝廷用一句“不缴商税”,拒绝在江南建造官办炼钢厂,你江南士绅怎么反驳?
在具体问题上没办法反驳,只能拿出“歧视”的大招,将话题扯到南北对立上。
陆季说道:
“房山铁路能低价使用工部炼钢厂的铁轨,而江南铁路需高价采购?这难道不是朝廷不公?”
“为何京师的炼钢厂,就是工部建造的,而我江南要建造炼钢厂,就要自筹资金?”
“江南税收半天下!金银更是泰半出于江南!朝廷却不愿反哺江南,是苛待功臣之地!”
陆季说完,众编辑们发出欢呼声。
紧接着另外一名中年编辑站起来道:
“朝中东南籍贯官员都已经准备联署上书,此事朝廷不给个说法,绝不善罢甘休!”
“陈总编!我们《新君子报》也应该写文抨击朝廷,呼应官员上书!”
编辑部的气氛更加热烈,但是陈于陛却有些慌了。
他的父亲是隆庆朝初期的阁老陈以勤,身为阁老之子,陈于陛是能看清政治风向的。
如果是徐阶内阁的时候,甚至严嵩内阁的时候,江南士绅这么闹起来,朝廷大概会让步。
可如今内阁是什么?
高拱、张居正、包括赵贞吉,雷礼、殷士儋,这些可都是悍臣!
他们不去惹你就不错了,现在江南士绅要去招惹他们?
可是面对这样的舆论氛围,陈于陛现在提出反对,日后要怎么团结人心?
陈于陛心中苦涩,以往办报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呼风唤雨,能够操纵舆论,等闲科道官员都比不上自己。
可等到现在被舆论裹挟的时候,想要脱身却不容易了。
陈于陛只能先来一招缓兵之计,他说道:
“既然如此,那就请各位写下雄文,为江南伸张正义!”
“好!”
“这就写!”
——
八月三十日,七十一名东南籍贯的官员,联名向朝廷上书,抗议雷礼的奏疏。
京师不少小报都刊登文章支持,这些报纸基本上都有南方背景。
《乐府新报》报馆中。
沈一贯看着报纸说道:“这次《新君子报》竟然没有刊文响应?他们不是和江南士绅走的很近吗?”
罗万化说道:
“听说是《新君子报》的印刷馆出了故障,没能及时排版。”
沈一贯一脸不信的表情,他也没想到《新君子报》竟然这么滑头,用这种理由来观望朝廷风向。
“子霖兄呢?”
“去通政司了。”
“去上书了?”
“是啊。”
罗万化说道:
“子霖兄准备仿效倭银公司的旧例,由江南籍的官民和工部协商共议,然后再上呈陛下。”
“这倒是个办法,看来子霖兄是要将协商制度化了啊?”
罗万化点头说道:
“是啊,协商制度是个好办法,有事情公开谈论,总要比原来那样好。”
罗万化又说道:
“而且这件事上,工部也是占着理的,江南要建造铁厂,自己掏钱就是了。”
沈一贯也点头。
他是浙江人,这次联名上书的人中,也有不少是他的乡党。
也有人来找他签名,被他拒绝,背后也被人骂了。
最惨的还是申时行和王锡爵,他们两人也是苏泽的苏州老乡,这次江南官员不敢明着骂苏泽,将申时行和王锡爵狠狠的骂了一顿。
《请协商吴淞铁路议建疏》
——【模拟开始】——
《请协商吴淞铁路议建疏》递送到内阁。
阁臣大体上赞成你的提议,由工部和江南官员士绅共议吴淞铁路事。
隆庆皇帝也被江南官员士绅聒噪的不行,同意了你的奏疏。
工部拟定,九月二十七日,和江南官员士绅代表共议筹建吴淞铁路事。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960。】
【奏疏已经通过。】
九月一日,皇帝命令下达,江南官员士绅连忙推举协商的代表。
但是朝廷的关注点很快就从这件事上移开。
九月十日,莱州传来捷报,大明水师在济州岛大破多股倭寇!
(本章完)
第355章 令人麻木的捷报
第355章 令人麻木的捷报
十天前,九月初一,济州岛附近海域。
直沽号的火长张司,正在甲板上,一边查看节板,一边在航海手册上写写画画,测算航速。
航海手册里夹着海图,张司测算完航速后,又拿起尺规估算直沽号的方位。
张司手里拿着铅笔。
张司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种笔叫做铅笔,但听说这是苏翰林给报馆编辑发明的新笔,铅笔是苏翰林起的名字。
这种笔的好处是任何姿势都能书写,写的时候也不需要蘸墨汁,写出来的字也不会晕染开。
更重要的是铅笔的字迹很容易擦除,这对于那些经常需要改稿子的报馆编辑自然是好用的工具。
而铅笔也很快被宣慰使宸昊注意到,立刻将铅笔引入了水师。
铅笔果然得到了欢迎。
水师也有大量的计算工作,这些计算工作同样需要涂改,铅笔对于火长来说是非常好用的工具。
而且船上颠簸,铅笔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书写,成了每一艘船火长必备的书写工具。
当然,铅笔也不是没有缺点。
铅笔容易擦除,也就意味着字迹容易磨损,而且容易被篡改。
所以船长的航海日记,使用“钢笔”来书写。
这种笔同样也是苏翰林发明的,钢制的笔尖,蘸墨水就能书写很久。
当然,这些钢笔都是工匠手工制作的,造价昂贵,只有船长才能拥有一支。
一不小心又算错了。
张司从兜里掏出一块船饼,擦掉了错误的计算结果。
船饼,这是宣慰使宸昊给船员准备的干粮。
这是一种用小麦面粉压扁成团后,然后烘烤出来的干饼。
没有任何的发酵,除了少量盐之外没有任何的调味,这原本是山西商人去草原经商时候携带的干粮。
据说这种干饼能几个月都不坏,宣慰使宸昊发现之后,立刻将这种船饼列为船上主食,水手们都称呼这种饼为船饼,如今反而成了这种饼的官方名称。
船员们对船饼就没这么友好了,船饼硬到需要用钜子和斧头才能劈开,水手们戏谑用船饼就能敲晕海盗。
当然,这种饼是没办法直接吃的,船上的厨师会将船饼锯开,加在肉汤中煮成糊糊。
这种船饼糊糊汤,刚上船的时候还很有吸引力,毕竟麦香和肉香混合起来,对于很多贫民出身的水手来说,是过节才能吃上的美食。
可随着航行的时间变长,储存在木桶中的腌肉逐渐发出一言难尽的味道,而船饼也会逐渐染上海上的潮气,这两者结合起来就是灾难了。
当然,水师靠港都会更换补给的,只有长期在海上航行才会遇到这种糟糕的情况。
而现在正巧是糟糕的时候。
水师从朝鲜仁川港补给后,为了不打草惊蛇,就没有停靠朝鲜其他港口。
在仁川港的时候,提督李超得到了通政署的情报,济州岛附近的海盗组成了联军,准备偷袭大明水师。
所以从仁川港启航后,提督李超没有直接前往济州岛,而是绕着济州岛航行,寻找埋伏的海盗舰队。
茫茫大海,寻找敌人是一件需要耐心和技术的事情,大明水师已经在海上绕了七天了,至今也没有发现大股海盗。
张司甚至都怀疑,是不是朝鲜通政署的情报有误。
船上的新鲜食物已经吃完,船员们每日吃的就是腌肉炖船饼,除此之外还有船上厨师发的豆芽菜,以及每天一个皱巴巴的橘子。
水师出航要携带橘子,这是南直隶神医李时珍的研究。
李时珍在宁波港口行医的时候,发现很多远航船员都会感染坏血病。
这种可怕的病症,被西方的水手当做是魔鬼的惩罚,一旦发病就会迅速蔓延整艘船。
染病的水手由苍白变微黄或发黑,牙龈出血,嘴巴里有难闻的臭味,腿上出现斑点。
接着,皮肤由黄变紫,全身关节疼痛,皮下出血,小便带脓。
最后会变得呼吸困难,牙齿脱落,腿和腹部肿胀,两脚麻木,大便秘结,甚至连骨头都肿起来。
这种病症也不仅仅出现在西洋的商船上,一些航行时间比较久的南洋商船,也会出现同样的病症。
李时珍是在接到了宁波市舶司的求助后,带着学生抵达了宁波。
在研究之后,李时珍发现这种病症并不具传染性,并不是通过“微虫”致病的。
在经过分析后,李时珍认为这种病可能和船上的饮食有关。
在给生病的船员正常饮食后,李时珍发现水果可以治疗这种怪病。
而水果之中,柑橘的效果是最好的。
李时珍将这份研究上报了朝廷,苏泽立刻赞同他的观点,并且提出在水师驻地附近广泛种植柑橘。
而宣慰使宸昊在推广柑橘种植上更是疯狂,他不仅仅在莱州种植柑橘,还写信给司礼监,要求各市舶司的镇守太监,都在港口种植柑橘。
甚至在皮岛、济州岛、琉球、澎湖这些地方,宸昊也要求种植柑橘。
每天一个柑橘,也是大明水师远航时候的标配伙食。
只可惜并不是所有地方都适合种植柑橘的。
橘生淮南,长在淮北就是苦枳,而船上的这批柑橘又苦又酸,以至于船长下令每天军官都要监督水师完整的吃下柑橘,而所有军官则要在船长本人的监督下吃完。
船上响起了午饭铃声,张司收起收起自己的测绘手册,做好心理准备迎接腌肉炖船饼和苦橘的时候,瞭望手汪鹏突然敲响了信号铃!
张司看向桅杆顶部的瞭望台,这是遭遇敌情的信号铃,张司果断的爬上了桅杆。
作为前瞭望手,张司的攀爬速度非常快,他很快就爬上了瞭望台,解开腰间的望远镜,顺着瞭望手汪鹏所指的方向,果然看到了敌船的身影。
军官和水手们都被信号铃吸引到了甲板上,张司确认完毕后,又迅速从瞭望台上滑到了甲板上。
张司寻找到船长李经后,迅速过去说道:
“船长,属下确认过了,是敌船!”
“距离多远?”
“大约20到25里。”
张司激动的问道:
“船长,准备作战吗?”
李经瞥了他一眼道:
“作战?”
“以我们的航速,要多久才能和敌舰遭遇交战?”
计算这些是张司的老本行了,他迅速算了一遍说道:
“我舰在上风位置,这个距离加上操帆转向的时间,大概需要半个时辰。”
李经立刻的说道:
“对啊,半个时辰才会遇敌,那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吃饭!”
“速速开饭!战斗人员先吃,吃完不要立刻剧烈活动,慢慢准备战斗!”
“舵工、风帆水手第二批吃饭,先调整追击敌船!”
“传令兵,立刻向提督的旗舰汇报!”
李经果断下达了命令,接着对着张司说道:
“正式作战开始后,你就接替我控制直沽号,现在给我滚去吃饭!”
——
这场海战没有任何意外。
大明水师占据了情报、舰炮技术、人员水平的全方面优势,这济州岛附近海域的海盗联军,反过来被大明水师袭击,自然没有任何幸免的道理。
此战大明水师俘虏击沉了海盗船三十多艘,几乎将济州岛附近的海盗全部消灭!
京师各大报纸上,都刊登了这次海战的捷报。
但是对于京师百姓来说,这场捷报已经不足以刺激他们的神经了。
大明水师战胜才是正常的。
自陛下登基以来,大明无论是陆军还是水师,捷报频传,普通百姓都已经麻木了。
普通百姓对此已经麻木,但是朝堂上却为这次大捷而欢庆。
原因也很简单,提督李超送回来的捷报中,附上了海盗头目的口供,这次战果几乎囊括了,这条航线上有名有姓的海盗头子了。
这也就意味着,从莱州出发前往济州岛的航路清扫完毕!
这大大超过了朝堂的预料,如果这些海盗分散偷袭,要清剿这些海盗需要很长时间。
本来水师巡航,只是为了威慑海盗,却没想到海盗会组成联军,自己送上门来给大明水师全歼。
当然,这仅仅是倭国航线的半程,接下来从济州岛去堺港还有一段海路,这段路上同样也有大量海盗出没。
但能保证半程的安全,已经可以节约不少成本了。
九月十一日,朝鲜国主通过朝鲜通政署,向大明递交国书,感谢大明帮助他们清剿为患海疆的海盗。
这一次为了表示对天朝上国的感谢,朝鲜国主派遣自己的弟弟,王太弟河陵君李鏻,前往大明递送国书,向大明皇帝问安。
而这一次,朝鲜国主不敢吝啬,准备了大量的珍宝,用来朝觐大明皇帝。
得到这个消息,自然是满朝的恭贺之声。
唯一感到痛苦的,大概就是鸿胪寺了。
这一次朝鲜王太弟河陵君李鏻,没有走传统的陆上线路,而是直接从仁川坐船前往大明的直沽。
在朝鲜通政署发来消息的时候,李鏻已经启程。
也就是说,算算日子,这位朝鲜王太弟马上就要到直沽了。
朝鲜这次朝觐使团的规格高于往常,所以隆庆皇帝派遣鸿胪寺卿王世贞前往直沽迎接。
沈一贯自然也要随行。
沈一贯来到报馆向苏泽和罗万化辞行。
看到沈一贯愁眉不展的样子,罗万化疑惑道:
“肩吾兄不就去直沽吗?为何如此愁容?”
苏泽也疑惑的看向沈一贯。
沈一贯苦着脸说道:“两位兄台是不知道,这京师到直沽是多难走。”
“不是可以坐船吗?”
“坐船?如今运河淤塞成什么样了,就是官船也难行,上次我和大鸿胪就在船上堵了三天,最后还是下船骑马入京的。”
“。。。”
“就是骑马也堵得不行,京师到直沽的商路太壅塞了,商人们都挤在一条路上。”
苏泽想到原时空,国庆期间出城高峰,直沽是京师周围最近的海港,承担了一部分运河漕运的运输任务,加上现在直沽港口是蔗酒茶叶的北方集散中心,去草原的商人都要去直沽进货,这路上能不拥堵吗?
沈一贯虽然抱怨,但是最后也只能迅速打点行囊,赶去和王世贞汇合,前往直沽迎接这位河陵君李鏻。
等到沈一贯出发后,苏泽突然对罗万化问道:
“一甫兄,这朝鲜使臣来京师后,朝廷要招待吧?”
罗万化疑惑的看向苏泽,还是点头说道:
“这个自然,朝鲜国主是因为前任君主无嗣,才承袭国主之位的,而这位国主至今也还没有子嗣,河陵君李鏻差不多就是朝鲜的储君。”
“既然如此,那我大明也不能失了礼数。”
罗万化说道:“这个自然,陛下不是派遣大鸿胪去直沽迎接了吗?”
苏泽又说道:
“我说的是到了京师之后,既然这河陵君李鏻等于是朝鲜的储君,由太子接待他是不是也没什么问题?”
罗万化愣一下,他点点头,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苏泽说道:
“我记得,永乐年间,成祖就命令当时的储君,仁宗陛下接待了朝鲜世子吧?”
罗万化又补充说道:
“先帝年间也有一例,先帝曾经命庄敬太子接待过琉球世子。”
苏泽立刻说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上书陛下,请太子殿下代表陛下,接待这位朝鲜王太弟。”
苏泽也没想到,自己完成给太子承诺的日子,这么快就来临了。
小胖钧不是要看戏吗?
直接让戏班去东宫唱戏自然不行,但是如果在外事活动中,和朝鲜使臣一起听戏呢?
前阵子苏泽就从朝鲜通政署那边得到消息,崇文门戏班在朝鲜也很有名,戏班的戏曲作者汤显祖,也在朝鲜公卿享有盛名。
既然这样,那皇太子接待朝鲜王太子,也是很合理的吧?
朝鲜王太弟想要听戏,大明太子陪同,这也很合理吧?
苏泽迅速抽出一份空白奏疏。
《请皇太子接待朝鲜王太弟疏》
内容也很简单,就是引用旧例,请陛下将接待工作交给皇太子朱翊钧。
苏泽写完奏疏,就将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本章完)
第356章 吏部传说之其二
第356章 吏部传说之其二
《请皇太子接待朝鲜王太弟疏》
——【模拟开始】——
《请皇太子接待朝鲜王太弟疏》递送到内阁。
阁臣同意你的奏疏,也认为应该锻炼太子的政务能力,让太子多参与这类的礼仪活动。
阁臣也开始担忧隆庆皇帝的身体状况,这个月隆庆皇帝已经两次召见御医,阁臣对此忧心忡忡。
隆庆皇帝同意了你的奏疏。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1110。】
【奏疏已经通过。】
苏泽看向系统,皇帝龙体欠安?
苏泽微微叹息,大明皇帝这生活方式,真的很难长寿。
皇宫的饮食相当的油腻,每次皇宫赐下的菜苏泽都不太愿意动筷子,这样大鱼大肉下来,大明皇帝基本上都体重超标。
隆庆皇帝就是个胖子。
胖也就算了,还缺乏正常的运动,甜食吃的也多。
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算了,再加上隆庆皇帝还喜欢炼丹给自己吃,这重金属中毒加上不良饮食和生活习惯,能长寿就见鬼了。
苏泽收起担忧的心思,皇帝的身体健康也不是自己这个五品官员需要担忧的事情。
反正自己已经完成了小胖钧的要求,接下来就等着朝鲜王太弟进京了。
——
九月十七日,朝鲜国主的弟弟,河陵君李鏻在鸿胪寺卿的陪同下抵达了京师。
这位朝鲜王弟,在路上已经学习了明礼。
太子升座文华殿,身穿皮弁服,这是一种重要场合穿着的礼服。
皇帝的皮弁服,以乌纱皮弁十二缝缀五彩玉的定制,配套绛纱衣、素裳、白玉佩。
太子降为九缝,侧坐在文华殿,视为代天子受礼。
朝鲜王弟对太子四拜三叩,紧接着,太子又设宴文华殿东廊,用银盘,三品以上文武官员列席作陪。
苏泽作为东宫属官,也参与了仪式,看着御座上的小胖钧一板一眼,为了看戏他还是下了一番功夫。
在场的阁老重臣们,纷纷露出欣喜的表情。
太子如此聪慧,又热衷于国事,这是大明之福。
等到赐宴完毕,太子又宣布在东宫设下戏班,表演京师最热门的《牡丹亭》。
朝鲜王弟听闻大喜,再次向太子拜谢。
等到宴席完毕,这位朝鲜王弟又突然出列,向太子跪拜道:
“臣能得太子亲迎,不胜惶恐。朝鲜蕞尔小国,能得大国庇护,实乃天幸之!”
河陵君李鏻一口流利的汉语,一顿马屁让小胖钧心情嘴角扬起。
紧接着李鏻说道:“在来天朝之前,王兄叮嘱臣要向陛下问安,亲手呈上国礼,殿下可否让臣如愿?”
小胖钧听完皱起眉头,他本能的看向人群中的苏泽。
要见皇帝?
苏泽想起朝鲜通政署发回的情报,瞬间就想明白了李鏻的企图。
朝鲜国主和嘉靖皇帝一样,都是因为前国主无嗣,才继承的朝鲜王位。
而这位朝鲜国主,也面临和他前任一样的问题,他至今也没有子嗣。
这就很头疼了。
因为前任国主无嗣的事情,朝鲜的两班大臣斗了很多年,整个朝鲜政局都被撕裂。
所以群臣也恐惧再遭遇一次这样的情况,所以朝鲜国内有一派大臣提出,要求朝鲜国主先册立这位李鏻为储。
如此一来,万一朝鲜国主突然离世,也不用为了王位继承再争斗。
而这一次李鏻出使大明,求见隆庆皇帝,显然是想要从大明皇帝这边得到背书。
那他返回朝鲜国内,就能拉拢那一派大臣,将他这个王位继承人的位置确定下来。
苏泽迎上小胖钧的目光,微微摇头。
小胖钧立刻会意,他开口说道:
“河陵君要求见父皇,请鸿胪寺卿通传上书就是了,孤今日就和河陵君一起看戏,看戏!”
李鏻也没想到,这位年纪不大的大明皇储竟然如此谨慎,根本不给自己机会,他只好放弃计划,继续入席谈笑。
而在场的重臣纷纷露出笑意,太子在政务上如此有天赋,大明真的有福了!
——
接下来,众人又来到东宫,张宏已经指挥工匠,在东宫搭起戏台。
崇文门戏班的成员们,内心万分激动,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在皇宫演出。
戏班当家看向角落中的汤显祖,连忙凑过去嘘寒问暖道:
“汤先生为何愁眉?今日在东宫演出可是露脸的机会!”
“汤先生可是太子亲自召来的,说不定在演出后要请汤先生召对,在下恭喜汤先生了!”
在戏班当家看来,汤显祖可是撞了大运。
汤显祖是举人身份,能够被太子看重,就可以直接做官了,这不是要比去考什么贡试强?
反正在戏班的人看来,只要当官就是老爷,进士和举人做官也没有区别。
更何况太子看重的人,做官要趁早!
戏班当家还准备再说,汤显祖冷着脸说道:
“当家的,您不要再准备准备?可别台上出了纰漏。”
戏班当家暗道一声晦气,梨园这行最是迷信,汤显祖在后台说这些,如果是普通戏子早就被当家轰出去了。
也就是因为他读书人的身份,当家的不敢得罪。
汤显祖说话尖酸刻薄,戏班当家也是清楚的,就是没想到他在东宫内还耍臭脾气。
当家的离开之后,太子身边的太监张宏连忙来到后台:
“麻利点,殿下就要回宫了!”
戏班后台立刻忙碌起来,只留下坐在角落中的汤显祖。
身为才子,汤显祖生性桀骜。
当年如果不是手头紧,他也不会将剧本卖给戏班。
现在戏班扬名后,汤显祖也获得了不菲的收益,也有高官权贵邀请他登门做客。
但是这些高官权贵,都把自己当做戏子弄臣一类的读书人,这都让汤显祖十分的气愤。
所以今日东宫召见,汤显祖也没有太兴奋。
他想要的,是以朝廷重臣的身份,来到东宫拜见太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以弄臣的身份来东宫。
前台。
随着太子朱翊钧一声令下,戏班开始唱起戏来。
对于小胖钧来说,东宫还是第一次这么热闹,他目不转睛的盯着戏台,看着戏子们轮番登场,开始表演《牡丹亭》。
太好看了!
对于小胖钧来说,他是皇太子,从小就接受了严格的教育,不敢做出任何有违身份的事情。
他从小读书习字,冬天练字练出冻疮来都不敢停。
身为太子,他从小就在宫中居住,被正式册封后也就是住在东宫,还在皇宫之内。
身在紫禁城这方天地,看戏这种事情对朱翊钧来说很奢侈,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戏台,专心致志的听戏。
河陵君李鏻开始还满怀心思,想着怎么才能求见到大明皇帝,但是他很快也被戏台吸引,紧接着就沉沦下去。
汤显祖的牡丹亭传到朝鲜,朝鲜也有戏班尝试演出过,但是都没办法和崇文门戏班相比。
这唱腔和唱调,如同仙乐一般,怎么听都是享受!
不愧是大明啊!
河陵君李鏻见识过京师的繁华后,突然觉得做个朝鲜国主也没什么意思,窝在那乡下地方当个土大王,还不如在大明京师做个富贵闲人。
李鏻也沉浸到了戏中,很快就到了晚饭时间。
朱翊钧意犹未尽的让戏班暂停。
这时候李鏻说道:
“殿下,臣听说写下《牡丹亭》的汤大才子也在京师?能否让下臣一见?”
朱翊钧嘴角露出笑容说道:
“这有何难!今日汤显祖就在东宫!”
“张宏,请汤先生上来。”
“遵命。”
不一会儿,一名身穿儒衫的青年,从戏班后台来到了太子面前。
看到汤显祖气质形象俱佳,李鏻更是激动,这就是大明的风流人物吗!?
原来这就是天朝啊!
汤显祖倒是十分的淡定,他向太子和贵宾恭敬行礼。
李鏻突然说道:“殿下,今日臣恰逢盛会,能否请汤先生做曲一首,记录下今日之景?也好让臣返回朝鲜后,能常常回忆起此景?”
太子大手一挥说道:
“这个自然,汤先生,请您作词曲一首,为今日贺!”
汤显祖微微皱眉。
他总觉得自己有满腹才能,却被太子当做词曲之臣,心中更加愤懑。
于是汤显祖想了想,开口说道:
“锦心绣口无人收,玉阶却当戏场游。
笔底烟霞成瓦砾,殿前粉墨掩兜鍪。
菱镜里空才调,丹墀影中老春秋。
试问笙歌沸处:谁把良工,作偃师弄偶?”
朱翊钧的文学水平有限,只觉得词曲华丽,拍手叫好。
李鏻的汉文造诣也不深,也觉得词句优美,也跟着叫好。
但是在场的官员,却脸上露出奇怪表情。
苏泽皱眉看向汤显祖,如果只是恃才傲物也就罢了,当着太子作这样的词曲,就有点挑衅的意思了。
这第一句“锦心绣口无人收“,就是暗喻其治国才华无人赏识。
而“殿前粉墨掩兜鍪“,这句就更得罪人了。
“兜鍪“为武将头盔,借代朝堂重任,“粉墨“指戏子装扮,暗讽真正人才只能以伶人身份接近权力中心。
苏泽看向太子身后的吏部尚书杨思忠,这是打你大冢宰的脸啊!
这不是明着说朝廷取才有问题吗?
苏泽想起原始空这位大才子,似乎也是当官不久,就被贬到徐闻县,这说话也太得罪人了。
不过苏泽看向杨思忠,这位吏部尚书脸上并没有任何异色。
果然是大冢宰啊,这样都不生气,苏泽只能佩服杨思忠的养气功夫。
太子又问了汤显祖不少问题,汤显祖都做了回答,晚宴的时候太子又拉着汤显祖共宴,甚至还委婉表示,要召汤显祖做自己身边的待诏。
但是汤显祖还是拒绝了太子的好意,这让小胖钧有些遗憾,但是此时的小胖钧更在意的是看戏,倒是也没有继续邀请汤显祖。
东宫晚上继续唱戏,重臣们则纷纷告退。
杨思忠离开东宫后,却没有直接返回自己府邸,而是来到了吏部。
虽然已经天黑了,但是文选郎张四维依然没有离开,朝廷自从新政以来,其实扩权最大的就是吏部。
新政多出来的职位,都是需要吏部来委任的。
张四维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加班,准备山东第二次吏科试的事情。
“大冢宰您怎么回部了?”
张四维连忙将杨思忠迎入了自己的公房。
杨思忠轻描淡写的问道:
“前几日,朝鲜通政署来信,主司冯学颜是不是说缺个官儿?”
张四维苦着脸说道:
“劳烦大冢宰还记得这件事,下官也为这件事犯难呢。”
“咱们大明的官员都不愿意离开京师,更遑论外派他国了,吏部拟了几个人选,还没公布就被人找上门来,至今没能定下来。”
紧接着张四维看向杨思忠,小心的问道:
“大冢宰心中有人选了?”
“有是有。”
杨思忠说道:
“今日赴东宫宴会,这朝鲜使团上下,都对汤显祖非常敬重,他是举人功名吧?应该可以外派吧?”
听到汤显祖的名字,张四维皱眉道:
“可下官听说,这汤显祖准备参加明年的贡试,朝廷也不能夺其志吧?”
杨思忠却说道:
“这有何难,先让汤显祖去朝鲜,等明年再让他回来参加科举就是了。”
张四维道:
“大冢宰,这样不合旧例吧?”
大明的官场极为重视“出身”,真正的高级职位,几乎都被进士出身垄断。
甚至到了现在,学历已经卷到了“庶吉士”。
只有屡试不第,看不到希望的举人才会愿意授官,而这也意味着基本上告别科举。
杨思忠说道:
“这个容易,让汤显祖作为朝鲜通政署的编外人员,以和朝鲜文化交流的名义派他去。”
张四维愣着说道:
“这,这汤显祖愿意去吗?”
“他在朝鲜的功劳可以叙功嘛,等他日后考上进士,可以免于选官之苦。”
杨思忠又拍了拍张四维的肩膀说道:
“本官很看好你。”
张四维听到领导发话,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好拱手称是。
——
九月二十三日,宾主尽欢的朝鲜使团,从京师返回朝鲜。
京师又传来消息,近些月声名鹊起的,《牡丹亭》作者汤显祖,也应邀前往朝鲜。
崇文门戏班在东宫演出两日夜,立刻成为京师顶流中的顶流,戏班当家脸都笑开了。
而与此同时,江南官绅代表,也从乘船抵达直沽,不日进京。
(本章完)
第357章 散装江南
第357章 散装江南
京师城外的民驛中。
江南官绅们推举出来的协商团,正聚集在一起商议。
明日就要进京了,接下来就要和工部协商开会了。
这一次的协商团,身负江南之望,如果办成了,自然就可以名扬江南,可如果办砸了,那就要思考如何回去面对江东父老了。
不过江南的协商团,这一路上倒是没有多团结,首先他们在什么是江南的问题上,就达不成一致。
最早的时候,长江中下游以南的地方,都可以叫做江南。
唐代设江南道,就是如今苏皖浙赣湘闽六省之地,在秦汉时期,江南甚至被视为未开发的蛮荒之地。
等到唐宋时期,隋唐大运河贯通,加上安史之乱后的经济中心南迁,唐代有了扬一益二的说法。
江南缩小为长江中下游南岸,加上太湖流域地区。简单的说就是苏杭地区就是江南。
这时候南京和扬州自然也是江南。
等到明代的时候,江南就仅仅代指苏松常镇杭嘉湖,这时候南京和扬州已经被叫做江北了。
甚至还有极端一点的,苏松常才能算江南,其中最可疑的还是镇江府,和江北勾勾搭搭,很难被认为江南之地。
江南的概念是在不断缩小的。
比如这一次吴淞铁路,镇杭嘉湖四府其实都不热情。
这条铁路是在松江府內的。
当然,这只是第一期的铁路,按照苏松常的计划,最后吴淞铁路会连通苏州府和常州府下的各县,让三府的货物都可以从吴淞口码头出海。
而这铁路再怎么修,暂时也修不到镇杭嘉湖四府。
所以这一次的协商团,基本上都是三府的士绅。
可就这三府的士绅们,在一路上也不愉快。
比如这次协商团中无锡的代表顾宪成,无锡县隶属於常州府,但是顾宪成从来都只说自己是南直隶无锡人,而不会说自己是常州府无锡人。
无锡在朱元璋刚定都南京的时候,行政区划上还是无锡州,是归朝廷中书直属的地盘。
后来天下安定后,降无锡州为无锡县,又归於常州府管理。
为此无锡人是愤愤不平了几百年。
当然,称呼自己是常州府的江南人,也只有常州府城武进县的士人,无锡县、江阴县、宜兴县、靖江县,这四个常州府下的县,都不会说自己是常州府的人。
同理也可以套在苏州府上。
苏州府在明代下辖吴县、长洲县、常熟县、吴江县、崑山县、嘉定县、崇明县和太仓州。
苏州府比常州府还要散装,基本上对外没人称呼自己是苏州府人,都只会说自己的县籍。
江南人只有在开除別人江南籍的时候,才能算是一个整体。
顾宪成虽然只是一个秀才,但是他从小就聪明过人,有神童之名。
顾宪成的祖父开始,从事贸易致富,广置田產,奠定家族经济基础,转型为地主兼商人。
顾宪成的父亲开始科举,虽然只中了举人,也没有出来做官,但是也奠定了顾家转为科举之家。
顾家是业的巨商,很重视吴淞铁路的建设,所以作为牵头人,家族也为了给顾宪成增加名气,所以派遣他参加了协商团。
协商团中,还有和顾宪成同为无锡人的高攀龙。
高攀龙同样也是书香世家,其祖父曾经做过县令,他十几岁就中了秀才,也有神童之名。
顾宪成和高攀龙早就相交,两人號称无锡二友,经常组织无锡的年轻读书人討论学问。
而这次协商团的代表,是前首辅徐阶的次子徐琨。
高攀龙和顾宪成就十分看不起徐琨。
海瑞清丈应天府的土地,查出徐家诸多不法之事,徐阶的长子徐璠扛下了所有的罪责,最终被海瑞判处发配充军。
后来隆庆皇帝免了徐璠的充军,但是也免去了他恩荫的职位。
徐琨虽然逃过一劫,但是他在松江府的名声也不好。
大概是因为徐阶这位前首辅的威望,所以松江府的士绅最后还是推举他来做这个协商团的团长。
明日就要进京城了,但是徐琨这协商团长,至今连一个能代表整个江南利益的一致意见都没能拿出来,这要如何和朝廷谈判?
顾宪成和高攀龙都对此十分不满,认为是徐琨这协商团长无能,却占著位置不放,才让江南官绅如此被动。
顾宪成和高攀龙乾脆拉著几个相熟的士绅开小会,打算协商的时候撇开徐琨,直接提出他们的意见。
眾人聚在顾宪成的房间中,高攀龙首先说道:
“叔时兄(顾宪成字),可记得海公丈量应天十府土地时,那场喧腾公案?有人田地逾制,侵吞黎庶膏血,末了却要家中长子顶罪发配,自己倒落得个『清白』身子……如此『担当』,也算奇闻了?”
顾宪成和在场的士绅都鬨笑起来。
顾宪成嘴角扯起一抹刻薄的笑,悠悠道:
“云从兄(高攀龙字),这有何奇?《尚书》有云『世禄之家,鲜克由礼』,说的不正是这等人物?”
“仗著父辈余荫横行乡里,松江父老提及无不齿冷。此番被推做『江南代表』,只怕靠的不是『德望』,是门庭那点將倾未倾的朽木架子罢?”
剩下的士绅们再次笑起来。
两人嘲笑完了徐琨,接下谈起了正事。
还是顾宪成说道:
“今日我打听了京郊钢铁的价格,可要比工部算的铁轨价格高上数倍。”
“而按照房山铁路的造价,又要比市面上钢铁价格更低。”
“我等协商的时候,就要扣著这个价格来谈。”
高攀龙皱眉说道:
“这不是和商贾一样了吗?我等可是为了江南百姓而来,朝廷不会如此刻薄吧?难不成朝堂诸公,也和商行的伙计那样,拿著算盘和我们谈?”
眾人再次鬨笑起来,但是顾宪成却没有笑。
他说道:
“诸位难道忘了,之前各部爭夺京营节下预算的时候,满堂公卿们不也是拿著算盘,斤斤计较吗?”
“要我说这风气从苏子霖入朝就开始了,现在朝堂诸公都狡黠如奸滑商贾,丝毫没有读书人的体面!”
顾宪成將矛头对向苏泽,反而在场没几个人敢接话了。
高攀龙也说道:
“叔时兄,这铁路也是苏翰林的功劳,我大明如今的盛世,苏子霖也是有几分贡献的。再说他也是咱们江南士人。”
顾宪成却不满的说道:
“那苏子霖入仕以来,可曾经为了家乡父老做出一点贡献?”
“这次吴淞铁路的事情,苏子霖也不帮著家乡父老,要搞什么协商之议,这摆明了是不想帮忙!”
高攀龙虽然狂妄,但是也不敢接顾宪成的话茬。
顾宪成发现自己骂苏泽没人响应,也只好收起了这个话题,重新回到吴淞铁路的话题上:
“既然朝廷要算帐,那咱们也要算帐。”
“我们吴淞铁路可以买北方的钢铁,但是要按照市价来买!”
在场的士子纷纷应和,赞同顾宪成的主张。
等到眾人离开之后,高攀龙才对顾宪成说道:
“叔时兄,这钢铁价格之议?”
顾宪成比较的是京师附近的钢材价格,而实际上钢材运输的费用是很高的。
如果將京师的钢材运输到江南,运输费用可能要比钢材本身还要高。
顾宪成死死咬著京师钢材价格来比较,无疑是一种诡辩。
顾宪成却不以为意的说道:
“云从兄,吾等可是代表江南士绅来京师的,自然要站在家乡父老的立场上。”
“我们江南向京师纳粮的时候,难道不是算上沿途的损耗?”
高攀龙沉默了。
如果这么一比,確实没错。
大明的实物税收,都是要扣除沿途运输损耗,最后实际送到国库的数量。
比如江南的贡米,贡米的粮户要专门僱人押送到京师。
一百石的米,起运至少要准备二百石,运输损耗加上沿途关卡的盘剥,最后在入內承运库的时候,还要被管事的太监压榨一番。
所以对於贡粮的粮户来说,最痛苦的不是交税,而是把税送到京师。
顾宪成以此作比,似乎也没有问题。
既然都是为了江南的利益,高攀龙最后也承认,顾宪成这一套確实是个好策略。
——
九月二十七日。
按照皇帝的旨意,江南官员士绅的协商团,在工部的议事厅內商议。
这次协商,按照上一次的旧例,工部只派了负责营造铁路的营缮司主司万敬,工部负责造价估算的一名员外郎。
户部派遣了刚刚明確负责铁路事务的山东司主司葛燁,这位也是苏泽的老朋友了。
除此之外,负责工程事务核算的內廷营造司,也派遣了一名营造学社毕业的太监过来。
这名孙公公就是负责房山铁路工作的,对铁路造价了如指掌。
此外司礼监也派遣了一名太监记录,负责事后向皇帝匯报。
內阁则派遣了一名中书舍人过来记录,事后向內阁匯报。
六科和都察院,派出一名工科给事中,同时还有南北都察院各一位监察御史。
面对这样的阵容,江南协商团也是有些紧张的。
这一批的官员,虽然品级都是五品上下,但是都是近些年公认的能臣干吏。
除此之外,苏泽也受到东宫的委託,列席会议。
顾宪成今年28岁,高攀龙刚刚20岁,他们在家乡的时候经常意气风发的討论朝局,但是走入工部的大堂后,看著席上这些大明最精干的官员们,那股意气风发的劲头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苏泽却饶有兴致的扫视著协商团,寻找顾宪成的身影。
当看到这份名单的时候,苏泽特意向太子请求,让他列席协商会议。
本来苏泽是不想来的。
穿越至今,苏泽早就对歷史人物祛魅,高拱张居正都见过了,原始的万历阁老们都在自己手下当小弟,还有什么没见过的。
但是看到顾宪成的名字,苏泽还是动了见一面的心思。
东林先生顾宪成,后世赫赫有名的东林党创始人。
当然,原时空明末东林党的抽象行为,和顾宪成没有直接关係,但是这个东林党的核心人物,还是让苏泽產生了兴趣。
连个举人功名都没有,却被江南士绅选为代表,参加这一次的协商。
果然出名乘早,大明这些名臣都是早早就扬名了。
顾宪成就是典型江南读书人的样子,面白如玉,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他。
相比之下,这些协商团的团长,徐阶的次子徐琨,就让人提不起兴趣了。
徐琨还保留了荫来的官位,还穿著朝廷的官服,但是整个人萎靡不振,一副没有主见的样子。
看来有海瑞在应天府,徐家的日子还是不好过啊。
当然,徐家可是松江府有名的望族,徐阶更是大明重臣,海瑞在应天府清田,也不可能一下子將徐家连根拔起。
只要徐阶还活著,徐家就不会倒。
等眾人到齐之后,由皇帝派来的司礼监太监,宣读了皇帝的圣旨,然后宣布这次协商开始。
这一次的工部专门弄了一个大的厅堂,工部还专门打造了两张长桌。
东侧是官员,西侧是协商团的代表,桌子上还放上了桌牌,列明了出席人的姓名和职位。
这自然是苏泽建议的,这样可以加快沟通的速度,不需要每次都专门介绍,发言的时候看对方的牌子就行了。
首先是徐琨拿著一份写好的稿子,起身说道:
“下官尚宝寺徐琨,受江南父老之託,代表七府士绅前来协商吴淞铁路一事。铁路之事,功在千秋,只盼朝廷体恤江南民力,减少工费负担。”
徐琨的语气卑微,官员这边果然气势上就强了一些。
首先是工部郎中万敬说道:“铁路造价乃工部与营造司核算,已包揽运输、开採、人工等所有成本。”
“朝廷又不是不让江南修造铁路,只是提醒尔等预算不足,若是江南士绅真的要修吴淞铁路,或可追加预算,或者投资建造炼钢厂,又何需协商?”
徐琨的气势一下子被压下去,见到这个协商团长如此不中用的样子,就连协商团內的成员也面露鄙夷。
这时候,顾宪成站起来,他看了一眼万敬的桌牌,大声说道:
“万郎中此言差矣!”
(本章完)
第358章 意外结果试行鞭法
第358章 意外结果:试行鞭法
顾宪成起身行礼,对眾人说道:
“朝廷工部所列铁路造价,竟不以房山铁路为范本?岂是厚北薄南乎?”
“吾等昨日盘查京郊钢铁市价,工部测算的铁轨价格可要比市价高出数倍!这又是何故?”
“江南铁路所用钢铁,当以京师市价为准!”
顾宪成一发言,一改刚刚徐琨的小心模样,直接就指向了南北问题。
在场的官员全部都皱眉。
这年轻人气太盛了!
但是不气盛还能是年轻人吗?
苏泽看著顾宪成,露出玩味的目光,不愧是东林先生顾宪成,这起手就把节奏带起来了。
面对顾宪成的问题,主管京郊钢铁厂的万敬站起来说道:
“顾秀才差矣!铁路造价乃工部与营造司核算,已包揽运输、开採、人工等所有成本。”
“京师的钢材价格,不代表钢材运到江南的价格!”
“房山铁路的钢材价格之所以低,那是因为炼钢厂就在京郊,铁路用的钢材可以隨產隨铺,节约了不少运输费用。”
“江南路途遥远,运输困难,特別是京师到直沽这一段陆路,运输所耗差不多就是钢材价格的一半!”
“吴淞铁路初建,成本自高,但朝廷岂敢妄定虚价?户部也参与估算,葛司何不说明?”
万敬拉上了户部主司葛燁,葛燁自然也翻开帐本说道:
“京中钢材价低廉是因京营炼钢厂產能高涨。铁路钢轨若从京运松江,运费或比钢材本身更费,江南自產就近岂非更省?”
这个话题又拋回到了江南的协商团这边。
炼钢厂?
其实江南也不是没有討论过这个话题。
江南附近也有煤铁產区,而且本身交通发达,也不是不能建造炼钢厂。
原时空的宝钢不就是落户上海的吗?也是新中国第一批的超大型炼钢厂。
但坏就坏在,建造炼钢厂这件事,江南士绅自己都没谈拢。
炼钢厂和铁路不一样,这炼钢厂建造在什么地方?要徵用哪家的地皮?
炼钢厂可是技术含量非常高的產业,一旦建造起来就不能挪地方。
江南七府都想要將炼钢厂建造在自己的地盘,可单单一府也没有能力建造炼钢厂。
面对葛燁拋出来的话题,顾宪成冷笑道:
“葛司此言貌似有理,却忘了我江南纳粮之例!朝廷徵收贡米,我江南粮户解送京师,莫不算二百石方能抵一百石实入仓。今日修路,钢材价格自应如纳粮之法:按京师钢材核算,方显公道!”
这句话说完,就连司礼监的太监都皱起眉头。
这江南读书人怎么和疯狗一样,连朝廷贡税都要扯进来?
但是这句话说完,在场的官员也都沉默了。
顾宪成这句话倒是说的没错。
就在这个时候,苏泽开口说道:
“本官以为,顾秀才所言有理。”
“?”
在场眾人看向苏泽,大家没想到苏泽竟然会帮协商团说话?
苏泽说道:“江南贡税要解送到京师,白白虚耗人力物力。而很多贡物送入內承运库,却没有使用的时候,最后白白空耗在库房中,实在是不便。”
“所以本官以为,江南的各实物税收,无论是入国库的还是入內帑的,都以当年年初京师物价核定折银,以后各地只需要將银元交送官府,再由官府同意运送入京即可。”
“一可缓解漕运壅塞之困,二可以免去百姓道路睏乏之苦,三是陛下內帑需要什么可以直接用银元购买,开支灵活。”
在场眾人都傻眼了。
司礼监派来记录的胡公公脸都白了,他连忙说道:
“苏翰林,今日商议的是吴淞铁路的事情,和税法何干?”
苏泽却说道:
“陛下圣旨中只是说和江南协商团商议诸事,又没说不能商议税赋的事情?”
“反正我们只是议一议,最后结果还是要承报陛下和內阁的,有什么不能说的?”
听到苏泽这么说,这名司礼监的太监不敢再说话。
作为內廷官员,他自然反对苏泽的建议。
眾所周知,越是复杂越是容易动手脚。
內承运库的太监都肥得流油,这实物税徵收就是重要的权力。
你千里迢迢送到京师的贡物,万一负责验收的太监说一句不合格,这时候难道还要从老家再运?
这时候只能重金贿赂验收的太监了。
此外这些存放在內承运库中的实物税收,比如丝绸、织锦、茶叶、贡米、漆器,这些东西都是有日常损耗的。
每年內承运库都会“报损”一些器物,至於这些东西是真的损耗了,还是被管事太监偷偷拿出去卖了,就只有天知道了。
此外內承运库的东西这么多,每年被偷盗的也不少,可以说是这就是一笔糊涂帐。
如果全部折银,那银元可没有损耗,清点起来也非常方便,这极大的损害了內承运库的利益。
但这位司礼监派来的小太监本身就级別不高,根本不敢和苏泽对视。
苏泽看向工部负责记录的官员说道:
“刚刚这段也记录下来,请陛下和阁老们裁断。”
工部官员连忙写起来,这下子司礼监的公公也只能跟著写起来。
今日的协商结果,工部和司礼监都要匯报,总不能司礼监少了一段吧?
苏泽看向江南协商团的代表,接著说道:
“同样的,朝廷也不能亏本。”
“吴淞铁路的钢材价格,要以吴淞当地的钢材价格为准,岂能以京师钢材价格为准?”
苏泽一番话,让顾宪成也只能颓然低头。
现在苏泽承认江南的实物税收徵收的问题,提出要折银徵收。
刚刚顾宪成的观点就失去了根本。
顾宪成思考著,是不是苏泽早有打算?
折银徵税,这也是应天巡抚海瑞一直支持的事情。
早就听说苏泽和海瑞关係不一般,苏泽这是藉机將这个话题拋出来?
顾宪成既然是键政爱好者,自然经常研究苏泽的奏疏。
这还真是苏泽的风格!
想到自己赶来京师,竟然成了苏泽推动折银徵税的由头,顾宪成更是產生了尽在苏泽掌握的无力感。
江南协商团本就底气不足,如今被苏泽一番话说的无言。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实物税收折银被拿上檯面討论,如果所有的江南贡税都能折银,那对於江南士绅百姓也是一件大好事。
这时候,苏泽又说道:
“其实本官也有一法,朝廷和江南士绅可以各退一步。”
“刚刚万郎中和葛郎中也已经说了,钢材运输成本最大的一段,是从京师到直沽。”
“到了直沽就可以装上海船,直接抵达吴淞口,而江南的铁路从吴淞口开始修造,就只剩下码头的装卸成本了。”
“而京师到直沽这条路,漕运淤塞,陆路也非常拥堵。”
“所以。”
苏泽看向江南协商团,提出了一个建议:
“如果江南出资,建造从京师到直沽的铁路,朝廷也可以在吴淞铁路的修造价格上给点让步。”
苏泽说完,在场眾人尽皆譁然。
怎么討论吴淞铁路造价问题,先变成了江南实物贡税折银问题,现在又变成了让江南出资修建直沽铁路了?
但是顾宪成的反应很快,他瞬间就抓住了问题关键,立刻反问道:
“直沽铁路如何出资?谁来营建?建成后的运营权归谁?”
苏泽笑著说道:
“顾秀才刚刚还说朝堂诸公錙銖必较在,怎么事关自己也计较起来?”
厅堂內发出笑声,但是顾宪成不顾笑声刺耳,而是盯著苏泽,等待他的回答。
苏泽淡淡说道:
“自然是在京师大宗交易市场募股,但是江南的士绅商贾也可以认购。”
“直沽铁路也比照房山铁路旧例,成立董事会来运营,其收益除了抵掉工部的投资之外,由股东共同商议支配。”
顾宪成的反应很快,他立刻问道:
“苏翰林的意思,日后吴淞铁路,也是同例,也要在京师的大宗交易市场募股?允许京畿地区的士绅富商入股?”
苏泽点头说道:
“民间私募真假难辨,若是有人借著铁路募资招摇撞骗如何?岂不是损伤朝廷和铁路董事局的信誉?”
“京师大宗交易市场发行过房山铁路和倭银公司的股票,只要在报纸上做一下宣传,那就不会有人上当了。”
眾人纷纷点头,目光又落在了顾宪成的身上。
苏泽也看向顾宪成。
这东林先生果然厉害,在政治斗爭上的天赋是点满的。
他一下子就听出了自己的意图。
提议募股直沽铁路,正是为了日后的“照例”,吴淞铁路不能只掌握在江南士绅豪商手里。
苏泽本身就是要打破江南的利益集团,总不能让他们用铁路继续抱团吧?
当然,苏泽也不喜欢北方形成同样封闭的利益团体,引入南方的资金来稀释,也是为了日后的融合。
顾宪成一眼看出了关键。
苏泽点头称是,但是顾宪成没有继续说话,而是低下头坐下了。
事已至此,江南协商团也提不出比苏泽更完备的意见了,这次协商也就到了尾声。
就这样,这场有关吴淞铁路的协商会议,最后扯到了江南实物贡税和直沽铁路上,然后就莫名其妙的结束了会议。
最后,眾人在会议记录上籤上了自己的名字,苏泽看完后,对著司礼监负责记录的胡太监问道:
“胡公公,能否让苏某誊抄一份,收入奏疏集?”
胡太监连忙说道:
“这个自然,请苏翰林现场誊抄吧。”
工部识趣的送上了纸笔,苏泽迅速誊抄完毕,这次吴淞铁路之议就此结束。
——
等苏泽回到詹事府的公房,他將自己誊抄的协商会议记录拿出来。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份协商同样也是上呈皇帝和內阁,本质上和奏疏一样的。
【手提式大明朝廷】的功能是生效国策提案,那这个能不能算是国策提案呢?
这也是苏泽要参加协商会议的原因。
如果这也能算国策提案,那协商会议的提案,肯定要比单独上疏容易通过的多。
这就是苏泽想要分摊威望消耗的办法。
將誊抄好的协商会议记录塞进【手提式大明朝廷】,果然系统运转起来了。
果然行!
《吴淞铁路协商记录》
——【模擬开始】——
《吴淞铁路协商记录》递送到皇宫和內阁。
內阁次辅张居正高度赞同你关於在江南进行实物税收折银徵收的提议。
铁路和水务大臣雷礼,则非常赞同你修建直沽铁路的建议,建议皇帝同意苏泽的提议,如果江南士绅豪商愿意出资助建直沽铁路,可以用更优惠的价格,支持吴淞铁路的建设。
隆庆皇帝同意了你直沽铁路的建议,却在內廷的干扰下,搁置了有关江南实物税收折银的提议。
——【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230。】
【若要完全通过你的协商提案,需要支付4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果然可以!
也就是说,系统不仅仅可以收奏疏,只要是自己参与的协商提案也可以?
那若是自己能执掌一个部门,以部门名义上的公文呢?
那岂不是可以將整个部门的威望,都加在自己是身上?
苏泽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是”。
【威望值已经扣除,剩余威望830点,协商提案已经送到宫中,等待奏疏生效。】
某种程度上,江南实物税收折银,才是苏泽的最大目的。
这其实就是张居正的一条鞭法。
江南地区,商品经济发达,加上这些年银元和黄铜幣的流通,已经具有了执行一条鞭法的条件。
而且江南地区本身就有一部分的赋税,是折银徵收的金银,所以在这里推行一条鞭法,对百姓是有利无害的事情。
这件事主要还是內廷的反对。
不过只需要四百威望点,说明这些反对都是来自於中低级的太监。
司礼监的三巨头估计也看不上这点小利,他们不会涉入这些小利的贪腐案件,影响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印象。
苏泽关闭上【手提式大明朝廷】,那就等著系统发力了。
(本章完)
第359章 天子家奴尔
第359章 天子家奴尔
皇宫中。
如今执掌內帑的司礼监大太监是张诚。
这位前登莱镇守太监,以前就和苏泽关係密切,他也是依靠著登莱铸幣和开港的功劳,才被皇帝调回宫中,执掌內帑的。
如果是以前,张诚自然是支持苏泽的奏疏。
但是这一次毕竟只是协商的匯报。
张诚並不是贪图手下的供奉,对於他这样的大太监来说,贪墨既不经济也不划算,完全就是脏了自己的手。
但是张诚同样也有顾虑。
坐上这个位置,权力来自於手下的效忠,最重要的就是服眾。
如果不能服眾,那这权力就是空中楼阁,只是纸面上的权力。
张诚执掌內帑不久,前一个执掌內帑的,是现在的司礼监二把手陈洪。
张诚知道陈洪生性狠辣,所以不想要和陈洪爭斗,他到任后內承运库的管事太监,他只是撤换了小半,大部分还留任了陈洪留下的人马。
为此他在刚入司礼监的时候,得到了陈洪的颇多照顾。
要折银纳贡,这是动了內承运库的好处,內承运库自然要反对。
张诚思考了良久,最后找了个机会,来到了司礼监掌印冯保的值房。
虽然贵为掌印,但是司礼监原本只是伺候皇帝文书的部门,所以整个司礼监的屋舍都很小。
司礼监的职能扩大,但是又都掌管机要文书,不能隨意挪动。
所以司礼监內,除了掌印太监需要保管皇帝的璽印,所以拥有一个独立的值房之外,剩余的司礼监太监都是聚集在一起办公的。
其实张诚入宫的时候,拜的乾爹就是冯保。
但是太监也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成为司礼监秉笔,以往拜的乾爹关係都自动作废。
这算是对爬到太监职业生涯的大太监一个奖励,同时避免司礼监中出现复杂的利益关係。
而且成为秉笔,也就是一方大佬了,也有了自己的利益。
这时候入宫的情分已经靠不住了。
张诚成为司礼监秉笔后就是这样。
按理来说,他曾经是冯保的乾儿子,应该和冯保关係更近。
但是他反而和陈洪的关係不错。
但是今天到了求教冯保的时候了。
进入值房,张诚恭恭敬敬的喊道:
“乾爹。”
冯保头也没有抬,继续批红奏疏,不过他任由张诚凑过来,张诚和以往一样给冯保研墨。
等到冯保批答了一堆奏疏,这才看向张诚。
张诚连忙说道:
“孩儿有一事请教乾爹。”
冯保冷冷的说道:
“爹都喊了,这忙不得不帮,说吧。”
张诚反而高兴起来,冯保虽然態度冷淡,但是愿意帮忙。
他连忙將工部协商的事情说了一遍,又说了苏泽提议江南折银纳贡,內承运库这边的压力。
听完了张诚的话,冯保反过来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可知道为何外朝和民间,谈起了我们內官,都是阴狠奸诈,睚眥必报的样子?”
张诚摇头,他在外朝风评不错,倒是没有这样的困扰。
冯保说道:
“別看你什么秉笔,我什么掌印,实际上咱们內官就是天子家奴。”
“身为家奴,如果不狠,如何立身?”
“天子用的就是咱们的这狠劲儿!要不然事事委任外朝文官就是了,你能比外朝文官做得更好吗?”
张诚连忙摇头。
外朝那帮阁部重臣一个比一个生猛,一个比一个专业,还有苏泽这个妖孽。
其实別说他们,就是当时张诚在登莱搭档的登莱巡抚涂泽明,也是精明强干的能臣,每次市舶司遇到麻烦,都是涂泽明帮著解决的。
这些大臣都是残酷的科举和险恶的官场卷出来的,自己怎么和外臣相比。
冯保说道:
“天子用的就是咱们的狠,你事事与人和气,怎么做好天子的家奴?”
张诚沉默了。
冯保继续说道:
“主家如果看到,家中管事们都和和气气,你说主家怎么想?”
张诚一惊,好像確实是这个道理。
冯保又说道:
“你成为秉笔之后,你的亲旧故友,乾子干孙,提拔了多少?”
张诚沉默了,他为了不给皇帝留下任人唯亲的坏印象,基本上没有提拔自己的旧人。
“咱家再问问你,那些內承运库的管事的,他们是更感激你还是感激简拔他们的陈洪?你待他们再好有用吗?”
“若是內帑出了差池,陛下是拿你这个现任知罪,还是前任知罪?”
这几个问题,都让张诚冷汗直流。
冯保嘆息说道:
“你升入司礼监,不亲近我,这是对的,但是你也不能亲近陈洪啊。”
“你也是秉笔了,也是司礼监的一方山头了,你还想著靠谁?”
“咱们头顶上只有一片天,就是陛下,这內廷剩下的就是咱们三个,你还要靠人?那你下面的人怎么看?”
张诚的后背全都是冷汗,他连忙说道:
“乾爹教训的是,孩儿知道了!”
张诚已经知道要如何做了,冯保说道:
“记住,这是你最后一次叫乾爹了。”
“日后张公公和咱家斗起来,若是还记得今日的情分,最后能让咱家和李大监一样,出宫安养晚年就行了。”
张诚刚刚准备说几句好话,但是冯保已经没了谈话的兴致。
张诚只能转身离开。
等到张诚离开后,冯保脸上才露出笑容。
陈洪拉拢张诚来对抗自己,冯保自然是知道的。
但是冯保刚刚接管掌印之位,前些时间还没工夫收拾他们。
今天主动送上门来,冯保三言两语就拆散了他们的同盟。
不过冯保今日说的,也確实是实话,他虽然狠辣,但还是有几分香火情的。
只要张诚不站在陈洪那边,那自己有的是办法对付陈洪。
——
“子霖兄,陛下同意了工部协商所议!”
沈一贯来到报馆,告诉苏泽这个好消息。
罗万化问道:“江南贡物折银也同意了?不是说內帑那边闹得很凶吗?”
工部协商结果送到宫內之后,內承运库的管事太监就闹起来。
这些太监掌握了皇帝的金库,和皇帝的关係很亲近,本来罗万化以为这部分会不了了之。
沈一贯说道:
“张秉笔出手了!”
沈一贯说道:
“张秉笔带著营造学社的太监,扣押了內承运库的帐册,连续倒查三年的帐册,抓了好几个大蠹虫出来!”
“证据確凿,陛下震怒,杀了三个贪墨巨大的太监,剩下的都充入南京净军,整个內承运库都大换血了。”
“內承运库这些年利用实物徵收的机会,从中贪墨了不少。”
“其中江南镇江府贡的鰣鱼,岁贡40尾,但从先帝和陛下都不爱吃鱼,这些鰣鱼费劲送入京师,却被负责的太监高价转卖,所得颇丰。”
听到这里,苏泽也咂舌。
鰣鱼是长江的江鲜,镇江是重要的捕捞点。
皇帝不爱吃鰣鱼,但是鰣鱼却每年都贡。
將五十尾鰣鱼活著送到京师,这难度比起送荔枝去长安稍微低一点,但是途中的损耗也很惊人了。
必须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还要精心照料才行。
就是在江南,想要吃到一口新鲜鰣鱼都难,活著送到京师的鰣鱼,想想都知道有多珍惜。
苏泽的门客徐渭就有诗:
“鳞中许贡止常鳞,但取冰鰣片厴新。
五马敢团茶叶饼,一车不动荔枝尘。”
改革就是这样。
政治是关係到所有人的事情,看起来宏大的政治改革,最后落实点就是普普通通的百姓。
实行纳贡折银,能让很多百姓免於劳役运输之苦,不会因为徵税官吏的贪婪而倾家盪,这也是苏泽一系列改革的初心了。
苏泽也看到了结算报告。
【《吴淞铁路协商记录》通过。】
【江南贡税折银开始执行,大大减轻了江南百姓的负担,释放了经济活力。】
【最终江南士绅接受了你的建议,最后直沽铁路和吴淞铁路,合併为直吴铁路公司,共同在京师大宗贸易市场募股。】
【直沽铁路和吴淞铁路,这两条重要的线路完工后,所有人都看到了铁路的重要作用,兴起了铁路建设的风潮。】
【贡税折银,成为日后执行全面折银纳税的源头。】
【直吴铁路公司在京师大宗交易市场募股后,大型项目在京师大宗市场募股成为惯例。】
【京师大宗交易市场中,也开始出现倒卖股票的交易,这里成为近代意义上第一所股票交易市场。】
【国祚+2。】
【威望值+500】
【剩余威望:1260】
苏泽合上系统,这两件事情都是小事,但是探索出系统的新功能,日后自己就能用这个协商会议,推动更大规模的改革了。
另外就是自己的官职也可以考虑升一升了,如果能独立执掌一个部门,也能做更多的事情。
——
“又募股?”
范宝贤听到范宽的消息,內心首先就是苦涩。
范宽也是同样的无奈。
倭银公司的募股才结束,他们的口袋几乎都空了。
作为走南闯北的商人,两人都能看到直沽铁路和吴淞铁路的价值。
这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直沽铁路修成,停靠在直沽的海船,卸货之后直接上马拉轨道车,就能直接送到京师。
京师附近的物產,也可直接装上马车,然后送到港口装船。
吴淞铁路就更重要了。
松江、苏州、常州三府,是丝绸、布的主產区,吴淞铁路修成之后,松江的布就能更快的送到港口。
范宝贤又说道:
“而且这一次的募股是两个月后,摆明了是要让南方士绅商贾也参与进来。”
范宽安慰说道:
“族长,钱是赚不完的,这次直吴铁路定然要均衡南北,但是我们有房山铁路的建设和运营经验,怎么都不可能將族长撇开的。”
范保贤得意的点头。
房山铁路是第一条铁路,范保贤全程参与了铁路从征地、建设,以及到了现在的运营维护的过程。
所有东西都是新的!
协商征地,铺设铁路,解决工程中的问题。
现在范宝贤还要管理整个房山铁路的运营,可以说在大明,除了提出铁路构想的苏泽,没人比范宝贤更懂铁路了!
范宝贤也明白,这份经歷,比房山铁路公司的股份更值钱。
直吴铁路募资完毕,无论是开工建设还是日后运营,都要仿效自己搭起来的蓝图,甚至要聘请自己过去指导。
“族长,其实我有个想法。”
“仲立(范宽字)兄请讲。”
范宽说道:
“族长,我建议在直沽,建设一座铁路学校。”
“铁路学校?”
范宽说道:
“铁路运营管理调度,车夫的培训,这些都是要专业人才的。”
“这学校不需要像读书人的学校那样学习很久,仿效吏科班,三个月到六个月为期,专门培养这类专项人才。”
“如今在直沽和莱州,民办的航海学校可是不少,很多都已经做出了名声,船东更愿意招募学校毕业的船员。”
听完了范宽的话,范宝贤的眼睛也亮了。
正如范宽所说的那样,可以直沽和吴淞铁路的修建,必然会需要更多的铁路人才。
铁路学校如果能建立起来,那日后这两家铁路自然会从学校中招人。
这也就意味著,范氏能將影响力渗透到两条铁路中去。
也和范宽所说的那样,其实钱財对於范氏一族也只是个数字了。
范氏需要的是影响力,如果办学校,即使不能成为这家铁路公司的董事,也同样能影响直吴铁路公司。
范宝贤连连点头说道:
“这个办学的成本高吗?”
范款摇头说道:
“族长,要看办什么学校了,铁路学校僱佣几个教师,弄几间屋子就可以了。”
“咱们办学还有一个优势,可以让学生去房山铁路上实操。”
“等直吴公司成立后,族长可以和他们董事会谈判,甚至培养的费用都可以由他们出。”
范宝贤连连点头。
范宽又说道:
“办学也是朝廷倡导的事情,到时候在报纸上宣传一番,也能让朝廷知道族长的贡献。”
这下子范宝贤下定决心,对著范宽说道:
“仲立兄回头去票號支取五千银元,这办学的事情就有劳你了!”
(本章完)
第360章 《请榷卖硝石疏》
第360章 《请榷卖硝石疏》
苏泽早早来到詹事府,今日又是给太子讲学的日子。
他刚刚在公房坐下,太子身边的太监张宏就过来请他过去。
一边走,张宏一边说道:
“苏翰林,武清伯世子来了。”
原来是李国舅来东宫。
苏泽连连点头,顺手將一小袋子银元塞进了张宏的怀里,张宏默契的一笑,就將银元塞进兜里。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明伦堂,苏泽见到了国舅李文全。
李文全比起上次更要意气风发了。
倭银公司的筹备委员会在协商会议后,结束了自己的使命。
接著倭银公司发布章程,出资五千银元以上的,且本身没有担任朝廷官职的出资人,自动成为董事会董事。
经过统计,剔除掉一些有职位在身的勛贵官员出资人,以及不愿意露面的隱形出资人,最终倭银公司確定了董事七十五人。
这七十五人组成的董事大会,每半年召开一次会议,討论倭银公司的重大事务。
仅仅依靠董事大会是无法控制庞大的倭银公司的,在这次董事会上,选出了七名常任董事。
常任董事才是负责日常运营的人,这七名常任董事组成的董事局,將会决定倭银公司的日常工作。
李文全自然高票当选,他也成为倭银公司的首任董事长。
在当选之后,李文全立刻前往莱州,购买倭银公司的商船。
倭银公司手握六十万银元的巨款,这几乎抵上大明一省一年的赋税总额了。
而各省的赋税,省布政司衙门只能动用很少一部分,李文全这个董事长却能完全控制这笔巨款。
倭银公司財大气粗,不仅仅买下莱州造船厂两年內的民船订单,又直接通过购买的方式,买下了十艘武装商船。
再加上倭银公司董事们,纷纷將自己旗下的船队也掛靠在倭银公司下,整个倭银公司瞬间就有了四十艘商船!
当然,这个数字只是看起来夸张而已,这其中包含了很多只能近海航行的小船,但是经过报纸的一番宣传,也足以让人感嘆倭银公司財大气粗了!
就在前段日子,大明水师全歼了济州岛附近海盗,现在前往倭国的航线安全了不少。
李文全向苏泽说道:
“李某今日来,是向太子和苏翰林辞行的,我要隨船队前往堺港。”
苏泽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李文全竟然要亲自去倭国。
要知道这个时代航海可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不过想想也是,李文全如果不是有这样的冒险精神,也不能在澎湖闯下那么大的事业了。
李文全紧接著又说道:
“此外李某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想要劳烦苏翰林。”
“世子请讲。”
李文全说道:
“这次前往倭国,朝廷特批了倭银公司经营硝石许可,但是如今官方硝石价格大涨,工部硝石都短缺,所以李某想请苏翰林想想办法。”
硝石?
苏泽这才想起来,这种火药时代的硬通货,大明竟然也短缺了?
產硝法,本就是中国的发明。
明代硝石,主要提取自硝土。
硝土,其形成依赖微生物分解作用。
在厕所、猪圈边上,老墙根上,会形成硝土。
將这些硝土聚集起来,破碎后注水浸泡,过滤后加入草木灰,再熬煮浓缩就能形成粗硝。
再经过分离提纯,就可以得到硝石。
大明有专门的硝户负责產硝,各地也有上交硝石的税赋。
可以说,硝石生產,是极度依赖於国家组织能力的產业。
官府必须要能让百姓上交硝土,还要有专门的技术来提纯。
要知道这个时代很多国家,根本就没有基层治理的能力,別说是组织基层百姓搜集硝土了,就连向基层收税都没这个能力。
大明在这个时期,几乎占到了全球硝石產量的七成以上。
李文全看了一眼苏泽说道:
“其实这件也和苏翰林有关。”
“和苏某有关?”
李文全点头说道:“苏翰林提出四民平等,废除贱籍,很多硝户也因此脱籍,如今很多卫所的硝石工坊都停工了。”
原来如此。
和军户盐户一样,大明硝石生產也依赖於专门的硝户。
而且大明还有严格的规定,禁止民间私自製硝,对硝石进行了严格的管控。
当然,这种管控到了隆庆年间也已经名存实亡了。
民间制硝泛滥,市场上就有硝石贩卖,只要不是大宗的卖,官府也是不管的。
硝,是人类重要的化工原料。
苏泽並不会惋惜硝户的弃业,这种奴工制度下的硝石產出未必高效。
原时空,大明后期的硝石產出就出了问题,因为硝户被时代压榨,最后產出的硝石纯度不够,明末火器的哑火率直线上升。
而且这种官方控制的硝石產业,同样也有腐败严重的问题。
在嘉靖朝,就出现过官方硝价要比民间还高的情况,胡宗宪在东南抗倭的时候,就从民间採买硝石。
要解决硝石的问题,一个办法是堆硝法。
这个办法也很简单,就是將人和动物的粪便搜集起来,和草木灰泥土一起堆放,经过一段时间的硝化细菌作用,最终就能变成硝石。
这个在大明其实很容易实现。
京师这些城市,每日產生的粪便是很多的,京师就有很多人专门从事运输粪便的工作。
只要將这些粪便管理起来,专门建立堆硝的工坊,就能够產出硝石了。
除此之外,苏泽想起了自己的妻子赵令嫻是四川人,而四川有很多天然硝。
这些硝洞基本上是一些天然的溶洞,这些溶洞中的蝙蝠排泄,硝化细菌不断积累制硝,最后形成硝石矿脉。
最后一个办法,就是海外了。
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硝石矿就在南美洲。
不过跨洋贸易还是太远了一些。
苏泽说道:
“其实民间制硝一直都很繁荣,价格也很便宜,世子为何不直接从民间购买?”
李文全看向苏泽道:
“苏翰林,私自製硝是犯法的。”
朱翊钧也看向苏泽,想要看他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这下子苏泽也有些头疼起来。
硝石在这个时代,是妥妥的战略物资!
硝石是火药的原材料,也是日后很多化工產品的原材料,涉及到军工、化肥、医药等多个领域,在今后几百年內,都是最重要的物资之一。
如果放任民间制硝,虽然硝石价格会下来,但是硝石走私问题会更加严重。
可如果官办制硝,又同样面临效率低下,贪腐成风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官办工坊还有一个“大而不强”的问题。
这种竞爭不激烈的市场,官办的结果就是技术升级缓慢,產品的质量不断下滑。
硝石关係到火器,是非常重要的物资。
苏泽想了想说道:
“其实苏某也有一策,硝石榷卖。”
“硝石榷卖?”小胖钧和李文全都念了一遍。
苏泽说道:
“工部硝石短缺,源於硝户弃业,官办工坊废弛,加上民间私硝泛滥。”
“但军需火器、工商之用日增,官营產量反缩,供需失衡。”
“再加上硝石乃是国之重器,走私也猖獗,很多私硝工坊无法在大明公开贩卖,最后反而投身於走私出售。”
李文全点头,苏泽说的就是目前硝业现状。
苏泽说道:
“硝石生產,如果完全官营,则要重蹈覆辙,有產无质,反而於国有害。”
“但如果完全放开,朝廷又不好控制。”
“苏某以为,朝廷可颁发专营牌照。”
“由朝廷刊印硝引,限制商户准入。”
“商户持有硝引就可以產销售硝,但是所產所售都需要登记去向,具列帐册,等待朝廷隨时检查。”
“此外还要引入分级销售。”
“硝石纯度高者,为军供级,官府以高於市价收购,统购统销,不可隨意变卖。”
“纯度中者,为民用级,许民间流通,价隨市定。”
“產品不合格的,立刻销毁,商户出售劣硝则要受罚。”
“硝引所得,一部分用於朝廷购硝,另外一部分则可以用於悬赏技术升级,鼓励商户用新法制硝。”
“朝廷已经榷卖硝石,颁发硝引,再私自製硝的就要重罚了。”
“苏某提议在四川、云贵等硝石產地,设立硝石榷卖局,专司此事。”
听完苏泽的办法,小胖钧和李文全都叫好。
榷卖制度,其实来源很久了,最早就是管仲提出来的“官山海”。
最早榷卖的就是盐。
榷卖种类最多的就是大宋了,宋代的酒醋茶,全部都採用榷卖的制度。
但是日用品榷卖,其实是对普通百姓徵税。
宋代以后,还严格榷卖的就只有盐一样。
硝石算不上日用品,反而更加適合使用榷卖制度。
小胖钧说道:“还请苏师傅速速写成奏疏,孤也要联署!”
既然定下了榷卖的意见,小胖钧又让张宏拿来笔墨,苏泽立刻写下奏疏,朱翊钧也署上自己的名字。
——
回到公房,苏泽拿出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请榷卖硝石疏》
——【模擬开始】——
《请榷卖硝石疏》递送到皇宫和內阁。
內阁支持你硝石榷卖的奏疏,却对如何执行硝石榷卖產生了分歧。
次辅张居正认为,榷卖属於户部的事务,应该由户部主持,由户部办法硝石榷买的硝引。
铁路和水利大臣雷礼则认为,硝石官营的时候是工部负责,而且產硝是一件有技术的事情。
宿主在奏疏中,提出要对硝石分级销售的建议,如果有户部负责,户部官员不懂技术,可能出现商户將劣质硝石卖给朝廷,或者出售劣质硝石的情况。
张居正和雷礼各执一词,內阁无法达成一致意见,你的奏疏送到皇宫。
隆庆皇帝也同意你硝石专卖的提议,但是也头疼阁臣相爭,奏疏最后被搁置。
——【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310。】
【若要通过你的协商提案,需要支付3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苏泽也没想到,在李春芳离开內阁后,阁臣之间的矛盾开始公开化了。
苏泽也有些怀念李春芳內阁了。
但是苏泽也清楚,隨著大明朝的改革深入,这类矛盾会越来越多。
其实张居正和雷礼的这次职权之爭,还在就事论事的阶段。
如果是李春芳內阁,李春芳出手调解一下,大概在內阁就能达成共识。
但是自己的那位师相高拱,他不和別人吵起来就不错了。
苏泽有些忧虑,很多矛盾就是在“就事论事”阶段结下的,下一步就是带有个人情绪的站队了,最终阶段就是“凡是你支持的我就反对”。
苏泽忧心这届內阁班子的团结,但是对此也毫无办法。
苏泽嘆气,只能选择了“是”。
【威望值已经扣除,剩余威望1010点,请儘快完成上书,等待奏疏生效。】
苏泽看著时辰,现在已经快要下衙了,想著还是不要耽误內阁和通政司下班,苏泽决定明天早上再送去通政司。
——
张居正今日又比昨日晚了一点回府。
张居正刚刚回到家,就见到了次子张嗣修,拿著一封信迎了上来。
“爹,大哥来信了!”
听到是长子来信,张居正依然是面无表情,但还是从张嗣修手里接过信。
张嗣修眼巴巴的看著信。
张居正治家规矩森严,就算是兄长的家信,也只有张居正看完之后他们这些弟弟才能看。
张居正这次没有去书房,而是直接在偏厅读了起来。
信的开头就是日常的问安,然后张敬修说起了自己在蓬莱岛上办学的情况。
其实张居正也已经从兵部知道了一些水师学堂的情况,他的好弟子申时行就是在兵部武选司当武选郎。
比起武监,水师学堂起步晚,得到的资源也少,朝廷的支持力度有限。
自己的儿子能將学堂办成这样,其实张居正是十分欣慰的,他在张敬修这个年纪,可没有机遇去从无到有创办一家学校的。
大部分都是一些日常的琐事,但是张居正却看得津津有味。
张敬修自从去了水师后,发现自己更能理解父亲办事的难处。
而他有了自己的事业,也会將事业上烦恼写信给父亲,张居正总能给出指点。
父子感情反而更加融洽了。
今天张敬修在信中,也写了几件水师的难处。
(本章完)
第361章 张居正的退让
第361章 张居正的退让
张敬修在给张居正的信中,说了水师学堂的几件事。
其中一件就是炮术科的问题。
张敬修向张居正抱怨,工部提供的火药质量越来越差,经常会出现火药哑火的情况。
其中最严重的一次,是水师学堂炮术科的教官,在向水师学堂新生演示火炮的时候,火药哑火后又突然引爆,差点將这位教官射成马蜂窝。
这件事之后,张敬修严禁在学堂校內再进行火器实弹射击,又將靶场都迁到了蓬莱岛的海岸上。
张敬修后来也组织教官,对火药进行了分析,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火药中的硝石品质不够。
为此,张敬修也曾经向上级部门写信过,但是对方看他只是个小小的水师学堂教学长,也只是敷衍的回上几句,甚至有的衙门就是回个信表示自己收到,也就再无下文了。
看完了儿子的信之后,张居正的心情也不太好。
从抗倭战爭以来,火器是国之重器已经在文武官员之间已经达成了共识。
而在几次大明水师的作战总结中,也都著重说明了火器在海上作战中的作用。
所以武监和水师学堂都设立炮术科,专门操练使用火器。
如此重要的火器,却在火药供应上出了问题,张居正自然为此心忧。
等张居正看完,他本来想要將儿子的信拿回书房再好好看一遍,但看向身边眼巴巴等著读信的次子张嗣修,张居正最后还是將信递给次子。
——
次日,张居正在去內阁之前,先来到了户部,找到了负责硝石的四川司主司蔡力行。
这位四川司的主司也是户部的老资格了,在同僚之中口碑不错。
可是张居正问了几个户部硝石统购的问题,这位蔡主司都一问三不知。
看到张居正越来越阴沉的脸色,蔡主司又开始將责任扣在苏泽头上。
“阁老,硝石问题根源还是苏翰林上疏废除贱籍,硝户逃亡,以至於朝廷的硝场无法正常生產,与我户部无干啊!”
蔡力行这下说完,张居正的脸色更难看了。
对於张居正这类实干的官员来说,做错事並不是什么大事。
户部四川司的工作繁多,又不是专门盯著硝石,出点问题也是正常的。
但是蔡力行这样將责任往外推,就让张居正很不高兴了。
陪同在张居正身边的户部侍郎张守直是最了解张居正脾气的,他连忙说道:
“闭嘴!取消贱籍是陛下御准、朝廷公议的结果!岂容尔等置喙!”
听到张守直的斥责,蔡力行也知道自己犯了错,不该攻击苏泽,他连忙又说道:
“阁老、侍郎!我户部只负责购买硝石,这硝石质量的问题,吾等也不懂啊。”
这下子张居正反而平静下来,他也没有继续和蔡力行纠缠,直接放他离开。
张守直满脸的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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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老,是本官御下不严。”
张居正摆手说道:
“这非是张侍郎的过错,也並非蔡力行一人的问题。”
张居正说道:
“这些年来户部扩权,朝廷財源又大增,让户部官员对朝廷政务有了轻慢之心,这样的事情也绝非蔡力行一人。”
“朝廷这么多公帑在他们手里过,谁都会有骄纵之气,硝石不过是四川司下的一个小盘子,怕是日常的工作蔡力行都不会过问。”
张守直也低下头,阁老就是阁老,看问题的高度確实不同。
但是张居正说的確实不错。
户部的职责繁多,可说是整个大明所有经济活动无所不包。
户部的十三清吏司,不仅仅要负责对应省份的財政工作,同时还需要兼管其他的专门工作。
但是一个清吏司有多少人呢?
主司,也就是郎中一人,员外郎一人,主事三到九人。
这就是一个职权极大的清吏司,正品官员的人数。
四川清吏司是人数最少的,合计只有五名正品官员。
当然,仅仅靠几个人,是无法维持一个清吏司的运转的。
每一个清吏司下,还有人数眾多的吏员队伍,他们负责各种基础的工作。
张居正说道:
“但是有过还是要罚,蔡力行在户部任职多年了吧?將他调外任用吧。”
张居正发话了,张守直自然应下。
就这样,刚刚一个执掌大明四川財政的五品官员,前途命运就这么决定了。
张居正又说道:“蔡力行的失职失责,也要向其他清吏司通报,各清吏司也要梳理自己的兼管事务,如果有哪些清吏司的职责过重,行文送到本阁老这里。”
张守直明白,张居正这是动了梳理户部职权的心思了。
一个部门运转久了,自然会有很多冗余的事项。
张守直应了下来,张居正这才离开户部。
等到张居正回到內阁,正好遇到通政使李一元带著奏疏过来。
没过多久,首辅高拱开口道:“诸位阁老请看一下苏子霖这份奏疏。”
听到苏子霖三个字,在场的阁臣都放下手里的公务。
凡是苏泽的奏疏,阁老都要亲自审阅几次,这已经成了阁臣们的习惯。
更何况这一次的奏疏,不仅仅有苏泽的签名,还有太子的签名。
等看完之后,张居正对苏泽更满意了。
上一次苏泽协商中提出了贡税折银,正好和张居正心中的財政改革不谋而合!
一条鞭法並不是张居正的原创,折银徵税在大明已经在很多地区、很多税种上执行了很久了,財政官员几乎都知道。
但是进行全面的税收改革,一直都是张居正的政治理想。
当然,一条鞭法不仅仅有折银徵税这么一个主张。
折银徵税,能方便钱粮统计,减少实物徵税的腐败,是一条鞭法的表现形式。
但是一条鞭法最重要的主张,还是將徭役和杂税统一进税收中,减轻徭役对百姓的盘剥。
这是张居正在年轻时候,游歷了很多地方后,最终形成的政治理想。
对於普通百姓来说,税並不是最重的那座山。
真正能让普通百姓破產的,实际上官府无休无止的徭役。
有的地方官员为了政绩,无休无止的徵发徭役,普通百姓要应对这些没有任何意义的政绩工程,还要面对田租田税的压榨。
当一户男丁被徵发徭役后,家中就失去了劳动力,而且以大明的徭役施工条件,若是役夫死伤也不会赔偿,但是一个家就垮了。
江南富庶地区,很多中农都会钱僱人来替役。
就是因为官府徭役压榨百姓,浪费了服役百姓的时间。
但这也是官场强烈反对一条鞭法的原因。
以大明的地方財政状况,如果地方官员要做成政绩,大兴徭役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而且有些徭役也不是地方政府要征的,比如工部准备修建的水利工程,最核心大部分自然由工匠完成,但是更多的体力劳动,还是需要徵发沿途的劳役。
还有就是打仗的时候,也需要从后方徵发劳役来押送军粮。
可以说,徭役是大明的隱形赋税,想要废除的阻力非常大。
但是苏泽这一次废除实物贡税,倒是给了张居正一个启发。
全面性的推广时机还不成熟,那可以一步步的开始,从一些容易改革的地方改起。
这也是他要求张守直梳理户部职权的原因,他需要户部统计一下,哪些赋税制度可以先进行改革。
而今天这份奏疏,也正中张居正的下怀。
他刚刚因为长子来信,忧虑硝石问题,苏泽就提出了解决方案。
张居正又看了一眼高拱。
他日自己就算是掌权,苏子霖也必须要留下!
高拱清了清嗓子说道:
“诸位有什么想法就说一下吧。”
张居正正准备发言,水利和铁路大臣雷礼首先说道:
“首辅,本官以为苏子霖此疏切中时弊,硝石关係到火器,乃是国之命脉,必须要严加管理。”
“下官以为,应该在工部下设硝石榷卖局,將硝石榷卖交给工部管辖。”
雷礼一说完,在场眾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张居正。
榷卖,这两个字一听就是户部的职权范围。
张居正在內阁中十分的强势,凡是和户部有关的事情都不容別人染指。
如今雷礼提出要在工部设立榷卖局,这不是在打户部的脸吗?
就连高拱这个首辅都看向张居正。
在高拱看来,有雷礼跳出来和张居正打擂台,对於他这个首辅是一件好事。
张居正这些日子,也不止一次拿著户部预算,卡著別的阁臣顺从他的意见了。
虽然张居正也是就事论事,但是內阁的火药味道也越来越大。
作为內阁首辅,高拱自然也不愿意张居正利用户部,影响所有的国政,那样谁才是首辅?
张居正本能的想要反对。
但是刚刚张开嘴,他又闭上了。
如果不是今日去户部,见到了四川司的样子,张居正自然不介意给户部增加一项职权。
但是今日所见,让张居正对户部的能力產生了怀疑。
如果这个榷卖局交给户部,最后还是办不好呢?
也正如蔡力行说的那样,户部官员又不懂硝石,人手又紧张,最后影响了硝石生產怎么办?
所以这一次张居正没有发言。
张居正不表態,其他阁臣自然赞同雷礼的意见。
最后票擬的时候,张居正也在支持意见上签名。
就连首辅高拱都十分的奇怪,张阁老今日改性子了?
但是內阁达成一致意见,又是苏泽和太子的上疏,司礼监自然也没有其他意见,隆庆皇帝果断批准了奏疏。
——
【《请榷卖硝石疏》通过。】
【工部下设的硝石专卖局成立,各地纷纷开设硝石工坊。】
【正规化的硝石专卖制度,加强了商人投资硝石厂的热情,更多新技术被用在了硝石生產中,“窖土培硝法”、“洞穴培硝法”陆续出现。】
【硝石提纯技术也取得进展,淋硝法获得改进,硝石纯度进一步提升。】
【大明硝石的產量和质量都贏来了增长。】
【但硝石专卖制度形成的利益团体,在日后发现南美洲硝石矿后,阻止南美硝石矿进口。】
【国祚不变。】
【威望值+200】
【剩余威望:1260】
果然,任何集团,在利益板结后,都会利用垄断地位来压制新的生產力。
南美硝石矿,才是最方便的硝石来源。
看来等点出远洋贸易的科技后,要让舰队前往南美採矿,到时候就可以可以废止硝石专卖了。
——
九月末,太子在东宫为武清伯世子李文全送行。
李文全即將前往莱州,带领倭银公司的商队前往倭国。
这一次出航,李文全给船队满载了货物。
房山的玻璃製品,畅销欧陆的红茶,各种廉价的铁製品,畅销草原的蔗酒,高档香皂。
还有大明的传统特產,丝绸、布、瓷器。
朝廷特许经营的硝石、淘汰鸟銃和佛郎机炮。
甚至这一次李文全还带上了一批倭刀。
以往倭刀都是倭国出口给大明的,但是在炼钢技术取得飞速发展后,大明的工匠发现製作倭刀其实很容易。
高品质的钢材其实不需要太多的锻打,自然就能製造出好的武器。
倭刀本身作为一种奢侈品,在大明也是有需求的,於是在京畿就有工匠开始仿製倭刀。
明明是大明工匠的作品,却打上了倭刀的名义,竟然也能卖出高价。
后来这件事发也很搞笑。
一名买了“大明倭刀”的勛贵,向另外一名藏有真倭刀的勛贵炫耀。
两人相约比刀,最后大明的钢刀竟然將真的倭刀给斩断了!
这家藏有真倭刀的勛贵得知真相后不服气,直接举报到了巡捕营,这才將这家製作假倭刀的工坊给查封了。
李文全得到消息后,找到这家工坊,让他们打造了200把倭刀。
反正大明的钢材价格便宜,这批倭刀成本非常的低。
就是卖不掉,那去倭国转一圈回来,那也是真倭刀了。
当然,最好还是这批倭刀能出口成功。
倭人卖大明倭刀这么多年,也该將这笔钱討回来了。
小胖钧对这个每次回来,都会带来很多新奇故事的舅舅十分不舍,最后李文全约定会经常写信回来,小胖钧这才捨得分別。
(本章完)
第362章 新式军队的缔造者
第362章 新式军队的缔造者
十月,京营新军的营房中。
武监一期的学员们,九月末结束了校园內的学习,派入京营新军中担任基层军官。
这一次京营练军,朝廷是下了大力气的,军官都是抽调的全国精锐,所以武监学生只能担任副手。
李如松就成了克虏军的一个骑兵旗的副总旗,而总旗就是上次京营叛乱的时候,亲手俘虏他的戚继光部將赵伦。
军人都是崇拜强者的,上次李如松在京营练兵,他本以为自己的士兵已经是精锐了,冲向了赵伦带领的西北边军,最后一败涂地,李如松才知道自己在武监所学,终究还是纸上谈兵,和赵伦这种跟隨戚继光南征北战,在各地战场上千锤百链出的军人没法比。
所以李如松成为赵伦的副手后,对赵伦非常的尊重,向他学习练兵之术。
而赵伦和李如松的教官是好友,也听说了不少李如松的事跡,看到他如此虚心好学,更是当做自家的子侄晚辈一样,將很多生死战场上才能领悟的道理,毫不藏私教给了李如松。
而李如松这类科班出身的军官,本身也適合做练兵、军纪、后勤之类的岗位,赵伦发现李如松不仅仅对骑兵操典倒背如流,管理士兵也很有一套,更放心將日常操练都交给了李如松。
一个愿意学,一个愿意教,李如松感觉到自己进步飞快。
在读书的时候,《操典》上的很多的规定,李如松都不理解。
等到和赵伦交流之后,李如松才知道,这些看起来不合理的规定,在战场上都有血一样的教训。
可以说,这份《操典》是前人用血泪堆积起来的。
李如松对於合作编写操典的戚继光和苏泽更加钦佩。
戚继光自不用说了,这是李如松的偶像,王阳明后军功封爵第一人。
但是苏泽一个从没有带过兵的文人,为什么能和戚继光討论兵法,还和戚继光合作编写《操典》啊?
而且隨著李如松对於兵法的了解深入,他更加发现苏泽的恐怖!
军队体系的建设,武监体系的创建,如今大明这一套新军事体制,几乎全部出自苏泽之手。
苏泽也许不会亲自指挥打仗,但说他是大明新军的缔造者一点不为过。
今天一大早,李如松被赵伦喊到了营帐。
“这份申请状你去送到营部去。”
李如松接过申请状,心中明白赵伦的用意。
赵伦不是简单的让他跑腿,这种去营部跑腿的事情,是青年军官趋之若鶩的事情。
这种跑腿能够在京营上层那边露脸,日后提拔的时候自然更容易想到你。
不过李如松並不是很乐意的样子,赵伦忍不住说道:
“你这廝这样整日里蒙在军营中,等武监毕业授职怎么办?別以为你是个破锣班正,日后就能得授美职!”
听到赵伦骂自己,李如松也知道对方是为了自己好,连忙赔笑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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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总旗,我去送还不行吗?”
赵伦也是为了李如松好,他忍不住说道:
“当年我也是吃了这等亏,好些年都得不到提拔。”
李如松忍不住问道:
“后来呢?总旗是开始往上面走动?”
赵伦说道:
“后来戚帅来了军中,简拔了我等,这才有了今日。”
李如松:
“。。。”
赵伦又忍不住踹他一脚:“老子能遇到戚帅,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你小子能有这份福分吗?还快滚去营部!”
李如松连忙说道:
“末將这就去!”
“把你这张傲脸收起来,对人陪著点笑!”
等到李如松走后,赵伦这才露出笑容,他也实在是太喜欢这个副手,这才事事为他考量。
“这帮小崽子们,也是赶上好时代嘍,老子当兵那阵子,哪里还有武监!”
赵伦露出艷羡的表情。
虽然李如松因为缺乏临阵经验,带兵经验不如自己。
但是经验这个东西,是最不值钱的。
南征北战这么多年,打仗打到想吐!
赵伦发现,武监这些学员,学起任何东西都接受极快,而且做什么事情都有一套章法。
这才是最重要的。
赵伦其实也曾经得过戚继光的亲自点拨,但是他的悟性太差了,所以止步於总旗这个级別,再往上就不能胜任了。
实际上这也是大部分普通人的极限了。
管理一个总旗,也就是五十人,这是最基层的指挥岗位,一个总旗在大部分时候只要跟著上级的命令从事就行了。
但是管理五十人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
再往上走,那就需要天分了。
赵伦认为李如松就是这样有天赋的,或者说武监体系培养出来的军官,就是能往上走的。
从古至今,赵伦没有听说过將帅能够量產的。
甚至別说是量產將帅了,就是量產中级军官都不行。
可偏偏武监似乎能做到。
就是不能產几个名將,能批量產出合格的中层军官,那也是非常恐怖的事情。
而一直在前线的赵伦更是知道,大明是如何的紧缺中层军官。
李如松这小子,只要能在战场上活下来,日后的前途远在自己之上。
而李如松这样的,武监两年可以培养300人!
这位苏翰林的,当真是恐怖啊!
——
京营新军的营部设在京营之中。
为了吸取旧京营的经验,京营新军的营部也设在军中,而不是和京营旧衙门那样设在京师城內。
所有的京营高层军官,都必须遵守京营的制度,吃住都在京营之中,只有休沐才能离开京营回城。
这条军令还有一个意外的结果,一些原本想要来京营新军镀金的高级武官,都打消了想法。
最终京营的统兵之职,落在了戚继光的部將陈璘身上。
李如松也听说过这位陈统兵的事跡。
这位非军户出身的將领,是在抗倭战爭中主动投军抗倭的,在歼灭汪直的战爭中立功升为把总。
他原本已经升为广东守备,后来朝廷调遣戚继光北上,陈璘毅然追隨,成为戚继光的副將。
陈璘在东胜卫之战中亲自守卫一座棱堡,立下战功,再次被朝廷嘉奖。
这一次京营选將,他被戚继光推荐,最终被皇帝点为京营新军统兵,统领整个京营新军。
李如松来到了营部,將赵伦让他递送的申请状送上去,很快就遇到了好几个同学。
眾人纷纷聚集在一起,交流各自在军营中的近况。
跑腿在军营中无疑是个美差,营部虽然设在京外,但好歹也是京师新军的总部,环境是相当不错的。
为了儘快建设营部,工部用上了新式土楼的技术,整个营部的建筑都是乾净整洁的三层小楼。
京师新营的各大机关都在这些小楼中办公,李如松听著同学们的討论,又是谁被借调到了营部去了。
虽然大家的起步都是副总旗,但是京营刚刚建立,营部本身也有很多的工作要做。
所以营部的各机要部门,也会从下面借调军官来干活。
武监生能写能算,自然是最好的人选。
而且比起基层军队,营部的办公生活条件都好太多了。
而且正如赵伦说的那样,在领导面前晃悠更容易得到晋升机会,军官们都想尽办法调入营部。
听著同学们艷羡谁又借调到营部了,李如松就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但是李如松也知道风气如此,军中同样也有竞爭,这样的事情也是正常的。
就在他觉得烦闷的时候,突然见到了一个熟人。
“朱班正?”
朱时坤看向李如松,连忙和他打了一个招呼,接著说道:
“李班正稍待,我去给陈统兵送个文书,马上就下来。”
李如松知道朱时坤的身份,他这样的身份自然能挑选去处,留在营部也不稀奇。
不一会儿朱时坤从营部大楼下来,对著李如松说道:
“马上我还要赶回卫所,李班正如今在营部吗?”
“不是,我是来营部送信的,朱班正也不在营部?”
朱时坤笑了一下说道:
“我应该在营部吗?”
“这,不是大家都觉得在营部好吗?”
朱时坤笑了一下说道:
“若是挑好的地方,那我直接去禁卫军不好吗?”
李如松这才想起来,还有禁卫军这號存在。
禁卫军戍卫皇宫,名义上是京师新营的下属,实际上是独立的。
很多勛臣子弟,都去了禁卫军中,当年朱时坤也曾经向李如松询问去处,纠结要不要去禁卫军。
李如松面露喜色道:
“我马上也要赶回卫所,朱班正如今在哪里?”
朱时坤说道:
“安南军,骑兵卫下第三总旗。”
兵部简併了军事体系。
京师新军的大营下设四军,克虏军、镇北军、安南军和禁卫军。
除了禁卫军外,每一个军下设置三卫。
卫是按照兵种来分的,分为骑、步、炮三卫,还专门设一庶务卫,负责后勤军纪军医之类的工作。
一个卫下面就直接设置总旗了,日常训练都由总旗负责。
李如松也报出了自己的部队番號;
“克虏军骑兵卫下第十五总旗!”
两人都在基层,李如松反而觉得和朱时坤更有共同话题,也觉得亲近了不少。
两人来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李如松问道:
“朱兄为何去安南军?”
朱时坤老老实实的说道:
“是我央求家兄去问了苏翰林,苏翰林说了,近些年来可能出现战事,动用大军的就只有安南军了。”
“什么!?”
这下子李如松震惊了。
但是仔细一想,似乎苏翰林的预测也没问题。
蒙古人已经被戚继光打断了脊樑,如今蒙古的可汗们,最热衷的就是和大明做生意。
赵伦就是从大同来的,按照他的说法,留在大同军中,这十年都別想打仗了。
自己父亲就在辽东,隨著通辽棱堡建成,割断了辽东和草原的联繫,加上朝廷的新火器投入,辽东女真的声势越来越小。
按照父亲的说法,辽东日后就是“小仗不断,但是大仗没有”的状態。
辽东的战爭,大概都是治安战和剿匪战为主了。
唯一不安寧的,可能就是西南了。
云南黔国公府的那档子破事,体现出朝廷对於西南的控制力下降,这些年来土司叛乱不断。
也许正如苏翰林预测的那样,以后几年如果大明还有大战,那就只能是西南了。
李如松有些羡慕,他又问道:
“安南军中也有骑兵吗?”
朱时坤说道:
“安南军也有骑兵,但是骑兵的用法和我们在武监学的不同,要从头开始学。”
“有何不同?”
“南方多山,大规模的骑兵作战基本上不可能,所以骑兵多以哨骑为主。”
“但西南的地形复杂,哨骑的作用非常大,如果没有哨骑的情报,步兵很难开展作战。”
“所以哨骑反而在安南军中最为重要,很多將领都是哨骑出身。”
“安南军中对骑兵非常重视,要学很多侦查潜伏野外行军的內容,过些日子我们还要去太行山上训练。”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这时候突然有人喊道:
“朱世兄!”
朱时坤回头,见到了沐昌佑。
沐昌佑是现任黔国公的亲弟弟,原本他是要入学武监的。
但是也不知道黔国公府用了什么办法,直接將他塞进了禁卫军中。
这种一天武监都没读过,直接入职禁卫军的行为,让朱时坤非常厌恶。
朱时坤只是简单的和沐昌佑打了招呼,就以军营有事拉著李如松离开。
“朱兄,那是禁卫军的军服吗?好威风!”
禁卫军是戍卫皇帝的禁军,日常都是穿定製的军礼服的。
朱李二人这种基层军官,平日里为了方便训练,都是穿普通军服的,就算是他们也配发了军礼服,也没有沐昌佑华丽。
朱时坤介绍了一下沐昌佑,又讲了他的事情,李如松脸上也露出不屑的表情。
朱时坤说道:“李兄,你不觉得那沐昌佑很像是云南的一种动物吗?”
“什么?”
“孔雀。”
“哈哈哈。”
两人几乎同时笑出声来。
两人最后还是分別,约定休沐日一起出营。
等到离开后,李如松喃喃道:
“有人死活要从云南来京师,有人却要从京师去云南,这世界可真怪。”
(本章完)
第363章 水师来倭
第363章 水师来倭
十月十七日。
苏泽来到东宫,今天又是给小胖钧讲学的日子。
就在他进入明伦堂的时候,看到方士陶观正在向太子演示什么。
陶观见到苏泽连忙上前行礼,而小胖钧也对著苏泽说道:
“苏师傅,您快来看看这件稀罕事物!”
苏泽走过去,只见小胖钧手里拿著一个奇怪的罐子,罐子上伸出一个细长的圆管。
“殿下,还是让贫道来吧。”
陶观接过了太子手里的器械,然后掏出两块石头一样的东西,塞进了这个罐子里。
紧接著,陶观拿起水壶,將水注入到罐子里,就见到罐子发出咕咕的声音,有气体从水中冒出来。
陶观连忙点燃了圆管的出口,一团蓝色的火焰出现在管口。
“苏师傅,神奇吧!”
这是?
氢气吗?
不对,和水反应產生氢气的金属有钠钾之类的活泼金属,以大明现在的技术应该製造不出来。
而且钠钾这类的活泼金属不是这个样子,在空气中就会氧化反应。
苏泽迅速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电石!
电石和水反应,可以產生工业上非常重要的气体——乙炔!
再看著陶观手里的这个罐子,苏泽確定了这应该就是乙炔发生器。
苏泽看向陶观问道:
“这是陶先生的发明吧?”
小胖钧得意的说道:“看来也有苏师傅不知道的事情,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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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观却不敢得意。
他的化学知识,几乎都是苏泽所授。
在遇到苏泽之前,他这样的链金方士就是將不同的东西放入炼丹炉中一顿乱烧。
但是烧出来的东西有什么用,怎么才能重复上一次的实验,这些都全看运气。
但是在苏泽给他传授了基础的化学知识后,陶观的实验有了系统的方法,可以反覆进行实验。
他也有了一套简单的化学体系,可以尝试分析实验產物。
比如这次的电石。
陶观说道:
“上次隨著苏翰林去过炼钢厂后,贫道就对炼焦炉產生了兴趣。”
“贫道將焦炭和几种东西放在一起煅烧,还真给贫道烧出来了东西。”
“此物就是焦炭和石灰煅烧后的產物。”
“要说这东西也神奇,原本烧出这石头出来,贫道也没有在意,但是有一次不小心粘上了水,就开始冒出气体,贫道就发现了奥妙。”
“后来发现,此石遇水则化气,所化之气能点燃,火温还非常高,连钢铁都能融化!”
这可不是吗?乙炔在原时空最大的作用就是焊接,乙炔燃烧的火焰温度极高,製备又非常的方便,自己怎么把这东西忘记了。
苏泽连忙对著朱翊钧说道:
“恭喜太子又得一神器!”
神器?
就连陶观也愣住了,他本来是当做新奇事物献给太子的,怎么在苏泽嘴里成了神器了?
苏泽说道:
“刚刚陶道长说了,这火焰温度极高,能融钢铁,那岂不是可以用於钢铁加工?工部能得到这一神器,我大明的铁製品又能上一层楼!”
“此外此物製取方便,平日里是石头状,遇水又能產生可燃的气体,火焰明亮,用作照明岂不是极妙?”
“这种灯可以用於矿井,野外这些照明不便的地方。”
“这难道不是利国利民的神器吗?”
听到苏泽这么说,小胖钧也眼神闪亮,他对著陶观说道:
“陶卿还真是做出了了不得的东西啊!孤今日要好好赏赐你!”
全场最傻眼的莫过於陶观了。
不是,自己胡乱煅烧出来的东西,偶然发现奇特的性质,献给太子取乐的东西,怎么在苏泽嘴里成了国之神器?
但是苏泽说的好像也没错。
还有苏泽怎么能想出用来做灯的?
苏泽紧接著又说道:
“殿下,臣请陶先生给此物命名。”
“此物乃是陶先生发现,乃是陶先生的骨血,父母给子女赐名,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陶观连忙说道:
“殿下,苏翰林,贫道不过是一区区方士,不敢居功,还是请殿下赐名吧!”
但是苏泽却十分的坚决说道:
“能仰观宇宙之妙,俯查天地之机,明物质之变化,陶先生的开创了一个行业,当然有权命名!”
“这是对陶先生智慧与辛劳的认可,也能防止后世混淆和误传。譬如此次,陶先生是通过焦炭和石灰煅烧实验,偶然得了此物,又反覆验证了它的反应特性。此事非他莫属!”
听完苏泽的话,小胖钧也严肃的说道:
“陶卿就不要客气了,正如苏师傅所言,此物乃是你的发明,应该由你来命名。”
既然小胖钧都发话了,陶观感动万分,也没有继续推辞,而是说道:
“既然此物遇水则生气,又是石状,贫道便斗胆称之为气石吧。殿下,苏翰林,以为如何?”
小胖钧满意的说道:
“好,那就叫气石!”
苏泽又说道:
“殿下,臣以为气石大有可为,殿下可以投资一座气石厂,按照陶先生的办法生產气石。”
苏泽又对陶观说道:“再请陶先生努力一下,研究如何用气石加工金属,製作能在矿洞中使用的气石灯。”
陶观连忙说道:
“贫道一定会好好研究的!”
苏泽紧接著又说道:
“陶先生的发明乃是国之神器,臣还准备帮他申请华阳奖,这样才能鼓励更多人投身实学,发明创新!”
华阳奖!
听到这里陶观几乎要晕过去了!
他自然是听说过华阳奖!
目前为止,获得华阳奖的两名工匠,一名是发明了滚筒脱毛机的工匠,在拿到了奖金之后,这位工匠在直沽设立了自己的羊毛工厂,已经成了直沽的巨富。
另外一个是《乐府新报》印刷馆的张毕,他发明了可以排版的铅活字滚筒印刷机。
获奖之后,张毕直接被朝廷授官。
自己这个发明竟然能得华阳奖?
小胖钧也高兴的说道:
“苏师傅说的没错!”
小胖钧想的是,如果陶观能以东宫署官的身份得到华阳奖,那母妃就不能再反对自己和方士混在一起了!
说完了这件事,苏泽又问道:
“殿下,武清伯那边?”
小胖钧露出笑容道:
“今天秋耕后,陶卿跑了几次外大父的田庄,肥田粉已经用上了!”
肥田粉,就是炼钢厂的炼焦炉副產的氨气和硫酸反应,形成的硫酸銨粉末。
武清伯接下了《乐府新报》的种田大赛赌约,在家中开出一亩的试验田。
武清伯李伟中了激將法,为了贏下比赛,用上了好外孙的肥田粉。
“陶卿也去指导过了,陶卿你说一下吧。”
陶观这才从刚刚的喜悦回过神来,他连忙说道:
“是,殿下。”
“苏翰林,武清伯田庄中,用了肥田的土地,庄稼確实要比別的土地长得更快一些。”
“武清伯也夸讚此物有用,若是真的能增加亩產,这才是国之神器啊!”
陶观是方士,但也是读书人。
他当然知道农业的重要性。
他对苏泽的佩服更是达到了新的高度。
真正不居功的是苏翰林啊!
和自己的发明相比,苏泽隨手发现的肥田粉,就能让土地增產!
更让陶观不可思议的,是苏泽到底是怎么想到的?
他竟然能从炼钢厂的废气中,发现增產的神物?
也对,苏翰林就是这样的,他不过是见到了自己的气石,就想到了两种用法。
难道真的如民间所说,苏翰林是文曲星下凡,生而知之?
还是说这就是实学?
陶观第一次对实学產生了兴趣,也许自己是应该好好系统学习实学了。
紧接著小胖钧又掏出一封信道:
“苏师傅,这是舅舅从济州岛的来信,算算日子,现在舅舅是不是应该已经到了堺港了?”
苏泽接过来信,信上的日期是五天前的,以济州岛到堺港的航程,好像还真的快到了。
东亚航线海上路程很短,这一路上的海盗都被大明水师扫荡完毕了,李文全领著倭银公司的舰队,非常顺利的就抵达了济州岛的军港。
接下来他们要和大明水师会和,继续北上前往倭国的贸易城市堺港。
也许是应小胖钧的要求,李文全事无巨细的记录了航海过程发生的事情,还介绍了沿途港口的风土人情。
不得不说,这位李国舅虽然书读的不多,但是旅行见闻写得极好,他关於沿途停靠港口的描写,让人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看到李文全信中说一切顺利,苏泽也稍微放下心。
这一次倭银公司的首航,需要给股东信心,所以本次航行不包含南洋的部分,就是直接从倭国倾销货物,购得白银。
对於如今的大明来说,最大的问题是海上风浪的问题,毕竟这个时代近海航行都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只要能安全带回白银,倭银公司的贸易模式能跑通,那以倭银公司的体量,就能源源不断的给大明带回白银了。
——
十月十八日。
苏泽的估算的没错。
今天一大早,护航倭银公司的大明水师舰船直沽號的瞭望手,就发现了堺港出现在望远镜里。
直沽號的火长张司也登上瞭望台,和海图反覆確认之后,確认前方就是堺港。
直沽號的船长立刻派人报告水师提督李超,李超又派人通知了李文全。
与此同时,堺港。
今井宗久正在茶座待客。
今井宗久,是堺港自治团三十六人眾之首,是堺港排名第一的大商人。
自从茶叶传入倭国后,倭国在宋代点茶技法中,发展出名为茶道的东西。
倭国的公卿贵族热衷於茶道,而倭国的大商人为了能和公卿贵族做生意,也热衷於精研茶道。
今井宗久也是茶道高手,堺港的今井家茶座,就是他谈生意的场所,同时也他统治堺港的天守阁。
这座茶座没有建造在闹市区,而是建造在堺港的港口边缘的一座小山上。
今井茶座的位置极好,一眼就能看到港口的风光。
今井宗久的贵客才能来到这个茶座,和今井宗久一同喝茶议事。
今日来的客人,是如今在倭国声威正盛的大名织田信长的使者,一个名叫木下秀吉的家臣。
今井宗久其实有些看不上木下秀吉。
听说织田信长这位家臣,几年前连个姓都没有,靠著军功得到了织田信长的提拔,走到了如今的地位。
也许是年幼时候营养不良的缘故,木下秀吉身材矮小,像是一只瘦猴。
只不过木下秀吉是代表织田信长来的堺港,所以今井宗久只能忍著轻蔑见了他。
“主公派在下过来,是询问为何岛田家的火器又出现在对阵织田家的战场上?”
今井宗久秘密和织田信长结盟,打压倭国火器的提供商岛津家,本来已经封锁了岛津家的硝石贸易,让岛津家的火器没有了火药。
可前阵子岛津家突然突破封锁,重新获得了大量硝石,於是岛津家的火器又出现在战场上。
今井宗久苦涩的说道:
“是大明国,岛津家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获得了和大明国的贸易特权,从澎湖买回了大量的硝石。”
“什么!”
木下秀吉立刻说道:“大明不是禁售硝石吗?怎么会和岛津家做生意?!”
今井宗久也沉默了。
今井宗久利用他在佛郎机人中的关係,说服西洋商人不和岛津家做生意,却没想到冒出了大明。
大明可是世界最大的硝石出產国!
不仅仅如此,按照一些和今井宗久有关的倭寇来报,大明的火器获得了长足的发展,已经超过了西洋人的舰队火力!
当然,今井宗久並不完全相信这些倭寇的说法,大明火器发展已经迟滯了百年了,在当年倭寇战爭初期,火器甚至还不如倭寇。
“请木下君转告织田殿,今井宗久会给织田家提供更多更好的火器。”
就在两人交谈的时候,一名武士匆忙进来。
今井宗久虽然是商人,但也是堺港的隱形统治者,他最注重的就是礼仪。
今井宗久皱眉,正准备呵斥这个不守礼的武士,就听到对方说道:
“家主!舰队!堺港外海出现巨大的舰队!”
“什么!?”
今井宗久也不顾礼仪了,他连忙推开窗户,果然在堺港外海上看到了一排排风帆!
(本章完)
第364章 开门!自由贸易
第364章 开门!自由贸易
“船长,倭国的船拦著我们,好像要登船拜见您!”
火长张司放下望远镜,对著身边的船长李经说道。
李经皱眉,他的直沽號作为第一艘抵达堺港的船,现在却被倭国的小船拦著不让进港。
如果不是本次涉及到倭银贸易这样的大事,李经早就命令开炮了。
“不见!让他去找提督!”
李经对於倭寇没有好感,他船上也没有通译,乾脆不见这些倭人。
不过李经还是停下了直沽號,毕竟这次不是直沽號单独航行,他头顶上还有很多大人物。
大明水师军令如山,他也不敢擅自行动。
千利前元看著直沽號庞大的舰身,重重咽了一口口水。
千利前元也是堺港三十六人眾之一,他祖上是堺港专门和大明贸易的勘合商人,他从小就精通汉语,当堺港发现这支舰队是大明舰队后,今井宗久和其他三十六人眾派遣他来交涉。
堺港也不是没有停靠过大船。
堺港是如今东北亚贸易的重要节点,佛郎机人和西班牙人的船都会来这里交易,千里前元也见过不少能远洋航行的大船。
可大明这些船全都是一样的造型,就像是复製出来的一样,这样的舰队出现在海上,还是给人一种强烈的视觉衝击力。
而千利前元的小船经过直沽號的时候,看到了直沽號上打开的炮口,看到黑洞洞的火炮,千利前元更是忍不住有些发抖。
越过直沽號,千利前元来到了莱州號前。
这是提督李超的旗舰,小船挺靠后,从甲板上扔下了船梯,千利前元咽了一口口水,爬上了莱州號的甲板。
他看到了身穿统一军服的大明水师,然后在士兵的押送下,来到了一名大明武官面前。
“小人拜见大人!”
千利前元用流利的汉语,諂媚的说道。
李超看向千利前元,遭遇堺港的船拦截,他已经非常不爽了,如果不是他身负护送倭银公司贸易的任务,他早就命令开炮了。
还是他身边的宸宣慰使和蔼的说道:
“吾等乃是大明水师,护送倭银公司的商船来堺港交易,尔等为何要拦截?”
倭银公司?
千利前元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是他想到大明的船坚炮利,还是觉得对方不是来做生意的。
千利前元连忙说道:
“將军,这位上官,既然是天朝使臣,当由天皇派出公卿接待,请各位在海上稍待,吾等立刻去京都稟告天皇,再来迎接贵使!”
这是三十六人眾商议的对策。
先推给天皇拖延时间,然后再联络周围的大名来保护堺港。
在外交上也没什么问题,大明和倭国实质上断交了,大明舰队来倭国,由倭王来决定也对。
不过倭王在这个时候就是个傀儡,千利前元这还是拖延时间之策。
李超听完就暴怒道:
“你也会说汉语,怎么能说下如此禽兽之言?”
“天朝船队来港,竟然让我们在港外候著?这是何等礼数?”
千利前元嚇得一缩脖子。
李超继续说道:
“给你两炷香时间,阻挡在我水师前的船全部让开,要不然本提督就要开炮了!”
说完这些,一名军官端上香炉,千利前元嚇得脸色惨白。
他刚刚准备再说,只见刚刚那个还很好说话的没鬍子文官,突然阴冷的说道:
“贵使还是快点,已经开始计时了。”
千利前元连忙爬下莱州號,返回堺港復命。
“击鼓报时!三通鼓后,港口竖起白旗让吾等停航!若是未获回应,全舰开炮!”
沉重的鼓声,加上旗语挥舞,每一艘大明战舰上都发出同样的战鼓声和军令声,嚇得千利前元颤抖。
两炷香的时间来回堺港都不太够,自己要抓紧了。
——
“提督,两炷香已经燃尽,敌船还没让开。”
副官向李超匯报后,李超看向身边的宣慰使宸昊。
宸昊淡淡的说道:
“倭国通政司的黄主司有一书,说倭人是『畏威而不怀德』,轰上一炮也好。”
宸昊是舰队的二把手,等於是皇帝在水师中的监军。
他也支持,那李超再也没有顾虑。
“击鼓,开炮驱逐阻拦的舰船!”
莱州號上敲响了战鼓,隨著旗语命令传到各舰,早已经做好开炮准备的直沽號船长李超兴奋搓手。
“济州岛后,俺的大炮都要锈了!”
火长张司一脸的无奈。
济州岛之战后,大明水师护航倭银公司的舰队北上。
大概是前面打得太狠了,这一路上根本没有任何海盗。
舰队还在对马岛休整了一下,岛上所有的倭寇据点都空了,直沽號当真是一炮未开。
听到了船长的命令,张司开始指挥剁手和风帆手调整船身位置,將船舷对向堺港的方向。
炮术长问道:“船长,打船还是空放?”
“废话!当然是空放!你没听提督的命令吗?鸣炮示警!”
炮术长应下来,但是船长李经也觉得不过癮。
他问道:
“以我们的火炮,能轰到港口吗?”
炮术长迅速口算了一下,点头说道:
“大概可以。”
“好!那就对著港口射!提督说不能瞄著船射,还不能瞄著港口射吗?”
炮术长也激动起来,他得了命令来到炮舱,立刻指挥水兵装填火药,调整炮口。
“预备!”
水兵们戴上了隔音的耳罩,炮术长抽出號令剑,隨著他挥剑,炮舱中的炮手整齐点燃引线!
“开炮!”
——
今井宗久坐在茶座中,听著三十六眾七嘴八舌。
木下秀吉也坐在席上,他对於这些商人更加轻视。
他全程见证了三十六人眾的决策过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可是没人可以给出应对之法。
木下秀吉也不是正经的武士,他实在是不理解,这些商人到底在想什么?
这大明水师船坚炮利,打是肯定打不过的,那还有別的路?
而且大明水师都说了是来护航通商的,你们这些商人不就是做生意的吗?怎么这时候不肯开放港口了?
木下秀吉並不觉得一时投降有什么问题,他对於这种低效的决策更是轻蔑。
一群乌鸦聚集在一起,也不会变成凤凰!
木下秀吉甚至觉得有些无聊,他乾脆直接起身站起来,看向窗外。
这时候他看到了一生难忘的景象。
炮火轰鸣,木下秀吉看到远处的大明舰船几乎在同一时间开火!
而最前面那艘船,距离堺港最近,炮弹直接向著堺港而来!
木下秀吉本能的趴下,幸运的是这发炮弹没有击中堺港,落在了堺港港口的海域中,涌起一支高高的水柱!
今井宗久等人听到炮声,也连忙衝到茶座的窗口,当他们看到大明水师火炮齐发的场景,今井宗久终於放弃了幻想。
他对著眾人说道:
“还等什么!还不快竖起白旗投降!”
——
“船长,倭人竖起白旗了!”
张司放下望远镜,连忙向身边的船长李经匯报。
“停止炮射!”
李经有些遗憾,但是一想到每次领取炮弹需要面对宣慰使的时候,他还是决定节约炮弹。
大明水师中,没人不惧怕这位宣慰使大人。
这倒不是说宸昊和歷史上那些太监监军那样残害忠良,而是这位宣慰使执行军纪严明,太过於秉公无私,让所有人都害怕。
如果仅仅是这样,大家也许会憎恶他。
但偏偏宸昊將水师的后勤搞得很好,路上的补给都是他负责的,水师中上到提督,下到普通水手,遇到困难都可以找这位宣慰使大人,他都会帮著解决。
这就很可怕了,李经有时候在船上说几句提督的坏话,也不敢暗中嘀咕这位宣慰使大人。
谁知道船上有没有水手受了他的恩情,回头將坏话告诉宸昊?
炮弹补给也都是宸昊负责,宸昊自然不会卡著李经领取炮弹,但若是用的多了,总是要过问几句。
到时候说不定又是一堆文书工作。
——
莱州號上。
瞭望手向提督李超报告:
“倭人的船都让开了!”
李超立刻下令:“进港!”
他又笑著对著身边的宣慰使说道:
“宸宣慰使,您说的没错,这倭人就是畏威而不怀德,果然炮轰就好了!”
宸昊还是面无表情说道:
“提督大人还是要提醒大家当心倭寇的小动作,倭人还有一个特点就是隱忍狡诈。”
“到港之后,请提督下令所有船员不得下船,夜间也要戒备,以防倭寇上船作乱。”
李超正色说道:
“多谢宣慰使提醒,正当如此。”
“来人,传我军令!到港口任何人未经允许不得私自下船,夜间军官带头值夜!”
——
不远处的海面上,倭银公司的舰队中,李文全终於放下了心。
这次幸亏有大明水师护航,要不然他这些商船还不知道要怎么和倭人纠缠交涉呢。
既然倭人已经开放了码头,接下来就要轮到自己出马了。
李文全也下令舰队向堺港出发。
等到快下午的时候,李文全的船终於停靠在堺港的码头上。
紧接著李文全就见到了码头上列队欢迎自己的倭国商人。
今井宗久已经在码头上站了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前,大明水师的舰船停靠码头,今井宗久前去迎接,但是没有被允许登船。
提督李超只是派遣了一名军官,向今井宗久传话。
“大明水师的职责是护航倭银公司船队,没什么要和堺港的商人谈的。”
大明水师不下船,但是黑洞洞的炮口都对著港口,今井宗久只能继续在码头等待。
这才等到了李文全这位倭银公司的董事长。
李文全换上了一副笑容,他下船来到码头,对著倭国商人说道:
“在下倭银公司董事长李文全,我等来堺港,是为了自由贸易而来!”
自由贸易?
今井宗久一脸吃了屎的表情,谁家自由贸易先炮轰的?
但是堺港商人不敢得罪李文全,他们看到李文全的武装商船也都有火炮,虽然不如大明水师船坚炮利,但是也要比堺港的其他商船威武多了。
李文全微笑著拍拍手,接著他的手下就开始向码头搬卸货物。
当李文全打开一个又一个的箱子,露出里面华丽的丝绸、清香的茶叶、精美的瓷器、无暇的玻璃製品,今井宗久的眼睛都直了。
李文全又掀开一个箱子,里面是一整箱子的鸟銃,再加上旁边装满硝石的箱子,今井宗久几乎要晕倒。
李文全笑著说道:
“诸位看到我大明的诚意了吗?吾等是为了自由贸易而来,这些商品你们要多少,我们就卖多少!”
今井宗久颤抖上前问道:
“贵人,现在就卖?”
“现在就卖!就从这箱子鸟銃开始卖!”
整个码头立刻沸腾起来!
人群中,木下秀吉看著远处大明水师的舰船。
准確的说,他不是看得舰船,而是舰船上黑洞洞的炮口。
在今井宗久茶座的时候,他被大明水师的火炮嚇到了。
但是嚇到之后,他很快就为这火器著迷。
他目算了一下距离,大明水师的火炮竟然能隔了这么远轰击到港口!
这样的火炮如果用在陆地上!?
木下秀吉也不是没有见过火炮。
织田信长很重视火器,除了鸟銃之外,织田家也是最重视佛郎机炮,很早就將火炮用在战爭中。
织田信长和今井宗久联络,最重要的就是从佛郎机人手里购买火炮。
倭国人將这种西洋火炮命名为国崩,用来形容这类火炮的威力巨大。
织田信长一直想要大规模採购。
只可惜这些佛郎机人自己的火炮也不足,採购始终不顺利。
但是那些佛郎机人的国崩,根本没法和大明的火炮相比!
这样恐怖的火炮,如果用来攻城,这个世界还有不能攻下的城池吗?
木下秀吉坚定了眼神,他挤入人群,来到了李文全面前。
木下秀吉不懂汉语,抓了一个倭国商人,命令他用汉语向李文全提问道:
“贵人,那船上的火炮卖吗?”
(本章完)
第365章 堺港条约
第365章 堺港条约
李文全看向这个矮小的倭人。
木下秀吉穿的不伦不类。
倭国的商人,和苏泽提出四民平等之前一样,在倭国的地位是受到压制的。
倭王曾经有过法令,禁止商人穿丝绸。
但实际上,隨著倭国进入战国时代,很多大名都需要仰仗商人购买武器,甚至有的大名还要向商人借贷打仗。
而倭王权威早已经不再,京都的公卿还经常要饿肚子。
也和大明一样,这些禁令逐渐沦为形式化。
聚集在码头上的商人,都是在丝绸的外套上披著麻衣,或者乾脆就穿一个麻布的坎肩意思一下。
商人的腰带上,掛著汗巾和算袋(钱包)。
而倭国的武士也隨著战乱地位提升,高级武士基本上都穿绸缎的衣服,下半身则一般都是切袴的战裙。
武士腰间则一般挎著倭刀。
但是眼前这个倭人,穿著精致的丝绸衣服,看起来像是商人的打扮,腰间却挎著倭刀。
而且从他丝绸的衣服中,能看到贴身穿著软甲。
李文全注意到他的不同,於是说道:
“舰船上的火炮是固定在船上的,只能在海上使用。”
李文全身边的通译,將李文全的话翻译给了木下秀吉。
木下秀吉有些失望,但是李文全又说道:
“对了,这些火炮不能卖,佛郎机炮要吗?”
木下秀吉虽然不懂汉语,但是佛郎机炮这个词在大明和倭国都是舶来词,发音基本上一样,而且倭语本来就借用了很多汉语词汇,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等到通译再说了一遍,木下秀吉急切的说道:
“要!能看看货吗?”
李文全想了想,他看在这个矮个子倭人有些特別,还是拍拍手,让伙计將装有佛郎机炮的货箱搬了下来。
大明从很早就开始铸造佛郎机炮了。
王阳明在平定宸濠之乱时,就大造佛郎机炮,在平叛战爭中集中使用,一战而克。
大明铸造佛郎机炮的歷史很长,特別是沿海地区,为了抗倭守城也买过造过一批。
不过现在这类武器已经算是淘汰装备了。
李文全这次携带的,就是在山东搜罗的佛郎机炮,经过简单的除锈后就运上了船。
佛郎机炮是一种后装炮,气密性和如今大明使用的前装纺锤大炮完全不能比,火炮的威力和射程也不行。
在李文全来之前,就听苏泽说过,工部已经开始研製新的陆战炮了,有適合在平原集中使用的大炮,还有適合在山地使用的轻便火炮,这样一来佛郎机炮更没有价值了。
等到伙计打开箱子,木下秀吉的眼睛都直了!
织田信长很重视火炮的运用,他这次来堺港,除了兴师问罪之外,同时也是为了敦促堺港商人儘快向佛郎机人购买火炮。
堺港商人也想过自己製造。
但是倭国的铁矿质量不行,炼钢的技术也很差,製作不出合格的炮筒。
倭国的冶铁业是个非常畸形的行业。
一方面,倭国自身的铁矿质量不行,倭国需要从大明进口铁矿石来冶铁。
倭国的冶铁业也点不出高温炉火的炼钢技术,转而在“手搓”上一路狂奔。
倭刀就是典型的例子。
因为没有高温炉火来炼製好钢,所以倭刀的匠人会通过反覆锻打来提升钢材的质量,从而提高倭刀的性能。
这点有点类似后世推崇的大马士革钢,同样是通过锻造技术来弥补钢材本身质量的不足,用手搓来提升钢材强度。
可是刀可以手搓,火炮要怎么手搓?
堺港的工匠们给出另外一个办法,就是使用更容易铸造,但是耐受度更高的铜,来製作火炮。
这个办法被织田信长断然拒绝。
铜是倭国的主要流通货幣,织田信长自己还嫌铜不够多呢,用来铸炮也太奢侈了!
如今看到了李文全带来的火炮,木下秀吉激动的问道:
“贵人,这火炮怎么卖?”
怎么卖?
李文全皱眉。
其实他也没想好报价。
佛郎机炮的价格其实变化极大。
最早的时候,大明也是向佛郎机人购买的。
那时候的佛郎机炮价格差不多在4000两银子,价格十分的高昂。
等到大明自己开始仿製的时候,佛郎机炮的价格开始下降,嘉靖初期的价格差不多在800两银子。
等抗倭战爭后,佛郎机炮的价格已经跌到了500银子。
而后就被更廉价的新式火炮取代,那些质量好的被工部回收重新炼钢,他手上的这批都是质量不好的。
看到李文全犹豫,木下秀吉害怕对方坐地起价,直接將自己的底线价格报了出来:
“2000两银一门!如何!”
听到这个数字,李文全都傻了。
他知道对倭贸易的利润大,但是也没想到大成这样!
2000两银子,如果按照倭银公司的特许政策,可以换取2222银元!
一门佛郎机炮就是2222银元,这一次李文全比较保守,佛郎机炮是隨便带了一点压舱用的,所以整个舰队就带了12门。
全部卖掉就是两万六千银元!
但是李文全看向木下秀吉,又怕对方是在耍自己,於是说道:
“必须要用现白银交易,钱货两讫。”
听到对方肯卖,木下秀吉也激动的说道:
“钱货两讫!但是鄙人需要试射,请问贵人一共就这一门吗?”
李文全说道:
“一共十二门,你要就都给你!”
听到这里,木下秀吉激动到几乎要晕过去。
两万六千两银子,对於任何一个普通人,乃至於豪商都不是小数目。
但是如今可是战国时代,最不值钱的就是银子!
好的武器可是拿银子都买不到的!
而且织田信长刚刚控制了银山,获得了石见银山的纳贡,手上也不缺银子!
虽然木下秀吉如今没有这笔银子,但是他可以向堺港商人借贷。
而且这次买得这么便宜,主公一定会表彰我!
木下秀吉是真的这么想的。
他出发前,织田信长曾经召见过居住在堺港的佛郎机人奥尔冈蒂诺。
奥尔冈蒂诺和织田信长是旧相识了。
奥尔冈蒂诺是佛郎机传教士,织田家最早的火炮,就是通过他牵线搭桥,从佛郎机商人那边购买的。
奥尔冈蒂诺因此获得了织田信长的特许,允许他在堺港地区传教,建造教堂。
这次织田信长再次召见奥尔冈蒂诺,对方提出的价格是200枚金小判一门!
200枚金小判,换算成白银,在倭国就价值3000两白银!
奥尔冈蒂诺给出的理由,现在佛郎机人,正在和一个叫做奥斯曼的敌人,爭夺一个什么马六甲海峡。
佛郎机人的果阿总督下达了命令,要將所有的火炮都运到了马六甲。
而且奥尔冈蒂诺手里总共也只有几门佛郎机炮。
木下秀吉谈成了生意,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又请今井宗久过来做保,双方约定三日內凑齐白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一日喧囂后,李文全一直到了天黑才回到船上。
为了防止倭人下黑手,李文全命令所有的船员都要回到船上。
紧接著每一艘船都响起了算盘声,当李文全看到匯总报表的数字后,精神一阵子恍惚。
今天卖出去的货物,简单盘点合计价值超过五万银元!
五万银元是什么概念!
李文全集合了整个澎湖殖拓团,也总共才凑了五万银元,然后拿著这笔钱入股了倭银公司,就成了倭银公司排行前列的大股东。
知道倭国的银子好赚,李文全也没想到这么好赚啊!
这还是第一次航行,而且还有很多货物没来得及卖!
李文全连忙让人盘点,看看哪些货物好卖。
最好卖的无疑是武器!
光是李文全自己卖的佛郎机炮,就价值两万六千银元。
其次就是硝石、铁器之类可以作为武器原材料的东西。
然后就是奢侈品。
丝绸、茶叶、瓷器这些东西,在倭国商人那边也很受欢迎。
显然战乱並没有影响这些倭国上层追求享乐,甚至因为战爭的残酷,让很多倭国的上层更加追求享乐,谁知道这好日子什么时候就没了。
玻璃製品,镜子和玻璃容器,在倭国的销路竟然也很好。
这大概是因为佛郎机人已经在倭国做过一段时间生意,这类西洋奢侈品已经打开了销路。
白和蔗酒同样收到热捧,这种能给人带来幸福感的东西,在战乱时期也会畅销。
但是红茶没能卖出去。
倭国商人对红茶不感兴趣,他们反而希望商队下次带一些茶碎过来,他们更喜欢將茶做成茶粉。
李文全也是无语,这些倭人就是吃不了细糠,非要喝高碎。
这种茶叶如今京师最垃圾的茶肆都不会卖了,只会在工厂、码头免费提供给工人饮用。
厨具和日用品也卖不出去,按照堺港商人的说法,倭国的上层不需要这些,下层也买不起这些。
布也是同样的道理。
在大明,隨著技术的发展,布价格已经越来越亲民了,逐渐成为市井御寒保暖的常用衣料。
而山西的商人也说,草原上也开始有人种植,布价格还会进一步走低。
但是在倭国,只有丝绸和麻布两种衣服。
穷人穿麻布,武士公卿穿丝绸。
最后倭刀自然也没能卖出去。
算了,不行这些倭刀就带回大明销售好了。
李文全心情大好,这次倭国之行,打通了倭国的贸易路线,还取得了如此大利润!
等回到大明,这次的收穫绝对能震惊朝堂,那些对倭银公司的置疑声將不復存在!
就在李文全算帐的时候,手下通报大明水师宣慰使宸昊求见。
李文全连忙放下帐本,迎接这位大明水师的二號人物。
——
次日,大明水师的宣慰使宸昊隨著李文全一同下船。
这一次李文全和商人做生意,宸昊和堺港三十六人眾开始谈判。
还是在今井宗久的茶座里,宸昊丝毫不客气的坐在主位上,和今井宗久代表的三十六人中谈判。
堺港的大商人几乎都会说汉语,宸昊也不想要通译,直接用汉语说道:
“在下是大明水师宣慰使,今日提督大人委託我来和大家谈判。”
宸昊眯起眼睛说道:“吾等乃是为了自由贸易而来,诸位应该有已经看到了大明的诚意了吧?”
眾商人喜笑顏开,他们这次买到了梦寐以求的大明商品,又能狠狠赚一笔了。
但是宸昊瞬间就翻脸说道:
“可昨日尔等阻拦大明水师,提督大人下令开火,消耗火炮若干,诸位可知道火炮一响,黄金万两的道理!?”
眾商人手脚冰凉,还是今井宗久反应最快,他立刻跪下来道:
“小人鬼迷心窍,拦截天朝上国的舰队,罪该万死,请宣慰使宽恕,吾等愿意支付火炮消耗!”
眾商人反应过来,也纷纷跪下谢罪。
宸昊也没想到这些倭国商人的骨头这么软,既然这样他只好说道:
“此事回头再议,本官今日过来,还是商议通商的事情。”
“倭银公司乃是我大明皇帝陛下御准成立的,为的就是两国贸易通畅,使財货如潮,共享其利。”
“但昨日之事,也让倭银公司那边心生顾虑,我大明水师也不可能次次全体出动护航,若要商路长久,还需要有个章程。”
听到这里,今井宗久立刻明白了意思。
他连忙说道:
“请上国贵使赐教!”
宸昊拿出自己昨日和李文全商议的条约说道:
“章程有三。其一,贸易当自在无阻。凡我大明商船所载丝绸、瓷器、茶叶、酒、精铁、硝石,乃至新式器物,只要非违禁於尔处者,皆可自由售卖於堺港,尔等或他处买家自愿购买。”
对於这条,堺港三十六人眾自然称是。
“其二,我大明需在堺港租赁一独立空地,兴建专属码头及商馆,作为船只泊处、货物仓储及商贾居停之所。其內地基屋舍,由我大明自理。”
织田信长也允许佛郎机人开设商馆,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
宸昊最后说道:
“第三,至关重要。在我大明商馆、码头所辖之地及登上我大明舰船之上,凡涉及我大明臣民事务,皆由我大明派驻官员依我《大明律》秉公裁断。此非特例,乃通行万国之法理,亦为双方商旅安寧之根本保障。”
(本章完)
第366章 三方四教之地
第366章 三方四教之地
宸昊本来以为这个条件提出来,这些倭人会群情激奋的表示反对。
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些倭人竟然纷纷表示支持。
特別是为首的今井宗赞道:
“贵使所言极是!我倭国人愚昧无礼,不堪教化,如有衝撞天朝上国之处,自然要依上国律法裁定!”
“贵使所列三条,吾等都没有意见。”
宸昊这下子算是明白了,堺港的倭国商人就是软骨头。
当然,这一切也都建立在大明强盛武备和无敌的炮舰上的。
宸昊想起来,自己村里的一条恶犬。
这条恶犬总是对著瘦小的他狂吠,还曾经追赶他跑过几里地。
后来有一次,宸昊壮起胆子,提著木棍主动去找这条恶犬,给了它一棍子之后,这条恶犬就再也不敢对著他叫了,每次撞上还会发出討好的哀鸣。
大概倭人就是这样的性格吧。
宸昊顿时觉得无趣。
在朝鲜的时候,朝鲜上下为了租借济州岛和治外法权还爭执过一下,虽然最后很快就屈服,但是好歹也算是为了自身利益爭取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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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倭国这边卖得心安理得,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当然,堺港只是倭国的一个自治城市,管理堺港的也不过是一群商人。
但是宸昊依然对倭人极为鄙夷。
再想到堺港的白银,倭人的金山银山,宸昊涌起了新的想法。
当然,这个想法目前也只能是想法,陛下和朝堂诸公交代他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了。
当日,木下秀吉从堺港的大商人那边,用织田家的名义,筹措到了足够的白银。
李文全將这批佛郎机炮交割给木下秀吉,完成了这笔交易。
两人还约定,下一次倭银公司抵达堺港的时候,织田家还会派出使者,继续购买佛郎机炮。
仅仅用了两天时间,倭银公司运输到倭国的货物全部售出。
看著那些矮小的倭人苦力,用尽全力驼运丝绸瓷器的时候,李文全心中也涌起了奇怪的想法。
这场数额惊人的贸易,恐怕对倭国普通人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影响吧?
但是看到满仓的白银,李文全立刻踏上了返程的路。
——
十月二十一日。
昨日刚刚结束了旬末的休沐,苏泽领著家人去郊外赏枫。
可兴致冲冲的去,却发现西山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建造了一座炼钢厂。
这下子也没什么枫叶可看了,苏泽只能打道回府。
京师的空气是越来越差了。
苏泽嘆息一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今天苏泽来报馆上衙,不一会儿沈一贯冲了进来。
“子霖兄!李神医进京了!”
罗万化也看向沈一贯问道:
“入宫了吗?”
沈一贯点头说道:
“入宫了!昨日傍晚抵京的,连夜就入宫了!”
两人纷纷嘆气。
李神医就是李时珍。
上个月,应天巡抚海瑞,突然保举李时珍入太医院。
这件事本来就十分的奇怪。
李时珍在南京办金陵医学院,刚刚完成招生,李时珍作为院长,正是需要忙碌的时候。
金陵医学院也是海瑞支持建设的,这个关键时候,海瑞又怎么会让李时珍离开金陵?
很快各种传言喧囂尘上,最后的版本是,皇帝身体有恙,所以海瑞才举荐李时珍入京的。
现在看来,这个传言基本上落实了。
今年下半年以来,隆庆皇帝在外朝大臣面前露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就连几次国家大典,隆庆皇帝也是派遣太子或者定国公徐文壁出席。
皇帝龙体有恙的消息,不仅仅是在京师中下级官员之间传开,就连京师百姓也有所议论。
苏泽听完也是心中嘆息。
原时空,隆庆皇帝是在隆庆六年五月驾崩的。
现在已经隆庆五年十月了。
自己虽然改变了大明这么多,但隆庆皇帝的身体状况似乎没什么变化。
实际上皇帝有恙这个消息,在朝廷高级官员那边已经不是传言,而是確实的消息了。
高拱就告诉自己,光是九月份,皇帝就召见了御医两次。
皇帝的症状是头晕目眩,手足颤抖,御医诊断后倒是没有大碍。
但是这种情况经常性发生,还是让高拱这个內阁首辅忧虑。
没办法,老朱家的寿数实在是太不让人放心了。
这次李时珍入京,也是通过海上快船入京的。
苏泽还是希望隆庆皇帝能多活一阵子的。
皇帝一死,朝局必然动盪。
刚刚换了首辅,朝局已经中出现了暗流,如果死了皇帝,大明朝稳定的局面会立刻崩溃。
虽然自己有道具【万病药】,但是谁知道隆庆皇帝到底有多少沉疴?而且有的病都是皇帝自己作的。
给皇帝献药同样也是冒著巨大的政治风险的,这次治好了,那下次呢?
想到京师之中那些离谱的谣言,一旦献药一次,日后不献药反而成了过错了。
苏泽暂时將这件麻烦事情拋在脑后。
李时珍都入京了,自己也改变了歷史,李时珍还验证了自己的“微生物致病说”,说不定有李时珍治疗,隆庆皇帝能多活一阵子。
皇帝的健康问题,还是不適合公开討论,简单结束了这个话题之后,罗万化问道:
“肩吾兄近日不忙吗?不是听说火者的朝贡使团抵京了吗?”
苏泽也竖起耳朵。
火者,也叫火州,后世有一个更有名的名字,吐鲁番。
如今吐鲁番的统治者名叫马黑麻。
自从唐代以后,中原逐渐失去了对西域的控制。
大明在最强盛的时候,也只是对吐鲁番进行过羈縻统治。
嘉靖末期,吐鲁番的统治者马黑麻派遣使臣来京师朝贡。
嘉靖皇帝册封他为忠顺王。
但是这位忠顺王似乎並没有那么忠顺,他除了是大明的忠顺王之外,还是叶尔羌汗国的吐鲁番总督。
其实大明朝廷也知道这件事,但是为了丝绸之路的商贸,大明朝廷也算是捏著鼻子认下了这件事。
沈一贯嘆息说道:
“这次火者的使者来者不善啊。”
“这是为何?”
“火者使者来了以后,不肯住在鸿臚寺的迎宾馆中。”
罗万化好奇的问道:“这是为何?”
朝贡使臣来京师,一般都是住在迎宾馆之中。
大明的迎宾馆住宿质量不差,还有专门的翻译,甚至还有异国的厨师来烹飪使团当地的美食。
沈一贯恰恰就是负责迎宾馆的。
沈一贯为了提升迎宾馆的待遇,在迎宾馆不忙的时候,允许外售一些异国风情的美食。
罗万化还帮著他在报纸上宣传过,效果也確实不错,迎宾馆的酒楼生意相当不错,很多菜也颇受京师百姓的欢迎。
沈一贯嘆息说道:
“因为咱们鸿臚寺叫寺。”
罗万化还是不理解,但是苏泽很快理解了。
苏泽问道:
“火者的宗教衝突,已经到了这般地步了吗?”
沈一贯惊道:
“子霖兄竟然连火者的事情都知道?”
他又看到罗万化还不是理解,沈一贯说道:
“一甫兄你不知道,或者如今的局势相当不稳定。”
“简单的说,火者现在是『三方博弈,四教混杂』。”
“三方,就是火者西部的叶尔羌汗国,交河故城的东察合台汗国残部,以及我大明在火州的卫所。”
罗万化点头,他身为报馆主编,还是博闻强记的,另外两方他都听说过。
东察合台汗国,是成吉思汗子孙建立的政权,曾经在中亚地区占据很大的势力。
但是如今已经衰落,汗庭都已经被击溃,但是还有一些残部控制城池,以土匪和各大势力之间的僱佣军身份存在。
叶尔羌汗国,其实统治者和东察合台汗国的血脉一样,也都是成吉思汗的子孙。
但是叶尔羌汗国信仰绿教,统治者是蒙古人,但是叶尔羌汗国的主要居民还是西域人,叶尔羌汗国的宫廷中的官员学者也基本上都是绿教的教士。
叶尔羌汗国和东察合台汗国爆发过激烈的战爭,最终叶尔羌汗国取代了胜利。
罗万化又问道:
“四教呢?”
沈一贯说道:
“火者原本是东察合台汗国的领地,不少部落信奉蒙古长生天,而从唐代开始,西域就信奉佛教,很多城市也都供奉佛像。”
“叶尔羌汗国將绿教定为国教,如今火者的宫廷都信仰绿教。”
“最后当地还有火祆教的信仰。”
苏泽点头,沈一贯的总结十分到位,吐鲁番这个地方,就是三方博弈,四教混杂。
原时空,这位忠顺王马黑麻的政治手段还算是可以,这会儿还能勉强平衡局势。
吐鲁番这个地方,是佛法东传的路径,当年唐玄奘前往天竺的时候,就在《大唐西域记》中记录过西域佛国林立的盛况。
但是天竺自己的佛教都消亡了,西域诸国隨著气候变化,沙漠化加剧,文明也开始消退。
当然,千年佛教还是有生命力的,火者的寺院在统治者频繁更迭中,找到了自己的存亡之路,就是將佛寺变成商栈。
因为统治者更换太频繁了,西域佛教放弃了引导上层统治者的路。
西域地区的佛教,逐渐和商业融合,形成了一种以佛寺为中心的贸易网络。
佛寺还可以吸纳人口,所以这些佛寺也形成了很多寺院產业。
火者地区很多佛寺,会经营大量的田生產,然后和中原商人交易丝绸。
而吐鲁番这个地方,本身也很適合种植,所產的品质很好,所以这些佛寺的价格也很不错。
除此之外,葡萄乾、西域马,也是这些火者佛寺经营的產业,可以换取不菲的利润。
也是靠著丝绸之路,这些佛教徒顽强的生存了下来。
这在蒙古通知时期还能过下去。
蒙古人对待信仰的態度比较开放,成吉思汗的那几个汗国,基本上都对宗教不做限制。
火者佛寺的丝绸之路贸易还能维持。
但是如今叶尔羌汗国控制了火者,情况就变了。
绿教本身商业也很发达,因为它原本就是商人之中诞生的信仰。
绿教的经典其实很多地方更像是一步商业法典。
而绿教的传播范围,也都在丝绸之路的节点上,他们自然明白丝绸之路的利润。
这些绿教商人,和火者的佛教商人,產生了激烈的衝突。
结果就是,火者地区的平衡逐渐被打破,局势越发的不稳定。
原时空,大明在万历年间,因为火者的局势彻底混乱,最后选择了关闭嘉峪关,禁止任何商队往来。
至此,丝绸之路断绝。
沈一贯忧心忡忡的说道:
“这次火者使者来贡的同事,甘肃急报火者发生了屠杀佛寺的事情,不少佛寺请求內迁。”
“有官员提出要关闭嘉峪关,禁止难民迁入。”
罗万化嘆了一口气。
“子霖兄,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
其实从海洋时代开始,陆上丝绸之路的价值进一步降低。
而且从唐代往后,中亚地区的环境恶化,又被突厥、蒙古反覆蹂躪,如今绿教又大兴,关闭嘉峪关之议也不是没有道理。
苏泽说道:“我更关心甘肃的宗教问题。”
听完沈一贯也说道:
“还是子霖兄想的深远啊!”
苏泽的担忧也绝非空穴来风。
隨著绿教不断传入,西北地区的宗教衝突日益严重。
原时空,一百年后,发生在西北地区的陕甘回乱,就是民族和宗教衝突的总爆发。
这场回乱,造成了千万级別的人口损失,几乎摧毁了西部地区,其影响甚至连苏泽穿越前都没有消除。
如果火者的佛教徒被清剿,这些绿教必然会进一步往西北地区传教,这显然也是苏泽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苏泽皱起眉头,火者问题不是简单的外交和宗教问题,更是重要的民族和宗教问题。
“所以子霖兄要上书吗?”
看到苏泽抽出奏疏,沈一贯惊喜的问道。
火者使团来京,对於鸿臚寺也是一件麻烦事,如果苏泽愿意出手,他这个鸿臚寺的官员自然是很乐意的。
苏泽摇头说道:
“这件事兹事体大,我认为应该搜集陕甘的消息,再由有司共议。”
(本章完)
第367章 有司共议
第367章 有司共议
高拱内阁的办事效率,远比苏泽想象的要高。
苏泽是十月二十一日上奏的,皇帝是二十二日御准的,高拱身边的中书舍人郭准,二十五日就来通知苏泽参加阁部共议。
“郭舍人,陕甘的消息都已经传回来了?”
苏泽疑惑的问道。
他建议是请陕甘搜集火者局势和陕甘地区地下教派的情况,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搜集完毕了?
大明的驿站体系还没这么高效吧?
郭准笑着说道:
“陕甘的消息还没来及回来,但是高首辅整理了历年来陕甘的奏报,算是将情况也理清楚了。”
苏泽一下子明白了。
这就是一个强大的行政体系,对于一个王朝的重要性。
大明这套文官体系,其实放在后世也不落后。
特别是这套文书化的行政体系。
原时空,所有整体都会走向文书化的行政体系。
这套体系的好处就是,大量的文本资料被保存起来,可以给决策层提供各种依据。
就比如苏泽上奏讨论火者的事情,内阁一声令下,各地相关的奏疏和资料就搜集起来了。
这就是体系的作用。
紧接着郭准掏出一套文件说道:
“这些都是有关火者和陕甘地下教派的资料,苏翰林请现在看吧,看完下官要带回去。”
苏泽连连点头。
高拱在担任首辅后,最先对行政体系进行了改革。
除了内阁的议事规则之外,高拱也明确了阁部共议和群臣共议的规则。
比如这一次就是群臣共议,这个群臣并非是所有的大臣,而是由内阁牵头,召集有关的大臣进行商议。
高拱还要求中书廊,将本次议事的相关资料都摘抄誊抄出来,然后在议事之前交给相关的大臣查看。
议事的前提,就是大家都能对事情有一个基本的认识。
这样的好处就是内阁提前准备好背景资料,也能节约参议官员自己搜集资料的时间。
同时这类的群臣共议,最后也会在内阁的协调下,形成几套上奏给皇帝的意见。
参会群臣的多数意见会列在最前面,参会官员署名支持。
反对者将自己的反对意见单独列在其后,并且签上自己的名字。
如果无法形成多数意见,那这次群臣共议就失败,大家各自回去起草奏疏。
苏泽不得不承认,高拱这位吏部尚书是管理学的高手,这套议事方式确实更高效,也更加方便皇帝决策。
这次中书廊搜集了陕甘地区的地方官员,朝廷的巡查官员,以及兰州的肃王府有关民情的奏疏。
再加上各地卫所的军事情报,嘉峪关的火者问题奏疏,最终形成了一套资料。
苏泽越看,眉头越皱。
他反复看了两遍之后,这才将这些资料都还给郭准。
“请苏翰林明日准时去鸿胪寺议事。”
苏泽点点头,接下了内阁的议事堂帖。
——
次日,苏泽来到了鸿胪寺。
苏泽才想起来,自己好像从没有来过鸿胪寺。
王世贞出使草原以来,鸿胪寺地位和通政司一样开始提升,如今已经排到了小九卿衙门的前列,甚至有官员也已经将其列为大九卿衙门。
鸿胪寺坐落于长安右门外的玉河西岸,苏泽联系紫禁城的位置,这里大概是后世的国家大剧院?
鸿胪寺的面积不小,因为它东接迎宾馆,西接乌蛮市。
迎宾馆不用说了,就是迎接各方来贡使者的地方。
乌蛮市则是专门给外国朝贡使者做生意的地方,比如当年朝鲜使者就是在这里卖纸的。
苏泽来到鸿胪寺门口,就见到了正在迎接共议官员的沈一贯。
“子霖兄,已经有几位大人到了,你先进去吧,我还要在门外迎客。”
“对了,汝默兄也来了。”
沈一贯特意换上了一套新的官服,招呼完苏泽后说道。
虽然这一次是比阁部共议低一个档次的群臣共议,但是出席的人员规格不低。
内阁之中,教育专务大臣殷士儋代表内阁出席。
六部中,吏部、户部、礼部、兵部,也都会派遣郎中级别的官员出席。
通政邮递司,鸿胪寺也都有中层官员出席。
再加上一个倡议者苏泽,这些都是大明经常接触实务的官员,由他们进行议事,并且将结果汇报给皇帝和内阁,更能帮助决策。
苏泽进门之后,也见到了几个熟面孔。
鸿胪寺卿王世贞在鸿胪寺内招待众人。
吏部竟然是文选司的张四维出席,苏泽很快明白了原因。
高拱作为首辅出席这个级别的会议不太合适,但是高拱又要掌握会议的情况,所以张四维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户部这边,出席的是陕西清吏司傅远,苏泽在户部的时候曾经搞过马政改革,户部负责马政的就是这位傅主司,两人也算有过交情。
苏泽又见到了刚刚沈一贯提到的,自己的好友申时行。
申时行出席就更不奇怪了,首辅高拱派出了张四维,次辅张居正就派出了自己的得意弟子申时行。
文武选郎同时出席,显然这次会议的级别得到了内阁的重视。
礼部的这位郎中苏泽有点眼熟,但是叫不上名字。
通政司则派出了伺候过两任通政使的经历官徐叔礼。
鸿胪寺则是门口迎客的沈一贯了。
苏泽进门后,先拜见了鸿胪寺卿王世贞。
紧接着张四维和申时行都向他走来,其他官员也跟着两人来向苏泽打招呼。
苏泽一一行礼,刚刚寒暄了几句,就听到门外通传,殷士儋到了。
等到教育专务大臣殷士儋抵达后,众人纷纷向他行礼。
殷士儋看了一眼苏泽后,他在鸿胪寺卿王世贞的陪同下,走进了鸿胪寺准备的议事大堂。
和上次协商会议一样,这次鸿胪寺也准备好议事官员的身份桌牌。
苏泽落座后,殷士儋清了清嗓子说道:
“昨日内阁下堂帖的时候,诸位已经看过相关资料了,今日主要就议两件事,火者来贡和陕甘教案。”
“火者来贡,还是请大鸿胪先讲两句吧。”
因为是议事,王世贞只是简单稽首,接过了殷士儋的话茬说道:
“火者首领马黑麻,只要一日还是我大明的忠顺王,来贡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众人纷纷点头,王世贞这句话说的没错。
既然马黑麻还是以大明忠顺王来贡,那就说明他没有反叛,那大明接待自己册封的藩属朝贡,也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王世贞先定下调子,那接受火者朝贡的问题,就不需要讨论了。
虽然火者朝贡的合法性没有问题,但是火者的贡使却有问题。
王世贞又说道:
“但是这番火者的贡使非常桀骜,除了来贡之外,还提出两点要求。”
“一是要求我大明给某教的商人颁发敕书,也允许他们进入嘉峪关内做生意。”
“二是要求陕甘交出从火者逃亡的僧人,并且归还他们带来的僧产。”
听到这里,众人都皱眉。
敕书,就是大明颁发给藩属国的贸易凭证。
火者也有大明的敕书,但是大部分敕书掌握在火者的佛寺手里。
如今某教占据了火者的宫廷,自然要求更多的权利,争夺这些僧人手里的敕书。
但是第二个要求就很无礼了,王世贞说道:
“昨日大家也看过了,火者僧俗逃亡陕甘,都声称自己遭到了该教的迫害,这些僧俗携产逃亡,要不要收留也是我们大明的事务,火者使者此要求实在是无理取闹!”
众人纷纷点头,第二条几乎没有谈的必要了。
现在就是第一个问题了。
户部陕西清吏司郎中傅远,接着王世贞发言道:
“嘉峪关马市自从去年以来,到市商人减少了四成,互市的马驼牛羊更是减少了五成以上,西域几乎断绝。”
“如果不给某教的商人颁发敕书,嘉峪关马市就要名存实亡了。”
殷士儋和王世贞都露出严肃的表情。
丝绸之路比汉唐时期是衰落了不少,但对于缺马的大明来说,依然是重要的对外贸易窗口。
嘉峪关马市所进口的西域马,品质上要比蒙古马还要好一些,是大明军马的主要来源。
此外嘉峪关的贸易,是北方纺织业的原料来源,籽油同样也是榨油和肥皂产业的原料。
这时候礼部祠祭清吏司的郎中起身发言。
苏泽看了一眼桌牌,这位郎中名叫温辉,是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官员。
温郎中说道:
“诸位大人也看过了,陕甘地区某教猖獗,各地都有传入的奏疏,如果放任某教商人入关,后患无穷啊!”
礼部祠祭清吏司负责宗教事务,这位温郎中自然是反对的。
温郎中说道:“不仅仅如此,朝廷更应该关闭嘉峪关,禁止火者进入大明!”
这下子苏泽皱起眉头。
果然,张四维立刻反对。
“温郎中此言差矣,嘉峪关外是茫茫戈壁,虽为关,实则为塞。”
苏泽点头,张四维说的其实没错,嘉峪关又不是隔绝大明和火者的连绵长城,只不过是一座要害位置的要塞。
商人停靠嘉峪关,是因为这里是重要的补给点。
如果真要传教,大明在嘉峪关这点人手,根本不够巡视边境的,根本无法阻止火者的商人或者传教士进入大明。
张四维又说道:
“就算是封闭了嘉峪关,朝廷反失了互市的马税,但是火者的传教士同样能越关进入陕甘地区。”
张四维的话,得到了在场众人的支持。
“在下以为,梳不如堵,还不如给火者的商人颁发敕书,但是只允许他们在嘉峪关交易,不允许他们深入大明。”
张四维的意见得到了在场众人的响应。
就在这时候,殷士儋看向苏泽问道:
“子霖为何一言不发?这次共议不是你提议的吗?”
被阁老点名,苏泽只好起身说道:
“阁老,大鸿胪,诸位同僚。”
“苏某也以为张选郎所议妥当。”
殷士儋皱眉,苏泽又说道:
“不过苏某还是想要再讲两句,有关这火者传入陕甘的某教之事。”
众人纷纷看向苏泽。
苏泽说道:
“某教的来源古老,也如同佛道一样,分出很多的宗派来。”
宗教的宗派分化问题复杂,在场的都是读书人,自然明白缘由。
教派的创始人去世后,解读经书就成了活人的事情。
弟子们出于理解不同,加上各自的立场,分出不同的教派。
儒家不也一样。
王阳明死后,阳明心学不也分化出诸多流派?
“某教的教义复杂,派系众多,苏某也没能力追本溯源,将其讲清楚。”
“今日苏某单单讲一下这火者的教派。”
“这一派,重视所谓的密修,其传教士为苦修的托钵僧,最早在突厥时期就传入。”
“蒙元兴盛后,该派又深入上层,让很多东察哈台汗国的上层改信,影响力横跨整个丝路。”
“这一派,教团领袖名曰‘教长’,教长下,又有诸多的教士。”
“这些教士不立寺庙,会定期秘密召集信众修行密仪。”
“此派原本在草原传播,所以也不设宗庙,在什么地方都能结社,故而不拜寺。”
“其密仪或焚香祷告,或颂念经文,或跳舞唱歌,或鞭挞苦修,其教长更是被宣传为拥有种种不凡之能。”
“其教义也很简单,和佛家类似,以死后极乐为饵,但是也强调在世修行。”
“但是修行方法也很简答,不识字的百姓按照密仪修炼即可,传播迅速。”
“信徒需要供奉教士,而教士再供奉教长,陕甘地区也有富户献出全部家产,全家沦为教奴的报告。”
“这些教士,在陕甘称之为门宦。”
“既然叫做门宦,就已经有家族世代为门,代代为教长。”
苏泽说完,众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度难看起来。
传入西北的这一派,在某教中称之为苏菲派。
苏泽说的所有内容,都戳中了在场大明政坛精英的敏感神经。
没办法,苏泽说的太哈人了。
一个宗教,有严密的组织关系,时代传承的家族宗教地位,再加上传教简单,还喜欢聚集在一起搞神秘仪式。
上一个在中华大地这么搞的,叫做黄巾道。
(本章完)
第368章 《火者来贡和陕甘教务共议》
第368章 《火者来贡和陕甘教务共议》
在场的都是大明的政治精英。
一名现任阁臣,还有张四维和申时行这两位原时空的未来阁臣。
如果连这些都不明白,他们也走不到如今的位置上了。
中原的佛道之所以无害,是因为自我阉割了组织力。
佛门自然不说了,三武一宗灭佛后,宋代开始佛门就逐渐沦为经济组织,尽量避免参与到政治中。
道门则要更早一些。
原始道教还是很有战斗力的。
黄巾起义,三国时期汉中的张鲁政权,南北朝时期的孙恩起义,都是影响力巨大的宗教战争。
不过从南北朝后期开始,南北天师道同时提出来去组织化的改革,最大的改革成果,就是剥离了道官和普通百姓之间的联系,禁止私下组织传教。
从这之后,道教也逐渐无害化,统治者们也愿意将这些无害的神像供奉起来。
而某教却不是这种无害的神像。
教长秘密传教,就意味着民间秘密结社,这就代表了强大的组织动员能力,以及反抗官府围剿的隐蔽能力。
严密的宗教组织,就意味着强大的政治动员能力,影响力不局限一个地区。
教团和教士的世袭,也就意味着稳定的上层组织。
信众捐赠教产,就意味着强大的经济能力,教团可以向教民征税。
这就不是宗教组织了,而是强力的政治组织!
众人也明白了,为何火者的某教,表现出强烈的扩张性和排他性。
更多的教徒,就意味着更多的教会职位和更多的宗教税,教士自然想要疯狂的传教,这样可以给自己的继承人更多的遗产,壮大自己在教团内的地位。
这样的宗教组织,一旦在陕甘地区扩张开来,后果是在场众人不敢想的。
殷士儋果断说道:
“本官会上奏陛下,请颁禁教令!”
众人纷纷附和。
苏泽说道:
“殷阁老,下官还有几条意见。”
殷士儋严肃道:“速速说来!”
苏泽稽首后又说道:
“陕甘一些地区地广人稀,官府未必有能力控制这些地区。朝廷贸然清缴,效果未必好,反而会引发教众同仇敌忾之心。”
“不如先在城市发禁令,乡野不行清缴,还是以教化为先。”
殷士儋赞同的点头。
大明太大了,各地的情况都不同。
陕西在经历了唐代鼎盛后,开始逐渐走下坡路,现在除了关中平原外,剩余地区的生存环境不断恶化。
甘肃就更不用说了,只剩下兰州等几座繁荣的“孤城”,剩下地区早已经人口凋敝了。
苏泽又说道:
“这也不是地方官府的问题,而是陕甘的地貌沟壑纵横,塬土环绕,很难控制乡野。”
塬,就是黄土高原上的独特地貌。
因为风沙和流水的切割,黄土高原上会有一座座平顶的山丘。
这些地方适合耕种和居住,成为华夏文明的起源。
这些特点,让陕甘地区的聚居点非常分散,除了少数县城外,大部分乡野都处于自治状态。
苏泽又说道:
“秘术修行能蒙蔽人,盖因信众愚昧的缘故,被这些教士的障眼法蒙蔽。”
“所以还是要开启民智,才能让百姓不被蒙蔽。”
“下官以为,朝廷应该在陕甘兴办小学,派遣学官。”
听完这句话,殷士儋的眼睛亮了。
殷士儋这个教育专务大臣,就是因为苏泽兴学之议后入阁的。
但是各省对办学响应并不积极。
各省对于办学不抵触,但是苏泽将办学和商税捆绑起来,很多省对于开征商税都心存顾虑,所以除了已经确定办学的山东、山西和京畿地区外,其他地区都推进缓慢。
苏泽说完,众人都表示赞同。
理性主义是神秘主义的最大敌人。
虽然教育不可能让所有人都脱离愚昧,偶尔也会有学历高的人痴迷于宗教。
但是整体来说,随着教育普及和理性主义的发展,人们对宗教是越来越祛魅的。
此外教育还有一个能力,就是将青壮年时期管理起来。
这批最有精力最有理想,最有行动力的青年读书进学,自然就不会被宗教鼓动。
只要这些人不被宗教鼓动,就是聚集一些老弱妇孺信徒,也不可能造成太大破坏。
殷士儋立刻表态说道:
“子霖的建议很好,可以写入共议结论中。”
在场众人基本上都赞同,申时行却站起来说道:
“那陕甘地区的办学经费从何而来?”
钱从哪里来?
众人目光看向苏泽。
苏泽说道:
“这就是苏某另外一个建议,朝廷不应该封锁嘉峪关,反而应该加大开关力度,鼓励商人交易,派遣税监收取关税,用来弥补办学费用。”
“封关不能杜绝走私和传教,反而会让朝廷白白损失税赋。”
“还不如将嘉峪关打开,鼓励商人往来贸易,多抽取一些关税。”
“至于火者所求的敕书,不如直接仿照草原取消敕书贸易制度,只要纳税就能自由贸易。”
“火者的商人能来嘉峪关交易,那大明的商队也要能去火者贸易,火者也要保护大明商队的安全!”
殷士儋听完后,看向众人问道:“取消敕书贸易之议,诸位是否赞同?”
这下申时行表示支持,张四维看到申时行支持后,也表示了对苏泽的支持。
沈一贯自然也投来支持的一票,户部郎中傅远也表示同意。
殷士儋说道:
“那就作为多数意见上报,有反对的可以单拟。”
殷士儋一锤定音,这次共议的结果算是定下来。
接下来负责记录的中书舍人,将会议的结果记录下来,交给众人签名后,苏泽又手抄了一份。
等到一切完结后,苏泽又找上了殷士儋。
“殷阁老。”
殷士儋看向苏泽,他对苏泽的态度也是十分的矛盾。
他不像是其他阁臣那样,毫不掩饰的对苏泽表示欣赏和肯定,而是以一种别扭的心态看待苏泽。
这一次也是同样的,殷士儋对于苏泽的很多做法并不赞同,但是他提出的解决方案很难让他拒绝。
“阁老,为了维持陕甘的局势,还请调派一部分军队入陕甘。”
殷士儋看向苏泽,其实他也是想到这个的,只不过群臣共议人多嘴杂,涉及到军务的事情,所以殷士儋没有当众提出来。
苏泽连这个都想到了,此子果然是宰辅之材。
殷士儋应下道:
“等回到内阁后,本官会上书提醒陛下的。”
殷士儋带着群臣商议的结果返回内阁,内阁也都赞同这次共议的结果,递交到皇帝的御案上。
而苏泽返回自己的公房,拿出【手提式大明朝廷】,将这一次共议的结果塞了进去。
《火者来贡和陕甘教务共议》
——【模拟开始】——
《火者来贡和陕甘教务共议》递送到皇宫和内阁。
内阁基本上同意你的共议意见,只有张居正表示反对。
张居正认为,一旦开了朝廷补贴陕甘学政的口子,那其他省份就会有理由推迟开征商税,并要求朝廷仿效陕甘的例子,也补贴他们办学。
隆庆皇帝看完后,也对办学部分有所迟疑。
果然和张居正所言,以江南籍贯官员为首,纷纷表示反对。
嘉峪关马市并不足以补贴整个陕甘的办学费用,这有违了朝廷之前的承诺,等于是用其他省份的赋税,来补贴陕甘办学。
隆庆皇帝通过了奏疏的其他部分,搁置了陕甘学政事务。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1380。】
【若要完全通过你的协商提案,需要支付3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只要300威望吗?
苏泽自然是毫不犹疑的选择了“是”。
【威望值已经扣除,剩余威望1080点,请等待奏疏生效。】
——
回到内阁,殷士儋又有些意志阑珊。
他还在思考刚刚鸿胪寺的共议。
想到刚刚苏泽的表现,殷士儋心中五味杂陈。
苏泽帮着高拱推动实学,日后苏泽入阁后,实学又要发展成什么地步?
自己是心学门徒,可满朝之中,却没有能勘大任的。
殷士儋又回想共议时候的场景。
张四维是高拱门徒,也是实学的推动者。
沈一贯是苏泽的好友,也是实学的倡导者。
申时行是张居正的弟子,他和张居正一样,对于学术没有兴趣,但也算是倾向于实学。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些人才就是大明的未来,如果他们都倾向于实学?
殷士儋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其实从入阁之后,殷士儋有些心力交瘁。
高拱强势,他和高拱张居正在很多政见上不合,而教育的事务又没有太大的进展。
殷士儋曾经萌生过辞职的想法。
但是现在殷士儋打消了想法!
为了心学的存续,自己必须要在内阁继续待下去!
他原本就是意志坚定的人,要不然也走不到现在的位置上。
只是近来有些受挫,才萌生了退意。
现在殷士儋想明白了,为了心学的未来,他不能退!
就在殷士儋胡思乱想的时候,内阁重臣们都看完了共议的结果。
还是高拱首先说道:
“本官赞同共议的结论。”
高拱发话后,赵贞吉、雷礼也都表示赞同。
目光落在了张居正的身上。
张居正摸着胡子说道:
“本官不赞同。”
“嘉峪关马政一年收入得银元不过万元,根本不足以支持陕甘学政的投入。”
“这笔银元户部没有预算。”
“兴办学政和开征商税是一体的,如果给陕甘开了口子,其他各省闹将起来,又要如何是好?”
张居正说完,高拱也沉默了。
他虽然支持苏泽的意见,但是张居正的说法其实也不无道理。
学政和商税捆绑,也算是朝廷的国策。
因为陕甘破例,其他省自然会不满,推迟开征商税的进度。
而陕西对于开征商税也是比较抵触的。
这倒不是说陕西的商业活动有多发达,商人势力多强大。
而是陕西经常承担徭役和杂税,对于加税本能的抵触。
没办法,从明廷西北军事力量衰落开始,陕西百姓就要承担军役,防备河套地区,这也是所谓的秋防。
这不仅仅是卫所服役这么简单,还需要加征百姓捐税,来支持卫所的防御工作。
这一征就是上百年。
一直到了戚继光击溃了河套的蒙古人,这项捐税才取消。
陕西有这样的例子在前,除非其他省份都愿意缴纳商税,否则在陕西征商税是不太可能的。
就在张居正说完,殷士儋突然说道:
“张阁老此言差矣!”
“陕甘学政乃是为了防备传教!为的是陕甘百年后的安宁!”
张居正有些疑惑的看向殷士儋。
从殷士儋入阁以后,一直都非常低调,除了学政事务几乎不发表意见。
就是学政事物上,也尽量避免冲突,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但是今日怎么突然脾气火爆起来?
当然,张居正也不会让着殷士儋,而是继续强硬的说道:
“哪一省的教育不是百年大计?殷阁老何以厚此薄彼?”
殷士儋也没有继续和张居正争执,而是说道:
“这件事我当入宫面奏陛下!”
这下众阁臣的脸色都难看起来。
阁臣单独面奏,这是非常破坏政治默契的事情。
这等于将内阁矛盾向皇帝公开。
而且单独和皇帝面奏,谁知道你到底说了什么?有没有说同僚的坏话?
唐代奸相李林甫,每次在宰相们面奏唐玄宗后,都会想办法留下来独对,然后攻击其他宰相同僚,在历史上留下了口腹蜜剑的成语。
当然,阁老们还是有很多机会和皇帝见面的。
隆庆朝的阁臣,都兼任皇帝经筵官的职位,可以给皇帝讲学,这个时候给皇帝吹吹风也是正常的。
但是殷士儋公然打破这个默契,利用他和隆庆皇帝亲近的关系,强行推动陕甘学政的事情,还是让在场阁臣都不太舒服。
特别是张居正,他心中涌起怒气,但是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张居正冷冷说道:“殷阁老请便!”
在场的中书舍人们,大气都不敢哈一下。
这场争论,让高拱内阁连表面上的和平都做不到了。
大明政局,又要动荡了。
(本章完)
第369章 江南银车入京师
第369章 江南银车入京师
“子霖兄,出大事了!”
沈一贯冲进了报馆,对着苏泽说道:
“子霖兄你听说了吗?鸿胪寺共议后,殷阁老回到内阁就和张阁老大吵一架,然后殷阁老就去奏请单独面圣去了!”
苏泽听到这里脸色也一变。
奏请独对是非常破坏内阁团结的事情,殷士儋这等于是和张居正公开翻脸了!
听完了沈一贯打听到的具体过程,苏泽大概也明白了前因后果。
就在这时候,罗万化疑惑的问道:
“肩吾兄是怎么知道这么详细的?”
是啊,按理说如此机密的消息,沈一贯怎么知道这么清楚,他的描述绘声绘色,甚至连几位阁老的表情动作都描述了。
沈一贯说道:
“中书科内都传开了!”
听到这里,苏泽更头疼了。
中书科的中书舍人们是很重视政治纪律的,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李春芳内阁,大概李春芳会严格下达封口令,禁止中书舍人外传。
内阁首辅如果下了封口令,又是涉及到阁臣的内讧,中书舍人就算是偷偷外传,也不可能如此公开的泄露,甚至闹到外朝人尽皆知的地步。
高拱身为内阁首辅,又是老于政治的能臣,他是故意还是不小心?
苏泽迅速想到了答案——肯定是故意的!
让张居正和殷士儋的矛盾公开化,对于高拱这个内阁首辅是有利的。
张居正执掌户部多年,这些年来改革后户部扩权,卡着财权,对各司衙门的影响力甚至超过了吏部。
张居正在内阁的时间甚至长于高拱,而且张居正也有自己的政见,和高拱并非同路。
李春芳在的时候,两人还能井水不犯河水,但是随着高拱成为首辅,这种平衡就打破了。
暴露张居正和殷士儋的冲突,有助于削弱张居正在外朝的权威。
这“不下封口令”,就是高拱的动作了。
苏泽也没想到,李春芳离开后,大明内阁连表面上的和平都维持不住了。
难道这是系统发力?
有一瞬间,苏泽有些后悔强行通过这份奏疏了。
但是苏泽很快就摇头。
殷士儋和张居正的冲突来源已久,两人在政治立场上的根本分歧,是绝对无法消除的。
而且张居正执掌财政,殷士儋又要推动学政改革,这两点必然是冲突的。
原时空,殷士儋也是短暂入阁,后来就和高拱爆发了冲突后辞官。
只能说殷士儋的性格强硬,和高张这两个强势阁老对上,不擦出火才是怪事。
接下来就看殷士儋如何说服皇帝了。
——
到了次日,沈一贯再次来到报馆,这一次他带来了详细的消息。
“殷阁老说服陛下开放河套马市,以河套马市之利助陕甘办学!”
“殷阁老还以阁臣身份作保,他会说服陕西官员在一年内开征商税,如若不成他就辞官归乡。”
“陛下通过了殷阁老的奏请,先从内帑拨款帮助陕甘办学!”
罗万化听完也敬佩的说道:
“殷阁老是真心为了陕甘百姓啊!”
苏泽也没想到,殷士儋为了陕甘办学的事情,不惜押上了自己的政治前途。
但是苏泽很快就明白了殷士儋的操作。
所谓一年一约,他能不能留任还不是看皇帝的态度。
只要隆庆皇帝愿意挽留,殷士儋自然是可以继续留任的。
他这个态度,也是一种对陕甘官员的施压。
只能说殷士儋这么好的算计,就是不知道隆庆皇帝的寿数如何了。
苏泽摇了摇头,好消息就是自己奏请在陕甘办学的建议通过了。
系统也弹出了结算报告。
【《火者来贡和陕甘教务共议》通过。】
【朝廷在陕甘地区开设小学,在偏远地区教化百姓。】
【新式教育的逐步普及,瓦解了西北某教的传教基础。】
【某教在西北的传教受到阻碍,大量地下教会被官府捣毁。】
【但新式教育培养的大量人才,无法在陕甘地区找到足够的岗位,陕甘地区的学子不满上升。】
【国祚不变。】
【威望值+200】
【剩余威望:1290】
苏泽看向结算报告,凡事都是有利有弊。
识字率上升,教育普及也是同样的道理。
识字人口的增加,思想的传播加快,读过书的人就更容易被组织起来。
教育普及后,读过书的人自然不满足于从事原本的工作,就需要产业升级提供足够的高端岗位。
但是产业不可能永远升级下去,但是教育普及的速度却是很快的。
当社会上缺乏足够的高端岗位,来满足社会上人才需求的时候,这反而会成为不稳定的根源。
当然,这也不是现在苏泽需要思考的问题。
后世的问题,自然要后的人来操心,现在自己只要专心做大蛋糕就行了。
这时候,罗万化又问道:
“那火者的贡使,朝廷要怎么处理?”
沈一贯解气的说道:
“朝堂对待火者问题已经有了统一意见,大鸿胪自然也不客气了。”
“火者是我大明藩属国,求贡自然是藩属国的义务,但是这火者贡使藐视朝廷,对我大明不敬。”
“大鸿胪请奏陛下,严惩这火者贡使。”
“陛下仁厚,只是下令在他脸上刺配,禁止他再踏入大明一步,就将火者使团驱逐回去了。”
罗万化拍手叫好:
“好!这火者使团居心不良,朝廷正该如此!”
沈一贯又说道:
“大鸿胪又起草了一份通牒,警告忠顺王马黑麻,不得戕害火者的汉民,并且要保证在火者做生意的汉民安全。”
“陛下还有旨意,凡是中原典籍中记载过的火者古刹,皆属汉产,也不许随意破坏。”
苏泽也没想到王世贞这么强硬。
中原古籍可不缺乏对西域寺院的记录,这么一来火者大量寺院,都要归属于汉产?
沈一贯又说道:
“都察院还准备派遣巡案御史前往嘉峪关,接收被侵夺寺产的僧人状告,这些寺产火者必须要归还!”
罗万化忍不住赞道:“大鸿胪这一手实在是太妙了!”
王世贞出使多次,这一手纵横术已经出神入化了。
利用火者的内部矛盾,扶植比较弱势和无害的佛教势力,阻挡某教的传教。
苏泽也觉得王世贞这些后手十分的高明,既保存了大明不干涉藩属国内政的形象,同时又威慑了火者内部的分离势力。
沈一贯看向苏泽问道:
“子霖兄,你怎么看?”
苏泽想了想,还是当着两位友人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西域乃是汉唐故土,理应归属我大明。”
“!?”
汉唐故土是什么意思?这是要收复西域?
沈一贯原本觉得大鸿胪王世贞的强硬态度已经足够强硬了,但是没想到苏泽要比王世贞还要硬!
但是仔细一想,苏泽的说法也没什么问题。
如今大明的实力蒸蒸日上,而西域又真的是汉唐故土,哪一天朝堂真的议论要收复西域,好像也是不稀奇的。
苏泽接着说道:
“当然,这是以后的事情了。”
不知道为什么,沈一贯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刚刚真的怕苏泽抽出空白奏疏就要上奏!
虽然他也觉得如今时机不成熟的,皇帝和朝堂诸公大概也不会准许。
但是苏泽这个“苏二疏”的名头实在是太响了,他还真怕陛下头脑一热,就真的准了苏泽的奏疏,要发兵西域了。
苏泽的头脑当然也没这么热。
汉唐控制西域,都是有战略需求的。
汉代是为了夹击匈奴,唐代是为了对付突厥和吐蕃人。
大明暂时击败了草原,乌斯藏如今也算是恭顺,暂时没有强烈的战略冲动来占领西域。
所以现在要让朝廷收复西域,怕是需要海量的威望点才够。
但是这件事又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近代以后,随着民族主义兴起,开疆拓土的成本越来越高。
西域不仅仅拥有大量的资源,还是西北方向的战略缓冲地带,也是防备中亚各类牛鬼邪神传入的前沿阵地。
这必须是自己这代人解决的问题。
当然,苏泽时间还长,大可以留到自己入阁的时候解决。
现在陕甘推动教育改革,强化当地的国族认同,这是夯实根基,为了日后进军西域做准备。
——
隆庆五年,十一月。
这场西域问题和陕甘教育的争议,随着殷士儋拿出自己的政治生命作保,压下了反对声浪。
《乐府新报》上刊登了一些有关汉唐时期有关西域的历史科普文章,介绍了汉唐经营西域的历史。
罗万化又翻出翰林院的资料,暗示明初的时候太祖也有收复西域的志向,但因为国内问题缠身而最后放弃。
苏泽的门客徐渭,又以大唐归义军为原型,创作了一篇名为《归唐》的戏曲,倒是在京师风靡了一阵。
可对于京师百姓来说,西域还是太远了。
文人墨客所向往的西域,不过是对异域风情的追逐,真正意识到西域对大明重要的官员并不多。
当然,苏泽也已经很满意了,这些文章只不过是为了日后收复西域提供一些舆论基础,在人们心中埋下一点种子罢了。
京师的热点,又迅速转移到了直吴铁路公司募股的事情上。
就在十一月二日,来自苏州、松江、常州三府的江南士绅高调入京。
这一次三府士绅为了赶上直吴铁路的募资,是从松江乘船北上,然后从直沽改乘马车入京的。
三府的士绅带来了从江南募集的银元,他们将银元装在马车的箱子里。
因为京师要征收商税,所以这些马车在京师城外排起了长龙,每一辆马车进程的时候都会打开箱子给税吏检查。
当看到这么多马车,多这么多的银元后,京师都被江南的财力震惊了!
据说这一次江南士绅带来的银元就有二十万!
当然,天子脚下的京师人,都是吃过见过的。
倭银公司的募资规模还是要比直吴铁路大多了。
可倭银公司可是朝廷重视的项目,还有朝廷的特许经营权,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直吴铁路是什么?
铁路当然是好东西,但是铁路到底能不能赚钱,其实所有人都没底。
倭银公司就不一样了,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江南士绅为了一个不知道能不能赚钱的铁路,就运送了二十万银元入京,这才更说明江南的财力。
紧接着,这些江南士绅又在京师的几个会馆设宴,款待同乡。
一场宴会,能引起京师百姓的讨论,是因为这场宴会的请帖很特别。
这场宴会不是直接发请帖的,而是由顾宪成写了一封请帖,刊登在了《新君子报》上。
这份请帖上说了,无论是官员、士子、商人还是普通百姓,只要是江南籍贯的,就可以直接去会馆吃饭。
作为苏州人,苏泽和申时行还收到了专门的请帖。
不过两人都没有赴宴的打算。
罗万化对着苏泽叹道:“如今方知江南财力雄厚,果然富甲天下。”
罗万化紧接着又问道:
“可财不露白,江南士绅怎么突然如此高调?”
苏泽笑着说道:
“这还不是为了吓跑竞争者。”
合股经营,本身就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江南早就有类似的经营模式了。
苏泽说道:
“股份制度,本质上就是“财权相当”,也就是说出资多的一方掌握控制权。”
“直吴铁路对于江南关系重大,江南士绅如此露富,就是为了吓跑其他竞争者,获得直吴铁路的多数股份,掌握这条铁路的控制权。”
这下子罗万化明白了。
江南士绅挟银入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是为了显示江南的财大气粗,让其他人不要和他们争夺直吴铁路的大多数股权。
罗万化说道:
“看来他们的打算要成功了,我听说很多人都准备放弃认购直吴铁路的股票了。”
江南士绅的商业嗅觉果然是很敏锐的,竟然搞出舆论战来打压其他认购者。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十一月四日,太子朱翊钧将苏泽召入东宫,激动的说道:
“苏师傅!倭银公司的舰队归航了!”
(本章完)
第370章 散装江南之其二
第370章 散装江南之其二
苏泽见到小胖钧后,他脸上的笑意都要挂不住了,他急切的开口问道:
“苏师傅猜一猜,这次舅舅去倭国,到底换了多少银子回来?”
苏泽这次倒是没有未卜先知的办法了,他事先也没有和李文全通讯,根本不知道倭国的事情。
苏泽还是尽量往多的猜,于是说道:
“两万银元?”
小胖钧摇头说道:
“原来也有苏师傅不知道的事情!这次一来一去,舅舅足足带回来六万银元!”
听到这个数字,苏泽也吓了一跳!
六万银元是什么概念!
这仅仅是来回一趟的收入!
东亚地区,除了夏季台风季节的几个月海上风浪大不适合航行外,大部分时候都是可以航行的。
堺港的位置要比莱州港靠北,但是因为倭国暖流的作用,这里也是不冻良港,冬季也是可以通航的。
如果一次就能赚到六万银元,岂不是说一年就能回本?
不对,账不能这么算。
苏泽向小胖钧问道:
“不知道殿下有没有明细的账目?”
小胖钧立刻掏出一个简单的账单,递给了苏泽说道:
“苏师傅看吧,这就是舅舅快马送回来的明细。”
苏泽看完之后,果然不出他的所料。
最大的一笔收入,是贩运佛郎机炮的收入。
火炮这个东西,是物以稀为贵的。
第一次交易的时候能卖出高价,不代表以后都能卖出高价。
原时空,织田信长刚刚开始采购的火炮单价,是一门3000两银子。
但是在后期,一门火炮的单价就剩下100两了。
虽然100两依然是高价,但是已经没有最初的暴利了。
况且在东亚地区,倭国也不是大明一个卖家。
除此之外,奢侈品也是会随着供应增加而降价的。
最典型的就是香料了。
葡萄牙人为了香料来到东方,在稳定了香料贸易后,香料的价格一路狂跌,最后都被开除出奢侈品的行列。
葡萄牙人将所有的资源,都压注在了香料贸易上,而香料贸易的崩盘,也是葡萄牙人明明开启了大航海时代,却第一个出局的原因。
这个世界上,真正能细水长流的生意,还是能卖给所有人的产品。
就比如原时空大英的拳头产品布。
衣食住行,无论什么人都有穿衣服的需求,是布贸易支撑起了大英的日不落帝国。
只有,才能撑的起一个帝国。
要让倭银公司获得稳定的利润,还需要更进一步打开倭国市场才行。
看着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小胖钧,苏泽还是将扫兴的话吞下去。
他连忙说道:
“恭喜殿下!倭银公司才是殿下所倡,如今能获得重利,也能让陛下安心了!”
小胖钧一脸的得色。
倭银公司的收益只是一个数字。
真正到账需要等待年底分红的时候。
其实东宫产业发展至今,这些银元,对于小胖钧来说也就是一个数字罢了。
但是这次倭银公司的风头这么大,还是让小胖钧很有压力。
万一对倭贸易亏本呢?
李文全带领船队归航,还带来了大量的利润,这给小胖钧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苏师傅,这笔钱要怎么办?”
小胖钧说道:
“倭银公司的商船订单已经排到明年了,就是想要下单也没有造船厂愿意接单了。”
“没有船,招募船员水手也干不成。”
“这笔钱难道要烂在账上?”
这些年来,在苏泽的引导下,小胖钧也建立了相当超前的理财意识。
“银元藏在库房里就是浪费,金钱只有在流动起来的时候才有价值。”
这个概念已经深入到了小胖钧的脑海中,所以看着这么大一笔利润留在账上,却不能去生更多的钱,小胖钧就全身难受。
“殿下,臣倒是有一个地方。”
“苏师傅快快说来。”
“殿下,您知道直吴铁路吧?”
——
无锡会馆中。
苏州府散装,但是苏州士人好歹还共用一个苏州会馆。
但是常州府就要比苏州府还要散装了,无锡作为苏州府下的一个县,都有自己的会馆。
这几日江南出尽了风头,先是银车入京,然后就是江南之宴,引发京师对江南财力的讨论。
这一切都是顾宪成的安排。
这一切自然都是为了造势。
今日,有关直吴铁路的江南士绅们,都聚集在这里开会。
这里面有两个月前,和顾宪成一起入京的协商团成员。
也有这次押送银车入京的江南士绅代表。
面对这么多双眼睛,第一次筹划如此大事的顾宪成却毫不紧张,心中还有隐隐的兴奋。
高攀龙就不行了。
这样的场合对他压力还是太大了,刚刚他简单说了几句话就结结巴巴,对比之下,顾宪成就从容大气多了。
高攀龙也承认,自己这位好友,确实是组织的天才。
这类人,天生就有一种凝聚力,能够让人愿意和他们亲近,愿意听他们讲话,并且听从他们的领导。
只不过顾宪成毕竟还年轻,也没有官身。
最终形态,应该就是那日协商会议见过的那位苏翰林了吧?
高攀龙走神的时候,顾宪成已经讲完了他的计划。
“诸公,直吴铁路有多重要,就不要顾某解释了吧?”
“这是我们江南的第一条铁路,也只是江南铁路的起点,这条铁路最后会连接江南七府,江南的商品将日夜可达!”
顾宪成自然是在画饼,但是不妨碍众人憧憬。
越是商旅发达,越是知道道路的重要性。
松江府到吴淞口这点距离,就成了卡在松江布业脖子上的枷锁,极大的拉高了布的成本。
江南七府,都有自己产业群,很多产业还需要协调很多原料。
如果真的能建成铁路,那就能大大促进江南的产业发展。
顾宪成说道:
“江南的铁路,自然要掌握在江南人手里。”
“在下这些日子也打听了,京师经历了两次的融资,房山铁路和倭银公司,特别是倭银公司,几乎将京师的资金都吸空了。”
“按照协商的规定,直吴铁路会按照出资比例成立董事会,我们江南只要做出势在必得的样子,别人自然不会和我们竞争!”
在场众人纷纷点头。
顾宪成这套也算是阳谋了。
任何做过商业的人都知道,一家商行只有拥有管理权,才算是这家商行的主人。
这也是江南士绅对直吴铁路控制权势在必得的原因。
既然江南士绅如此财大气粗又志在必得,那和他们竞争又有什么意义呢?
反正拿不到直吴铁路公司的控制权。
而且出资人越多,那出资的总额就越多。
按照这类股份公司的分红规则,分红是按照出资比例来的。
那投资直吴铁路的收益就会很低。
计算起来也简单,房山铁路的总股本才三万银元,假设出资三百银元,就占有了百分之一的部分。
那房山铁路一年只要能盈利三千银元,这个股东就能分红三十银元。
那就是一年百分之十的收益率了。
可如果是直吴铁路,最终融资总股本达到三十万银元,那出资三百银元就只有千分之一的股份。
直吴铁路也不可能有十倍房山铁路的利润,那投资收益率就很低了。
如今京师遍地都是赚钱机会,何必要和江南士绅死磕?
明日就是正式募股开市的日子了,顾宪成送走了众人之后,就剩下了高攀龙。
面对好友,顾宪成露出得意的表情:
“云从兄(高攀龙字),这次是苏泽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这么一来,我们江南不仅仅拿到了吴淞铁路的控制权,还附送了一条直沽铁路!”
高攀龙也跟着笑起来,这一次反过来将朝廷一军,让他这个只有秀才功名的读书人十分兴奋!——
次日。
今天的大宗交易市场,门前聚集了大量等待开市的人。
这其中有等着抢购股份的江南士绅们,也有看热闹的京师百姓,有一些观望的京畿商人。
和上次的倭银公司一样,这次直吴铁路是采用不限总股本的募资方式。
这样的股票就没有稀缺性,就不能像房山铁路的股票那样,刚刚买入就能赚钱了,只能等到公司分红了。
京师的投机客也选择了观望,而真正有投资意愿的人,也在考虑收益的问题。
京师那么多投资的机会,为什么要投资直吴铁路呢?
顾宪成站在江南士绅的人群中,嘴角露出笑容。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报童聚集过来。
“号外号外!倭银公司返航!获利六万银元!”
听到叫卖声,大宗交易市场的人纷纷冲过去,报童们手上的报纸被抢购一空。
一名江南士绅也抢到了一份报纸,看到李文全携带重金返航的消息,在场众人心中五味杂陈。
其实江南和倭国的贸易是很方便的。
早在朝贡贸易的时候,倭国就是在宁波入贡。
倭乱的导火索,争贡事件就发生在宁波。
倭乱之后,江南和倭国的贸易暂停。
江南士绅自然明白对倭贸易的重利,如今被倭银公司抢先一步,开拓了倭国市场。
不少人其实也有了别的心思,铁路公司的股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本,如果现在回去购买海船去倭国贸易呢?
顾宪成看着局势不对,立刻说道:
“诸位!这可是一件好事啊!”
“倭国贸易繁荣,那日后吴淞铁路和直沽铁路的获利更多,现在可是投资的好时候!”
顾宪成算是压下了蠢蠢欲动的人,他看着大宗贸易市场的大门,祈求早点开市,不要再闹出什么幺蛾子了。
可惜天不如人愿。
在开市之前,几名大宗贸易市场的伙计,搬出来好几块大黑板。
顾宪成不知道这黑板是干什么的,这时候,大宗交易市场的掌柜的走出来,对着众人说道:
“今日朝廷有令,直吴铁路公开实名募股,诸位出资购股的,请将自己的籍贯和姓氏登记在黑板上。”
这也是原本商定的事情。
但是顾宪成却觉得其中似乎有什么问题。
可是容不得他多想,开始的钟声响起,众人冲进了大宗交易市场。
江南士绅们按照约定,开始抢购股票,可是渐渐的,顾宪成发现不对劲了。
先是一名无锡的商人,坚持要在黑板的籍贯上写无锡。
然后是苏州府太仓的士绅,要求将他的籍贯改成太仓。
很快,早有准备的大宗交易市场搬出了更多的黑板,按照各县分别登记。
紧接着,一名伙计带着唱腔喊道:
“恭喜江南太仓县!募资超过一万银元!”
这句话喊完,苏州府的治县吴县不满了,这些吴县士绅们纷纷聚集起来,也纷纷掏出银子,要求伙计也唱上这么一句!
“不好!”
顾宪成感觉到不妙。
他的计划中,江南带来的二十万银元不需要第一天就用完。
只要江南的股份占据大多数,募集朝廷要求的最低股本就行了,反正只要江南士绅能掌握铁路的控制权就行了。
可这些黑板和伙计们的唱名,直接点燃了现场的气氛。
江南七府本来就散装,各县之间还有很多宿怨。
原本被他好不容易维持的团结,被这些喊唱声给打破了。
江南各县纷纷开始抱团,盯着死敌的黑板,力争要压着对方一头。
顾宪成原本定下的策略也不用了,眼看着募资规模一步步升高,顾宪成感觉事情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等到下午快要闭市的时候,江南已经稀碎,七府的说法也不复存在,只留下江南各县在针锋相对。
有些地方甚至都不是县,比如苏州府吴县的木渎镇,就坚决要求不和吴县同列,自己也独立弄了一块黑板。
而顾宪成这个被众人推举出来的筹备会长,已经没人在意,各地方的士绅都推举了自己的领头者。
顾宪成心力交瘁,唯一的好处就是出资大头还是江南的,肉好歹还在锅里。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伙计敲着锣唱道:
“倭银公司出资五万银元!”
这下子大宗交易市场彻底安静下来。
江南虽然富,但是也不可能一个县就募资五万银元。
可江南的团结早已经不复存在了。
(本章完)
第371章 谁赞成,谁反对?
第371章 谁赞成,谁反对?
江南的团结已经不复存在。
等到十一月十五日,直吴铁路募资完毕后,江南各县都各自组成商团。
江南的出资被分散后,最大的一笔投资,则是来自于倭银公司。
这期间,顾宪成也挣扎过。
他奔走于各个商团,试图重新凝聚出一个江南整体,来对抗李文全的倭银公司。
但结果自然是失败了。
别的府的士绅们一句话:
“你们常州府先整合起来再说!”
顾宪成就无言因对了。
事情闹到这一步,他连常州府都整合不了。
常州府下的各县,都无法接受他这个无锡人来领导大家。
顾宪成十分的受挫,事到如今,他才知道要办成一件事是有多难。
顾宪成也开始明白,苏泽入仕以来,“一月两疏,疏疏皆允”的含金量有多高!
直吴铁路其实对于朝廷来说不过是一件小事,可就是办成这件小事都这么难。
但是顾宪成也是愈战愈勇的性格,他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
——
十一月十七日,各类统计工作最后完成。
直吴铁路合计募集二十六万银元。
其中江南七府合计出资十八万银元,但是分散在各县。
倭银公司出资五万银元,成为整个直吴铁路出资最多的单一股东代表。
剩下的三万银元,则由京师和直沽的部分富商士绅出资,他们自然都站在了李文全的身后。
经过确认后,李文全代表倭银公司,成为整个直吴铁路的筹备会会长,负责筹备直吴铁路。
对于这个结果,纵然有顾宪成之类的读书人不甘心,可是江南的士绅们已经争红了眼,他们宁可由李文全这个“外人”担任铁路筹备会的会长,也不愿意让其他县代表整个江南。
对此,顾宪成又出了一个新对策。
这一次江南众人不愿意再来无锡会馆聚会,顾宪成只能挨家挨户的拜访。
高攀龙跟着顾宪成,跑完了江南七府各县代表的驻地,也累的够呛。
但是顾宪成却没有丝毫疲惫的感觉。
“叔时兄(顾宪成字),这样做真的行吗?”
顾宪成笃定的说道:
“自然可以!如今的局势,说服江南士绅共同支持一件事很难,但是让大家共同反对一件事还是很容易的!”
原来,顾宪成的计划也很简单,就是在明日的直吴铁路筹备会议上,江南各县代表合起来反对李文全的所有提案。
顾宪成说道:
“武清伯世子是倭银公司的董事长,事务繁忙,他是没有精力和直吴铁路扯皮的。”
“只要大家联合起来反对,让他办不成事情,那最后直吴铁路的控制权,还是要落在我们江南士绅的手里!”
这就是顾宪成的对策。
毕竟直吴铁路的大部分股权还是在江南士绅的手里,既然无法联合起来办成事情,那联合起来反对还是能做到的。
只要大家联合起来反对,将李文全的耐心磨光,他自然会让出直吴铁路的领导权。
高攀龙有些忧虑的说道:
“叔时兄,何至于如此?我也听说了,这位武清伯世子非常有能力,澎湖殖拓和倭银公司都是他主持的,都获得了丰厚的利润,就是直吴铁路交给他筹备,只要铁路能早日修成,对于我们江南也是利大于弊啊。”
“咱们何必非要和武清伯世子争呢?”
高攀龙心里还有后一句话,何必非要和朝廷过不去?
顾宪成看向好友问道:
“云从兄(高攀龙字),你是不是觉得顾某非要和朝廷打擂台?争夺直吴铁路的控制权?”
高攀龙还是点头,顾宪成说道:
“云从兄,铁路事关重大,不得不争啊!”
“云从兄,你觉得这天底下的税,最好征收的是什么?”
高攀龙立即答道:“自然是田税了。”
顾宪成摇头说道:
“不对!”
高攀龙反对道:“田亩土地就在册上,照册征税不就行了,而且自古以来,田税就是历代的正税,自然是田税最好征。”
顾宪成说道:
“云从兄,你我都是江南士绅,你不知道避税的手段?”
“这天底下的田税是最难征的,土地虽然是定额,但是无论是士绅富豪,还是自耕贫农,都会想尽办法抵触征税。”
“而且田亩土地,产权复杂,土地丈量起来需要人手,收税还需要委派官吏,这其中的门道太多了。”
“征收田税,实则就是费时费力,不得已为之的事情。”
顾宪成说道:
“这天底下最容易征收的,其实就是商税了。”
“商人通过货殖贸易获得财富,征税所得来自于浮利,而非是田税那般从百姓手里扣食,商人抗税的反抗力度是最小的。”
“贸易增殖,最重要的就是贸易阶段,所以只要卡着贸易的节点,就很容易征收到税收。”
“比如大明在港口征收的市舶税,你见到多少抗税的?”
“还有已经开征商税的几个省,征收的都是卡口的厘关商税,对往来商人征税,这也是效果最好的征税办法。”
“说了这么多,云从兄,若是朝廷要对江南征收商税,最容易的是什么办法?”
“自然是在铁路上对货物的商品征税了!”
“而且如此命脉,若是落入朝廷手里,那江南货殖的利润,就会被朝堂得知,那朝廷就更要对江南征税了!”
听到这里,高攀龙才算是明白了顾宪成的打算。
但是高攀龙还是有些不理解的问道:
“叔时兄,苏翰林也有四民平等之论,商人从货殖获利,所以上交商税,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为何叔时兄要如此反对?”
顾宪成说道:
“若是江南的商税都用于江南,那自然没有问题。”
“可若是江南的商税,用在补贴陕甘的办学上,云从兄怎么想?”
“这天底下的事情,不患贫患不均也!”
高攀龙被顾宪成说服,既然这样,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继续和朝廷争夺直吴铁路的控制权了。
——
东宫。
“苏师傅,这些江南士绅竟然如此可恶!”
小胖钧脸色难看,直吴公司的股份中,东宫也有份额。
顾宪成串联的声势很大,李文全接到了风声之后,立刻来东宫向自己的胖外甥求助。
实际上是向苏泽求助。
被小胖钧请过来的苏泽,听完了李文全接到的消息后,也猜到了顾宪成的谋划。
只能说这位“东林先生”,不愧是原时空东林党的创始人,此君果然最擅长做反对派。
而事实上,在野的反对派也是最容易的。
他们只需要嘴炮就可以了,但是执政的人需要考虑的就很多了。
如果真的让顾宪成串联成功,李文全还真没时间和他们耗。
倭银公司要组织第二次贸易,李文全还要返回澎湖,照看一下澎湖殖拓团的事情。
这位大明国舅爷,手里可是掌控着六位数的银元。
李文全也担忧的看着苏泽。
苏泽思考了一会儿说道:
“这件事其实好办。”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江南士绅能够因为利分开,也能因为利聚集在一起。”
“要分化他们,用利就可以了。”
小胖钧皱眉说道:
“苏师傅,难道孤还要反过来去拉拢这些江南士绅?”
苏泽对着小胖钧说道:
“殿下,政治其实和做生意差不多,本身就是妥协,这是江南士绅在和我们讨价还价呢。”
小胖钧思考了一下说道:
“可舅舅也没有时间和这些江南士绅耗着啊,不能每次都这么做啊?那直吴铁路何日才能开工?”
苏泽对着李文全说道:
“世子,您懂怎么修铁路吗?”
李文全连忙摇头。
“那整个直吴铁路的筹备会,有人懂得如何修铁路,如何运营铁路吗?”
李文全又摇头。
铁路在整个大明都是新鲜事物,他们能懂就怪了。
于是苏泽说道:
“既然如此,直吴铁路就不适合由董事会运营铁路,专业的事情应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世子可以建议,直吴铁路的董事会,不负责日常的工作。”
李文全问道:“那谁来负责日常工作呢?”
苏泽说道:
“由董事会出资,雇佣专业的团队,设一专职,名曰经理,统筹负责铁路建设和运营。”
“董事会只需要负责监督,审查专门经理和其团队,并对铁路公司的预算进行监督就可以了。”
“董事会有任何决议,交给经理负责执行就行了,而铁路公司的日常运营,交给经理和其团队就行了,不需要事事都报告董事会。”
“这些江南士绅不是喜欢吵架吗?那就让他们在董事会好好吵架,只要他们不干涉具体的运营事务,铁路公司也不会出问题。”
李文全眼睛一亮,这办法非常适合目前的局势,他也不可能将全部精力都放在直吴铁路上,还不如将铁路交给专业人士来运营。
小胖钧若有所思的说道:
“苏师傅这一套,怎么这么像我们大明的内阁制度?”
苏泽吓了一跳,难道小胖钧又要偷懒?
苏泽严肃的说道:“殿下此言差矣。”
“这治国和管理一家公司可是区别很大的。”
“公司办不下去,最多就是破产,可国家若是治理不好,那可是要出打乱子的!”
“殿下日后是要入继大统的,切不可生出怠惰之心。”
听到苏泽如此严肃,小胖钧也连忙说道:
“谨受苏师傅的告诫。”
不过苏泽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毕竟以小胖钧这个年纪,总是会有偷懒的心。
可这个时代的大明,皇权是非常重要的政治力量,绝不是西方那种虚君能比的。
也正是原时空的万历皇帝不作为,才让大明的国力衰落,给明末动乱埋下了诸多伏笔。
所以苏泽一直以来对小胖钧的教育,是循序渐进的让他对政治产生兴趣,明白身为大明皇帝的职责。
同时也不会给他太大的压力,让他产生叛逆。
——
李文全在得到了苏泽指点后,也开始串联江南士绅代表。
等到十一月二十日,在李文全的提议下,直吴铁路的股东协商会议召开。
这次会议定在工部,除了直吴公司的筹备会股东们,还有工部负责铁路营造的官员,苏泽这个铁路的首倡者,自然也在出席的行列。
铁路和水利专务大臣雷礼对此十分的重视,不仅仅让工部准备了最大的公堂“节慎堂”给协商会议开会,还安排了房山铁路的代表,向直吴铁路的筹备会成员,介绍铁路建设的各种经验。
工部,节慎堂内。
苏泽再一次见到了顾宪成。
比起上一次,这位东林先生憔悴了不少。
平心而论,顾宪成这番博弈已经很不容易了。
现在的顾宪成,可不是原时空的东林先生,他如今不过是无锡的区区一个秀才,能够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足以说明他的能力了。
只可惜他遇到了自己。
若是其他人,怕是直吴铁路的控制权,还真要被这些江南士绅抢走。
这是苏泽绝对不会允许的。
铁路,是经济命脉,这可不是一条运输路线这么简单。
原时空的近代各国,都会用铁路里程来评价一个国家的国力,而铁路的货物运输量,也是非常重要的经济数据,这就是大明未来商税的税基所在。
京师到直沽,松江府到吴淞出海口,这一南一北,日后必然会成为大明最繁华最赚钱的铁路路线。
这么重要的经济命脉,是不能掌握在最反抗商税的江南士绅手里的。
果不其然,等到众人到齐之后,李文全首先说道:
“正如诸位所知,李某乃倭银公司董事长,事务缠身,澎湖、倭国贸易繁剧,难以常驻京师全程督办此铁路之建设与运营。”
听到这里,顾宪成脸色一喜,他以为是李文全自己愿意退让,这才说出这番话。
就在他准备带头鼓掌的时候,李文全又说道:
“李某近日反复思量,深感铁路修建、运营乃极其专门之事务,非吾等读书人或商家所精熟。”
“纵览在座诸公,包括李某在内,皆非熟悉铺轨、调度、管理等铁路实务之人。吾等若事事亲为,恐事倍功半,反致延宕。”
李文全吸了一口气说道:
“吾等董事会,应出资延揽真正通晓铁路营造与运营之专才贤能,组成一专门经理班子,委任其中德才兼备者为‘经理’,全权统领直吴铁路之建设与日常运营事宜!”
“李某之策,诸君谁人赞同?谁人反对?”
(本章完)
第372章 弃笔从铁路?
第372章 弃笔从铁路?
李文全这番话,也已经和很多江南士绅代表通过气了,很快就有代表站起来表示附和。
随着更多的江南士绅代表赞同,顾宪成知道大势已去。
紧接着工部的代表官员也表示支持,毕竟铁路在这个时代,是一件非常有技术的事情,如果选个外行来领导直吴铁路公司,那么负责营造铁路的工部也要吃苦。
而在场最高兴的,莫过于房山铁路的董事长范宝贤了。
如今整个大明,乃至于整个世界,都只有房山铁路一条投入运营的铁路。
那么直吴铁路要从聘请职业管理人,那也只能从房山铁路挖人了。
而对于范宝贤来说,无论是挖的是谁,这都代表了房山铁路势力的影响力控制了直吴铁路。
这正是范家一直以来追求的事情。
江南的士绅代表对此也满意。
经营铁路可和收租子不同,这绝对是个苦差事,在场的士绅代表也未必擅长。
但是如果让他们作为董事,监督外聘的经理干活,那就没什么难度了。
不就是清流言官干的事情吗?
在场的官绅代表中,本就有致仕的言官,这工作还不容易吗?
这种监督制衡工作,就是他们的老本行!
拥有权力(董事的监督权和否决权),不需要亲力亲为处理各种工地的庶务,铁路办成后还能稳定获得分红,加上铁路董事带来的社会地位。
在场的江南士绅纷纷表示支持,这场协商在唇枪舌战中开始,却在一片祥和中结束了讨论。
工部趁热打铁,立刻将协商的报告上报给皇帝和内阁。
这一次皇帝和内阁也保持了隆庆朝决策的高效,立刻批准了直吴铁路的运营模式,只等到招募到合适的“经理”,直吴铁路就立刻开工。
——
直吴铁路工部协商之后,倭银公司取代江南士绅,成为京师的头条。
倭银公司从倭国获得巨量白银的消息,让那些没有认购倭银公司的人拍断了大腿。
而那些倭银公司的股东们,则看着倭银公司的股票求购价格一路升高,计算着自己股票的新价值,乐的喜笑颜开。
十一月二十五日。
直吴铁路的董事会组建完毕。
李文全当选董事长,另外还有十三名江南士绅代表,五名京师和直沽代表,入选董事会。
李文全召开了直吴铁路的第一次董事会,很快就就通过了决议,向整个大明公开招募,适合建设运营直吴铁路的“经理”。
第二个议题则是直吴铁路的总部设在哪里。
这个议题刚开始的时候众说纷纭,江南的股东都想要将直吴铁路的总部设在自己的家乡。
李文全和北方董事则保持沉默,等到江南的董事们争到面红耳赤的时候,他们才提出来,要将直吴铁路的总部设在京师,方便和工部沟通。
李文全这个方案,迅速得到了北方股东的支持,而几个江南股东也投了赞成票。
而其他的南方股东,因为票数太分散,也没能形成多数,最后被李文全一番操作下,捏着鼻子同意了这个结果。
就这样,第二项议程也确定,直吴铁路的总部在铁路建设期间设在京师,等到铁路正式运营后,董事会再讨论总部地点。
高攀龙得到了会议消息,冲回了无锡会馆。
“叔时兄!你料的果然没错!这帮董事都是软骨头,全都遂了李文全的愿!”
听完了高攀龙的话,顾宪成却面无表情。
“叔时兄,你怎么不愤懑?”
顾宪成说道:
“当日江南士绅不肯联手,云从兄还料想不到今日事吗?”
高攀龙低下头,也对,顾宪成早就骂过了。
这一次无锡士绅可谓损失惨重。
原本顾宪成是想要获得影响力,主导直吴铁路的,却因为风头太过,引起了江南其他士绅的猜忌。
结果是无锡都没能获得一席的董事资格。
对此,顾宪成倒是十分的淡定,他整日就窝在无锡会馆中读书,也谢绝了所有人际交往。
“那叔时兄还有什么打算?”
高攀龙看向顾宪成,他知道这位好友,从来就不是轻易屈服的性格。
顾宪成放下书说道:
“我打算去直沽。”
“去直沽?”
高攀龙愣了一下,不明白好友的选择。
只听到顾宪成说道:
“我准备去报名铁路学院。”
?
这下子高攀龙傻眼了。
两人都是秀才,今年的南直隶乡试没有中举(前章勘误,顾宪成是秀才),这次来京师没能刷上声望,按理说应该是返回家乡继续读书,准备四年后的乡试。
铁路学院是什么?
高攀龙拿起顾宪成递过来报纸,铁路学院的消息登在《商报》的广告栏上,版面倒是不小,大概是铁路学校预备开张,欢迎报考之类的广告词。
什么“房山铁路资深工匠亲自授课”,“房山铁路深度合作关系,铁路现场实操学习”,“优秀毕业生自动获得房山铁路工作岗位,入学就职一条龙”。
高攀龙知道,这类的学校,江南也涌现了很多。
什么纺织学校等等,这些都是民办的学校,很多都是骗人的。
“叔时兄你?就算是此次进京受挫,也不用自暴自弃吧?”
顾宪成说道:
“我已经打听过了,这铁路学校的广告虽然有所夸大,但是办学的大同范氏,是房山铁路的董事长范宝贤。”
“《商报》也是范氏的产业,这范氏在北方影响巨大,这学校是要教授真东西的。”
高攀龙道:“可叔时兄,科举方是正途啊!”
顾宪成站起来说道:
“科举什么时候都可以考,但是铁路发展就是这么几年时机了!”
“李文全有一点说的没错,铁路是专业的事务,如果要在铁路上有所作为,必须是要懂铁路的!”
“若是我江南士绅都不懂铁路,岂不是都操持在北方人手里!?”
高攀龙看着好友,也不知道他是这次入京被打击到了,还是被铁路搞魔怔了,竟然要暂停科举去读什么铁路学校。
可他要知道,顾宪成认准的事情,就不会回头,也只能由着他去了。
——
等到了十一月底,东宫也到了放寒假的时候。
詹事府封上大印,清空了官署,东宫也停了课,准备过年了。
詹事府停课后他就不能随便见到苏泽了,小胖钧有些舍不得,但是想到不用继续读书,小胖钧又高兴起来。
但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李贵妃派遣宫人来传信,要小胖钧搬回皇宫内居住。
得到了这个消息后,苏泽更加忧心了。
“贵妃召太子回宫居住,子霖兄忧心什么?”
罗万化见到苏泽听到消息脸色难看,问道。
苏泽说道:
“近些日子有关陛下病情的消息在坊间流传,贵妃让殿下入宫陪伴,这两件事结合在一起。”
苏泽点到即止,罗万化也不是政治新人了,立刻明白了苏泽的意思。
隆庆皇帝的身体不好,所以贵妃才召太子入宫,这也是希望皇帝看到太子心情能好一点,病情能有所好转。
如果再往坏处猜测,那就是皇帝身体不太好了,要多点时间陪陪太子。
罗万化喃喃道:
“怎么会这样。”
苏泽也叹了一口气。
“李神医也束手无策吗?”
苏泽说道:
“听说李神医入宫后,至今还没有开药方,怕是陛下的病很棘手。”
其实苏泽从司礼监太监张诚那边,已经知道了隆庆皇帝的病情。
纵欲过度加上慢性疾病,以及皇帝所食的丹药毒性,摧毁了皇帝的身体健康。
而且皇帝的身体一旦好转,又立刻瞎折腾起来,李时珍不敢开药方,就是怕皇帝继续折腾自己的身体。
唯一的好消息是,大概这一次病情严重,隆庆皇帝终于怕了,总算是停了那些壮阳的丹药。
但是按照李时珍的说法,皇帝亏虚太多,需要节欲加调整饮食,才能慢慢将身体养回来。
目前看来,隆庆皇帝还是遵循了医嘱的,就是不知道皇帝本人能坚持多久了。
原时空,隆庆皇帝也是这么折腾自己身体的,稍有好转就变本加厉,最后将自己作死了。
讨论皇帝健康问题,这是一件很犯忌讳的事情,两人很有默契的结束了这个话题。
苏泽将话题转移到了报纸上,他问道:
“一甫兄,近日来《乐府新报》还没能有合适的报道吗?”
说到这里,罗万化叹一口气说道:
“好几个选题都被我否了,子霖兄能帮我参详参详吗?”
《乐府新报》搞出了深度调查新闻后,其他报纸也不甘落后,纷纷改革版面,推出了自己的新栏目。
《新乐府报》搞了一个辩论版块,会邀请很多名人写文章,就一个辩题正反发表议论。
这个板块效果很好,加上何心隐在心学内的地位,好几次的辩题都引起了京师的广泛讨论。
《商报》则搞了一个有奖竞猜的活动,每一期会在报纸上刊登一组谜语,读者可以将答案投稿给报社,每个月报社都会公布一批中奖者。
奖品其实也不怎么贵重,一般就是送几个月的免费报纸,或者一些不值钱的小奖品。
但是中奖者的名字会刊登在报纸的版面上,多次中奖的读者还会排在前列,并且公布答对的次数。
这样一来,也激发了读者的热情,每一期《商报》发行后,都会被抢购。
《新君子报》在上一次吴淞铁路之议上怂了一次,被江南士人抵制,听说每天编辑部都会接到谩骂的长信。
办报的陈于陛大概是被骂急了,在《新君子报》新增了一个版面,专门刊登名人墨客的风流韵事。
而众所周知的原因,江南这类的故事特别多。
可没想到的是,这个风流韵事的板块,却受到了读者的欢迎。
陈于陛终于也想明白了,改变了办报的策略,从原本的半文半白的报纸风格,直接对齐《商报》,搞成了彻底的白话文。
《新君子报》在得罪了自己的基本盘后,却意外的销量大增。
竞争对手在进步,但《乐府新报》的新文章还在难产。
这也难怪罗万化焦虑了。
苏泽看了一眼罗万化的选题,确实这几个报道都不尽如人意。
调查报告是很难写的。
原时空那些调查记者,可能费几个月乃至于数年时间,卧底搜集资料,最后才能写出一份有分量的报道来。
《乐府新报》又是官报,本身的立场也必须和朝廷一致,能写的题材就更少了。
新闻这东西,能不能爆火其实也很玄学,有的新闻就是能成为茶余饭后的话题,而一些深度新闻却无法引起广泛讨论。
就算苏泽是穿越者,又有系统在手,也无法保证哪个新闻能爆火。
苏泽放下选题名单,对着罗万化说道:
“一甫兄,要不然报纸上办个活动吧。”
“活动?”
苏泽点头说道:
“办个征文大赛好了,年底了报馆也有一些结存吧?搞个有奖活动,吸引读者投稿好了。”
罗万化说道:
“这个好!今年报馆的账上存下了不少银元,难道子霖兄是要学《商报》,搞个有奖竞答吗?”
苏泽摇头说道:
“《商报》是民报,搞这种活动自然没问题,而且《商报》已经搞了,《乐府新报》再搞,就是拾人牙慧了。”
“那子霖兄的意思?”
苏泽说道:
“搞一个白话文大赛吧?”
白话文大赛?
苏泽说道:
“用白话文写文章,题材和体裁不限,在年前的时候评选出十佳文章,《乐府新报》发奖金,然后将这些文章作为春节特刊印刷。”
“这样一来,报馆也不用担心过年期间的版面问题了。”
听到这里,罗万化直接叫好!
如今报纸的竞争已经很激烈了,过年期间也不能长时间停刊,罗万化也在发愁过年期间的版面问题。
如果按照苏泽这个办法,年前就可以将版面定下来了,也能让报馆的众人好好过年。
苏泽建议完,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抽出桌上一份空白奏疏。
“子霖兄你要上奏?”
苏泽说道:
“是啊,才想起一件事,报纸都已经这么发达了,这邮政也应该搞起来了。”
(本章完)
第373章 通政司新怪谈之其一
第373章 通政司新怪谈之其一
通政司内。
如今通政司的全名是通政邮递司,其职权为“掌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即负责内廷外廷的奏疏传递工作。
同时还要负责天下道路驿站的工作,将京师的文件传递到整个大明。
在此之外,经过苏泽的改革,通政司还有了海外通政署的职责,这些海外通政署还需要搜集各地情报。
可以说,如今的通政邮递司,是大明官僚体系中,所有文书流转的中枢节点。
情报就是权力。
有时候那些大人物,不过就是比普通人知道的消息多一点,所以才能做出更好的决策。
更多情况是,任何一件事如果只有“是”和“否”两个选项,而任何选项都是有利有弊的,闭着眼睛瞎选大概也不会出什么错。
李一元曾经担任过通政使,那时候通政司还是一个大九卿衙门最末尾的冷门衙门。
等到他从刑部调回来担任通政使的时候,通政司已经是一个职权庞大的大衙门了。
自从李一元到任以后,通政司的事务就像是一座小山一样,压着李一元喘不过气来。
好不容易熬到了年底。
到了十二月份,京师各大衙门陆续开始封还大印。
就是说各大衙门都开始进行年终盘点,准备过年了。
这也是通政司一年中最惬意的时光。
李一元坐在自己的公房中,无比的怀念自己在刑部的日子。
那时候自己在刑部修书,虽然也有事情要做,但是没有每日都会装满的奏疏匣匮,不需要一天天向皇宫和内阁内递送奏疏,只需要安安心心的修书就行了。
李一元翻开一份报纸,恍惚之间,自己是多久没这么清闲了?
今天他已经到衙门一个时辰了,身边的经历官还没送来奏疏,看样子今天是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了。
李一元还是觉得心中有些忐忑,他又喊来了经历官徐叔礼。
“今日有什么重要的奏疏吗?”
徐叔礼疑惑的看着这位通政使大银台。
以往这位李银台,每天早上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奏疏,今日怎么主动问起来了?
徐叔礼老老实实的说道:
“今日还没什么有分量的奏疏送来。”
听完了徐叔礼的话,李一元满脸的笑容。
他笑着说道:
“看来今日无事了!”
听到这李一元这么说,徐叔礼的脸色十分的难看。
看到这个丧气的下属,李一元心中又涌起了对前任通政使杨思忠的怨恨。
自己在通政司的时候,虽然算不上是人才济济,但是好歹也有人可用。
等到杨思忠交给自己的通政司,连徐叔礼这样的都能担任自己的经历官了。
这杨思忠不仅仅将自己坑回了通政司,还将通政司的人才全部都分配到国外去了。
一想到这里,李一元忍不住呵斥道:
“一大早就这幅样子,今日无事你反倒是不自在了?”
徐叔礼连忙说道:
“大银台,属下不是因为今日无事不自在,而是。。。”
“而是什么?”
徐叔礼只好说道:
“大银台,咱们通政司中下级的官员中有个两个忌讳,其中一个就是不能说‘今日无事’。”
“哦?说了会怎么样了?”
徐叔礼只好老老实实的说道:
“每次有人说这句话的时候,通政司就会忙碌好一阵子。”
“所以大家就是再清闲,也不敢说这几个字。”
听到这里,李一元满不在乎的说道:
“胡闹,我通政司堂堂大明九卿衙门,岂能和民间愚妇一样,迷信此等避讳谶纬之言?”
“今日无事便是无事!”
李一元说完这些,微微有些心虚,但是看到空荡荡的案牍,又觉得来了底气。
都已经十二月份了,也该清闲一阵子了吧?
就在李一元刚刚说完,突然一名官员走进来。
“大银台,苏翰林送来了一份奏疏。”
听到苏泽的奏疏,李一元立刻应激了,他甚至都不敢自己看,而是对着身边的徐叔礼说道:
“还不快去看看,如果是急奏立刻送入宫中!”
徐叔礼也是一脸的丧气,他无奈的看向李一元,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触霉头,这下苏泽送来奏疏了吧?
徐叔礼觉得不是好兆头,但是大银台发话,他还是拿起奏疏看起来。
等到徐叔礼看完,他的脸色已经比哭还难看了。
李一元涌起了不妙的感觉,他从徐叔礼手里抢过奏疏。
《请开南北邮政便民疏》
从这个题目上看,这份奏疏就会通政司有关。
果不其然,苏泽开篇就写道:
“仰赖圣明,通政邮递司业已整饬,掌内外章疏、敷奏封驳,兼领天下驿站纲维,万里王命,速递无滞。其权既重,其效已彰。”
这是肯定通政邮递司的成绩,但是接下来苏泽又提出了新的问题:
“京师乃首善之区,金陵为龙兴根本,商贾辐辏,士民云集,官绅庶众,往来不绝。两地音讯,关乎家国常情、人情伦常。”
“然今驿递之制,专供朝廷敷奏,严限官牍,庶民信函,无由通达。或托付私商,索费奇昂,迟速难保;或辗转行人,每每遗失,劳而无功。”
“值此新春佳节之前,父母悬望,妻儿相思,友人契阔,诸多肺腑之情,梗阻于路,音书断绝,实乃生民之憾事。”
“通政邮递司掌天下驿站纲维,人力物力皆备,何不因利乘便,略开一线,利国便民?”
看完这些,李一元已经涌起了不祥预感。
果然,苏泽这份奏疏,就是提出开放一部分的驿站体系给民间使用。
首先是设立民驿投递的体系。
“于现有通政所辖官驿之外,或在人员充裕之驿站内,专辟人员场所,开设‘民用邮政所’。首行于京师至金陵官道沿重镇、府县设立试点。”
紧接着苏泽又提出来了“邮箱”制度。
“于都邑闾阎、通衢之处、百姓聚居的里弄街区,设立固定专用‘民用邮政信箱’。”
“欲寄信函,贴足资费投之。邮政所每日按时统一开启收揽,依信函所书寄达之地,登簿编号,分路遣送。”
苏泽又提出“邮票”制度。
在两京之间设立民邮网络,这也是相当费钱的事情,而且增设民邮也需要雇人。
为了保证邮政体系的收入,苏泽提出寄信必须要在信封上贴上邮票,邮票由民用邮政所售出,一枚价值一黄铜币,无论远近都需要贴上一枚邮票。
贩卖邮票的收入则交给民间邮政所,用来支付递送的成本和人员费用。
苏泽又在奏疏中强调,官驿和民驿需要分开:
“严定官驿、民用二途。官驿仍专递章疏、部院火牌公文,不得混同。”
“民用邮路事务,责成通政邮递司经历官专责提调,年终呈报效率及收支细目,确保官民两便,互不相扰。”
最后苏泽又上升价值,写道:
“臣深知通政邮递司事务繁剧,然此乃便民善政,利在长远。”
“且先以两京大道为验,视其成效,若能惠民而不废公事,则渐次推广天下,以成天下邮政通衢之盛景。”
看完这些,李一元都傻了。
不是,我通政司好不容易清闲这么一个月,你苏子霖就上这样的奏疏?
通讯是基本的需求。
正如苏泽奏疏中所说的那样,现在大明对于通讯有旺盛的需求。
大明的私人通讯也是非常发达的,两京之间来信往来密切。
对于官员来说,通讯的办法还是比较多的,主要就是乡人代送和搭驿站系统的便车。
不过自从驿站体系改革后,对于夹带私信这种事情,通政司管的严了,大部分官员通讯,就只能指望本地会馆。
会馆,就承担了邮政的功能。
遇到归乡的同乡,会馆就会让他们带一些书信回去。
但是这种民间的邮政系统自然是不好用的。
首先就是这年头旅行本身也有危险,万一送信的人没能安全抵达,那信件也就遗失了。
另外这种方法也不保密,送信的人偷看信件也是常有的事情。
另外时效性也堪忧,很多信件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送达。
而且正如苏泽所说的那样,随着大明各行各业的发展,普通人对于信件递送也有了需求。
尤其是南北二京之间,官员百姓通讯,几乎成了刚需。
这时候由朝廷出面,成立一个官府的邮政机构,几乎是时代发展的必然趋势了。
可为什么是通政司啊!
李一元想到上一次苏泽提议给通政司改名,在通政司后加上邮递二字,怕是此子在这个时候已经计划上了吧!
想到这里,李一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明明是前任杨思忠埋下的坑,现在却要自己来填!
李一元又问道:“苏翰林呢?”
“苏翰林留下奏疏后就走了。”
苏泽已经留下奏疏,那通政司就只能尽快将奏疏送上去,李一元知道已经无法改变,只好硬着头皮将奏疏送入内阁。
——
——【模拟开始】——
《请开南北邮政便民疏》递送到皇宫和内阁。
内阁中分为了两派,高拱支持你的奏疏,但是张居正、雷礼表示反对。
张居正和雷礼秘密联盟,共同进退。
反对者认为建设邮递体系耗费太多的资源,就算是有邮票补贴,也难以弥补初期的成本投入。
高拱则认为一个畅通的邮递体系,能够强化南北沟通,这笔投入是值得的。
两派无法达成共识,只能各自起草意见。
隆庆皇帝留中了你的奏疏。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1420。】
【若要通过你的协商提案,需要支付4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苏泽自然是毫不犹疑的选择了“是”。
【威望值已经扣除,剩余威望1020点,请等待奏疏生效。】
看完系统的模拟,苏泽也叹了一口气。
自己这份奏疏,算是将内阁的分歧暴露出来。
雷礼竟然和张居正结盟了?
雷礼虽然不算是高拱派系的人,但是和高拱的私交不错,雷礼入阁的时候也得到了高拱的支持。
这么看来,应该是水务方面的事情,让张居正和雷礼达成了共识。
也就,水利工程是非常需要资金的,雷礼想要做事,就必须要和执掌财计的张居正搞好关系。
如今的高拱内阁,两个阵营三个派别已经初具雏形。
张居正和雷礼共同进退。
反而是内阁首辅高拱自成一派,但是靠着自己首辅身份,和张雷二人相庭抗理。
赵贞吉则游走在两派之间。
殷士儋和赵贞吉的态度差不多,但是他和张居正的争执越来越多。
党争政治的最大问题,就是凡是你支持的我就反对,政治进入到非黑即白的阶段,所有人都要被迫选边站。
自己靠着原本的人情,加上系统在手,暂时不需要选边站队。
可自己身上的高拱弟子身份在,张居正也会反对自己的奏议。
日后推动国策的成本又升高了很多。
苏泽叹息了一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随着隆庆皇帝的身体变坏,原本团结的内阁也不复存在了。
内阁都是顶尖的人精,在皇帝身体每况愈下的情况下,朝堂随时可能出现重大变故。
只有获取更多的权力,才能给人安全感。
越是动荡,这种极化越是严重,一直到所有人都选边站队完毕,然后就会开始一场浩大的政治厮杀。
成功者就会掌握全部权力,将自己的意志彻底贯彻下去,完整自己的政治理想。
这是大明内阁无法逃脱的魔咒。
好在现在的苏泽,还不需要直接面对如此残酷的厮杀。
苏泽叹息一声,看来自己左右逢源的日子也结束了,日后自己上书的阻力要变大了。
就看系统如何让这份奏疏通过了。
——
内阁。
临近过年,内阁却不像是其他衙门那样等着过年。
随着高拱日益强势,张居正和雷礼在一些议题上步调一致,高拱也感觉到了威胁。
看完了苏泽的奏疏后,高拱清了清嗓子说道:
“本官以为苏子霖此议妥当,内阁应该不会反对吧?”
高拱又用自己首辅身份,压着众人听从他的意见。
这霸道的做法让张居正一阵不适,他立刻说道:
“首辅大人此言差矣,邮政改革耗费不少,内阁还是应该好好议一议的。”
高拱似笑非笑的说道:
“那就好好议上一议。”
(本章完)
第374章 是时候升官了
第374章 是时候升官了
张居正开口说道:
“前些日子,南直隶、山东刚刚动员民夫,开启黄河水患治理工程。”
“如今朝廷的财政紧张,实在不应该将银元在这件事上。”
高拱皱眉说道:
“苏子霖只是要在南北二京之间设置民间邮递吧?这能耗费多少?”
张居正说起了水利事务,雷礼也出声说道:
“高首辅,水利也是苏子霖所倡议的,而且关系到百姓生机,乃是朝廷要务。”
“兴修水利不仅仅占用朝廷预算,还需要牵涉上下官员大量精力,这时候再进行民间邮政改革,朝廷力有未逮。”
高拱眯起眼睛,自从秋收过后,黄河治理的工程开工,张居正和雷礼在很多议题上都开始共同进退。
每一次张居正提出水利的事情,雷礼就会跳出来附和。
对于高拱这位从嘉靖朝经历过残酷倒严斗争的老臣来说,张居正和雷礼已经悄然结盟。
如今内阁的制度是这样的。
高、张、赵三位是全职阁臣,他们和原来的内阁首辅一样,对所有议题都可以发表看法,拥有票拟的权力。
雷礼和殷士儋则是专务阁臣,如果正常情况下,话题不涉及到他们管辖的领域,他们是不可以表态发言的。
只有和他们所管辖领域有关的奏疏,他们才有票拟权。
但是最近张居正似乎找到了一漏洞。
凡是内阁所议的事情,他就会扯上预算和水利问题,然后雷礼就会跳出来赞同张居正发言。
通过这种方法,张居正在很多议题上压制住了高拱的意见。
张居正和雷礼的结盟已成定局,这一次苏泽的奏疏,正是高拱用来试探阁臣们的态度。
高拱需要确定的是别人的态度了。
高拱看向赵贞吉问道:
“赵阁老您怎么看?”
赵贞吉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不掺和两边的斗争。
他说道:
“本官以为苏子霖所奏很好,但是既然张阁老说朝廷人力物力紧张,那就等到年后再议好了。”
高拱暗道老狐狸。
赵贞吉在内阁越发的不粘锅,好几次高张二人的冲突,他都摆出中立的态度。
高拱也感觉到了压力。
他虽然是内阁首辅,但是仅仅靠着他一个人,很难应对张居正和雷礼的双人联合。
这些日子以来,张居正和雷礼已经联手反对了自己很多决定。
毕竟张居正和雷礼在皇帝心中同样也有很强的影响力,两人联合反对,隆庆皇帝也要考虑他们的想法。
这对于高拱的政治威信,也是不小的打击。
看样子赵贞吉是没办法拉拢了,他也不准备在这场内阁争斗中选边站,高拱的目光放在了殷士儋身上。
其实高拱和殷士儋的关系也一般。
特别是在高拱推广实学后,作为心学宗师的殷士儋,和高拱在学术上也有巨大的分歧。
但上次陕甘教育议后,殷士儋和张居正正面冲突,高拱也尝试拉拢了一下殷士儋。
高拱也用上了张居正的办法。
高拱清了清嗓子说道:
“建立民间邮政需要识字人才,建设邮递体系也需要专业的人才,殷阁老您也说两句吧。”
高拱的转折要比张居正生硬,但谁让他是首辅呢?
高拱发话,将殷士儋也拉入到了这场讨论中。
众人的目光落在了殷士儋的身上。
高拱将殷士儋拉进讨论,显然是向殷士儋示好。
张居正也看向殷士儋。
上次殷士儋推动陕甘教育议后,张居正很自然的对殷士儋进行打压。
最典型的就是礼部的预算更难批了。
殷士儋自然也明白,这是自己强行推动陕甘教育议的后果,但他还是推着礼部推动陕甘小学的筹备事务。
当然,张居正还是明白大局为重的,而且各省的学政经费是早已定下来的,户部也卡不了太久。
表明态度后,两人的关系也暂时缓和下来。
但是现在高拱伸出手,殷士儋的态度就变得很重要了。
如果殷士儋接受高拱的拉拢,那内阁就会变成二对二的局面。
占据首辅名分的高拱,就会重新获得主动权,占据内阁的话语权。
殷士儋的内心也在犹豫。
其实和他高拱的关系也不好。
高拱推动实学,但是殷士儋是心学宗师,两人在学术上就有很大的分歧。
但是殷士儋和张居正的冲突更大。
殷士儋简单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说道:
“本官以为高阁老所言妥当,水利事务是朝廷要务,但是建设两京民邮,同样也是利国利民的事情。”
“苏子霖也只是要在两京繁华地区试行,朝廷可以命令通政邮递司试行,识字人员也可以由礼部选派。”
殷士儋说完,张居正低下头。
高拱则立刻说道:
“殷阁老所言妥当,既然既然这样,内阁各自票拟,请陛下定夺吧。”
随着众阁臣分别写上自己的意见后,苏泽的奏疏就这样送入宫中。
但是内阁之中,针锋相对的两派已经初具雏形。
这一切赵贞吉都看在眼里。
其实以往在隆庆皇帝身体好的时候,内阁也不需要这样拉帮结派的。
隆庆皇帝虽然优柔寡断,但最终还是会吸取正确的意见,遇到内阁有分歧的时候,也会召见相关大臣,听从各方的意见。
但是这一切都建立在皇帝身体还不错的情况下。
而随着隆庆皇帝的身体转差,皇帝对于内阁的奏疏不再认真的阅读。
皇帝只会看内阁中的支持票数,按照内阁的多数意见来执行。
这也是高拱和殷士儋能放下学术上的分歧,也要联合在一起的原因。
果不其然,等到了下午的时候,宫内就传来消息,皇帝批准了苏泽的奏疏。
——
坐在报馆中的苏泽,也看到了系统弹出的结算报告。
【《请开南北邮政便民疏》通过。】
【教育专务大臣殷士儋最后支持了你的奏疏,内阁票拟意见二比二,赵贞吉弃权。】
【高张内阁的分裂已经表面化。】
【由通政邮递司负责,南北二京之间的民间邮递系统组建。】
【民邮系统吸纳了部分识字人口,邮政系统拉近了南北差距。】
【大明邮政成为近代邮政业的开端。】
【通政邮递司发行的邮票,成为世界上第一款邮票,极具收藏价值。】
【国祚不变。】
【威望值+200】
【剩余威望:1040】
就在苏泽看完报告的时候,沈一贯冲进报馆说道:
“子霖兄,你的奏疏通过了!”
沈一贯看到苏泽的表情,忍不住问道:
“子霖兄你的奏疏通过了,怎么还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罗万化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苏泽说道:
“内阁的分歧是越来越大了。”
苏泽也有些迷茫。
自己使用系统,强行通过这些奏疏,是不是加剧了内阁的裂痕?
沈一贯也沉默了。
作为“消息灵通人士”,沈一贯自然是知道内阁的分歧的。
内阁的争斗,会影响到其他的衙门,最终影响到整个大明官场。
鸿胪寺就是一个例子。
这些日子,有关大同马市的弹劾也逐渐多了起来。
大同马市是鸿胪寺主导的项目,执行了这么久,自然也出了不少问题。
但是以往还能就事论事,现在攻击逐渐转向了王世贞这位大鸿胪身上。
沈一贯猜测过原因,这大概是因为在陕甘教育之议上,王世贞支持了殷士儋的缘故。
这些人未必是张居正亲自授意的,但是党同伐异,弹劾王世贞给其他官员做做样子,张居正应该也不会反对。
在这种局势下,也不乏想要靠着冲锋陷阵上位的野心家。
沈一贯想到苏泽的身份,开口问道:“子霖兄怎么看?”
苏泽也有些茫然,如今他靠着金手指,还能在继续保持中立,不介入两边的斗争。
可是随着党争加剧,他的师相高拱,必然要团结所有的力量,那还能容许自己游离在外吗?
苏泽无法给出沈一贯答案,只能沉默以对。
这神仙打架,素来都是小妖怪遭殃。
罗万化也沉默了。
这些日子,他为了报社一直在学习政治,但就连苏泽和沈一贯都对未来迷茫了。
罗万化突然说道:
“两位兄台想这么多干嘛?这朝廷总是要人做事的,咱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
沈一贯苦笑说道:
“一甫兄,这做事哪里这么容易?如果是以前,子霖兄这份奏疏在内阁不会遇到阻力,这一次若不是殷阁老出手相助,陛下也不会御准子霖兄这份奏疏的。”
罗万化却执拗的说道:
“忧这忧那,吾等又能改变什么?”
“此时只能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了。”
苏泽喃喃说道: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沈一贯也跟着说了一句,也觉得这句话充满哲思。
苏泽也想明白了,高拱和张居正的权力斗争,并没有对错之分,而是两个政治强人,必然会产生的碰撞。
原时空没有自己,双方不也在隆庆皇帝驾崩前后斗的不可开交吗?
既然没有参与到高张权力斗争中的打算,苏泽决定还是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一步一步推动计划中的改革。
沈一贯突然说道:
“子霖兄,其实朝中也有不少官员,不想要参与内阁的党争,只想要好好做实务。”
“比如大鸿胪就是这样,他也没有站队的想法,但是又被时局胁迫。”
“子霖兄,如果我们能拉拢一批这样的官员,守望互助,是不是能在内阁之争中,争得一分生机?”
这是要搞不结盟运动?
苏泽看向沈一贯,不愧是原时空入阁的人,沈一贯在官场历练多年,果然是有政治天分的。
苏泽点头说道:
“那就劳烦肩吾兄,团结一些不愿意卷入阁臣争端的中下级官员,大家可以守望互助。”
紧接着苏泽又补充了一句道:
“肩吾兄要选一些认真干实务的官员。”
沈一贯立刻说道:
“子霖兄放心!我明白这个道理!”
——
十二月十五日,隆庆皇帝突然下旨,在下个月初一,也就是正月初一召开正旦大朝会。
正旦大朝会,就是每个月一日的大朝会。
在洪武朝的时候,这相当于大明朝廷每个月的例会,朱元璋会在正旦大朝会上讨论朝政,询问各司具体的工作。
但是从朱元璋往后,正旦大朝会的作用不断削弱。。
特别是从朱祁镇继位后,刚继位的朱祁镇年纪小,朱祁镇无法议政,于是就正旦大朝会的议政内容限定为八件,全部都由阁臣拟定。
历代皇帝再减,等到了嘉靖继位的时候,已经改为五件,正旦大朝会彻底沦为礼仪性质的表演。
苏泽在穿越后的第一疏,就是取消了正旦大朝会。
正月初一的正旦大朝会,已经三年没有举行过了,今年突然要办,苏泽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这时候举办正旦大朝会,大概是为了应对外朝皇帝身体状况的流言,隆庆皇帝大概是要借此安定朝廷内外人心。
可越是这样,那些人精一样的文官越是要多想。
苏泽只能希望隆庆皇帝在正旦大朝会上的时候表现好一点,压下那些蠢蠢欲动的野心家。
苏泽也开始思考起来,一旦隆庆皇帝驾崩,朝局又会面临如何的变化。
原时空,隆庆皇帝驾崩后,张居正联合冯保,驱逐了高拱,从而开启了张居正时代。
这显然不是有利苏泽的结果。
且不说苏泽和高拱的关系,张居正这样强势的性格,在他执政时期必然要按照他的政治理想来进行改革。
苏泽就算是有系统在身,那每一次上奏的成本必然会增大。
最好的结果,还是维持如今的现状,让高拱继续留在内阁。
可如果要干涉这样的大事,苏泽就必须要换一个位置了。
毕竟以苏泽现在的职位,距离权利中心还是太远了。
一旦宫内发生什么变故,他根本就没办法第一时间知道,更别提插手影响了。
看来是时候要升官了!
可是什么职位,才能在波云诡谲的隆庆朝后期占得先机?
苏泽思考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一个位置。
这个位置好!
(本章完)
第375章 升官从四品,新道具
第375章 升官从四品,新道具
通政司内。
李一元正在头疼。
这些日子朝廷的奏疏是少了,但是苏泽月初上疏,请求开通南北二京邮政,这差事落在了通政司的头上。
但是苏泽的奏疏只说了开放官方邮政,可没说具体要怎么办。
信件要如何运送?运送到地方的信件要怎么派发?
邮票怎么收费,邮政人员如何招募?
这些全部都要通政司自己想办法。
别的不说,京师和金陵这么大的城市,如何将邮件送到收信人手里,这就是一个巨大的难题。
总不能所有邮件都放在邮局,让人上门来取吧?那样效率也太低了吧。
就在李一元头疼的时候,手下的经历官徐叔礼突然来通传:
“大银台,苏翰林来了。”
也许是李一元这两天思考邮政迷糊了,他闻言后问道:“哪个苏翰林?”
徐叔礼也愣了一下,连忙说道:“就是上疏要办两京邮政的苏翰林啊。”
听到这里,李一元立刻惊醒,他咬牙切齿说道:
“给我们通政司搞了这么麻烦的事情,他还敢来?”
徐叔礼连忙问道:
“那大银台的意思是不见?”
李一元瞥了一眼这个手下,更是确定了他的情商之低下,他挥挥手说道:
“把苏子霖赶走了,谁来帮本官搞邮政!?”
“速速请进来,将老夫的好茶拿出来!”
等苏泽来到了李一元的会客偏厅,这位大银台已经满脸笑容的在等着自己了。
苏泽连忙上前两步行礼道:
“大银台,苏某的奏疏,给通政司平添了不少麻烦吧?今日苏某是来登门谢罪的。”
李一元也是老油条了,他拉着苏泽说道:
“子霖这是哪里的话,你上疏是为了国事,我通政司乃是九卿衙门,都是为了国事计,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徐叔礼叹为观止,他不止一次听到李一元在公房内抱怨苏泽,今日又这副样子,当真是变脸高手。
两人坐下后,李一元忙着问道:
“子霖啊,这邮政是你所倡的,本官有一难题。”
“大银台请讲。”
李一元说道:
“这南北二京城市庞大,这信件如何送到收信人手里呢?总不能所有人都去邮政局拿吧?那样光是找信,邮政都要瘫痪。”
苏泽笑着说道:
“大银台,这个好解决。”
“可以按照唐代里坊的制度,将南北二京划成多个区域。”
“寄信的时候,需要写上收信人所在的区,信件送到区邮局,然后再让收件人来取。”
李一元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但是他很快又说道:
“可邮件送到两京,还要再分区,这不是还需要大量人力吗?”
苏泽说道:
“下官也有一个办法,将这些区编成数字,寄信的人要按照收件人所在的区,在信封上填写数字。”
“等到了收件的城市,按照数字归类,同样编号的信件放在一起,然后送到邮区就行了。”
“按照数字分拣,甚至连读书人都不需要,只要简单教授一些数字,任何人都能做到。”
李一元听完,越想觉得越妙,他抚掌道:
“妙啊!子霖你早点来通政司,也不用老夫想这么久了。”
苏泽喝着茶,等到李一元夸赞完毕,这才说道:
“苏某今日来,是有一件事想要请大银台帮忙。”
苏泽态度如此谦卑,李一元更是高兴,他连忙说道:
“子霖客气了!只要是能帮的,本官一定鼎力相助!”
紧接着李一元说道:“就是这两京邮政的事情,还邀请子霖多参详参详。”
苏泽说道:
“大银台,只要这个忙您帮了,这两京邮政的事情,苏某一定会出全力的。”
等听完了苏泽的话,李一元傻了。
原来苏泽的请求,是请李一元上书,将他调来通政司。
李一元觉得怪怪的。
前些日子,也有同乡为子侄求官,请李一元帮忙将人调到通政司,当时李一元是义正言辞的拒绝的。
通政司可是大九卿衙门,这种请托在李一元看来是不正之风,怎么能随意调人过来呢?
可是听到苏泽自己要求来通政司,李一元的想法是,“苏泽竟然愿意来我们通政司这个小衙门?”
李一元担忧的说道:
“子霖,来通政司是不是委屈你了?”
“如今通政司内,左右通议空缺,虽然这两个职位都是从四品,但是会不会委屈你了?”
苏泽看中的,就是通政司左右通议这个职位。
自己是正五品,升迁从四品难度不大,唯一的困难就是要越过前科的天板,毕竟前科的申时行等人还在正五品的位置上。
但是这类规则也算是潜规则,并不是官场上的明规则。
如今皇帝身体不好,政治斗争日趋严重,那打破规则的难度就要降低很多。
苏泽看中这个职位,除了官品适合之外,还因为通政司是个要害衙门。
通政司掌“掌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
通政使在宋代被称呼为大银台,这个职位其实是很重要的。
明代的通政使之所以弱势,是因为通政使主动放弃了一项权利,“封驳”之权。
封驳,就是封还皇帝的圣旨。
封驳权,就是不奉诏的权利!
唐宋的宰相权力就来自于这项权利,理论上,唐宋圣旨如果没有宰相赞同,无法变成有效力的圣旨,也就是宰相们集体反抗,可以否决皇帝的圣旨。
当然,这也是理论上而已,皇帝可以提拔自己中意的宰相,只要有宰相支持皇帝,其他宰相也没办法反抗。
宋代的中书舍人,同样也是宋代政治的核心,也是因为宋代的中书舍人拥有封驳权。
中书舍人的封驳权称之为“封还词头”。
词头是两制舍人撰拟制诏时所依据的摘由或提要,内容多为皇帝下达的有关人事任免方面的处理意见。
如果舍人对于当草制书的决策有异议,可以将词头封还,不予草制,即所谓“封还词头“。
不过封驳权到了大明,已经基本上没人使用了。
理论上,大明能使用封驳权的,有三个衙门。
分别是通政司、六科和都察院。
六科和都察院没有苏泽合适的位置,所以只剩下通政司了。
通政司还有一个好处,通政司的官员拥有出入宫禁的权利。
因为通政司需要传递奏疏,所以拥有如初宫廷的腰牌,可以进入皇帝的办公区域。
这是内阁重臣才能拥有的权利。
普通的外朝官员,就是杨思忠这样的吏部尚书,如果没有皇帝的召见,都是不能进入内廷的。
这也是苏泽看中通政司的原因。
在政局动荡的时期,大义是最重要的。
原时空,不就是张居正和联合冯保,控制了内廷,这才成功驱逐了高拱吗?
所以通政司的这项进出宫闱的权力也十分重要。
苏泽连忙说道:
“大银台,邮政乃是苏某所倡,苏某也想要为两京邮政做点事情。”
“这件事就请大银台帮忙了。”
李一元心情大好的说道:
“子霖如此忠心国事,乃是我大明之福啊!”
“本官立刻就上书,请求陛下将你调来通政司!”
“就是不知道高首辅那边肯不肯放人了啊!哈哈哈!”
苏泽微笑着说道:
“苏某想要做点实事,师相那边不会阻止的。”
听到苏泽已经和高拱通了气,李一元更是觉得这件事有把握,他又怕苏泽反悔,当着他的面起草了奏疏,然后盖上了他的大印。
——
李一元亲自上书,请求皇帝将苏泽调入通政司,负责两京邮政事务。
高拱和张居正都没有反对这份奏疏,隆庆皇帝很快就御准了这份奏疏。
不过隆庆皇帝大概是舍不得自己的好大儿,还是让苏泽继续兼任詹事府的职位,年后还要继续去东宫上课。
对此也正和苏泽的意思,皇宫和东宫都是政治中心,能两手抓自然是最好的。
就这样,苏泽出任通政司右通议。
苏泽的人物卡终于发生了变更。
首先弹出来的,是任务完成的提示。
【主线任务,升官从四品,已经完成!】
【任务奖励:橙色道具抽奖机会*1】
——宿主:苏泽——
年龄:28
籍贯:南直隶太仓县
官品:通政司右通议(从四品),詹事府左庶子,日讲官,东宫讲读。
威望:1120(每日+30)
模拟次数:每月2次(剩余2/2)
持有道具:【模范毛笔】(蓝色),【家庭装种植毯】(紫色),【翻译年糕】(蓝色),【事后画册】(橙色,剩余2/5),【飞鸽传书】(紫色),【记忆宫殿香囊】(橙色),【万病药】(橙色)。
新主线任务:升官四品。
任务奖励:每月模拟次数+1。
————
苏泽看向系统,完成任务获得了一次道具抽奖机会,每日威望增长也变多了。
唯一遗憾的地方,是每月模拟次数没有增长,要等到自己升迁正四品的时候才会+1。
不过苏泽已经很满意了。
接下来苏泽看向自己的奖励,橙色道具抽奖。
【是否开始抽奖?】
苏泽果断选了“是”。
一道橙色的光芒闪过,苏泽看到了一个发条玩具兵。
【恭喜宿主,获得道具“发条玩具护卫(橙色)”。】
【发条玩具护卫(3/3)】(橙色):重复使用道具,上完发条后,可以变化成护卫,保护宿主15分钟,一个小时可以上一次发条。
发条玩具护卫1:火枪手,拥有精准的射击技巧。
发条玩具护卫2:甲胄护卫,能够用庞大的身躯和甲胄保护宿主。
发条玩具护卫3:刺客,能保护宿主免受刺杀。
好强!
苏泽发现自己手上多了三个发条玩具。
这些玩具十分的精美,背后都插着发条。
苏泽扭动发条,火枪手护卫的四肢扭动起来,他连忙将它扔到了地上。
一落地,这个原本只有手掌大小的发条玩具护卫瞬间变大,最后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中年汉子。
样貌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样子,放在人群中都不会给人留下任何印象。
但是他穿着最新的明军制服,手里抓着一把新式的火枪,肩膀上挂着装着火药的坎肩。
剩下两个发条玩具护卫也是同样的用法,护卫可以变成一个体格庞大的甲胄战将,而最后一个则是个身材小巧灵活的刺客。
虽然看起来是血肉之躯,但实际上这三个发条护卫不会死亡,遇到敌人也会拼死保护苏泽。
等十五分钟过去之后,三个发条护卫又会重新变成发条玩具。
对于这次的抽奖结果,苏泽自然是十分的满意。
一直以来,自己都缺乏有效的自保手段。
毕竟在大明朝,一个文官蓄养死士还是太哈人了。
现在有了三个不用担心忠诚度,也不用吃饭的死士,虽然一个小时只能使用十五分钟,但是只要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这十五分钟也足够了。
而且这三个玩具兵,可以随时收进系统空间,使用起来十分的方便。
——
升官从四品,苏泽并没有按照官场惯例庆贺。
没办法,这次升迁实在是过于仓促。
而且申时行比自己还要早登科一届,现在官位以及被自己超过,这时候再庆贺也有些尴尬。
当然,知道消息的众好友,还是送来了贺礼,而一些和苏泽有关系的官员也送上了贺礼。
这些贺礼都被赵令娴一一登记下来,关系比较疏远的过年期间由苏泽亲自上门回礼,关系亲近的就要等到下一次别人家有喜事,再送上同等价值的礼物了。
这些事情有妻子操持,倒是不需要苏泽操心。
但是年前还有一件大事,就必须要苏泽亲自去办了。
如今内阁的分歧已经是官场人人皆知的消息了,苏泽再也无法和往常一样左右逢源了,所以这次他必须要站队了。
提着妻子准备好的礼物,苏泽在小年前来到了高拱的门前。
这一次苏泽也没有走后门,而是和其他等待拜见的官员一样,从正门送上拜帖,然后在正门前等待了一会儿。
高府的管事算好了时间,亲热的将苏泽迎接进了高府。
(本章完)
第376章 正旦大朝会
第376章 正旦大朝会
这一次苏泽大张旗鼓的在年前拜会高拱,这就是明确自己的站队。
这也是必然的选择。
而这一次高拱也没有在书房见客,而是在家中的会客厅中正式见了苏泽。
苏泽拜见高拱后,又送上了过年的礼物,高拱拉着苏泽坐下。
“师相,弟子是怕过年期间您家的门楣被踏破,所以提前来拜访了。”
高拱露出笑容,招呼苏泽坐下。
高拱询问了一下通政司的工作,苏泽将自己在两京分区,设置邮编的计划说了一遍后,高拱赞叹道:
“还是子霖有办法,如此一来信件就能顺畅的送到收件人手里了。”
苏泽又说道:
“师相,其实最好的办法是给街道也统一命名,并且给每一个街道编写门牌编码,每日派遣邮政人员上门送信。”
高拱立刻说道:
“如此一来,岂不是邮局可以掌握区内所有的户籍情况?”
不愧是高拱,政治敏锐性果然了得。
在原时空,邮政在任何国家都是国营的。
而且在很多国家,政治权力都是通过邮箱来实现的。
寄送账单,选票,各类政府文件的送达,都要通过邮箱。
很多小镇,可能没有医院,但是一定会有邮局。
邮政体系的建设程度,可以看做一个国家衡量国家现代化的标志。
这也是苏泽选择去通政司做官的原因。
不过高拱是堂堂内阁首辅,也只是简单过问了一下通政司的公务,接着高拱说道:
“子霖,你对时局是什么看法?”
这场拜访的正戏来了,苏泽谨慎的说道:
“师相,如今外朝局势混乱,人心不安,只是希望正旦大朝会能安定人心。”
高拱叹气说道:
“难啊。”
苏泽小心的问道:
“师相,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高拱低声道:
“本月初,陛下在宫内晕厥了一次,是李神医施针救了回来。”
苏泽的脸色也严肃起来。
对于皇帝来说,昏迷不是简单的事情。
昏迷就代表失能,一个随时可能昏迷的皇帝,如何保证他的所有判断都是正确的?如何保证他的所有决策都是清醒状态下做出的?
如何确保这道圣旨是皇帝的真正意志?
皇帝身为大明政治中心,这些问题都会导致严重的后果。
高拱接着说道:
“内阁的一些人,总是急着进行财政改革,可是如果只是改革财政却不革新吏治,那财政一时舒缓,也不过是饮鸩止渴。”
“子霖你怎么看?”
苏泽明白高拱说的“一些人”就是张居正了。
这是高拱在向自己说明自己的施政纲领。
不愧是做过吏部尚书的,高拱看问题的角度果然犀利。
历史上张居正为了推动财税改革,也用了不少错误的人,而且一刀切的改革也造成了很多问题。
张居正唯一涉及到吏治的改革就是考成法了,但是在张居正死后,这条法令首先被废。
所以说,高拱和张居正,其实对于税制改革是有共识的。
大明的田税过低,但是百姓承担了大量征税以外的负担,比如无休止的官府徭役,再比如各种苛捐杂税。
两人都赞同进行一条鞭法的改革,合并徭役杂税,但是分歧在于张居正认为应该先改革税制,而高拱则认为应该先进行吏治改革,再改革税制。
高拱说道:
“财计乃是国之大事,政令不能出一门,如何变法?”
高拱的施政纲领,明显更符合苏泽的立场。
苏泽说道:
“师相一针见血,弟子也是这么想的。”
高拱高兴的说道:
“子霖你能这么想,老夫很高兴。”
“如今我大明吏治上最大的问题,就是阁部职权不明。”
“内阁名义上是政令要枢,却对六部九卿衙门缺乏直接的管理权,而且各部衙门职权多有交叉重迭,政令不能通达。”
“地方上官府缺乏人手,子霖你的吏科改革是一个好办法,老夫也准备在年后推动更多的省开征商税,进行吏科改革。”
“等这些条件都成熟后,再行财税改革,这才是最好的办法!”
苏泽以往也没有和高拱如此深入交谈,了解他的施政纲领。
他也没想到,高拱的想法竟然有如此的前瞻性。
阁部权力之争,是原时空万历朝政治斗争的一条暗线。
万历朝以及明末政治的衰败,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内阁和部院大臣之间的激烈政治斗争,导致朝廷中枢失能。
自张居正后,大明就再也没能出一个强势的首辅,朝廷政策被党争拖累,总是在左右摇摆下虚耗。
而隆庆朝由于种种特殊的原因,倒是没有出现部院大臣压过内阁大臣的情况,但是高拱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其实根子上的问题,还是大明内阁名不正言不顺。
内阁本来只是皇帝的咨询机关,逐步掌握了议政的权力,但是政治地位上却还是参谋机关的地位。
遇到强势的内阁还行,一旦遇到不够强势的内阁,或者不够坚定支持内阁的皇帝,大明中枢很容易陷入到党争的混乱中去。
苏泽似乎明白了高拱的改革思路,他试探性的问道:
“所以师相的想法,是要让阁臣成为‘真宰相’?”
高拱露出一个“知我者子霖也”的表情,然后就端起茶杯不再说话。
好家伙!
没想到高拱竟然也是一个隐藏的“反贼”啊?
恢复之前宰相的权力,这可以看做是对皇权的挑战。
既然已经明白了高拱的心意,苏泽说道:
“师相,弟子愿效犬马之劳。”
高拱脸上挂着笑容说道:
“阁部的事情,子霖不用操心,你好好做好通政司的事务就好了。”
苏泽有些感动,这是高拱不愿意自己涉入到自己和张居正的争斗,以免脏了苏泽的羽翼。
高拱继续说道:
“过完年后,就是春闱大计了,老夫准备举荐你为同考官。”
“等过完年后,你就忙着春闱就行了。”
春闱就是会试了。
过完年,也就是隆庆六年,这又是一个会试年份。
会试设置主考官两人,考上的进士会奉主考官为座师。
大明会试主考官,一般以进士出身的大学士、尚书以下副都御史以上的官员出任。
也就是,至少要到六部侍郎这个级别,才可能担任主考官。
但是主考官之下,还有同考官。
同考官一般在八到二十人,在隆庆朝的时候,同考官也限定在翰林出身的官员才能担任。
而按照官场的惯例,也只有担任过同考官的官员,才能在日后的春闱中担任主考官。
这其实也是翰林清贵的原因之一,翰林出身的高拱和张居正都担任过春闱的主考官。
而赵贞吉也是翰林出身,但是他做了同考官后不久就被罢官,没能担任春闱的主考官,所以在内阁三辅臣中处于弱势。
雷礼就更惨了,他只是进士不是翰林,没有担任同考官的资格。
可以说,一个官员能不能担任一次春闱主考官,就决定了他能不能有自己的门生弟子,能不能成为一个独立政治派系。
高拱让苏泽在春节过后担任春闱同考官,这是为了他日后担任主考官积攒资历。
拜别高拱,苏泽老老实实的返回家中。
现在他的身份敏感,剩余的阁老就不能再去拜会了,最多就是在过年期间去赵贞吉家见一下亲戚。
隆庆五年的腊月十分的忙碌,京师的中高层官员几乎在这个月内完成了站队。
而整个京师内的对立情绪也越发的严重,苏泽和好友们,也感觉到了凌冽的寒意。
——
正月初一,紫禁城。
正旦大朝会的上朝时间非常早,而京师正月是十分寒冷的。
停办了三年的大朝会,这一次又是皇帝为了破除他身体不好的言论特意举办的,有司衙门对官员发出严令,凡是所有在京官员,不论官职大小一律都要上朝,凡是来京述职的外省官员也必须上朝。
这一次的正旦大朝会,上朝的人有上千人。
这样规模的大朝会,官员的护卫随从足足有几千人。
骑马和坐马车是不可能了,那是阁部大臣才有的殊荣,苏泽这样的从四品官员,凌晨就要从家里出发,前往紫禁城集合。
比起刚穿越的时候,好处是苏泽的宅邸距离紫禁城很近,他可以稍微晚点出门。
赵令娴帮着苏泽整理官袍,又将一个小巧的汤婆子塞进苏泽的怀里,苏泽在寒风中和妻子道别,领着随从向紫禁城走去。
正旦大朝会开始的时间是“昧爽”时,即天刚刚破晓之时。
钦天监官员已经算好了今日的“昧爽”时,百官提前在午门前等待。
苏泽看着高高的午门,午门有三个门洞,分别是皇帝所通行的御道,御道左右是当值的将军,校尉等保卫依仗人员进出的通道。
等到午门上的太监喊道:
“吉时已到!”
远方天空出现金色的阳光后,在场的文武官员绕道午门侧翼,从左,右掖门进入。
午门上有一座楼,名为五凤楼,守门太监接下来敲响钟鼓,敦促百官进入皇宫。
文武官员进入午门之后,先要在金水桥南按照品级站好队伍。
苏泽已经是从四品了,他站在文官队列的靠前部分,等着鸣鞭的太监抵达。
两名太监手持长鞭,鞭子挥舞起来后破开空气,发出尖锐的鞭鸣,
文官由内阁首辅高拱为首,武官则由定国公徐文壁为首,按次序过桥。
队伍来到奉天门丹陛之前,此时文官在左,武官在右,两队相对而立,站在御道两旁,等待皇帝到来。
皇帝的座位设在奉天殿廊内正中,称之为金台。
再一次体验正旦大朝会,苏泽不得不承认,这种大型仪式确实能营造出一种神圣感,这也是彰显皇权最好的方式。
就在苏泽胡思乱想的时候,韶乐想起,一群鸿胪寺官员引着御驾出现在群臣视野中。
苏泽见到了好友沈一贯,鸿胪寺也是各种典礼仪式的操办者,紧接着鸿胪寺官员的是皇帝身边的太监,等到皇帝的金銮出现,阳光已经撒在了紫禁城内。
苏泽看清楚了金銮御驾上的皇帝。
这位正值壮年的天子,身形仿佛又清减了几分。
朝臣们眼尖地注意到,那象征至高无上的赤色龙袍似乎也显得有些空旷。
皇帝的面颊苍白中透着一丝病态的潮红,远不如往昔容光焕发。
在场的聪明人,都看到了皇帝的虚弱,看来隆庆皇帝希望通过这次朝会,想要彰显自己对帝国统治力的计划是失败了。
接下来,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在太监的簇拥下,皇帝进入大殿内,苏泽这个从四品的官员,也在一群侍卫的引导下进入大殿。
五品是个分水岭,五品和五品以下的官员,只能站在大殿外。
超过正五品的官员,就有资格位列在这大殿中。
苏泽是从四品,所以站在大殿的角落中。
几道目光落在苏泽的身上,苏泽知道这是负责维持秩序的御史。
殿中御史负责纠察殿上群臣的礼仪,失仪的大臣可以当场弹劾。
苏泽知道自己和御史的关系不好,所以他标标准准的按照上朝的礼仪执行,倒是没被御史抓到把柄。
隆庆皇帝升座后,钟磬齐鸣,响遏行云。
正旦大朝会的内容都是准备好的,先是内阁首辅高拱领着阁臣说上了几句吉祥话,然后就是阁臣汇报隆庆五年岁入盈丰、四境安宁。
这些奏对如同照本宣科,内容流于表面,只图场面上过得去。
这让苏泽想到了前世的年终总结,仪式感大于实在意义。
相比奏疏本身的内容,群臣其实都是观察皇帝。
当然,这大殿内的群臣不可能直视皇帝,要么用余光打量,要么听皇帝的声音。
每起奏对,皇帝都缓缓颔首,偶尔嘴唇微动,低应一声“知道了”。
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紧挨御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微躬着身,再由他洪亮地传谕下来。
奏事完毕,各部院主官轮流上前,再说一些大明江山永固之类的吉祥话。
最后就是皇帝讲话,这场朝会就要结束了,苏泽见到隆庆皇帝慢慢的站了起来。
就在他刚刚开口,身体猛烈的摇晃了一下,身边的冯保连忙扶住他。
这么大的动作,自然被群臣注意到。
在群臣惊诧的眼神中,隆庆皇帝最终还是稳住了身体。
但是他额头的汗水,晕染开了脸颊上的红妆,露出惨白的肤色。
他嘴唇蠕动,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冯保小心翼翼的扶着皇帝坐下,隆庆皇帝闭上眼睛。
冯保则将耳朵贴在他的嘴边,紧接着冯保拿起龙椅边上的圣旨,迅速宣读完毕。
太监们簇拥着皇帝,匆忙向后宫而去。
等皇帝离开后,整个大殿立刻炸开了!
(本章完)
第377章 皇帝失语
第377章 皇帝失语
高拱从重臣的队伍中走出来,大声喊道:
“殿中御史何在!”
几名殿中御史匆忙走出来,高拱立刻说道:
“妄议龙体者,意图动摇国本,殿中御史还不履职!?”
听到高拱这句话,在场众臣立刻安静下来。
殿中御史则提起笔,虎视眈眈的盯着群臣,这下再没人敢多说话了。
高拱立刻定了调子:
“诸位也看到了,正旦大朝会已毕,龙体无恙!”
苏泽内心翻了一个白眼,但是高拱这句话倒是也没说谎。
隆庆皇帝好歹也是完成了正旦大朝会的全部流程,最后宣读圣旨请身边太监代劳,这其实也是正常的流程,先帝嘉靖就不爱自己念圣旨。
好歹皇帝没有当着群臣的面昏倒。
高拱继续说道:
“诸位都是朝廷肱骨,我大明国本早定,自当知道不必忧虑!”
这句话就有水平了。
即使皇帝出问题了,但是太子已经确定了,高拱的潜台词是即使皇帝出问题,大明的权力继承也是稳定的。
果然这句话说完,群臣的表情也舒展开。
最后高拱说道:
“近日来京师火灾频发,本官和诸位阁臣轮流值守在内阁,各有司衙门也要派人留值。”
这等于是宣布进入紧急状态。
虽然高拱没有承认皇帝的身体有问题,但是群臣又不是瞎了,宫中的消息也终将传出来的。
只不过隆庆皇帝的身体恶化太突然了。
高拱这一番操作迅速安定了人心,在场的所有大臣都是顶尖的人精,大家也都明白,大明的朝局已经进入到了一个新阶段了。
接下来高拱又请来司礼监的秉笔陈洪,以皇帝名义赐予上朝群臣新年礼物,然后宣布解散了正旦大朝会。
苏泽等一众大臣退场,但是内阁辅臣们却留在了大殿之内,看来是准备进宫查看皇帝的状态。
苏泽心中也有些感慨。
皇帝身体出问题,内阁争权,司礼监内也暗流涌动。
大明最高权力的三个核心,皇帝、内阁、司礼监都出了问题,李春芳内阁时期的稳定风向立刻就变了。
大部分的大臣,包括苏泽在内,自然是怀念那一段政治稳定的黄金时代的。
但是依然有不少人更喜欢这样动荡的时期,毕竟混乱才是上升的阶梯。
至于朝局会走向何方,这方世界的历史也已经被苏泽改变太多,苏泽自己也看不清前路了。
——
正月初三,几道政令从皇宫内发出。
李时珍担任太医令,并且代表太医院公布了皇帝的身体状况。
李时珍的诊断结果是“陛下阴阳失调,又感风寒”,治疗方案是调摄静养,只开了一些简单的药物。
这个诊断结果倒是让朝廷上下安了心。
李时珍是当世的神医,他的诊断结果自然是准确的。
虽然这份诊断结果肯定还隐瞒了很多内容,包括皇帝身体“阴阳失调”的原因,以及皇帝还有没有其他疾病。
但这都说明皇帝并不是能立刻致死的急病。
如果是这样的话,权力交接就不会太剧烈,对朝政自然是好结果。
紧接着,隆庆皇帝又颁布圣旨,由太子朱翊钧代替皇帝出席上元灯会,同时又以锻炼太子为由,将今年的春耕礼也交给太子主持。
这两件事算是暂时安定了外朝人心。
紧接着,皇帝再发圣旨。
今年的会试,以内阁首辅,大学士高拱为知贡举。
内阁次辅,大学士张居正为总裁官。
吏部侍郎吕调阳,出任副总裁官。
又列出了二十名阅卷官,都是翰林出身的官员。
除了苏泽自己外,自己的几位老熟人,张四维、申时行都被塞进了阅卷官的名单之中。
这份名单也同样充满了政治博弈。
知贡举是名义上的主考官,主要负责科举方面的统筹工作,并不是直接的考官,也不负责出题批改之类的事务。
所以知贡举虽然名义上也是考生的座师,但其实论亲近程度,是不如总裁官的。
按理说,高拱是应该做这个总裁官的,而不是让给自己的政敌张居正。
但是苏泽又很快明白了高拱的心思。
总裁官、副总裁官和阅卷官,在会试期间是要“锁院”的。
也就是说,从出卷一直到会试批改结束,他们都要在贡院里锁着,不能和外界沟通。
张居正出任总裁官,那从二月到三月这段日子,他都要被锁在贡院里。
一旦隆庆皇帝在这段时间出现什么意外,张居正就无从应对!
不愧是玩政治的老手!
而副总裁官吕调阳,在高拱担任吏部尚书的时候,就是他的吏部侍郎。
吕调阳是妥妥的“高党”。
这样一来,也能削弱张居正这个“座师”的影响力。
而这份阅卷官名单,也同样是各方势力的大佬,给自己看中人才的镀金名单。
能够入选阅卷官,差不多等于是准重臣的名单了,等到有了主考官的资格,担任一届主考官,差不多就能入阁了。
大明朝的高级官员升迁就是如此的迅速。
比如张居正,他在嘉靖三十八年,刚刚从正七品的翰林编修,升为六品右春坊右中允。
三年后,嘉靖皇帝驾崩前,他就升任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
接下来等到隆庆皇帝继位后,张居正就立刻入阁。
苏泽比起这些“前辈”来说,也不过是稍微走得快了一点,出名更早一点罢了。
——
正月十五,今年的上元灯会比起去年规模要小了一些。
灯会上,也多了一些祈福祈寿的吉祥符号,百姓也会购买寿字符,在家中祷告为皇帝增寿。
京师百姓自然知道摊上隆庆皇帝这样一个皇帝的不容易。
隆庆在位期间,解决了北方边患问题,发展京师工商业。
更罕见的是,隆庆皇帝在位期间没有折腾,不像是他的父皇那样兴修宫殿道观,京师百姓安宁了很长时间。
其实大部分君主只要不折腾百姓,好好呆在宫里,百姓的生活都能变好的。
再加上苏泽一系列发展工商业的改革,让京师成为北方工商业的中心,更加的繁荣。
普通百姓记不住那么多的政策,他们会将统治者的名字挂在繁荣之前,以后都会将君主和这段蓬勃发展的黄金时代联系起来。
有关隆庆之治的说法,在民间迅速传开。
当然,官方是不认可隆庆之治这种说法的。
皇帝还没龙驭宾天,说什么“隆庆之治”是不是在咒骂皇帝死?
等过完上元节,苏泽就被召入宫中。
召见苏泽的自然不是隆庆皇帝,而是太子朱翊钧。
自年前开始,太子就从东宫搬回皇宫,年后詹事府也暂停了经筵。
苏泽能被召入宫中,是因为他是通政司的官员,拥有出入宫闱的凭证。
而从正旦大朝会后开始,普通官员就不能出入宫闱了。
苏泽不由得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而高兴。
等见到了小胖钧,少年太子的脸色比年前难看了不少。
“苏师傅!”
也许是这些日子承担了太大的压力,小胖钧见到苏泽就眼眶微红,苏泽也有些真情流露,他连忙对着太子说道:
“殿下,外面风寒大,还是进屋再说吧。”
小胖钧揉了揉眼睛,也知道外面人多嘴杂,于是拉着苏泽进入太子寝宫之内。
身边的亲信太监张宏屏退了左右,小胖钧才开始说道:
“苏师傅,父皇在正旦大朝会后就失语了。”
苏泽也是一惊。
他猜想过皇帝的病情,却没想到严重到这个地步。
“李太医怎么说?”
小胖钧说道:
“李太医说,父皇是风疾发作,他施针及时,没有留下其他后遗症,但是失语需要长时间调养才能恢复。”
苏泽这下子明白了,隆庆皇帝是在正旦大朝会上中风了。
只不过因为抢救及时,所以后遗症就只有失语,并没有造成其他的后果。
当然,对于皇帝来说,失语是很严重的事情。
“陛下还能手书吗?”
小胖钧连连点头说道:
“手书没问题。”
“那就好。”
“苏师傅,孤应该怎么办?”
苏泽看向自己的弟子,如今的朱翊钧,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他首先说道:
“殿下,陛下只是生病了,好好调养是能康复的。”
这句话自然是安慰人的话,但是听完之后,小胖钧明显高兴了一些。
苏泽接着说道:
“殿下要做的,就是侍奉陛下汤药,及时向御医了解陛下的病情。”
“剩下的事情,就请皇后和贵妃安排就行了。”
“母后母妃?”
皇后是陈皇后,贵妃就是小胖钧的生母李贵妃了。
按照大明的政治惯例,一旦隆庆皇帝去世,那这一后一妃就会自动升格为两宫太后。
在这种时期,因为皇帝的遗旨是需要太后确认的,太后就具有巨大的政治影响力。
小胖钧连连点头说道:
“母后和母妃那边,孤日日都去请安。”
苏泽点点头,只要做好这些事情,小胖钧这个太子就安全了。
苏泽接着又安慰了小胖钧几句,又给他安排了一些功课,又承诺会带一些解闷的书籍报纸给他,这才从宫中离开。
皇帝失语,这可是非常严重的政治事件。
皇帝作为皇权的执行者,如果他无法将自己的话说出来,那皇权就有可能被其他人控制。
就在苏泽回到了自己通政司的公房后,窗户外传来咕咕咕的声音。
苏泽打开窗户,胖鸽子飞进了屋内。
这胖鸽子落在桌子上,看着苏泽发出一声“咕”声。
这胖鸽子最近也不知道抽了什么疯,竟然喜欢吃上了陈米。
而且它还有讲究,咕一声就是一年的陈米,咕咕两声就是两年的陈米。
好在这胖鸽子基本上也就只会咕一声,苏泽掏出一袋子去年的陈米,胖鸽子这才伸出腿,任由苏泽解开信笼。
这是从皇宫内飞出来的信。
寄信的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张诚。
张诚的信中,也说明了皇帝的身体状况,正旦大朝会后隆庆皇帝就失语了。
失语以后,隆庆皇帝的性格越发的暴躁,就连司礼监秉笔陈洪都被皇帝打骂过。
现在只剩下司礼监掌印冯保还能呆在皇帝身边。
冯保面对皇帝的打骂都能忍受,日夜不停的陪伴在皇帝身边,获得了皇帝的信任。
如今冯保日日夜夜都值守在皇帝的寝宫之中,甚至将司礼监的大部分事务都让给了陈洪。
而陈洪趁机在司礼监专权,开始不断的排挤张诚。
张诚向苏泽求助,询问自己要如何自处。
苏泽皱起眉头,冯保果然是老狐狸啊。
越是皇帝虚弱的时候,他越是贴上去,让隆庆皇帝离不开他。
至于司礼监的权利,司礼监的权利本身就是皇权的延伸。
苏泽提起笔,他也给张诚写去了建议。
他的建议也很简单,既然冯保已经垄断了皇帝身边的位置,这时候张诚也已经挤不进去了。
病人是十分敏感的,张诚强行凑不过去,反而会引起皇帝厌恶,并且让冯保警惕。
所以苏泽给张诚的建议,如果挤不进皇帝的身边,那就凑到陈皇后和李贵妃的身边,利用这段时间。经营好和未来“两宫太后”的关系。
对于张诚这样的聪明人来说,这些话已经足够了。
一旦皇帝驾崩,太子年幼,皇权就会转移到“两宫太后”的身上。
张诚只要能在两人这边取得信任,那新朝的司礼监中,就永远有他的位置。
等到胖鸽子飞走之后,苏泽看向皇宫方向,一抹阴云罩住了皇宫的角楼。
——
皇宫,内阁。
天黑之后,内阁燃起灯火。
从正旦大朝会后,内阁中始终有两位阁臣值守,今日是张居正和赵贞吉值守。
一名老者,在一群太监的簇拥下,来到了内阁。
“李医令,龙体如何?”
见到老者,张居正和赵贞吉连忙问道。
这老者正是新任太医令李时珍,他在正旦大朝会后果断给皇帝施针,抢救下了皇帝,立刻获得了皇帝的信任,被火线提拔为太医令。
李时珍斟酌说道:
“今日陛下进了汤药,脉象也已经平稳一些。”
张居正说道:
“请李医令登记医簿。”
医簿,就是皇帝的医疗记录,这也是为了方便明日其他阁臣查看的,让内阁所有成员都能对皇帝的身体状况有一个了解。
李时珍登记的时候,一名小太监偷偷靠近张居正,将一个小纸条塞给了张居正。
(本章完)
第378章 高手出招
第378章 高手出招
等到李时珍离开后,张居正这才打开了纸条。
纸条自然是冯保所写的。
内容倒是也没有太多犯忌讳的,就是介绍了一下皇帝三餐情况和健康状态。
看完之后,张居正将纸条浸入笔洗中,等到纸条浸润后用笔搅碎。
看来皇帝的身体稳定下来了。
既然皇帝的身体稳定下来,那自己就可以去主持今年的科举了。
现在张居正十分的被动。
高拱是内阁首辅,在皇帝无法履行皇权的时候,高拱的权力变得极大。
而且高拱本来也深受隆庆皇帝的信任,在皇帝失语后,高拱这个内阁首辅就得到了皇帝的授权,主持外朝的事务。
高拱的第一招,就是让自己去做科举的总裁官。
这个让百官都羡慕的好差事,却要远离权利中心一个月。
万一这段时间皇帝的身体出状况,那等到自己从贡院出来,那就再也斗不过高拱了。
但是主持会试的好处也太大了。
隆庆皇帝的身体已经很差了。
张居正是最清楚皇帝身体状况的,长期服用丹药,加上纵情声色,让皇帝身体内虚到了极点。
这次正旦大朝会,如果不是李时珍果断施针放血,可不仅仅是失语这么简单。
既然这样,那这次的科举,应该是隆庆朝最后一次科举了。
而这一次的进士,将会成为新朝的重要政治势力。
张居正立志要做大事,必然不会放弃这股势力,出任这一次的主考官。
高拱这自然是阳谋。
两人其实就是在对赌,赌的就是在会试的一个月内,隆庆皇帝的身体不发生剧烈的变化。
一旦宫廷发生聚变,那贡院中的张居正就无法做出应对,失去控制力。
如果这段时间宫廷内没有变化,那主持这次会试的张居正就能赚取到足够的声望,并且成为这一届进士的座师,为日后自己推动新政积攒班底。
如果是别人,肯定不会为了虚无缥缈的未来,和高拱进行这样的赌约。
但是张居正不同!
他从刚刚踏入官场的时候,就有改革税制的志向。
改革是需要人才的,张居正深知这个问题,所以这一次的会试总裁官他也势在必得!
万一这新科进士中,再有一个苏子霖呢?
张居正不愿意四年前的遗憾再次上演,势必要这一榜的人才尽入囊中!
当然,张居正也不是没有后手。
冯保早已经和他订下了秘密盟约,有冯保这个司礼监掌印在皇帝身边,只要皇帝不驾崩,自己总还能保留一份先机。
而且张居正也不是被动防守。
他也给高拱安排了一份“大礼”。
现在轮到他出招了,且看高拱如何应对。
——
正月十六日。
通政司是不封还大印的,因为在过年期间通政司也要保证公文的畅通。
但是在正月的时候,通政司一般会轮流上班,给大家也稍稍放一些假。
但是今天是正月十六,京师所有衙门都会在这一天宣布开衙,通政司也象征性的举行一个仪式。
通政司李一元也象征性的将自己的大印封存,通政司内的官吏们齐聚后,右通议苏泽送上钥匙,李一元解开封条,宣布通政使大印重新启用,也就宣布今年通政司开张了。
等到仪式完毕,李一元就躲进了自己的公房中。
整个年,通政司都过得不踏实。
没办法,正旦大朝会上出现那样的事情,李一元作为通政使这个级别的重臣,自然也从一些“渠道”知道了皇帝的身体状况。
而这一切也必然会传导到整个官场上。
各种消息、谣言,经过过年期间的渲染传播,最终将会在哪里爆发,李一元不清楚。
但是他清楚的是,一旦官场爆发冲突,自己的通政司一定倒霉。
今日在开衙的仪式中,李一元一直在祈祷今日无事,好歹年节后的第一天,也让通政司安宁几日吧!
过了一个时辰,李一元又喊到了自己身边的经历官徐叔礼。
“早上的奏疏多吗?”
徐叔礼摇头说道:
“大银台,今天各衙门才刚刚开衙,这会儿没几份奏疏。”
李一元安心了一些,他对着徐叔礼说道:
“若是有事及时通报本官!”
等到徐叔礼离开之后,李一元又默念了几句“今日无事”,这才翻开了今天的报纸。
和各大衙门一样,四大报纸原本在过年期间也都是停刊的。
但是今年的情况不一样,四大报纸的竞争又卷到了一个新阶段,四大报纸竟然都没有停刊。
《乐府新报》的办法最巧妙,用的是春节特刊的办法。
这次的春节特刊,是《乐府新报》举办的一次白话文大赛。
主题就是用白话文写作,题材不限,无论是诗歌、小说、戏剧都可以,只要是用白话文写作的就可以。
这些内容在年前都已经采编完毕了,印刷厂早早就准备印刷好了,在过年期间分开放出来。
李一元简单看了一几篇,白话文的文章果然看起来非常的轻松,一些文章写的相当不错。
李一元甚至看到了一首用白话文所写的短诗,其实说是诗句,更像是白话戏文,但是读完李一元竟然觉得意境相当不错。
再一看作者,汤显祖?
李一元才想起来,这位《牡丹亭》的作者,不是应朝鲜国主的邀请,前往朝鲜了吗?
竟然还有朝鲜的投稿啊。
李一元从中看到了浓浓的思乡之情。
李一元简单看完了这几份报纸,剩下一些短篇的小说没舍得看,准备等今天下衙后带回家里看。
接下来就是《新乐府报》了。
这次《新乐府报》也在过年期间发起了特刊。
这是一系列的报告。
报告的对象,就是大运河沿线的漕工。
整个报告分成了很多篇幅,分别介绍了大运河沿岸不同城市,漕工的生存现状。
《新乐府报》首先指出了整个大运河漕运业务下降的现状。
原因也很简单,是海运分流了一部分的漕运业务。
海运的成本实在是太低了!
现在已经有一部分东南沿海地区,通过海运将粮食运送到京师。
海运增长必然减少漕运的业务。
李一元很认真的看完了几篇报道,他的脸色也有些难看起来。
整个大运河沿线,是大明南北二京的生命线,漕运业务当真是“百万漕工之所系”。
《新乐府报》的文章中,也已经讲述了山东和南直隶北部的一些城市码头,因为漕运业务的减少,漕工的收入下降,闹出漕工向朝廷讨薪的事件。
大运河沿岸都是繁荣富庶的城市,如果这些漕工闹起来,会严重影响大明的稳定。
可是李一元身为朝廷重臣,也清楚的知道海运的好处。
海运的成本极低,更重要的是比起已经运行了几百年,腐败和潜规则横生的漕运体系,海运的损耗也是远远低于漕运的。
除此之外,李一元又有些担忧。
张居正执掌财计后,一直在推动折银征税的改革。
如果采取折银征税,那漕运的业务还要进一步下滑,到时候要如何安置这些漕工?
李一元重重叹了一口气。
不可否认,大明已经进入到了一个新的时期。
钢铁产量已经连续两年翻倍了,京畿地区还在不停的兴建铁厂。
铁厂、焦煤厂、水泥厂、玻璃厂,还有各种李一元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工厂,一座座的建设起来。
莱州、直沽和东南沿海的港口,一艘艘新船不断的下水,倭银公司的巨大利润,驱使着大明商人扬帆出海。
市舶税的收入再上新高,两省一府的商税也在快速增长。
这样欣欣向荣的盛世光景下,也有萎缩的行业。
漕运行业正在萎缩,依靠漕运兴起的运河城市,正在逐渐被海港城市超过。
李一元意识到,这些问题也到了必须要处理的时候。
这可是在大明核心区域的上百万漕运工人,如果真的闹起来,甚至要比京营还麻烦。
放下《新乐府报》,李一元揉了揉眼睛。
这份报纸的劲儿太大,李一元刚刚准备看一看《新君子报》的江南文人墨客八卦中和一下,就见到徐叔礼冲了进来。
李一元涌起了不祥的预感。
徐叔礼连忙说道:
“大银台!不好了!都察院上书弹劾内阁!”
听到这里,李一元的脑袋嗡的响起来。
“理由是什么!?”
徐叔礼掏出奏疏,这是一份都察院十三道资深御史的联名奏疏。
这是都察院的集体弹劾的前奏,十三道资深御史联名上奏,接下来就是普通御史的奏疏海洋,这代表了整个都察院都联合起来,而矛头正是指向内阁首辅高拱。
这次都察院联名弹劾高拱的罪名是“隔绝内外、阻塞圣听”。
这个罪名可不轻了,上一个荣获这个罪名的内阁首辅,是先帝朝的内阁首辅严嵩了。
奏疏上首先攻击的就是高拱:
“臣等伏见自正旦大朝会后,陛下龙体欠安,迄今旬月未朝。内外臣工忧心如焚,然宫禁消息隔绝,百官茫然无措。”
“陛下圣体安康本属国朝根本,今首辅高拱非但不宣明圣躬实情,反严禁消息流传。”
“臣等冒死泣陈:
一请高拱即刻以阁臣名义,明示陛下病状于九卿科道,安朝野之心;
二请开乾清宫门,允三品以上重臣面圣问安,复君臣通联之制;
三请司礼监、太医院每日公布医簿,诊脉案录,杜绝私相授受。”
看完了这份奏疏,李一元只觉得天塌下来了!
这份奏疏直接攻击的就是内阁首辅,这是过完年后就要掀起政治风暴吗!?
“隔绝中外”可是相当大的罪名了,这几乎是要指着高拱的鼻子骂“权奸”了。
而且这还是第一波攻击,这份奏疏上有十三道资深监察御史和都察院的大印,这份奏疏是战场上进军的鼓声,而接下来的就是整个都察院前仆后继的进攻!
“大银台,怎么办?”
徐叔礼这下子也慌了。
一旦大朝争开始,通政司就要被奏疏淹没。
而且这么大的朝争,必然会引起朝局的剧烈动荡,通政司作为一个重要的衙门,也难免会被波及。
一想到这里,李一元站起来说道:
“去,速速去请苏通议过来!”
徐叔礼这才反应过来,将苏泽请到了李一元的公房。
将这份奏疏递给苏泽,等到苏泽看完之后,李一元陪着笑容说道:
“子霖啊,你怎么看?”
苏泽看着奏疏,他也没想到都察院的攻击竟然来的这么快。
他旋即想到,这场进攻是有人组织有人操纵的,而且这个人的级别绝对不低。
因为如今隆庆皇帝的身体状况是绝对不能公布的,而了解隆庆皇帝身体状况的官员也就这么几个。
就算是皇帝本人,也绝对不会向朝臣说明自己失语的事情。
这份奏疏可以说是非常狠辣了。
如果皇帝的身体没事,那皇帝只要再举行一次大朝会,那对内阁的攻击就烟消云散了。
可如今皇帝的身体真的出状况,不可能再举行这样的大朝会,那就不会回应这份奏疏。
那这口锅,就结结实实的扣在了首辅高拱的头上!
苏泽只能感慨,大明的文官在政治斗争上是真的天赋点满,现在高拱作为内阁首辅,只能承担都察院的火力。
至于发动者是谁,苏泽内心也有了判断。
现在只能见招拆招了。
苏泽想了想说道:
“大银台,这份奏疏要立刻送进宫里。”
李一元连连点头,通政司如果扣着奏疏,怕是立刻会成为言官的第一目标,被骂成是内阁的走狗。
苏泽说道:
“大银台,我准备上书弹劾大司宪!”
这下子徐叔礼也傻了!
大司宪,就是都察院的一把手,左都御史王廷。
这位左都御史在朝堂上的存在感一直不强,他一直都是唯唯诺诺的老好人形象,根本镇不住都察院的御史们。
这位大司宪多次请辞,但是都被皇帝挽留,在都察院就是一个吉祥物。
但是听完苏泽的话,李一元却说道:
“妙啊!子霖真乃妙策!你快点去写奏疏!”
(本章完)
第379章 偷袭老同志
第379章 偷袭老同志
苏泽要弹劾王廷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他是左都御史,都察院的大司宪。
都察院是太祖朱元璋亲自设计的纠察机关,也有一套和其他官署衙门不同的制度。
每一个都察院的御史,入职后都有自己的印章,都察院御史可以随时上书弹劾大臣,这就是都察院的纠察权。
当然,这个权力已经被苏泽用考成法限制了很多了,如今都察院不能风闻言事,必须要递交证据才能弹劾大臣。
除此之外,都察院还有两种弹劾方式。
一种是联道弹劾。
督查御史按照大明十三道一一对应设立,每一个道还有各自的“道御史印”,由一个道的资深御史,也就是该道御史中年资最深的御史保管。
如果一个道的御史都联合起来上书弹劾,加盖“道御史印”,就是联道弹劾。
这就是非常有力的政治事件了,被弹劾的官员一般就要上书请罪自辨了。
接下来就是这次的,十三道御史全部都联合起来,加盖了都察院的大印,这就是联院弹劾了。
这就是巨大的压力了,这时候阁部重臣如果被弹劾,都要上书请辞,暂时交出权力,这叫做“避位待参”,也就是让出自己的位置等待被弹劾。
这套体系其实本来也是不错的政治设计,通过官职不高的都察院,可以制约到最顶级的官员,也可以对高级官员形成监督。
但是这套方法还是被玩坏了。
这个系统有一个bug,就是都察院可以不停的上疏弹劾。
都察院御史很快发现,通过这种方法,可以瘫痪内阁。
这样的事情就发生过几次,最严重的一次都察院瘫痪了内阁长达两个月,最后还是皇帝出手,更换了时任左都御史,才压下了那次朝争。
这也是内阁首辅都要控制都察院的原因。
但是高拱上台时间不长,而且他长期执掌吏部,在官员中的人缘也不太好。
加上都察院被苏泽长期打压,也让高拱放松了警惕,没有及时清理都察院。
而这一次皇帝病情的事情,确实也是朝野关注,都察院也占据了大义。
所以高拱才被偷袭得手。
但是都察院本身也不止这么一个bug。
要联院上书,需要集齐十三道资深都察御史的大印之外,还需要王廷这个左都御史的大印。
而大明朝也有一个规矩,一旦官员下野,部门大印就要封存,等待继任者到任才能启用。
苏泽知道,这位左都御史早就有辞职的意思了,既然这样,那苏泽自然也乐意帮他一下,让他在这个时候辞职下野。
只要王廷这个大司宪下野,那都察院的大印就要被封存。
那以现在朝局的混乱程度,想要迅速选出一任新的左都御史,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
只要解决了联院上书的问题,以高拱的手腕和能力,肯定能收拾都察院的。
这下子苏泽也明白高拱为何要先改革吏治,完成制度改革后再进行财税改革了。
大明的官僚体系的bug实在是太多了,想要做事实在是太难了。
堂堂内阁首辅,高拱这个时候隐瞒皇帝的病情,在政治上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事情,也会被都察院攻击。
那如果是更大规模的改革,各种明里暗里的抵抗就更多了。
如果不能理顺官僚体系,仅仅靠个人的手腕和威望进行财税改革,那就是原时空张居正的改革结果。
一条鞭法的改革在张居正手里是成功的,但是他死后立刻被反攻倒算,原本试图减税的改革,反而增加了民间赋税,失控的官僚体系一路狂飙,最后坠向深渊。
《苏泽弹劾王廷奏疏》
弹劾奏疏的格式固定,写上谁弹劾谁就行了。
而弹劾的内容也简单,无外乎王廷担任左都御史无所作为,尸位素餐,都察院风气不正之类的话。
等写完之后,苏泽将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拟开始】——
《苏泽弹劾王廷奏疏》递送内阁。
高拱正在被都察院弹劾,避嫌不能发表意见,内阁交给张居正主持。
张居正强烈反对你的奏疏,认为在如此朝堂动荡的时候,不能随意处置大臣。
赵贞吉和雷礼没有表达意见。
殷士儋想要支持的奏疏,却被张居正以“此非教育务”也,驳回了他发言的权利。
最后内阁形成以张居正为主的一致意见,反对你弹劾王廷的奏疏。
隆庆皇帝留中了你的奏疏。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1270。】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提案,需要支付5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苏泽自然是毫不犹疑的选择了“是”。
【威望值已经扣除,剩余威望770点,请尽快完成上书,等候奏疏生效。】
苏泽看着模拟结果,如果自己没有系统,这份奏疏在内阁就要被拦住了。
如果没有金手指,自己根本没办法和这帮老狐狸斗。
还得练啊!
——
内阁。
高拱被都察院院联弹劾后,高拱立刻上书归家待参。
张居正接手了内阁的工作。
就在这个时候,通政使李一元带着苏泽的奏疏,来到了内阁之中。
看完了苏泽的奏疏,张居正也仿效高拱,咳嗽了一下说道:
“诸位阁老,苏子霖这份奏疏,大家议一议吧。”
苏泽这次奏疏很短,众人很快就看完了。
在座的都是政治斗争的老手了,苏泽这一招都能看得明白,这是苏泽出手帮助他的师相高拱了。
张居正此时也有些后悔。
他后悔的是,当时李一元奏请让苏泽去通政司负责邮政的时候,自己为什么不阻止。
现在让苏泽到了通政司这个要害部门,高拱是如虎添翼了。
看来去通政司是苏泽自己选的,此子当真是谋划深远啊。
只可惜!
张居正收起杂乱的心思,这道奏疏必然不能通过。
张居正等大家都看完了之后,这才说道:
“本官以为朝廷正值多事之时,苏子霖弹劾左都御史,会引起朝廷更大的风波。”
“本官反对苏子霖这份奏疏,左都御史王廷是要保的。”
张居正说完,他的目光就落在了赵贞吉的身上。
这是朝廷的人事,所以雷礼和殷士儋是不能发表意见的。
高拱已经归家待参了,那内阁中能反对自己的,就是三辅赵贞吉了。
只要赵贞吉保持沉默,那内阁就能达成一致意见。
而如今隆庆皇帝这个情况,只要内阁能达成一致,皇帝肯定是不会同意苏泽的奏疏。
赵贞吉皱着眉。
赵贞吉不喜欢高拱,但是他同样不喜欢张居正。
看到赵贞吉沉默,张居正就准备一锤定音,这时候殷士儋说道:
“且慢。”
张居正看到殷士儋准备表态,他立刻打断道:
“殷阁老,此非教育务。”
这下子殷士儋的脸色涨红,张居正这么说等于直接打脸了!
张居正等于说,这不是教育事务,他这个教育专务大臣没有资格发言!
殷士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居正却依然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这下子就连赵贞吉也有些看不过去了。
赵贞吉说道:
“张阁老,朝廷纲宪大事,难道殷阁老都不能发言吗?”
张居正看向赵贞吉,就连雷礼的表情也不太好看,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过于独断专行了。
张居正也开始反省自己,如果是别人的奏疏,大可以让殷士儋说一下自己的想法,最后不让他署名就是了。
也许是事关苏泽,这让自己失态了。
张居正咳嗽了一下说道:
“赵阁老说的没错,那就请殷阁老谈一谈自己的想法吧。”
这时候目光又落在了殷士儋的身上。
经过这么一场风波,又是一阵子时间过去。
内阁中陷入到沉寂之中。
其实本来殷士儋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虽然和高拱结盟,但是苏泽突然弹劾左都御史王廷,其实也不占什么理。
殷士儋表示一下支持,也就算是能向高拱表态了。
但是张居正如此蛮横的作风,让殷士儋彻底不满。
不知道为什么,殷士儋突然灵光闪现。
他喊来自己身边的中书舍人,交代了对方一些事情,接着就继续保持沉默。
就在张居正的耐心快要消耗完毕的时候,殷士儋身边的中书舍人回到内阁。
他附耳在殷士儋边上说了几句,这下子殷士儋的眼神都亮了。
他回头看向张居正,这让张居正感觉到了不妙。
殷士儋清了清嗓子说道:
“刚刚本官派遣中书科去打听了。”
“都察院并没有举行开衙仪式,今日左都御史王廷也是在家称病的,没有去都察院。”
殷士儋说完,整个内阁都沉寂了下来。
赵贞吉立刻说道:
“既然都察院没有开衙,那都察院的大印是什么时候盖的?”
张居正这下子明白完蛋了。
左都御史王廷经常称病,但有时候都察院又需要官印,所以都察院内有很多空印的奏疏。
张居正也没想到,这帮御史竟然如此不周密!
空印可不是小事情!
明初有一个大案,就是“空印案”。
为防官吏贪污危害朝纲,朱元璋规定,地方官府每年须派计吏前往中央户部,核对包括田赋、税收及军事开支在内的财政收支。
户部审核后,遇有钱粮不符合之处,就要驳回重新填造。
但省府到户部的路途遥远,所以上计吏多持空印文书,若遇到户部驳回,随即改正,此种行为成为当时惯例。
洪武九年,朱元璋核查全国财政收支的账册,发现预先盖印空白账册之事,对此大为震惊,认定地方官员会借此贪污钱粮,遂下令严惩,将主印官员皆处死,辅佐官员以下杖打一百。
这件事成为明初大案,这之后各级衙门对于印章的管理都非常严格。
而因为管理印章不严被罢官的官员也相当多。
王廷为了方便自己请假,但是又怕被下面的御史打扰,所以准备了很多加盖了都察院大印的空白奏疏在都察院。
这样做其实也是正常的,反正王廷也无法控制都察院,他在不在都察院,面对这类奏疏也只能盖章。
但是你的奏疏是正月十六上的,正月十六都察院连一个开衙的仪式都没有,大印还都被封存着,就用空印的奏疏来弹劾当朝首辅!
殷士儋说道:
“老夫之前看都察院的弹劾奏疏,都察院的大印和其他的印章颜色不同,原来是盖章的时间不同。”
“左都御史王廷保管官印不利,留空印在院内,视朝廷法度官印于儿戏!”
“本官也要上书弹劾他!”
到了这里,张居正也明白,都察院这次是大势已去。
因为“空印案”的缘故,官印问题是朝廷的大事。
虽然现在不会因为空印杀官员了,但是罢官是肯定要罢官的。
历史上,仅仅是因为盖错印章,而被罢官的大明大臣都有不少。
王廷不仅仅是盖错印章,而是在都察院留下空印,那苏泽弹劾他“尸位素餐”,那也不为过了。
甚至不仅仅是王廷,就连那些联署上书的资深御史,他们使用空印奏疏,也要受到惩罚。
这场针对高拱的出招,竟然就被苏泽轻易化解了!
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张居正也不再犹豫,他说道:
“左都御史王廷保管官印不利,苏子霖所奏无误,本官也支持他弹劾。”
就这样,内阁发生逆转,四位阁臣全部支持弹劾王廷,殷士儋又让人附上了证据。
就这样,苏泽一份奏疏,左都御史王廷倒台,都察院也瞬间落入下风,高拱很快就要重新回到内阁。
张居正暗暗叹息,经过这件事,高拱必然会清理都察院,换上几个他信任的资深御史上去。
这样一来,这一招院属弹劾的招数就无法再用了。
不过张居正也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既然这次的进攻被挫败了,那就准备下一轮好了。
张居正环视了一圈,又说道:
“但都察院乃是台宪总纲,如此多事之秋,也需要都察院弹压官场。”
“所以王廷去职之后,都察院还是需要一个掌舵的人。”
张居正清了清嗓子说道:
“本官建议佥都御史,应天巡抚海瑞回朝,执掌都察院,诸位以为如何?”
(本章完)
第380章 我在大明做考官
第380章 我在大明做考官
张居正说完,在场众人只能赞同。
张居正说的没错,在这么重要的时候瘫痪都察院,确实不合适。
但是这个人选?
海瑞是佥都御史,在应天巡抚的任上颇有建树,其实是可以升官了。
再往上,就是副都御史了。
如果王廷罢官,原本都察院的右都御史也空缺,那副都御史就可以执掌都察院。
只能说张居正这个提议很难让人拒绝。
都察院的一把手是需要廷推的。
但是以皇帝的现状,以及内阁现在的分裂情况,怕是很难廷推出一个合适的人选。
那王廷去职之后,都察院会长期处于一个没有大司宪的状态。
那如果要保持都察院的稳定,就需要一个很有威望,能镇得住场子的副都御史。
任命副都御使就不需要走廷推的手续了。
海瑞名满天下,是先帝亲口认证的“大明神剑”,他是绝对能镇得住场子的。
但是海瑞这样的人,肯定要和高拱起冲突的。
海瑞刚正不阿,高拱如果要插手都察院,必然要和海瑞针锋相对。
而都察院本身也有监察百官的职责,换上海瑞这样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副都御史,高拱如果再进行一些政治操作,也要面临都察院的压力。
高拱是内阁首辅,又做过多年的吏部尚书,在吏部拥有巨大的影响力。
如果没有海瑞,一旦王廷去职,那高拱可以推举自己的人来执掌都察院。
那被动的就是张居正了。
所以张居正在高拱返回内阁之前,将都察院送到海瑞手上。
海瑞和任何政治派别都不是一条心,这对于张居正反而是有利的。
高,实在是高!
在场的三位阁臣都是人精,只能说张居正的政治嗅觉太敏锐了,这样就给出一个不容让人拒绝的提议,又给高拱埋了一个雷。
——
【《苏泽弹劾王廷奏疏》通过。】
【左都御史王廷,因为保管官印问题,被皇帝罢黜了职位。】
【隆庆皇帝顾惜老臣身份,保留了其待遇,允许王廷归乡。】
【张居正立刻举荐应天巡抚海瑞为副都御史,隆庆皇帝批准了他的奏疏。】
【海瑞返回京师,以副都御史身份执掌都察院。】
【国祚不变。】
【威望值+500】
【剩余威望:1270】
张居正的反应这么快?
立刻提议让海瑞出任副都御使?
都察院有了海瑞执掌,到底是福是祸?
苏泽也不知道。
海瑞的政治立场是非常鲜明的,他能和高拱平安相处吗?
苏泽摇头。
政治家和清官是两个物种。
原时空,张居正执政后,也没有重用海瑞。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
政治家需要权衡利益,他们在达成目标之前会使用手段,为了达成一些长期的政治目标,也需要一些政治操作。
政治本身就是肮脏的。
所以自古以来,中华文明对于政治家的态度都是,“你可以坏,但是不能菜。”
但是清官又不一样了。
海瑞是眼中容不得一点沙子的。
最简单的一个分歧就出现了。
高拱要控制朝局,必然要插手都察院。
而在海瑞看来,宰辅要插手都察院,这是在破坏大明的监察体系,他是一定会反对的。
张居正真是好手段啊!
引海瑞入朝,又给政治格局增加了变数。
这样一来,高拱和张居正,谁也无法控制都察院了。
只能说,高拱凑上张居正这样的政治对手,也是有福了。
算了,身为门生,苏泽也已经帮了高拱一把了,接下来也要看高拱自己的手段了。
——
正月十八日,皇帝正式下旨,罢黜了因为保管官印不利的左都御史王廷。
紧接着皇帝又派遣宦官,去高拱府上慰问,重新请高拱返回内阁。
但是同时,隆庆皇帝又给南京发去圣旨。
佥都御史,应天巡抚海瑞升为副都御史,立刻返回京师就任。
紧接着隆庆皇帝又出现在左顺门外,远远的见了一下三品以上和科道官员,证明了自己的身体状况,打消了高拱“隔绝中外”的嫌疑。
至此,这场因为正旦大朝会引发的政治风暴,终于停歇。
当然,这场政治风暴也有余波。
因为王廷的空印案,吏部又从都察院的奏疏入手,找到了了都察院五道资深御史的用印问题,随之也处罚外调了五人。
这算是高拱对于都察院冷枪的回应,也打破了都察院内的平衡,让联院弹劾再也没办法发生了。
不过高拱对于都察院的调整也就到此为止了。
没办法,继任者是海瑞,没有皇帝的全力支持,高拱如果现在清理都察院,那就是和海瑞宣战了。
只能说张居正的操作,让都察院又回到了大家都无法控制的状态。
不过这些暂时都和苏泽没关系了。
二月份就要会试了,在会试之前,苏泽要忙着京师邮政的事情。
最终的方案出炉,整个京师按照东西南北,分别设置四个邮政总局。
每一个邮政总局下,都设置10个邮政分局。
每一个邮政分局,都是有自己的邮编号码,寄邮件和收邮件都是通过这个号码,送到相应的邮政分局,再由收件人上门来取件。
紧接着是邮票的问题。
其实苏泽本来是想要按照里程长短,设置不同的费用。
但是最后经过讨论,苏泽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
没办法,这个时代的普通百姓教育率太低了,如果按照里程计算邮费,这不仅仅对收寄件人造成麻烦,连邮政的工作人员也会弄错,增加成本。
反正目前的邮政系统,就是南北二京之间。
苏泽干脆就定下了无论远近,都是一枚邮票的政策。
原时空,世界上最早的邮票是英国发行的黑便士。
而黑便士也是价值一便士,而且无论远近,只要寄信都是一便士。
这大概也是为了迁就当时的普通人和邮政人员的计算能力,简化工作上的麻烦。
如何制造邮票,也成了一件麻烦的事情。
大明的第一枚邮票价值1黄铜币,这也不是一笔小钱了。
同样也需要防伪的手段。
这件事最后还是报馆印刷坊的匠官张毕,和太子身边的方士陶观给了苏泽解决方案。
张毕找到了一种很厚的纸,他为邮票设计了一种压印机,可以在纸上印刷出浮雕一样的质感,这算是防伪的手段。
而陶观则给苏泽弄来了一种新的染料。
原来上一次苏泽从炼焦工厂中发现了氨气之后,陶观也迷上炼焦工厂。
他发现,炼焦工厂有一种副产物。
焦炭在产生的煤气反应后,会形成一种黑色的粘稠液体,这种液体被炼焦厂的工人称之为煤焦油。
这种煤焦油有难闻的味道,工人们会将它们当做灯油,用在一些室外照明的地方。
陶观对于煤焦油产生了兴趣,开始尝试分离煤焦油中的物质。
陶观在实验中,发现了一种特殊的紫色染料。
这是煤焦油中提取的物质,和钒油反应后生成的一种紫色物质。
陶观发现,这种染料非常鲜艳,染色效果非常的好,一旦沾染上就很难祛除,只有加热到一定温度才会褪色。
于是陶观将这种紫色染料献给了苏泽。
苏泽也没想到陶观竟然捣鼓出这东西来,他一边让陶观向太子进献,将这种染料用在染坊之中,一边又开始实验制作邮票。
至于邮票的版面样式。
苏泽最后定下的方案是生肖。
今年是隆庆六年,正好是壬申猴年。
苏泽请人画了一只惟妙惟肖的猴子,作为这方世界第一份的邮票。
等到邮票印刷出来后,苏泽也十分的满意,立刻将邮票献给了通政使李一元。
李一元对于苏泽的高效率也是非常的满意,苏泽担任右通议的时间,就将京师邮局和邮票的问题搞定了。
李一元又和苏泽联名将这份邮票的样板送到内阁,果然也得到了内阁的一直夸赞。
隆庆皇帝也非常的满意,就这样世界上第一版猴票就定了下来。
就这样一直忙碌到了月底,京师各大衙门也逐步开始恢复工作,苏泽终于偷闲回到了报馆。
沈一贯也相约来到报馆。
“子霖兄过些日子就要去贡院了吧?”
沈一贯和罗万化的眼神中都充满了羡慕。
入仕四年,就从新科进士变成了会师的同考官,这绝对足以载入大明史册了。
要知道除了三甲进士之外,普通庶吉士还需要两年馆选才能转正。
而且作为科场前辈,两人也对这次的会试十分关注。
苏泽理解他们的心情,这大概就和刚上大学关注下一届高考的心态差不多。
苏泽也有些忐忑。
他穿越前看过很多科举文,可都是教着人怎么参加科举,有的书到完结也才中进士!
可没有书教人怎么做考官的啊!
而且历史上这一届的进士好像没什么名人。
苏泽也猜到了原因,这一届的主考官是张居正,这一届的进士很多都在成长中卷入到了原时空万历亲政的党争中,没能走上高级岗位就染上了污点,也就没了翻身的机会。
“子霖兄是治的《易经》吧?这次你会被分到《易经》的那房吧?”
苏泽点点头。
会试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会试分三场举行,三日一场,第一场在初九日,第二场在十二日,第三场在十五日,考生提前一天入场,十六日出场,这期间都会留在贡院。
但是考官就苦逼了,从会试前一天,也就是初七就要进贡院。
而考生考完之后,考官的痛苦才开始。
考生十五日考完,但是会试榜单在月底之前就要出来。
沈一贯说道:
“听说这一次张阁老主考,会更重视策论。”
苏泽想了想,好像这是张居正的作风。
会师和前面的科举一样,分为三场。
第一场考试,考生需做三篇四书文,四篇五经文,这要求用八股文作答。
第二场考试,考的是“论”“诏诰表”“判语”。
“论”可以简单理解为议论文,虽然出题也是从四书五经中摘取,但并无规定得用八股文来答,自由发挥即可。
“诏表”即“诏”、“诰”、“表”的合称,可以简单理解为公文,要求士子模仿上位者的言行,写出相应的诏、诰、表,也就是公文写作,主要是看格式。
“判语”可以简单理解为对下级递呈上来的文件所下的批语,考察士子对《大明律》等法律条文的熟悉度。
第三场是“策问”,“策问”的题目,每一道题都是以“问”来开头,即给你一段材料,阅读后回答问题或写出自己理解。
因为批改任务紧,加上第一场考试的四书五经八股文有比较好的评判标准,所以大部分时候,大明科举最重视的还是第一场考试。
第一场考试决定高下,第二场考试筛选掉不合格的考生,第三场策问算是附加题。
所以明清科举,和唐宋科举是截然不同的。
罗万化说道:
“重策问?这会不会重蹈鬻题案?”
沈一贯也点头说道:
“是啊,但是我听说张阁老特意请示了陛下,这次的策问题目是陛下亲自出的,这段时间市面上张阁老的文集都卖疯了!”
鬻题案,是弘治十二年的科举弊案。
这场案件,主考官出了一个刁钻的策问题目,最后只有几个考生答出来。
后来主考官又以策问来录取考生,引起大量的考生不满,最终主考下狱,这次会试成绩作废。
鬻题案中也有一个名人,就是江南四大才子之一的唐伯虎,他就是那个少数答出来的考生之一,后来被禁止科举,无缘仕途。
而隆庆皇帝同意张居正的请求,以第三场策问来决定会试名次的原因,苏泽大概也清楚。
殿试只考策问。
殿试,等于是皇帝考问学子治国理政的想法,所以都是天子出题考察策问。
但是今年天子的情况,估计殿试就走个形式,所以将会试中的策问提到了更高的位置上。
这对于苏泽这类的同考官来说,是一个糟糕的消息。
苏泽不由感慨,张居正实在是太会抓机会了!
(本章完)
第381章 锁院
第381章 锁院
如果会试重视策论,那身为主考官的张居正,就能根据考生的策论內容,筛选自己想要的人才。
这才是张居正的目的。
在会试的时候,就將和自己政治理念相近的人选中,那这些人自然会向张居正这个座师靠拢。
而张居正主持的这届科举,就能极大的壮大他麾下的势力。
甚至换句话说,就算是张居正倒台,这一届进士中还能留下大量和他理念相近的种子,他的政治理念也能延续下去。
真是一步好棋啊!
苏泽如今才明白,张居正为何能在原时空留下那么大的名气,他的手腕实在是太厉害了。
明知道这是一场对赌,张居正也要將赌注加到最大。
接下来高拱要怎么应对呢?——
二月初三,工部侍郎,漕运总督兼凤阳巡抚王之桓上书,黄淮冲沙和引淮入海的两大工程前期工作已经完成。
高拱立刻召开內阁会议,在会议上,高拱对著雷礼说道:
“雷阁老,黄淮冲沙和引淮入海两大工程事关国本,这项工程串联湖广、河南、山东、南直隶诸省,仅仅是淮抚怕是镇不住地方。”
“所以本官想要问问雷阁老的意见,请您以阁臣身份前往淮安,协调工程,如何?”
內阁中一下子沉默了。
张居正暗道不好,他看向雷礼,以他对雷礼的了解,雷礼动心了。
雷礼確实动心了。
雷礼本来就有辞官的想法,是被苏泽的奏疏抬进了內阁。
进入內阁之后,因为高拱不肯將治河的工作放在前面,才逐渐和张居正达成政治同盟。
但是现在高拱开价了。
让雷礼去地方坐镇协调监督河工,这是一个让雷礼无法拒绝的请求。
雷礼拱手问道:
“高首辅,下官前往淮安后,朝中的协调事务?特別是两大工程的预算?”
高拱笑著说道:
“本官也已经草擬好了奏疏,从今年开始,湖广、河南、山东、南直隶的赋税,两成直接解送到淮安,交由两大工程支使。”
“另外都察院会选派一些御史,到地方上担任巡案,如果有办事不力的地方官员,雷阁老可以先罢免再弹劾。”
“以上这些事情,本官已经和陛下面议过了,陛下也基本上应允了。”
“雷阁老以为如何?”
雷礼倒吸一口气,高拱开出的代价確实很有诚意了。
这四省是大明最富庶的几个省了,两成赋税直接押解淮安,这可是一大笔银元,等於將这笔银元的財政权都交给了雷礼。
而派遣巡案巡视地方,这又等於给了雷礼地方官员的监察权。
这么大的支持力度可是前所未有的。
而这两大工程一旦完工,作为主持者的雷礼也必然名流千古。
谁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果然,雷礼躬身说道:
“下官愿意前往淮安。”
张居正知道,自己已经失去这个盟友了。
雷礼外放,虽然还有內阁大臣的名头,但是不可能再和自己一起反对高拱了。
不过张居正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他也不是容易气馁的人,政治上你来我往也是正常的,如果高拱不还击,这才说明他这个首辅水平不够。
——
沈一贯冲入报馆:“子霖兄,雷阁老要去淮安督办两大工程了!高阁老下手了!”
雷礼要前往淮安的消息,迅速引起了朝廷的地震。
这一次高拱的动作非常快,隆庆皇帝也迅速批准了他的奏疏。
沈一贯刚刚进门,却见到了坐在一边喝茶的申时行,他也有些尷尬起来。
隨著朝堂的分化,就连苏泽的圈子也都產生了变化。
罗万化还好,他和朝中大员没有什么瓜葛,基本上是站队苏泽的。
沈一贯的成分复杂,如今算是鸿臚寺卿王世贞的亲信。
王世贞也是半步入阁的人,也算是半个山头了,沈一贯也要跟隨他的脚步。
申时行是典型的张党,他是张居正的得意门生。
张四维是高党,他是高拱的门生,又在高拱手下任职多年。
万敬和傅顺是雷礼的门生故吏,雷礼又和张居正结盟。
剩下的眾人,也各有立场,比如都察院的王任重和沈藻。
王世贞和张居正的关係从好友走向陌路,今日王世贞甚至公开反对过张居正几次,这自然也影响了沈一贯和申时行的关係。
“肩吾兄,汝默兄今日来,是和我商议会试的事情。”
苏泽打了圆场,说明了申时行的来意,尷尬的气氛消散了一些。
“恭喜两位兄台了。”
沈一贯语气中充满了羡慕。
身为读书人,谁不想要做一任考官啊!
大家都是千辛万苦读书出头的,如今摇身一变,成为主宰几千名考生的考官,这想想都让人兴奋。
申时行却苦著脸说道:
“我问过翰林院的前辈了,这阅卷可是个苦差事啊。”
苏泽也点头。
申时行说道:
“礼部的同僚告诉我,这一次会试人数超过四千人,阅卷压力之大超越歷代。”
沈一贯也倒吸一口气:“这么多?”
他们这一届的会试,总共才3000多人,如今已经膨胀到4000人了?
申时行说道:
“说起来,还有子霖兄的功劳。”
“这和子霖兄有什么关係。”
申时行说道:
“这一次广东、福建、浙江和南直隶的考生增长不少。”
沈一贯疑惑道:“这和子霖兄的关係?”
还是罗万化给了答案。
罗万化说道:
“这些都是沿海的省份,子霖兄推动开海,这些地方的考生赶考更方便了。”
沈一贯立刻明白了,他说道:
“是啊,当年我进京赶考,路上就用了四个月的时间,听说现在坐船去寧波老家,坐海船二十天就能抵达,確实方便多了。”
参加会试是需要成本的。
在这个时代长途旅行成本是高昂的,很多穷举人都是要借钱才能进京赶考的。
发达的海运交通,还是方便了沿海身份的考生,他们不需要翻越难走的陆路,直接坐船就能来京师,而且还能节约时间,这自然极大的激发了他们的赶考热情。
苏泽也没想到这个结果。
只能说,沿海地区的发展,真的有其必然的趋势。
没办法,海运的优势太大了。
而物资和人员的流动,自然会带来经济的发展。
如果这样下去,原本大明南北不平衡的局势,是不是会被东西不平衡取代?
申时行说道:
“这次会试,诸位知道卖得最火的书是什么吗?”
沈一贯说道:“肯定是张阁老的文集了!”
“错矣。”
罗万化说道:“肯定是歷代会试的八股汇编了。”
各大报馆在会试前夕,都整理了歷代会试的真题,还邀请一些名人写了真题解析。
如今四大报馆都专门发行了书籍,销售十分的火爆。
申时行还是摇头。
眾人猜不出来,申时行才说道:
“是子霖的奏疏集。”
“?”
沈一贯和罗万化也傻了。
就连苏泽也愣住了。
申时行说道:
“子霖要出任同考官,眾考生都认为子霖肯定会在这次科举中拥有巨大的影响力,所以都买他的奏疏集参详。”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子霖的奏疏都能通过,对於写策论是个好参考。”
这下子苏泽也懵了,他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不过好像也是,策论其实是考察学子的议政能力,一篇好的奏疏就是好的策论。
那么如今整个大明,谁的奏疏写得最好?
那自然是苏泽了。
每月两疏,疏疏皆允。
还有什么比苏泽的奏疏更有含金量?
还有什么比苏泽的奏疏更能看清朝廷的施政方向?
反正研究苏泽的奏疏就没错了!
苏泽也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申时行说道:
“锁院半个多月,子霖要准备好换洗的衣物,另外进了贡院就不能向外传消息了,家里的事情可安顿好了?”
苏泽说道:
“家里的事情已经安顿好了。”
——
二月初七,总裁官张居正、副总裁官吕调阳,从知贡举高拱手里接过了圣旨,宣布今年的会试开始。
包括苏泽在內的二十名阅卷官,隨同张居正一起,先去拜謁了文庙。
在张居正的带领下进香之后,由礼部官员从文庙中请出了孔子的牌位,然后一行人再次来到贡院。
张居正拿出高拱交给他的钥匙,打开贡院的大门,再安排將孔子的牌位放在贡院中,又领著眾考官拜祭孔子。
贡院日常也是有人维护的,所以开启贡院其实也就是一个仪式。
苏泽作为同考官,分到了一个单独的矮小房间用来休息。
这也是同考官才有的待遇,贡院之中还有大量的书吏,他们是负责誊抄考卷和其他文书工作的书吏,工作量要比阅卷官大多了。
他们要將四千多名考生的考卷全部誊抄、弥封,然后再考官阅卷完成之后再拆封核对。
但是这些书吏只能住在八人一间的集体班房中休息。
文署就是阅卷的场所了。
所有的考官都要在文署阅卷,而卷子也不能带出文署。
接下来还有誊录所、对掌(核对)所,弥封所,监试道署,这些机构。
苏泽在贡院的主要职责,就是在会试期间监考巡考,在会试结束后阅卷。
放下行囊之后,张居正先將所有人都集合到了明选楼前。
这是一座小楼,主考官和副考官,在会试期间就会在这座楼上,从这个楼上可以看到真箇贡院各个考房的状况。
贡院都是单独的考房,每一个考房只有两个平方,考生在考试期间,吃喝睡都要在考房中,上厕所也要专门的请示。
每一个考房都被隔开,考生进去后衙役会安装上木板,考试过程堪比坐牢。
这糟糕的考试环境,苏泽只能庆幸自己穿越的时候已经考上了进士。
张居正先在明远楼前,申明了考试的纪律。
內容自然是科举是国家大计,有扰乱科举,徇私舞弊的都会受到极刑,要求各级官吏都要秉公职守,不能自误。
苏泽倒是不担心科举舞弊。
这个时候是最不可能出现科举舞弊的时候。
高拱盯著,朝堂上上下下都看著,主持科举的又是张居正,根本没有舞弊的理由。
当然,科场舞弊也並非都是大人物参与,低级官吏也可能会以身犯险,张居正作为总裁官,自然要申明纪律。
训话完毕,张居正领著副总裁官吕调阳,和二十名同考官来到了至公堂。
这是贡院中最大的公房,是由考官们议事的地方。
“吕大人,可以宣布锁院了。”
吕调阳领了张居正的命令,宣布封锁贡院。
除了明天考生进场,十六日考生出场,贡院的大门將不会再开启,然后一直要到所有考卷批改完毕才会打开。
锁院完毕之后,张居正拿出一个匣子。
“书文经义的题目,大家议一议吧。”
为了保密,会试的考题都是现场出的。
这也是为什么朝廷对於会试考官对於文凭要求极高的原因。
这题目可不好出。
第一场考试,考生需做三篇四书文,四篇五经文,这要求用八股文作答。
这其中也是有要求的。
首先要避讳。考题中不能出现忌讳的字词,因为考生答题的时候也要避讳的,出错了可是政治事件,后果很严重。
其次,出题不能重复,一旦出现最近会试出过的题目,那就是考官失责了。
出题后还要写清楚破题和解题的思路,建立一套大家都认可的评判標准,不然阅卷官就没办法批改答卷。
所以出题要比答题难多了,只有卷王中的卷王翰林院官员才有资格。
不过让苏泽意外的是,张居正竟然將第一场考试的四书五经的经义考题交给大家一起出。
这齣题人是主考官,当然也不乏有主考官懒得出题,交给副考官和阅卷官的情况。
但是张居正不是这样的性格。
苏泽很快明白了,这是张居正要將精力放在第三场考试的策问出题上,乾脆將整个第一道题的出题权都让出来了。
好大的手笔!
果然,张居正让出四书五经经义考题的出题权,副总裁官吕调阳眼睛亮起来。
(本章完)
第382章 出题
第382章 出题
吕调阳首先出了两个四书文的题目。
能当选副总裁官,吕调阳的儒学水平自然没问题,讲完两个题目眾人纷纷点头,就在吕调阳准备讲第三个题目的时候,张居正说道:
“吕公,还是让別人也说说吧。”
吕调阳的脸色微红,他都已经出了两个题目了,也不好继续出题了,將这个机会让了出去。
苏泽对於出风头没兴趣,四书五经的八股文从明初考到今天,已经是应试文中的应试文了。
出这种题目也没什么水平不水平的,不过是满足读书人的虚荣心罢了。
一名礼部的阅卷官得到了张居正的点名,出了一道题目后,接下来就是五经的题目了。
五经是选修的,也就是说每一部五经文都要出四道题。
这下子苏泽也逃不掉了,治《易经》的读书人本来就不多,在场就只有他和另外一名前辈翰林是治《易经》的。
苏泽只能和对方一人一半,一个人出了两道题。
来贡院之前,苏泽已经研究过歷代考题了。
他用【记忆胡饼】记录下来,还將各种禁忌牢记心里。
《易经》出题的禁忌颇多。
首先是禁出《乾坤》二卦。
乾坤是天地之极,也经常会被用来指代皇帝皇后,所以以《乾坤》二卦为名出题,会有僭越之嫌。
此外,皇帝的名讳,年號,这些都是要避讳的。
另外《易经》出题必须要出单爻辞,也就是必须是完整的一爻,不跨爻不断句。
字数也有限制,必须是六到九句。
这也让易经的出题十分的困难。
此外,张居正是本次的主考官,出的题目还必须要符合他的心意。
之前就有几个同考官出题,被张居正给否定了。
苏泽想了想,最后说道:
“大人虎变,未占有孚”。
张居正脸上露出欣赏的表情,说道:
“子霖说说,此文如何破?”
苏泽知道这个题目切中了张居正的心思,开始解题。
出题容易解题难,出一个题目,还要给其他考官评判標准。
在场的都是翰林,大家也看著苏泽,听他的解答。
苏泽说道:
“大人虎变,未占有孚。大人者,君爻九五,陛下也。”
“虎变,当破为圣君改制。”
“上上破题为:『九五当位,非人臣可僭虎变之威,惟圣主独秉乾纲耳。』”
这下子张居正抚掌赞道:
“子霖大才!”
苏泽这个题目,出自《易经》的“革”掛,自然是迎合了张居正变法的主张。
而苏泽將卦这么解,也是歷代变法名臣的正常操作,也就是將变法归咎於皇帝身上,以君王之名来变法,避开权臣的指责。
苏泽紧接著说出自己的判卷標准:
“纯释经义,不涉革政的,当为中上。”
“影射朝局的当不录。”
“关联天象讖纬者,革去功名。”
张居正连连点头说道:
“子霖所议详实,就这样吧。”
这就是大明考官的日常,出的题目有这么多的忌讳,同时还要考虑皇帝和主考的想法,当真是太难了!
在场的同考官中,只有少部分的出题得到了张居正的讚许,很多人连续出了三四个题目,都不被张居正採纳。
不过张居正也不是隨意反对的,他都能指出对方出题的不当之处。
果然,能在大明当上首辅的,学术水平其实都不差。
只不过张居正的心思在政治上,没有在学术上著书立作。
苏泽的好友申时行也出了一道题被张居正採用,张四维的题目也出的不错,张居正也表扬了他就採用了。
这点看来,如今高张二人的斗爭,还仅限於內阁之中。
整理完四书五经的题目后,《表詔》的题目也很快確定。
最后到了策问的题目了。
已经开了两个时辰的会了,苏泽的头已经昏昏沉沉的了,但是此刻他强行打起精神,因为这才是这次会试的重头戏。
张居正摸著鬍子说道:
“这次的策问题目,是陛下亲自出的,来人啊,请陛下的御书。”
一个精美的锦绣匣子被端上来,张居正当著眾人拆开弥封的匣子,露出一张皇帝专用的彩金笺纸。
“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寧”。
果然还是有关改革的题目啊。
这是《孟子》中的一段。
上下文是:
“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苏泽心中嘆了一声。
张居正的改革还是有些激进了。
大明的癥结,又岂是財税这么一个问题。
强推一条鞭法,可以解决財政的问题,但是如果不改变大明的基本,最后良法还是会墮落成恶法的。
张居正和高拱的分歧,就在於谁先谁后的问题。
张居正认为先改革財税体系,朝廷有了钱,就可以进行后续的改革了。
但是高拱却认为要先进行制度改革,然后再改关係民生的財税制度。
苏泽还是更倾向於高拱的。
张居正的改革虽然看起来轰轰烈烈,但其实没有深入的触及到官僚体系內部。
而朝廷获得了大量的財源,却没有继续进行更深入的改革,並没有建立相应的责权关係。
地方上怨恨朝廷收取了大量的赋税却不干事,朝廷又觉得地方上完不成指標是截留赋税。
苏泽嘆息一声。
张居正是行政上的天才。
要主持一场全国性的財税改革,所涉及的工作量堪称恐怖,这绝对不是几道政令就可以的。
地方上有没有偷奸耍滑?又要让地方上推动改革,又不能让激进的政治投机者谎报政绩。
奖励干得好官员,惩罚乾的差的官员。
让合適的官员,去合適的地方做官。
两京十三省都有不同的情况,各自会遇到不同的困难,要怎么解决这些困难。
这些事情苏泽想到都觉得头疼。
其实张居正和高拱如果能携手,张居正负责財税改革,高拱负责吏治改革,也许对大明会更好一点。
但是两人都太过於强硬,都不肯由別人主导变革。
——
张元忭走进了贡院。
张元忭是浙江绍兴人。
张元忭的父亲张天復曾任云南按察司副使,但是在一次平叛作战中战败,又因为曾经和严嵩不对付,於是被嘉靖皇帝下狱治罪。
张元忭来到京师,散尽家財营救父亲,这才让父亲出狱。
后来张天復病故后,张元忭在家守孝完毕,去年才来到京师备考。
他和徐渭是同乡,在徐渭的引荐下,他得到了一个《乐府新报》採风使的职位。
张元忭也会向《乐府新报》投稿,靠著这样倒是也勉强维持了生活。
张元忭非常瘦,在守门士兵的检查后,他被放进了贡院。
拿到牌子,进入自己考號,接著就是书吏来核对张元忭的身份,然后將他的號牌掛在考號外。
紧接著张元忭就见到了两名身穿朱红色官袍的大臣,领著一群文官走了过来。
考场里的官员,就只有主副考官和阅卷官了。
张元忭连忙站起来稽首行礼。
人群中,有一个丰姿不凡的年轻官员瞥了一眼张元忭號房边上的牌子,牌子上写著他的名字和籍贯。
这个年轻官员自然是苏泽。
张元忭,苏泽用【记忆香囊】回忆过自己看过的明代资料,张元忭似乎就是本科的状元。
当然,自己改变了太多的歷史,也不知道张元忭还能不能成为本科的状元。
但是能考上状元的,肯定还是有本事的。
苏泽准备在监考的时候,多关注一下这个名叫张元忭的考生。
苏泽隨著张居正继续巡视贡院。
张元忭等眾人离开后,开始整理考试贡举。
號房狭仄得仅容转身,寒意料峭的初春清晨,冰凉透体的砖石气息扑面而来。
张元忭紧了紧身上半旧的青布袍,手脚利落地放下考篮,里面只有几支磨损的毛笔、一方陈墨。
“贡稿纸了!一黄铜幣一张!”
周围的考生纷纷喊住叫卖的小吏。
贡院內是不能自己带稿纸的,但是写文章也是需要草稿的,所以这些书吏就会卖一些稿纸。
当然,在贡院里称呼卖就不合適了,所以这买纸钱也被称呼为“贡钱”,算是贡给大成至圣先师的钱。
张元忭从考篮中掏出三枚黄铜幣,他在京师生活解决,这次考试的文房四宝还是同乡徐渭借的。
一想到这位同乡,张元忭有些遗憾。
徐渭和张元忭是同乡,在京师的时候他受到徐渭的照料。
原本徐渭考上了举人,本来也可以参加本届会试的。
但是他的恩主苏泽被选为同考官,徐渭为了避嫌,放弃了本次科举。
张元忭为徐渭感到遗憾,但是他也理解徐渭的放弃。
他將唯一值钱的澄泥砚小心翼翼摆在尺许见方的木板上,这便是他未来九天安身立命之所。
“咚!咚!”沉重的梆子声惊破贡院沉寂。书吏鱼贯而入,分发弥封考卷与光素纸。
接下来几天,张元忭都在答题。
苏泽在巡视考场的时候,也在张元忭的號房前经过了几次。
只能说科举考试,不仅仅是学术上的考试,更是身体和毅力的考试。
就在答四书五经经义题目的这第一场考试里,就有好几个考生因为体力不支被抬了出去。
这才是第一场的考试,也不知道等到最后的策论完成,还剩下多少考生能够坚持。
张元忭等到了五经题目的最后一天。
书吏们举著经义题目的牌子,在考场来回游走。
张元忭也治的《易经》。
他看到了苏泽题目。
“大人虎变,未占有孚”。
张元忭紧扣笔尖,迅速就找到了破题的关键。
他在京师这些日子,整日里阅读《乐府新报》上的文章,靠前又突击学习了苏泽的奏疏集。
他对於朝堂之上渴求变法的风向是很了解的。
“大人之变,如虎威新革其文,岂独为饰观哉?神物自化,孚信存乎其中,而天下莫之能测矣……”
张元忭以“虎变”喻革故鼎新乃天理使然,威势之下更需“孚信”——以公心待天下,行堂堂正正之法。
“未占”非不疑,而是如日月经天,其光自明,无需占卜。
破题便定下“新政必以公信为先”的调子。
信,就是取信於百姓,张元忭主张变法必须要先说服百姓,形成官民共识,这样的改革才能上利国家下利百姓,而不是仅仅让一方得到好处。
二月十五,终於到了会试最后一天。
张元忭的精神和体力都已经到了极限。
他从號房中醒来,今天是最后的策论了。
张元忭早就从徐渭那边知道了,今年策论的重要性,於是强行打起精神来,准备最后的答题。
张元忭先吃了一口三白糕。
在贡院考生都是吃这东西的,这是一种用米粉和盐混合的糕点,因为吃了不容易腹泻,所以是贡院专用的食物。
另外科场也只会提供少量的水,这也是减少考生上厕所。
“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寧”。
果然又是和变法有关的!
张元忭的才思敏捷,他提起笔,迅速写下了破题的主题——
“周公兼夷狄以拓华夏,而惟社稷之是安,乃为快耳。”
张元忭自然是支持变法的。
想到父亲的遭遇,他父亲就是因为云南土司叛乱,最后才丟官罢职,鬱鬱而终的。
在父亲死前,依然在惦念云南的情况,这也对张元忭形成了影响。
和普通士大夫的主张不同,张元忭是支持华夏拓张的。
当然,这样的主张在会试上写出来,是非常冒险的。
但是张元忭还是决定按照自己心中的想法来答题。
张元忭写道:“煌煌汉家,当兼夷狄。”
紧接著他又就西南的问题,写出殖拓三策。
大概就是改土归流,汉家教育,混居改姓这样。
策论就是这样答的,破题之后怎么答题,就看个人的见识和政治观念。
这也是宋代科举重策论,被明人批评的地方。
这种考试方式,考生可以通过研究政治风向,通过策论来政治投机。
而主考官也可以通过主题,来筛选自己需要的考生。
反之,八股文是限定写作,有一套评判標准,所以明人觉得更加公平。
张元忭答完,终於交卷了。
(本章完)
第383章 贡试放榜
第383章 贡试放榜
二月十六日,考生离场。
苏泽这些同考官只是监考,都觉得累到不行,更不要说那些考生了。
不过对於考官来说,苦日子才开始。
他们在接下来的十五天时间內,就要批改完成这四千份考卷,还要给这些考卷排名,確定一份会试的录取名单出来。
紧接著张居正就领著眾多同考官开了会。
“奉陛下的口諭,本次阅卷八股和策论並重,策论优异者,前两场稍差的可以拔优。”
张居正这么一说,在场的同考官都面露痛苦的表情。
后世总喜欢批判大明的八股文,其实从八股文的考试形式可以看出来,科举本身並没有特別推崇八股文,甚至整个考试的內容十分的平均。
四书五经文考察了基本功,詔表考察的是公文写作和朝廷律令,最后策论则是时政能力。
但因为科举考试的批改时间紧张,而科举人数的爆发增长,导致了批改的过程中,自然而然的就开始变得重视第一场考试。
原因也很简单,八股文是最好改的,改出来的结果也是最没有异议的。
八股文是有著固定格式的写作范式,批改起来也有范式,得分点和扣分点都很明確,是经得住覆核的。
大明的科场弊案不少,很多考试都有考生闹事,当明代考官同样也是高危职业。
久而久之,对於考官来说,只要认真批改第一场四书五经文,自然就可以完成工作。
原因很简单,通过第一场考试將不合格的考卷刷掉,剩下的名次评定就容易多了。
所以重视八股文,实际上就是考官们,在高压的批卷需求下,自然而然產生的一种应对结果。
而考生们在明白这一点后,也开始重视八股文的写作。
现在张居正提出要重视策论,这等於给考官增加了难度,不能光靠第一场考试就隨意废黜考卷,无形中增长了巨大的工作量。
苏泽无奈的嘆气,这也是大明僵化的体制导致的。
明初才多少考生?
明初参加会试的考生不到千人,今科已经四千人了。
做过项目管理的人都知道,千人规模的项目和四千人的项目完全是两个概念。
而且给千人批改卷子评定名次,和给四千人批改卷子评定名次,难度差距是指数级的。
但是考官的数量,也不过是从八人增长到了十八人,放榜的时间也没有变化。
好在张居正確实是组织上的天才,他说道:
“各房黜落的考卷,都要送给本官和吕大人过目。”
“每天晚上,批改的优异考卷也要送到我和吕大人这边过关。”
“遇到疑难卷先掛起来。”
张居正这个主考官都发话了,眾人也只好应下来。
接下来,考官按照治五经的区別,分为五个房开始批改各自的考卷。
苏泽这下子明白了什么叫做改捲地狱了。
“锁院如坐监,阅卷若熬刑”。
苏泽在文署中念了一句,惹得同房的考官谭酈也笑了起来。
谭酈是早苏泽两科中进士的翰林,和苏泽一样治的易经,他们两人是十八位同考官中唯二治《易经》的。
但是今年治《易经》的考生比往年稍微多些,所以两人的批改任务就更重了。
谭酈其实比苏泽就大了十岁,是个稳重能干的官员。
只不过他的性格比较內向,加上没有遇到机会,所以至今还是翰林编修。
苏泽和谭酈同一个考房,聊天下来也觉得谭酈不错。
只能说能入翰林院的都不是弱者,至於翰林能不能写进史书里,那就不能光看个人奋斗了。
“子霖还是快点阅卷吧。”
苏泽看著堆积如山的硃卷,仿佛永无尽头。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阅卷,让眼睛乾涩发痛,看什么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流动的纱。
张居正“策论並重”的命令,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他不能再像其他某些房师那样,仅凭第一场四书五经文的八股优劣便轻易决定取捨。
每一份被同房其他阅卷官標记为“可中”或“可议”的卷子,他都必须强迫自己打起十二分精神,再艰难地挪到第三场的策论部分,细细研磨。
“又是个死守经义的…”
苏泽嘆了口气,放下手中那份字跡工整、八股中规中矩、策论却陈腐不堪、通篇歌功颂德毫无洞见的硃卷,提起硃笔,在评语栏写下:“经义稳当,策论无识”。
判了个中下。
这样的卷子,按新规自然不可能入围了,但多看一份徒耗精力。
刚开始的阅卷的时候,苏泽还是很激动的。
他的评卷,將决定一名读书人的命运,寒窗苦读数载的成果,就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这种感觉,大概就是权力在手的感觉。
但是很快苏泽就感觉到了沉重。
要从这么多考卷中,选取对国家有用的人才,这同样也是重重的责任。
但是到了今日,就剩下疲惫了。
揉著眉心,苏泽伸手从旁边另一摞刚送来的卷子里抽出一份。
硃卷上的字端正有力,带著一股文气。
苏泽习惯性地先翻到第三场策论。
目光扫过题目“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寧”,再看答卷者的破题:
“煌煌汉家,当兼夷狄。非惟兵戈,实乃文教…”
“哦?”
苏泽精神微振。这个切入点颇有胆识,跳出了空谈復古的窠臼,直指现实扩张与文化融合。
他接著往下看,看到关於西南土司改流、兴学、同化的“殖拓三策”,条理清晰,论据虽非详尽,但见识已超过绝大多数只会引用古书、泛泛而谈的士子。
更重要的是,其核心思想——“为社稷之安而拓,行文教以寧民”,隱然与自己提倡的务实强国、徐图变革的理念遥相呼应。
“好!”苏泽忍不住低声赞了一句。
他强忍手腕酸痛,细细审阅前面的四书五经文。
第一场的八股写得扎实稳健,虽然不算顶尖惊艷,但也破题精准,文理通顺,全无硬伤。
“大人虎变,未占有孚”一题解得尤为到位,强调了“孚信”(公信)是变革之基,也契合题意。
第二场的“詔誥表”中规中矩。
苏泽对著身边的谭酈说道:
“谭翰林,劳烦您看看这份卷子。”
同一房的两位同考官的评分相差不大,这份卷子才会算上取中,谭酈接过卷子,看完之后说道:
“经义扎实,策论也有见地,但是西南殖拓之议?”
大明的主流士大夫中,流行的还是那套经典儒家敘事,缺乏对殖拓土地的兴趣。
不过谭酈还是比较开明的,他说道:
“不过策论言之有物,也足以了。”
苏泽拿回考卷,写上一个“荐”字,算是得到了同考官的推荐。
这份考卷就算是得到了同考官的推荐,可以送到主副考官的面前。
——
接下来几天,苏泽都没有见到什么让他眼前一亮的考卷。
等到所有的考卷都阅卷完毕,接下来就到了最后的环节,评卷了。
所有的考官,都集中到了至公堂。
每次会试录取四百人。
四千多份的考卷,有一千多明显有问题的考卷。
这些考卷,要么是避讳问题,要么是引用经典出错,评为下等后,经过主副考官的判定,就可以確定出局了。
苏泽看向张居正,这进了贡院半个月,张居正又瘦了一些。
但是他的精神却很好,苏泽就听说张居正每天阅卷到深夜,每一份黜落的考卷上都会写上黜落的原因。
这点就连苏泽都有些钦佩,果然这类的改革家都是工作狂,光是这份精力就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这一千多被评为中下的考卷是没有异议的。
各房阅卷官写上推荐的考卷合计有200多份,这些张居正也都一一看过,这些也都没什么异议,也就是进入到了会试通过名单了。
最难的就是剩下的一百多个名单了。
评语在“中上”的考卷差不多有1000份,这些考卷的水平其实差不多,从中选出一百多个会试通过名单,才是最难的事情。
这时候很多就不是纯粹的考试问题了。
身为主考官,需要平衡的东西就比较多了。
最典型的就是籍贯了。
南北榜案之后,南北士子的录取比例定下了“南六北四”的规定。
这一百多个名额,就需要先考虑地域平衡的问题。
每一份誊抄的硃卷上,都有南北的標记。
张居正按照南北籍贯分类,然后开始评卷。
这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在张居正的主持下,评卷过程还算是顺利,他总能够在爭议不休的时候,拿出一锤定音的意见来,顺利將这些卷子评定完毕。
一共评出了四百二十份卷子。
——
放榜前三天。
至公堂內的气氛逐渐焦灼起来。
给这四百二十份卷子排名,才是最难的事情。
其实往届科举,会试的名次並没有那么重要。
因为真正决定进士名次的是殿试的结果,大明歷史上不乏有会试名次低,但是殿试一飞冲天的案例。
会试名次高,殿试落后的案例更是数不胜数。
但是今年不同。
隆庆皇帝这个状况,殿试大概就是走个过场。
那会试的结果就很重要了。
为了名次,吕调阳经常和张居正爭论,各路同考官也会给自己中意的考卷也爭的面红耳赤。
不过苏泽看中的那份考卷,牢牢的放在前面一叠,也就是说二甲稳了。
今天吕调阳又为了一份卷子和张居正吵起来了。
“总裁官,这份策论言语激进,妄议朝廷大政,当黜落!”
吕调阳拿著一份卷子,对著张居正说道。
但是张居正却说道:
“此子策论言,『喋身死以推新制,牲吾血以筹新法』,朝廷需要的就是这种锐意进取的人,本官以为当为会元。”
苏泽明白,这到了这场科举阅卷的重头戏了。
张居正寧可冒险,也要主持本次的科举,就是因为他需要通过这次科举,来选拔支持他政治理想的弟子。
张居正爭论的这份考卷苏泽也看过,第一场和第二场的答卷都不错,策论上是变法的激进派,支持全面推动变法。
但是苏泽对这份卷子的观感不佳。
虽然激进的支持变法,但是支持的是一条鞭法。
这份卷子的观点,就是传统士大夫那种地方官府要轻徭薄役,让老百姓安心发展。
財政观点是支持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构想,折银徵税,將徭役折入丁银之中,以后官府徵收百姓服徭役,就出钱僱佣人来做,限制官府隨意动用民力。
但是苏泽提倡的开徵商税,他是一点都没提。
看了標记,不出意外的是南卷。
苏泽认为这个考生是典型的投机分子,专门研究了张居正的政策主张,想要通过政治投机上位。
而且这是典型的江南士大夫想法。
用后世的说法,就是规范税收,普遍徵税,小政府,减少官府干预。
当然,这也和苏泽提倡的政治观点不同。
苏泽提倡的是责权徵税,对地主和商人多徵税,强官府控制,强化官府对地方事务的干预。
这场爭论的结果还是以张居正胜利告终。
没办法,张居正是主考官,他坚持点了这份考卷为会元,而吕调阳也找不到明显的问题,最终也只能屈服。
——
二月二十七日。
会试的名次终於定下来。
苏泽看中的那份卷子,最终被列为了本次会试的第二名,大概是他也在策论中支持了变法议题。
整个考试的前二甲的答卷中,都提到了支持新法,苏泽只能感慨张居正確实是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然后就是拆糊名,对硃卷,也就是核对誊抄的考卷和原考卷有没有出入,这是防止胥吏作弊的手段。
张居正亲自检查了所有程序,最后就是誊抄“草榜”了。
等到“草榜”誊抄完毕,张居正再次打开贡院,礼部官员则进入贡院,又进行一次复查。
一直到忙到夜里,这才全部检查完毕。
再有主考官张居正和检查的礼部官员联手填榜。
等到二月二十八日,终於到了正式放榜的日子。
可让苏泽没想到的是,这放榜竟然又放出了大乱子!
(本章完)
第384章 东西榜案
第384章 东西榜案
会元邓以赞,第二名则是苏泽看好的那份卷子,答卷人正是张元忭。
会试放榜的名字后面,会写上考生的登记信息,这是为了防止重名。
考生登记信息,就包括了考生的籍贯,父母的名字。
但是很快,看榜的考生开始议论。
会元邓以赞,是江西人,第二张元忭,是浙江绍兴人。
紧接著,整个贡士榜单上,前二十名都是沿海地区的省份出生的士子。
然后就有士子统计,虽然严格按照南六北四的比例,但是东西十分不平均。
南卷的省份,是浙江、江西、福建、湖广、广东五省,应天府及南直隶所属的松江、苏州、常州、镇江、徽州、寧国、池州、太平、淮安、扬州十府和广德州。
这其中,南直隶、浙江、福建的考生遥遥领先,传统的科举大省江西人数下滑明显,而湖广的贡士只有个位数。
北卷就更夸张了。
北卷包括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四省,顺天府及北直隶的保定、真定、河间、顺德、大名、永平、广平七府和延庆、保安二州,还有辽东、大寧、万全三都司。
这次就更加不公平了。
山东和北直隶的贡士远超其他省,山西也確定了增长,但是河南陕西的贡士大幅度下滑,只有个位数。
大明还有一个特殊的中卷,是四川、广西、云南、贵州四省,这四省单独设置“中卷”,录取四十人。
最后很多考生发现,沿海省份的士子大比例录取,享受优待的中卷四省最后算下来录取比例也不低。
最倒霉的就是河南、陕西、湖广这几个地区了,录取比例低的惊人!
这下子这些地方的考生就不乐意了,很快就有考生开始质疑考试结果,认为这是科举舞弊!
甚至考生喊出了东西榜的口號,认为朝廷以地域取士,多录沿海省份的士子,是对內地的士子不公!
如果不是主考官张居正自己就是湖广人,大概湖广士子就要和当年南北榜案一样,攻击张居正是故意的了。
有关科举的问题,自然是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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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迅速点燃舆论,整个朝堂再次动盪起来!
紧接著,隆庆皇帝亲自下旨,要求所有考官继续留在贡院,上书自陈本次科举的经过。
——
贡院中,张四维的脸色惨白。
他的第一反应,这是高拱对张居正出手了。
还有比用科场弊案来扳倒一名阁臣更容易的方法吗?
但是张四维又觉得不太可能,因为苏泽也在同考官的行列,如果这场案件真的发展成科场弊案,那苏泽也不能倖免。
可张四维心中却总有一个疙瘩,这科场弊案可是一件麻烦事情,谁要涉入其中都要脱半层皮,更不要说今年的阅卷本来就和往年不一样,很容易被人抓到紕漏。
万一师相忍不住下手呢?
张四维的心思越来越乱,早知道这样,不来蹚浑水,当什么同考官了。
张四维突然有一种被高拱拋弃的感觉,而隨著他被封锁在贡院之中,这种感觉是越来越严重。
人在绝境的时候,就容易胡思乱想,而且张四维现在是吏部文选郎,是高拱门生弟子中最闪亮的新星,他是想要入阁的人,自然容不得自己身上一丁点的污点。
张四维想要直接找苏泽询问,可又怕苏泽那边有自己不知道的消息,最终还是没有去找苏泽。
——
申时行则是直接找到了苏泽。
“子霖兄,这件事是高阁老出手吗?”
苏泽果断摇头说道:
“师相不会用这件事来攻击张阁老的。”
申时行也点头说道:
“这也確实不像是高阁老的手笔,可这件事要如何收场?”
苏泽篤定的说道:
“这件事內阁一定会站在张阁老这边的。”
申时行说道:
“也对,子霖在同考官的队伍中,高阁老再怎么,也不会让你折在这里的。”
苏泽摇头说道:
“並不是因为我在这里,而是师相不会引起东西之爭,影响朝廷的大政的。”
苏泽明白高拱也是要改革的,那在这种时候,是绝对不能再挑起东西之爭的。
光是一个南北之爭就足够让高拱头疼的了,再扯上一个沿海省份和內陆省份之爭,那內阁就什么事情都別想做了。
苏泽嘆息了一下,这地域问题確实是个难解的问题。
前世也有山河四省的说法,实际上不仅仅是山河四省,大部分省份都对教育资源的分配不满。
更何况科举还不仅仅是教育。
考上进士可是平步青云,相当於前世直接考上部委选调生,这就不是一个教育问题了,而是政治问题了。
明初的南北榜事件,就是一个典型的政治事件。
申时行说道:
“可外面的学子议论纷纷,咱们要怎么办?”
申时行看向苏泽,这次他也真的是慌了。
就算是知道不是高拱出手,但是这么大的声浪,就算是张居正也无法保证能安全。
如果皇帝想要“借张居正”一用,来平息学子们的不满呢?
这种事情大明皇帝可是没少乾的。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张居正的籍贯是湖广。
可同考官中,申时行和苏泽这类的沿海地区同考官数量过多,也已经成为了新的攻击焦点。
苏泽说道:
“怎么办?当然是按照圣旨,自陈本次科举的经过唄。”
“张阁老问心无愧,我们又何必慌张?”
申时行看向苏泽道:
“子霖,你是想要上书了吧?”
苏泽看著申时行,也知道瞒不过这位好友,只好说道:
“我准备上书朝廷,请求修改南北榜制度。”
这下子申时行都惊了。
南北榜制度,是大明科举最基本的制度之一了,苏泽竟然要挑战南北榜制度?
申时行立刻说道:
“子霖兄!如今外面的读书人已经群情激奋了,你可不要衝动啊!”
苏泽说道:
“这次东西之爭,就是一个推动科举改革的好机会。”
“再说了,科举哪一次改革,不会引起爭议?”
“就算这次不改,日后再改,就不会爭议了?”
“本次科举有张阁老坐镇,是经得住检查的,我这个时候上书请求更改南北榜制度,才是最好的时机。”
申时行看向苏泽坚定的眼神,对著苏泽说道:
“子霖兄,奏疏你已经写好了吧?快点拿出来吧,我也要签字。”
“汝默兄,何必如此?”
申时行说道:
“南北榜之事,南北士子失和,大明不能再有东西之爭了。”
苏泽也嘆息了一声。
南六北四的南北榜,其实最后大家都不满意。
南方读书人觉得自己能获得更多的名额,是南北榜保护了北方读书人。
北方读书人则更是觉得自己吃了大亏,明明京师就在北方,九边重镇也在北方,凭什么你们南方能安稳的得到六成的科举名额?
苏泽抽出准备好的奏疏,递给了申时行。
苏泽的这份奏疏,开宗明义的说明了科举的问题。
“乾坤失衡,贫瘠难撑礼乐之舟;赋税悬绝,寒士怎攀青云之梯。”
看到这里,申时行也要叫好了!
科举问题,其实不单单是考生利益的问题,其实还是一个公平的问题。
没办法,大明实在是太大了。
南北差异,东西差异,这已经要比一些小国之间的差异还要大了。
苏泽首先就说明了,贫富差距和地域发展的不公平,才是科举失衡的主要原因。
苏泽提出两步走。
如今经济和教育不平衡的问题已经產生了,再以南北卷录取,那就是对那些不沿海內陆地区的不公平了。
第一步,大明再次细分考卷。
苏泽也解释了一下,为什么这一次东面沿海地区的考生,要比西部內陆地区的考生录取率高的原因。
这还是因为本次科举更加重视策论实务,加大了策论的比例。
而沿海地区的文化发达,有报纸和书院,能够接触到的消息比较多,所以才能写出更好的策论。
苏泽也同样支持张居正的观点,认为恢復策论在科举中的比重,是绝对重要的事情。
苏泽也在奏疏中写明了原因:
国朝开科取士两百年,八股文中能出题目已然出的差不多了,以至於现在很多县试乡试的考题,都以怪奇偏僻为傲,甚至拆解圣贤书中的句子,用佶屈聱牙的问题来为难学子。
而读书人为了应付这些题目,更是將圣人教诲视作拆字把戏,读书不领会书中的真意,专门钻牛角尖找冷僻的內容来背。
这已经是违背了太祖设置科举的本意了。
这样遴选出来的人才,又怎么能担负起一方父母官的重任?
所以苏泽也主张,策论和八股要並举,恢復策论在科举考试中的地位,而不是仅仅依靠八股取士。
苏泽提议,將所有考生继续分卷。
將“南卷”细分为“东南沿海卷”(江浙/福建/广东)、“华中卷”(湖广/江西)、“西南卷”(中卷四省);“北卷”细分为“华北卷”(山东/北直隶)、“西北卷”(陕西/河南/山西)。
苏泽提议,每次会试之前,根据各省近年考生数量、教育水平(如官学密度)、经济发展(赋税贡献)定期调整配额,避免固定比例导致僵化。
同时,苏泽还提议,可以仿效五经,对各卷的考生,各自出不同的策问题目。
比如西北地区,可以出西北屯田、边患边民问题作为策问题目。
而西南的考生,则可以出西南土司治理的问题。
这样一来,朝廷也可以通过这些考生,知道地方上的情况,可以看到他们这些读书人对於地方问题的思考。
然后苏泽提出的第二步,就是拉平这些地域的差別,等到各地录取比例差不多的时候,那就是调节成功了。
等到了那时候,就可以取消这种地域性的政策,重新归为全国一套卷子,不分地域的录取进士了。
对此苏泽也提出了几个方法。
首先是加强通政司的驛站体系,在內陆省份基层也设立驛站,將京师选编的优秀书籍,送到这些內陆县的驛站中,让內陆士子也能接触到最新的书籍和了解朝廷动態。
第二是加强优秀学政官员的交流。
好的学政官员在內陆地区任职,吏部考核的时候应该优待。
如果地方学政官员提高了本地的教育水平,那吏部在选官时候更是要优待。
最后苏泽还提议朝廷,补贴偏远地区士子来京赶考的路费,增加偏远地区的县学府学数量,增加贫困学生的补助。
等到整个奏疏最后,苏泽又重新提到了开徵商税的问题。
这一次,苏泽堂堂正正的拿出了山东和山西做例子。
这一次的会试,山东和山西的士子通过会试的数量明显上升。
苏泽认为,这是这两个省开徵了商税,所以地方上才有更多的钱投入到基础建设和教育中,这次提高了两地士子的录取比例。
苏泽自然是提议各地儘快开徵商税。
最后苏泽还是提出了上次顺天府乡试的老办法,在报纸上刊登本次会试名列前茅的士子答卷,消除其他读书人的置疑。
等到申时行看完,他吸了一口气说道:
“子霖兄这份奏疏,当真是魄力十足啊。”
在官场上,形容一个人魄力十足,大概就是暗示太激进了。
申时行实在是觉得这份奏疏太激进了。
苏泽说道:
“汝默兄如果觉得不可行,那就我自己上书好了。”
申时行却说道:
“我签!”
申时行说道:
“正如子霖兄奏疏说的问题,如果现在不解决,日后就更难解决了。”
“科举的问题,事关万千读书人,本就应该大大方方说出来让大家討论,各自表达自己的意见。”
“子霖兄提出了解决方案,申某也想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还是在你的奏疏上签字好了。”
苏泽看向申时行,自己这位好友,当真是一个实用主义的典范。
你可以说他自己没什么强烈的观点,但是他总能赞同正確的意见,並且愿意支持这些意见,即使这个意见不是他提出来的。
等到申时行签完字后,苏泽將奏疏交给贡院外的官员,然后將副本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本章完)
第385章 张居正的手腕
第385章 张居正的手腕
——【模擬开始】——
《科举分卷革新议》递送內阁。
高拱没有反对你的奏疏,但是主管教育事务的大臣殷士儋提出反对。
殷士儋认为,之所以大明朝廷重视八股而不重策论,正是因为重视策论的考试对於寒门子弟不公平。
寒门子弟无法像权贵子弟一样,了解政治的详情,也不能和富家子弟一样读得起四书五经外的书籍,这种考试减少了寒门子弟中举的机会,会让寒门士子出仕更加困难。
这份奏疏也遭遇到了不少地方的官员反对。
东南籍贯的官员,在现在的科举考试中可以获得更多的名额,分卷减少了他们的名额。
湖广等人口多的省份,则提出按照人口划分名额,认为不应该给四川云贵安排那么多的名额。
朝廷上下吵成了一团。
隆庆皇帝留中了你的奏疏。
——【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570。】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提案,需要支付1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果然,涉及到科举考试的改革,遇到的阻力都是巨大的。
这1000点威望都算是不错了,苏泽自然是毫不犹疑的选择了“是”。
【威望值已经扣除,剩余威望570点,请儘快完成上书,等候奏疏生效。】
苏泽合上系统,倒是要看看这次系统如何强行通过奏疏了。
——
三月三日。
贡院。
张居正换下了官袍,坐在明远楼上。
这一次被弹劾,张居正表现得十分的沉默。
甚至到今天,张居正都没有上陈情的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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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天到了傍晚的时候,就会登上明远楼,等到太阳下山以后才会从楼上下来。
今日到了太阳下山的时候,却有一个人影也登上了明远楼。
“子维,这几日你都在楼下的吧?”
登楼的正是张四维。
张四维的脸颊泛红。
他在官场多年,早已经练成了厚脸皮,但是今日的事情被张居正戳破,他还是有些彆扭。
张四维的身份敏感,单独和张居正见面,也是冒了很大的风险的。
其实张四维早就想要和张居正谈谈,但是他也怕被人发现。
直到两天前,他发现张居正每日都会在傍晚登楼,这才注意到这个机会。
紧接著张四维又观察了两天,这些日子贡院里的书吏都被带出去调查了,只剩下他们几个考官。
其他人在这个时候基本上都在公房里,確认不会被人注意到,张四维还是换了一件黑色的衣服,赶在日落之前登上了明远楼。
面对张居正这样的聪明人,张四维也没有再客套,而是说道:
“张阁老,我想要自救。”
张居正看向张四维,淡淡的说道:
“老夫都自身难保了,如何救你?”
张四维拱手说道:
“张阁老何必过谦,您肯定有翻盘的办法!”
紧接著张四维又说道:
“其实这些学子闹將起来,本来也没什么,阁老和吾等都是问心无愧的,只要公布考卷,这些议论自然会散去!”
“坏就坏在有人藉机生事。”
张四维的不满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他是一个极度爱惜羽毛的人。
张四维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入进士之后,他走的每一步都是朝著阁老的位置而去。
进士两年后,庶吉士考试中位列第一,授翰林院编修。
后来母亲去世,张四维归乡丁忧三年,正好避过了朝堂上最激烈的倒严党爭。
隆庆元年,张四维就担任经筵官,日讲官。
吏部文选司郎中的任上,张四维不像是其师相高拱那样咄咄逼人,在人事问题上都能让各方满意,贏得了朝廷的一致讚誉。
在这次出任同考官之前,高拱已经向隆庆皇帝推荐张四维,由他升任詹事府少詹事,协理詹事府。
但是这项推荐被皇帝给留中了。
张四维听到的消息,是太子不同意这个任命,太子更喜欢苏泽担任这个少詹事。
虽然这个传闻,张四维自己通过內廷打探来的,也不知道是是真是假,但是这个推荐泡汤了。
高拱对於这个弟子还是不错的,紧接著又推荐张四维升任国子监祭酒。
这一次隆庆皇帝也不好再反对高拱了,於是承诺在这次会试结束后,就以功劳升迁张四维。
但是眼看著会试陷入到风波中,耽误了自己的升迁。
而更糟糕的是,苏泽藉机上书,要求改革科举,將这趟水搅浑。
这些日子,张四维也通过自己的能量,打探外面的消息。
高拱没有支持苏泽的奏疏,內阁之中还有殷士儋这个教育大臣反对。
各地士子都对这个方案不满,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吃了亏。
张四维恨苏泽多事,如果不上书,这件事说不定早就过去了,如今大家都被锁在贡院里,就是想要想办法都无处使力。
而更加让张四维担忧的,是高拱的態度。
高拱没有支持苏泽的奏疏,而殷士儋激烈反对。
要知道,殷士儋如今和高拱算是盟友,两人结盟,还是张四维从中沟通的。
现在殷士儋反对,高拱不置可否,是否说明了,高拱想要藉此彻底打倒张居正?
张四维是个心思很多的人。
他深知政治的残酷。
身为高党核心,他知道这次东西榜的事情,並非是高拱设局。
但是如果换成自己是高拱的位置,现在有一个打击政敌的机会放在眼前,自己要做的就是牺牲几个前途远大的门生,你会怎么选?
张四维不知道高拱会怎么选,但是如果他是高拱,他肯定会选择打倒政敌。
至於弟子,日后再补偿就是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张四维就越发的不可收拾。
苏泽已经是从四品了,而张四维还是正五品。
张四维要比苏泽大十几岁。
虽然从权势上说,张四维这个正五品,大概是全大明最有权势的正五品。
但是联繫到两人的年纪。
苏泽可以犯错,以他和太子的关係,日后还是能入阁。
可是自己可没有犯错的机会。
在各种思考之下,最终,张四维选择见了张居正。
他看到张居正如此淡定的態度,判断张居正必然会有脱困的办法,既然这样,他就需要张居正带著他一起从泥潭里出来。
当然,张四维並不是要背叛高拱,而是暗中向张居正靠拢一点。
也许在日后,他会將高拱核心的一些消息传递给张居正。
又或者在一些时候,稍微不那么顺从高拱的命令。
这时候太阳落下去,张居正露出笑容。
他在明远楼上,就是为了钓鱼。
当然,张居正本来想要钓的是吕调阳。
吕调阳被锁在贡院后也非常的焦虑,张居正做出这个成竹在胸的样子,就是想要让吕调阳来求自己,从而挖开高拱阵营的裂隙。
没想到吕调阳没有来,却来了张四维。
这让张居正更高兴了!
吕调阳虽然是吏部侍郎,高党的核心人物。
但是吕调阳已经快六十岁了。
吕调阳也不是高党核心圈子成员。
但是张四维是高拱除了苏泽以外最得意的弟子。
也是高党的智囊,高党的核心骨干兼打手,还在文选郎这个重要的位置上。
张居正觉得是意外之喜。
正如张四维所想的,张居正也没有指望能获得张四维的忠心。
但是只要张四维做出背叛高拱的事情,那张居正就能撬开更大的墙脚,最终让张四维成为自己的人。
而且作为顶级人精,张居正也感受到了张四维对苏泽的嫉妒。
嫉妒,这是最容易被人掌控的弱点了。
张居正摸著鬍子说道:
“子维不用担心,过上两天,你我就能出去了。”
张四维看向张居正,他还想要从张居正这边等到更多的承诺,却听到张居正的语气冷下来说道:
“怎么,子维不信我?”
张四维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压力,他连忙说道:
“下官不敢。”
张居正说道:
“人都有自保的想法,以后子维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可以遣人来府上,本官会在这里见你。”
说完,张居正將一个地址塞进了张四维的手里,然后就淡然的下了明远楼。
张居正自然有自救的手段。
他留在贡院,是不支持苏泽的奏疏,不想要让苏泽“搭车”通过这份分卷考试的奏疏。
但是现在张居正也决定不想那么多了,张四维上鉤,这次会试的收穫足够大了。
那就遂了苏泽的愿吧。
——
三月五日。
“號外號外!都察院上书,请求公布会试答卷!”
“张阁老为保证科举公平,其长子主动放弃科举!並承诺永不参加会试!”
四大报纸上,分別刊登出了这次会试的新闻。
比起言官要求公布会试名次考前考生的答卷,后一则新闻才更引起了京师舆论的重视。
这篇刊登在《乐府新报》上的文章,让京师读书人回忆起上次顺天府乡试的事情。
上次张居正之子张敬修,参加顺天府乡试获得了第一名,那一次风波过后,张敬修主动放弃了会试。
这件事被《乐府新报》翻出来报导。
而张敬修也给《乐府新报》的报社去信,无论自己父亲是否在朝,自己终生將不会参加科举。
而且张敬修还提出,可以和那些置疑本次会试有黑幕的读书人比试文章,如果对方能超过自己,那他就会代父亲保证,全家会辞官归乡!
这篇文章刊登出来之后,巡捕营又出动,抓捕了两个团伙。
这两个团伙,並不是真正参加科举的考生,而是京师一些破落文人。
这些人根本就没有资格参加会试,但是炮製了很多有关科举的谣言。
这帮无良文人,还专门找到了落榜的士子,向他们收取费用,承诺帮他们出头,让他们获得会士的资格。
这其中也有不少落榜士子上当,被誆骗的银元高达数千。
而一些叫囂著地域不公的官员,似乎一夜之间就闭嘴了。
这时候坚持反对的,就剩下殷士儋等寥寥数人。
而紧接著,三月四日,首辅高拱也上书,坚持为张居正洗脱冤屈,认为本次会试没有弊案,请求皇帝公布会试前二十名的考卷,並同意苏泽的奏疏,下一次会试再分卷。
这一次隆庆皇帝不再犹豫,批准了高拱和苏泽的奏疏。
至此,本次会试的风波这才告一段落。
三月六日,苏泽就从贡院出来,回到了家里。
苏泽也看到了结算报告。
【《科举分卷革新议》通过。】
【在张居正的动作下,舆论反转,皇帝通过了你的奏疏。】
【分卷科举成为定例,弥补了地域差距,减少了地域矛盾。】
【八股策论並重的考试原则,也给大明选拔了更多优秀的人才。】
【但更加重视策论的考试原则,也加剧了发达地区和落后地区读书人的差距,寒门读书人出头的机会变少了。】
【国祚不变。】
【威望值不变】
【剩余威望:720】
看到这个结果,苏泽也只能嘆气。
任何一个国策,都是有利有弊的。
正如殷士儋所反对的那样,越是综合性的考卷,越是会造成寒门弟子的困境。
要写出一份好的策论,不是光读四书五经就行的。
需要引经据典,就要读史书。
要了解当朝的政治局势,需要订购报纸,阅读当朝名臣的文集。
穷苦的读书人,连教材都买不起,不要说这些书籍了。
苏泽嘆息一声,这也是个两难的选择。
如果继续重视八股文,那最后科举就会和明末和清末那样,选拔出来的都是死读书的书呆子,那对於国家来说也是灾难。
自己能做的,也就是儘量发展,想办法弥补差距,给寒门读书人更多的机会。
可如果不改革,地域矛盾就能將大明给撕了。
这两京十三省的担子可真不轻啊。
苏泽走出贡院,就见到了正在等待自己的徐渭。
见到徐渭,苏泽有些愧疚。
“文长。”苏泽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徐渭则说道:
“东翁,放弃本次科举,是我本人的想法,东翁不必自责。”
等到马车到了家门口,徐渭又对著苏泽说道:
“东翁,徐某准备离开京师,剩下的聘金已经退还给府上了。”
苏泽惊道:
“青藤先生不准备科举了?”
徐渭说道:
“徐某也是想开了,这个岁数再考进士,实在是蹉跎光阴。”
“原本徐某做官,是为了给胡部堂雪冤,东翁已经帮徐某完成了心愿。”
“徐某也看清楚了,我这性子也不適合在官场。”
“徐某准备去拜祭一下胡公,然后去云南看一看升庵先生的故所。”
(本章完)
第386章 状元
第386章 状元
升庵先生,就是大明三大才子的杨慎。
徐渭也是后人评价的三大才子之一。
杨慎是名相杨廷和之子。
杨慎在正德六年状元及第,但是当时没有人置疑科举舞弊,是因为在中状元之前,杨慎已经是名满天下了。
杨慎从小就有天才之名,二十三岁考中状元,一场大礼议將他贬到了云南。
徐渭和杨慎没有交集,在杨慎活跃的时期,徐渭还在读书,杨慎死在嘉靖三十八年,那时候徐渭也还在胡宗宪的幕府中效力。
徐渭要去拜祭杨慎的故居,大概是文人之间的惺惺相惜吧。
徐渭要离开京师,苏泽也没有继续挽留,他收下了徐渭交给自己的聘金,又赠送了他一笔礼金。
这些日子,苏泽每次入股產业,也都给徐渭投了一份。
包括房山铁路、沃银公司、直吴铁路,以及太子的几家染坊。
光是靠这些分红,就足以让徐渭过上富足的生活了。
两人毕竟主幕一场,苏泽还是在京师城外给徐渭送別。
送走了徐渭之后,苏泽见到了一名熟人。
“房师。”张元忭確认这个朴素儒衫的人就是苏泽之后,连忙上前行礼。
苏泽也有些意外,他今天穿的便装,竟然遇到了张元忭。
他是张元忭的同考官,这声房师倒是也没问题,但是苏泽看著恭恭敬敬的张元忭,这才几年?自己也有弟子了?
“学生是送同乡友人归乡的。”
苏泽看著热闹的城门,才发现今天非常的热闹,这才想起来现在是送別考生归乡的日子。
会试落榜的读书人,只有一部分会留在京师,大部分还是会选择归乡的。
张元忭这位友人,和他是同科的举人,这次落榜后有些心灰意冷,也不知道会不会再考了。
而张元忭是会试第二名,虽然还没有殿试,但是按照惯例,只要他在殿试不失仪,保底二甲以上的进士是肯定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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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底二甲以上的进士,和落榜的举人,两人的前途已经是天上地下了。
黯然离开的落榜举人,和准备迎接殿试的会士,科举確实是一道龙门,跃过去成龙,越不过去也就只能隨波逐流了。
“刚刚房师送別的是青藤先生吧?学生没来得及上来送別。”
苏泽点点头,徐渭离开京师之前,也向自己推荐过这位老乡。
徐渭对张元忭的评价颇高,认为他可以成为苏泽在朝堂上的助力。
张元忭的考卷就是苏泽批改的,不过苏泽也不能因为文章来断定一个人的品质。
当年王安石变法,蔡京也通过才学得到了王安石的看重。
张元忭到底是真的有变法志向,还是为了討好考官故意这么写,苏泽还不能轻易下定论。
就在这个时候,苏泽又见到了一个熟人。
正是苏泽推荐进入国子监预科读书的孙文启。
孙文启今天是返回养济院,带著旧时的卖报兄弟们一起来郊外兜售柳条。
古代就有折柳送別的传统,但是京师周围的柳树去年被折了太多,以至於官府下令禁止折城门附近的柳树送別。
孙文启的脑子活络,他看到了商机,於是领著养济院的伙伴们在京郊专门折下柳条,然后跑到城门外兜售。
果然销量极好。
不值钱的柳条,卖给那些送別的读书人,一个黄铜幣都能卖出去。
特別是会试结束之后,读书人纷纷归乡,让孙文启狠狠赚了一笔。
远远的见到苏泽,孙文启连忙將篮子塞给小伙伴,整理了仪容之后迅速跑到了苏泽面前:
“恩师!”
苏泽已经看到养济院的孩子在卖柳条了,这会儿也猜到了孙文启组织的,对著他说道:
“文启是带著大家来勤工俭学的?”
孙文启更加感激苏泽给自己台阶,於是將自己的生意经说了一遍。
这下子张元忭也傻了,他刚刚送別友人的时候也买了柳条,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年轻人想出来的赚钱方法。
而且听到孙文启喊苏泽恩师,张元忭又是一阵羡慕。
他也是鼓起勇气,才称呼苏泽房师的,他还没有资格称呼苏泽恩师。
“文启,这位是今科会试第二名,张元忭张子藎。”
“子藎,这是我在国子监授课时候的弟子,孙文启,如今在国子监预科读书。”
两人互相打完招呼之后,张元忭有些惶恐的看向苏泽问道:
“房师记得我的表字?”
苏泽笑著说道:
“你的考卷还是苏某推荐到张阁老面前的,当然了,你的会试名次是张阁老亲自点的。”
张元忭激动地心都要跳出来了!苏翰林竟然亲自记住了自己的表字!
而且自己的卷子是被他看中的!
张元忭恭敬的说道:
“张某一定谨记房师的提携!”
苏泽拉著张元忭说道:
“不必如此,你后日就要殿试了,可准备妥当了?”
正常来说,会试放榜后,三月十日就会举行殿试。
但是今年因为东西榜的舆情,殿试时间拖延到了三月十二日。
张元忭老老实实的说道:
“考过会试后,学生只觉得脑子空空,只希望不要在殿前失仪才好!”
苏泽哈哈一笑,看来张元忭是个老实人。
任何人在取得会士资格之后,估计都很难保持淡定。
进士名额也是四百人。
也就是说,除非作死和主动放弃,通过会试就已经是进士了。
殿试影响的只是进士排名。
而进士就是官员了,所以用后世的话说,张元忭早已经“上岸”了。
孙文启用艷羡的目光看著张元忭。
他目前还在国子监预科读书,差不多才是小学的学歷。
但是张元忭已经是博士毕业了。
苏泽安慰他说道:
“不必紧张,只要子藎好好发挥,一定能取得好成绩。”
苏泽知道皇帝已经失语,这一次会试重视策论,其实等於將殿试合併考了。
这次殿试也就是走一个形式,大概率会试名次就是殿试名次了。
苏泽微微有些替张元忭遗憾,在原时空他可是状元,这次怕是难了。
三人走著走著,一阵风吹过来,三人都用袖子捂住鼻子,难闻的气味传过来。
苏泽看向远方,一座工厂的烟囱正在排放黑烟。
苏泽灵机一动问道:
“子藎,文启,你们对京师城外工厂污染的问题怎么看?”
孙文启虽然只是国子监预科,但是他是报童出身,为人又机灵活泛,对事情都有一套自己的看法。
孙文启说道:
“浓烟污水確实扰民,京畿百姓多有抱怨,但是弟子以为,正是这些工厂带动了京师的繁荣,如今京师百姓的生活大有改善,都是这些工厂的功劳。”
苏泽又看向了张元忭。
张元忭思考了一下说道:
“学生以为,工厂排烟排污,官府还是应该出面管一管的,特別是污水会污染水源农田,如果放任则会成为大害。”
“学生听说京畿的炼钢厂原本也会排放难闻的烟雾,但是经过改良之后增加了工序,不仅仅污染减少,还能產出一种名为『肥田粉』的东西。”
“如果每一家工厂都能和炼钢厂一样,將排放的东西变废为宝,那就好了。”
苏泽没想到张元忭竟然知道炼钢厂的事情,又对他高看了几分。
但是苏泽也知道,炼钢厂这样的工厂並不多。
很多早期的工厂,技术上就达不到安全排污的要求,那些酸碱工厂更是环境污染的大户。
苏泽点头说道:
“子藎说的不错,但是並不是所有的工厂,都和炼钢厂一样,有办法除去污染物的。”
“但是工厂排污,还是要安置好周围百姓的,要不然工坊就成了掠夺民財了。”
“文启你的想法也没错,工业带来就业,带来工作岗位,可以让人过得更有尊严。”
苏泽对张元忭非常满意,他並不是那种死读书的腐儒,对於新事物都有自己的看法。
而未来大明朝廷需要的就是这类的官员。
——
三月十一日,在通政司內办公的苏泽,突然得到了圣旨,皇帝要求他担任明日典史的廷试读卷官。
这下子就连通政使李一元,都投来了羡慕的眼神。
殿试也有四百份考卷,理论上殿试都是皇帝亲自考察的,但是身体状况好的皇帝也不可能看完四百份考卷,更不要是病中的隆庆皇帝了。
歷史上,能自己看完所有殿试考卷的,估计就只有老朱了。
既然皇帝看不完,就只能大臣代劳了。
廷试读卷官,就是专门负责评卷的文臣。
因为殿试的考官只有皇帝一人,所以这些文臣只能称呼为“读卷官”。
殿试只考策论,考完之后,由读卷官来擬定一个排名,如果皇帝没有异议,那这个就是进士的名次了。
廷试读卷官的身份是相当高的。
基本上,能担任廷试读卷官的,就是阁部重臣,还有一些学术文学出名的中层官员。
这一次隆庆皇帝钦点的廷试读卷官,就是內阁的高拱、张居正、赵贞吉和殷士儋。
此外还有吏部尚书杨思忠,刑部尚书毛凯,这两位部院大臣也得以入选。
就连李一元这个通政使,大概是皇帝对他不是很熟悉,都没有能入选读卷官的行列。
但是皇帝却点了苏泽担任读卷官,这可是相当的殊荣了。
李一元语气中带著酸味说道:
“陛下钦点子霖为读卷官,可不要损了我们通政司的名声。”
苏泽连忙说道:
“多谢大银台教导。”
在一旁的徐叔礼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苏泽出任读卷官,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看来自己这位大银台是酸了,皇帝想到苏泽也没想到他。
——
三月十二日。
明代殿试设在皇极殿內,殿內设置桌案,皇帝在御座上监考,苏泽这些廷试读卷官负责监考和批改考卷。
作为最年轻的廷试读卷官,苏泽只能积极承担起监考的工作,好在大概也没有读书人会在殿试上作弊,象徵意义大於实际意义。
苏泽也偷偷看向御座上的隆庆皇帝。
比起正旦大朝会,皇帝的脸色好了一些。
但大概是失语后的压力,隆庆皇帝脸上没了笑容,眉头时刻紧蹙著。
这次殿试,所有的旨意都是通过冯保宣读的,不过隆庆皇帝会用手势操纵冯保,大概是准备了几套话术应变。
这么看来,皇帝对內廷的控制力还是很强的,冯保还难以干涉朝政。
苏泽微微放心了点,看样子皇帝应该还能撑上一段时间。
殿试的作答时间没有具体限制,但是一篇策论的作答时间大概是半日。
这次的题目是,“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苏泽也没想到,隆庆皇帝竟然如此坚定的支持变法,在自己病中的这次殿试,也选择了这样一个题目。
这位皇帝,虽然有软弱等缺点,但是对变法的支持还是很坚决的。
想到这里,苏泽也微微有些伤感。
苏泽来回巡视的时候,也看了张元忭的考卷。
比起上一次会试的卷子,张元忭这一次的卷子要平和很多。
他在推崇变法的同时,也提醒朝廷要当心变法中的问题,更是要不急不躁,不能让良法变成残害百姓的恶法。
两次的策论,主题其实也差不多,半日之后,考生就开始陆续交卷子。
读卷官们,则开始按照会试名次,开始阅卷。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来,这次殿试的名次大概和会试没多大区別。
苏泽忙前忙后给几位阁部重臣打下手,阅卷工作进展很快。
不过等到了最后,状元人选出了爭议。
会试第一是邓以赞,他这次殿试依然是持有激烈的变法立场。
但是他也许太用力了,几位重臣给了过於急躁的判断。
而张元忭则被高拱等人看重。
张居正和几位大臣爭论起来,最后结果是请皇帝来定夺。
隆庆皇帝已经很疲劳了,於是命令读卷官將两人的考卷读给他听。
张元忭的卷子是苏泽读的,苏泽的吐字清楚。
邓以赞也是赵贞吉读的,老赵是一口浓重的川音,皇帝听起来非常的费劲。
最后的结果是,张元忭被皇帝点为状元。
(本章完)
第387章 新科状元的第一疏
第387章 新科状元的第一疏
最终確定,张元忭为今科的状元,原本的会元邓以赞则被降为榜眼。
剩下的名次都和原来张居正擬定的会试名单差不多,只有少数发挥不好的考生,被降低了名次。
熬了一天,隆庆皇帝也十分疲惫了,他在太监搀扶下回到后宫休息,但是第二天皇帝还要忙。
次日是殿试放榜仪式,也叫做“传臚”。
昨日的读卷官也悉数到场。
读卷官来到中极殿,內阁首辅高拱在御前按钦定的一、二、三名依次拆卷。
拆第一卷后,高拱就奏请:“第一甲第一名张元忭!”
御座上的皇帝虚弱的点头。
高拱念完了一甲三人,由尚宝司官员在黄榜上用印。
皇帝只需要点头一甲的名单,就算是完成了仪式性的工作,然后皇帝御驾前往奉天殿。
皇帝来到奉天殿升座,文武百官按常朝侍立,作堂下乐,鸣放鞭炮,传臚开始。
通过殿试的考生就是进士了,进士也叫做贡士。
贡士们早已在殿外丹墀两边拜位上排列,沈一贯作为鸿臚寺的官员,请旨后出奉天殿左门,在丹陛东朝西站立。
沈一贯也有些心潮澎湃。
四年前,他就是进士队伍中的一员,如今他已经位列正五品,向后辈们宣旨了。
不过沈一贯还是很快集中精神,高唱道:“有制!”
待眾贡士跪下后,沈一贯高声宣读:
“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接著,沈一贯又叫出了二甲第一名,三甲第一名出列。
二甲第一和三甲第一,也被叫做传臚,接下来由他们来宣布科举的名次。
等两名传臚交替念出了一甲二甲的名次后。
眾进士隨著口令俯、起、四拜。沈一贯领著两位传臚,举著黄榜案出奉天门左门,將黄榜张掛於长安左门外,眾进士隨出观榜,有顺天府官员用伞盖仪从送新科状元归第。
宫內,文武百官依次入班。
知贡举的高拱,于丹陛中跪定致词:
“天开文运,贤俊登庸,礼当庆贺!”
接著鸣放鞭炮,隆庆皇帝这次总算是坚持下来,完成了自己正旦大朝会后的第一次政治活动。
虽然整个活动,隆庆皇帝都没有说话,但是极大的稳定住了朝局。
那些有关皇帝身体状况的谣言也停歇了下来。
皇帝露面,这是比殿试更重要的事情。
——
次日,还有一个由新科状元率眾进士进宫谢恩的仪式。
不过隆庆皇帝大概是身体乏了,只是让眾进士站在左顺门外谢恩,就算是完成了仪式。
紧接著,张元忭又领著进士们前往国子监,拜謁先师孔子。
仪式结束后,眾进士易冠服,这才算最后“释褐”,即不再是民而是官了。
国子监则会给进士立碑题名,这算是走完了正式流程。
这时候,新科进士们就可以开始庆祝了。
对於这些新科进士们来说,这大概是人生之中最得意的时刻。
科举中第的喜悦,加上刚入官场的憧憬,大展宏图的期望,这些还没有见识官场险恶的新人,看到的都是美好的未来。
报馆中,沈一贯也感慨说道:“年轻真好啊。”
罗万化忍不住说道:
“肩吾兄也不老吧?怎么凭空发出如此感慨!”
沈一贯嘆道:
“官场又进了新人,你我都是老人了。”
面对沈一贯的感慨,罗万化也有些无语,他不明白沈一贯怎么突然这么感慨起来。
沈一贯感慨完毕,又开始八卦起来:
“听说今科榜眼邓以赞在酒宴上说,据说是赵阁老是故意读卷不清,夺了他状元的位子。”
罗万化倒吸一口气道:
“这邓以赞好大的胆子啊!”
刚考上进士,就敢议论当朝阁老,罗万化当年也是做过状元的人,他也没狂成这样。
苏泽突然插嘴问道:
“是正式消息吗?”
沈一贯说道:“我也是听在鸿臚寺观政的新进士说的,不过他们估计也不在席上,大概也是听说的。”
“京师有一家专门刊登读书人八卦的小报刊登了,但也没有明確证据。”
苏泽又问道:
“那邓以赞自己怎么说?”
沈一贯说道:
“他怎么说?听说邓以赞没表態,一甲进士都授翰林职位,如今邓以赞正在翰林院校书吧。”
沈一贯突然问道:
“子霖兄,你的意思是,这是试探?”
苏泽点头。
罗万化听不懂两人的说话,沈一贯向他解释道:
“邓以讚一个新科进士敢这么抱怨,大概是有人给他撑腰,或者他以为有人会帮他撑腰,这才敢肆无忌惮。”
“谁?”
“当然是邓以赞的座师了。”
“张阁老?”
沈一贯开始向罗万化解释道:
“邓以赞被传出这样的消息,他身为新科进士,是不是应该回应一下,向赵阁老赔罪?”
“但是邓以赞没有任何回应,不惧怕阁老的报復,那就是有恃无恐了。”
“而如此有损赵阁老清誉的消息,却能这么广泛的传播,那也说明有人在推波助澜。”
“这么看来,大概是张阁老也对赵阁老动手了。”
这下子罗万化就更看不懂了。
他问道:
“张阁老不是和高阁老不对付吗?赵阁老可一直都是中立的啊。”
苏泽嘆息说道:
“正是因为赵阁老立场中立,才成了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將他驱逐出內阁,才能放手爭斗。”
罗万化这下子是彻底跟不上这些政治动物的脑迴路了。
苏泽嘆息一声,政治风气就是这样极化的。
所有人都逼迫站队后,就再也容不下中间派。
甚至会出现双方都把中间派当做投机分子,联手先驱赶中间派的事情。
原时空,赵贞吉在高张之爭的时候致仕归乡的,如今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赵阁老还能在內阁撑多久。
就在三人閒聊的时候,突然有人通传,有人要求见苏泽。
苏泽疑惑的让人將来人引入报馆,却没想到来的竟然是刚刚三人聊天中谈到的今科状元张元忭。
张元忭入职翰林院后,也是听说苏泽经常会去《乐府新报》的报馆,所以这才抱著试一试的心態来到报馆求见。
却没想到今天的运气不错,第一次就遇到了苏泽。
“学生见过房师,见过两位大人。”
张元忭听完苏泽介绍完两人身份后,连忙向罗万化行礼。
罗万化和沈一贯,在翰林院的同僚口中,同样也是风云人物。
罗万化是上一科的状元,如今执掌最大的报纸《乐府新报》,得到了朝野上下的肯定,都认为他办报办的很好。
沈一贯同样也是翰林院同僚口中的传奇人物,踏入官场四年来,先后隨同大鸿臚王世贞出使草原、朝鲜,现在已经是京官五品,眼看著也是日后要入阁的人物。
罗万化和沈一贯同样也对张元忭很感兴趣。
虽然大明的状元未必就能成为阁老,但是状元的起点是很高的。
二甲进士还需要馆选以后才能成为正式的翰林官员,一甲官员刚入官场就授职翰林,这起点已经別人快上很多了。
而且状元是有学歷光环的,张元忭无论日后在何处任职,听说他是科举状元,上下级和同僚都会高看他一眼。
沈一贯则意味深长的看了苏泽一眼。
按理说,张元忭的座师是张居正,理应和张居正亲近。
怎么看这个样子,他似乎对苏泽这个房师更亲近?还主动来找苏子霖?
苏子霖这三个字这么大的魔力吗?能从张居正手里抢弟子?
张元忭恭恭敬敬的说道:
“房师,弟子这次来,是想要请您帮忙,弟子想要去做些实务,不想要在翰林院虚度时光了。”
苏泽皱起眉头看向张元忭。
张元忭迎接上了苏泽的目光说道:
“这些日子,弟子入职翰林院,一直都在校对典籍,一想到不知道还要在翰林院熬上多久,就觉得虚度光阴。”
“弟子出身寒门,朝中也没有认识的大臣,后来听说房师的《请罢早朝疏》,也效法房师写了一份奏疏,想要请房师指正下。”
说完这些,张元忭掏出一份奏疏出来。
这下子罗万化和沈一贯都有些失笑。
他们也回忆起,当年苏泽刚入官场的时候,第一份奏疏就石破天惊,竟然被皇帝通过,从此开启了他传奇的官场生涯。
接过了张元忭的奏疏,苏泽仔细看了起来。
张元忭也是在翰林院研究过的。
翰林院中收录有朝臣的奏疏,张元忭专门研究了苏泽的奏疏,这份奏疏也是模仿苏泽奏疏风格所写的。
“臣本寒微,幸蒙天恩,得中一甲,授职翰林院。入值以来,夙夜兢惕,惟恐有负圣眷。然日隨诸臣典校图籍、编纂文书之际,窃有所感,不敢不陈於陛下御前。”
“伏见我朝定製,新科进士除一甲三名即授翰林职、二甲选为庶吉士外,其余进士皆分派於各部、寺衙门观政。”
“此举大善!俾新进之士得亲睹衙门运作,知晓钱穀刑名、礼乐边备等实务,体察下情,洞悉政令所出,为他日任职地方或京曹打下根基。数月之观政,远胜闭门苦读十载,诚为培育干才之良法。”
“然反观翰林院、庶吉士,名虽清贵,职司实重文牘。”
“臣等终日伏案,或校古籍,或录起居,所涉者多为字句斟酌、典故考据。於国计民生之要务,如財赋如何徵收、刑狱如何断决、河工如何兴修、边餉如何筹措等等,则如同隔岸观火,茫然不知端绪。”
“长此以往,恐徒有虚名而鲜有实济。”
紧接著,苏泽眼睛一亮,只见到张元忭写道:
“校书十年,不识吏事;观政三月,可悉民生。”
“若使翰林官员与庶吉士,亦能如诸进士一般,得此观政歷练之机,明制度之实操,知政令之推演,洞悉诸部寺职责,则日后无论授职翰林修史备问、科道建言献策,抑或出为州县施政安民,皆能更有实绩,少蹈虚空。”
苏泽看完之后,对著张元忭问道:
“子藎,你文采斐然,这份奏疏写的可要比我当年的奏疏好多了。”
张元忭连忙说道:“房师可是折煞我了!”
苏泽说道:
“你既然称呼我一声师,那我今日也要说两句。”
苏泽看向张元忭说道:
“翰林乃是我大明储相之地,何也?”
“我大明文牘卷宗,皆存於翰林院中,当年高阁老、张阁老在翰林的时候,都是阅尽了前朝名臣的奏疏,知道了朝廷运转的奥秘,这才厚积薄发的。”
“不说两位阁老,当年我在翰林院中的时候,也是常泡在翰林院的书阁之中,两位同年可以佐证。”
罗万化和沈一贯也连连点头。
苏泽在翰林院中的时候,確实泡在翰林院的书阁之中,將歷代名臣的奏议和內阁六部的奏议都看完了。
就连最爱读书的状元罗万化,也不得不承认苏泽在翰林院积累很多。
张元忭有些羞愧的低下头。
苏泽又说道:
“但是子烬你想要贴近实务,我倒是能理解,你奏疏说的也不错,很多翰林整日沉醉於案牘之间,以为这样就是治学,还经常抱怨朝廷不公平,不给他们出头的机会。”
“但论起朝政和实务来,他们又说不出什么,最后只能照搬祖宗旧制来压人。”
“此外,观政制度是好的,能让新科进士熟悉各衙门的运作,但是观政时间比较短,只有半年多的时间,而且进士们都愿意选择六部都察院这些衙门观政,將去到鸿臚寺通政使视作没有前途,这也是不好的风气。”
苏泽说道:“我倒是建议,子烬你在奏疏中,可以再大胆一点,提议改一改观政制度!”
“首先是允许新科进士都参加观政,你们一甲二甲的进士,也可以选择衙门观政。”
“观政期间拉长到一年整,也不要局限一个衙门,而是在几个衙门中轮流观政,视衙门繁简分別观政三个月到六个月。”
“翰林官和庶吉士观政的时候,依然掛在翰林院內,也能丟去翰林本业。特別是庶吉士,如果不愿意观政也不应该勉强,允许他们在翰林院读书准备馆选。”
“但是日后庶吉士的馆选,也要增加实务內容,以选拔能切合国政的人才。”
“子烬以为如何?”
(本章完)
第388章 《请改革观政进士事宜疏》
第388章 《请改革观政进士事宜疏》
张元忭激动的看向苏泽!
这是苏房师手把手的教自己如何起草奏疏啊!
而且这么一对比,苏房师的奏疏確实要比自己的原版好太多了!
首先是提出了一套方案,但是也照顾了庶吉士的利益。
庶吉士是要参加馆选的,他们自然不愿意离开翰林院,打扰他们准备馆选。
所以苏泽提出折中的方案,庶吉士可以选择不去观政,但是也提议在馆选考试中增加实务的內容,引导庶吉士们去观政。
另外苏泽又提出延长了观政时间,这同样也会让同科的进士们高兴。
正常来说,进士观政也就是半年多的时间,等到了时间就要参加吏部选官,从此很多人一辈子再也没有重新回到京师的机会。
而且观政时间太短,確实也看不出一个人的能力和品性,再加上观政的进士都扎堆去吏部、户部、礼部和都察院这些部门,而其他衙门却没人问津,被分配过去的也不好好的做事,觉得自己没了前途。
苏泽这种“延长观政时间”+“各部轮换观政”的制度,的確对新科进士和朝廷都有好处。
“多谢苏师指点!学生这就回翰林院,重新草擬奏疏!”
苏泽却说道:
“且慢,就在这里写好了。”
说完,苏泽抽出一份空白奏疏,递给张元忭。
张元忭也没有犹豫,直接拿起笔,很快就写出来一份新的奏疏。
苏泽又接过奏疏,仔细检查了一遍,满意的点头。
不愧是状元!当真是好苗子!
张元忭的字跡是非常標准的馆阁体,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的,光是字跡看了就让人舒服。
遣词用句也非常舒服,整份奏疏格式和避讳也没有任何问题。
苏泽终於明白,为什么大佬们对年轻有为后进那么欣赏了,这张元忭教起来就是舒心!一点就透!
苏泽对著张元忭说道:
“子烬,,你不介意我在你奏疏上署名吧?”
但是苏泽紧接著摇头说道:
“不妥不妥,这份奏疏是你的首封奏疏,我若是在奏疏上署名,就是抢了你的风头。”
“子烬,你先上书,我再上书为你请愿,你看如何?”
张元忭陷入到狂喜之中。
他本来只是想要得到苏泽口头上的鼓励,帮著查看一下奏疏中的问题。
可没想到的是,苏泽竟然亲自指点自己写奏疏,还要帮著自己请愿?
在支持一个人的奏疏时候,除了连署之外,还有单独上疏请愿支持的。
这种一般发生在朝廷重臣上书后,门生弟子再单独上书请愿支持,造成一定的朝廷舆论压力。
或者是低级官员上书,大佬再上书支持,来表示自己支持的態度。
苏泽显然也是照顾了张元忭。
苏泽如果署名,以他在朝廷的威望,大家肯定会觉得这份奏疏是苏泽主导的。
如果是上书请愿支持,那就是张元忭主导的奏疏,苏泽不过是赞同。
这也是苏泽为了张元忭扬名铺路。
张元忭对苏泽的感激之情已经要溢出来了,他连忙说道:
“请恩师联署吧,这奏疏大半都是恩师的功劳,弟子不敢居功!”
苏泽摇头说道:
“这改革观政制度是你的想法,我不过完善了你的想法,提了建议而已。”
“这是你入朝后第一份奏疏,我还是不署名了。”
苏泽的情感真切,张元忭也没有继续劝。
苏泽又教给他去通政司投递奏疏的流程,等到张元忭离开之后,沈一贯说道:
“子霖兄,这张元忭確实是个可造之材。”
“可你这么做,张阁老那边?”
罗万化也投来了担忧的目光。
张居正才是主考官,也就是张元忭的座师。
现在张元忭都称呼苏泽恩师了,这日后辈分怎么算?
而且张元忭是状元,天然就有政治標誌的意味。
如果他投靠了苏泽,那其他人怎么看?
这会不会引起张居正的打压。
苏泽嘆息一声道:
“这是张子烬自己过来的,我也没办法,如果张阁老怪罪,那我只能上门去赔罪了。”
沈一贯和罗万化对视了一眼,两人也无奈,但是时局如此,確实不是苏泽能左右的。
——
三月十九日,张元忭向通政司投书,上《请改革观政进士事宜疏》。
张元忭的奏疏送到通政司后,通政使李一元也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他疑惑的看向自己的右通议苏泽,这奏疏的味道怎么和苏泽这么像?
李一元想起来,张元忭是今科的状元,和苏泽一样是治易经的,也就是说苏泽是他的房师。
李一元又想了想苏泽,单独將张元忭的奏疏挑出来,送到了內阁之中。
这份奏疏果然引起了內阁的討论。
高拱赞同了张元忭的奏疏,但是主管教育的大臣殷士儋表示反对。
殷士儋曾经掌管过翰林院,他对著高拱说道:
“翰林之制,乃是我朝文选之基,这张元忭刚入官场就妄议朝廷大政,吾等不都是从翰林过来的?”
殷士儋这句话说完,內阁也沉默了。
確实和殷士儋说的一样,大家都是经歷了翰林院培养的道路。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通政司的官员送来了一份奏疏。
与此同时,通政司內的苏泽,將自己的奏疏塞进了系统。
《附议请改革观政进士事宜疏》
——【模擬开始】——
《附议请改革观政进士事宜疏》递送內阁。
高拱支持张元忭和你的奏疏,但是主管教育事务的大臣殷士儋提出反对。
殷士儋的强烈反对下,你的奏疏在內阁没有获得一致意见。
隆庆皇帝留中了你的奏疏。
——【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890。】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提案,需要支付4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苏泽感觉需要的威望点越来越多了。
也对,隨著改革的深入,阻力自然是越来越大。
苏泽自然是毫不犹疑的选择了“是”。
【威望值已经扣除,剩余威望490点,请儘快完成上书,等候奏疏生效。】
——
內阁。
高拱翻开奏疏,这是苏泽的上疏,是支持张元忭的奏疏。
高拱用充满玩味的目光,看了一眼身边的张居正,將苏泽的奏疏传递给诸位阁臣后,对著张居正说道:
“张阁老,这张元忭也算是你的门生,你怎么看?”
张居正看著苏泽的奏疏,脸上闪过一丝奇怪的表情。
面对高拱的询问,张居正说道:
“我倒是觉得张元忭的奏疏像极了苏子霖的《请罢早朝疏》。”
说起了这份苏泽成名的奏疏,在场眾人都露出古怪的表情。
接著张居正说道:“既然高阁老说张元忭是我的弟子,那这份奏疏我就不发表意见了。”
高拱看向张居正,又看向殷士儋,暗道张居正真是一个棘手的对手。
他心里明白,张居正恐怕从內心来说,也是支持对观政制度进行改革的。
虽然大家都是翰林院出来的,但是高拱也深知这套制度的不合理之处。
真正在翰林院內沉下心来学习的人是很少的。
大部分的翰林,都会想办法在京师结交权贵,等待编修国史、编修大典、去詹事府为官等机会。
而没办法出头的翰林,则因为翰林虚名,最后老死在翰林院內。
这种制度无疑是非常考验心性的。
诚然,翰林院是一个宝库,高拱在翰林院的几年,也是他政治上成长最快的时候。
但是大部分的翰林,没有高拱张居正他们这种心態。
要么將自己当做未来的阁老,眼高手低看不上实务。
要么整日怨天尤人,抱怨怀才不遇。
但是张居正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宣布中立。
这等於是让高拱去对上殷士儋。
高拱明白张居正的打算,这是要拆散自己和殷士儋的同盟。
其实从雷礼去往淮安后,高拱和殷士儋的同盟已经出现了裂隙。
两人在很多事务上,都已经有了分歧。
如果是徐阶这样的阁老,大概为了团结,可以暂时退让,维持住和殷士儋的同盟。
但是高拱不是这样的人。
他做阁老,就是为了能按照自己的政治理想进行变法。
如果为了党爭,要让出政治主导权,那这个首辅还有什么意义?
高拱的性格,自然不是为了团结而妥协的人。
这一次张居正放弃自己的立场,直接让高拱和殷士儋对上了。
但是高拱也不准备退让。
果不其然,两人大吵了一顿,目光都落在了赵贞吉身上。
赵贞吉看了两人,开口说道:“两位阁老,事关翰林院,是不是应该听听翰林院的意见?”
这下子高拱和殷士儋也点头,於是这两份奏疏又被发到了翰林院。
这下子翰林院也炸开了锅。
大部分翰林,是不愿意离开翰林院的。
因为只要能留在翰林院,就有一个未来可期。
从翰林院出去,就等於踏入腥风血雨的官场,那如果不行就是真的不行了。
留在翰林院,好歹有翰林院遮风挡雨,大不了致仕的时候抱怨一句自己怀才不遇,没有得到贵人扶持。
靠著翰林院的身份,在京师办事其实也很方便。
而陷入到外朝的政治斗爭,那就是生死难测了。
就是今上继位后,朝堂斗爭的烈度稍微降低了一些,不像是先帝经常杀人和廷仗了,但是因过贬官的也不少。
张元忭的奏疏送到翰林院,立刻引起了激愤,嚇得张元忭都不敢去翰林院上班了。
其中反对激烈的,是今科榜眼邓以赞。
大概是因为记恨张元忭夺了他的状元之位,邓以赞对张元忭的奏疏进行了猛烈的攻击。
而且邓以赞不仅仅猛烈攻击了张元忭的奏疏,甚至还对內阁阴阳怪气了一番。
邓以赞在奏疏中嘲讽道:
“如此荒谬之言,吾等普通官员都知道没有討论的价值!內阁重臣不能及时反对纠正,竟然下发翰林院,足以可见其对这种狂言的纵容!”
这下子邓以赞就不仅仅喷了张元忭了,而是將所有支持张元忭的阁臣都喷了,甚至连表態中立的赵贞吉也喷了,因为建议下发翰林院討论的就是赵贞吉。
等到邓以赞的奏疏送到內阁之后,赵贞吉看完就气炸了!
赵贞吉虽然是心学宗师,但是自身性格也不是后世电视剧那种的马屁精,相反,他在当年俺答兵临城下的时候,能独自出城整顿京营,本就是个有胆有识的人。
赵贞吉平日里在內阁中立,是因为他的精力主要放在军事改革上,他对於高拱和张居正的改革路线之爭不感兴趣。
而作为当朝阁老,邓以赞的奏疏已经是指著他的鼻子在骂了。
如果算上之前京师的传言,都说是赵贞吉故意不让邓以赞中状元,邓以赞还不站出来闢谣澄清的態度。
赵贞吉已经可以確定,邓以赞就是针对自己了!
而赵贞吉又看向张居正。
原本他的態度是两不相帮,最好是高拱和张居正两败俱伤才好。
但是邓以赞是张居正的门生,他上书来阴阳自己,是不是出自张居正的授意?
这也是政治生態改变了。
如果是以往李春芳在朝的时候,赵贞吉大概不会这么想。
但是如今高张的斗爭极化,內阁就像是黑暗森林一样,大家互相不信任,一件事都会往党派斗爭上去想。
这就由不得赵贞吉这么想了。
再一想到之前和张居正在军事改革上的旧怨,赵贞吉就更不淡定了。
紧接著,赵贞吉就改变了態度,支持了张元忭的奏疏,提议对翰林院和观政制度进行改革!
看到赵贞吉突然改弦易张,张居正只能嘆息一声。
邓以赞这份奏疏就是过犹不及了,好好的开地图炮,得罪了赵贞吉,反而事得其反,將赵贞吉逼向了高拱。
唯一的好处,就是因为这件事,高拱和殷士儋本就脆弱的同盟终於分裂了。
想到这里,张居正果断放弃抵抗,选择放弃在张元忭的奏疏上表態。
二比一,內阁达成了多数意见,送到皇宫后,很快隆庆皇帝就通过了张元忭的奏疏,改革翰林院和新科进士观政的制度。
(本章完)
第389章 三土司之乱
第389章 三土司之乱
张元忭都没敢回到翰林院,直接就选择了前往工部观政。
没办法,他在翰林院的名声太臭了,如果现在回到翰林院,说不定要被打。
邓以赞虽然这次输了,但是他却因为上书反抗,而在翰林院內获得了很好的名声。
加上他本身就喜欢结交同年,儼然成了本科进士之首。
今天他踏入翰林院內,立刻就被同年的庶吉士们围上了。
“邓会元,这观政之事?”
这次张元忭上书,夹在中间最难受的就是这些庶吉士们了。
庶吉士等於是见习翰林官员,需要两年后参加馆选才能留在翰林。
馆选考试对他们来说,是不亚於科举的生死大考。
这一次张元忭的奏疏之中,倒是没有强制要求庶吉士也要去观政,而是提出自愿原则。
但是张元忭又提出,在庶吉士转正的馆选考试中,要加入实务的考试內容。
那这些庶吉士就尷尬了。
让他们离开翰林院,那就要处理各种庶务,万一没时间好好复习馆选考试,耽误了馆选考试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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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去观政,馆选考试真的考了很多实务的部门,这些没有政务经验的庶吉士,要怎么通过馆选考试?
这也是张元忭在新科进士中名声臭了的原因。
他是新科状元,直接授予翰林官,不需要参与馆选。
你张元忭自己要去做实务,自请调出翰林院就是了,为何要拉著大家一起倒霉?
而给大家“出头”的邓以赞,则成为了新一届科举士子的领导者。
这也是邓以赞冒著得罪內阁的风险,也要上书的原因。
作为刚刚踏入官场的新人,邓以赞不怕得罪阁老,特別是赵贞吉这样的阁老。
我就在翰林院內,你赵贞吉还能打压我?
三五年后,你赵贞吉还在不在朝中都不好说了。
就算是被穿点小鞋,那这也可以成为自己不畏强权的名望,日后还会成为自己的人设之一。
这也是邓以赞的盘算。
邓以赞面对同年的询问,立刻说道:
“我翰林本就是清贵之地,是国家储才之所,谁爱干那些庶务,自请上书去就是了!”
“诸位好好准备馆选,还是留在翰林为上!”
听到这里,眾人仿佛有了主心骨。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中书舍人来到了翰林院,正是张居正身边的中书舍人夏煒。
邓以赞是好好研究过朝廷局势的,自然认识这位张居正身边的秘书。
“夏舍人。”
“榜眼郎,学士请你去內阁。”
张居正还兼任著翰林学士的职位,也就是翰林院的一把手。
听说张居正要召见自己,邓以赞更是觉得自己投机对了!
听到张居正要单独找见邓以赞,其余的庶吉士都露出艷羡的表情。
翰林院是储相不假,因为很多青云之路只有翰林能走。
但是谁能走,这也看朝廷的任命。
所以阁老的意思就很重要了。
如果张居正真要栽培邓以赞,让他搞个编书的工作,然后安排给太子或者皇帝当讲官,很快邓以赞就能出头了。
这也是翰林们抱怨张元忭的原因。
明明只要待在翰林院中,等著机会就好了,为什么要去大小九卿衙门受苦?
沾染了实务之后,万一给自己的官场生涯沾染了污点怎么办?
外任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邓以赞跟著夏煒,从翰林院中来到了內阁。
夏煒不喜欢邓以赞这种人。
在张居正身边多年,夏煒见过太多和邓以赞一样的投机分子了。
他们今日表现出来的巴结阿諛,那都是因为张居正是內阁次辅。
一旦有了更大的利益,他们反水更快。
等到了內阁的偏房后,夏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就回到了中书廊办公去了。
邓以赞见到了张居正。
一见到邓以赞,张居正就说道:
“汝德啊,我记得你是江西人?”
邓以赞立刻用一口流利的雅言说道:
“师相,弟子是南昌府人,但是和雷阁老並无旧识。”
张居正內心轻笑了一下。
雷礼也是江西南昌府人,也就是邓以赞和雷礼是同一个府的乡党。
这其实已经是很亲近的关係了。
雷礼在去往淮安之前,还向张居正推荐过邓以赞。
但是自己只是询问他的籍贯,邓以赞就跳出来撇开和雷礼的关係。
这人的上进心似乎太强烈了。
张居正確实不喜欢这样的人。
其实从立场上,他更喜欢张元忭的態度。
翰林体系实在是太封闭了。
而且隨著如今各部职能日益的专业化,张居正也意识到,仅仅依靠四书五经,已经无法处理政务了。
户部开始使用龙门帐法了,户部的帐越来越专业化,各种经济政策都需要计算作为决策依据。
很多户部的老官员,都感觉到了压力,开始主动学习算学。
一个翰林出身的官员,日后如何处理户部的事务?
就算是不用看帐,经济上的事情要懂吧?要不然怎么决策?
工部也同样如此,甚至工部內的分化更厉害,营造和工业部门的专业完全不同,搞建筑的和负责冶铁的官员,都有截然不同的知识体系,工部还要负责军工生產。
兵部更是专业化到了极点。
剩下的九卿衙门,通政司要负责整个大明的驛站邮递网络,鸿臚寺要负责大明的外交事务。
这些工作都越来越专业化,如果还和以前一样不懂实务,那真的要被手下的官员蒙蔽。
但是现在是党爭的阶段,张居正也身不由己。
他挤出一个笑容说道:
“汝德啊,为师想要让那你去兵部观政。”
“啊?”
这下子连邓以赞都结巴了。
兵部,这不是赵阁老的地盘吗?
师相竟然让自己去兵部观政!
邓以赞首先想到的是各种阴谋,是不是张居正和赵贞吉达成了什么协议,將自己卖给赵贞吉泻火?
但是邓以赞还是忍住了询问。
张居正看到邓以赞沉默,接著说道:
“汝德去了兵部,只要多听多看就好了。”
邓以赞向张居正称是,等到邓以赞离开之后,张居正嘆息一声。
前几天,广西向京师急报,广西西部的三土司因为承袭土官的事情闹起来了。
土司,就是西南地区一种职位。
明廷会给少数民族的部落首领土司的职位,授予他们土司印信,允许他们自治,大明在这些地区实行羈縻统治。
土司的势力范围覆盖了云南、贵州、广西和湖广四川等几个省。
这些土司部落多则几十万人,少则几百人,往往住在汉人不愿意居住的深山中。
这些土司部落基本上自治,大明对这些地区的羈縻统治,体现土司继承上。
大明会典有规定,土司继承必须要等到地方布政使衙门的认可,收回原来的印信,再请吏部重新铸造新印,这才算是朝廷承认继承权。
出事的三个土司部落,都算是规模不大的小型部落,原本他们的继承问题,只需要地方布政使衙门点头就行了。
但是出现了意外。
这三个土司部落中,都有头人跑出来,向广西布政使衙门告状,说他们的新首领根本就不是老土司的后人,而是汉人篡夺了土司的职位。
有人举报,地方布政使衙门就不能不管了,只好进行了调查。
没想到果然不错。
其中最大的一个白马部落,新任土司汉名赵权,自称是先秦岭南王赵佗的后人,实际上就是一个广西穷读书人。
赵权因为逃避税赋逃到了白马部落,因为能说会写,被委任为白马部落的官员。
然后赵权又娶了前任土司的女儿,成为部落中的权势人物。
老土司去世之后,赵权將老土司的儿子杀死,宣布了自己继承人的身份。
这些土司部落继承权比较混乱,大部分土司部落女性也有继承权,所以女婿在法理上也算是有继承权的。
但是这种事情还是不能放在檯面上的,广西布政使衙门立刻派人缉捕赵权。
本来有白马部落的头人做內应,广西布政使衙门也以为很容易就能抓到赵权。
却没想到赵权提前发动,杀死了反对他的头人,还打开仓库给部落百姓钱粮,反杀了布政使衙门派来的人。
然后赵权就顺势造反了。
赵权拉著周边两个土司部落造反,掀起了三土司之乱。
朝廷商议要派遣安南军前往云南镇压。
这时候去工部,张居正自然是想要培养这个弟子。
但是邓以赞的態度,让张居正不太舒服。
哎,愿意做实务的状元张元忭,却被苏泽给撬走了。
张居正又不好发作,只能无可奈何的嘆气。
这么看来,这邓以赞也不是什么可用之才。
——
成国公府上。
现任成国公朱时泰,正在和弟弟朱时坤聊天。
朱时泰说道:
“广西三土司之乱已起,朝廷准备让安南军去平叛。”
看著弟弟,朱时泰又说道:
“现在你要调出安南军,我还可以帮你去说说情,等到朝廷的正式军令下来,我也没办法帮你了。”
朱时坤说道:
“多谢兄长关照,但是我想要隨军去广西。”
面对这个弟弟,朱时泰也头疼不已。
家族的本意,让朱时坤去武监镀金,是为了迎合朝廷改革武监的用意,成国公府作为武勛首领来做个表態。
后来武监开始日益重要,朱时泰也看到了前途,这时候勛贵们看到了重新染指军权的机会。
於是朱时泰想要將弟弟塞进禁卫团,成为皇帝身边的军事参谋。
但是朱时坤却不遂他的意思,执意去了安南军。
现在广西要打仗了,朝廷要派遣安南军前往。
三土司之乱,目前来看还是只是个地方性的叛乱,之所以要动用安南军,主要是朝廷也想要看看京营新军的成色。
但是打仗这件事,谁也不知道仗会打成什么样子的,很多大战也是从小战爭开始的。
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负伤或者牺牲,那子嗣不算兴盛的成国公府来说,都是一个损失。
可这个弟弟偏偏是不听劝的性格,执意要去广西战场。
朱时泰也没有办法,只能由著朱时坤去了。
朱时坤从成国公府出来,又来到了克虏军的营地中,他来到了上次李如松留下的营地地址,找到了李如松。
今天是军营休沐的日子,李如松本来正在营房中读书,听到小兵的通传之后,就匆忙走出营房,见到了朱时坤。
李如松又惊又喜道:“朱兄?!”
“找个地方坐坐?”
李如松说道:
“不远处有个村厨,我们去打点酒食?”
两人结伴来到了这个村厨,这里本来是一户人家,见到军营后就开了一个村厨。
新军的待遇很不错,李如松的营地到了休沐的日子,村厨就能赚点钱。
村厨都是下酒下饭的菜,再加上一些普通农家酒,两人的话匣子打开。
李如松说道:
“营中有传言,你们安南军要出动了?”
朱时坤点头说道:
“今日家兄喊我回去,就说了这个消息。”
李如松丧气的说道:
“千算万算,竟然让你们安南军先动了!好不公平!”
朱时坤知道李如松做梦也想要上战场,他安慰说道:
“听说西北也不安寧,你们克虏军也很快就能出动了。”
李如松稍稍振奋了一些,他说道:
“恭喜朱兄可以出战了!”
碰杯之后,李如松说道:
“听说工部给你们安南军送了新炮?”
朱时坤没想到李如松消息这么灵通,他点头说道:
“是轻炮,这是一种轻质的火炮,可以用骡马拉到山上,我们安南军前阵子都在太行山附近操练,是专门为山地作战的山炮。”
原来如此。
李如松羡慕的说道:
“工部竟然为了你们安南军专门设计火炮?”
朱时坤说道:
“这是苏教务长的设计,苏教务长说西南山区作战,必须要用专门的山炮,要对付这些山寨,也必须要用炮才行。”
听到这里,李如松敬佩的说道:
“苏教务长真是筹谋深远啊,这西南要打仗,教务长估计早就料到了,要不然也不会提议专门筹建安南军。”
朱时坤连连点头,深表赞同。
(本章完)
第390章 山炮火焰和掷弹兵
第390章 山炮火焰和掷弹兵
越是优秀的武监生,越是能理解苏泽的远见。
如今武监生中都有一个共识,论起带兵打仗、指挥军队,当世第一的將帅肯定是戚继光。
但是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苏泽是当世第一的战略家。
可以说是他一手重塑了大明的军队体系。
李如松和朱时坤这样的武监生则知道的更多,苏泽不仅仅改变了大明的军队体系,还改变了大明军事装备的发展。
如今在大明军中广泛使用的武器,几乎都是苏泽提出来的方向。
既然苏泽重视山地火炮的使用,那李如松就相信,这次西南平叛,山炮肯定要立功了。
两人又聊了好一会儿,李如松才和朱时坤依依惜別。
一想到好友要隨军实战,李如松又觉得身上都是蚂蚁在爬。
哎,早知道当时也选安南军了。
——
三月二十二日,京师百姓突然发现,官府到处张贴宣传邮编,一座座邮局建立起来,以后可以通过邮局往南京寄信了。
对於大部分百姓来说,这种邮局也就是看个热闹,寄信要买邮票,一张猴票就是一黄铜幣,对於普通百姓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但是对於旅居在京师的士子和商人来说,这是个相当好的消息。
他们不像是官员一样,能利用官方渠道寄信。
但是也有通讯的需求,这种邮政服务对於他们是相当有用的。
苏泽还参加了一个邮局的开业仪式,並且亲自分拣了一封信,这是一名在京师的南京士子,给家里写的家书。
隨著京师邮政的启用,苏泽也算是鬆了一口气。
毕竟他担任这个右通议,就是为了筹建两京邮政系统,现在总算是有了成果,自己也算是有了交代,日后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在通政司摸鱼了。
可苏泽刚刚回来,就遇到了赵贞吉身边的中书舍人。
“赵阁老在兵部等我开会?”
苏泽猜到了是为了广西的三土司之乱,他只好跟著这名中书舍人来到了兵部。
內阁三辅赵贞吉,兵部尚书曹邦辅,还有几名兵部的主要官员,苏泽还见到了自己的好友申时行,这次兵部对於三土司之乱很重视啊。
不过苏泽明白,兵部重视的,大概不是三土司之乱本身。
而是这一次出兵的京营安南军,是京营新军的第一次实战。
京营是军事改革的重要试点,这一次京营的表现,將要决定日后大明军事改革的方向,所以赵贞吉和曹邦辅才会这么重视。
等苏泽落座之后,赵贞吉先说道:
“陛下已经决定动兵了,这次安南军开拔广西,统兵的將领陛下点了京营统军陈璘。”
看来隆庆皇帝还是很期待这次安南军的战斗力的。
陈璘是京营三军的统军,他是戚继光的得力副將,在东胜卫之战中立下大功。
仅仅是出动安南军,就要让陈璘领兵,看来皇帝是想要儘快平定三土司之乱。
也不知道是不是皇帝身体不好了,所以不想要给儿子留下后患,所以才如此果断决定用兵。
赵贞吉又说道:
“这次出动的是安南军,计划是安南军从京师前往直沽登船,经过海运到广州城之后,和驻扎在广州的两千狼兵匯合。”
“两军一同前往广西平叛。”
前期的调子定下来之后,兵部尚书曹邦辅接过了话题。
他开始安排从广州到广西的具体路线,兵部需要事先安排好沿途的补给,制定行军方案。
这点可以出来,隆庆时期的兵部专业化程度还是很高的。
一个个行军的节点都布置完毕,沿途的补给怎么调集,火药怎么运输,工部迅速制定了计划。
等到所有计划制定完毕之后,赵贞吉又点了苏泽的名。
“苏通议,山地炮的试装怎么样了?”
苏泽说道:
“安南军已经在太行山进行了实训,用骡马可以將山地炮拉上山,实在是骡马无法通过的地方,可以拆下来运输。”
“这次工部用了最新的钻膛技术,製作出了更轻便更耐用的炮管,將山地炮的重量减轻到了能在山地使用的地步。”
“工部还在研发几种新的装备,也准备用在这次三土司之战中。”
“首先是使用煤焦油的火焰喷射器。”
“这种喷射器可以將煤焦油喷射出去,这种炼焦工厂剩下的焦油很容易燃烧,一旦沾染上去就会不停的烧下去。”
眾人脸色都微变,火焰在西南地区有很大的作用。
不仅限於杀伤敌人,火焰还能烧开山林给大军打开通道,在山地作战中肯定会发挥作用。
苏泽又说道:
“还有一种手榴弹,点燃引信之后扔出去后会爆炸,弹片可以有效的杀伤敌人,这种新武器也在太行山中进行了实战,陈统军也给了很高的评价,他还专门在安南军中编练了掷弹兵的小队,训练掷弹。”
听到工部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的新武器,眾人都露出满意的表情。
这些年来,工部的新武器研发日益成熟。
新武器也不是拍脑袋就直接上战场的,工部会先生產一部分新武器,然后交给军队来使用,再搜集军方的意见后,回去改进不足。
这样生產出来的武器,就能迅速在军队中推广开,而不是被军方嫌弃而弃用。
而且隨著炼钢业和化学工业的发展,武器生產的成本也进一步降低。
兵部最后形成了一份奏议,眾人都签名之后,再由赵贞吉递交给內阁。
等眾人都离开后,赵贞吉喊出了苏泽。
“子霖啊,还有两件三土司之乱外的事情,老夫要和你议一议。”
苏泽连忙说道:
“阁老请讲。”
赵贞吉摸著鬍子说道:
“首先是倭银公司求购佛郎机炮的事情,兵部给了批文,允许倭银公司收购卫所淘汰的佛郎机炮,但是倭银公司还嫌不够,请求朝廷再铸新炮用来贩运,你觉得这件事如何?”
苏泽想了想说道:
“在下以为不可。”
“为何?倭银公司第二次归航,又带回了价值五万银元的白银,如此巨额的利润,朝中也有不少支持的声音。”
“工部那边也说,以现在的技术,可以立刻开办工坊铸炮。”
苏泽说道:
“佛郎机炮在我大明有大量的存量,別的不说,当年阳明先生平叛的时候,就留下了不少佛郎机炮在南昌。”
“之所以倭银公司不愿意收购旧炮,是因为到这些地区收购麻烦,运输成本也很高。”
“但是我们对倭贸易,本身就是为了套利白银,又不是要帮助倭人打仗。”
“工部铸造新炮,必然会让上等炮钢流入倭国。”
“倭国狼子野心,如果用这些上等炮钢改铸如何?铸鸟銃如何?”
“允许倭银公司交易旧炮,是为了淘汰这些旧炮,而不是为了倭银公司渔利。”
“下官以为,应该让倭银公司去內陆收购旧炮,並且补贴给地方官府。”
赵贞吉点头,他显然是支持苏泽的意见的。
苏泽说道:
“大明发展也不能只看著沿海地区,倭银公司作为专营公司,享受了朝廷的特殊经营权,自然也有承担义务。”
“他们如果能深入內陆地区,也能带动商业,修整道路,这样倭银公司才有意义。”
赵贞吉说道:
“子霖这番话极有见地,你写一份奏疏上来,本阁老也会附属。”
苏泽点头应下。
倭银公司虽然是一家公司,但是作为享受了国家专营权的公司,本身也应该承担一部分类似於后世国企的职能。
如果倭银公司只想著追求利润,那就等於逃避了其责任,而且一家追求利润的公司,也会滑入无限制追求利润的深渊。
今天为了白银可以卖给倭人佛郎机炮,日后倭银公司会不会请求卖给倭人更先进的火炮?
说完了倭银公司的话题,赵贞吉又说道:
“下一件事更要害。”
赵贞吉盯著苏泽说道:
“近日来,陛下不断召见禁卫营的军官,向他们咨议军务,子霖你以为如何?”
苏泽惊讶的看向赵贞吉。
赵贞吉確实苏泽不知情,这才说道:
“最近西南战事,陛下召见了几名禁卫军的军官,让他们上军策。”
“子霖怕是不知道吧?”
“我朝忌讳武人乱政,这件事子霖以为如何?”
苏泽这下子確实惊讶了,他想到过禁卫军可能成为皇帝的参谋,甚至这也算是他故意留下的设计,但是没想到速度会这么快!
大概是因为隆庆皇帝日益衰弱的身体,对外朝產生的不信任,从而开始依靠这些禁卫军官。
禁卫军官大部分都是勛臣子弟,確实和皇帝更加亲近。
而且他们中大多数都是武监出身,也经过了完整的军事训练。
这就和原本皇帝身边的红盔將军不同了,他们是真的能给出军事建议的。
当然,隆庆皇帝还没有到让他们直接提出军事意见的地步,只是让他们看一下兵部的计划书,提出一些不同角度或者补充的意见。
但就这些,也足以让文官们警惕了。
要知道文官可是好不容易才將勛贵从大明政治版图上清理出去,让他们变成无害的吉祥物。
要是勛贵的权力通过这种方式回归,文官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苏泽知道文官集团的底线,自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站在对立面上。
苏泽坚定的说道:
“阁老!朝廷军议之权必须出自兵部!如此干政行为必须要严防!”
赵贞吉看向苏泽,这才放下心来。
苏泽的身份微妙,他是正儿八经的文官骨干,但又是武监的教务长。
所以赵贞吉也曾经怀疑,禁军给皇帝参谋军事,这也是苏泽的谋划。
但是现在看来,苏泽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而且站出来严厉表明了立场。
赵贞吉放下心来,和苏泽商议道:
“禁卫之事?”
苏泽说道:
“禁卫,乃是护卫陛下之士,吾等外臣岂能妄议?”
赵贞吉嘆息一声,这事情確实是这样的。
禁卫军,是护卫皇帝的亲兵,以目前隆庆皇帝的状態,是非常敏感和多疑的。
如果文臣要插手禁卫军的事务,怕是隆庆皇帝这样的好脾气,也是不能接受的。
苏泽继续说道:
“陛下亲近什么人,这也不是我们外臣能议论的。”
“陛下不和禁卫营討论军务,那就要和太监討论了,再不行,陛下也可以召见勛臣討论。”
赵贞吉点头,苏泽说的確实没错,皇帝只是諮询不同的意见,这確实不是外朝文臣能阻挡的。
苏泽又说道:
“陛下和禁卫营商议,总要好过和不懂军事的人商议吧?”
赵贞吉也逐渐被苏泽说服,也觉得皇帝和禁卫营的军官探討军务,似乎也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事情。
苏泽说道:
“最重要的还是军令,只要军令出於兵部,那禁卫营不过是陛下垂询的机构,对我朝也没有什么影响。”
赵贞吉却没有因为这件事放心。
当年內阁不也是皇帝的諮询机构,如今不也成了中枢决策机构。
但是也正如苏泽说的那样,禁卫营要成为军事决策的核心,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既然这样,倒是也不需要表现的太过於激烈,只要好好维持住兵部的权力就行了。
苏泽继续说道:
“这两年,陛下不是更倚仗阁老和兵部了?”
赵贞吉摸著鬍子点头。
这些年来,大明屡战屡胜,赵贞吉和兵部都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所以隆庆皇帝大概只是想要听听不同的意见,並非要將禁卫营当做咨议机关。
也对,兵部目前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那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就是无可撼动的。
赵贞吉满意的离开,苏泽的嘴角露出微笑。
他也没想到军官阶层竟然这么快就出现了。
不对,禁卫营是武勛的筹谋,大概是这些勛贵们希望藉助职业军官重新登上歷史舞台。
苏泽当然是支持的。
能让皇帝听到不同的声音,听到职业军官对军事的看法,这肯定是进步的,这同样也是对兵部的制约。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军事从近代开始,已经逐渐变成了系统性的科学,军事技术越来越专业化,到了最后,只有职业军官才能玩得转近现代军队。
职业军官力量是必然要登上歷史舞台的。
(本章完)
第391章 安南军南下
第391章 安南军南下
苏泽从兵部离开的时候,从角落里钻出了一个怨恨的年轻人。
邓以赞被张居正安排来到了兵部,也是战战兢兢了一段时间,生怕遭到赵贞吉的报復。
特別是今日,赵贞吉来兵部开会,邓以赞还以为赵贞吉会向兵部施压,给自己小鞋穿。
可最后邓以赞发现,赵贞吉根本没有记得他。
赵贞吉作为当朝阁老,自然不会在意一个小小的翰林。
赵贞吉犯不著专门让人去为难邓以赞。
但是比起打压来,更让邓以赞感到屈辱的是无视!
这种无视才是最诛心的!
今日兵部忙碌非凡,赵贞吉来兵部议事。
以邓以赞的级別,是无法列席会议的。
他看著苏泽从议事大堂里出来的时候,嫉妒之色就更浓了。
不就是比自己早登科一届吗?而且苏泽不过是二甲,自己可是一甲榜眼。
但是自己现在就在兵部打杂。
邓以赞又將一些归因於苏泽赞同张元忭的原因。
目光送走了苏泽,邓以赞回到自己的公房。
其实张居正对自己的门生还是不错的,邓以赞被分到了兵部武选司观政。
这一方面是因为他是榜眼的关係,另一方面申时行就是武选司郎中,张居正也有让申时行考察邓以赞的想法。
面对申时行,邓以赞的姿態就比较低了。
邓以赞知道申时行是张居正看中的门生,也知道申时行官运亨通,自然不敢怠慢。
看到邓以赞去拍马屁,武选司的其他官员脸上都露出鄙夷之色。
这位观政的榜眼郎,是出了名的眼高手低,武选司的基础工作是一点不愿意做。
整日里都在公房中高谈阔论,议论朝政,干扰其他人干活。
眾人都只盼著他能早点结束观政,离开兵部。
——
相比之下,张元忭在工部就受欢迎多了。
张元忭选择去的是工部营缮司。
营缮司主司万敬,是苏泽的好友,他正在主持修造直沽炼钢厂,张元忭来到工部,缓解了他营缮司人员紧张的困境,万敬发现这位状元郎在实务上,上手非常的迅速。
万敬对著张元忭说道:“状元郎,这直沽炼钢厂,是为了直吴铁路公司专门建设的,主要產能就是供应直吴铁路的铁轨。”
张元忭不解的问道:“万郎中,为何要设在直沽?”
万敬说道:
“这炼钢厂和其他產业不一样,需要大量的煤和铁,所以运输是首要考虑的事情。”
“京畿炼钢厂通过山西供应煤和铁,已经吃掉了这些地方的运输资源,如果继续在京畿设厂,反而是会互相拖累。”
“可为什么设在直沽,直沽也没有煤矿铁矿啊?”
万敬笑著说道:
“直沽没有煤矿铁矿,但是山东和辽东有啊。”
“炼钢厂设置在港口,海运的煤矿铁矿可以直接送入厂中,这甚至要比直接在煤矿铁矿边上设厂的运输成本还要低。”
“另外炼钢厂设在了直沽,日后出產铁轨也可以直接装船,运到江南建设吴淞铁路。”
张元忭连连点头,原来设厂光是选址就这么多的东西要学,更不要说是建设工厂后的事情了。
一想到这里,张元忭更是觉得选择工部是来对了。
对於这个年轻的状元,万敬是非常的重视。
这些年来,万敬日益发现,这建造工厂也是个相当深奥的学问。
工厂怎么选址,怎么组织生產,更不要说大量的技术细节了。
万敬打开了一个新的天地,发现这方天地如此广阔,可他却很快发现,能和他討论这方新天地的人只有苏泽一人。
工部的其他同僚,要么是学识不够,要么是能力不够,能跟上现在的建设进度就已经是相当不错了,就更別想和万敬討论具体的事情了。
所以张元忭这个状元出身,又好学又聪明的下属,让万敬十分的重视,他將自己这些年来的经验全部教给了张元忭!——
“董事长,直吴铁路那边要求召开董事会,商討直沽炼钢厂入股的事务。”
李文全疲惫的挥挥手,表示自己知道了,可是他的助理继续说道:
“倭银公司那边董事们都在催促,朝廷让公司去內陆城市收购淘汰废弃佛郎机炮,这成本太高了。”
“好几位董事都建议董事长向陛下上书,请求允许我们倭银公司,直接向官办铸炮厂购买佛郎机炮。”
听到这里,李文全又是一阵子头疼。
他也没了好脾气,对著助手说道:
“这帮傢伙都是昏了头了吗?竟然要逼迫朝廷?让兵部將最新的火炮卖给倭人可好?”
李文全这一次態度强硬的说道:
“此事无须再议了!告诉他们,朝廷允许我们倭银公司贩卖佛郎机炮,朝中已经有颇多异议了!”
助手见到李文全发了脾气,也不敢多说,只好退出去,將李文全的话带给其他董事。
李文全长长嘆了一口气。
前几个月的时候,李文全是何等的得意。
倭银公司的董事长,直吴铁路筹委会的会长,在那个时候,民间都在討论,当今大明的財神爷,除了户部之外,就是李文全能掌控的財富最多了!
那个时候,李文全自然是春风得意的。
他从倭国带回来大量的白银,立刻成为了京师权贵们的座上宾。
但是很快,李文全就发现,管理倭银公司和直吴铁路实在是太难了!
倭银公司第二次归航后,就提出要从工部直接购买佛郎机炮,这帮董事都已经被利润冲昏了头脑!
李文全是清醒的。
倭银公司的筹备,李文全是全程参与的,他也明白苏泽的本意。
倭银公司不仅仅是追求利润的公司,也是需要承担一部分职能的。
若非如此,朝廷为什么要给倭银公司特许权?
李文全也没有像其他股东那样冲昏头脑,而是非常清楚的明白,如今的倭国白银贸易就是捡钱,只要是个商人能安全航行到堺港返航,就能赚大钱!
倭银公司的成功,並不是倭银公司自身多厉害,而是设计出倭银公司的苏泽厉害。
如果没有苏泽提议开埠,那大明的海上贸易就不会发展这么快。
如果不是苏泽提议建造大明水师,大明的造船技术也不会进步这么快,也无法批量製造前往堺港的商船。
如果不是苏泽提议大明水师巡航东洋,租借济州岛打击海盗,堺港航线也不会这么安全。
甚至可以说倭银公司的套利模式,都是苏泽给设计的。
有时候李文全想,就是放著一头猪在他这个位置上,倭银公司也能赚钱。
越是这样,李文全就越是谨慎。
所以当苏泽表態,反对工部直接铸炮佛郎机炮卖给倭人后,李文全就立刻和苏泽保持一致,反对这些贪婪的董事们。
李文全开始思考苏泽的用意。
很快他又喊来助手。
“草擬一份董事会上的提案,我们倭银公司要向內陆城市拓展商站,建立商行出售沿海的商品。”
助手疑惑的看向李文全。
李文全说道:
“让董事们將目光放的长远一点!如果仅仅靠著白银贸易,倭银公司的利润能维持多久?”
“我们第二次出售佛郎机炮的价格,已经要比第一次出售低了不少了,倭国这些大名,最后能拿出多少白银来购买火器?”
“我们大明內陆地区,才有更加广阔的市场。”
“打通一条商路,商站就能稳定给倭银公司带来利润,这些才是我们倭银公司的压舱石。”
“当然,也不是要直接深入內陆,我们可以从长江开始,先从长江逆流而上,在沿岸的大城市建立商站。”
听到这里,助手也鬆一口气。
如果只是在长江沿岸建立商站,似乎还真的可行。
长江是能行船的,倭银公司的海船可以在吴淞口换成適合长长江航运的船,通过长江这条黄金水道向內陆地区运送商品。
李文全的这项提案,最终还是获得了董事会的通过。
沿著长江水道,向大明的內陆地区建立商站,这其实也是有利可图的事情。
没办法,海洋贸易也不可能永远增长下去。
奥斯曼人和佛郎机人打仗,今年的远洋贸易已经没有增长了。
而今年的海洋贸易还能继续繁荣,主要还是南洋和倭国市场的开拓。
可这样的增长也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相比之下,大明內陆省份的百姓,似乎更具有购买力。
最终,李文全的提案通过,倭银公司將沿著长江水道,在九江、汉口、宜宾建立商社,用这些商社来收购府县城和卫所残留的佛郎机炮,贩运布、肥皂、钢铁製品等工业品,交换这些佛郎机炮。
处理完了倭银公司的事情,李文全又来到了直吴铁路的筹委会。
这一次李文全又一锤定音,確定了直吴铁路联合工部,出资建设直沽炼钢厂的方案。
这家炼钢厂由直吴铁路出资六成,工部出资四成外加技术,建成之后,双方各占据一半的股份。
但是直吴铁路不参与炼钢厂的具体运营,只接受每年的分红。
直沽炼钢厂所產的钢材,也优先供应给直吴铁路使用,等到直吴铁路完工之后,再討论炼钢厂股份的问题。
江南代表刚开始的时候自然不太乐意,他们原本想要將炼钢厂建在吴淞口,但是李文全一个灵魂发问,就让这些代表闭了嘴。
“除了大明工部之外,还有谁能建造这样规模的炼钢厂?”
这些代表才想起来,炼钢厂的技术含量极高,如今整个世界上,能够建造这种超大型优质钢材炼钢厂的,好像就只有大明工部了。
也就是说,直吴铁路根本没有討价还价的权力。
经过李文全这么一顿喷,这些董事也终於清醒,最后通过了这份决议。
反正投资建造炼钢厂,也是为了生產铁路需要的钢材,等到直吴铁路建设完毕,大不了將股份卖出去好了。
李文全开始怀念自己在澎湖殖拓的日子,这倭银公司的董事长真不是人干的!
李文全刚刚抱怨完毕,又有兵部官员过来拜见。
李文全只能强撑精神接待,原来是兵部希望钱,僱佣倭银公司能够运送一批粮食和武器去广西。
这样的请求,李文全自然无法拒绝,连忙答应下来。
可这样一来,倭银公司下个月的经营计划又要大改,李文全只好喝下一杯浓茶,打起精神从原本紧张的对倭贸易运力中,再抽出一部分租给兵部。
——
三月二十五日,大明京营安南军在京师誓师,太子朱翊钧亲自出席仪式,赠送统军陈璘军旗军令。
安南军合计五千人,下设骑兵一卫、步兵两卫、炮兵一卫。
而这一次出动平叛的,除了安南军之外,还有广州的两千狼兵。
所以安南军进行了扩编。
朱时坤也获得了提拔,单独负责带领一路侦查总旗。
誓师的时候,朱时坤见到了站在皇太子身边的兄长,又高喊“大明万胜”,就踏上了前往直沽的路。
安南军两日行军到了直沽,然后就在水师的安排下登船,一路南下前往广州城。
不过朱时坤登船后,又接到了新的命令。
他的侦查总旗到了广州之后不下船,要继续坐船前往广西钦州一座名叫防城的小港口。
侦查总旗直接从防城港先行进入广西打探情况,为大军入广西搜集情报。
这样一来,朱时坤就要坐足足一个月的船,几乎要跨越大明整个海疆。
军令如山,朱时坤只能接下命令。
——
四月二十日,钦县的防城渔港突然开进了一艘大船。
洪武年,朝廷就在广西钦州设置巡检司。
在成祖年间,钦州改土归流完成,钦州改为县,属於广西南寧府管辖。
经过大明近两百年的治理,防城港早就已经没有夷狄的风俗,就和大明普通的渔港差不多。
防城港只是一个渔村,无法容纳大船靠岸,所以朱时坤整个侦查总旗又乘坐小艇,这才登上了防城港的土地。
当登上土地的那一刻,朱时坤第一次觉得脚踏实地是这么幸福的感觉。
朱时坤立刻下令休整,今日休整完毕后,侦查总旗就要北上进入广西的西部山区。
(本章完)
第392章 碾压于时代的作战
第392章 碾压于时代的作战
一个总旗是一百人。
安南军尤其重视侦查军队的建设。
所以朱时坤的侦查总旗,是一支精锐的混编部队,不仅仅有五十精锐哨骑,还有配合的炮兵和步兵。
休整一夜,侦察总旗的五十名精锐骑兵已喂饱了马,擦拭了随行的几门轻型山炮和特殊装备,精神抖擞地列队在简陋的码头前。
“总旗,向导带来了!”
副旗官成海,是武监步兵科的学员,这次也被提拔,和朱时泰搭班子。
两个皮肤黝黑、穿着混杂汉土服饰的中年汉子局促地站在一旁。他们是由南宁府衙临时征召的本地土官后裔,熟知山中小道与诸土司部族风闻。
“报上名来,尔等对白马部落知道多少?”
“回军爷,小人阿木、阿石。”为首精瘦些的阿木口音浓重,但汉语尚能沟通,“白马峒认得!大半个月前,听说土司赵权在那里称王了!他们……”阿木脸上闪过一丝恐惧,“前阵子附近也有官差被杀,防城都传言是他们杀过来了!”
朱时坤皱起眉头。
作乱的三土司,是在广西的西部山区,距离防城其实挺远的。
朱时坤不相信是三土司的叛军杀到防城,应该是附近的村寨听到了三土司叛乱的消息,乘机作乱的。
朱时坤想起了自己在武监学到的知识。
西南土司星罗棋布,除了都向大明称臣之外,互相之间也有朝贡关系。
很多土司还会结成同盟,一同对抗大明。
防城属于靠海地区,这里本来是改土归流比较早的地方,大明对这里的控制力很强。
如果防城这边也有村寨响应三土司叛乱,那这次叛乱的规模就要重新估计了。
“附近也有村寨跟随三土司叛乱了吗?”
两个头人茫然的摇头。
“官差被杀的地方在哪儿?”朱时坤追问。
“在西边的八寨溪口!”旁边的阿石抢着说,“离这里有三四天的山路,靠近深峒了。汉人客商都不敢往那边去了。”
“取地图来!”
朱时坤吩咐完毕,副旗官成海立刻掏出了随身地图。
这是太史院的最新地图。
太史黄骥这些年在南京天文台观星,除了天文之外,在制图学上也有诸多成果。
通过观测木卫轨道,可以确立经度,再测斗星确定纬度。
利用天上的星体,来确定地上的位置,用这种方法制作的地图,精度远胜于以往的地图。
这些年来,东宫帮助太史院给出悬赏,鼓励各省的天文生学习新制图学,并高价收购他们测绘的新地图。
广西云南贵州三省,更是给出高额的悬赏,鼓励外省的天文生进入三省测绘。
所以当朱时坤拿到地图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苏教务长早就预料了这场叛乱,所以早就做好了地图测绘。
如此精度的地图,让行军作战的精度进一步提高。
“八寨溪口……”朱时坤心中有了计较。
又从两个向导口中打听到了八寨溪口的地形,此处正是防城西部的一座高峰,正是探明敌情、测量地形的好起点。
附近山上有八个寨子,这些村寨规模达不到可以册封土司的规模,但是平日里又住在山里,不和防城的汉人官府来往。
所以地方官府就让他们自己推举头人自治。
这么看来,这八寨很有可能是响应三土司也跟着叛乱了。
他们这支侦查总旗来防城,就是为了先大军一步搜集广西情报。
此外防城的港口条件不错,可以作为大军海上补给的通道,侦查总旗也需要打探防城附近的情况,清扫防城附近的威胁。
八寨作为防城附近的不稳定的因素,朱时坤不能置之不理,于是对两个向导说道:
“好,你们带路!记住,避开设有哨卡的大道,专走能通马的小径。”
“明白!”阿木、阿石连忙应诺。
次日。
战马嘶鸣,这支装备精良的明军侦察队,如同锥子般刺入广西西部连绵起伏、植被茂密的山区腹地。
山路崎岖逼仄,潮湿闷热。
朱时坤紧握缰绳,汗水顺着眉骨滑落。他不是没见过山,但京畿的太行山训练场与这片瘴气弥漫、危机四伏的原始林莽相比,简直如同儿戏。
也亏着倭银公司已经提前运来了滇马,这种矮小的西南马种,特别擅长在西南山区穿行。
倭银公司还提前准备好了防蚊防疫的药品,加上解暑防晒的装备,朱时坤的侦查总旗才能这么快开拔。
朱时坤只觉得这场仗就十分的离谱。
朝堂诸公似乎早就料到了一切,而朝廷早就为了这场仗准备好了一切,等到打仗之前所有的东西也都安排好了。
咱大明什么时候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当然,在密林行军还是很艰苦的。
耳边虫鸣鸟叫不绝,但总感觉暗处有无数眼睛在窥视。新发配备的山炮拆解后由健骡驮运,在这路上也走得格外艰难。
但是朱时坤按照操典,严格执行行军纪律,第三天的时候,队伍就按照地图,抵达了八寨溪口。
副旗官成海和朱时坤一起登上了八寨溪口西侧的高地,眼前豁然开朗。
夕阳余晖下,乱石嶙峋的溪口。几处被火烧得漆黑的残垣断壁异常刺眼,正是官差遇害处的驿站旧址。
溪水旁,竟还残留着模糊的血迹和撕碎的官服布条。
在远处的山上,能够看到几座村寨,这应该就是八寨了。
朱时坤拿出地图,对着成海说道:
“八寨是防城西南的要冲,控制住这里,防城就能安全无虞。”
成海说道:
“总旗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要控制八寨?”
朱时坤点头说道:
“官差被害,朝廷驿站被毁,但是八寨却没有动静,也没有向地方衙门报告,足以可见不臣之心了,我们先占下八寨再说。”
成海点头。
防城的位置重要,侦查总旗需要保证防城作为后方的绝对安全,朱时坤的决定自然是稳妥的。
成海也存着另外的心思,侦查总旗成立以来,还没有实战过,八寨正好是个实战的好目标。
“扎营戒备,按照操典设置值夜岗哨,明日再上山。”
朱时坤布置下去,侦查总旗立刻开始行动起来。
一部分士兵开始搭建临时营寨,另外的士兵则开始布置防御点。
步兵的士兵依托树木岩石架起了鸟铳和几支工部新制的“小连珠”,小连珠是一种口径比较大的特质火枪,每次发射后散出大量的钢珠,是进攻和防御的利器。
背着沉重金属罐的喷火兵则找到了一处高地,其他士兵挖出了一个土质的台垒,喷火兵藏在后方。
扎营,设置火力点,这些动作都是京营新军操练过无数次的,甚至不需要朱时坤吩咐,自然就有小旗会监督完成。
就在这个时候,前方的密林中突然传来尖锐的哨声。
朱时坤立刻放下手里的地图,这是侦查哨骑的示警哨声,他立刻拿起望远镜。
密林深处,影影绰绰似乎有人影晃动,还不止一处。
“戒备!”
朱时坤立刻下令。
就在朱时坤下令的同时,下方溪口两侧的山坡密林中,爆发出怪吼声和密密麻麻的竹箭、简陋的火铳铅子!
箭矢如雨,穿透枝叶射下,但警戒点都做了掩护,并没有士兵受伤。
只是这爆发的攻击,惊扰了军队中的战马,引来了战马嘶鸣。
“敌袭!”
朱时坤迅速做出判断:
“掷弹兵!正前方隘口!压制!”
朱时坤没想到对方不仅敢在此预设埋伏,还敢主动攻击装备精良的官军。
不过既然对方已经动手,那自己也不需要手软了,朱时坤一声令下,掷弹兵立刻开始反击。
就见到一群土人从密林中冲出来,准备通过隘口冲入明军的营地。
掷弹兵头目眼神狠厉,迅速判定角度距离,动作麻利地用随身的燧石点燃引信,手臂奋力一挥。
五枚黑色的手榴弹划出几道短促的弧线,精准地飞向溪口上方隘口处那处吼声最密集的丛林!
轰!轰!轰!轰!轰!
接连五声闷雷般的巨响在狭隘的溪口炸开。
掷弹兵也是经过训练的。
工部研究发现,手榴弹杀伤力最大的时候,是在空中爆炸的时候。
在半空中爆炸的手榴弹,爆开的弹片能造成最大的杀伤。
虽然临近黄昏,但是这些精锐的掷弹兵依然扔的非常准。
这远超普通火铳的爆炸威力和杀伤范围,显然完全超出了这些山寨士兵的想象!其他方向扑来的敌人动作明显一滞,甚至有人吓得掉头就想跑。
“喷火兵!左翼!开路!”朱时坤抓住战机。左侧一小股敌人借着茂密的荆棘和藤蔓做掩护,还在顽强冲来。
“滋啦——”一声怪异的液体喷射声响过,背负金属罐的士兵对准了那片灌木丛!
一道亮橙色的、粘稠的、如同恶龙吐息般的炽热火柱猛地喷射而出!那不是跳动的火焰,而是附着性极强的燃烧液体!
橘红色的煤焦油瞬间覆盖了大片区域,沾上干燥的枝叶、藤蔓、甚至湿润的树干和山石便猛烈燃烧起来,根本扑不灭!
遇物即燃永不熄灭的特性,将冲在前面的几名土兵瞬间点成惨嚎的火人,也将后面想要增援的通道彻底封死!焦臭味令人作呕。
“右翼炮组!延伸射击!”朱时坤不给对方喘息之机。
早已找到射击点的炮兵三人小组,将刚刚组装好的轻型山炮瞄准了右翼更后方疑似敌指挥聚集的区域。
炮口火光一闪,一声比手榴弹更响亮的炮鸣震彻山谷!炮弹呼啸着飞过数百米,狠狠砸在远处的半山坡上,炸起一大片烟尘和树木!
八寨本来就是松散的联盟,他们只不过是接受了白马的册封,准备响应他们的旗号作乱。
袭杀了驿站之后,八寨一直都埋伏在山中,准备伏击官府的队伍。
却没想到自己一头撞上了这么恐怖的部队!
燃烧的火龙,暴鸣后的铁雨,还有那准到让人觉得恐惧的火炮!
溪口两侧响起一片哭爹喊娘的喊叫,残余的敌人再无战意,丢下伤亡同伴,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丛林迅速恢复了死寂,只有爆炸和燃烧留下的满目疮痍。
这一次侦查总旗没有任何损失,死亡的都是冲锋的土人。
肾上腺素退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烤肉的味道和浓烈的血腥味道。
这下子就连朱时坤都有些绷不住了,差点在战场上吐出来。
当然,朱时坤还是强行压下去了呕吐感,他可不想自己第一次实战,留下让人嘲笑一辈子的污点!
“把向导带过来!”
八寨不可能无缘无故就埋伏在密林中,联想到向导具有指向性的话,朱时坤很快就确定,这是一场有计划的伏击。
果不其然,当看到侦查总旗的神威之后,两个向导已经吓傻了,见到朱时坤之后,立刻将一切都供述出来。
他们果然提前向八寨通风报信,但是他们还真不是八寨的人。
这是广西夹居在土汉之间的生存技巧,这些能在两边沟通的人,都会向多个势力效忠。
八寨是本地势力,两人不敢得罪,所以昨天入夜后就将大明军队抵达港口的消息传递到了八寨。
副总旗成海怒道:
“总旗!杀了这两个叛徒!”
朱时坤却摆摆手,他对着两人说道:
“本总旗让你们去八寨,告诉八寨众人,如果想要活命,就自缚双手下山投降!”
“如若不然,本总旗就要带兵踏平八寨!”
两个向导连连点头,朱时坤如约将他们释放,他们就立刻向八寨山上跑去。
“总旗,为什么要放走他们?他们可是刚刚背叛我们!”
朱时坤却说道:
“你忘了军营中的西南地缘政治课上的内容了吗?西南夷部落就是慕强的,大家都是多方下注,附庸附近最强者。”
“八寨建在山上,强攻要消耗多少新军健儿?如果能兵不血刃拿下八寨,何必要强攻?”
果然和朱时坤所说的那样,到了下午的时候,山寨里动了起来,不一会儿,一群赤裸上身的男人,用荆条绑着从山上下来,跪在朱时坤的营地前。
(本章完)
第393章 海瑞入京的第一剑
第393章 海瑞入京的第一剑
八寨的投降非常果断。
这些西南的土人部落,其实早就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模式。
特别是他们和地方官府之间的微妙关系,这些都是朱时坤在临行前专门学习过的。
甚至什么是土人,这些都是值得商榷的。
这一次八寨投降的头人中,好多人都能说流利的汉语,看起来就和汉人一样。
有的寨子甚至可以说就是汉人的寨子,除了一些当地土人的装饰之外,生活习惯也都和汉人一样。
事实上就是这样。
西南地区的汉人,如果朝廷的压迫太厉害,或者在当地犯事之后,就会逃亡到山中的土人部落。
土人部落的首领也会招揽这些流民,部落的强盛在于人口,吸纳汉人流民可以壮大部落,而汉人可以开垦种植土地,给部落更多的物资。
然而,就和土司部落坐大之后,会给地方官府造反一样。
一些汉人流民头领壮大后,也会造土司的反。
比如这次三土司之乱的头领,白马部落的赵权,就是势力大了以后要篡夺土司之位,朝廷不肯授予他才叛乱的。
明初就开始改土归流,世人总是有一种想法,认为改土归流越是成功的地区,汉化程度就越高。
改土归流,就是将世袭传承的土官,比如土司之类的职位,改为具有一定任期的流官。
可实际上是,很多改土归流地区的流官职位,依然被一些部族世代掌握,改土归流就是名义上而已。
而一些名义上改土归流很成功的地区,也会残存一些土人部落,散布在这些城乡的边缘地区,就比如八寨这样。
朱时坤现在也想明白了,西南这种情况,还是因为官府的影响力太弱了。
就连防城这种洪武年间就已经废除土司的地区,竟然还有八寨这样的土人部落占据要道,一有风吹草动就想要要挟朝廷。
而一旦遇到朝廷的强力镇压,他们又会立刻投降。
朱时坤冷笑一声,他答应赦免这些土人部落,可不代表他要彻底放过他们。
朱时坤立刻对着八寨的土人头领提出要求,命令他们立刻从山上迁居下来,并且从八寨征调一百青壮作为辅兵,随侦查总旗查探广西情况。
八寨头人想要反对,但是想到明军的恐怖武器,又只能将不满憋回去。
等到防城官府姗姗来迟的时候,朱时坤已经处理完八寨的事务。
他将安置八寨村民的任务交给官府后,就领着队伍离开防城,开始侦查任务。
——
三月二十六日,京师。
今日不是休沐日,但是京师城门口热闹非凡。
在门前站着一堆官员,在官员身后则是大量京师的百姓。
除此之外,还有京师各大报纸的采风使。
就连苏泽都被罗万化拉着,换上了便服来到了京师城外。
“来了来了!”
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地平线上出现了一辆寒酸的马车。
“海青天来了!”
和百姓们的欢呼不同,城门外站立的这群官员,脸色却不太好看。
他们今天是来迎接都察院新任副都御史,代行都察院事的海瑞的。
按理说,迎接领导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但是当这位领导是海瑞海刚峰的时候,很少有下级官员能笑出来。
就算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都察院御史,也挤不出一丝笑容来。
前任左都御史王廷在任的时候,御史们经常逼迫王廷,要求他带头上书弹劾大臣。
一旦王廷不从,这些御史就会大哗,指责王廷畏惧权贵,不配带领都察院。
这时候软弱的左都御史王廷就会屈服,乖乖听从都察院的多数意见。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没办法,和海瑞相比,都察院这帮御史实在是不够看。
你上书再激烈,能比得过《治安疏》?
你说你是大明的忠良,你敢上书骂皇帝吗?
连皇帝都不敢骂!还敢说自己是刚正不阿的言官!?
都察院和其他衙门不同。
《大明会典》给了科道官员极大的自主权,为了能让科道言官没有顾忌的使用监督权,朱元璋做了相当复杂的制度设计。
比如六科不设领导,直接就是一个扁平化的部门,六科给事中都拥有独立的权利。
都察院虽然是科层式结构,但实际上领导各道御史的,也就是资深御史。
而资深御史和普通御史在官职上没有区别,只是留任时间最长的御史。
左都御史在很多时候,也无法命令手下的御史。
但这只是理想中的情况。
实际上,强势的左都御史,也是可以掌控都察院的,毕竟左都御史掌握了都察院的人事和考核权力,像是王廷那么软弱的左都御史还是很少见的。
但是都察院还有一种特殊的情况。
那就是都察院内出现了一个道德楷模。
都察院内,一个道德楷模的影响力是极为强大的,这样的人提出的事情,御史们都会跟从。
而海瑞就是如今大明最大的道德楷模,他又被任命为副都御史,掌都察院事。
那海瑞对都察院的影响力就太大了。
苏泽看着海瑞那辆寒酸的马车,实在无法想象这是一名大明高级官员的座驾。
马车停下,海瑞从马车中下来。
苏泽看到了一个清瘦的官员,身穿官袍站在风中。
海瑞的官袍是新的,这是隆庆皇帝亲自赐下的,应该是京师外的驿站换上的。
毕竟副都御史已经是朝廷的高级官员了,海瑞也不需要专门穿带补丁的衣服,来显示他的清正廉洁。
到了海瑞这个年纪和声望,已经不需要这些了。
这次海瑞是独身赴任。
他的母亲已经去世,妻子也过世了,海瑞的儿子都夭折了。
不过海瑞还是有女儿的,但是他的女儿已经嫁人。
苏泽不由的感慨,从各种意义上来说,海瑞都是无敌之人啊。
三名资深御史上前,向海瑞行礼道:
“恭迎大司宪回京!”
海瑞却说道:
“本官只是副都御史,并非大司宪。”
“另外本官正准备上书,朝中官员酷爱附庸风雅,喜欢用古代官职来称呼当朝官员,以至于称呼混乱,就连普通官吏都搞不清朝廷的职署。”
“本官已经写好奏疏,请求陛下禁止这种不良的官场风气!”
海瑞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场的百姓纷纷叫好,就连人群中的苏泽也点头。
海瑞说的问题确实没错。
官场这么叫,搞得所有人都晕头转向。
也就是苏泽这样的翰林,本身学历比较高,所以才不会被这些称呼搞晕。
一些基层的官吏都不理解这些职位到底是什么,更不要说是普通百姓了。
而这种称呼上的混乱,同样也造成了朝廷公文系统的混乱。
甚至有的部门主官附庸风雅,连下级官员的名字也要用古称,最后是驴唇不对马嘴,就连自己衙门的人都搞晕了。
但是在场的御史都傻了。
大家对于海瑞抵达京师要立威这件事早有思想准备,但是没想到开头第一话就点了炮!
那个迎接海瑞,称呼海瑞“大司宪”的御史更是肠子都悔青了,怎么自己第一话就惹祸了呢?
看到这帮御史吃瘪的样子,就连苏泽都忍不住笑起来。
但是海瑞也没有刻意刁难这些下属,还是感谢了他们的迎接,算是将这场仪式完成了。
等到最后的时候,海瑞又转过身,对着围观的百姓说道:
“都察院有监察百官的职责,从明日起,都察院打开大门,各位父老乡亲有什么冤屈,都可以在都察院中陈述,查证属实本官一定会上书弹劾有司官员!”
“如果惧怕官员报复的,从今日起都察院大门外设立信箱,百姓也可以投书检举,只要是证据确凿的,都察院也一定会受理!”
听到海瑞这么说,在场的百姓都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和百姓的欢呼相比,那些迎接海瑞的御史,以及很多隐藏在人群中的官员,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就连苏泽也没想到,海瑞竟然这么猛。
这是上来就要对整个京师的贪腐官员下战书啊!
但是苏泽对此十分的高兴。
随着自己穿越后的一系列改革,京师已经非常繁荣了。
而随着繁荣之后,各种弊政也开始显露出来。
有了海瑞坐镇,可以狠狠打击一下官场的不良风气,这对于日后的变法自然是有极大的好处的。
“子霖兄,海大人如此横冲直撞,会不会影响阁老?”
罗万化担忧的问道。
海瑞执掌都察院,是高张两派斗争的偶然结果。
双方都不愿意对方控制都察院,但是皇帝需要将都察院管起来,最后只能调来了海瑞。
可海瑞的性格,势必不会顾忌党争,那一旦是犯罪的人,海瑞可不会管你是高阁老还是张阁老的人。
苏泽说道:
“这是个好事啊。”
“子霖兄别说笑了。”
“我可不是说笑。”
苏泽说道:
“能被海刚峰盯上的官员,必然是大奸大恶之辈,这些人借助党争的机会,为个人谋取私利。”
“有海刚峰这柄大明神剑,帮着两位阁老铲除身边的奸邪小人,两位阁老又怎么会生气呢?”
罗万化看着苏泽,觉得他是诡辩,但是自己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然后就见到海瑞牵着自己破旧的马车,在一众都察院官员的簇拥下进入城中。
——
五门巡查御史王任重怎么也没想到,海瑞上任的第一把火,竟然烧到了自己的头上。
谁让他是负责外城治安的巡城御史呢?
海瑞打开都察院大门,又在都察院门前设置投书的信箱后,刚开始的时候百姓还不太相信。
一直到有一名百姓进入都察院,诉说了一名刑部官员抢夺他家房产的案子后,海瑞立刻出击,将案件调查清楚。
这个抢占房产的刑部主事被弹劾罢官,海瑞还派人监督他归还侵占的房产。
这件事过后,百姓冲入都察院衙门,开始将自己的冤屈倾斜到都察院中。
而王任重负责的城外巡捕营,就成为诉说冤屈最多的地方。
当今天王任重从城外召回都察院,等待面见海瑞的时候,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王任重并没有参与那些事情。
作为一名前途远大的官员,他自然不会贪图巡捕营的小利,但是一个驭下不严的罪名是跑不掉了。
等到王任重走进了海瑞的公房,海瑞将手里的文书放下,让王任重在桌案前的椅子坐下。
接着海瑞将高高的状书推给了王任重。
“这些都是城外百姓控诉巡捕营的状书。”
王任重小心翼翼的翻看起来,但是很快他松了一口气。
其实这些百姓状告的都是一些小问题。
王任重对于巡捕营还是管的很严的,他也经常去地方的巡所巡查,但是毕竟城外这么大的范围,出现一些问题也是在所难免的。
果然,海瑞的语气也没那么严厉,而是先肯定了王任重的工作:
“京师五门中,外城巡捕营的问题虽然最多,但没有一起涉及到人命官司,王御史的工作还是不错的。”
王任重刚刚松一口气,海瑞的语气又严厉起来:
“可是这些小案子,更关系到百姓对官府的看法,这些案子更是不能轻视!”
王任重也严肃起来。
手里的这些案子,都是一些地方巡警勒索百姓的案子。
正如海瑞说的那样,这些案子都不到人命的地步,但是造成的影响是非常恶劣的。
比如有城外的巡警,专门会夜里突击搜查民驿的商队,打着检查的名义勒索行商。
还有的联防队,直接在道路上私设关卡,拦截过往商队。
再有巡捕营拿钱办事,帮着地方豪强滋扰百姓,打击报复仇家。
这些案子说大不大,但是对巡捕营的影响却很不好。
王任重也汗流浃背起来。
海瑞说道:
“都察院有督宪之责,是最能够造福百姓的职位,但是本官看众御史,总是想要弹劾朝中重臣而一举扬名,却对于这些最让百姓憎恶的小官小贪视而不见。”
“吾等身为清流,却不想着为百姓做事,总是想着通过弹劾重臣扬名,岂不是本末倒置?”
“王御史,巡捕营的案子虽小,但每一起案件后都关系很多家庭,切不可让这些利用朝廷公器欺压百姓之辈逍遥法外啊!”
(本章完)
第394章 《请设巡捕督查道专司监察疏》
第394章 《请设巡捕督查道专司监察疏》
王任重从海瑞的公房中出来,海瑞说下那番话之后,就将这些举报的文书交给了王任重。
王任重拿着这些文书,开始一个巡所一个巡所的调查问题。
五门巡城御史对于这些小巡警可以说是降维打击。
这些案子本身手法也都是极为粗糙的,甚至可以说是不加掩饰的粗暴。
所以等王任重来到这些巡所后,很快就落实了这些问题。
接下来的处理结果也是非常迅速的。
五门巡城御史本就是巡捕营的上级衙门,王任重如同秋风扫落叶一样,将这些害群之马抓捕归案。
王任重忙碌了五天,他一大早又准备出城,去处理外门巡捕营的一起案子,刚出城就被百姓拦了下来。
王任重以为是百姓拦轿鸣冤,于是从马车上下来,却发现是几个乡老,捧着一把伞挡在马车前。
“王御史!吾等是京郊的乡民,王御史为吾等伸冤!这是我们京郊二十五村制作的万民伞!”
手下将万民伞递过来,摸着手里的万民伞,王任重涌起了一股奇怪的感觉。
读书的时候,王任重读圣贤书,也有为天下苍生立命的想法。
等他一步步科举中第,最后成为进士,然后又如愿留在都察院的时候,王任重是最开心的时候。
他也涌起雄心壮志,要和那些清流一样,成为大明的脊梁。
可是为官多年,王任重从缉私御史一步步升为五门巡城御史,当年为官的初心却越来越远了。
王任重感觉自己在都察院多年,除了筹办巡捕营的那段时间外,都没能做成什么事情。
他曾经想要询问好友苏泽,却又觉得自己矫情,最后也没能开口。
但是今天拿到这把万民伞,王任重这次想起了自己少年读书时候立下的志愿。
当年自己有为天下苍生立命的想法,却没有能力帮助别人出头。
今日自己身为五门巡城御史,已经有了为苍生请命的权力了,却不知道为什么忘记了这番初心。
回忆起初心之后,看着跪在地上的乡老们,王任重连忙上前将他们一个个扶起来,真心实意的说道:
“巡捕营的弊案,罪责在王某,诸位乡老所增受之有愧啊!”
王任重坚持不肯收下这把万民伞,然后就前往京郊最偏远的一座巡所,继续整顿巡所的工作。
——
五月七日,报馆。
沈一贯冲进了报馆,却没有见到苏泽。
自从邮局的事情步入正轨之后,苏泽这个右通议就开始经常回到报馆摸鱼。
而这些日子鸿胪寺也没什么大事,沈一贯也经常来报馆串门。
罗万化说道:
“被清濮(王任重字)兄请去外城巡捕营了。”
“是大司宪整顿吏治的事情?”
罗万化点头,但是他又说道:
“海大人刚刚上书,禁止再用古称,难道肩吾兄是想要被罚款吗?”
沈一贯哈哈笑起来。
任谁都没能想到,海瑞这把大明神剑,第一剑却砍向了他们报馆!
海瑞的第一疏,就是要求朝廷禁止各种繁杂的古称,规范官职的称呼。
结果第一个中招的,就是《乐府新报》了。
《乐府新报》上刊登了几则官员履行的报道,也都用了官场上常用的古称,接着就被海瑞发现,命令都察院下负责管理版权等事务的缉私御史沈藻,弹劾《乐府新报》的报馆。
结果就是《乐府新报》编辑部被内阁斥责,又交了一笔罚款,又在报纸上刊登了致歉声明。
为了这件事,罗万化是被沈一贯狠狠的嘲笑了一阵子。
沈一贯哈哈一笑,但是想到近日里都察院的疯狂,他也笑不出来了。
海瑞入京之后,百官可以说是战战兢兢。
海瑞立刻掀起了一场弹劾风暴。
海瑞首先弹劾的,是一些私德有亏名声很差的官员。
但是海瑞并没有直接从道德品质上攻击他们,而是搜集了他们违反《大明律》的罪证,然后才开始弹劾。
面对确凿的证据,高拱和张居正看到这些名字也很头疼。
海瑞当真是不站队,他弹劾的官员中,高拱和张居正的门生故吏都有,只要是触犯大明律的,海瑞一律弹劾无误。
高拱和张居正面对铁一般的证据,自然也不会袒护,这些弹劾奏疏就被送到宫里。
隆庆皇帝看到这些弹劾奏疏也十分的愤怒。
这些年来,隆庆皇帝一直都有自己治下是盛世的感觉。
事实上这些感觉也没错。
隆庆皇帝继位这些年来,百姓的日子确实越来越好。
但是当海瑞将这些多贪腐官员揪出来,隆庆皇帝才明白原来官场是这个样子。
海瑞弹劾的官员中,最高的就是一个刑部郎中,罪名是伙同镇抚司讹诈犯人家属。
剩下的都是一些官职不高,但是位置却很关键的官员。
其中一个顺天府负责城门税收的七品小官,竟然在两年内贪墨了近两万银元,这个数字还是让隆庆皇帝十分震惊的。
很多内陆地区的中等县,一年的税收折银都没有这个数字,这样一个七品小官竟然能贪墨这么多的银元?
但是随后隆庆皇帝也信了。
都察院还真的在这个官员家中搜到了这些银元。
隆庆皇帝面对如此的充分的证据,自然是全部通过了海瑞的奏疏,将这些官员全部革职,移交有司法办。
沈一贯想到海瑞,心有余悸的说道:
“清濮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啊。”
罗万化也点头说道:
“是啊,要不然清濮兄也不会请子霖兄去帮忙。”
沈一贯叹息说道:“这大明神剑果然不凡,听说今科好几个观政进士都被吓到了,再也不想要留在都察院了。”
罗万化也心有余悸。
海瑞抵达京师,让整个大明官场都紧张起来。
虽然海瑞至今没有弹劾一名高级官员,但是手底下这么多官员被法办,这自然也是一种威慑。
深究起来,这么多衙门的高级官员都清白吗?
就算是他们不知情,一个御下不严的罪名也是有的。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柄大明神剑的锋利,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如芒在背。
沈一贯叹息说道:
“这些日子大鸿胪、哦不,王鸿胪寺卿的日子也难过呢。”
“海大人弹劾了鸿胪寺几名官员,谁能想到那迎宾馆的主事,也能贪墨这么多银元啊!”
罗万化好奇的问道:
“迎宾馆的主事也能贪墨?”
沈一贯点头说道:
“是啊,那主事竟然贪墨迎宾馆的上等食材,再换上市场上劣等的食材以次充好!”
“王大人也在头疼呢,要求日后迎宾馆必须要订立明确的账簿,还要定时检查。”
沈一贯叹息道:
“海大人还放出话来,这些出事的岗位,日后都察院还要盯着,若是继任者再犯事,那王大人怕是要被都察院弹劾御下不严了。”
罗万化点头说道:“子霖兄也说了,这防腐要比反腐更难。”
沈一贯想到了什么,他问道:“所以子霖兄被清濮兄请过去,也是为了巡捕营防腐的事情?”
罗万化点头道:
“是啊,巡捕营当初就是子霖兄设计的,清濮兄自然只能找他了。”
——
京师外、外城巡捕营。
“子霖兄的意思,是专门成立一个督查部门,负责监督巡警?”
苏泽点头说道:
“一个好巡捕,必然要知晓地方民情,但是这样一来每一个巡所也会日益封闭,巡所内的监督自然就会失效。”
王任重点头。
他这些日子将所有的巡所都走了一遍,也对最基层的巡所十分了解了。
这些出事的巡警,往往都是找一个巡所中最能“来事”,业务最精的巡警。
而他们的同僚,其实也或多或少知道他们的恶行。
但是大家都是同僚,自然也没人检举揭发。
还有的贪腐巡警,会将自己贪腐来的钱在大家身上,这些人往往成为整个巡所的“能人”,得到大家的拥戴。
其实王任重也是很痛心的。
这其中不乏是巡捕修习班毕业的专业巡捕,他们很多都是巡所的骨干,在巡捕营刚成立的时候,为了维持京师治安做出过贡献。
苏泽说道:
“所以靠着内部监督是失效了,需要建立一支专门的督查队伍,才能进行有效的监督。”
“清濮兄,所以我建议成立一支专门的督查队伍,由一名都察院的御史带领,专门负责京师城内外巡捕营的监督。”
王任重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说道:
“子霖兄已经准备好奏疏了吧?”
苏泽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奏疏,递给了王任重。
王任重拿起奏疏。
《请设巡捕督查道专司监察疏》
苏泽开篇写出了小贪对朝廷的影响:
“虱蠹之害,日蚀民膏,尤损朝廷颜面。”
苏泽分析巡捕营贪腐的原因,总结道;
“一曰‘巡所孤悬,监守同流’。巡警久驻地方,熟稇民情而亦结私谊。凡有恶行者,或逞威慑同僚,或分赃堵口,致举报告发之制形同虚设。”
“二曰‘权责散漫,纠举无门’。都察院虽总宪百司,然五城事务浩繁。御史巡行如走马观,难察细微;百姓投诉则层级阻滞,常滞州县。小隙不塞,终溃长堤。”
苏泽的提议,就是设“巡捕督查道”专司监察。
于都察院下新设巡捕督查道,置监察御史一员,专辖京师内外巡捕营稽核事。
该道直属副都御史,奏报直呈宪台,不隶五城御史,以避掣肘。
同时再开“民举直达”以补官察。
仿海副都御史设投书例,于各巡所辕门外立密奏铜匦。
百姓投书由督查员直送督查道,三日内必覆。查实者赏举告人,诬告者反坐。
苏泽在最后写道:
“苍蝇之腐,不亚于虎害。”
“朝廷要打虎,也要灭蝇,以雷霆手段正疥癣之疾!”
看完苏泽的奏疏,王任重连连说道:
“子霖兄,请将这份奏疏交给我,我会联络五门巡城御史,请他们联署上书的。”
苏泽却意味深长的说道:
“清濮兄你能有这份公心就好,不过你可以拿去试试。”
王任重有些疑惑的看向苏泽,在他看来苏泽这份奏疏是极好的,难道会有人会反对?
——
《请设巡捕督查道专司监察疏》
——【模拟开始】——
《请设巡捕督查道专司监察疏》被王任重拿去请求五门巡城御史联署。
其中三名巡城御史明确反对你的奏疏。
王任重和你联署了奏疏,奏疏送到内阁。
内阁支持你的奏疏,但你的奏疏送到内廷,遭到了都察院的反对。
都察院奏疏认为,不必单设督查御史,对京师巡捕营的督查事务应该交给五门巡城御史自己负责。
隆庆皇帝同意成立“巡捕督查道”,但没有按照你的奏疏单独设立督查御史。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1690。】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提案,需要支付4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果然,监督权是非常重要的权利。
其他几名五门巡城御史,可不像是王任重这么好说话。
他们反对的不是设立“巡捕督查道”,而是反对朝廷拿走他们的监察权力。
苏泽自然是毫不犹疑的选择了“是”。
【威望值已经扣除,剩余威望1290点,请尽快完成上书,等候奏疏生效。】
合上【手提式大明朝廷】,苏泽微微叹气。
事情就是这样,对于其他五门巡城御史而言,单独设立督查御史,等于是从他们手里拿走权力,这种督查让他们觉得是有人专门给他们挑刺。
而实际上是,如果放任他们,最终结果就是督查权形同虚设,这个世界上,能够和海瑞那样,时刻自省,自己监督自己的毕竟是少数中的少数。
苏泽再看海瑞的一系列动作,只能说原本以为这是一位清官,却没想到海瑞看似刚直的外表下,也有着很高的政治智慧。
整顿基层吏治,这看起来是小事,但对于吏治氛围提升的效果是很大的,也是最能让普通百姓感受到吏治改善的行动。
毕竟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大部分也只能接触到这些小贪小腐,而这些小贪小腐的影响又是很坏的。
海瑞通过这一招站稳脚跟,算是擦拭了剑鞘。
苏泽期待他真正出剑的那一刻了。
(本章完)
第395章 公生明,廉生威
第395章 公生明,廉生威
五门巡城御史中,职权最大的是东门巡城御史。
东门巡城御史,全名是朝阳门巡城御史,负责京师东城的治安,因为通惠河码头,也就是京师漕运都要从东城进入城内,所以也负责京师周围漕运的治安。
现任东门巡城御史萧廪,今年四十岁了,是都察院资深御史,明面上没有投靠任何势力,也是此次最反对苏泽奏疏的。
西门巡城御史次之。
现任西门巡城御史陈大宾,是申时行同年的进士,算是张居正一系,也是反对苏泽的人之一。
南门巡城御史名叫李巳,是高拱提拔的门生,这次同样反对单设督查御史。
最后北门巡城御史名叫王湘,同样也是张居正的门生,但是他并没有明确表示反对。
再加上一个王任重,从这里也能看出,政治是非常复杂的。
就是同一个阵营内部,也会因为各自的利益,做出完全不同的决定。
而且明代的师生关系,其实也就那么回事,远达不到唐宋的紧密程度,更是和汉代的举主门客关系不能比。
张居正是徐阶的弟子,在倒徐的斗争中,张居正也没有站队自己的老师。
原本这种师生关系,就是互相的,座师给弟子提供政治资源,弟子帮助座师壮大政治能量。
座师自然也无法让弟子牺牲自己的前途。
五门巡城御史中,反对苏泽的人中,高拱和张居正的门生都有。
也有张居正的门生没有反对自己。
大家处于自己的利益,自然会做出不一样的抉择。
接下来就看系统的了。
萧廪回到家中,他担任东门巡城御史多年,是五门巡城御史中资历最深的。
按照都察院的规矩,资历最深的御史自然就是领导者。
对于王任重越俎代庖,越过自己组织其他五门巡城御史联署,萧廪是非常厌恶的。
他反对王任重的奏疏,除了不愿意让出监察权外,也是对于王任重“不守规矩”的反击。
就在萧廪刚刚到家后不久,西门巡城御史陈大宾突然到访。
夜色浓重,萧廪府邸的书房里,鲸油灯的光芒理应能照亮整个书房,但是萧廪为官清廉,舍不得多用灯油,将灯芯打得极低,让整个书房非常的昏暗。
陈大宾看着萧廪寒酸的书房,实在不理解这样一位资深巡城御史,为何会混成这样。
“萧大人,苏泽上奏专设督查道御史,分明是要分吾等之权!海大人初来上任,王任重为了表现搏出位,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
萧廪端坐案后,面沉如水。
身为资深御史,萧廪心思十分的细腻。
陈大宾此来,明为商议对策,言语间却满是对海瑞和苏泽的怨怼,对王任重的不屑。
萧廪心生警惕,他试探说道:
“陈御史,慎言。海副都御史整顿吏治,乃圣上允准,阁老默许。你我身为风宪官,当以此自勉。”
“苏翰林的奏疏也是就事论事,非是针对我们五门巡城御史,又何来当枪使的说法。”
陈大宾见到萧廪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脸上虚假的愤慨沉了下来,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萧公,你我共事多年,外城五门,东、西二门油水最足……”
“咱们这位置,可都是朝中人人觊觎的,若是无人照拂,又怎么能坐的稳当?”
“想要有人照拂,那迎来送往自不必说。”
“海大人这柄剑悬在头顶,巡查所前设铜匦,百姓胡乱投书,万一查到‘小事’上…积少成多,你我颜面何存?前途何在?”
他身子前倾,声音几近耳语:
“吾倒是有一个想法。”
萧廪知道正戏来了,他装作洗耳恭听的样子道:
“愿闻其详!”
陈大宾见到萧廪感兴趣,笑着说道:
“海大人如此苛察,巡捕营里的意见不小。”
“我等先申明厉害,严抓一阵子,再且由着巡捕营生事,等闹将起来,再由我们出面弹压。”
“这样一来,也能让朝廷见到苛政之害,又能让朝堂上下看到吾等的能力。”
“我们五门巡城御史若能拧成一股绳,高阁老、张阁老总得思量一二,未必就肯让海瑞如此肆无忌惮地削我们的权柄!”
萧廪的心骤然沉了下去,陈大宾这番话,哪里是商议对策?
分明是拉他一起对抗督查,更隐含了以“彼此照应”之名,行利益捆绑、共同遮掩贪墨之实!
陈大宾的办法,倒也十分的毒辣。
这就是典型的“上面的意思是好的,故意执行歪了。”
陈大宾知道巡捕营不经查,不满情绪很足。
他故意装作严格执行的样子,引发基层的反对情绪,最好再从中蛊惑,让巡捕营停摆,从而瘫痪京师的治安。
利用这种方法,来对抗海瑞的政策。
等到达成目标之后,再又他出面安抚,这样一来好人就被他做了,也会让朝廷觉得他很有能力。
陈大宾之所以找到自己,也是因为他只掌握京师部分的治安,要让朝堂上重视,还需要自己这个执掌东城核心区域的御史配合才行。
萧廪霍然起身,一股被羞辱的怒火和巨大的风险感直冲脑门。
他担任东门御史多年,虽有几分跋扈和恋权,也偶有对下属管束不严之失,但深知海瑞秉性,更清楚眼下京师的风向。
前一个和苏泽作对的五门巡城御史陈景,现在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格拉里呢?
而且海瑞眼里揉不得沙子,连前任阁老他都不怕,自己这样和海瑞作对,不是自寻死路?
但是萧廪压下怒火。
他看向陈大宾,这个蠢人,竟然自己送上门来。
萧廪决定试探出陈大宾的消息,假装感兴趣的说道:
“请陈郎详细讲讲!”
陈大宾知道萧廪贪恋权位,以为萧廪上钩,于是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原来他在来之前,早已经和南门巡城御李巳共谋。
除此之外,陈大宾还和都察院几个御史串联,这些都是不满于海瑞的御史,想要通过这个办法来对抗海瑞的政策。
为什么要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三把火就是建立新官威信的三把火。
可如果三把火没能烧起来,那日后新官再想要搞什么大动作,下面就不会当回事了。
你上任三把火都没能烧起来,还指望你能干成什么事情?
不满海瑞的御史,自然乐于给海瑞拆台,最好闹到京师治安瘫痪,朝廷命令海瑞收手,真的让海瑞威信扫地才好。
但是陈大宾上面还有没有人,他的口风很紧,萧廪还是没能试探出来。
可这样也足够了。
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几乎没怎么梳洗整理的萧廪,就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疾步来到了都察院。
他刻意避开人流,径直来到海瑞办公的公房外。门口侍立的年轻御史通报后,萧廪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官袍,推门而入。
海瑞依旧是一身崭新的副都御史官袍,端坐在宽阔的公案后批阅文书。他头也没抬,面容清癯如铁铸。
自从海瑞入京以来,几乎就住在都察院中。
海瑞翻看了这些年来都察院的文档,又向吏部要来了都察院内所有御史的人事档案,整日就在翻看这些资料。
“下官东门巡城御史萧廪,有要事禀报海大人!”
海瑞放下手里的资料,对着萧廪说道:
“萧大人是为了督查御史之事而来的?”
萧廪经过一夜的挣扎,内心已经非常坚定。
如果只是海瑞,他未尝没有斗一斗的想法,他萧廪也是清官,大家都是清官谁怕谁?
可如果再加上一个苏泽,萧廪就没有底气了。
没办法,想到苏泽在都察院中的战绩。
海瑞和苏泽联手?
那萧廪知道陈大宾必败无疑!
“大人!昨夜西门巡城御史陈大宾至下官府中,名为商议苏通议增设巡捕督查道之事,实则言语不堪,威逼利诱下官与其合谋对抗都察院监察!”
听到这里,海瑞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似乎这是他早已预料的事情。
这下子萧廪更确定自己来对了!
是啊,海瑞如果这么容易扳倒,他就不是大明神剑了!
当年他连皇帝都骂了,可现在都已经是副都御使了。
萧廪也听说,海瑞在应天府的时候,应天十府的官员都恨得牙痒痒的,但是都拿海瑞没有办法。
他还听说,海瑞从应天巡抚升任副都御使,最高兴是应天十府的官员。
海瑞说道:“请萧御史继续说下去。”
萧廪将陈大宾的计划说了一遍,又说道:
“陈大宾为人贪婪,恐其旧案甚多,如今见督查道将立,惶惶不可终日,竟生此大逆不道之心!”
海瑞点头说道:
“萧御史深明大义,乃是我都察院的栋梁。”
“北门巡城御史王湘,刚刚从老夫的公房出去,他已经检举了陈大宾。”
紧接着,海瑞拿出一个匣子,递给萧廪。
萧廪打开之后,头皮瞬间炸开,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浑身骨头都冻透了!
那是一份清单,详细记录了陈大宾利用职权之便,通过默许商队夹带违禁品过关、纵容手下巡警勒索入城商旅、私设关卡收取好处费等十多条罪状!
条条都有初步的人证或物证、时间地点!证据详实,触目惊心!
特别是几个和陈大宾往来密切的巡捕营吏员,更是写下了口供,这个匣子里的证据,就足以让陈大宾下狱治罪了!
海瑞接着说道:
“其实都察院设匣后,京师城内外的检举是差不多的,内城甚至还要多于外城。”
“但是本官将内城的举报信都提前拿走了,这几日都在调查问案,其中大部分的举报都是真实的。”
“而剩下的那些举报,城内四门也都处理了不少,唯独西门巡城御史陈大宾下辖的巡捕营最是推脱。”
“于是本官又调查了一下,果然查到了一些问题。”
萧廪冷汗冒出来了。
原来城内的问题同样多,但是海瑞为了麻痹众人,故意抽出了内城的举报信,他刚开始还以为是王任重的工作不好呢!
接着海瑞又根据整改的结果,观察各个御史的反应。
陈大宾自以为聪明,却早早上了海瑞的黑名单。
就在陈大宾准备对付海瑞的时候,海瑞都已经将陈大宾的罪证都搜集完毕了。
这还怎么搞?
海瑞说道:
“苏子霖奏疏中所言,‘苍蝇之腐,不亚于虎害’,这句话深得吾心。”
“苏子霖还有一句话没说,要正本清源,那老虎也要打!”
“否则没了几个苍蝇,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而我们都察院要做事,首先要刀刃对内,清理掉都察院自己内部的毒瘤。”
“身为风宪之官,如果其身不正,如何让百官战栗?”
“咱们都察院的一位前辈,曾以‘公生明,廉生威’为格言,今日本官也将这句话赠送给萧御史。”
“这个匣子里,是你们东门巡捕营的问题,你且回去好好看看。”
“至于陈大宾的事情,本官自然会处理。”
听到这里,萧廪知道陈大宾完蛋了。
自己还是低估了海瑞这柄大明神剑的锋利程度。
也对,海瑞上《治安疏》的时候,可是严嵩当政的时候。
那是大明政治斗争最激烈的时候,稍有不慎可是要死人的。
海瑞是在应天十府当巡抚,那可是大明最富庶的地区,致仕的高官不计其数,乡绅多如牛毛。
但是海瑞愣是压制住了这些人,还在应天府内清丈田亩、防止水害。
陈大宾的这些伎俩,海瑞恐怕早就见多了,陈大宾还以为自己的计策很高明。
五月十四日,苏泽上书后两天,海瑞上书弹劾西门巡城御史陈大宾在内的都察院御史合计七人。
这七人都涉及贪弊问题,海瑞随同奏疏递交了全部的证据。
隆庆皇帝看完后大怒,命令六科和大理寺详查。
如此确凿证据下,六科和大理寺只不过走了一个过场,陈大宾等七人就被革去官职,关进了诏狱。
《请设巡捕督查道专司监察疏》则被御批通过,皇帝命令海瑞在都察院内专设巡捕督查道御史,专司稽查巡捕营的贪腐案件。
(本章完)
第396章 新四方来朝
第396章 新四方来朝
【《请设巡捕督查道专司监察疏》通过。】
【巡捕督查制度,成为近现代警察督查制度的源头。】
【刚开始的时候,督查制度减少了巡警的腐败,保证了巡警队伍的战斗力。】
【国祚+1。】
【威望值不变。】
【剩余威望:1380】
苏泽摇头,自己这份上疏没能涨威望,算是纯亏了。
大概是京师的威望,都被海瑞给赚去了吧。
——
等到五月中旬休沐的时候,苏泽再次出门的时候,感觉街头的治安又明显提升了一些。
就在苏泽出游的时候,新科状元张元忭,也激动的来到了自己的新家。
新式土楼的建造速度之快,远超了工部官员的想象。
因为每一座土楼的建造都是固定的,早期制约土楼建设的就是水泥和钢筋这两个材料。
但是随着京郊炼钢厂的大量出产,加上直沽水泥厂在修造完直沽炮台后,开始稳定向京师供应水泥,新式土楼的水泥供应日益稳定。
苏泽提出新式土楼至今,工部已经完工了超过五十座新式土楼。
这些新式土楼分布在京师各衙门之间,张元忭分到的这个房间,就在距离工部不远的地方。
原本张元忭是住在会馆的,但是会馆距离衙门很远,张元忭每次上衙都要越过小半个京师。
张元忭分到了廉租房,这房子要比原本会馆的房间租金低很多,距离上班的衙门还近。
张元忭在休沐日这一天,在一众好友的帮助下,完成了乔迁的工作。
张元忭已经成婚,不过妻子还在老家,新式土楼对于他这样一个京漂单身汉来说,分到的房间已经足够宽敞了。
只不过这么一群男人,实在没人会做饭,等到了饭点的时候,张元忭的同年韦信说道:
“咱们去鸿胪寺的酒楼租个锅子,回来吃炙子羊肉如何?”
听到这个建议,众人连连叫好,张元忭这些日子都在工部忙碌,对于京师的美食并不了解。
但是既然大家都赞同,张元忭家距离鸿胪寺的迎宾馆也不算远,于是众人立刻前往迎宾馆。
鸿胪寺的迎宾馆原本是招待外国使节的,王世贞上任之后,也让迎宾馆的酒楼对外服务。
因为迎宾馆要接待四方的使节,所以也有很多异域风情的菜式,很快就成为京师有名的酒楼。
张元忭这才明白什么叫做炙子羊肉。
这是一种特殊的铁板锅子,众人买好之后回到张元忭家里,燃起炭火之后,先在铁锅里倒上一些油。
紧接着将调味腌制好的羊肉放进去,整个锅子立刻发出迷人的香气。
张元忭闻着香气,想到价格,又有些担忧的说道:
“这锅子这么便宜?是迎宾馆认得诸位,故意压低价格吗?近日来御史可是盯得紧啊!”
韦信哈哈一笑说道:
“子烬兄,这炙子羊肉就是这个价格,你就放心的吃吧!”
在场的几个同年也是老饕,他们也纷纷向张元忭作证,这炙子羊肉就是这个价格。
张元忭还是有些不信的说道:
“这么大的一盘羊肉,这么便宜?”
韦放说道:“北方的羊本来就便宜,我听说这些年来九边马市换来的羊越来越多,羊的价格也越来越低,现在京师的普通百姓,一个月都能吃上一两次羊肉。”
“那香料呢?”
张元忭闻到了香料的气味,以前香料可是奢侈品。
韦放笑着说道:
“子烬兄,这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啊?”
“现在的香料价格已经很低了,这还要感谢佛郎机人。”
张元忭疑惑的问道:“感谢佛郎机人?”
韦放说道:
“佛郎机人和奥斯曼人打仗,切断了通往西方的香料贸易路线,吕宋那些种植园产出的香料,就只能卖给我们大明的商船了。”
“而现在不仅仅是吕宋,澎湖那边看到香料赚钱,也开始种植香料,香料的价格就下来了。”
张元忭说道:
“也就是说,我们吃的是草原的羊肉,用的吕宋的香料?”
韦放笑着说道:
“子烬兄说的没错,哈哈哈!”
另外一名同年说道:
“子烬兄说的还不全,我们手上的馒头,用的是辽东的麦粉。”
“辽东的麦粉?”
这名同年名叫姚纯臣,这些日子是在户部观政的,就在主管京师物资的地方部门工作。
他说道:
“去年春天开始,朝廷就给了政策,愿意去辽东开拓的百姓,减免三年税赋,每户给田十亩,五口以上给牛一头。”
“山东和京畿地区,已经有不少百姓北上了。”
“朝廷给给了这些百姓麦种,据说是武清伯家的高产良种。”
“辽东苦寒之地,但是土地肥沃,种植出来的小麦果然品质上等,迎宾馆中用的就是这样的麦粉制作的馒头。”
听完了这些,张元忭感慨道:
“如今京师,可真是‘四方来朝’啊!”
众人纷纷点头,这和以往朝贡还不一样,如今这些贸易,是普通百姓也能感受到的好处。
张元忭又问道:
“这些东西,京师的普通百姓也能享受吗?”
众人纷纷点头。
姚纯臣说道:
“刚刚买炙子烤肉的时候,排在前面的就是城南的一名匠人,他是专门来这里买肉的。”
“当然,羊肉还是贵了一点,我看户部的报告,京师普通百姓吃的更多的还是腊肠。”
“腊肠?”
张元忭知道腊肠。
在南北朝的时候,北方就会制作香肠来保存肉食。
姚纯臣说道:
“京师城外的养猪场,有一种猪肉和猪下水制作的腊肠,加上一些去腥增香的香料后,只要简单煮一下就能吃,在普通百姓中很受欢迎。”
“听说苏翰林也对这种腊肠高度评价,还请东宫建立了专门制作腊肠的工厂。”
“这些工厂都用了机器,制作成本进一步降低,现在东宫的商铺都会出售这种腊肠,京师普通百姓都是靠这个来获得肉食的。”
张元忭回忆起了这种肠子,他每天在去工部上衙的时候,总能遇到煎炸这种肠子的摊位,也有行人会买一份裹上面饼就一边走一边吃。
张元忭还想到自己在工部的工地上,也有大锅煮同样的肠子,他没想到这些肠子竟然还和东宫有关。
张元忭想起肠子的味道,碎肉加上下水,水煮的时候还是压不住那股腥臊味,只有油煎的时候才能算是味道不错。
“这肠子不好吃吧?”
姚纯臣说道:
“当然不好吃,东宫商铺也有纯肉的肠子,但是价格对于普通百姓还是太贵了一点。”
“这种肠子价格亲民多了,也能让百姓获得油水,大家都称呼为‘东宫便民肠’。”
“京师百姓还是很喜欢这种腊肠的。”
张元忭想到那些工地上吃着腊肠的匠人们,他们脸上洋溢着笑容,这才明白这个大时代对于普通人生活的变化。
韦放又说道:
“子烬兄,听说工部准备在城北城南也建造新式土楼?”
张元忭点头,这也不是什么大秘密,他在工部已经听万主司讨论过了。
官府手里还有一些位置不好的房产。
这些房产都在城北城南一些治安不太好的地区,这里距离各大衙门太远,租给官员没人要。
所以工部也在讨论,要不要将这些房子建造成新式土楼。
但是工部内对于建成后土楼有争议。
一部分官员认为应该一次性出售给百姓,这样工部就可以回笼资金,建设更多的土楼。
有一部分官员则认为,这些土楼应该和租给贫困官员的土楼一样,廉价租给贫困的京师百姓。
双方各执一词,也都各有自己的道理,所以工部也没有讨论出个结果出来。
对于这个话题,这帮官场新人也纷纷发表了意见,大部分还是赞同出售的想法。
但张元忭想起工部那副“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大字,又觉得这些房子还是租给贫困百姓比较好。
众人吃饱了之后,又提出要出去逛逛,众人商议了一下,决定去城外的水晶宫转转。
——
苏泽选择出游的地方也是水晶宫。
上次博览会以来,水晶宫已经成为京师城外的重要市集。
因为进城的商品需要交税,很多来京师做生意的商人,就只会将商品拉到京师城外集散。
而京师城内的商人,则会专门出城,来到水晶宫边上选购商品,再将这些商品拉到城内的商铺中去。
如果所有商人都在城门等待检查交税,那商品通行的效率也就太低了。
于是顺天府的税吏也想出来一个办法。
顺天府在水晶宫市场也设置税卡,商人交易之后,可以在这里开具完税的证明,然后税吏再将货物给封上。
等到入城的时候,城门检查的税吏,只要核对完税凭证,然后解封货车就可以了。
这样一来,大大增加入城的效率,方便了进出城内外的商户。
而商户在水晶宫聚集,久而久之,城内的百姓也就知道了水晶宫这边的商品又多又便宜。
个人携带商品进城自然是不用交税的,对于百姓来说,在这里买东西,又省去了入城的税收,于是水晶宫逐渐成为一个超级大市场。
苏泽这一次来,看到楞严寺的山墙又后退了一大截。
沈一贯说道:
“这是楞严寺又捐出一片土地,交给顺天府建造市场。”
苏泽今天是和沈一贯和罗万化两家一起出游的。
原本也约了申时行,但是这些日子西南开战,申时行身为兵部武选郎,休沐日也要留在兵部,所以没办法出行。
苏泽原本还约了王任重和沈藻,但是他们也同样因为衙门公务,休沐也要值班。
沈藻被海瑞推荐,出任第一任督查道御史,负责监督五门巡城御史治下的巡捕营。
沈藻忙着搭建巡警督查的班子,这些日子经常往来于报馆,询问苏泽要怎么办。
苏泽将前世警务督查的体系搬过来,帮助沈藻建立了一套简单的督查体系。
上一次办水晶宫博览会的时候,楞严寺就主动捐赠土地,这一次楞严寺又主动让出土地,苏泽只能感慨这主持的觉悟也太高了一点。
让出土地的楞严寺,香火却更加鼎盛了。
沈一贯说道:
“听说现在的楞严寺僧人,都不用种地了。”
罗万化问道:
“朝廷不是有令,限制寺院发放高利贷吗?那楞严寺的僧人要如何过日子?”
沈一贯笑着说道:
“虽然让出了土地,但是临寺的店铺还是楞严寺的,出租这些店铺就能获得好大一笔收入了。”
“另外一甫兄不知道,这楞严寺的斋饭也是很大一笔收入。”
“斋饭!?”
沈一贯说道:
“这么大的市集,方圆也没有多少人家,一开始的时候是商户捐赠香火,请楞严寺烧一些斋饭送过来。”
“久而久之,这位法严方丈就发现了商机,干脆设立饭堂,直接出售斋饭。”
“楞严寺的斋饭味道不错,物美价廉,很快来市场的商人百姓也开始去吃。”
“听说楞严寺的伙房内有一百多号僧人整日忙碌,专门制作斋饭。”
苏泽不由的感慨,这位法严方丈当真是经营奇才,当主持可惜了!
但是再看看楞严寺重修的大殿,鼎盛的香火,好像当方丈确实也需要经营能力。
众人向市场内走去,没多远就见到了一群人围着一个摊位,摊位内传出争执声。
苏泽本来想要离开的,却发现一个熟悉的人影,正是今科状元张元忭。
原来张元忭和同年来到这个市集,一位同年见到这个摊位上出售的玻璃制品新奇,忍不住动手碰了碰,却打碎了一个玻璃瓶。
这个店主立刻跳起来,声称自己是西域朝贡的使者,这个瓶是要进献给皇帝的礼物,张口就索要一百银元。
如果是以前,这帮新科进士只要亮明身份,这个看起来像是胡商的老板也不敢再讹诈。
但是现在海瑞整顿都察院,御史们都盯着官员,众人都是官场新人,也不想要生事,只能理论起来。
可越是理论,这个胡商的嗓门就越大。
就在张元忭骑虎难下的时候,一群巡捕走了过来。
为首的胖巡捕是外城巡捕营的警督李德福。
这些日子,巡捕营上下战战兢兢,水晶宫市场又是外城重要的地方,休沐日人流最大,李德福身为警督亲自过来维持治安。
李德福上前了解了情况后,对着胡商说道:
“朝廷有法令,藩属国的商人需要在鸿胪寺边上的四方市售卖,你说这些玻璃是贡物,为何在水晶宫市场出售!?”
这下子那个老胡商汗流浃背了,李德福又说道:
“冒充贡使可是大罪!”
老胡商连忙说道:
“大人饶命!小人并非贡使者,这些玻璃也都是房山玻璃窑厂进货的!”
(本章完)
第397章 先天城管圣体
第397章 先天城管圣体
李德福对于如何处理这类的事情已经有了丰富的经验,如果不能杀鸡儆猴,这样的事情就会越来越多。
他大手一挥说道:
“带走!”
几名巡捕上前,直接将这个假扮贡使的胡商带走。
“官爷饶命!官爷饶命!”
老胡商呼喊着,李德福又看了一眼张元忭众人,以他在巡捕营锻炼出来的眼力,知道这几个年轻人不凡,他连忙说道:
“几位官人要小心着,这集市上的骗子可不少。”
在户部观政的姚纯臣皱眉说道:
“既然这位巡警知道集市上骗子不少,为何要放任这些骗子撞骗?”
李德福皱起眉头,还是张元忭拦住了同伴,对着李德福说道:
“这位巡捕,感谢您出手相助。”
李德福倒是很少见到这么客气的读书人,他也连忙拱手回礼。
张元忭拉着同伴离开。
姚纯臣皱眉说道:
“子烬兄,为何要对那巡捕这么客气?他定然和这集市上的奸商有勾结!我们可以和在都察院观政的同年说一下此事,好好调查一下这个巡捕!”
张元忭微微叹气。
他终于明白了,为何当时苏房师赞同自己,要让进士去观政锻炼。
现在看来,在六部九卿衙门观政都还不够!
考上进士,那最少也是一方父母,如果还不能理解民间的事情,最终就会高高漂浮在上面,处理不好民生的事情。
张元忭说道:
“纯仁(姚纯臣字)兄,刚刚那位巡警可是帮了我们的忙的。”
姚纯臣却说道:
“这水晶宫集市本就是他们巡捕营的管辖范围,这老胡也不知道在这里坑了多少人,怎么他现在才出面?”
在场的同年纷纷跟着喊起来。
张元忭苦笑说道:
“纯仁兄,这老胡商原本也就是用房山玻璃冒充西域玻璃,如果不是我们失手打破了他的东西,这生意也是愿者上钩。”
“如果没有今天这档子事情,巡捕营又要用什么理由逮捕那老胡商?”
姚纯臣愣了一下。
张元忭又说道:
“水晶宫集市这么多商户,总不能出了事情都是巡捕营的过错吧?”
“这。。”
张元忭说道:
“是,巡捕营有维持治安的职责,但是京师城外这么大的地界,就靠着巡捕营这些人手,也不可能面面俱到,若是因为这个苛责,那谁还愿意给朝廷办事呢?”
张元忭也是这些日子在工地上,才明白这个道理。
在工地的时候,他经常发现有工匠偷懒,他曾经因为这个事情,去请教过工部主事万敬。
万敬给他的建议是,只惩罚几个带头偷懒,或者在关键岗位上偷懒的工匠,同时加强对其他工匠的监督。
张元忭也不理解,他认为这些工匠违反了工部的规定,应该严惩。
但是万敬告诉他,人都是有惰性的,只要是人都是会偷懒的。
赶工期是他们这些工部官员才担心的事情,而普通工匠只是拿着固定的俸禄,事情办好了也未必能有多少奖励。
如果是新工程还好,大型炼钢厂工部已经造了很多座了,对于工匠来说已经是很平常的工作了。
这时候工匠偷懒,是监督官员的问题。
如果因为这个,就严惩所有工匠,那日后工部的事情就再也办不好了。
毕竟干活的工匠,有的是出力不出工的办法。
听完了万敬的话,张元忭思考了很久,这才明白了自己的问题。
读书多年,张元忭这些读书人,总以为规则就是永恒的真理,写在书上的规则,就能被不折不扣的执行。
但实际上,任何体系都是由一个个人组成的。
而每一个人,都是有自己的想法的,不是那些工厂机器上运转的零件。
所以张元忭对于李德福还是很有好感的,这位巡警解决问题的手段干净利落,瞬间就解开了他们的纠纷,也处置了不法的商贩。
但是如果将整个水晶宫集市上出现的问题,都诿过于巡捕营不作为,那样也实在是太不公平了一点。
等到张元忭等人走远,李德福也准备离开,他突然看到了人群中的苏泽。
李德福一惊,他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走过去。
“巡捕修习班一期学员李德福见过苏教务长。”
提起了巡捕修习班,苏泽才想起来,他似乎在开班仪式上见过这个胖胖的警督。
苏泽暗赞对方的好记性。
“李警督休沐都要勤于公务,苏某下次遇到王御史,可要好好提一提这件事。”
听到苏泽这么说,李德福更是激动。
王任重是他的顶头上司,苏泽如果帮着他说话,对于他在巡捕营的工作有着巨大的好处。
就在李德福准备继续拍马屁的时候,不远处响起了急促哨子声。
李德福的脸色一变,他犹豫了一下,对着苏泽说道:
“苏教务长,市场发生火情了,学生要去灭火了。”
李德福咬着牙,放弃这次和苏泽套近乎的机会,又领着手下重现了哨声响起的地方。
水晶宫这么大的集市,一旦发生灾难性的火灾,无论是巡捕营还是顺天府衙门,都要被狠狠问罪。
所以李德福也在市场中设立了防火的规范。
他要求市集分成几个区域,每个区域之间需要有隔离地带,这样就算是发生火灾,也不会将整个集市都点燃。
李德福又要求明火的铺子,只能设置在集市的外围,靠近水源的地方,这样发生火灾也方便灭火。
李德福又让常驻商人凑齐,购买了大水缸,发生火灾后就可以用水缸中的水灭火。
最后李德福又设置了兼职岗哨,让一些商铺的老板保管警哨,一旦发生火灾就会吹响警哨,附近的巡警和义务救火员就会过去救火。
也亏着李德福的这些措施,等到他带人赶到的时候,火灾已经扑灭了,被烧毁的也就是相邻的几个铺子。
李德福挥挥手,又让手下去调查起火的原因,方便日后的索赔事务。
李德福已经忙的头昏昏的,就在这个时候,他又在人群中看到了苏泽。
“苏教务长!?”
苏泽带着笑容看向李德福,眼睛中闪着光芒。
这是个人才啊!
其实在古代,城市都是很稀罕的东西。
中国历史上大部分的城市,其实就是有城墙的要塞,这些城市主要承担的是军事和行政职能,并非近代意义上的城市。
历史上超级城市,就是长安、洛阳、汴京这些首都城市。
如今的大明京师,可以算是整个世界上第一座超级城市。
而管理这样一座城市,是非常困难的。
治安、防火、医疗,这些在现代看来理所应当的市政服务,在大明都属于起步阶段。
随着时代发展,京师已经变成一座具有百万人口,商路通往全世界各地,城外还有这个时代最先进工业体系,集政治、文化、经济中心为一体的天下第一城!
如何管理这样一座超级城市,整个大明都没有任何经验。
在苏泽看来,如今京师治理是非常落后的。
最典型的就是,大明现在还是有宵禁的。
京师以钟鼓报时为纲,一更到五更之间会执行宵禁。
除此之外,到了日落京师就会锁城,等到第二日天明才会开城。
宵禁期间,五城兵马司、锦衣卫和巡捕营都会巡街,一旦没有通行令牌在街上闲逛,都会被抓进牢房。
当然,隆庆年间的宵禁已经松了很多。
比如在过年期间,初一到初五,以及元宵节都不禁宵禁了。
大部分节日朝廷也会解除宵禁。
现在甚至到了休沐的时候,官府也放松宵禁的执法。
在苏泽看来,宵禁其实就是城市治理能力不够,所必须要强制采取的手段。
宋代就不禁宵禁。
没办法,在宋元之际,其实很多行政技术都失传了。
宵禁,包括明初的海禁,其实也有缺乏这方面的技术人才,最终只能一禁了之的无奈。
现在朝堂上其实就有开放宵禁的呼声。
随着京师的发展,也诞生了很多夜间的工作。
比如炼钢厂和化工厂,这些工厂都要日夜不停的工作。
大型工厂还好,可以兴建让工匠休息的宿舍。
小工厂就比较痛苦了,只能让工匠上一整个夜班。
繁荣的商业也要求城市更早的开放,城内的商人需要尽快开城门,将商品运送到城里。
而城内也需要将生活垃圾运输出城,避开开城门的拥堵。
除此之外,还有火灾。
大型城市最大的威胁,就是火灾了。
如今大量的房屋都是木质结构的,一旦着火就会迅速蔓延,宋代的《清明上河图》上,就绘制了一场城市火灾的场景。
大明不仅仅城市经常烧,皇宫都烧了好几次。
火灾造成的损失巨大,会极大的影响城市发展。
而眼前的李德福,就是一个城市治理的能手!
又能维持治安,防火救火,办事情又圆滑变通,这放在后世,不就是先天城管圣体?
其实苏泽也是倾向于开放宵禁的。
夜间照明,可以说是知识普及的前置科技。
普通劳动人民,白天都是需要工作的,原时空任何一个国家刚刚建立的时候,都是需要快速发展的时候,白天都是需要百姓工作建设的。
只有利用夜间时间,才能开办夜校,给普通百姓扫盲。
夜间生活也能带动夜间消费,对于经济也是有好处的。
但是前提是开放宵禁后,治安不能下降。
也就是说,苏泽认为要等到城市治理的水平上去之后,再开放宵禁。
可一直以来,苏泽也没发现什么有城市治理天分的人才。
如今苏泽才明白,原来自己一直都找错了。
自己身边的都是读书人,他们都是从书山中杀出来的,十几年寒窗苦读,其实根本和市井没有多少联系。
真正城市治理的人才,是李德福这种草根中出来的,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人。
苏泽又和李德福寒暄了几句,然后才回到家人身边,他已经在想着明日的上疏了。
——
第二天,苏泽来到通政司,将自己的奏疏交给了徐叔礼。
《请设城市治安司专理防火疏》
“臣谨奏:为厘清京师治权、专设机构以重消防而安民生事。”
“查京师户逾百万,商贾辐辏,尤以水晶宫市集为盛。然其地屋宇鳞次,货殖云屯,火患实为心腹之疾。”
“然此等要务,今由巡捕营兼摄,彼等本职在缉盗安民,实难专精火防。况京师日繁,宵禁松弛、工坊夜作、货流昼夜不息,旧制已难敷用。”
这就是苏泽奏疏的风格,先说明城市治理的困境,然后再提出对策。
“臣请仿‘巡捕督查道’成例,于巡捕营内分设“城市治安司”,专辖三务:
火政统筹:督建隔火巷道,严查市肆明火;仿李德福法,令商铺共置救火缸、哨岗及轮值丁壮;颁《火禁条例》晓谕全城。
市容整饬:厘定摊肆营建之规,肃清街衢壅塞;监检沟渠疏浚、污物清运,杜瘟病之源。
工坊监理:核验夜间作坊防火,给放夜运凭牌,协理货流错峰。”
紧接着苏泽又说明了新政的好处:
“一则可减火患频仍,保民财而固国本;二则市政既专,巡捕营可倾力缉盗,两不相误;三乃市井康宁,夜市可兴,货殖愈通。”
苏泽为了保险,还是将这份奏疏投入【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拟开始】——
《请设城市治安司专理防火疏》送到内阁,内阁达成一致,赞同你的奏疏。
隆庆皇帝同意成立“城市治安司”。
奏疏通过,但是城市治安司一看就是事多又杂,一旦出事又要背锅,都察院中无人愿意出任主司。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1680。】
【本次模拟已经通过,不需要强行执行。】
【模拟通过,本次模拟不消耗每月模拟次数。】
这样一份奏疏果然没有遇到什么阻力,直接就通过了。
但是苏泽眉头紧皱。
李德福如今身份是吏员,还不能担任主司,可看这模拟结果,是没人愿意去做这个主司。
也正常,后世也没人愿意去做城管。
苏泽想了想,还是要找人帮忙。
(本章完)
第398章 吏部传说之其三
第398章 吏部传说之其三
当朝之中,论选人用人,那自然是吏部尚书杨思忠了。
在苏泽看来,就连自己的师相高拱,在看人眼光上也远不如杨思忠。
当年杨思忠,可是在通政司发掘了很多人才的。
大明在朝鲜、琉球、南洋都取得了相当不错的外交成果,这都和杨思忠慧眼识珠离不开。
苏泽还听沈一贯说,被杨思忠安排到朝鲜的汤显祖,已经引发了朝鲜的狂热喜爱。
汤显祖本来是举人,要回来参加今年的会试,但是朝鲜从国主到普通百姓,都舍不得让汤显祖离开朝鲜,于是将他居住的地方团团围住,不肯放汤显祖归国。
据说汤显祖面对这些热情的朝鲜人,眼泪都出来了,当场作曲一首。
这首小曲写出了他科举之路的艰辛,写出了他对未来前途的渴望。
这首小曲又在朝鲜国内疯传,引发了朝鲜失意读书人的共鸣。
可共鸣是共鸣,朝鲜人还是舍不得将他放回大明,尤其是汤显祖要返回大明参加会试的。
朝鲜读书人都一致认为,以汤显祖的才学名望,一定能科举高中,到时候他就不会再返回朝鲜了。
就这样,汤显祖错过了本次会试。
苏泽听到这里的时候都快要笑出声来,他也没想到汤显祖竟然这么倒霉。
但是也因为汤显祖在朝鲜的名望,让朝鲜通政署主司冯学颜,在朝鲜干得风生水起。
他先是说服朝鲜,在鸭江边上也设置军队,和大明辽东的军队一起围剿女真残部。
虽然朝鲜人的战斗力很弱,但大明对他们的期待是严守边境,只要不让女真人逃窜到朝鲜国境内就行了。
官复原职的辽阳总兵李成梁,又领兵击溃了两次建州女真部落,在鸭江边上成功斩下了这两个造反部落首领的脑袋。
除此之外,冯学颜又说服了朝鲜国主,在朝鲜举行武举,筹建了一支小型水师。
这支水师的作用是协助大明水师护航商船,阻挡那些游荡在海上的倭寇侵扰朝鲜。
苏泽注意到一名叫做李舜臣的朝鲜人,考中了这次朝鲜武举的状元,如今这些朝鲜新科武举人,都在济州岛水师基地,跟随大明水师操练。
如果说朝鲜通政署,已经成为朝鲜朝堂的重要影响力的话。
那琉球通政署,就已经凌驾在琉球朝堂之上了。
琉球通政署主司吴绍祖,帮助琉球王室驱逐了倭国渗透势力之后,琉球国主几乎将琉球的国政都委托给了吴绍祖。
吴绍祖本来还认为,自己这么把持琉球国政,会被琉球贵族反对。
可没想到,整个琉球从上到下,都觉得这些是理所当然的,甚至琉球国内还有贵族,提出要内附的请求。
吴绍祖自然很高兴,他觉得只要琉球内附,那自己这个琉球通政署就可以撤销了,自己就能归国了。
但是朝堂诸公却因为种种考虑,还是否决了琉球内附的请求。
万般无奈之下,吴绍祖只能就在琉球,做他的太上王。
不得不说,吴绍祖也确实将琉球治理的很好。
吴绍祖发挥了区位优势,将琉球定义为海上贸易的中转中心,并且提出免税的口号,吸引周围的船只停靠。
虽然船只入港免税,但是琉球却能依靠这些海上贸易的服务,获得大量的收入和工作岗位。
其中最好的工作,就是精通汉语的领航员了。
外国船只现在都会先到琉球,然后在琉球雇佣一位了解大明海港法律的领航员,然后这位领航员就会引导这些船前往大明的港口。
这些领航员是翻译,又是向导,他们还了解大明各大港口的特产,熟悉报关等税务手续。
也就是说,雇佣这样一名琉球领航员,就等于雇佣了一名领航水手长、翻译、商业和税务顾问。
琉球本来就是小国,而如今出入大明的船与日俱增,仅仅靠着这个工作,就能给琉球带来大量的优质岗位。
更不要说船只补给、购买海图、船员消费,这些都能给琉球带来大量的收入。
靠着这个,琉球日益富庶,吴绍祖在琉球的威望也越来越高。
当然,吴绍祖归国也越来越无望。
前两人的功绩,已经让京师众衙门高看通政司了,而南洋通政署主司张宣,更是三个海外通政署成绩最突出的。
当然,张宣能有这样的成绩,是因为他除了是南洋通政署的主司外,还兼任楚王太傅的职位。
马尼拉国迎接了大明楚王作为自己的国主,但楚王年幼,所以楚王太傅张宣,代替楚王打理马尼拉的政务。
张宣在南洋的功绩,是飞速的帮助楚王开疆拓土。
马尼拉吕宋国,原本只是马尼拉城附近,加上城外一些土邦组成的小国。
当然,吕宋幅员辽阔,人口稀少,马尼拉吕宋国如果放在大明,差不多也有个十个县的大小。
而马尼拉吕宋国,通过认楚王为国主,直接成为了大明朝贡体系中的第一序列。
按照苏泽的朝贡体系,马尼拉吕宋国可以享受诸多的优待,马尼拉吕宋国的商船,几乎可以享受和大明商人差不多的待遇。
通过这项优待,马尼拉吕宋国这个原本的城邦小国,立刻成为南洋大国。
然后在佛郎机人和奥斯曼人开战后,张宣又施展了他出色的外交手段。
张宣不停的和两国使者接触,不断给两国开价,最终用极小的代价,获得了佛郎机人在吕宋的几个殖民领。
而马尼拉吕宋国需要付出的代价,仅仅是“口头上支持佛郎机”,并且在战争时期,不切断佛郎机人的贸易路线,允许他们继续停靠吕宋的港口。
而佛郎机人这样一来,就等于将自己在吕宋经营的势力,全部都转让给了大明。
他们扶植的土邦领主们,自然毫无负担的投靠了大明。
结果就是,楚王这个几岁的孩子,他的藩国凭空增长了数倍。
这件事传到京师,满朝诸公是又高兴又焦虑。
海外土地能够带来的利益,如今大家都已经看到了。
只要是稍有远见的官员,都不再反对对外殖拓,唯一争论的是殖拓成本的问题。
张宣不费一兵一卒,就给“楚王封地”开疆拓土,大家自然是欢喜的。
可“楚王封地”这么大,日后楚王长大之后,这又是一件麻烦。
杨思忠如此慧眼识珠,所以苏泽在治安司主司的人选上遇到问题,自然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杨思忠。
——
禁卫军的百户沐昌佑,正巧来到吏部办事。
沐昌佑的办事并不顺利。
吏部是整个大明消息最灵通的部门了,所以从沐昌佑踏入吏部的时候,吏部就知道他是现任黔国公的弟弟,是京营新军禁卫营的军官。
黔国公的亲弟弟,又是皇帝身边的禁卫,这足以让吏部对他以礼相待了。
可礼貌是礼貌,沐昌佑来了吏部三次,事情还是没办成。
沐昌佑来办的事情也很简单,为禁卫军申请公署。
身为皇帝的禁卫,自然需要一个办公的公署,这个要求看起来并不过分。
但为了这个事情,禁卫营已经被踢了很长时间的皮球了。
原因也很简单,禁卫营想要在御书房边上,申请一个公署,来贴身保护皇帝。
但是这个提议迅速遭到了文官的一致反对。
当朝的几位人精,早就看穿了勋贵们的心思,想要通过禁卫营重新成为皇帝在军事上的参谋,甚至想要和文官争夺军队的控制权。
这是从内阁到兵部,都不能容忍的。
大明内阁办公的场所,也不过是在文渊阁,这里距离皇帝居住办公的寝宫还有不少距离。
司礼监的办事地点,是在皇帝寝宫的西侧庑房,这是因为司礼监本就是内廷机构,要靠近伺候皇帝。
现在你们这些禁卫团何德何能,想要比司礼监都要靠近皇帝?
到底是何居心!?
所以外朝给出的意见,就是让禁卫营在宫城外围找个地方充当公署。
当然,如果直接反对,会显得文官针对禁卫营。
这时候司礼监和内阁,开始默契的踢皮球。
内阁说这件事是内廷的事务,应该由司礼监安排。
司礼监则说京营新军筹建是兵部的职责,而禁卫营又是新军之一,所以他们的公署也应该内阁安排。
被踢了几次之后,禁卫营也终于反应过来,直接找到了皇帝。
于是皇帝下旨,让外朝寻找合适的公署。
紧接着六部之间又开始了一次踢皮球。
吏部踢给户部,说是经费调拨和公署安排是户部的事情。
户部踢给兵部,说禁卫营归兵部管理。
兵部踢给了礼部,说在皇宫内设置机构,这是关系到朝廷典章的事情,而且也关系到皇宫内的风水,所以让礼部想办法。
礼部又踢给了刑部,既然是朝廷典章,那就应该由刑部寻找相关的律令条文,遵循祖宗之法。
刑部再次踢给吏部,他们在大明会典中找到了条文,给各部衙门安排公署,这本就是吏部的职权。
然后沐昌佑又被吏部内部踢了一轮。
这一次沐昌佑也看清楚了吏部的套路,所以他上来就直接找上了吏部尚书杨思忠。
只可惜沐昌佑还是嫩了一点,他又有勋贵的架子,被杨思忠打了一圈太极,最后还是败下阵来,没拿到任何结果。
沐昌佑只能又来到了吏部稽勋清吏司中。
稽勋清吏司,是负责承袭勋爵的部门,沐昌佑为了兄长承袭爵位,往来这个部门多次。
稽勋清吏司的员外郎名叫屠大山,他是少有的云南出身的进士,对沐昌佑十分的热情。
沐昌佑生在黔国公府,又摊上了奇葩的爹,再加上家族一堆的烂事,从小就要比同龄人成熟稳重。
可这一次代表禁卫营出来办事,却出师不利,兜兜转转被各衙门当猴子耍,也难免生出几分火气来。
他本就出身高贵,坐下来之后,怨气更是直接宣泄出来。
“早就听说杨尚书是能臣,有识人之明,可今日见到,也是言过其实,不过是一徇旧老吏罢了!”
听到沐昌佑的抱怨,屠大山吓得半死。
他的前上司,稽勋清吏司郎中段晖,就是在背后蛐蛐杨尚书,如今在辽东苦寒之地当兵备道。
在前阵子,段晖还写信给他抱怨,说辽阳参军李成梁跋扈,几乎不让他插手军务。
甚至当地的民政事务,也都被李成梁麾下的幕僚把控,他这个兵备道形同虚设。
段晖还几次上书弹劾李成梁,结果都是石沉大海,最近一次也不知道怎么被李成梁知道了,段晖回去的路上还被揍了一顿。
这件事后,段晖的幽怨更是快要溢出来了,已经动了辞职的念头。
不能在背后说杨尚书的坏话。
这个禁忌也已经从通政司传到了吏部。
“沐公子,慎言!”
见到屠大山这个态度,沐昌佑更是不在意的说道:
“你我在这里说,还能传到杨尚书的耳朵里?”
屠大山也不敢得罪沐昌佑,只要打圆场说道:
“公子身份尊贵,这种庶务确实不适合您来,要不请禁卫营另派他人?”
沐昌佑却又不想放弃。
他不是武监科班出身,在禁卫营中收到排挤。
他已经在禁卫营中放出豪言,要拿下一个靠近皇帝寝宫的地方作为公署。
要是现在放弃,岂不是前功尽弃,日后在禁卫营中更加抬不起头来了。
沐昌佑心中愤懑,他本事贵重的勋贵,却日日要操心这些杂务,实在是太憋屈了!——
吏部的会客偏厅中,苏泽等待了一会儿,这才见到杨思忠进来。
“拜见尚书大人。”
杨思忠微微点头,他掸了掸尘土,对着苏泽说道:
“本官刚刚巡部去了,子霖今日上门所谓何事?”
苏泽将自己上疏请求成立治安司的事情说了一遍,接着又说出了自己的困扰。
杨思忠认真听完,低着头说道:
“所以子霖需要一个能有一定分量,镇得住京师地界,但是又不过度干涉治安司事务的人。”
“就是给治安司请一尊泥塑的佛像是吧?”
(本章完)
第399章 大明第一伯乐
第399章 大明第一伯乐
苏泽听完,更是连连点头。
杨思忠不愧是吏部尚书,一下子就说出了自己的需求。
在京师负责治安,本来就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
京师权贵众多,稍不注意就要得罪人。
可如果连这点人都不愿意得罪,这京兆治安也别想要维持了。
所以历史上,维持京师治安这件事,从来都是一件苦差事。
苦差事,也是需要人来干的。
所以最好能有一个级别高威望大的人来担任。
但是随着城市的发展,城市治理已经成为了专业性极强的工作,如果让一个外行草包胡乱指挥,那李德福是肯定没办法好好开展工作的。
这才是苏泽所担忧的事情。
但是杨思忠已经有了人选。
维持京兆治安,从来都是一个得罪人的事情。
除了得罪人之外,这工作还是一件做好了没什么功劳,但是做差了却要背锅的职位。
京师权贵云集,皇帝和重臣们都在京师住着,如果京师治安恶化,或者发生什么火灾,那这个治安司主司肯定要倒霉。
总而言之,这个治安司的主司,就是一个黑锅之王。
想清楚了这点,杨思忠瞬间就有了人选。
他对着苏泽说道:
“老夫倒是有一个人选。”
苏泽惊喜道:
“杨尚书请赐教!”
杨思忠说道:
“禁卫营的百户沐昌佑,乃是现任黔国公的弟弟,又是陛下身边禁卫,可以出任这个治安司的主司。”
苏泽仔细想了想,记起了这号人物。
当年这个沐昌佑曾经插班入职武监,但是没上几天就退学,然后不知道怎么就塞进了禁卫营。
原来是现任黔国公的弟弟。
如果这么算,他的身份倒是够了。
治安司不过是巡捕营下的一个部门,级别又不高,沐昌佑也足够任职了。
杨思忠又说道:
“沐昌佑可以兼任,他平日里在宫中宿卫,也不需要每日都去治安司。”
“沐昌佑和京师勋臣都有往来,这样的身份也能制约住那些勋臣子弟,给他一个面子。”
“另外沐昌佑在陛下身边,也可以方便陛下时时垂询京师治安的情况。”
苏泽听完,对这位吏部尚书当真是敬佩万分,他忍不住赞叹道:
“杨尚书真乃我大明第一伯乐!”
听到苏泽这么真心实意的夸赞自己,杨思忠的心情立刻好了不少。
又想到沐昌佑的下场,杨思忠更是心情愉悦。
“这样吧,这个人选就由吏部推给陛下好了。”
听到杨思忠要主动帮忙,自己连推荐的奏疏都省下了,苏泽更是千恩万谢的奏疏吏部。
苏泽也不明白,为何京师有关于杨思忠睚眦必报的传闻。
这位杨尚书真是大好人啊!——
“什么!?吏部推举我兼任治安司的主司!?”
当沐昌佑从屠大山那边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只觉得天都塌了。
沐昌佑是聪明人,越是聪明人,越是知道这治安司的主司是个又苦又累的差事。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差事竟然落在自己的头上。
沐昌佑无助的看向屠大山。
屠大山叹息说道:
“公子,我上次就和您说了,不能在吏部说杨尚书的坏话。”
沐昌佑哀求道:
“屠主事,且为之奈何!”
屠大山说道:
“公子,这是吏部公推,您肯定是推脱不掉了。”
沐昌佑也明白了屠大山的意思。
吏部公推的人选,如果你不肯赴任,这可不是背后蛐蛐吏部尚书那么简单了,是公开抽整个吏部的脸。
而且皇帝和重臣们也会对沐昌佑留下不好的印象,认为他不能担负重任,不堪大任。
更重要的是,黔国公府刚刚闹出那么多的事情,兄长让自己入京,就是为了挽回黔国公府的声望。
如果这件事做不好,那回到云南自己要怎么办?
他这样没有继承权的家族次子,可都是要看家主兄长的脸色过日子的。
还好屠大山在来之前,也已经想好了对策。
屠大山说道:
“公子,朝廷是让你兼任这个治安司主司,您的本职还是禁卫营百户。”
“所以下官有个办法。”
“屠主事请教我!”
沐昌佑急切的问道。
屠大山说道:
“公子您平日里要值戍,所以治安司的差事,委托给下面的人就行了。”
沐昌佑立刻说道:“妙啊!那日后惹出事情来,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屠大山暗中鄙夷,他还是说道:
“万万不可!”
“这是为何?”
屠大山说道:
“京师治安,乃是大事,陛下也有可能会垂询于公子,若是公子事事诿过下属,那陛下要如何看待公子?”
“而且下面的巡警,他们都是吏员,一旦出了事情大不了就被朝廷革职了事,公子要怎么办?”
“所以公子如果诿过于下属,这治安司的差事就彻底办不好了,最后这责任就还是公子的。”
这下子沐昌佑几乎要哭出来了。
屠大山见到气氛差不多,对着沐昌佑说道:
“这治安司的事情,不能不管,也不能全管。”
这已经超过沐昌佑的知识范围了,他的脑子都快要烧掉了。
屠大山说道:
“不能不管,就是说公子要了解治安司发生事情,万一陛下和重臣们问起,公子要清楚京师发生的事情。”
“不能全管,就是公子知道事情,但是不能直接下令,而是要让手下主动去做,那事情办砸了,自然就是下属办事不利。”
“而事情办好了,那公子的功劳也跑不了。”
“而公子如果事事都要躬亲,什么时候都要插手,那事情办砸了,陛下和重臣们,都会认为是公子的过错了。”
沐昌佑恍然道:
“我好像是明白了,但是按照屠主事所说,陛下没有免去我禁卫军的职位,那我如何能知道巡捕营的事情。”
屠大山说道:
“这个其实很简单了,公子可以让手下每日汇总要闻,形成一份简报,交给公子过目。”
“并且要和他们说清楚了,简报上写的事情,出了事情公子可以帮他们负责,如果简报上不列的事情,出了事情就要他们自己负责了。”
沐昌佑惊道:
“我还要给治安司负责?”
屠大山说道:
“公子,您是治安司的主司,这责任是跑不掉的。”
“与其这样,还不如主动将责任承担起来,这样反而能笼络人心。”
“下官也听说,那治安司的李德福是个能吏,也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只要他愿意好好襄助公子,治安司就不会惹出太大的事情来。”
“所以公子要信任李德福,将治安司的主要事务都交给他,那李德福自然就能感激公子,好好办差。”
沐昌佑连连点头。
屠大山又说道:
“李德福要用,但是公子也要管,公子也要在治安司发展几个自己人,时刻给公子汇报司内的事情,可不能等到李德福惹出乱子才知道。”
沐昌佑又点点头受教。
说完了这些,屠大山这才说道:
“下官最后再说一句,治安司的事情,就是公子的事情。”
“若是真惹到了治安司无法解决的问题,公子切不可过分算计,一定要想办法帮助治安司解决问题。”
沐昌佑心中苦涩,经过屠大山一顿说教,他也明白了自己和治安司的关系,看来这口黑锅自己是背定了。
——
也许是京师城市管理问题确实到了急需改变的时候,治安司的成立非常迅速。
五月二十三日,治安司成立。
治安司设在城门边上,负责京师防火、治安、市容整饬和工坊管理工作。
黔国公府的京营百户沐昌佑,担任治安司的司正。
原外城巡捕营警督李德福,担任治安司的司副。
治安司又从五门巡捕营抽调人手,再加上最新一期巡捕修习班的毕业生,凑足了两百人,总算是将部门的框架拉起来。
当然,这两百人负责管理京师这样一座超级城市是远远不够的。
李德福上任之后,首先着手的是防火的问题。
京师秋季经常有大风,木质结构的房屋一旦着火,就会迅速蔓延开,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
所以五月以后,就要准备秋季防火工作了。
李德福还是找上了沐昌佑。
“李副司的意思,是在京师建设防火楼,在防火楼设置专门的专门防火水桶。”
李德福点头说道:“司正,这是属下总结的防火经验。”
“京师城北有一个胡同,几十年来没有发生过大火。属下亲自去看过了,他们就是用这种保甲互助的方式来防火的。”
沐昌佑头疼的说道:“可这样一来,需要不少人手吧?也需要不少银元吧?”
李德福说道:
“其实防火楼可以用建议的办法建造,就建造在钟鼓楼边上,主要还是协调问题。”
沐昌佑也明白李德福的意思。
建造这么多防火楼,就要和顺天府衙门,工部等各衙门沟通,建成之后要设置保甲防火队,这些防火队也需要经费。
李德福说道:
“司正,京师防火可是要务,万一着火起来,朝堂肯定要问罪。”
沐昌佑惊醒,防火就是治安司的主要职责,正如李德福说的那样,如果京师真的爆发大规模的火灾,自己这个司正肯定是要背锅的。
沐昌佑再也没有推诿的想法,立刻开始跑关系。
只能说沐昌佑还真有这方面的才能,三天过后,他就跑遍了所有的有关衙门,拿到了兴建防火楼的许可,还从户部搞到了一笔训练保甲防火队的经费。
等到五月底的时候,京师的防火工作竟然初具成效,这让治安司得到了京师上下的交口称道。
苏泽心中感慨,杨尚书实在是太会用人了!
这沐昌佑是不二的治安司主司人选啊!
五月底的时候,沈一贯又来到了报馆。
“子霖兄,这治安司这次惹上事情了!”
罗万化疑惑的问道:
“前几天不是朝堂上诸公,不是还夸赞治安司的工作得力吗?”
苏泽也抬起头,沈一贯说道:
“治安司最近出台的命令,要求清理坊间之间的违建。”
苏泽问道:
“为何要拆除?”
沈一贯说道:
“这些违建都是挨着房屋之间建造的,一旦着火那火势就可以顺着这些违建,烧到其他的建筑上,那李司副就是总结这个经验,要求京师拆除违建的。”
罗万化说啊:
“难啊!”
京师的违建,只要问题还是住房不足。
因为住房不足,所以才会搭建违建。
而要拆除违建,这可是所有人都反对的事情。
为了一个“可能”的防火要求,放弃现在手上的利益,任何人都不会接受李德福的命令。
苏泽问道:“然后呢?”
沈一贯说道:
“很多百姓都说,先让治安司将京师东西城那些大人物府邸的违建拆了再说。”
“然后那李德福,真的冲到了勋贵们的府上,让他们拆除违建。”
勋贵自然不像是普通百姓,他们的违建主要是商铺。
京师这些大户之间都有山墙隔开,府邸之间相距也比较远。
很多勋贵的日子其实也比较拮据,甚至在京师都住不起了。
但是府邸是家族的体面,也不能变卖,所以有的勋臣将家里周围的地方占下来,建造成商店。
这样做,一来可以让这些勋贵在京师保持体面,一方面也能满足另外一些富裕勋贵的需求,更方便的购买一些奢侈品。
现在李德福要拆这些,由此可见其阻力之大。
苏泽严肃的问道:
“是不是治安司遇到了难事?如果这些勋贵不肯拆除,那我也要上书朝廷,支持治安司的工作!”
苏泽也已经想好了,这一次一定要支持治安司,要不然治安司还要如何开展工作。
但沈一贯话锋一转,笑着说道:“这一次就不用子霖兄费心了,这治安司自己就处理好了。”
苏泽问道:
“怎么处理的?”
沈一贯说道:
“听说那司正沐昌佑听说之后,将李德福骂了一阵,但还是挨家挨户的拜访这些勋贵,向他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遇到冥顽不灵的,沐昌佑请出了几位国公,总算是拆掉了这些违建。”
“那些勋臣肯拆,普通百姓那边也有进展,阁部重臣们,都夸赞治安司的工作做的不错。”
就在三人谈话时候,一名编辑冲进了报馆。
“几位大人!西南大捷!”
(本章完)
第400章 西南大捷带来的皇汉
第400章 西南大捷带来的皇汉
“这么快!?”
苏泽给安南军设计了那么多的新装备,加上这些年来一直以来的军改,如果安南军连一个名字都听说过的西南三土司叛乱都打不过,那大明还是亡了算了。
但是苏泽也没想到,三土司之乱的平定竟然这么快。
苏泽站起身来,如果要获得更详细的情报,就要去兵部。
罗万化也跟着苏泽站起来,他身为《乐府新报》的主编,自然也要第一时间确认西南战况。
等两人来到兵部的时候,兵部已经非常热闹了。
门口站着京师其他报纸的采风使,他们自然是没有资格进入兵部的,只能在兵部门口等着只言片语的消息。
这时候就体现出官报的优势了。
《乐府新报》是挂在内阁下的机关,第一任总裁官是前任首辅李春芳,因此报馆也形成惯例,这一任的总裁官就是现任首辅高拱。
这样的级别,也让《乐府新报》拥有了第一时间就获得朝廷重要信息的权力。
在场的采风使,自然没有不认识罗万化的,看着《乐府新报》再一次捷足先登,众人发出沮丧的哀叹声。
官报在这类报道上占据先天的优势,这也是其他报纸所不能比的。
见到罗万化进了兵部,《新乐府报》的何素心看了一眼兵部衙门,决定还是放弃在兵部门前等待新闻。
何素心回到报馆,见到了总编何心隐还在慢条斯理的写稿子,走上前去问道:
“何师,这西南战事的新闻实在是抢不到。”
何心隐倒是十分的淡定,他说道:
“西南的消息京师本来就少,战场捷报都是加急送来的,我们打探不到也是正常的,转载《乐府新报》的新闻就是了。”
何素心焦虑的说道:
“何师,咱们已经好几次落后官报了,您怎么一点不着急啊!”
何心隐淡定的说道:
“官报比我们消息灵通,抢先不是正常的吗?”
“若是这点优势都守不住,苏子霖又怎么会让罗万化当主编?”
这段时间以来,何心隐已经逐渐将报社事务都交给何素心,自己则退居幕后,专心写文章。
而何素心接手报社不久,正是想要做出一番成绩证明自己的时候,所以十分的焦虑。
何心隐看着这个沉不住气的弟子,说道:
“西南大捷是正常的,朝廷投入这么多,还打不过那些西南土司,那大明也该完蛋了。”
如果是别的读书人,何心隐这番话算是大逆不道的狂言了。
但是在他们这一派看来,这也不过是无数“大逆不道”言论中最轻的那种了。
何心隐继续说道:
“西南大捷有什么好报道的?京师的读者,会在意西南是什么样子?会在乎造反的土司吗?他们估计连土司是什么都不知道。”
“再说大捷,这些年来,连战连捷,你觉得京师百姓还会为此激动吗?”
“西北大捷,是因为俺达汗真的能杀到京师城下,西南的土司叛乱,还能杀到京师城下吗?”
“所以这场捷报本身,根本就不重要。”
何素心冷静下来,师父说的没错,京师百姓,其实根本不在乎西南。
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南大捷,谁在乎?
“那何师以为,西南大捷只要跟风转载就行了?”
何心隐却摇头说道:
“不,西南大捷本身不重要的,但是西南大捷以后的事情很重要。”
“此番西南大捷之后,朝廷要如何对待西南土司,政策要如何变化,这些才是一家有深度的报纸,应该要讨论的事情。”
何素心能接手报纸,自然是有一定的政治敏锐性的。
他很快说道:
“朝廷要推动改土归流了?”
何心隐点头。
改土归流,就是将世袭的土官,变成朝廷任免的流官。
明初的时候,是改土归流推进最迅速的时候。
原因也很简单,明初的时候大明军队太能打了。
元末的时候,盘踞在云南的割据势力主要有故元梁王和土酋段氏。
梁王以昆明为其统治中心,仍奉元朝正朔,服从退据蒙古沙漠地区的元朝残余势力的命令。
土酋段氏则控制着大理一带,虽然直属北元政府管辖,但处于半独立状态,与梁王政权之间不时发生武装冲突。
这个段氏,就是从宋代一直传承下来的大理段氏,在西南有很大的影响力。
元梁王也有很强的战斗力,手握元军在西南地区最后的精锐力量。
而结果呢?
结果是,洪武十四年九月发兵,洪武十五年二月,明军就攻破了大理,彻底控制了西南。
而大理段氏这个家族,就彻底在西南消失了。
这个时候明军战斗力太强,很多土官都主动改土归流,放弃世袭土官,更愿意做大明的官。
但是随着明初武德不在,西南地区的土司又开始失控。
比如这一次的三土司之乱,这一次造反的并非是什么大部落,但是三土司叛乱之后,整个西南都不安宁。
这个时期的改土归流也出现了问题。
土官世袭出现混乱,而大明官府则因为腐败等问题,逐渐失去了仲裁能力。
而一些本来应该掌握在官府手里的流官职位,也形成了官场的政治惯例,长期把持在一些家族手里。
流官不流,这是大明在西南的新问题。
土司吸取汉人流民,逐渐壮大势力,则是更大的问题。
为什么汉人百姓要放弃汉人的身份,甘愿到山里去做土人呢?
那自然还是因为苛政的缘故,地方的横征暴敛和无尽徭役,造成大量的汉人百姓逃亡,这些人口进一步加强了土司部落的力量。
何素心问道:
“何师,您的意思是?我们要抓改土归流这个热点?”
何心隐点点头,何素心立刻搓手激动起来。
如果接下来的热点是改土归流问题,那《新乐府报》能提前写出几份有深度的文章来,也能占据热点。
可是有深度的文章?
何素心思考了一下,又觉得没什么好的点可写。
改土归流,一直都是大明的国策,只能说近些年执行歪了,本身没什么问题。
将土官逐步变成流官,这是华夏自古以来同化异族的基本操作,老祖宗已经用这招几千年了,才有如今大明的版图。
政策本身没什么好些的,那讨论什么?
讨论什么,才能引起京师读者的兴趣?
何素心只能看向何心隐,面对弟子期待的目光,何心隐掏出一份文章递给他说道:
“下一期就用这篇文章吧。”
何素心接过了文章,看完之后更是两眼放光,双手激动!
有了这篇文章,《新乐府报》的销量一定能增长!
——
与此同时,《新君子报》编辑部内,也在发生着类似的争论。
陈于陛头疼的看着编辑们。
《新君子报》这段时间在舆论场上很下风。
《新君子报》在上一次吴淞铁路之议上怂了一次,被江南士人抵制,听说每天编辑部都会接到谩骂的长信。
陈于陛急了,直接开始刊登江南读书人的“奇闻轶事”。
这个板块意外爆火。
可《新君子报》原来的基本盘是江南的士绅,现在得罪了基本盘会后,和另外三大报纸的竞争就落入劣势。
而且总刊登这些“风流韵事”,也会降低报纸的格调。
陈于陛放弃自己的功名来办报,可不是要将《新君子报》搞成三流小报的。
所以陈于陛一直以来,都想要写出一份有分量的报道,给《新君子报》找一块新的基本盘。
江南士人已经放弃《新君子报》了,听说他们已经到处挖人,准备在南方成立自己的报纸。
这一次西南大捷,陈于陛看到了机会。
陈于陛给《新君子报》的新定位,“重继汉唐旧统”!
陈于陛这文章犀利,直接批评边境地区的官府:
“大明之耻,堂堂华夏子民,竟背弃祖宗衣冠,遁入深山洞寨,反为他族爪牙,刀兵相向!此非边民之罪,实乃官府失德、纲纪弛废、未能守土安民所致!”
紧接着陈于陛开始吹嘘明初武德:
“明初改土归流,雷霆万钧,太祖武德煌煌,万里边鄙莫不俯首!”
“流官不流,世为掣肘;土司坐大,反噬中土!”
然后陈于陛就讲述什么叫做“汉唐旧统”。
“以汉民为本,以汉礼为纲!”
《新君子报》又提出,“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反对明代中期以来,对边疆地区的姑息政策,更反对保留这些土司治权,养虎为患的政策。
《新君子报》提出,要在西南全面推动改土归流,如果那些拒绝改土归流的土司,正好趁此机会全部歼灭。
取消土司的各种优惠待遇,给当地汉民减税,恢复“皇汉”时代的汉人开拓精神。
陈于陛写完,《新君子报》的编辑们却纷纷表示不同的意见。
没办法,《新君子报》原本是江南格调的偏文学的报纸,陈于陛这么一搞,办报方向来了一个大转向,编辑们自然是受不了。
但是陈于陛却我行我素,坚持要在报纸上刊登这篇文章。
陈于陛急于给《新君子报》一个新的基本盘,甚至当场批准了好几个资深编辑辞职,最终才确定将这篇文章当做社论,刊登在安南大捷的消息后。
——
兵部。
安南军平定三土司之乱的过程十分的简单。
陈璘派遣朱时坤从防城港进入广西之后,朱时坤迅速打探清楚了三土司之乱的情况。
三土司之中,白马峒的实力最强,赵权利用自己汉人身份,给白马峒编户齐民,网罗了一批逃荒的汉人流民,加上原本部落中善战的土人,编练成了一支军队。
刚开始的时候,白马部落势如破竹,从山上杀下来,一度攻破了县城,还搞到了一堆火铳作为武器。
而在四月末的时候,陈璘在得到了足够的情报后,和广州的两千狼兵会和,陈璘在广州都没有休整,果断放弃了路上进军的计划,而是选择从广州登船,也跟着侦查总团的路线,从防城港进入广西。
这时候,白马峒的首领赵权,还在全力攻打府城,准备想要依靠府城的武器,和大明的官军周旋。
赵权也是读过一些书的,他知道大明官军应该从广东方向杀过来,所以在自己军队的东面设防。
可府城的抵抗超过了他的意料,而大明官军不按照常理出牌,从他部落的南方杀了过来,直接将赵权杀得大败。
赵权这才冷静下来,明白了和明军的巨大差距之后,他带领部众再次逃回山中。
西南地区的叛乱就是这样,一旦叛军躲入山中,就会陷入到漫长的山地作战中,官军很快就会被熟悉山地的叛军拖垮。
这时候叛军利用自己对山区的熟悉,可以绕后袭击官军的补给线,或者绕过官军袭击空虚的城市,最终靠着给官府造成巨大的损失,来逼迫官府求和。
这样一来,赵权就可以通过战争获得合法性,坐稳自己土司的地位。
可是这一次,赵权失算了。
安南军似乎要比土人的军队还适应在山林中作战,而且他们还有大量能在山林中作战的武器。
无论是威力巨大的手榴弹,还是恐怖的山地炮,木质的山寨防御在这些武器面前不堪一击。
而喷火器和各类锋利的火器,又让明军能在迅速越过荆棘和雨林,比土人军队更加灵活。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白马峒的山寨就被攻克,跟随赵权作乱的两个土司投降。
赵权还准备向更西南的边境跑,却被手下出卖,脑袋送到了陈璘的帅案上。
三土司之乱迅速平定。
在外人看来,大明这些年来连战连捷,这并不是一场多么重要的胜利,毕竟西南距离京师太远了。
但是兵部的官员们却是懂行的。
以往大明在西南地区作战,都需要依赖招募本地军队。
但是这样有很大的弊端,这些经过训练的本地人,很容易成为下一场叛乱的兵源。
狼兵就发生过几次这样的事情,所以大明朝廷在使用狼兵上十分的谨慎。
这不仅仅是一场捷报,更是验证了经过专门训练的士兵,是可以在西南山区作战的,甚至是可以打出辉煌大捷的。
这样一来,西南地区的问题,主动权就回到了朝廷手里。
(本章完)
第401章 所谓“苏党”
第401章 所谓“苏党”
回到了报馆之后,罗万化开始马不停蹄的编辑文章,准备刊登西南捷报的详细消息。
苏泽则坐在桌案前,开始思考起来。
在后世读书的时候,提起来改土归流,就好像是有一个节点,只要完成了改土归流,西南就完成了全盘的汉化,自此以后就成为华夏文明的一部分。
但是苏泽在翰林院读书的时候,才发现完全不是这样的。
边疆地区之所以是边疆,是因为这里是很模糊的地带。
土人、汉人之间的界限,不是清晰的以血统来区分的,在西南地区也很难通过外貌来区别。
汉人和土人,很多时候是政治上的分别。
接受大明制度,在大明治下的百姓,无论血统是什么,在西南地区都等于是汉人。
不接受大明的统治,使用土司制度来管理的百姓,就是土人。
当明白了这一点后,西南问题就很清晰了。
任何百姓都是趋利避害的。
明初的时候,国家清明,朱元璋又限制赋税,这时候百姓更愿意在大明治下生活,所以这时候很多部落都主动要求改土归流。
这不是土司有多高的觉悟,主动放弃权力,而是因为大明制度的吸引力太强了,土司不主动放弃权力,那土司部落的百姓也会让土司放弃权力。
但是随着大明官府日益腐败,苛捐杂税增加。
这时候,面对“苛政猛于虎”的大明官府,汉人百姓也会选择逃往土司部落。
在土司部落中,只需要接受土司的管理,不需要向大明的官府上税,也不用负担沉重的徭役。
这段时间改土归流就趋于停滞,甚至出现回流的情况。
当然,这些都是整体上的思考。
具体到地方,每一个土司部落情况不同。
有贤明开放的土司,名声甚至要比官府还好。
也有残暴的土司,用暴力来控制治下百姓。
官府也有清明能干的官府,同样也有贪腐无能的官府。
想清楚了这一点后,苏泽摊开奏疏。
这一次苏泽没有提改土归流的事情,而是请求朝廷整顿广西吏治。
除了要求整顿广西吏治之外,苏泽也提出,要在防城港开港,并且在广西开征商税,加快广西的发展。
“为请整顿广西吏治,开设防城港埠并开征商税以固边防而苏民困事。”
苏泽在奏疏中,写上了自己总结的广西问题,指出这并不是民族问题,而是吏治问题。
所以苏泽请求朝廷,大刀阔斧的整顿广西吏治:
“严饬抚按及该司道府州县各官,汰黜昏庸,甄拔廉能;订立章程,明定赏罚,尤以边防、钱粮、刑狱为考成首务;并请简派风宪刚正之臣,巡视边方,举劾属吏。吏治既肃,方可言地方之兴革。”
除了吏治之外,还有经济发展。
广西多山少田,经济发展落后,也是地区不稳定的主要因素。
在原时空,广西发展的空间被广东和越南锁死,但是在本时空,广东地区还没有取得压倒性的优势。
而越南,也就是现在的交趾,他们内部还物理意义上的打成一片,根本没有出现统一的王朝,比江南还要散装。
而广西的区位优势其实一点都不差,西接交趾,从整个交趾有狭长的海岸线可以进行海上贸易。
广西距离南洋也很近,本身是热带地区,可以种植热带经济作物。
只要能有稳定的条件,广西是可以发展起来的。
同时苏泽也不忘记开征商税的事情。
原本苏泽的想法,是用恩威并施的方法,将吏科试、学政等事务和开征商税挂钩,让各省主动要求征税。
但是苏泽还是想错了。
开征商税,影响的是地方上的士绅,影响的是当地的豪族。
官府治理能力弱,他们是最高兴的,他们就能代替官府,成为乡野的仲裁者。
至于教育这些,对于乡绅本来就不是问题。
地方级的乡绅可以请读书人来私塾教书,更有影响力的乡绅可以办族学,或者将杰出的弟子送到书院读书。
这样做,反而能让他们更好的垄断科举名额。
既然这招行不通,苏泽决定还是要主动出手。
这一次广西三土司之乱,地方官府无力平叛,最后朝廷大军在广西大杀特杀,这才平定了叛乱。
这个时候站出来,再以“广西民意”的名头,开征广西商税,加强商税推广的进度。
从此以后,只要地方上出现乱子,朝廷就可以用开征商税作为要求,逼迫地方开征商税。
苏泽写完了奏疏,将它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拟开始】——
《请整顿广西吏治开埠开征商税诸事疏》送到内阁。
内阁赞同你整顿吏治开埠的提议。
但是对于开征商税,内阁中有不同意见。
高拱和张居正都支持开征商税的意见,但是赵贞吉和殷士詹则表示反对,认为这破坏了朝廷和地方的默契,强行让广西征税,会引起其他省的不满。
奏疏送到了皇宫中。
隆庆皇帝同样也担心借机开征商税,会引发朝廷的动荡。
皇帝下发奏疏,群臣又反对整顿广西吏治。
不少广西籍的官员上书,认为广西土司叛乱是这些土司的问题,大明立国以后,广西土司叛乱一直不断,如果因为这个惩治官员,那日后再也没有官员愿意去广西任职了。
最后隆庆皇帝只同意了开埠防城港的请求。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1710。】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提案,需要支付4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好家伙,三个提议,最后就通过了一个?
只能说随着改革的推进,阻力是越来越大了。
这些反对的势力,也已经全部都团结了起来,给朝廷更大的压力。
苏泽自然是毫不犹疑的选择了“是”。
【威望值已经扣除,剩余威望1310点,请尽快完成上书,等候奏疏生效。】
还好自己拥有系统,接下来就要看系统发力了。
——
这一次内阁中出现了特殊的情况,高拱和张居正罕见联手,苏泽的奏疏遭到了赵贞吉和雷礼的反对。
高张的支持也正常,苏泽凡是关于财政方面的改革,两人都是支持的。
开拓财源,这是任何希望进取的变法官员都必须要做的事情。
没有财政支持,根本没办法完成变法,商税的好处是高张都能看到的,是朝廷真的吃进去的好处。
但是赵贞吉和雷礼,就是推动商税的保守一派了。
作为阁臣,他们自然也能看到推动商税的好处。
但是他们又担心,过于激进的推动商税,会引起地方上的反抗情绪,最好还是之前那样,由地方上主动提出来开征商税。
这场争论最终还是没有达成共识,最终奏疏送到了司礼监,隆庆皇帝又命令官员讨论。
结果自然是反对声更大了。
就连内阁达成共识的,要整顿广西吏治的事情,也在外朝引起了争议,认为这是朝廷苛责士人。
广西本来就是治理难度比较大的地方,有前途的官员不愿意去,如果朝廷因为土司叛乱,就惩罚当地的官员,那就更没有人愿意去广西当官了。
显然这种说法有诡辩的成分在,但是依然引起了巨大的争议。
而且这一次的反对声,和以往不同,并没有一个明确的领导者。
按照苏泽之前的总结,这算是进入到了第二阶段和第三阶段之间了。
第三阶段,就是“拔剑四顾心茫然”,这个阶段已经到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地步。
如果是广西官员被知罪,那朝廷会不会拿别的官员知罪?
如果在任办不好事情就要被知罪,那大明朝有多少官员要被知罪?
能去广西的官员,基本上也都是没什么前途的官员,如果他们因为贪腐或者无能治罪,接下来朝廷就要向其他官员下手了。
所以这种反对,是官僚体系自发的行为,并不是某个官员带头领导,广西的利益和京师大部分的官员也都没有关系。
当然,也正是这样,这种的反对才更可怕。
因为这不是帮某一个两个具体的官员开脱,而是整个官僚体系为了保护自己,自发的团结起来反对任何意义上的改革,要维持自己作为官员特权的地位。
当海瑞走入都察院的时候,几名广西道监察御史来到了他的面前。
为首的资深御史阮朝东,对海瑞说道:
“副都御史,吾等想要联名上奏,反对苏子霖的奏疏!请大人用印!”
海瑞看着几人,他没有多说什么,命令身边的官员去拿都察院的大印,接着对几人说道:
“诸位以为,苏泽所奏的事情不对了?”
阮朝东心中有些忐忑。
自从海瑞入住都察院后,对于联名上奏有了更严格的要求,一道联名也需要加盖都察院的大印。
不过海瑞也承诺,这道程序并不是为了阻挡言路,只要是言官的上奏他都会用印,这不过是增加都察院的严谨性,让所有上奏都要通过他这个副都御史。
由于海瑞以前在地方的时候,就经常和苏泽一唱一和,所以如今在官场上,也有海瑞是“苏党”的说法。
这个说法听起来有些荒唐,海瑞是执掌都察院的大九卿,怎么可能是苏泽这个从四品的党羽?
但是传着传着,似乎这个说法也没这么荒诞了。
所谓“苏党”,似乎并不是一股明确的政治势力,但是这个群体却好像真的存在。
每次苏泽推动政策受阻的时候,就会有“苏党”的成员跳出来,让苏泽的奏疏通过。
而海瑞就几次帮助苏泽通过奏疏。
这么算起来,海瑞还真的是“苏党”的核心人物了。
阮朝东本来以为海瑞不会同意他们上奏,却没想到海瑞确实没有干预他们上书,心也就放了下来。
等到海瑞用完印之后,他将奏疏还给了阮朝东。
紧接着海瑞说道:
“诸位来得正好,本官正准备弹劾广西布政使成子学,诸位都是最了解广西之事的。”
阮朝东愣了一下,冷汗都下来了。
广西布政使成子学,那可是从隆庆元年就开始担任广西布政使的大员。
这位成大人在广西任上,完成了清缴全省藩库亏空的工作,得到张居正的的夸奖。
不仅仅是张居正,就连高拱对这位成大人也是褒奖有加,认为他是大明的能臣。
海瑞竟然要弹劾这样一位重臣!?
一方布政使,可是类比大小九卿级别的重臣。
阮朝东小心翼翼的接过了海瑞的奏疏,翻开之后就看到海瑞刚劲有力的字体。
海瑞的字并不是大明读书人常用的馆阁体,而是笔锋锋锐的颜体,字如其人,当真是好字啊!
但是比字更让阮朝东感到寒冷的,是海瑞奏疏中的内容。
广西布政使成子学在任期间,主持动员了邕江工程,这项工程动员了民夫十万余次,将南宁周围的百姓都动员了一遍。
但是结果是,邕江在成子学在任期间,五年五次泛滥,防洪工程根本没有任何效果。
除此之外,成子学还在土司继承这件事上大肆收授贿赂,在他任内造成的土司承袭混乱问题,比前任要多上了几十倍。
而这次被擒的叛军首领赵权的手下,他们被捕后,安南军统制陈璘亲自审讯,询问赵权反叛的原因。
赵权的手下供述,赵权曾经用重金贿赂成子学,对方许诺他一定能继承到白马土司的职位。
但是成子学突然反悔,又向赵权再次索要重金,赵权气不过这才起兵叛乱。
这份口供随着报捷文书一起送到京师,内阁又将这份口供发给了都察院。
看完之后,阮朝东手脚冰凉。
海瑞说道:
“成子学是朝廷重臣,赵权手下也是叛军,不能全信。本官是准备派人详细勘察之后再弹劾他的,但是诸位正好过来,本官就询问一下诸位的看法。”
阮朝东恨不得自己没有来过,在场的几位御史的脸色也十分的难看。
海瑞看到众人沉默,语气有些严肃的问道:
“诸位都是广西道监察御史,有督宪广西的职责,难道这些事情你们一点都不知情吗!?”
(本章完)
第402章 再上一疏
第402章 再上一疏
海瑞这句话,可就是很严厉的指控了。
广西布政使,自然应该是广西道的御史们重点督查的对象。
海瑞询问他们广西的情况,如果他们说不出来,那就是渎职。
如果他们为成子学背书,说成子学没有问题,那日后成子学真的被弹劾倒台,他们这些广西道御史督查不力,肯定要被治罪。
要知道他们面对的可是海瑞,是眼里最容不得沙子的海瑞。
还是阮朝东的反应比较快,他反问道:
“不知道海大人,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
阮朝东抓住了海瑞话中的一丝漏洞,海瑞从没有在广西为官过,为什么会突然弹劾广西布政使?
赵权的口供,是朝廷转交给都察院核查的。
但是邕江大坝工程的问题,海瑞又从何而知?
肯定是有人向海瑞传递了消息!
阮朝东隐约觉得,自己抓到了“苏党”存在的证据,这一定是苏泽指使海瑞来弹劾的!
阮朝东以为自己抓到了问题的关键,海瑞却说道:
“这是本官从会计录中查到的马脚。”
海瑞翻开《隆庆会计录》,然后将广西部分的开支列出来,邕江大坝的工程支出列在上面。
紧接着海瑞又说道:
“本官又找来了当年成子学请奏建造大坝的奏疏,当时的名义是为了防范邕江水患,请旨是动员民夫两万,耗时一年。”
“但至此之后,成子学年年修坝。”
紧接着海瑞又掏出了几份奏疏抄本。
“这些是广西的灾免钱粮奏疏,这五年来,广西每年都请免邕江水灾的钱粮。”
海瑞看着众人问道:
“诸位,这到底是邕江工程有问题,还是灾免钱粮的奏疏有问题?”
等海瑞说完,众人已经汗如雨下了。
没办法,海瑞是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这些地方官府的猫腻,他都是见过的。
他在任应天巡抚的时候,也组织修造水利工程,更是明白下面官员的猫腻。
相比之下,都察院很多御史,一直都在走清流的路子,对于地方官府运行的明暗规则根本不了解。
还能这么查?
阮朝东也傻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有人撑不住了。
一名广西道御史说道:
“成子学到任以后,也有不少地方官员检举他的来信。”
另外一名御史说道:
“去年邕江决口,也有土司使者状告过成子学,说是成大人以修造邕江水坝为名,向广西土司摊派捐税。”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已经汇成了确凿的证据,似乎已经说明成子学是个贪官。
但是海瑞却皱眉。
他早就写好了这份奏疏,却一直都没有递上去。
原因也很简单,成子学的手段实在是太粗陋了。
虽说水利工程是贪腐的常见手段,但是一般来说地方大员,用的都是“聚沙成塔”的办法。
也就是说,用多个支流的小工程来贪墨。
这样的好处也是明显的,支流不容易发生大的水患,不会一出事就被朝廷追究。
多个工程也不容易引起朝廷的注意,但是累计起来金额就不少了。
邕江是广西的主要水系,成子学如果是要贪墨,何必要选择这个工程?
这就是不合理的地方。
所以海瑞写完奏疏后,一直都没有递上去。
而现在手里的证据,似乎又指向成子学真是个贪官。
但是现在都察院的证据,似乎已经可以给成子学定罪,海瑞说道:
“那就请诸位调查完毕后各自上书吧。”
等一行人从海瑞的公房出来,一名御史问道:
“阮大人,那弹劾苏子霖的奏疏还上吗?”
阮朝东看着这个年轻的御史里行,更是觉得心累。
刚刚在海瑞公房中的高压,转变为了怒火,他爆粗口道:
“上,还上个屁啊!还不快点去调查成子学!”
——
五月三十日,朝廷通过了苏泽的奏疏。
而【手提式大明朝廷】,也弹出了结算报告。
【《请整顿广西吏治开埠开征商税诸事疏》通过。】
【都察院弹劾广西布政使成子学诸多罪状,包括滥用民力修造工程、向土司索贿、向土司强征摊派。】
【隆庆皇帝念在成子学常年在基层为官,只是罢免了他的职位,命令他致仕养老。】
【成子学被罢黜,让广西上下官员寒心,朝廷又大张旗鼓的惩办广西官员,引发广西官场混乱。】
【广西汉人百姓不舍成子学离开,为他建造生祠纪念,朝廷在广西再失民心。】
【国祚-1。】
【威望值不变。】
【剩余威望:1340】
海瑞和都察院弹劾成子学的奏疏苏泽也看了,苏泽也感叹海瑞确实厉害,竟然能从《隆庆会计录》中找到蛛丝马迹。
但是怎么看起来这个模拟结果不是这样啊?
成子学好像不是个贪官啊?
而且从这个模拟结果来看,成子学在广西汉人百姓之中还颇有威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泽疑惑不已,而且因为这件事,还让国祚减少了?
就在苏泽疑惑的时候,罗万化抱着报纸进入报馆。
“子霖兄,你来看看这两份报纸。”
苏泽接过报纸,原来是《新君子报》和《新乐府报》,都对平定三土司之乱写了社论。
苏泽先打开《新君子报》。
看完之后,苏泽也有些愣住了,这不就是后世网络上的“皇汉”吗?
仔细想想,皇汉出现似乎也很正常。
儒家本身也不是反对开疆拓土,只是反对浪费国力开拓无用的土地,反对消耗的战争。
而隆庆年间的几场动兵,大明都是获得了好处的。
这样的情况下,皇汉思想冒头也是非常正常的。
而且如今的大明军,确实是世界上最强大最先进的军队了,手中有了利刃,自然就想要杀敌了。
苏泽问道:
“销量如何?民间反响如何?”
罗万化说道:
“这次《新君子报》的销量大增,但是读书人之中还是抨击的声音多一点。”
“但是京师普通百姓倒是很喜欢《新君子报》的说法,已经有人喊出恢复汉唐盛世的口号,听说《新君子报》还专门加印了汉唐的地图,销量也相当不错。”
好家伙,《新君子报》也是玩明白了。
苏泽放下《新君子报》,又看向《新乐府报》。
看完后,苏泽的脸色凝重起来。
这是一份很有深度的文章,笔名“心隐”,苏泽自然知道这是创办《新乐府报》的何心隐亲自写的文章。
文章分析了西南土司制度的问题。
文章认为,明初对于土司的优待,是导致西南一直不安定的原因。
明初的土司都是要纳税的。
但是从明代中期开始,朝廷为了优免土司,经常优免偏远地区的土司贡税。
结果就是这些不纳税的土司越来越多,而地方官府衙门的开销越来越大。
如此一来,地方官府的苛捐杂税也越来越多,汉地的百姓则开始向土司控制的地区逃亡!
何心隐在报纸上指出,正是这种不公平的税收制度,才导致了西南问题此起彼伏,始终难以断绝。
苏泽又看到下文。
“夫民之纳税于朝廷,犹契券之交换也。”
“百姓输纳赋税钱粮,其核心所求,非徒然供奉,实为换取朝廷及其所置官府应尽之责:护佑疆土、维系秩序、开浚水利、赈济灾荒,乃至兴教化、利耕桑,使黎庶安居乐业。此即社稷存续之根本契约。”
好家伙,这不是社会契约论吗?
紧接着,何心隐用这套理论来分析西南的局势。
“然观西南困局,其弊根源便在于此‘契约’失衡崩坏!”
“朝廷对土司封地屡开优免,彼等不纳钱粮贡赋,独享其土之利,坐拥其民,俨若化外之邦。”
“而官府衙门之耗用日增,无以弥补,则加倍苛求于所辖之汉地民户,丁银、徭役、杂捐叠床架屋,赋如山岳。”
“如此税赋不均,轻徭厚此而苛重薄彼,岂是‘契’之本义?民非痴愚,焉能不察其深?赋税本为换取生存之资与庇佑之盾,今盾既残,资反成枷,黎民何以能安?何以能信朝廷之‘约’?”
“故百姓无奈,惟有以足为尺,以身为权。其‘票’不必诉于衙门,其‘择’不必陈于奏牍。彼等眼见土司封地或无朝廷苛索,虽有土司之制,或得喘息之机,离乡背井,遁入土司之地以避沉疴之赋。”
好家伙,看完之后,苏泽放下报纸,揉着太阳穴,他似乎明白了,成子学的事情大概是怎么回事了。
苏泽想了想,又再次掏出一本空白奏疏。
其实这也是苏泽一直以来想要做的事情。
大明对于地方上高级官员的处理,实在是太过于随意了。
当然,这也是帝制时代的特点。
但是大明已经建立了一套非常规范的官员任职体系了,却在免职和惩处上依然落后。
最典型的就是官员被弹劾后。
如果是皇帝亲近的官员,皇帝会驳回弹劾的奏疏,甚至反过来惩罚弹劾的官员。
而有的倒霉官员,如果正好在皇帝的气头上,一被弹劾就会被皇帝立刻惩处。
还有一部分官员经常被弹劾,只能自请辞职归乡。
所以苏泽这份奏疏的内容,就是规范地方高级官员弹劾后的流程。
苏泽列举了如今大明监察体系的几个问题:
首先是“监察未循常例,仓促致罪状难明。”
对于外任官员的弹劾往往过于仓促,很难将事实调查清楚,很多都是对官员个人品格的攻击,而不是对官员能力和政绩的评判。
第二个就是“大员无自辩之途,民心与圣断相悖。”
苏泽这里也举了胡宗宪的例子,当年胡宗宪被处死的时候,浙江地方百姓都来求情,但是嘉靖皇帝依然处理了胡宗宪,至今浙江依然有胡宗宪的祠堂祭祀。
而胡宗宪到死也没有获得自辨的机会,这样严重的损伤了朝廷的威信。
所以苏泽提出,对于地方上高级官员,应该允许他们上书自辨.
第三个就是“惩处未昭法理,遗患地方承弊。”
苏泽奏疏中写出,大明对于很多大员的处理往往含糊不清。
有的是命令自己辞职,有的是被朝廷严惩,这些处理结果,让地方官场十分的混乱。
一旦有地方大员出现变动,地方上往往胡乱猜想,造成官场的混乱。
而有些官员明明是正常去任,却被谣传成朝廷的惩罚,又让官员自身的威望蒙羞。
所以苏泽建议建立完善的外任官员监察体系:
“定大员受劾程序:凡三品及以上者被劾,都察院须移文该员,限旬日内具疏自辩,并将辩词附入案卷。”
“设三方核验制:除御史举证外,应由户部调会计录、该省按察司协查实证,三司文书齐备方定谳。”
“明示处置结论:无论罢黜或留任,均需明诏昭示罪状或冤屈,禁「含糊致仕」以安地方。”
苏泽写完这些,接下来将这份《弭监察之弊以固国本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拟开始】——
《弭监察之弊以固国本疏》送到内阁。
事关都察院系统的改革,内阁不敢票拟,直接送入皇宫。
隆庆皇帝向都察院发文,咨询都察院对于改革的意见。
副都御史海瑞支持的奏疏,但是遭到了都察院官员的大力反对。
都察院对于你一再剥夺都察院职权的行为忍无再忍,反对声浪大到海瑞也无法控制。
最后隆庆皇帝留中了你的奏疏。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1400。】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提案,需要支付5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苏泽也清楚,自己这份奏疏会大大增加都察院的工作量,也加大了都察院的风险。
但是监察体系规范化,又是必须要做的事情,否则一方大员的去留就在言官的几份奏疏中,这也是国家行政体系的巨大隐患。
六月三日,苏泽的奏疏送到内阁,然后皇帝将奏疏下发都察院,果然引起了都察院的剧烈反弹。
“苏泽此子,欺人太甚!”
“坏我都察院都宪之权!这是动摇国本!”
“上疏!弹劾他!”
(本章完)
第403章 刑部自辩
第403章 刑部自辩
整个六月上旬,朝堂上下都在为了苏泽的奏疏争吵不休。
甚至原本被都察院弹劾的广西布政使成子学,都已经没人在意了。
苏泽的奏疏这次只针对外任官员,也就是京师以外任职的官员。
但是按照苏泽日拱一卒的行事风格,这项制度早晚也要覆盖到在京官员,这自然是对都察院权力的剥夺。
如此的群意汹汹,就是海瑞也无法压制。
事情闹到了六月二十日,都察院还在对着苏泽的奏疏猛烈抨击的时候,突然传来消息,广西布政使成子学入京了!
这下子整个京师都震荡了。
内阁。
高拱面沉如水,他看向几位阁臣说道:
“成子学擅自入京,诸位怎么看?”
张居正的脸色也非常难看,一方布政使可是地方要员,大明对于地方官员的管理非常严格,县令无故都不能离开所治的县,更不要说一方布政使这个级别的官员擅自离开属地进京了。
这是对朝廷权威的挑衅。
张居正说道:
“成子学擅离职守入京,应该派遣法司逮捕下狱,再请陛下圣裁!”
这一次内阁达成了一致意见。
隆庆皇帝对于成子学的行为也十分的愤怒。
等到成子学被逮捕押送到诏狱后,隆庆皇帝派遣提点东厂的司礼监太监陈洪,前往诏狱讯问成子学。
诏狱,是关押重要犯人的监狱。
相比其他监狱,诏狱至少是干净的,当然只要是监狱总少不了那阴暗潮湿的味道。
陈洪手里拿着香帕,试图遮掩住诏狱的霉味,但是这些味道来自于四面八方,根本不是一张香帕能够挡住的。
在狱卒的带领下,陈洪来到了诏狱里面的牢房。
隆庆皇帝对于臣下比较宽厚,在刚继位的时候就释放了关押在诏狱的政治犯。
所以诏狱的狱卒,在隆庆朝是个清闲的差事,广西布政使成子学,可以说是隆庆朝诏狱关押的最高级别官员。
陈洪来了诏狱深处,他看到了一身素袍的成子学。
成子学是嘉靖三十年的进士,他中进士的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了,近二十年的宦海沉浮后,成子学自有一份地方大员的气度。
陈洪见到成子学,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突然气势就小了很多。
陈洪还是摸了摸怀里的圣旨,他鼓起气势,对着牢房中的成子学宣读了圣旨。
等宣读完毕,陈洪对着冷静的成子学说道:
“成大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成子学叩谢圣旨,接着说道:
“罪臣请陈罪自辩于御前。”
这下子陈洪的脸色更难看了。
如果成子学当场认罪,他这趟差事就算是办成了,可是他不肯认罪,还要自辨于御前?
以目前隆庆皇帝的状况,又怎么会答应他这样的要求。
陈洪板着脸说道:
“成大人,陛下也说了,你是先帝朝的老臣,久任地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是你俯首认罪,咱家还能帮你从中说项。陛下宽厚臣下,你也能保住性命。”
成子学却说道:
“臣只求能陈罪自辨。”
看到成子学油盐不进的样子,陈洪继续恐吓道:
“成子学!陛下让咱家前来,是要给你体面,若是你不识体面,那朝廷必然会详查汝罪,等祸及家人的时候,可别追悔莫及!”
但成子学却冷冷的说道:
“罪臣请自陈其罪。”
看到成子学这幅样子,陈洪拂袖而去。
等到隆庆皇帝听完了陈洪的回报,他抬了抬眼。
冯保立刻凑上去,将一支笔递到了皇帝的手里。
快要入夏后,隆庆皇帝的身体好了一些。
只是语言能力还没能恢复,所以皇帝还是深居简出,除了内阁的几位阁老之外,更不愿意见外臣了。
听完了陈洪的汇报,隆庆皇帝又想起了苏泽的奏疏,在纸上写道:
“让成去刑部。”
隆庆皇帝现在只能手写,所以用词非常简略。
冯保还是很快明白了他意思,问道:
“陛下,是让成子期去刑部陈罪?”
隆庆皇帝皇帝点头,又写道:
“内、科道、大、刑、司”
冯保又问道:
“内阁、六科都察院、大理寺和刑部,以及司礼监派员列席旁听?”
隆庆皇帝又点头,他最后写下了一个“苏”。
冯保立刻说道:
“请苏翰林也去?”
隆庆皇帝点头,这下子他有些累了,将笔扔到桌子上。
冯保立刻说道:
“仆臣这就去拟旨!”
——
六月二十一日,苏泽来到了刑部大堂。
苏泽本以为他来得早,却没想到海瑞比他更早到。
苏泽以前通过【飞哥传书】和海瑞有过书信往来,后来也在京师门前亲眼见了海瑞入京。
但是和海瑞面对面的交流,今天还是第一次。
海瑞也在打量苏泽。
两人可以说是神交已久。
苏泽抢先上去和海瑞打招呼:
“海大人。”
海瑞回礼后也看向苏泽。
“本官在南京的时候,就经常听说苏翰林的名声,今日一见果然风采不凡。”
海瑞简单客套了几句说道:
“这是本官第二次来刑部大堂了。”
苏泽疑惑的看向海瑞,海瑞说道:
“第一次是来受审的。”
苏泽差点绷不住,他才想起来,当年海瑞上治安疏后,气的嘉靖皇帝差点吐血,嘉靖皇帝就命令三法司在刑部大堂审理海瑞,但是最终都没能给海瑞定罪。
合着海瑞是来故地重游了?
苏泽也没想到,海瑞竟然还有这份冷幽默。
海瑞继续问道:
“苏翰林,成子学的案子,你怎么看?”
苏泽立刻说道:
“海大人,此案定有隐情。”
“何以见得?”
苏泽将自己的分析说出来:
“下官曾经打探过,成子学在广西的官声还是不错的。”
“至于邕江的水患,这些年来每年广西都会暴雨,邕江的水流量又大,决堤也非是人力所能控制的。”
“成子学在官场近二十年,是从偏远地区知县升上来的,如果要贪墨,也不会用如此明显的手段。”
海瑞满意的点头说道:
“可上书请求整顿广西吏治的是苏翰林你啊。”
苏泽却说道:
“整顿吏治,无论什么时候提都是对的。”
“成子学在任期间,广西土司接连叛乱,耗费朝廷军费无算,这也是他的问题。”
“如果是苏某错了,苏某也会上书请罪。”
“兼听则明,偏听则信,所以苏某才上书,请求在处置地方督抚大员的时候,允许这些官员上书自辨,朝廷处理这些官员也要给出明确结论,这样才能让百官安心。”
海瑞叹道:
“都说苏翰林是一心为公,本官也是信了。”
“这次弹劾成子学,也是因为本官而起,如果成子学真有隐情,本官也会上书请罪的。”
就在众人聊天的时候,其他人也逐渐到了。
内阁是赵贞吉来的。
大理寺卿戴才,也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九卿。
刑部尚书毛凯,也是六部尚书中存在感最弱的,当年李一元在刑部担任侍郎的时候,毛凯就不管事。
但是这一次皇帝将问罪的地点定在了刑部,毛凯还是要出来迎接众人的。
司礼监是陈洪亲自来的。
再加上一些中级官员,比如刑部的主司、都察院广西道御史,刑科的给事中,一众人到齐之后,毛凯引众人来到了刑部大堂。
毛凯一拍惊堂木道:
“带成子学!”
衙役领着成子学来到堂上,毛凯按照审案的流程,询问成子学的姓名籍贯,等到所有流程走完之后,毛凯说道:
“陛下有旨,允许罪臣成子学陈罪于刑部大堂。”
“成子学,都察院弹劾你其罪有三。”
“其一,滥用民力,年年修造邕江工程。”
“其二,在土司承袭中,向土司索贿。”
“其三,逼迫土司出银助修邕江工程。”
“你可认罪?”
成子学低着头说道:
“罪臣认罪。”
听到这里,负责记录的官吏都哗然,还是毛凯拍了一下惊堂木说道:
“肃静!”
“成子学,你既然认罪,为何不在诏狱认罪,非要在堂上陈罪?”
成子学说道:
“请诸位大人听罪臣陈罪。”
成子学说道:
“邕江水患不断,罪臣刚就任的时候,邕江就发大水,淹没沿江七县,受灾几万人,这场灾情在元年,广西地方的灾情奏疏中有所记载,诸位大人可以核对。”
毛凯皱眉,这时候苏泽说道:
“毛尚书,这份奏疏藏于翰林院,下官曾经在都察院读过,可以派人从翰林院取来。”
毛凯点头,让身后的小吏去翰林院取奏疏。
成子学又说道:
“罪臣到任后,将修建邕江水利作为重中之重,一直到今年春水泛滥的时候,邕江受灾仅不到半县之民,南宁府城百姓也没有受灾。”
“只是成某的治水能力不行,多次上书工部,请求派遣治水能臣来广西治水,但是相关奏疏石沉大海。”
这下子在场众臣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广西地处热带,降雨本来就比较多,水患也很严重。
这么一推敲,似乎成子学没有撒谎。
只能说是邕江的治理难度比较大,又连续遇到几年降雨比较多的时候,这才让灾情比较严重。
而且成子学的话中,也透着对朝廷不满。
广西是偏远地区,朝廷不像是对其他地区那么重视。
长江黄河流域的水患,朝廷都会第一时间重视,工部的官员也都抢着要治理。
但是轮到广西发生水患,工部就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赵贞吉咳嗽一声说到:“等过后再去工部调档,成大人请继续说。”
成子学继续说道:
“第二条。”
“国初的时候,土司都是要向大明纳税的,国初的广西户调档案中,六成税收是从土司征收的。”
“可等到今上继位的时候,土司税调已经不足一成。”
“诸位大人可知道,国初时候的关系在籍人口,比今日还要多,诸位可想过原因?”
海瑞说道:
“土司不纳税,自然是汉人百姓纳税。汉人百姓纳税多了,就会逃亡到土地的地方当土人。”
“所以户籍账册的人口更少了,如此循环以往,广西的财源紧张,所以成大人的意思是,你没有向土司索贿,而是用这种方式向土司征税?”
成子学看了一眼海瑞,拱手说道:
“海大人明鉴,正是如此。”
这时候刑科给事中跳出来说道:
“这些都是成大人的一面之辞吧?”
成子学微笑说道:
“土司送来布政使司衙门的银元,本官全部都登记在册,也全部用于公帑,广西按察使司都是用了印的。”
“当然,用这种方式向土司征税,也都是罪官一人所为,和按察使司衙门无关,我不过是让他们做个见证。”
这下子众人都噤声,现场诡异的安静下来。
苏泽这时候说道:
“所以第三条,向土司摊派修造水坝的费用,也是因为这个,要向土司征税?”
成子学说道:
“邕江五年五修,广西百姓的民力实在撑不住了,所以自本朝三年开始,出丁的人家官府都给补助,这笔钱都是从土司的助捐之中挤出来的。”
成子学干脆说道:
“除此之外,广西土司还会设卡征收过路税,就连梧州盐关都被土司占据,四处设卡收税。”
苏泽想起来,梧州界临广东,处西江、浔江、桂江三江汇合之处,扼广西内河出海之咽喉,自古即为岭南军事重镇。
食盐是除米谷外梧州又一大宗贸易。广西用盐多取自广东沿海,用船经西江运达梧州,再转售广西各地,滇、黔、湘部分地区所需粤盐也从梧州转运。
朝廷在梧州设置盐关,是广西经济最发达的地区。
但是土司竟然在梧州盐关附近也设卡,这就是侵蚀大明的税基。
成子学说道:
“罪官还纵容完税的商团冲击土司盐卡,还将盐关市税的火耗摊派给土司,用在整修盐关的道路,这是其罪之四。”
“以上种种,布政司衙门的每一笔出入皆有账册,这些账册也已经从广西递送入京师了。”
等把一切说完之后,成子学闭上眼,一言不发。
在场众官员也都失声。
(本章完)
第404章 工矿税
第404章 工矿税
众人都沉默。
苏泽也微微叹息。
这就是一个典型的地方财权和事权不匹配的问题。
成子学身为广西布政使,自然也要给广西地方做事情。
但是做任何事情都要钱,可大明的税收体系,大部分的税收都是上交给京师朝廷的。
在地方财源萎缩,人力日益不足的情况下,户部依然要求各省足额缴纳税银。
别的地方还可以搞一搞清田,对几个大户开刀,想办法催征一下。
但是广西这边的情况就复杂多了,抗税的是有兵有武器的土司。
成子学做的事情,就是尽一切可能的开拓地方税源,争取给广西百姓做点事情。
将这一切说完之后,难题就推给了朝堂上了。
赵贞吉咳嗽一声说道:
“今日所议的事情,交由都察院调查核实,本官会向陛下上奏。”
赵阁老发话,将事情揽到内阁,众人也松一口气。
这事情本身也不是在场的官员能够解决的。
“请成公先回诏狱吧。”
赵贞吉的语气客气了不少。
在儒家体系下,成子文这样的官员总是会被人尊重的。
苏泽知道成子文说的不虚,要不然也不会因为他的去职,而倒使大明国祚-1。
这样看来,成子文确实是一名受到广西百姓爱戴的好官。
苏泽叹息了一声,如果好官也需要通过违法的办法来办事,那才说明了地方体系出了问题。
其实广西的地理条件并不差。
广西的山区要比云贵要少很多,主要问题还是水利不够发达,经常会闹水灾。
原时空,再经过几百年的开发,广西已经成为南方的粮仓了。
但正如成子文遭遇的那样,如果按照现在的大明财政体系,再换上别的官员去广西,广西也没办法开发。
苏泽叹息一声,就看朝廷如何处理成子文了。
——
朝廷处理成子文的问题还没定下来,但是苏泽的奏疏光速通过。
这一次,六科和都察院都主动闭嘴,不再谈及《弭监察之弊以固国本疏》的内容。
六月二十七日,隆庆皇帝御批了圣旨,通过了奏疏。
【《弭监察之弊以固国本疏》通过。】
【大明的监察制度开始进入法制化时代,对于外任官员的调查弹劾更加正式。】
【官员弹劾罢免都有了明确的程序,朝廷惩罚嘉奖官员更加透明,获得了百姓的支持。】
【国祚+1。】
【威望值不变。】
【剩余威望:990】
围攻报馆的言官们终于散去,苏泽合上【手提式大明朝廷】,就在这个时候,沈一贯冲进了报馆。
“子霖兄,朝廷要如何处置成大人?”
苏泽摇头说道:
“内阁已经调阅了相关的卷宗,都察院还喊了曾经在广西任职官员过去问话,成公在刑部大堂自陈的内容大概都是真的。”
沈一贯问道:
“那朝廷要如何处置成公?”
苏泽摇头说道:
“无论如何,成公还是触犯《大明律》了,地方官员向土司索贿,支持商人和地方土司冲突,这事情总要有一个交代。”
沈一贯沉默了一下,苏泽说的确实没错,成子文的本意是好的,但是他直接说出来事情性质就变了。
这等于是说,成子文向着大明百年来的制度公然宣战。
大明朝廷和地方的关系一直都是这样,对方督抚这么多年也都是这么过来的,也不乏从地方上升到内阁首辅的官员。
但是他们都没有想要改变过。
你成子文将这一切都揭露出来,最难看的自然是朝廷了。
沈一贯也有些黯然。
苏泽说道:“陛下是宽厚的性子,成公的人身是安全的,但是贬官怕是难免了。”
这时候罗万化问道:
“可是成公是为了广西百姓做实事的好官啊,如果这样的官员都要被惩处,岂不是伤了大家的心?”
苏泽叹息说道:
“可如果触犯国法都要被嘉奖,律法的威严何在?那以后地方官员纷纷效法,你又知道谁是出于公心,谁是出于私心?”
罗万化也沉默了,就在这个时候,中书舍人郭准来到了报馆,原来是高拱召苏泽去内阁议事。
苏泽大概猜到了议事的内容,等他来到内阁的时候,见到了商税司的主事魏恽。
这下子苏泽基本上猜到了高拱召见自己为了什么事情了。
魏恽曾经是苏泽的下属,他现在的工作也是苏泽举荐的,他连忙向苏泽行礼。
顺天府征收商税以后,朝廷在户部成立了一个商税司,魏恽出任主事。
苏泽听说顺天府的商税征收工作不错,这两年增长尤为迅速,魏恽多次得到表彰,眼看着就要升迁了。
两人刚刚攀谈了一会儿,郭准就带着两人进入内阁。
在京师的四位阁臣全部都在内阁之中,高拱和张居正的脸色不顾好看。
这些日子,成子文的案件,给了内阁很大的压力。
刚开始的时候,是外臣都在攻击内阁,竟然让成子文这样的官员长期担任广西布政使,是朝廷选用人才出现了问题。
等到刑部自辩之后,风向又开始转了,外朝官员开始攻击内阁不营救成子文,害的忠臣蒙冤。
高拱内阁也很无辜。
成子文说的事情,内阁肯定要详细调查之后,才能上报给皇帝。
广西距离京师遥远,就是走海路也要大半个月,这些调查取证都是需要时间的。
内阁不可能因为成子文的一面之辞,就请求皇帝赦免他,这样也太儿戏了!
而且高拱和张居正这些老练的政治家也清楚,外朝对于内阁的攻击,也有对于财政政策的情绪在其中。
但是财政问题是祖宗之法,不能随便攻击,只能用成子文这个道德标杆来暗搓搓的迂回。
这对于内阁来说,都造成了极大的压力。
不一会儿,苏泽又看到了几名户部官员,看来自己猜的没错,内阁喊自己过来,也是为了财税分配的问题。
高拱清了清嗓子说道:
“今日请诸位过来,是想要议一下地方财源的问题。”
高拱看向身边的张居正。
张居正拿出会计录,开始宣读去年的财政收入和支出情况。
其实这些数字,各大报纸在年初的时候已经都报道过了,苏泽心中也知道了个大概。
隆庆四年一年,大明财政增长显著。
可以说大明的财政,基于隆庆元年,也就隆庆皇帝登基的时候,已经翻了倍。
当然,这个税收还是有水分的。
其中一个大头,来自于登莱铸币所的铸币税。
一两白银铸币两银元,这对于财政来说几乎是魔法一样,通过这样实现的增长并不是长久的。
一是大明这个白银黑洞,会吞噬周围的白银,低成本的白银很快会枯竭。
另外如今稳定的币值,是因为大明的欠账,在登莱铸币之前,大明一直处于货币紧缺的状态,这些银元加速了商品流通,满足了交易的需求,所以才能锚定一个这么高的价值。
但是银元的需求也不是无限的,当市场上的银元达到一定数量之后,铸币税也就会降低。
另外一笔大的收入是市舶税,但是这笔钱都是入皇帝的内帑的。
当然,隆庆皇帝还是比较体恤外朝的,每年也都会从市舶税中拿出一部分来补贴外朝,大明武监的费用、京营新军的费用,还有皇家的水泥厂、炼钢厂,都是从这里来的。
最后一个上升的就是商税了。
虽然只有两省一府征收商税,但是商税的增长还是非常可喜的,而且这笔钱是掌握在户部手里的。
张居正念完了收入,又开始念支出。
朝廷收钱多了,但是钱也多了。
几次战争的人员军饷变少了,阵亡抚恤也少了,但是军费开支还是增长了。
原因也很简单,现在大明战争对于军需补给的消耗是巨大的,火药消耗比之前翻了几倍。
还有各种军械的建造,海军的建设,这些都是相当巨大的开销。
两省一府的吏员开支,培训和教育费用规模也不小。
还有学校的建设,黄河和运河的工程,这些都是巨大的开支,算下来大明的财政竟然也只是堪堪收支平衡。
而这一切,都已经是在张居正这个理财高手的操持下,加强审计开源节流以后的结果。
这也就是为什么成子文向朝廷上奏,但是工部都拨不出经费来治理邕江的原因。
张居正看向户部的官员,开口说道:
“财政的事情,不过与开源和节流两项,节流自然不必说了,朝廷已经在江南试行折银纳税,可以节约将实税运输到京师的成本。”
“这次喊大家来商议的是开源的事情。”
紧接着,张居正又点了顺天府商税司魏恽的名字。
魏恽大概也是早有准备,掏出一份文书开始读了起来。
“诸位大人,这是去岁顺天府商税征收的情况。”
魏恽将去年顺天府商税征收的简报介绍了一遍,就连一向对商税不太感冒的赵贞吉也惊道:
“这么多?”
魏恽说道:
“赵阁老,顺天府商税多,还占了京师是北方市场集散中心的优势,京师几个大型市场每年都会上缴大量的赋税。”
“相比之下,山西和山东也有增长,要比京师少很多。”
“目前山东和山西收上来的商税,用于吏员改革和学政改革都不够收支平衡,还需要朝廷继续贴补。”
听完了魏恽的话,在场众人都皱眉。
众人的目光落在了苏泽的身上。
推动商税是苏泽一直在做的事情,可是这么看来,商税的效果也没有想象中的好啊。
苏泽心中明白是怎么回事。
大明如今的商税,其实准确的说是商品流通税。
商税的征收主体是贩运货物的商人,结果就是一个地区商业越发达,能收到的商税就越多。
这也是为什么江南地区强烈反对征收商税的原因,这是因为江南是如今大明最发达的地区,如果开征商税,那么江南一定是最痛的。
“子霖,商税之议是你提出来的,你来说说吧。”
高拱看向苏泽,点了他来回答这个问题。
苏泽拱手,接着说道:
“诸位阁老,诸位大人,如今我大明商税有余,但是却没有征收足够的工矿税。”
“工税?”
众人看向苏泽。
苏泽说道:
“山西的矿场,京师周围的工厂,直沽和山东的工坊,除了官办的工厂上缴利润给户部之外,这些工厂创造财富,但是却没有征税。”
“工厂将商品卖给商人,本身已经获利,为什么只对贩卖货物的商人征税,却不对这些工矿主征税呢?”
苏泽这句话说完,众人也开始思考起来。
其实高拱和张居正这些眼光深远的政治家,也已经意识到了,工矿主和传统意义上商人完全是两个物种了。
工矿主其实更类似于地主,他们以机器矿场为土地,不断的生产制造财富,而现有的体系,却没有人向他们征税。
苏泽说道:
“农户耕种土地,朝廷征收税赋;商人运输货物,朝廷征收市税坐税;但是工矿主却没有征税。”
但是也有人意识到了问题,比如张居正就皱眉说道:
“如果一件货物,从生产出来以后就征税,然后又在运输贩运的时候增税,那对于距离产地比较远的百姓是不是不公平?一件货物要被征收几次税,这是不是也在剥削民力?”
好家伙,连重复征税都能想到,不愧是张居正。
苏泽不由感慨,如果没有系统,自己如何和这些大明的顶尖精英同台。
张居正在财政上的天赋也太强了吧?
不过这件事,后世早有办法,苏泽说道:
“张阁老所言极是,一件商品若是重复征税,最终还是普通百姓来交,这样对于百姓是一笔负担。”
“所以下官认为,在工矿交税之后,完税的凭证可以分为三联,一份工矿主保存,作为交税的凭据;一份有当地税司保存,作为征税的凭证;最后一份则交给贩运的商人,表明这批货物已经完税,则可以免去沿途的过路税和市税。”
张居正思考了一下,觉得苏泽的办法倒是可行。
可他又提出一个问题:
“如此以来,朝廷征税不是和以前差不多,还凭添了增税的人力成本?”
(本章完)
第405章 《请分税以紓地方財情疏》
第405章 《请分税以紓地方財情疏》
张居正的问题,正好切中了在场眾人的疑问。
苏泽將税制搞的这么复杂,这对於大明有什么好处呢?
就连高拱也看向苏泽。
苏泽顿了顿说道:
“诚然,如此徵收商税,会进一步增加吏员的开支,也要求更加专业的吏员,但是这样的好处有二。”
“首先是税收来自於本地。”
“以往山西的煤炭,会在运送到京师的时候交税,商税也都被顺天府徵收了,山西本地征不到税,但是本地官府却要承担管理煤矿的责任,一旦发生房山那样的矿难,本地官府还要被问责。”
“如此一来,地方官府缺乏开矿的动力,反而会限制煤矿。”
“如果税收收入本地,那也作为地方官员的政绩,那地方官员的態度也会更加的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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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纷纷点头。
官员都是政绩驱动的生物。
每一个官员,最需要的就是政绩。
正如苏泽说的那样,房山煤矿事件后,房山县令被问罪,结果就是山西很多地方都关停了煤矿。
政绩和我没关係,出了事还要我兜底,是个官员都不愿意承担这个风险。
苏泽接著说道:
“其二是为了均平税负,四民道德四民纳税,工矿主也是商的一部分,他们的矿山工厂,就和拥有土地的地主一样,没有理由地主要交税,工矿主却不交税。”
“商有商德,工矿主纳税了,也就承担起了他们的责任了。”
这下张居正也点头,苏泽的理由很充分。
见到大家都理解了,苏泽拋出他真正要说的话,將话题拉回到了之前討论的问题上,也就是朝廷和官府財源的问题上。
“诸位阁老,各位大人。”
“下官以为,工矿商税,中枢应该和地方分享。”
“为了鼓励地方兴办工商业,中枢可以和地方约法三章,开徵工矿税的三年,工矿税收大头归属於地方,小头归属於朝廷中枢。”
“等三年期满之后,则地方官府和朝廷中枢对半分帐。”
“如此一来,地方上才有兴產殖业的动力,也可以解地方財源紧张的困境。”
等一口气说完,苏泽停下来,看向眾人的反应。
果然,所有人都沉默了。
苏泽心中嘆气。
古往今来,中枢和地方的关係,都是非常难处理的。
一个组织,最重要的两个权利,就是人事权和財权。
甚至可以说,財权有时候比人事权还重要。
因为一个比较大的组织,能够走上领导岗位的都是少数,大部分人一辈子所爭取的职级,也就是爭的待遇。
財政可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权的问题。
大唐的藩镇割据为什么厉害,就是因为在安史之乱的时候,朝廷中枢失去了地方財政的控制权,这才让地方节度使坐大。
所以从宋代开始,就一直限制地方的財政权利。
太祖朱元璋之所以要求天下税收都要送到京师,就是为了削弱地方財权,把財权牢牢控制在朝廷手里。
原时空,这个体系一直到清末才崩溃,接著就出现了东南互保。
没办法,中枢和地方的关係,从来都是一管就死,一放就乱。
但是现在是个好时机。
如今大明四周没有强大的外敌,也就没有军事上的压力,可以全心面对內部的事务。
朝廷刚刚编练了新军,正是战斗力最强大的时候,不会出现唐末那种地方依靠武力和中枢叫板的情况。
炼钢厂、化工厂、採矿厂、毛纺厂,各种新技术正在爆发。
货幣供应充足,商业活动开始兴盛。
这时候正是放权地方,鼓励地方官府殖產兴业的好时候。
在成子文的事件之后,苏泽更是確定了这个想法。
仅仅靠朝廷中枢是不够的。
工部一直都在忙著修河,但是长江黄河和运河都没修完,更不要地方上的河了。
可是成子文堂堂广西布政使,集合了广西的財力,都无力支撑修治邕江,那地方上又是什么样子?
也难怪,歷史上凡是能留下水利工程,造福一方的,都是名臣能臣。
高拱也陷入到了纠结之中。
隨著变法深入,高拱也从无条件支持苏泽的奏疏,变成了权衡利弊起来。
没办法,改革进入到了深水区,现在面临的问题,都不再是简单的判断题了。
任何一个选项,都是有利有弊的。
唯一的好处,是苏泽会將利弊都摆上桌子。
这时候如何抉择,就是考验一个人政治智慧的时候了。
让高拱意外的是,张居正首先表示了支持。
张居正开口说道:
“子霖所议有理,你儘快上个奏疏来,户部再测算一下,请陛下圣裁吧。”
高拱很快反应过来。
张居正算的是帐。
就是开徵商税的两省一府,其实商税的总额也不大。
之前也说了,朝廷增长的税收,主要是来自於“铸幣仙术”和市舶税。
商税本来就不是大头,拿给地方官府一些又如何?
还能调动他们的积极性,何乐而不为?
高拱想明白了这一点,也赞同说道:
“那今日之议就到这里,分税之事,就请陛下圣裁吧。”
中枢和地方的关係,这种大事自然要由皇帝来决断。
——
苏泽的奏疏拖到了七月一日才上。
原因自然是因为六月份的奏疏份额用完了!
《请分税以紓地方財情疏》
——【模擬开始】——
《请分税以紓地方財情疏》送到內阁。
虽然內阁都很支持你的奏疏,但是事关地方財权,生病中的隆庆皇帝还是无法决断。
最后隆庆皇帝留中了你的奏疏。
——【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080。】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提案,需要支付8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苏泽嘆息,隆庆皇帝从来就不是一个有决断力的皇帝,更何况他现在重病失语,这时候更是怕烦,留中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800点威望值有些肉疼,但是分税改革这样的大事,如果用800点威望值就能完成,这已经是非常划算了。
苏泽也知道,这是因为现在开徵商税的,只有两省一府的地盘,整个商税的盘口都不大。
就算是张居正,恐怕也不清楚,在原时空商税是多么庞大的一笔税收,成为国家財政的绝对支柱!
甚至最后连土地农业税都取消了,也完全不影响国家的財政!
苏泽果断选了“是”。
【威望值已经扣除,剩余威望280点,请儘快完成上书,等候奏疏生效。】
——
河南右布政使刘应节,正在京师的迎宾馆中。
今年初的时候,鸿臚寺卿王世贞认为閒职的迎宾馆浪费,奏请朝廷赴京官员可以下榻在迎宾馆中,由吏部支付住宿费。
双方一拍即合,吏部也很快同意。
高级官员进京述职的住宿,一直都是吏部头疼的问题。
以前这些人都住在会馆,但是会馆本身就是民间机构,又是政治掮客几种的地方,住宿人员也是鱼龙混杂。
但是让吏部安排住处,吏部又没这个能力。
迎宾馆原来就是为了迎接四方使者建造的,占地面积大,住宿条件好,伙食也出了名的好。
那这些进京述职的官员,住宿在迎宾馆中,又正规又方便,吏部只要支付一些住宿费用,实在是太划算了。
刘应节是河南右布政使,他在今年被擢升为河南左布政使,虽然都是在河南任职,但毕竟是一方大员的升迁,从二把手变成了一把手,刘应节还是要入京述职的。
刘应节入京不久,还没得到皇帝召对,就遇到了成子文的事情。
刘应节和成子文是同科进士,两人也都是在地方上任职的,很自然成为好友。
这些年来,两人也逐渐主政一方,经常书信往来探討官场上事情,可以说是相当亲密的朋友。
好友入狱,刘应节在京师展开营救,但是成子文是钦犯,刘应节一直都没机会探视。
一直到了刑部大堂自辨后,刘应节这才疏通了关係,来到詔狱见到了成子文。
见到成子文的时候,刘应节吃了一惊。
他惊讶的是,在詔狱的日子,成子文竟然还胖了!
他的气色甚至要七年前在京师分別的时候还要好上很多!
“文昌(成子文字)兄,你在詔狱怎么气色更好了?”
成子文笑著说道:
“子和(刘应节字)兄,不用为广西的庶务烦恼,整日好吃好喝,怎么能不胖?”
刘应节苦笑起来。
不过从上次刑部自辨后,刘应节知道好友应该是无事了。
今上宽厚,成子文也是为了百姓,最多也就是罢官归乡。
也正如成子文所说的那样,在广西当布政使是如履薄冰,归乡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
成子文对著刘应节说道:“还没恭喜子和兄高升。”
刘应节再次苦笑道:
“河南布政使也不是什么美差,文昌兄何必要嘲笑我?”
成子文哈哈一笑说道:
“你们河南可没有土司啊。”
刘应节则苦著脸道:
“河南没有土司,但是有诸王啊。”
“哈哈哈哈!”
成子文已经有了归乡的状態,他肆意的笑了起来。
河南有周王、伊王、徽王三府,三府每年耗粮近五十万石。
这些银钱大部分是朝廷支出,但是三王府还有大量的免税耕田,刘应节在担任右布政使的时候,就组织人手清丈,这些耕田大概占据了河南三成的可耕种土地。
刘应节又嘆道:“河南还有流民问题,这可要比土司叛乱棘手多了。”
成子文听完也点头。
河南南阳府,是中原流民最集中的地区。
流民,就是无土地的百姓。
流民產生的原因很多,比如土地兼併,比如水灾旱灾,再比如逃税逃役。
黄河流经河南,沿途都是黄泛区,河南又是四通发达的中原腹地,南阳府也是各省流民的中转站。
因为京师在河南北面的原因,河南需要阻挡北上的流民,这些流民受阻后,就会转入鄂豫陕。
此外湖广的荆襄地区,也是流民的主要產生区,这里的流民北上后,也会进入南阳府,最后留在河南。
流民和藩王,这是河南地方官员头顶上两个大山。
刘应节长期在河南地方上任官,对於河南的民情十分的了解。
成子文看向这位同年好友,也明白他在官场上的煎熬。
官场上就是这样。
躺平的自然不受苦,想著贪腐的也没事,最痛苦的就是他们这些想要做点事情,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官员了。
成子文想了想,决定还是给好友指条明路。
他说道:
“子和兄,你可知道朝廷分税改制之议?”
刘应节点头。
苏泽这份奏疏,並没有在民间引起太大的报导,只有最关心税收的《商报》刊登了一下。
但是刘应节疑惑的问道:
“文昌兄,你在牢狱之中,怎么知道这件事?”
成子文说道:
“这些日子总有人来看望我,我就托他们带来了最近的报纸。”
“流民、藩王,这都是暂时无法解决的问题,文昌兄想要做事,手上就要有银元。”
“子和兄可以从这里下手。”
刘应节开始思考起来。
其实他也研究过苏泽的分税改制的奏疏。
如果能开徵商税,將工商税收留下大半在本地,確实能让地方官员更重视工商业的发展。
但是河南的工商税收到底能收上来多少?
刘应节其实是没有信心的。
和未知的工商税收相比,要开徵商税需要说服全省的士绅官员,这个难度是更大的。
成子文说道:
“文昌兄,要说服整个河南难,但是让一两个府徵收商税,你个布政使应该能做到吧?”
刘应节点点头。
刘应节回忆起河南各府,他抬起头问道:
“子和兄说的可是怀庆府!?”
成子文立刻点头,刘应节一个长稽,对著成子文说道:
“多谢子和兄赐教!”
说完这些,刘应节立刻离开詔狱。
七月二日,在京师等候召对的河南布政使刘应节,接到了司礼监的通知,他任职前的召对改为上奏问对。
刘应节虽然有些遗憾,不能当面向皇帝提出自己的想法,但他还是很快擬好了奏疏。
七月三日,河南布政使刘应节上书,请求朝廷分税改制。
刘应节在奏疏中,保证在河南怀庆府开徵商税,並立下军令状,三年內说服整个河南开徵工商税!
(本章完)
第406章 苏党成员又增加了!
第406章 苏党成员又增加了!
刘应节作为一方大员,马上要上任的河南民政一把手,他这份奏疏分量不轻。
而后张居正很快也反应过来!
是啊!为什么非要一省开徵商税呢?完全可以一个府一个府的来啊!
只要各省的布政使不反对,完全可以从府开始进行商税改革。
而让各地方官员下决心开徵商税,苏泽提出来的分税改制就非常必要了。
而之前的山东山西顺天府的情况也让张居正明白,吏科改革才能让官府拥有足够的行政能力,那自己折银徵税的最终目標才能达成。
於是这一次张居正,直接求见皇帝,详细陈述了分税改制的好处。
刘应节的奏疏,张居正的痛陈利害,终於让隆庆皇帝下定决心,通过了苏泽的奏疏。
——
沈一贯衝进了报馆,他看向苏泽问道:
“子霖兄,你和刘布政使也有交情?”
苏泽连连摇头。
刘应节突然上书,最终促成了分税改革的落实。
有关刘应节也是“苏党”的说法喧囂尘上,甚至还有人问到了沈一贯这个“苏党骨干”这里。
沈一贯闢谣了几次,却也动摇了起来,这才衝到报馆向苏泽求证。
苏泽苦笑,再三申明自己和刘应节没有交往,沈一贯这才信了他。
也对,刘应节一直都在河南任职,和苏泽没有任何交集。
只不过这时机还是太巧了!
沈一贯看向苏泽,还不是完全信任他的说法。
苏泽和海瑞也没有太多的交集,但是自从海瑞入京之后,和苏泽在很多事情上配合默契,已经被认定为“苏党”要员了。
谁知道苏泽有没有和刘应节暗中往来?
不过纠结这个事情也没有意义,沈一贯看向苏泽问道:
“这刘布政使为何要选择怀庆府?这怀庆府有什么特殊的吗?”
苏泽说道:
“妙就妙在怀庆府这个地方!”
苏泽也感慨,这个时代的大明官员確实不俗,刘应节这个在歷史上没什么名气的官员,眼光却这么毒辣!
怀庆府,在后世有一个名字——焦作。
苏泽说道:
“怀庆府,是用晋煤外运的通衢要道,是山西和中原的交通枢纽。”
“怀庆府可以通过丹水连通山西,又靠近黄运水道,是重要的水陆转运节点。”
“在这里开徵工商税,可以收到过路商税的。”
“如今晋煤外运的產业发达,有了这笔商税,就有了税收保证。”
“此外,怀庆府古称河內,汉唐就是中原的煤铁中心,是可以兴办工矿业的。”
整个河南,没有比怀庆府更適合兴办工商业了。
这么看来,刘应节也確实是能臣了。
说完了河南的事情,沈一贯又问道:
“朝廷对於成大人的处理?”
说到这里,苏泽也有些头疼。
成子文的案子已经调查清楚了,成子文这些年搜刮的土司钱財,確实都用在了广西地方建设上。
皇宫之中也传来口风,隆庆皇帝准备赦免成子文。
但是成子文还是违反了大明律法,还坏了官场的规矩。
內阁之中,高拱、张居正、赵贞吉和殷士儋,在这件事上保持了高度一致,都请求皇帝要惩罚成子文。
那到底怎么惩罚,这件事內阁也发生了分歧。
张居正的態度最温和,他提出小惩大诫,让成子文还回广西当官。
成子文熟悉广西民情,在广西也有威望,让他回到广西任职,也能安抚广西人心。
苏泽说道:
“张阁老的意思,贬官两级,让成大人回广西担任八府巡抚。”
这个处理结果沈一贯也绷不住了,他说道:
“广西十二府,这八府巡抚还是惩罚吗?”
罗万化也点头,在大明官场上,布政使到巡抚,还真算不上惩罚。
巡抚是都察院的官,也就是京官编制,京官本身就大三级。
而且布政使虽然名义上是一省民政的主官,但是有按察使掣肘,军事上又有都指挥使分权。
但是巡抚是民政和监察两把抓的职位,一些偏远地区的巡抚,甚至还会加兵备道,也就连调动地方军队的权利都有。
比如海瑞当年那个应天十府的巡抚,权力就大到惊人,南京城內的朝廷和勛贵都怕他。
“师相的意思是,成子文还是要调离广西。”
“成子文之所以能如此妄为,恰恰是因为他在广西名望很重,广西官场都被他掌控,所以他的事情至今才被朝廷知晓。”
“所以师相以为,应该將成子文从广西调离。”
沈一贯也点头。
这就是张居正和高拱的区別了。
高拱更重视组织程序,他要做事,都是先定规矩,然后再改革。
张居正就有些“不择手段”了,在遇到自己关心的改革上,张居正不在意阵营和立场,更在乎执行官员的能力。
换句话说,张居正更加灵活。
“赵阁老是要成大人辞官的,算是给他一个体面。”
“殷阁老要求革去成大人功名,算是最强硬的。”
沈一贯嘆息道:
“那子霖兄以为如何?”
苏泽想了想说道:
“我还是更赞同师相的意见,成大人如今的年纪致仕太早了,他还是可以继续造福一方的。”
沈一贯默默点头。
坊间也已经將成子文认定为“苏党”,沈一贯刚刚也是试探苏泽的口风。
就看成子文的安排了。
就在这个时候,太子身边的太监张宏,突然来到了报馆。
自从小胖钧搬到宫里后,詹事府就停课了。
苏泽这才有机会来报馆摸鱼。
想到也有一阵子没见到好弟子了,苏泽跟著张宏,来到了皇宫中。
自从隆庆皇帝病后,太子就住到了皇帝寢宫边上。
不得不说是,苏泽这段时间的教育还是很有成果的。
小胖钧忠实的执行了大明孝子的標准,日常服侍皇帝,甚至还亲自试药,博得了从內阁到朝臣的一致夸讚。
隆庆皇帝对此也是十分的满意,今年詹事府都没开课,但是给詹事府的赏赐不断,这些应该都是小胖钧的功劳。
苏泽跟著张宏没有去往皇帝的寢宫,而是来到了紫禁城西侧的地方,苏泽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道爷皇帝常住的西苑吗?
自从隆庆皇帝登基以来,为了表明和父皇的作风切割,封存了西苑。
等到走进西苑,苏泽又闻到了刺鼻的味道。
张宏一边引导一边说道:
“殿下搬入宫中之后,见到西苑废弃的丹炉,就请求陛下打开了西苑,交给陶方士炼丹。”
苏泽有些绷不住了,合著小胖钧趁著皇帝生病,把西苑交给陶观当做化学实验室了。
孝,实在是太孝了。
不过想想似乎也没毛病,西苑中確实有不少珍贵药材和炼丹设备,还有嘉靖皇帝搜罗的各种宝贝。
但是苏泽从刺激的化学品味道中,还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骚味。
这是什么?
张宏带著苏泽一路走进了西苑的一座偏殿,但是整个偏殿都用布蒙著窗户,殿內黑漆漆的。
苏泽皱眉,就在这个时候,前方出现一道幽灵般的光芒,一个幽灵样子的东西冲了过来。
苏泽差点掏出【发条玩具护卫】,但是他从呼喊声中,听出了这是自己的好弟子。
“殿下。”
苏泽突然明白了什么,面前的发光幽影停了下来。
接著苏泽就就听到了好弟子的命令,太监们拉开厚厚的帘子,光芒从窗户透了进来。
苏泽见到了阔別已久的好弟子。
小胖钧又长高了一些,此时他脸上带著笑容,身后跟著陶观和张宏,而陶观手里则拿著个玻璃瓶子,瓶子里放著一些白色的粉末。
“苏师傅!你刚刚被嚇到了吧!”
苏泽笑著说道:
“臣被嚇到了,如果臣所想的不错,这是陶先生弄出来的东西吧?”
小胖钧连连点头说道: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苏师傅!陶仙师,快把东西给苏师傅看看!”
陶观连忙將瓶子递给苏泽,苏泽打开一闻,果然是自己猜想的东西——这是一罐白磷。
苏泽仔细观察,取出这些白色粉末之后,和空气接触之后,果然发出幽色的光芒,这確实是白磷。
“苏师傅猜猜,陶仙师是从什么地方提取的这件奇物?”
苏泽不假思索的说道:
“从进入西苑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如果臣猜的没错,陶仙师是从人的尿液之中,提取的此物吧?”
小胖钧和陶观都惊呼道:“啊!?”
小胖钧低下头道:“真的是什么都难不倒苏师傅。”
苏泽暗暗好笑,其实自己还是作弊了。
原时空,最早的白磷,就是从尿液中提取的。
原时空的白磷,提取出来后,也是在一场宫廷表演中在贵族中走红,成为贵族阶层追逐的时尚单品。
当时的贵族热衷於在手上涂抹白磷,並將这些风潮命名为“幽灵爪”。
而且早期的磷因为要从人体尿液中提取,非常不方便,价格也极其高昂,只有最顶尖的贵族,才能拥有人力物力来提取白磷。
这对於得到太子支持的陶观,更不是什么大问题了,紫禁城这么多的尿液,还不够他提取吗?
(本章完)
第407章 都在苏党掌握中
第407章 都在苏党掌握中
连白磷都製造出来了?
苏泽看向陶观,没想到这个方士竟然这么能干。
也对,其实早期的化学家,就和炼丹术差不多,就是不断的熬煮提炼各种不同的物质。
陶观也激动的看向苏泽。
既然苏泽猜出了这种物质是从尿液中提取出来的,他是不是也能知道这种神秘物质的用处?
陶观从尿液中提炼出这种神奇物质之后,就开始按照苏泽的办法,研究白磷的性质。
可是研究来研究去,除了发光之外,陶观也没发现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陶观也不想要自己辛苦的发明,变成宫廷中取乐的玩具。
白磷有什么用?
白磷可太有用了!
氮磷钾都是生物必须的物质,磷肥是重要的化肥。
当然,陶观这种製备方式,效率实在是太低了,这点產量根本没办法製作化肥。
自然界最丰富的磷肥是鸟粪石,等到大明点出远洋航行科技之后,苏泽就准备让舰队去寻找富含鸟粪石的海岛。
这些鸟粪石简单处理之后,就是上等的磷肥了。
而更大规模的提取磷,那就要等到化工技术的进一步发展了。
除此之外,白磷还可以做武器。
白磷弹也是一种威力巨大的武器。
只不过还是同样的问题,陶观的製备方法產量太低了。
但这不代表白磷没有用!
恰恰相反!磷在工业时代早期的最重要用途就是製作火柴!
火柴,在原时空早已经被淘汰的东西,在歷史上可是最伟大的工业品!
点火是人类最基本的需求,火柴比之前任何的点火方法都要方便,也都要安全。
在原时空中华大地最屈辱的时刻,半殖民半封建的清末时代,洋人的其他商品还在遭遇小农经济的顽强抵抗,但唯独火柴卖到了全国各地。
当时的百姓,都称呼火柴为“洋火”,是家家户户都离不开的东西。
陶观的製备方法,用来製作火柴是足够了!
当然,苏泽也不知道製造火柴的详细过程,毕竟他本身也不是学化工的。
但是他可以引导陶观。
苏泽看著发光的白磷,对著陶观说道:
“陶仙师,您觉得此物发光,到底是什么原因?”
这个问题让陶观和朱翊钧都愣住了。
是啊,为什么会发光?
苏泽提出一种假说道:
“有没有可能,这发光和燃烧一样,是此物在和空气中的某种物质反应?”
陶观立刻说道:“苏翰林所说的,是燃素吧?”
燃素,这是陶观前阵子提出的新理论,曾经刊登在《乐府新报》上,引起了一部分关心实学的学者重视。
按照陶观的说法,在我们的空气中,存在著一种名为燃素的物质,这种物质看不见摸不到,但是能帮助物体燃烧。
为了这个理论,陶观还做了一个实验。
他將燃烧的蜡烛放进密封的玻璃容器,火焰逐渐熄灭。
这些都说明了当一定空间的燃素耗尽之后,火焰就会熄灭。
陶观兴奋的搓手:
“我可以继续做密封燃烧实验,如果密封的『灵光粉』能快速熄灭,那就说明这种发光也是一种燃烧现象。”
这下子小胖钧连忙將手上的白磷粉末抖落乾净,如果是燃烧,那刚刚岂不是有火焰在自己手上燃烧!?
苏泽接著问道:
“陶仙师將此物命名为『灵光粉』吗?”
小胖钧跳出来说道:“苏师傅你猜错了!这是孤的命名!”
苏泽连忙说道:
“殿下的命名太贴切了,不过这炼丹之术需要专门的名词,臣提议就取音,命名为『磷』如何?”
小胖钧拍手道:
“妙!就按照苏师傅的说法,那此物是白色的,就叫白磷?”
苏泽点头,又对陶观说道:
“陶仙师,如果刚刚的发光也是一种燃烧,那可不可以用引燃真正的火焰?”
是啊!
如果刚刚的发光真是一种燃烧,那如果能变成真正的火焰,那岂不是就是传说中的掌中生火仙术吗?
苏泽紧接著又说道:
“殿下,陶仙师,既然此物是人体中提取出来的,那人死之后,是不是也会重新回归天地?”
“那民间传说中,墓地中飘荡的鬼火,有没有可能就是此物?”
这下子陶观真是嘆为观止了,他连忙说道:
“殿下,仆臣观市井一些志怪小说,总有大儒不修道术,却能让妖魔辟易!原本仆臣还不信,如今见到苏翰林,才知道这世上竟然有这样的人物!”
陶观是真心佩服了,苏泽能从一个发光现象,就能想到这么多,这实学真的这么厉害吗?
看来是自己学习的还不够!
等说完之后,苏泽又说道:
“但是陶仙师,本官有一件事要弹劾你!”
陶观一惊。
苏泽指著殿下身上的白磷粉末说道:
“这天地万物,有灵性也有毒性,此物能发光,但是有没有毒性还不知道,你就贸然献给殿下。”
“殿下乃是千金之躯,若是剧毒之物,你要如何向天下谢罪?”
这下子陶观的冷汗都冒出来了,他连忙向著太子跪倒:
“殿下恕罪!”
小胖钧不以为然的说道:
“苏师傅有些小题大作了,孤也是看到太监们试了以后安全无事,这才玩,哦不,这才亲自实验的。”
苏泽摇头说道:
“殿下,这万物的毒性有缓有急,急的服用之后立刻发作,但是缓的则会在身体內积累,等到一定时间才会发作,那样的毒物更加棘手。”
“再者,毒物也是要看剂量的,砒霜是剧毒,但是少量也能入药。”
“万一此物的毒性是比较大的量,那微量无毒,过度使用中毒怎么办?”
听到这里,小胖钧连忙让张宏打来洗手的水,將手上的白磷粉末洗掉。
白磷是有毒的。
小胖钧没有中毒症状,是因为陶观製备量不多,而且纯度有限。
低纯度白磷的毒性也是慢性的,要不然原时空的欧陆贵族也不会风靡那么久。
长期接触白磷,会导致牙齿及下頜骨损伤。
这种病症,是人类歷史上第一种职业病,患病的就是为那些欧陆贵族提取白磷的工人。
如果要用在火柴上,还需要將白磷转化为毒性更弱的红磷才行。
当然,这一切是以后的事情了。
苏泽这是提醒陶观,不要隨意將新物质进献给太子。
另外也是提醒他,小心这些新物质,万一陶观因为自己发现的新物质中毒去世,那就会成为后世教材中错误实验的范例流芳千古了。
这场有关於白磷的事情结束之后,小胖钧连忙说道:
“苏师傅,种粮大赛是不是快要结束了?”
苏泽这才想起来,《乐府新报》的种粮大赛活动。
这是去年《乐府新报》为了增加销量,所举办的活动,曾经引起了京师的关注。
活动规则也简单,每个参赛的农户,可以选出一块一亩大小的试验田,种植冬小麦,等到收穫的时候按照亩產量进行排名,亩產最高的农户可以获得一千银元的奖励。
原时空的冬小麦差不多在六月就能收穫,但是今年大明气候特別冷,小麦的生长也缓慢,加上大明时期的小麦品种也远不后世,所以拖到了这阵子才到了收穫期。
苏泽这才想起来,这场种粮大赛,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
那就是通过这次的种粮大赛,推广炼钢厂中副產的“肥田粉”,也就是硫酸銨氮肥。
苏泽问道:
“殿下,敢问武清伯家的农庄怎么样了?”
说到这里,小胖钧露出得意的神色,他说道:
“陶师傅,你给苏师傅讲一下吧。”
陶观也连忙说道:
“苏翰林,陶某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武清伯家的示范田看,用了『肥田粉』之后,他家的小麦是附近长势最好的,这些日子已经有人在打探消息。”
小胖钧接过话头说道:
“苏师傅,陶仙师还是谦虚了,如今京师城外那些农庄的主人都说,陶仙师是对外大父的示范田用了草木仙术,所以外大父家的小麦才长得这么好。”
陶观连忙说道:
“殿下,仆臣实在不敢居功啊!此物乃是苏翰林发现,是殿下让臣去武清伯家用的,怎么敢贪下此等功劳!”
苏泽发现陶观不仅仅在科学上能力不错,竟然也是拍马屁的好手。
难道是大明牛爵爷?
不过小胖钧显然对这样的马屁十分的受用。
因为陶观的马屁不仅仅有情绪价值。
农耕是国家之本。
以往小胖钧亲近陶观,总要被李贵妃叨叨。
但是武清伯一次进宫,说了自家示范田的事情后,李贵妃就不叨叨了。
甚至父皇还让陶观进献增加亩產的仙术,陶观立刻將硫酸銨製备的方法献了上去。
隆庆皇帝本以为陶观真的有仙术,想著他能治好自己的病。
但陶观没有装神弄鬼,而是將一切说清楚了,虽然皇帝有些失望陶观不会仙术,但是也重重奖赏了他。
这次种粮大赛之后,苏泽就准备將“肥田粉”的事情“不小心”透漏给媒体,这样一来就能起到最好的效果。
京师有不少武清伯这样的清贵,也知道自己没能力参与政治,经营家业才是他们最重要的事情。
而能够增加亩產的“肥田粉”,自然是值得尝试的。
聊完了这些事情之后,陶观退下,张宏屏退了周围的太监宫女,自己亲自在门口站岗。
苏泽知道两人要討论机密的事情了。
“殿下,陛下身体如何?”
小胖钧的脸色有些难看,他说道:
“经过李神医的诊治之后,这阵子好多了。”
“可是父皇还是不能开口,性格是日益暴躁。”
苏泽沉默。
病魔是很折磨人的。
特別是中年的病人,他们不像是老年人那样身体机能下降,中年病人的其他器官可能还是正常工作的,这种病痛的折磨会摧残他们的精神。
小胖钧又嘆气说道:
“而且父皇又开始吃补药了。”
听到这里,苏泽也跟著嘆气。
这说明隆庆皇帝在久病之后,也不再对李时珍言听计从,开始使用其他的治疗方案了。
但是他这种一身的病,最好的办法还是改善生活规律,健康饮食,通过慢慢调理来延长生命。
但很多慢性病人就是这样,不相信自己的主治医生,更愿意去相信什么秘方偏方,搞什么食疗进补之类的东西。
这也是没办法的,久病確实会让人变得多疑。
原时空,隆庆皇帝是隆庆五年五月份驾崩的。
自己第一道奏疏,给皇帝延了命,再加上自己推广实证医学,李时珍帮著皇帝保命,看样子隆庆皇帝活到年底应该问题不大。
这自然是一件好事,可以缓解皇帝突然去世对朝政的撞击,给群臣一个缓缓接受的过程。
看向情绪有些低落的朱翊钧,苏泽温言说道:
“吉人自有天相,陛下有千秋功业於社稷,上天也会护佑陛下的。”
听到苏泽的安慰,小胖钧也微微放鬆了一些。
苏泽又叮嘱道:
“殿下,外朝自然有阁老们撑著,內廷的事情您多听听皇后和贵妃的意思,儘量让陛下心情好一点就行了。”
“您也要保重身体,学业上也不能放鬆。”
苏泽又是一番叮嘱,小胖钧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说道:
“苏师傅说的对,我大明还有苏师傅这样的忠臣在朝,孤只要让父皇宽心就行了。”
苏泽又说道:
“殿下,臣也是日讲官,如果殿下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可以召臣进宫。”
小胖钧眼睛一亮。
普通詹事府的官员,只有在詹事府讲学的权力。
但是苏泽同时也是日讲官,也就是皇帝的经筵官,是可以在皇宫讲学的。
那日后自己要见苏泽,就可以用讲学的名义將他召入皇宫。
小胖钧连连点头,他身边的这些人,张宏谨慎,不肯在政务上发言,陶观是个方士,小胖钧也不会问他政治上的事情。
原来还有一个舅舅李文全,但是李文全现在忙著直吴铁路的事情,经常在直沽。
至於李贵妃,那不提也罢。
——
离开皇宫,苏泽也有些无奈。
皇帝的病情是政治事件,如今他连李时珍都不那么信任了,苏泽也就熄了献药的打算。
以隆庆皇帝的身体底子,如果他继续折腾,大概也就是半年到一年的寿命了。
还是要加强对皇宫消息的打探,保证信息的通畅。
苏泽提出要入宫讲学,就是要保住和太子的通讯。
太子是整个大明,对於皇帝病情最了解的人了,苏泽只要能和小胖钧保持联络,那就永远能掌握第一手情报。
等苏泽回到报馆,却见到刚刚离开的沈一贯又回来了。
沈一贯盯著苏泽半天,这才问道:
“子霖兄,这成子文真不是你的人?”
罗万化也看向苏泽,苏泽无奈的摊手说道:
“肩吾兄都问了几次了,我和成大人当真是素不相识,只是在刑部大堂上见过一面罢了。”
沈一贯还是不信,他说动:
“子霖兄,朝廷刚刚下旨了。”
“前广西布政使成子文,因罪被降官两品,调任登莱巡抚。”
“现任登莱巡抚涂泽民,因为莱州开港和铸幣的功劳,出任广西布政使。”
苏泽也愣住了。
登莱巡抚,在如今的大明,是个非常重要的职位了。
登州莱州开海都有港口,莱州还有铸幣所,是大明水师的落锚地。
这两个城市都已经超过了山东的省城,成为整个山东,乃至於北方最重要的城市之列。
成子文出任登莱巡抚,在某种意义上都算不上是贬官,毕竟从鸟不拉屎的广西,调任到距离京师很近的登莱,这是很多边疆省份官员的梦想了。
对於登莱巡抚涂泽民来说,出任广西布政使算是升迁。
而且涂泽民去广西,也有救火的意思。
这是最考验一个官员的时刻,如果涂泽明在广西任上做好了,那就能升回京师,一举进入九卿重臣的行列。
如果涂泽明搞砸了,那他估计就会调到南京养老等著致仕。
而涂泽明,一向被认为是“苏党”的核心骨干,这一次涂泽明升迁,也难怪沈一贯怀疑苏泽。
而登莱二府,素来也被当做是“苏党”的核心地盘,因为苏泽推动的铸幣改革、水师改革、市舶司改革都在登莱二府帅先施行的,还有大量新政之后设立的工厂。
既然成子学能够担任登莱巡抚,那他自然也是苏党的核心成员了。
苏泽嘆息一声,这下子是解释不清楚了。
但是再一想,这个安排倒是很妙。
成子文是那种锐意进取,想要给地方上谋取发展的官员。
隨著朝廷的分税改革,登莱地方也会拥有更大的財政自主权。
登莱巡抚这个职位,確实是能让他发挥能力的地方。
涂泽明在登莱巡抚任上的功劳是大家都看到的。
但是登莱主要是经济工作,现在给他升官,让他在广西更复杂的地方锻链一下,为日后升为九卿做准备,这份任命也是相当精妙的。
苏泽瞭然,这肯定是高拱的手笔。
只是又让人误以为成子文是苏党了。
当然,登莱巡抚这个位置十分的重要,苏泽也要確保成子文的施政不能偏离原来的计划。
哎,是要去拜访成子文了。
(本章完)
第408章 我也要成苏党了?
第408章 我也要成苏党了?
七月九日,在京师城外,刚出狱的成子文,正在给好友河南布政使刘应节送行。
“子和(刘应节字)兄,没想到我刚出狱,你就要离京了。”
成子文看著好友。
两人一个赴任河南,一个马上要赴任山东,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
刘应节倒是意气风发,他笑著说道:
“文昌(成子文字)兄,说不定过上三年,河南开徵不了商税,那我就要被朝廷免官,到时候去你处当个幕僚如何?”
两人哈哈一笑。
成子文也知道刘应节立下了军令状,要儘快在河南全面开徵商税。
地方上的情况有多复杂,做过布政使的成子文当然清楚。
成子文说道:
“河南全面开徵商税,就看怀庆府的表现了。”
刘应节点头。
朝廷批准怀庆府试点分税,那河南各府都会盯著怀庆府。
如果怀庆府因此腾飞,怀庆知府高升,那其他府开徵商税的阻力就立刻小了很多。
再以刘应节在河南地方的威望,就能让整个河南省都开徵商税了。
可如果怀庆府的分税改革失败了,地方上闹出事情来,那其他知府必然会望而却步,再想要让河南开徵商税就更难了。
刘应节也是在赌,赌上了他的全部政治前途,就在赌怀庆府的税改能够成功。
刘应节说道:
“怀庆知府张京安,是我的老部下了,是个能臣干吏,这一次回河南,我会先去怀庆府一趟,和他面谈税改事宜。”
成子文点头,改革更是需要精兵强將。
平稳的时期,官员只要无为而治就能发展。
但是到了需要改革的时候,就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这时候就需要能干的官员才能处理。
这也是为什么高拱一直坚持,改革人才为先的原因。
看到刘应节有信心,那成子文也稍稍放心。
他又说道:
“怀庆府要发展,也要朝廷的支持。”
刘应节嘆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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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是离不开朝廷的支持。”
刘应节低声说道:
“文昌兄,你猜猜我离京之前,见了谁?”
“谁?”
“苏泽苏子霖。”
“啊?”
刘应节说道:
“是苏子霖来迎宾馆见我的。”
这下子成子文皱眉。
京师中有“苏党”的说法,成子文是嗤之以鼻的。
但是很快就有人认定,自己也是苏党的成员,成子文就更厌恶了。
当然,他也不觉得苏泽是在结党。
苏泽的名声太响了,甚至这次自己能出狱,还能继续为官,都是苏泽的功劳。
大明上下,谁不知道苏翰林的公心?
但是苏泽主动去见刘应节?
刘应节说道:
“苏子霖还带了一个人。”
“谁?”
“武清伯世子,倭银公司董事长李文全。”
成子文立刻说道:
“这位李世子,是要给怀庆府投资建厂?”
刘应节点头说道:
“倭银公司准备在怀庆府建造煤矿、炼焦厂和炼焦化工厂,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化工厂,但是听说现在市面上的一种燃料就是从化工厂生產的。”
成子文倒吸一口气:
“好大的手笔!”
刘应节也说道:
“是啊,好大手笔,听说都是全套的东宫工厂技术,京师的东宫工厂还会派遣大匠援建。”
成子文嘆道:
“也对,分税改革,本身就是苏子霖之议,他可是要比子和兄更想要怀庆府改革能成功。”
成子文又问道:“苏子霖没有提条件吗?”
刘应节看向老友,笑著问道:
“文昌兄是说的『苏党』的说法吧?没有,苏子霖没有说什么苏党的事情,也没有提任何的附加条款,唯一的要求,就是当地的工厂需要地方士绅也募股出资,倭银公司在五年后,也会逐渐降低退出持股。”
“啊?这是为何?”
刘应节感慨的说道:
“这也是苏子霖的高瞻远瞩了,他说了,如果怀庆府的工厂,如果持股的是京师的权贵,技术工匠都是外地的大匠,本地人只能做最苦最累的活儿,这样的工厂还能长久吗?”
“只有地方上群策群力,地方士绅能靠工厂发家致富,能工巧匠能在工厂获得稳定丰厚的工作,普通百姓能够在工厂生活,那这些工厂才能越办越大。”
“所以倭银公司只提供初期的技术和投资,日后必须要由地方上承接下来。”
听完刘应节的话,成子文也点头嘆道。
“也难怪大明能有这些变化,苏子霖当真是深谋远虑啊。”
刘应节说道:
“有苏子霖这样人在朝,我们这些老骨头怎么也要拼一把,这次怀庆府税改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成子文看向好友,他想到了当年科举中第,观政结束后,年轻的自己和刘应节也在京师城外离別,分赴地方上任的场景。
那时候两人都是中第不久,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可如今已经是两鬢斑白,但是成子文又从好友身上,看到了那种刚入官场时候的蓬勃生机!
是啊,身在大爭之世,如果不能做出一番实绩,那真是枉费这个好时代了!
说完了自己的事情,刘应节说道:
“文昌兄,你要去登莱上任了,这也是能做事的地方。”
成子文点头。
他在刑部自辨的时候,已经做好被朝廷问罪的准备了。
后来风评逆转,他也做了归乡的计划,准备在家乡办个书屋,教授同乡的子弟。
可没想到,朝廷竟然让他去做了登莱巡抚。
这下子成子文反而有些战战兢兢。
朝廷不负自己,那自己也不能负朝廷。
这大概是千百年读书人的想法。
登莱二府,自从开埠以来,两府经济民生都冠绝整个山东,可以说是大明北方的明珠。
前任登莱巡抚涂泽民,去广西接自己的烂摊子去了,甚至这一次皇帝亲自下旨,都没让涂泽明进京召对,而是直接从莱州登船就去了广西。
成子文甚至有点愧疚,自己要接受涂泽民经营了四五年的大好局面,而涂泽民却要去广西给自己收尾。
成子文也有些担忧,万一自己治理不好登莱二府,那要如何面对朝廷?
成子文嘆息道:
“近日来想到要上任登莱,我也是睡不好,比在詔狱里的日子还难熬啊!”
刘应节哈哈一笑,露出同样的表情。
任何一个组织內,大家都是想要做事的,特別是两人这种有梦想的官员。
上级给了你条件,给了你信任,给了你施展的舞台,任何人都会惶恐不安的。
刘应节也是同样的感觉,所以他才匆忙回河南去,落实怀庆府税改的事情。
送別了好友,成子文又向迎宾馆走去。
“老大人要坐马车吗?再有一个人就发车了!”
刚进城门,就有一个半大的孩子上前搭话。
成子文看到这孩子是一副报童的打扮,这会已经过了卖报的时间,大概是又接了招徠顾客的兼职。
成子文点头,报童將他领到了一辆马车前。
这是京师的新营生。
隨著九边马市的日益繁忙,京师的马价也不再是高不可攀。
而京师的城市巨大,如果都靠著步行太不方便了,所以马车就应运而生。
这种马车原本是中长途的,往来於京师周围的县市。
这倒不是说他们不想要在城內做生意,而是以往京师城內太堵,占道经营的摊贩太多,实在是没办法做生意。
治安司成立之后,司副李德福用强硬手段,维持了主要干道的秩序。
李德福又在一些空地上设立专门的摊贩市场,將这些占道经营的摊位都赶到了这些地方。
这才解决了京师通行的问题,京师的主要干道才能通行马车。
城內马车迅速发展起来,毕竟京师的有钱人还是最多的。
这种马车都是差不多的样式,四厢的封闭车厢,车夫坐在车厢前,凑足一车人就发车。
成子文出城的时候是乘坐的刘应节的马车,这会儿回去他乾脆就选择了这种马车。
“去鸿臚寺迎宾馆。”
车夫是个看起来憨厚的中年人,他小心的问道:
“鸿臚寺有点远了,老大人给三枚黄铜幣如何?”
成子文问道:
“现在就能发车吗?”
车夫立刻说道:
“现在就发,老大人上车就发!”
“那就三枚吧。”
成子文爽快的付钱,车夫立刻打开车门,成子文坐进了马车。
马车两侧有窗户,看得出来车夫是精心维护马车的,车內没有奇怪的味道。
此时车內坐著一个中年人,两个年轻人,见到成子文上车,眾人的目光在脸上扫过。
两个年轻人都重新低下头,但是中年人的目光在成子文脸上停留了一会儿,这才重新回到手上的报纸上。
“车上还有报纸吗?”
成子文问道:
现在京师能坐的起马车的,基本上也是识字的读书人。
所以这些马车为了提升服务,也会在马车上放上最近的报纸,这也是必要的运营成本。
“有的有的,四大报都有!”
成子文登上马车,他本来想要看《乐府新报》的,却发现剩下的三份报纸都在另外三人手里,只剩下《新君子报》。
成子文无奈的拿起《新君子报》,他本来不太喜欢这种偏向於江南的小报,却发现怎么《新君子报》换了风格?
整个新君子报上,大篇幅刊登的都是宣扬汉家殖拓思想的文章,或者一些秦皇汉武的开疆拓土旧事。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反对异族的文章。
比如元末泉州的亦思巴奚战乱,整个文章都满是“非吾族类其心必异”的意思。
广西就应该订这样的报纸!
但是成子文想起来,自己已经不是广西布政使了。
他又看了几篇文章,发现《新君子报》的转型还是挺成功的,报纸上还有一篇关於广西汉土矛盾的文章,分析的还算是深入浅出。
过了半个时辰,马车停在了迎宾馆前,成子文付了车费下车。
车上的年轻人开口问道:
“何师,您认识刚刚那人?”
何心隱点头说道:
“前广西布政使成子文,咱们报纸前几天不是发了很多有关他的文章吗?”
“啊?原来是那位大人!”
何素心连忙探头,只看到成子文的背影。
对於成子文这样敢於任事的官员,何素心还是很尊重的,没想到竟然有缘分同车,只可惜没能攀谈两句。
何素心有些遗憾,但是何心隱却说道:
“估计你以后还有机会见成大人。”
“何师,这是为何?”
“上个月顏师来信,他去了莱州,组建了莱州码头工人联合会。成大人就要赴任登莱了,以后说不定你还有机会见他。”
顏师就是顏钧了,何心隱曾经在他门下求学,两人后来因为学术理念不和分道扬鑣,但是何心隱依然以师礼对待顏钧。
顏钧本来是政治犯,是经过同门多方营救才放出来。
顏钧出狱之后,就去了山东,组织漕运力工成立联合会,通过这种联合会来保证漕运力工的利益。
这样的做法自然遭到了地方官府的痛恨,所以很快顏钧又上了山东官府的黑名单。
不过顏钧也是老政治犯了,斗爭经验十分的丰富,他名望又高,很多地方的读书人也都敬仰庇护他,所以顏钧沿著运河走了一圈,在沿途的漕运重镇都成立了联合会。
现在顏钧又瞄上了登莱海港的力工们,何素心也不知道,对这位新上任的登莱巡抚来说,到底是福是祸?——
成子文是即將赴任的登莱巡抚,所以他刚刚出詔狱,就搬到了迎宾馆。
他刚刚回来,就听到迎宾馆的小吏上来说道:
“成大人,您总算是回来了!您有贵客来访!”
成子文有些疑惑,他在京师没有多少亲朋故旧,又是刚刚出狱,还被贬官了,很多旧识都不来往了。
可这个小吏怎么都不肯说到底贵客是谁,成子文只能跟著小吏来到会客的偏厅。
在偏厅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年轻身影,正是在刑部大堂上见过的苏泽!
苏泽身边,则是一个身穿华丽丝绸,全身上下散发著富贵气息的中年人。
见到成子文,苏泽立刻站起来,对著成子文说道:
“成大人,久仰了!”
(本章完)
第409章 武清伯的种粮大赛
第409章 武清伯的种粮大赛
成子文认识苏泽,却不认识他身边的富贵中年人。
但是从他的衣著上看,这人应该也不俗。
苏泽很快就介绍道:
“这位是武清伯世子李文全李公。”
果然是李文全。
成子文向李文全行礼,李文全连忙回了一个全礼。
这年头还是文官最大,成子文是登莱巡抚,而倭银公司的业务都在登莱,如果不是他还有一个武清伯世子的身份,反而要向成子文求见。
成子文刚刚和刘知节交谈,也算是有了思想准备,但是苏泽真的来求见之后,成子文还是有些惊讶,甚至成子文心中还生出了一丝惶恐。
这种惶恐正如自己当年第一次被阁臣接见时候那样,可苏泽明明只是从四品,还没自己这个登莱巡抚官大,这是怎么回事?
成子文还没搞清楚自己这番情绪到底是哪里来的,他又说道:
“苏翰林来,是为了询问老夫上任登莱之后的主张吧?”
说完这句话,成子文更后悔了!
怎么搞得自己好像是给阁老匯报工作的一样?把姿態摆的这么低?
就像是苏泽过来是为了听取自己匯报上任计划一样!
成子文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今日为何会如此进退失据,他可是官场沉浮了几十年的老油条了啊!
好在苏泽的態度也不倨傲,姿態也很低,他连忙说道:
“成大人何出此言?苏某见识浅薄,又如何能置喙成大人的施政?苏某近日来,也是受武清伯世子所託,才来拜见成大人的。”
你见识浅薄?
那满朝文武是什么?
成子文心中吐槽,他还是说道:
“李世子是为了倭银公司的事情来的吧?”
李文全连连点头。
这次登莱巡抚更易,最担心的就是李文全了。
倭银公司的主要业务都在莱州,因为公司的特许经营权就是铸幣火耗优惠,需要莱州的铸幣厂配合。
而倭银公司通航的主要就是北方的几个港口,所以登莱巡抚確实是会影响公司业务的。
好在成子文倒是不歧视商业,他对李文全的態度还算是热情,两人简单交谈了一下之后,很快就达成了共识。
成子文的態度也很明確,倭银公司在登莱开展正常业务,登莱巡抚衙门自然是支持的。
这次交谈算是宾主尽欢,等说到了最后,苏泽还是问道:
“成大人,我身为《乐府新报》的编辑,也还是想要代替读者问一下,您对登莱日后发展是怎么看的?”
这还不是在问政!?
成子文倒是也不恼怒,刚刚的交谈中他察觉到了苏泽对自己的尊重,成子文立刻说道:
“涂巡抚做的不错,成某上任之后,萧规曹隨即可。”
苏泽皱起眉头,成子文忍不住问道:
“苏翰林以为不妥?”
苏泽连忙说道:
“岂敢岂敢,成大人久歷地方,自然要比我这个一天父母官都没当过的要懂如何施政。”
成子文也是人精了,他看出苏泽有所保留,於是说道:
“苏翰林,世人都说,这登莱的发展都是你一封封奏疏堆起来的,如今我就要上任登莱,免得以后你用奏疏弹劾我,有什么还是说出来吧。”
眾人哈哈一笑,这个玩笑过后,在场眾人的关係又拉近了一些。
苏泽於是说道:
“成大人,您以为登莱能发展,是因为什么?”
成子文思考了一下说道:
“自然还是因为登莱率先开海。”
苏泽讚许说道:
“成大人高见!比起南方的港口,登莱的优势也就是率先开海而已。”
但是成子文却不是那种务虚的官员,他皱眉说道:
“苏翰林也有些偏颇了,登莱的港口水深容易通航,又距离朝鲜倭国很近,无论是地理还是区位,优势都明显。”
“相比之下,广西就没有这样的良港。”
苏泽摇头说道:
“仅仅是港口,能带动富庶的仅是一城之地。”
“成大人,您可知道,户部统计了今年上半年,各港口停泊商船的船次。”
“如今我大明,停靠船次最多的港口还是莱州港,但是登莱二港,再加上直沽的港口,都比不上江南江海港口的停泊次数。“
成子文看向苏泽。
苏泽说道:
“长江能通航海船,如今沿江的城市都已经开埠,越来越多的商船开始集中在南直隶。”
苏泽也嘆息,北方就算是有先发优势和技术优势,再加上政策优势,但是商人们还是会用脚投票,更愿意停靠江南。
没办法,长江水道可以说是全世界最黄金的水道了!
如今的长江航道,可以容纳几乎所有的中小型海船,也就说整个长江中下游流域,都可以算作海岸线,这些沿江城市等同於沿海城市。
这样一条黄金水道还能伸入腹地,沟通长江流域的大市场。
而长江沿岸区域,一直都是富庶地区。
工业生產,还有一个重要特点,就是更加专业化和精细化。
比如生產蒸汽机的工厂,它需要炼钢厂提供优质钢材,需要加工厂製作合格的零件,还需要各种配套的工厂,最终蒸汽机工厂负责组装,运送到山西的煤矿里。
在北方,这些零部件的运输就要浪费不少时间和金钱,而在长江水道上,这些工厂只要沿江分布,商船就可以一下子將他们都拉到蒸汽机工厂去。
如今长江流域已经出现了这样的產业集群。
相比之下,登莱的港口同样是良港,但是缺乏內陆纵深。
而且苏泽也担忧,登莱搞贸易来钱来容易了,如果最后放弃发展工业,专门搞贸易和金融怎么办?
这倒不是说贸易和金融不来钱,但是在这个物流远不如原时空的时代,工业化才是能让大明现代化的唯一道路。
成子文思考了一下,突然说道:
“苏翰林的是要修铁路?”
苏泽本以为自己还要再费口舌,却没想到成子文一下子就明白了。
苏泽只能感慨,能做到一方大员的,果然都是有能力有眼光的!
苏泽说道:
“成大人高见!苏某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如果货物只在登莱二港流转,那於整个民间是无益的,过量的银元反而会伤害百姓。”
成子文连连点头。
这个道理读书人自然明白,財富的增长如果都集中到有钱人手里,必然会导致普通百姓受损,这对於朝廷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
用原时空的话说,就是发展红利没有惠及百姓,大额资金都在空转,最终就是通货膨胀,普通人实际购买力下降。
苏泽担忧的也就是这样,登莱港口发展是不错,但是並没有惠及到周围的府县,如果这样下去,那往来港口的海商,和港口以外的內陆百姓,完全就是两个物种了。
矛盾和仇恨就会积累,国家就会更加不稳定。
苏泽说道:
“如果能修建一条铁路,从登莱出发,连通大明府。”
“那样一来,登莱的海港,就可以和大明府的大运河连通,货物流转更加方便,沿途的百姓也能因此获利。”
“成大人以为如何?”
从莱州到大明府的铁路?
这个宏伟蓝图,让成子文心一颤。
这么长的铁路,维护费用要多么夸张啊!
苏泽又说道:
“成大人,如今山西已经出现了一物,名为蒸汽机,原本是用来在煤矿抽水的。”
“范氏煤矿的工匠们,改进了蒸汽机,已经研製出可以拖著矿车自动运行的蒸汽机了。”
其实从抽水到牵引马车,这里的技术难度並不高。
大同范氏的这个技术也没有多先进,牵引的矿车速度还不如马拉矿车。
但是只要走出了技术道路,距离可以真正使用的蒸汽火车也就不远了!
可等完全体的蒸汽火车头建造出来,再进行铁路建设也就太晚了。
铁路建设是一件费时费力,建设周期漫长的基础工作,尤其是大明这样地大物博的地方,如果不提前规划建设,又如何能赶上突飞猛进的工业狂潮?
这条沟通运河水道和海运枢纽的铁路,能够让沿线的城镇都发展起来,在北方也建立一座工业基地出来。
这才是苏泽此行的重要目的。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成子文也明白了这条铁路的巨大收益。
但是他是从基层一步步升上去的,对於人性有很深的理解,成子文担忧的说道:
“可是这可不容易啊,直沽铁路是联通京师的,吴淞铁路也不用说了,江南本来就富庶。”
“这莱济铁路要怎么募资?”
苏泽笑著说道:
“这正是苏某来和成大人商议的。”
“铁路募资也是权益之策,铁路和道路一样,最后必然是国有的。”
成子文点头,铁路其实和道路运河一样,確实不適合私有。
苏泽说道:
“所以莱济铁路还是需要以官方主导,正好朝廷要实行分税改革,这笔钱应该有登莱巡抚衙门来出。”
“登莱巡抚衙门能有这么多钱吗?”
这时候李文全说道:
“倭银公司的总部准备迁往莱州,以后倭银公司的税收就要在登莱解送。”
李文全又表態说道:“倭银公司也准备在莱州建设炼钢厂、焦化厂、水泥厂和机械厂,这些工厂也会交税。”
成子文心一颤。
他原来以为怀庆府的投资已经足够大了,没想到倭银公司在登莱的投资更是巨大!
如果这些税收都能徵收上来,登莱地方官府,还真有钱凑齐这莱济铁路的启动资金!
毕竟铁路是一段一段修的,又不是要一下子掏出来整条铁路的钱。
达成共识之后,成子文又和李文全详谈了一番,將很多细节敲定之后,苏泽这才主动告辞。
等苏泽离开之后,成子文心潮澎拜。
本以为自己到登莱,就要萧规曹隨,在登莱巡抚任上等待致仕。
这倒不是不好,成子文很长一段时间的追求,就是在富庶稳定的地方当官养老。
可从广西来京,成子文又有些不甘心,自己为官几十年,一直都没有施展抱负的机会。
如今大好机会放在眼前,成子文岂能错过?
这时候成子文才明白,原来人人都可以称为“苏党”。
试问这朝堂上戏啊,但凡有点政治理想的,谁不想要做点实绩出来?
而苏泽是能够帮你成就梦想的人,你啊不跟著他走怎么办?——
“辛苦世子了。”
马车上,苏泽向李文全表示了感谢。
李文全归京之后,被苏泽拉著见了刘知节和成子文,连续许下了诸多承诺。
李文全笑了笑说道:“苏翰林哪里话,李某能有今天,都是苏翰林提点的。”
“再说了,这些投资原本就是倭银公司要做的,否则这些银元躺在帐上才是最大的浪费。”
倭银公司可能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非公经济体了,李文全在这个位置上,只能竭尽全力的学习进步,才能勉强控制住这艘“巨轮”。
李文全也是恶补了一些经济上的理论,也明白资金流动起来才有意义。
而且倭银公司的利润如果单纯依靠特许经营,那抗风险能力也太差了。
而且倭银贸易的利润也是在下降的,利用初期的巨额利润投资建设工厂,这才是长久之道。
不过两人的关係已经十分亲近了,不需要过多的寒暄客套。
苏泽说完之后,又关心起了李文全的家事。
“昨日听殿下说,武清伯他老人家这些日子天天盯在田里?”
说到这里,李文全长长嘆气!
他实在是不理解,武清伯这位大明第一躺贏家,为什么不好好躺著,一大把年级,还为了种粮大赛的一千银元奖金,日夜守在田里。
女儿是皇帝的贵妃,外孙是当朝太子,儿子执掌近百万银元的商业帝国,武清伯为了这一千银元奖金还差点中暑了!
按照武清伯李伟的说法,这几天是大赛的关键时刻,周围几个田庄的勛贵,可能为了贏投机跳墙,派人破坏庄稼,所以他只能日夜守著。
苏泽听完也是露出笑容,也亏著武清伯如此的敬业,给肥田粉打响了gg。
过两天就是颁奖的时候,再让《乐府新报》来一篇专访,肥田粉的名气就打出去了。
(本章完)
第410章 武清伯夺冠
第410章 武清伯夺冠
“号外号外!亩产种粮大赛决战!比赛将在水晶宫博览会现场对决!”
苏泽为了这次种粮大赛,也是宣扬了很久。
他让罗万化提前一个月搞了一个专栏,分别介绍了几位“种子选手”。
首先是使用了“肥田粉”的武清伯李伟。
肥田粉的效果喜人,加上李伟的精心打理,一直都是夺冠热门。
其次是英国公张溶了。
这位也是李伟的老对头了,他家的农庄和李伟的农田临近,英国公一直都瞧不起李伟这个外戚,两人隔三差五就斗气。
特别是李伟怀疑英国公偷了自己家的红薯土豆种子后,两人的关系更加紧张。
而这一次英国公也有秘密武器。
他家的种子,是苏翰林搜集的高产冬小麦种子,原本是为了辽东开拓选育的。
是英国公张溶亲自来到苏泽府上,苏泽才给英国公一袋子种子。
并且英国公还答应,这一次他所产的小麦种子,全部都会还给苏泽,用来分发给在辽东开拓的百姓。
除了这两位重量级选手之外,京师城外这些勋贵外戚士绅们也是各展神通。
罗万化亲自去实地查看后,采访了那些亩产确实高的几户人家,向他们搜集高产的经验,刊登在报纸上。
这件事甚至还引起了皇帝和内阁的关注。
农耕从来都是国家之本。
以往这些勋贵们,在京师斗富,皇帝和阁老们都十分的头疼。
但是这一次他们斗富,皇帝和阁老却十分欣喜。
隆庆皇帝知道之后,亲自手书了奖状,送到《乐府新报》的报馆,作为本次大赛优胜的奖励。
而几位阁老更是连续在报纸上发文,鼓励这种利用新技术种粮的方法。
罗万化这一次也很会抓热点,他又上书请奏,请求在亩产种粮大赛之后,将这一次优胜种粮大户的经验编纂成一本农书,刊发各地。
罗万化这个请求得到了皇帝和内阁的赞许,立刻就准奏颁行了。
今天就是亩产种粮大赛决战和颁奖的日子。
为了壮大声势,本次颁奖仪式专门定在了水晶宫博览会的会场前。
由报官的采风使们亲自前往各个参赛农庄,亲眼监督他们收割完毕,然后将收割好的小麦运送到水晶宫前。
然后再由最新的农用脱粒机进行现场脱粒,最后上秤称量后,现场评定优胜,颁发皇帝手书的奖状。
七月十日,是旬末休沐的日子。
由于已经大赛预热了很长时间了,加上去年因为皇帝身体原因,上元灯会今年只是草草举办,京师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大型活动了。
当然,引发京师百姓如此关注,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京师的各大赌档,都给出盘口,而京师很多百姓都下了注。
据说这一次的种粮大赛的总盘口,已经超过了上一次赌阁老入阁的盘口,成为历史以来最大的一次赌盘。
没办法,谁能入阁这种事情,距离普通百姓太远了,只有对朝政有了解的读书人才会关心。
但是种粮谁不会啊!
这些日子《乐府新报》的报道,相当于不停的预热盘口,百姓们拿着报纸分析各家的农技,还有人亲自跑出城考察的,各种消息满天飞,很多百姓都拿出钱来投注。
赢了就改善伙食,输了就当凑个热闹。
比赛当天,报馆的采风使们天未亮就出了城。
在国子监预科读书的孙文启,也还兼着采风使的差事,他和同伴来到了武清伯李伟的田庄。
武清伯李伟,专门穿上了他那件封伯的礼服,他站在田垄上,指挥着佃农收割麦穗。
看到几个佃农不小心将麦子落到田里,李伟一直不停的嚷嚷。
他好几次都要冲到田里亲自收割,但是被管事的拦住。
要不是身上这套礼服实在是太珍贵,李伟真的就要自己动手了。
他看了一圈,最后眼神落在自己的儿子李文全身上。
“你,去田里监督他们。”
李文全指着自己,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老父。
爹?你儿子可是执掌近百万银元的董事长,去田里监督佃农割麦子?
李文全露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他恨不得直接掏出一千银元给老爹,求他打消这个想法。
但是李伟性格执拗,而李文全从小都怕这个老爹,只好脱下丝绸外衫,跳进了田里,监督着佃户们收割。
孙启文看着无边的麦浪,陷入到了恍惚中。
他是因为家乡灾荒,随父母逃荒到京师的。
父母死在了逃荒的途中,他记忆中最深刻的就是逃荒路上稀疏的农田。
荒年是很可怕的。
百姓没吃的,只能逃荒,而更多的百姓逃荒,又会吃光沿途的一切。
后来在京师乞讨,孙启文唯一的目标就是吃饱饭。
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愁吃的?
好像是从自己当上了报童开始。
紧接着就是一路梦幻的旅程,如今自己成为了国子监预科的学生,每个月不仅仅能吃饱饭,还能读书。
这是逃荒路上想也不不敢想的美梦啊!
自己那些小伙伴们,现在也不要挨饿了,京师已经三年没出现过粮价大波动了。
这些都是老师的功劳!
看着城外的麦浪,孙启文想起苏泽曾经和他讲过的一句话——“人即政治”。
政治是由人组成的,更是关系到每一个人的切身利益。
任何一项政策,最后都会影响到每个一个人。
每一项进步,最终都会让人收益。
这也是为什么孙启文要去国子监预科的原因,他希望能够通过科举,亲身参与到这场能够改变所有的政治变革中去!
总共就是一亩地,很快就收割完毕,接下来在孙启文的监察下,这些麦子被装进专门的袋子封存,搬运上了马车,运送向水晶宫。
博览会会场前已是人山人海,百姓们都在此等候结果。
除了百姓之外,隆庆皇帝还派遣了定国公徐文壁来观礼。
本来是小胖钧想要来的,但是如今皇帝的身体,太子自然不能离开紫禁城,只能由定国公代劳。
小胖钧虽然不满,但是这次成熟了很多,只是口头抱怨两句就作罢。
内阁这边则是内阁首辅高拱亲自来了。
无论是肥田粉还是高产麦种,这都是对大明非常重要的东西。
高拱要亲自来查看成果,才能决定要怎么推广这些东西。
除此之外,京师和农政有关的官员也都来了。
这些官员们坐在观礼台上,看着马车抵达广场。
“罗万化!”
苏泽一声令下,脱粒机动了起来。
这是用蒸汽机驱动的脱粒机,轰隆隆的蒸汽机喷出白色蒸汽,脱粒机滚动起来。
采风使们拿着麦穗放入机器中,麦粒就会打出来,鼓风设备又会将杂质吹走,最后饱满的麦粒落进袋子里。
周围的百姓啧啧称奇,其实脱粒机的原理也很简单,和手工脱粒也差不多。
而用来筛选麦粒的风机也早就被发明了。
但是这都是要手动的,效率比较低,这台机器将两者结合在一起,脱粒的速度非常快,这让种过田的百姓都称奇。
高拱也很感兴趣,这种农机能够大大增加效率,他向苏泽问道:
“这种机器能量产吗?”
苏泽点头说道:
“这本来就是量产的机型了,是范氏煤矿的工匠们制造的。”
“范氏煤矿的工匠?就是范氏煤矿先用的铁轨运煤和蒸汽机抽水吧?”
苏泽点头说道:
“师相,范氏煤矿如今已经研发出能用蒸汽机驱动的矿车了,就是速度上慢一点,说不定什么时候,铁路就不用马拉了。”
不用马拉的铁路?
这句话让高拱都懵了。
房山铁路,普通百姓都称呼马拉轨道车。
如果连马都不要了,还是马拉轨道车吗?
但是也对啊,蒸汽机既然能抽水,那驱动车厢前进也不是不可能。
高拱甚至有些恍惚,这大明怎么变成这样了?
也亏着使用了新式脱粒机,各家的麦穗被分离出麦粒,一袋袋的小麦被扎起来,放在各家的面前。
空气里弥漫着新麦的清香,更多的是凝重的期待。
这时候,又有小吏搬来官秤,到了最激动人心的称量时刻了!
武清伯李伟的脸色有些难看。
装袋之后,自己家的小麦要比英国公少一袋!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虽然每一代的麦子重量有差异,但是袋数才是决定性的。
不过好消息是,他们两家的小麦数量是一骑绝尘的领先,从袋数上算,亩产要比其他家多四成!
这已经是非常恐怖的数字了!
要知道,粮食的产量是很大的。
在这个很大的基数上,如果增产四成是什么概念?
李伟已经后悔了,为什么不在自家田庄所有的土地上都用肥田粉?
这样一来,今年收成不就要增产四成了?
因为袋数最多,英国公张溶脸上满是得色。
他还故意看了一眼武清伯李伟,一直等到对方的脸色铁青才把目光移开。
还好自己用了苏翰林的高产麦种!
张溶同样的后悔,为什么自己不多种一点,还答应苏泽将麦种豆交给辽东开拓。
这下自家的农庄,还需要一季育种,一季播种,才能收获高产小麦。
一斗斗麦粒过了官秤,斤两分毫不差地记录在案。
每一次称重,小吏都会大声呼喊出重量。
其他选手很快就被淘汰出局,最后剩下的就是武清伯和英国公家了。
两家的重量追的很紧,罗万化还故意让两家轮流称重,后方的黑板上累积着两家的总重量,每一次报数都会让周围的百姓欢呼一声,大家都各自盯着自己下注的一方。
秤砣落定,武清伯李伟家的麦田,亩产硬是压过了英国公一头!
这下子老伯爷脸上的褶子笑开了。
但是英国公的脸色十分难看。
如果不是定国公和高拱在场,张溶又是全程监督的,他都要痛斥黑幕了!
但是随着一些投注失败的百姓开始喧闹起来,张溶也有了胆气,他冲过抢过麦子,开始检查两家的麦子。
张溶很快发现了问题。
相比之下,李伟家的麦子更加饱满,每一袋的重量更大,所以自己领先一袋,最后总重量却落后了。
张溶确定没有问题,露出沮丧的表情,自己还是输了。
他也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不用肥田粉?
如果高产的麦种,加上肥田粉,那亩产多高!?
张溶想到了这点,沮丧的表情一扫而空!
英国公可是与国同休的国公,土地可要比武清伯这个外戚多多了!
如果自家的土地,都能用上新麦种和肥田粉,那田庄一年能增产多少!?
和这些增长的粮食相比,一千银元又算什么!
英国公也放弃抵抗,最后定国公徐文壁宣布了获胜结果。
在众人欢呼中,武清伯李伟,颤巍巍上前领了皇帝手书的奖状和沉甸甸一千银元。
这头名,是他日夜守护、狠下“肥田粉”的本钱硬拼出来的。
紧接着,罗万化又宣布,朝廷会在城内的东宫店铺中,上架销售肥田粉。
肥田粉会以惠农价格出售,但是需要按照自己地契限量购买,因为产量有限,所有每日售完为止。
也为了方便城外百姓购买,各村镇的巡所边上也会开设专门的农技商店,出售肥田粉。
除此之外,英国公家的高产耐寒麦种,要优先供应辽东开拓,不过罗万化也宣布,等到明年辽东收获之后,会在农技商店出售这样的麦种。
京师百姓纷纷欢呼起来,高呼皇帝万岁。
人群中的何心隐看向高台,他身边的弟子何素心脸色难看。
这一次《乐府新报》大出风头,销量又要大涨了。
有苏泽这个外援,《乐府新报》总能整出一些引发关注的大活,这一次亩产大赛搞得这么隆重,想不关注都难。
但是何素心也承认,亩产大赛却还办得好。
推广了肥田粉,新种子,还总结了种田的经验。
这些种粮大户的经验还是很宝贵的,这包含了施肥、看护、除虫等多个方面,如果能推广开,大明的粮食产量可以提升不少。
今年的夏种,就这样开始了。
(本章完)
第411章 从没打过这么顺畅的仗
第411章 从没打过这么顺畅的仗
七月中旬,广西的天气已经十分的炎热了。
朱时坤总算是完成了最后一片山区的清缴,回到了安南军的营地。
“报告!侦查总旗朱时坤向统制官复命!”
朱时坤很快就获准进入了统制官陈璘的营帐。
统制官陈璘是个严肃的中年将领,但是他看向朱时坤的眼神中充满了欣赏。
谁不喜欢这种部下啊!
又能打又会动脑子,交代下去的事情都能办好,还能额外带来惊喜。
陈璘也打了几十年仗了,他从来就没有带过这么好的兵!
最后陈璘总结,这还是武监的功劳。
他刚开始的时候,也觉得这帮武监生书生气太重,也没有参与过实战,很多还是“少爷兵”。
所以陈璘在刚开始的时候,是准备让两千狼兵作为主力,来平定三土司之乱的。
但是朱时坤这个侦查总旗入广西后,迅速送回来了大量的有价值情报,将三土司叛乱的兵力部署都探明了。
朱时坤还打探到了三土司的机密行动方案,知道了他们强攻省城的计划。
在这样的情况下,陈璘自然要改变作战方案。
然后他手下这帮武监出身的军官们,提出了一个防城港登陆,绕后奇袭的方案。
如果只是一个方案,陈璘大概是不会采纳的。
战场上最不缺的就是方案了,兴军作战可不是纸上谈兵的事情。
但是这份方案,结合了沿途的后勤、行军计划、遭遇敌人后的预案,将整个作战计划拆解到非常具体的步骤,陈璘这个身经百战的指挥官,一眼就看出了可行性。
既然方案可行,陈璘就按照这个方案,改从海上坐船登陆防城港,从侧翼突击,切断了三土司军队的后路。
带头叛乱的伪白马土司赵权战败,又想要逃入深山躲藏,这时候侦查总旗又送来了详细的情报。
陈璘乘胜追击,一举将三土司残部击溃!
赵权的脑袋被手下割下,进献到了陈璘的帅帐。
这时候,侦查总旗的朱时坤又提出,请求陈璘将赵权的脑袋留在军中,以赵权的脑袋作为威慑,以追剿三土司残部的名义,对广西西部山区的土司部落进行一次威慑行动。
陈璘同意了朱时坤的计划,朱时坤深入深山之中,果然剩下的土司部落都十分的惧怕,一些长期不奉命的土司部落,也派出使者前往广西省城桂林,重新表示对大明王朝的臣服。
朱时坤又要求这些部落献上地图和本部落的户籍土地田册,如果没有能力制作这些的,则需要请求朝廷派遣流官,帮助他们制作这些户籍土地田册。
这一次朱时坤返回安南军中,一共带回来了五十多个大小部落的使者,他们随后都要跟随大军前往桂林,去拜见新任的广西布政使。
陈璘热情的对朱时坤说道:
“朱旗正,你的军功已经送到京师了,朝廷的晋升和嘉奖应该很快就能下来了。”
朱时坤连忙向陈璘表示感谢:
“多谢统制官器重!”
陈璘更是满意了,他本来以为,朱时坤作为勋贵子弟,又是武监的班正,年少又立下大功,应该会年少轻狂。
他本来还想着,要怎么压一压对方的性子。
可没想到立下这样的大功,朱时坤却一点都不骄傲。
当年陈璘在东南抗倭的时候也立过大功,当时他就被主帅戚继光给批评了,陈璘当时还不服气,但是很快就因为贸然出击大败,如果不是戚继光保护,当时陈璘就要被问罪处斩了。
此后陈璘的性格才稳重了一些,戚继光才认为他有为一方主帅的才能。
陈璘以己及人,本以为朱时坤和他一样,却没想到对方十分的稳重,并没有因为立功失态,这让陈璘更满意了。
陈璘叹息说道:
“等我打不动仗后,一定要去武监谋个教职,真不知道你们这些武监生是怎么教出来的。”
这次武监生的表现实在是太过于亮眼,以至于陈璘都觉得自己这个主帅没有发挥什么作用。
具体作战计划,都是在军营中的武监参谋完成的。
他们都是经历过系统教育的,虽然缺乏实战经验,但是每一份作战计划都十分的详实,陈璘只需要提出一些修改意见,很快这些武监参谋就能拿出改进后的方案。
具体作战任务都是这些基层的旗正完成的,他们都和朱时坤一样,作战非常勇猛,军令一下就坚决执行,陈璘感觉这辈子打仗都没这么轻松过。
仗打得轻松,最让陈璘头疼的文书工作,这些武监生也都做得很好。
他们甚至还各自写出了作战总结,原来这些都是武监教务长苏泽的要求,这些武监生理论上还没有毕业,只是在京营实习,这些作战总结也是要决定他们毕业成绩的。
在夸赞自己的时候,朱时坤没有特别的感觉。
但是听到陈璘夸赞武监的时候,朱时坤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
经历过战场之后,朱时坤更加怀念武监的生活,武监同期之间的友谊也更加纯粹。
朱时坤隐约觉得,兄长他们选择的道路也许是错的。
仅仅是依靠亲近皇帝,在皇帝身边担任军事顾问,是没办法让勋贵重新站上历史舞台的。
只有无可辩驳的军功,才能让武勋集团重新站起来。
但是军功要从哪里来?
这些日子这个问题,前些时候,一直在困扰朱时坤。
西北无事,辽东女真也被李成梁打断了脊梁。
一直到了西南,朱时坤才发现,这里不是就有大把的军功吗!?
陈璘接着说道:
“新任广西布政使就要到任了,这次朝廷还让这位布政使兼了都指挥使的差事。”
“朱旗正,这些你比我在行,朝廷这是什么用意啊?”
朱时坤立刻说道:
“一省的布政使,又兼任都指挥使,这等于是一省总督了。”
“这么说来,朝廷是不准备让我们安南军近期回京了。”
陈璘很快明白了朱时坤的意思。
还让涂泽明这个新任的布政使总督军务,看来朝廷是还要继续在西南方向用兵,至少要在西南进行军事威慑。
陈璘搓手说道:
“确实,广西虽然平定,但是三土司之乱牵涉的土司何止广西一地,云贵川湖广的很多土司,都和三土司有所牵连。”
“这些年来,西南土人叛乱,袭杀汉官汉人百姓的案子不少,前几任官府都姑息了,看来是时候要出重拳了!”
陈璘接下来说道:
“听说这位新任布政使涂大人,也是你们苏教务长的好友,你这次随我去省城面见涂大人,再将西南的战况好好说一说。”
朱时坤明白陈璘这是抬举自己,让自己在主管广西军务的涂泽明面前讲战况,就是给自己一个露脸的机会。
第一次领兵作战,就能遇到这样的上司,朱时坤心中也是万分的感激,他对着陈璘行了一个军礼道:
“多谢统制官栽培!”
——
但是陈璘没想到的是,自己返回省城桂林后,却扑了一个空。
原来这位广西布政使涂泽明,乘坐快船抵达防城之后,就不走了!
抵达防城之后,涂泽明宣布朝廷的旨意,在防城开埠建设海港。
紧接着,涂泽明以督办防城港开埠为名,直接留在防城不走了。
这倒是把桂林的广西布政使衙门给急坏了。
涂泽明是拿着朝廷旨意的,他是一省布政使,在防城督办开埠倒是没问题。
但是桂林城内的广西其他官员就难办了。
他们不能擅自离开省城,但是很多公务又要涂泽明这个布政使处理。
这些官员最后求到了陈璘,希望他能去防城面见涂泽明,请布政使大人尽快前往省城。
陈璘也只好带着安南军的立功军官,一道前往防城。
当然,比起省城内的这些官员,更加等不起的,是被朱时坤带来的这些土司使者。
他们中大部分都是土司部落中的头人(小头领),或者是土司的亲信,少部分干脆就是土司本人。
长期远离自己的土司部落,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这些土司部落之间的权力是十分不稳定的,如果长期不在部落中,影响力很快就会消退,到时候就什么都没有了。
于是他们也央求陈璘,将他们一起带去了防城。
——
防城。
涂泽明抵达防城后,立刻开始港口建设。
建设海港是一件相当复杂的事情,但是主持过登莱开港的涂泽明来说,防城港充其量就是个渔村,他迅速将工作布置下去,整个防城港就像是个巨大的工地动了起来。
建设码头、建设灯塔、建设码头仓库,随着这些工程的开展,涂泽明还是一点没有前往桂林的意思。
涂泽明暂时住在防城的县衙中,县令非常识趣的搬出了自己的房子,将县衙交给涂泽明办公。
窗外传来轻敲门框的声音,涂泽明迅速打开窗户,一只胖鸽子飞了进来。
果然能飞到!
回京述职后离开京师前,涂泽明曾经见过苏泽,当时苏泽就说了,以后还可以通过这胖鸽子联络。
涂泽明刚开始的时候是不信的。
莱州距离京师不远,信鸽往来也不是什么离奇的事情。
可广西距离京师千山万水,这鸽子也能飞到?
还真飞到了!
涂泽明一眼就认出了这是那只经常帮他传递文书的鸽子,因为那股倨傲挑剔的眼神,他从没有在其他动物身上见到过!
涂泽明甚至都脑补,这只胖鸽子在骂自己的画面。
看到涂泽明一动不动,胖鸽子心情似乎不太好,它啄了一下涂泽明桌案上的毛笔,墨汁溅落到纸上,涂泽明这才反应过来,从桌子里掏出一个布袋子。
这是他从山东带过来的精米。
看到胖鸽子还是一脸嫌弃,涂泽明连忙说道:
“我才到广西,等有了新米就补上。”
听到涂泽明这么说,胖鸽子这才伸出脚,涂泽明连忙解开信笼。
果然是苏泽的来信。
京师和广西这么远,这胖鸽子是怎么飞过来的?
它飞这么远,为什么还这么胖?
似乎读懂了涂泽明的眼神,本来在啄米的胖鸽子突然暴起要啄涂泽明的书案,涂泽明说道:“下次两袋米!一袋新米,一袋广西的长粒米!”
听到这里,胖鸽子这才安稳下来。
涂泽明擦了擦自己额头的汗水,不知道为何,他离京面见阁臣的时候,都没这么战战兢兢过!
苏泽在信中讲了朝廷的风向。
在离京之前,涂泽明向朝廷上书,请求恢复土司征税。
但是因为三土司之乱心有余悸的隆庆君臣,还是搁置了这份奏疏。
苏泽也曾经试探过朝廷的口风,因为向土司征税这件事不仅仅涉及到广西,最关键的云贵川地区的土司势力大,局势比广西还要不稳定,朝廷害怕这些土司串联起来,所以不同意征税。
涂泽明叹息一声,看样子想要开征土司税的计划是失败了。
不过信中,苏泽提出了另外一个办法。
既然直接向土司征税不行,那换个方法不就行了。
苏泽提出的方法,还是商税。
土司为什么势大,还是因为他们躲在山林里,但是没有人能够在山林里自给自足。
这就需要贸易。
要让土司归化,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土司部落拉入到大明的经济系统中来。
土司的土地产出也是需要销售的。
既然这样,只要在销售的时候征税,土司也不能抗税。
苏泽提出的方案,就是广西官府向土司部落提供土豆、甘蔗、药材的种苗,收获之后商人会按照市场价格收购。
这样一来,这些部落就会被绑上大明的经济战车。
而在这个世界,没有一个势力是能够抵挡大明的经济进攻的。
涂泽明也觉得这个方案很好,让土司部落按照汉人的方式农耕,和汉人交易,那不就和汉人一样吗?
而且大明一点都不会亏,这些土司部落的贵族头人有了银元,还不是要购买大明的奢侈品?
肉都是烂在锅里的。
这比起用武力征讨,代价更低,也更加容易同化这些部落。
那些常年和汉人贸易的土司部落,不早就改土归流,现在也和汉人无异了。
现在就剩下一个问题了,涂泽明需要说服广西开征商税,最少也需要在一府之地示范征税,这样才能推动整个计划。
(本章完)
第412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第412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涂泽明期待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很快,安南军统制官陈璘,领著土司使团来到了防城。
除了这群土司之外,陈璘还带来了省城桂林官员的口信,他们希望涂布政使快点前往省城。
涂泽明这下子更不著急了!
既然你们广西的官员都盼著我去桂林,那我就不走了!
涂泽明找到了威胁广西官员的办法,那接下来就是要让陈璘站在自己这边了。
而这一点就很容易了。
涂泽明兼任了都指挥使,本身就有广西的军事指挥权。
陈璘的安南军虽然是京营新军,但是在广西的作战还是需要地方上配合的,他自然也要和涂泽明处理好关係。
涂泽明很快就拉近了和陈璘的关係:
“还记得本官上任登莱之前,还曾经在苏翰林府上见过戚帅,听说陈统制是戚將军手下爱將?不知道戚帅近况如何?”
说起了戚继光,陈璘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他正座说道:
“戚帅威震边关,风采依旧,涂大人竟然是戚帅旧识,在下失礼了。”
果然有效。
涂泽明其实和戚继光没有太多的交往,但是苏泽有啊!
他又谈起了苏泽道:
“在出发广西之前,苏翰林也曾经谈起过陈统制。”
听说苏泽谈起过自己,陈璘竟然有些激动。
他当年在戚继光麾下的时候,就经常听戚继光夸讚苏泽,言他所学的“兵法无双”。
戚继光还评价苏泽的兵法是“统万將之法”,並非他们这种“將万人之法”。
当时的陈璘还不明白,甚至有些不服气,认为是戚帅为了拍京师文官的马屁。
但是如今他逐渐明白了。
武监不就是“统万將之法”吗?
一个没有上过战场的文臣,却能培养这么多优秀的军官出来,这不是“统万將之法”是什么?
涂泽明说道:
“苏翰林说,当年陈统制在东南剿匪平乱,是抗倭战爭胜利的重要一环,如果不是陈统制稳定住了岭南局势,也没有后来的抗倭大胜。”
“苏翰林说,剿匪和抗倭一样重要。”
听到这里,陈璘知道苏泽是真的知道自己的战绩了。
陈璘在东南抗倭的时候,並没有在戚继光麾下抗击倭寇,而是主要负责清剿福建和广东之间的土匪。
这些土匪也是倭寇的接应,他们和倭寇协同作战,给当地製造了很大的麻烦。
陈璘这下子是真的相信,苏泽和戚继光聊过自己。
他更加激动了,又问道:
“涂大人,苏翰林还说了什么?”
涂泽明露出迟疑的表情说道:
“苏翰林说,陈统制是有功於国家的,但是身为统帅,更是要注重小节,朝廷恩养武將,不会少了军人的待遇,切莫因小失大。”
说完这些,陈璘的冷汗也流下来了。
苏泽说的没错,陈璘確实是抗倭名將,但是也有贪財的毛病。
他在东南抗倭的时候,就被地方官弹劾过。
戚继光也批评过他贪財的毛病。
他原本在九边负责马市,就是因为这些问题,才被戚继光推荐去了京营。
涂泽明说道:
“苏翰林还说了,为何总有鸟尽弓藏的说法?朝廷未必在意將军身上这些小节,可在需要的时候,这些小节有亏就会变成大事。”
“苏翰林说,將军是大明的功臣,更是要注意这些小事,给史书上留下污点。”
涂泽明说完,陈璘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他连忙跪著对著涂泽明说道:
“苏翰林,涂大人,今日这番受教陈某谨记!”
涂泽明也鬆了一口气。
这番话也是苏泽在信中教他说的。
陈璘確实有贪財的毛病。
他在东南剿匪的时候,就有贪墨土匪財宝,他本人还有些佞佛,喜欢奴役俘虏大肆建造庙宇。
涂泽明几人讲出来,自然是要敲打陈璘。
现在两人都是“苏党”,那陈璘犯事就会牵连到自己,甚至破坏变法的成果。
宋代庆历新政失败,就是范仲淹用人不当,让保守派找到了变法派大臣的污点。
说完之后,两人的关係更加亲近。
涂泽明这下子也就说起了自己的计划:
“不瞒陈统制,我这次来,就是要改变广西吏治。所以这桂林涂某暂时是不会去的。”
陈璘不懂政治,但是他知道涂泽明懂,他立刻说道:“涂大人说吧,让陈某做什么?”
涂泽明笑著说道:“也不需要陈统製做什么,只需要你嚇唬嚇唬那些土司使者就行。”
陈璘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
“还当什么事,嚇人这件事,陈某最在行了!当年岭南的土匪,听到陈某名字都不敢哭的!”
——
广西的土司使者们,到了防城后,几日都见不到涂泽明。
这下子这些土司使者们也慌了。
他们本来就焦虑,想要赶紧返回部落,现在被困在防城,又见到不到涂泽明,又回不去,当真是十分的煎熬。
但是他们又不敢妄动。
这一次广西的土司们,是真的被大明军队给打怕了。
那宛如火龙燎原的神秘武器,让西南各寨都流传明军会仙术的传说。
还有那可怕的掌心雷,每次扔出去后发出巨响,就有大片的土人精锐倒下。
还有那不知道怎么穿过密林的大炮,以往攻城时候才会遇到的可怕武器,如今却能被明军搬到山里来,这让所有的木质山寨都和纸糊的一样。
这一次又隨著陈璘来防城,看到纪律严明的明军,这帮土司使者更加不敢放肆。
很快,又有新的谣言传来。
有人说,新任的广西布政使根本不想要见他们这些土司使者,马上就要把他们集体处决。
处决的方式又推入海里餵鱼,或者集体吊死,其中最离谱的是用火炮处决!
这个谣言过於离谱,以至於大部分人都只相信前两则谣言。
但是很快,这些土司使者们被陈璘请到了防城外的炮场,陈璘说要向他们展示大明的炮术。
这下子可把这帮土司使者们给嚇坏了,他们几乎是哭著喊著被士兵们塞进了马车,硬是拖到了炮场上。
这帮土司使者以为自己死定了,在一阵鬼哭狼嚎之中,陈璘竟然是真的试炮!
可很快,这帮土司也高兴不起来了。
陈璘这次展示的,是近距离攻击的霰弹炮。
这帮土司使者们,看著一群野猪冲向炮口,然后被喷射而出的铁砂射成了死猪,看到最近的那头野猪尸骨无存的悽惨模样,“炮决”这种死法深深的印在了他们的脑海里。
这次恐嚇之后,这帮土司使者们回去之后,就迎来了广西布政使涂泽明的下属。
他是来谈判的。
谈判的结果自然是非常顺利。
涂泽明和这些土司约法三章:
其一,严明土司继承的法律,日后土司去世,新任继承的土司必须要得到广西布政使衙门的確认,交还上任土司的印信,再由朝廷颁发新的印鑑,才能確定为新任土司。
如果无土司大印,还自称土司的,则明军和各部土司共击之!
其二,各土司部落,不可以私设税卡,大明和土司的商人,都可以自由往来於乡野山寨。
但是进城做生意必须要缴纳商税,这笔钱无论是汉人商人给,还是土司商人给都行,而且约定要用银元交税。
其三,就是为了让一些偏远的地区的土司也能拥有银元,涂泽明还向这些土司介绍了四种作物。
分別是土豆、红薯、油桐树和漆树。
涂泽明和这些土司使者一起品尝了土豆和红薯製作的美食,土豆软糯喷香,红薯则饱腹甘甜,两种作物都可以种植在山区。
涂泽明还推荐了红薯,红薯不仅仅块茎能食用,红薯叶也可以食用,或者用来饲养家畜。
另外两种树,就是大明工部需要的了。
油桐树,是一种热带地区会生长的经济树木。
油桐果实榨取的桐油,刷到木头上可以防腐防水,是处理船材必备的,大明水师对桐油有著巨大的需求。
除此之外桐油还可以用来製作油墨、肥皂,油纸伞能够防水,也是因为在纸上刷了桐油。
为了获得稳定桐油,朝廷对於百姓种植油桐树有补贴,但是依然有很大的缺口。
漆树就更不要说了。
在合成油漆出现之前,漆树生產天然大漆,一直都是重要防腐材料。
此外利用大漆製作的漆器,也是大明出口的拳头產品,是全球贸易中颇受欢迎的奢侈品。
这两种经济作物,恰好都是广西山区適合种植的。
朝廷只要搜集原料,然后就可以在广西的工厂加工,运输到京师就能卖出高价。
果不其然,这四种作物都引起了土司使者们的兴趣。
种树其实不难,漆树和油桐树都一样,只要定期收穫就行了,需要的就是人手,技术难度很低。
土豆和红薯的种植听起来也很容易,不需要太高深的农耕技术,这都是山里的土司能做到的。
这些东西都能换到银元,那还造什么反!?
这些部落土司只是山里的土大王,他们可没觉得自己能推翻大明。
有时候闹一下,不过是为了更好的待遇罢了。
贸易能过上好日子,那要造反干什么?
反正种树种田的,都是土司部落的底层百姓。
面对这样的三条约法,在场的土司使者们几乎是瞬间就答应下来。
还有什么不答应的理由呢?
在召唤完了这些使者后,经验丰富的老官僚涂泽明,开始和省城桂林的官员们,打起了文书官司。
涂泽明首先向广西全省官员宣告,皇帝和內阁是让他来防城主持开港事务的,这是广西的头等大事,所以在处理完防城的开港事务之前,他涂泽明是不会去省城的。
所以涂泽明要求,日后布政使衙门的文书,都要送到防城內。
除此之外,涂泽明还冻结了整个广西的人事权。
这一下子,可就把整个广西的官员给弄疼了。
人事权,就是省一级布政使衙门的最大权力。
没有布政使衙门的认可,衙门没办法补充官吏,新上任的达不到合法身份。
涂泽明这样一来,算是卡住了所有广西官员的脖子。
省城的广西参政叶可成急坏了,他又多次给涂泽明写信,请他儘快来省城交接,处理一下急切的公务再去防城督办开埠也不迟。
但是涂泽明不为所动,依然坚持留在防城。
一时之间,这些广西大员的师爷幕僚往来於防城和省城之间,多方打探涂泽明的態度,最终明白了涂泽明的要求。
涂泽明的条件,是南寧府、防城港和梧州,这一府一州一港开徵商税。
明白了涂泽明的条件之后,广西的官员串联了一下,最终广西参政叶可成拍板,全力支持布政使大人的意思,请涂布政使先来省城到任再说!
虽然南寧府上下的官员最不乐意,但是在这时候,也没人能违逆整个省的意见。
涂泽明之所以选择南寧府,是因为这是广西仅次於省城桂阳的重要市镇。
在苏泽原时空,南寧最终成为了广西的省会。
除此之外,南寧还位於广西汉人聚居区和土司控制权的交界地带,这里也是最適合进行贸易的地方。
在涂泽明看来,南寧甚至是要比桂林更適合做省城的地方。
梧州自然不必说了,是大明在广西地区最重要的盐关,也是几省的商业转运总枢纽。
完成了一府一州一港都开徵商税了,涂泽明这才在陈璘等安南军的护送下,满意的前往桂林上任。
七月二十七日,河南怀庆府、广西南寧府、广西梧州、广西防城港,都上书请求开徵商税,皇帝准奏。
同时皇帝又发布圣旨,对已经开徵商税的地区实行分税改制,並在各地设置商税局,专门负责徵税。
这两件事刊登在报纸上之后,然后通过报纸传递到地方上。
各地方的官员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府也可以申请开徵商税,那省內的各府就各怀心思了。
这商税本身就是有利有弊,以省为单位,还能勉强形成共识,但是以府为单位,那大家的想法就活动了。
而论散装程度,又没地方能比得上南直隶了。
(本章完)
第413章 散装江南之其三
第413章 散装江南之其三
南直隶要比后世的散装省更大,下辖十四府,四直隶州。
江南五府,应天府、苏州府、松江府、镇江府和常州府,但是苏镇常松三府,並不认可应天府也是江南的,毕竟南京有一部分治地在长江以北。
江北扬州府、淮安府、凤阳府和庐州府。
其中凤阳府地位特殊,是大明祖陵所在,凤阳皇城是专门圈禁皇族罪犯的。
凤阳和淮安两府一般都是並列,大明一般设置右僉都御史总督漕运,巡抚凤阳淮安诸府,所以称呼为淮抚或者凤府。
如今的淮抚就是工部侍郎王之桓。
扬州府是盐业枢纽,庐州府有重镇合肥,是江淮防务核心。
沿江还有四府,这四府主要是军事上的重镇。
安庆府控制鄱阳湖口,是防范赣闽流民进入南直隶的要衝。
池州府要防治河汛,是长江排洪的主要出口,每次长江发大水都要倒霉。
太平府是扼守金陵的屏障,当年是定都南京时期的京畿。
寧国府治所宣城,是皖南山区防御枢纽。
这四府是南直隶中最衰落的,主要是南京已经不再是政治中心,这些军事屏障的重要性下降,主要功能成为阻挡流民的地区,需要安置大量涌入南直隶的流民。
这四府经济负担沉重,还要和南直隶一起卷科举,是南直隶十四府最不满的地区。
另外还有四直隶州。
直隶州,就是一种特殊的行政单位,地盘介於府和县之间,类似直辖市。
徐州不必说了,徐州地方的故事眾所周知。
滁州也很有名,环滁皆山也,是江北马政中心,太僕寺有官署。
和州是江防重镇,封锁长江巢湖水道。
广德州是南直隶和浙江交界,也是军事重镇。
苏泽自己就是苏州府人,他总结南直隶的散装原因主要是三点:
治权混乱、经济差异和文化鄙视链。
南京曾经是首都,所以南直隶就是京畿。
南京的治权是非常混乱的。
十四府四州的行政权,理论上归属南京六部的。
但实际上,明廷又特別喜欢在这些府上设置巡抚。
比如海瑞之前那个应天十府巡抚。
再比如凤阳淮安的淮抚,这都是常设机构了,还被称之为天下第一巡抚,根本不理睬南京六部。
这已经是灾难了,更灾难的是,沿江四府,也就是安庆池州太平寧国,再加上四州,属於军事特区。
这里有时候设置兵备道,有时候不设,但是都属於军事重镇,归属於南京守备太监监督管理。
运河沿岸的各府,要征课盐税,主要是淮安扬州,又归属於漕运总督管理。
这种治权混乱下,南直隶的地方官员往往十分的混乱。
申时行他养父担任过的苏州知府,这个职位受到南京吏部、应天巡抚节制,同时还要被织造太监监督。
经济差异就更大了。
苏松二府占据了南直隶过半的粮税,但是凤庐二府也有话说,他们的还是要课马税的,这可要比苏松二府痛苦多了。
淮扬也要说了,他们岁入盐课折银可是超过整个南直隶的田赋了,论纳税淮扬不是更重。
最后就是文化鄙视链了。
南直隶说著是一个整体,实际上文化上根本就不是一个圈子,各地方言差异都极大。
具体说,北方是中原文化,徐州算是鲁文化圈子,习俗和语言和山东类似。
江淮官话是苏中地区的主要方言,淮扬也同样歷史悠久,底蕴上也不差。
江南是吴文化圈子,大明就是江南文化最昌盛,江南的概念不断缩小,江南文化更是鄙视北方地区。
南直隶西部地区,也就是后世安徽地区,又是徽州文化,这里也是自成一派,名人古蹟也不少。
四个圈子可以说是完全不同,却强行融合在南直隶中。
不散装才怪。
最反对开徵商税的,就是江南地区了。
这里商贸发达,政治上士绅治理乡村,不希望官府插手乡间事务。
文化上书院私塾林立,也不需要公办小学来兜底。
但是让苏泽没想到的是,南直隶第一个跳出来要求开徵商税的,竟然是扬州府。
扬州府,下辖江都、仪真、泰兴、宝应、兴化、如皋和高邮州,是南北漕运的重要枢纽,也是整个南方盐税的核心。
七月二十九日,扬州知府申思科上书,整个扬州府县衙门,加上本地士绅学子联名,请求朝廷在扬州府开徵商税!
当这个请愿送到內阁的时候,首辅高拱和次辅张居正都激动起来!
果然这个方法是对的!
从府开始,逐个突破,只要每一个省能有几个府开徵商税了,那很快其他府就会看到好处,也会继续跟进。
等一个省大部分的地区都徵收商税了,对於那些不征商税的地方来说,他们反而是吃亏的那一方。
因为在分税改革下,徵收商税的地方官府是获利的。
扬州,是大运河沿岸的重镇,一旦扬州开徵商税,那么运河运输的江南货物,都要在这里被课税一次。
这些税收会进行分帐,分別落入到京师朝廷和扬州官府手里。
而如果是扬州自己生產的商品,在生產的环节课工业税之后,凭藉税单就可以免除沿途的商税。
也就是说,扬州自產的货物,扬州官府能够拿到税,途径扬州的货物,扬州官府也能课税。
这就变相等於扬州官府在替朝廷,向江南的商品抽税了。
分税改革竟然还有如此妙用!
这下就连张居正都开始服气了,这世上怎么有苏泽这样的財政天才?
越是这样,张居正越是追悔莫及。
张居正矢志改革,一生做事,很少后悔,现在他唯一后悔的,就是苏泽为什么不是自己的弟子。
如果有这样的弟子全心相助,自己的改革目標肯定能完成,而且自己完成改革之后,也可以放心的將朝政託付给苏泽。
一个完美的助手兼完美的政治继承人,竟然就这样和自己擦肩而过。
张居正再看看自己剩下的弟子,申时行老成周全,王锡爵刚正能干,可和苏泽一比,又差得很远。
——
“號外號外!陛下御准扬州府士绅开徵商税!”
从直沽匆忙赶来京师的顾宪成,刚刚抵达城门后,就立刻买了一份最新的《乐府新报》,简单看完了之后,就迅速前往无锡会馆。
等到顾宪成来到会馆后,立刻找到了自己的同乡好友高攀龙。
“叔时兄(顾宪成字),你怎么回京师了?”
上一次吴淞铁路筹备协商会议之后,顾宪成大受打击,他选择了放弃科举,前往直沽,报名了范氏开办的铁路学校就读。
只能说顾宪成的眼光果然很准。
直沽铁路学校第一期开班之后,顾宪成是读书人,本身也有算学基础,很快就在一眾学员之中脱颖而出。
直吴铁路公司成立之后,直沽到京师的铁路开始修建,朝廷急缺铁路上的人才,於是铁路学校这批学生还没毕业,就被直吴铁路公司录用了。
顾宪成一边学一边干,半年多的时间,就从实习技术员,变成了正式的技术员,已经成为铁路施工的技术骨干了。
而他的月薪,也已经变成了一个月十银元。
这个月薪让高攀龙都眼热了。
县令明面上的俸禄,也就是四十银元一年。
而顾宪成的年薪算起来,已经是一年一百二十银元了,这已经是知县俸禄的三倍了!
这对於普通人来说,这是一笔巨款了。
顾宪成还说,如果继续升迁,成为高级技术员,一个月的薪水可以涨到十五银元。
再往上进入铁路公司的中层,那就要计算年薪了。
也因为顾宪成的示范,好几个无锡同乡都去报名了铁路学院,准备放弃科举转而找一份铁路上差事。
顾宪成一口水没喝,直接说道:
“云从兄(高攀龙字),我在直沽读到报纸,扬州要开徵商税了!”
高攀龙点头说道:
“这件事在同乡之间热议了几天了,扬州士绅目光短浅,他们要开徵就让他们征去吧,只要我们不征就是了。”
顾宪成急切说道:
“糊涂啊!扬州开徵,就等於对我们常州府开徵,这等於我们让常州府的人给扬州府交税!”
顾宪成说道:
“扬州是运河总枢,我们的货物从运河北上,都要经过扬州府,等於都要被抽水一次,难道因为税收放弃运河漕运?那成本要多高?”
高攀龙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当然明白漕运的重要性,也清楚陆地运输的损耗和成本。
“我们常州府辛苦所產的物產,抽税之后还要分给扬州人,这是什么道理?”
听到这里,高攀龙的脸色就就更难看了。
被朝廷抽税,已经是屈辱了,可比起来要被扬州府抽水,那就不是屈辱,简直就是凌辱了!
常州府和扬州府隔江相望,和扬州府还有一个“领土纠纷”。
常州府下的靖江县,也是在长江以北的,和扬州府的泰兴县接壤。
靖江县属於常州府,也就属於江南,但实际上和泰兴县更临近,双方摩擦不断。
扬州府一直想要將靖江县也纳入到自己的治下,这样扬州府就控制了整个长江下游的长江北岸地区。
可常州府其他县也瞧不起靖江,却始终不肯鬆手。
双方为了这个县衝突不断。
对啊,以后靖江的商品进入泰兴都要给扬州府交税,这是什么道理?
常州府的士绅不是要气炸了!
高攀龙的拳头都硬了!
他连忙问道:
“叔时兄,怎么办?”
顾宪成非常果断的说道:
“咱们常州府也要开徵工商税!”
“什么!?”
这下高攀龙不理解了。
顾宪成说道:
“朝廷的工商税,都是只徵收一次,避免重复徵收的。”
“如果常州府开徵商税,那常州府生產的商品,只要完税后获得凭证,再路过扬州府就不用交税了。”
高攀龙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一个道理。
顾宪成又说道:
“朝廷和地方约定,开徵商税前三年,六成分给地方官府,等到三年届满,对半分成。”
“常州府徵税了,那必然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本地,可以用来兴修水利整修道路,也能用来兴办学校,自然是有百利的事情!”
“可如果让扬州府征了去,岂不是给他人做嫁衣?”
“此乃苏翰林的阳谋!”
听到这里,高攀龙也开始点头。
其实顾宪成的话也有逻辑上的漏洞。
常州府的商品,也不都经过扬州运输到其他地方,还有很多商品都是出口了的,其实严格来说,能从大运河漕运运输出去的商品,並不是常州府商品出口的大部分。
可即使如此,顾宪成这句,常州府生產商品,让扬州府抽税的言论,还是让常州府上下无法接受!
凭什么我们江南的税收,要由你们扬州府来收啊!
但是高攀龙又说道:
“我们要怎么办呢?如何才能说服家乡父老开徵商税?”
顾宪成说道:
“写文章!”
顾宪成也已经吃一堑长一智了。
上次吴淞铁路协商破產,他这个无锡人差点被常州府开除出籍。
想要靠团结来让江南一起做事是不可能了,那现在就剩下“仇恨”一条路了。
顾宪成说道:
“云从兄,你听说《江左雅报》了吗?这是江南士绅筹办的新报,已经发行了几期,在江南很有影响力。”
“我写了一篇稿子,准备刊登在《江左雅报》上。”
李攀龙接过了顾宪成的文章,这是一篇煽动力十足的文章。
標题就非常辣眼:
《莫使常州膏血,尽入扬州囊橐!》
顾宪成在文中写道:
“扬州府役吏手持税票,所征者非止朝廷之银,亦分润於扬州官府与彼处士绅!”
“试问诸公?我常州子弟辛苦经营,所获之利,岂容彼江北之扬州坐地分肥?”
“岂有坐视本府子民之血汗,反哺宿怨之邻的道理?”
“若拱手让与扬州,无异於剜我常州之肉,补彼扬州之疮!岂有江南物產反资江北之理?!长此以往,常州利源枯竭,扬州坐享其成,我堂堂江南雄府,岂不沦为他人附庸?”
“吁请吾常州府县衙门,合我士绅学子,速速联名上书朝廷,恳请与扬州府同时开徵工商税!”
(本章完)
第414章 鸽子很忙
第414章 鸽子很忙
《江左雅报》,是《新君子报》在江南舆论破產后,取代《新君子报》原本生態位的新报纸。
自从《新君子报》背叛之后,江南士绅痛心疾首,最终总结原因,是因为《新君子报》的总编陈於陛是四川人!
他连江南士绅都不是,办的报纸还能为江南士绅说话吗?
在確定了这一点后,江南士绅决定办一份自己的报纸!
《江左雅报》应运而生。
这份报纸的主编是周履靖,嘉兴人,此人没有科举,但是在江南文坛名声很响,曾经和当今文坛宗主王世贞交游。
周履靖擅长书画,又是诗词大家,又是一名藏书家和出版商。
这样的身份,让他创办《江左雅报》之后,立刻得到了江南士绅的响应。
总编部设在苏州,编辑部內也都是江南知名的才俊。
周履靖又拿出自己的藏书,报纸以“雅”为切入点,坚持高级路线,经常邀请江南士子写文章,很快在江南文化圈打开了销量。
在北方居住游宦的江南人也不少,而且江南一直都引领大明文坛,在北方读书人中也有很大的影响力。
《江左雅报》也从松江北上,在直沽也会设立报馆发行。
苏泽对《江左雅报》没有太大的兴趣,但是罗万化执掌《乐府新报》,也要关注潜在的竞爭对手,所以也订阅了这份报纸。
罗万化拿著最新一期的《江左雅报》说道:
“子霖兄,这《江左雅报》倒是也有几分新意。”
“一甫兄为何这么说?”
罗万化说道:
“这《江左雅报》分设南北,南北的报馆各自发行,还会互相交流文章,南报有新意的文章送到北方后,北报也会刊登,而北报的时政要更快,南报就会转载。”
“南北两份报纸共同发行,订购一份北报还会送一份南报,也难怪能够异军突起,成为发行量第五的报纸。”
苏泽听完也觉得这《江左雅报》是有几分小巧思的,能在四大报格局已经定型的时候,异军突起从一眾中小报纸里衝出来,果然是有两把刷子的。
顾宪成的文章也是这样,他的文章被北报的报馆採用,刊登在本期的二版上。
接著文稿会用快船送到江南,再在南报上刊登。
罗万化翻开二版,看完了顾宪成的文章后,连忙將报纸递给苏泽说道:
“子霖兄,你的计策奏效了!”
苏泽接过报纸,看完了顾宪成的文章,又看到顾宪成的署名之后,忍不住说道:
“我若是常州府人,看到这篇文章,也要支持开徵商税了。”
罗万化也跟著笑起来。
罗万化看到苏泽面前摊开的奏疏,又好奇的问道:
“子霖兄是要上疏吗?”
苏泽点头说道:
“前几日张相公派人送来水师的信,这些年砍伐过度,苦兀的贡木越来越少了。”
“现在正是朝廷急需木材的时候,又有民用造船爭抢上等木材,张相公派人送来这封信,希望我帮忙想想办法。”
罗万化问道:
“苦兀的木材都砍伐光了吗?”
苏泽摇头说道:
“这也不至於,苦兀那边的森林密集,但是木材砍伐不是难题,难的是运输。”
“一甫兄也知道的,当年先帝重修三大殿,从云贵运送梁木,一根木樑的运费就高达几千两银子,贵的主要就是运费。”
“苦兀贡木之所以价廉,是因为苦兀是海岛,只要砍伐过后就可以直接装进木料船,然后运输到海港造船,省去了很多运输成本。”
“但是现在沿海沿港的森林都砍伐完了,以苦兀的人口无法组织人口去更远的森林砍伐,这贡木的数量也就下来了。”
听到苏泽这么讲解,罗万化立刻明白了。
海运的优势就是成本低,造船自然是要算经济帐的事情。
“那子霖兄有什么办法?”
苏泽说道:“其实也有办法。”
这下子罗万化也是惊了,这样的难题苏泽都有办法?
苏泽摊开一张地图说道:
“其实辽东有很多的木材,辽河沿岸,特別是辽阳以北的地方,这里有成片的森林。”
“辽河只要简单疏通一下,也是能够运输巨木的,那只要沿著辽河往北建设林场,砍伐的木材直接装船运输到辽河的出海口就行了。”
罗万化皱眉说道:“辽河冬季会结冰吧?”
苏泽点头说道:“一年砍伐半季足矣,北方的深山中不缺乏木材。”
罗万化又说道:
“那边是女真人的地盘吧?”
苏泽点头说道:
“確实如此,我已经向辽阳李总兵去信,询问他辽阳以北的情况,就看我们大明能不能控制这些地区。”
——
胖鸽子刚刚从广西的热带雨林飞回来,又带著信飞向了辽阳。
好在现在是七月份,辽阳的气候还是不错的。
李成梁是在校场上发现胖鸽子的。
刚开始的时候,看到它圆滚滚的样子,李成梁认成了雪鴞,看清楚是胖鸽子后,李成梁立刻拿出了自己精心搜集的稻米。
胖鸽子是最满意李成梁的態度的。
这武夫可要比那帮文官大方多了,甚至李成梁还会专门搜罗一些当地特色的稻种,而且东北的粮食也更加好吃。
等到胖鸽子吃完,它这才伸出脚,李成梁小心翼翼的打开信笼,看到了苏泽的来信。
原来苏翰林是询问辽阳以北的情况啊。
问到这个,李成梁倒是有了自信!
这些年来,在蒙古人的威胁减轻之后,朝廷也在逐步重视辽东。
这从辽东开拓力度可以看出来,从今年开始,光是辽阳就已经涌入了三千开拓移民,这些人已经在官府的安排下安顿下来。
李成梁想到了辽阳兵备道段暉。
按理说,兵备道应该是管辖李成梁的,段暉还是正五品的六部郎中调任的。
但是不知道段暉得罪了哪位大人物,朝廷的旨意中没有给段暉节制辽阳总兵的权力。
李成梁也是人精,既然朝廷不支持你,那到了辽东可就是谁的拳头大听谁的了。
於是段暉这辽阳兵备道,直接沦为了辽阳的后勤民政官员,李成梁將自己不愿意乾的民政事务都推给了他。
不得不说,这段暉在处理这些政务上確实是一把好手。
辽阳的开拓汉民,都被段暉强制编练成了农庄,並且要求集体开拓,还要求在农閒的时候进行军事化训练。
李成梁很快明白了段暉为什么要这么做。
辽东苦寒,如果不抱团是很难活下去的,必须先用集体农庄將人口集中起来才能活下来。
段暉又组织百姓先种植大豆等收穫比较快的粮食,缓解了从后方运输口粮的困局,这一次的开拓汉民,还真的在辽东扎根下来了。
这一批开拓汉民,很多都是胶东等人口密集地区的流民。
山东从来都是人口大省,以往朝廷还需要在京畿拦截这些流民,如今这些流民被带上船,直接运输到辽东开拓。
移民是很残酷的,很多移民都撑不过第一年,但是以往这些流民留在中原,日子也只会更淒凉。
先帝朝的时期,京畿的军队一个重要任务就是驱赶流民,以往朝廷都没有把这些流民当人的。
能够妥善安置流民的地方官员,十个里都挑不出一个,凡是能抚恤流民的官员,都能在史书上得到一个很高的评价。
流民常有,但是能抚恤流民的好官不常有。
在这个方面,段暉確实是个好官。
虽然是个好官,但是李成梁还是不喜欢他。
这位兵备道总是怨气大多,还经常拉著自己腹誹朝中的大臣!
这也是你能说的?
李成梁虽然是武夫,但是在京师吃过廷仗之后,可是谨言慎行多了!
李成梁似乎明白段暉为什么要被贬官了,他估计这位段大人如果管不住自己这张嘴,怕是这辈子没机会调回京师了。
辽阳能组织起来多少人手向外殖拓,这种事情还是要问段暉,毕竟这种事情不是李成梁擅长的。
过了一会儿,段暉来到了李成梁的总兵衙门。
李成梁嫌弃段暉,段暉也同样嫌弃李成梁。
他在来辽阳之前,就听说李成梁在京师有人,为人为飞扬跋扈。
到了之后,段暉发现李成梁要比传闻的还要跋扈!
他刚刚到辽阳就挨了字面意义上的“闷棍”,他想要报官,却发现自己是辽阳兵备道!
堂堂兵备道被打,这件事竟然不了了之,这之后段暉再也没有试图爭夺辽阳军权。
老实了之后,段暉专注於民政事务,反倒是和李成梁越发的默契。
默契是默契,两人每次见面都是不欢而散。
段暉厌恶李成梁的跋扈,不尊重他这个进士出身的文官。
可在这苦寒之地,一文一武又必须要相互扶持。
等段暉进了总兵府,听李成梁说完之后,他说道:
“朝廷想要开发辽河?”
“这倒也不是不可以。”
李成梁连忙问道:
“段大人有办法?”
段暉点头说道:
“李总兵不是为了那些归附女真头疼吗?杀又不能杀,养又养不起。”
“那不如在辽阳沿岸成立林场,让这些女真人伐木运木好了。”
“我们辽阳只要派人管理,要求他们上缴足够的木材就可以了。”
李成梁立刻道:
“妙啊!”
自从上次对建州女真大捷后,诛杀女真首领王杲后,女真又被击散,恢復到以往的部落爭霸时代。
可是这也让逃亡辽阳的女真流民日益增多。
这些流民是来投靠大明的,如果隨便杀了,李成梁要被朝廷问罪。
以往李成梁会把他们编入“家丁”,但是上次在京师挨廷仗,就是女真家丁惹事,从此之后李成梁再也不敢蓄养这些女真义子了。
最后李成梁只能放任他们在辽阳附近谋生,遇到灾荒的时候稍微给些賑济。
但是也正如段暉说的那样,放任这些女真流民在辽阳附近活动,也確实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如果將他们组织起来,让他们去辽阳以北的山林里伐木,確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李成梁又问道:
“朝廷能同意吗?”
段暉犹豫了一下说道:
“让女真人伐木不难,但是如果这些女真人因此抱团,再生祸害,那就麻烦了。”
“要让朝廷同意,必须要委派得力官员来管理,最好还要有政策让这些女真人归化,至少在名义上给他们盼头。”
“恩威並施,剿抚並用,才能保证这些女真能用又不乱。”
李成梁不停的点头。
汉化是个细致活儿。
中华文明的扩张史,就是一部汉化史。
边疆地区条件恶劣,组织开拓也是需要水磨的功夫,需要一代乃至於几代人的经营。
所以强盛的中原王朝,往往是拓边和同化並举的。
但也不是谁都能玩的好的。
比如李成梁,他之前只是將强壮的女真人收为义子,然后让他们成为自己的亲兵,让他们帮助大明作战。
这些女真人还保留了女真的生活习惯,也只有对李成梁的忠诚,没有对大明的忠诚。
而且他们跟隨李成梁,还学习到了汉人的先进军事技术和组织技术,原时空,李成梁一死,这些人立刻成为辽东最不稳定的因素。
上次在京师被罚之后,李成梁也明白这些事情不是他这个武夫能做的,他用几次大战,逐步將这些女真军队送掉,开始从汉人移民中招募军人,並按照儿子李如松寄信回来的练兵方法,训练这些汉人士兵。
汉化这种事情,还是应该让这些心眼子多的文官来干!
李成梁看向了段暉,段暉一个激灵,然后就是后悔起来,自己为何要对李成梁说这么多啊!
明明自己和他不对付的!
段暉坚决的说道:“我不去!”
紧接著段暉又说道:“大不了辞官就是!”
说完这些,段暉拂袖而去。
李成梁思考起来。
他虽然是武將,但是不代表他没脑子。
真没脑子,也不可能在辽东连战连捷了。
李成梁身为边將,也很重视京师情报的搜集。
他想到京师也有小报说,段暉是因为背后议论吏部尚书杨思忠才被贬官的。
小报还將杨思忠说成了睚眥必报的小人。
这种说法,在京师被人嗤之以鼻。
可在李成梁看来,未尝不是真的。
文官都是小心眼子!
那怎么让段暉就范?心甘情愿的去办事?
(本章完)
第415章 吏部传说之其四
第415章 吏部传说之其四
胖鸽子飞回来后,苏泽再次拿出最新育种的稻穀,这才算是安抚了连续两次出差的鸽子。
打开信笼,苏泽看起李成梁的回信。
看完了李成梁的信,苏泽感慨,杨思忠这位吏部尚书,真的是知人善用啊!
这段暉明显就是搞边疆开拓的人才,他在辽东的工作確实办的不错。
民族同化是个细致活儿,也是个技术活儿。
段暉到了辽东之后,对女真人安置的办法就是循序渐进的。
他首先做的,是推动汉人衣冠制度。
段暉到了辽阳后的第一道命令,就是蓄留女真头髮鬍鬚,身穿女真服饰的女真人不能入城。
想要入城,就必须要改穿汉人的衣冠服饰制度。
但是段暉也没有强制性的搞什么“剃髮令”,要不要汉化是你们女真人的“自由”。
可这说起来是“自由”,段暉也给了那些不愿意汉化的女真人压力。
女真服饰的女真人是无法进城的,如果和这种没有汉化的女真部落交易,辽阳兵备道衙门也是要处罚的。
虽然这未必能够禁止商人向女真部落交易,但是几次从严执法之后,也让商人们心存顾虑。
只要不是非买不可的东西,那还不如就找汉化了的女真部落买好了,反正现在很多女真部落都在汉化,干嘛非要和那些深山里的蛮夷交易呢?
看到这里的时候,苏泽也已经要鼓掌了。
恩威並施,就是要这样,野蛮的一刀切,反而会激发女真人的反抗情绪,在反抗中形成民族意识。
但如何和李成梁那样,只是用人就不让女真人归心,结果就是他个人在的时候能够控制手下的骄兵悍將,他不在了这些女真人就开始有自己的野心。
一边孤立那些强硬不肯汉化的女真部落,在经济上拉进那些主动汉化的女真部落,再以汉化为標尺,决定各女真部落的待遇。
主动汉化,汉化程度高的,就能享受更多的待遇。
其实这一套在后世也常用,那就是利用各种政策,製造一个从国民到非国民的体系。
一个非国民要归化,就要一步一步从这个体系里往上爬,在爬的过程中,就能从心里认同这个国家的文化和秩序。
而对於那些不愿意在体系內爬的,那就只能用武力消灭了。
段暉是个人才啊!
苏泽看著自己的奏疏,却又有些犯难。
在决定通过木材问题,来引导朝廷向辽东开拓以后,苏泽冒出来一个新的计划。
《请开拓辽东疏》
这份奏疏的內容也很简单,就是请求朝廷加大投入资源,用於辽东开拓。
关於这件事,苏泽也和高拱通气了,高拱原则上也同意他的奏疏。
以往大明反对开拓,主要是出於成本考虑,维持边疆稳定就已经需要消耗大量的银子了,更不要说开拓了。
但是现在苏泽改变了思路,开拓也是有收益的。
九边马市,给大明带来了大笔財源,解决了北方蓄力短缺的问题,这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开发东北的森林资源,给大明造船业提供木材,这也是现实需求。
农耕和育种技术的发展,让这里的土地也可以种植,也大大降低了开拓成本。
开拓的收益和成本对等,那谁不想要开疆拓土啊?
文官也不是天然保守的,早期儒家可都是讲究出將入相的。
经济上不反对,思想上的反对浪潮也已经小了很多。
《新君子报》打出了“恢復汉唐故土”的口號,这个口號明廷的上层士大夫都持保留態度,但是却在中下级官员和普通百姓中,造成了相当大的影响。
这也让《新君子报》从原本的四大报最后一位,超越了《商报》成为发行量第三的报纸。
当然,现在是五大报了。
今上继位之后,大明国力確实是蒸蒸日上,对外征討不仅仅胜利,还带来了切实的好处。
但是头疼的是人才。
如果要开拓辽东,必然需要人才,而且是文官和武將方面的人才。
辽东本就是苦寒之地,普通官员都不愿意去。
其实苏泽中意的是李成梁和段暉这对组合。
但是有一个问题,这两人的官职和资歷都不够。
李成梁虽然有战功,但不过是个辽阳总兵,这样的总兵在大明有大把,只不过辽阳在边疆地区,所以才会被朝堂记住。
要是內陆地区的总兵,別说是兵部尚书了,就是兵部武选郎申时行那边,也不过是路人甲乙丙丁。
段暉也不用说了,正五品郎中外调的兵备道,这在大明也不算高级官员,至少不算在大佬们心中掛上號的。
在领导心中没印象,结果就是领导会怀疑你的能力,有了关键岗位的时候,也会置疑你有没有出任的资格。
这就很要命了。
有的岗位,是没有容错率的。
比如主持开拓辽东的官员,这事情办的好了自然是大功一件,办不好会引发边疆动乱。
就算是自己向高拱再三推荐,高拱对此也犹豫不决。
就连高拱都难以说服,別说是其他阁臣了。
苏泽嘆了一口气,大明的摊子越来越大,人才是越来越不够用了。
人才不仅仅是能力这么简单,一个能託付眾任的人才,还需要经验和威望。
可人才培养还真没有捷径可以走,这还是自己穿越在隆庆朝,这个大明人才鼎盛的时期。
算了,还是让系统想办法吧。
苏泽將《请开拓辽东疏》塞进了系统。
——【模擬开始】——
《请开拓辽东疏》送到內阁。
虽然內阁都很支持你的奏疏,但如何设立这个辽东开拓机构,由谁去负责主持这个机构,內阁都没能达成一致。
无奈之下,內阁只能將你的奏疏递交给皇帝。
隆庆皇帝也无法决定合適的人选,最后只能留中了你的奏疏。
——【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580。】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提案,需要支付8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果然,皇帝和內阁都无法决定人选,如果没有系统,这份奏疏还是失败了。
但是苏泽也没想到,只要80点的威望值就能完成?
这也太少了吧?
苏泽也不知道系统是用了什么办法,但是既然只用80点威望值,苏泽果断选择扣除。
【威望值已经扣除,剩余威望500点,请儘快完成上书,等候奏疏生效。】
苏泽看著系统,看来是需要积攒一波威望值了。
隨著隆庆五年过半,也不知道隆庆皇帝还有多少寿数,一旦皇帝龙驭归天,必然会引起朝局的剧烈动盪。
那时候系统会怎么样?
直接修改皇帝遗詔吗?
还是用別的办法左右朝局?
反正无论怎么办,只要自己有足够的威望点,不仅仅能渡过危机,还能在新朝捞到不错的政治资本。
除了要节流之外,苏泽也准备做一些能刷威望值的事情。
苏泽想了想,又开始准备起草下一份奏疏。
——
八月十日。
自从通政司进行驛站改革之后,辽东和京师的消息传递极为迅速。
特別是海上飞剪船开通航线之后,三日內辽阳的消息就能传递到京师。
苏泽上书请求朝廷开拓辽东奏疏,朝廷上下也確实討论不出合適的人选。
京师的官员们都在好奇,无事不允的苏二疏,难道因为这个原因要破了不败金身?
这未免也太离奇了。
可仔细想想,辽东確实是这样。
有能力有威望的大臣,谁愿意去辽东啊!
没能力没威望的,皇帝和阁老们又不放心。
吏部。
吏部尚书杨思忠来到自己的公房。
等简单批阅了一下公文之后,杨思忠就开始巡部。
和前任不同,杨思忠不喜欢下属前呼后拥,他更喜欢一个人閒逛。
杨思忠也不会在固定时刻巡部,只要是一时兴起,就会四处转转。
这一方面是为了观察下属的工作状態,另一方面也是他思考放鬆的时刻。
比起以往的通政司,吏部是个大衙门。
杨思忠这个巡部的习惯,也逐渐被吏部官员知道,如今吏部的官员也不敢在背后议论这位吏部天官。
毕竟京师有传闻,这位吏部尚书心眼小。
虽然大部分吏部官员还是不信的,杨思忠办事能力出眾,对待属下也如沐春风,还能够吸取工作上的意见,是不可多得的好领导,怎么可能心眼小?
但是传言这种事情,总是另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反正此事也成了吏部的禁忌。
作为一个成熟的官僚系统,大明已经运行了两百年。
这样一个系统內,如何討好上级的学问,这帮人精的文官已经研究透了。
而如何利用上级的弱点,更聪明的一拨人也在研究。
唐谨行就是这样一个更聪明的人。
作为辽东军卫出身的进士,辽东上下是非常重视的。
唐谨行的辽东老乡,对他在辽东的家人颇为关照,年节时候老家都会来人拜会。
其中辽阳將军李成梁对唐谨行最是贴心,上一次唐谨行病了,李成梁专门派人送来辽参。
这种以乡党为联络纽带的“投资”是十分常见的,不仅仅边镇的武將会做,藩王也会做,甚至一些会做人的镇守太监都会这么做。
毕竟大家明白,朝中有人好做官。
唐谨行如今是文选司的主事,这个岗位十分的关键,他也如同他的名字一样,平日里十分谨言慎行。
但是今日他一改往日的作风,坐在公房中和几个文书吏侃侃而谈。
“大家还记得段主司吗?”
眾人点头。
段暉在吏部的年头很久了,吏部的老吏基本上都认识他。
唐谨行说道:
“段主司不是去了辽东吗?我辽东的乡党,辽阳李总兵和他公事。前几日来私信说,他在辽东还经常抱怨,说是咱们尚书大人对他不公平,將他调到辽东这等苦寒之地,经常嚷嚷著要辞官呢。”
这下子屋內的老吏们都紧张的闭上嘴巴,事关吏部尚书,他们不敢多说。
唐谨行连忙说道:
“没想到段主事竟然是这样的人!谁不知道我们杨尚书知人善任,而且去辽东担任兵备道也不算是贬謫,如今我大明重视亲民实务的经验,这是杨尚书栽培他!”
在场的老吏连连附和,但是他们此时心情十分的纠结。
这种积年老吏,除了日常工作之外,最重要的社交货幣就是“谈资”。
他们是吏部消息最灵通的群体,一个掌握了谈资的吏员,就是这段时间吏部最亮眼的人。
但是有关杨尚书的“谈资”是危险的。
可越是“危险”,就越是吸引人。
他们又想要听,又怕这件事牵连到自己。
唐谨行说完,又將李成梁信中段暉的抱怨说了一些。
在场一些老吏都是和段暉共事过的,知道他的说话风格,很快就確定这些话真的是段暉说的。
“散布消息”完毕,唐谨行果断停止了这个危险的话题,接著说道:
“今日的事情,可不是本官说的!”
眾老吏纷纷点头。
唐谨行这才满意的让眾人离开。
等老吏们离开,唐谨行这才嘆气。
冒著危险帮著李成梁完成这个人情,只希望杨尚书听到传言,別发现是自己传播的就行。
——
次日,就在朝廷因为开发辽东的人选还迟迟未定的时候。
吏部尚书杨思忠出手了。
杨思忠首先提议,仿效汉唐旧制,在辽东设置安东都护府。
都护府是三品的机构,也就是说都护府的大都护是正三品。
但是按照杨思忠的意思,都护府兼管文武,所以只是虚设,也就是不真正派人任职,由朝廷重臣或者王公贵戚遥领,仅作为朝廷的荣誉职位。
下面再设置副都护,从三品武官,负责安东都护府的军务。
再设置都护府司马,从三品文官,负责安东都护府政务。
这样一来,安东都护府文武分置,这也是吸取唐代节度使的教训,给都护府分权。
杨思忠推荐辽阳兵备道段暉,出任都护府司马,辽阳总兵李成梁,出任都护府副都护。
並且杨思忠请求將安东都护府的治所设置在古扶余城。
这里曾经是金国的都城黄龙府,而苏泽知道这里日后的名字——长春。
(本章完)
第416章 安东都护府
第416章 安东都护府
杨思忠上奏以后,苏泽连忙上奏附和,这次皇帝和內阁再无异议,直接通过了这份奏疏。
安东都护府只是名头大,实际上段暉和李成梁的职位没有什么变化。
哦不,最大的变化,当该是他们的治所,从原来的辽寧辽阳,迁到了后世吉林长春。
苏泽越想越是觉得,杨思忠这一手实在是太妙了。
设置安东都护府,这是一个新设机构,治所长春甚至都不在大明的完全控制下,而安东都护府的地盘完全就是“有史以来”,抄的唐代的地图。
这样的新设机构,对於皇帝和內阁来说,就是搂草打兔子——顺手的事情。
如果能成,那就是皆大欢喜,如果不成,就是开拓失败,对於朝廷影响也不大。
那这样的机构,用人就可以大胆一点了,不用拘泥於资歷和威望了。
而这个设置也很巧妙。
都护府的大都护虚设,那李成梁和段暉,谁也无法军政合一。
边疆开拓,自然要以武將为主,要给一定的军事自主权,所以李成梁是副都护,不被段暉节制。
而段暉这个都护府司马,则负责民政,李成梁也不能干涉。
这两人在辽阳的时候长期不合,但是却依然保证了辽阳的稳定,这样的组合让人放心。
这只能说,杨思忠是真的很具有选人用人的智慧了。
而对於李成梁和段暉来说,这又是非常大的诱惑。
安东都护府,这件事如果办好了,那日后的前途就不一样了!
甚至这个空悬的大都护,也都是引著他们向前的饵,两人必然会想尽办法做出一番成绩来。
苏泽这下子明白,为什么只需要80威望值就能办成这件事了。
如果自己早点去请教杨思忠,这笔威望值是不是都能省下来?
苏泽嘆息,官场上的事情,当真是学无止境!——
吏部。
唐谨行喜忧参半。
喜的是,乡党李成梁託付自己办的事情办成了,效果还不错。
忧的是,效果似乎太好了,而且李成梁也被捲入其中了。
更忧的是,今天刚刚到吏部,他就被喊到了文选郎张四维的公房中。
唐谨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因为什么事情被张四维召见,但是他有了一丝不祥预感。
一番寒暄之后,张四维说道:
“辽东那边人才紧张,多次来信请求朝廷支援。”
“如今尚书大人提议设立安东都护府,各部衙门都要派员支援。”
“杨尚书点了你的名字,安东都护府缺一个屯田司马,你这就去上任吧。”
听到这里,唐谨行差点直接瘫倒在地!
安东都护府是多么偏远,他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被牵涉进来了。
唐谨行无助的看向张四维,张四维也嘆息说道:
“你名字中有个谨行,怎么就不知道谨言慎行的道理?”
说完这些,张四维直接將任命的文书交给唐谨行,又命令他在限定期限內抵达辽阳报到,然后隨著李成梁的兵马北上,设置安北都护府行辕。
等到唐谨行失魂落魄的离开之后,张四维又冷笑了一声。
苏泽刚上疏要求北拓,唐谨行这个李成梁的乡党,就在吏部散布有关段暉的流言,不就是想要让杨尚书派遣段暉去主持北拓?
李成梁的伎俩,张四维还能看不清楚?
张四维都能看清楚,更不要说是杨思忠这位吏部尚书了。
杨尚书岂是你们这帮宵小能够拿捏操纵的?
这个唐谨行最是滑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不知道自己散播流言都被杨尚书听了去?
这还能容你在吏部?
张四维冷哼一声,紧接著眉头又皱起来。
苏泽和李成梁也有如此紧密的关係,这是张四维没有料想到的。
不知不觉中,苏泽已经结成了一张大网,他的人脉圈子甚至要比自己这个文选郎还要庞大。
张四维忍不住焦虑起来。
苏泽和张四维都是高拱门生,谁能够继承高拱的政治遗產,谁就能入阁成为阁老。
但是现在看来,苏泽似乎都不需要这个步骤了。
可如果这样,自己岂不是要被苏泽压制一辈子?
要不要用暗中结交边將,来弹劾苏泽?
张四维摇头,高拱最厌恶门生互相爭斗,如果自己做了泄露出去,引发师相生厌,那就得不偿失了。
可如果放任这样下去,苏党真的遍布朝野,那要怎么办?
张四维皱著眉头,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將烦躁的情绪压下去,继续手头上的工作。
——
“班正,我们镇北军要北上了!”
听到夏忠孝兴奋的告诉自己这个消息,李如松的心情小小的沮丧了一些。
夏忠孝是蓟辽军镇子弟,自然选了镇北军。
如今安南军南下,朱时坤建功立业等消息已经传到京师,《新乐府报》还专门给了一个版面报导朱时坤的战绩。
紧接著,又有文人將朱时坤侦查杀敌的故事编排成了戏剧,这类新剧很快引起了京师的轰动。
李如松当然知道,这其中有成国公府在背后造势,想要將朱时坤捧上高位。
但是身为一个军人,谁不想要建功立业呢?
眼看著同期已经立下大功,现在镇北军也要北上了,李如松又怎么能不沮丧。
夏忠孝小心翼翼的说道:
“那个,班正,令尊那边?”
李如松点头说道:
“我这就给父亲写信,让他多关照关照你。”
“多谢班正!”
安北都护府成立的消息传出后,镇北军的同期来找自己的络绎不绝。
原因自然也很简单,父亲李成梁被任命副都护,镇北军北上就是听命於安北都护府的。
夏忠孝说道:
“班正,只要伯父给俺打仗的机会就成!”
李如松点头,来求他的同期,基本上都是这个要求。
夏忠孝说道:
“班正,你要不要和伯父说下,把你也调去我们镇北军?你在伯父帐下听用,总有立功的机会。”
李如松想了想,最后还是摇头。
他当年主动选择克虏军,一是因为自己仰慕戚继光,二是因为喜欢研究骑兵战法,三则是因为不想要在父亲的羽翼下。
堂堂男儿,自然要靠自己的本事建功立业!
正如朱时坤那样。
想到这里,李如松的心情更是低落了。
都怪戚帅太威猛,如今草原安定,也不知道自己这些骑兵,何时能够派上用场。
夏忠孝突然说道:“只可惜结业又要耽误了。”
按理说,他们这一期应该在六月底结业的。
但是安南军在广西作战,如今镇北军又要北上,兵部也在头疼,到底要怎么办这个结业考核。
正好七月份又是新一期武监生入学的日子,兵部乾脆上奏朝廷,请求延迟这第一期武监生的结业。
皇帝自然批准,结果就是他们延期到年底结业,等內阁和兵部商议出一个合理的结业考核再说。
也不怪內阁头疼。
如果是正常的计划,武监的结业考核就是兵法考试和实训操练,然后按照成绩排名就行了。
可是第一期武监生实在是太过於特殊,正好赶上了京营新军的设立,他们已经是新军的军官了。
现在安南军都上了战场了,这样子再如此考核,实在是太过於儿戏了。
一个经歷过实战的军官,和没有实战的军官,无论是军事理论还是实践都有巨大的差別,这时候再用这种方式来考核,实在是对没上过战场的武监生不公平。
苏泽听说之后,原时空也是一样的。
某军校就是筹建不久,就赶上了几场战事,很多军校生刚下战场,都已经是一个旅一个营的指挥官了。
第一期武监生是最幸运的,正好赶上了好几次机会,怕是日后提起武监一期,都会讚嘆这一期人才薈萃。
但是在苏泽看来,只是他们的机遇好罢了。
第二期武监生就没这么幸运了。
今年升入二年级的第二期武监生,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们同样要去新军实习,但是去了以后只能担任副官,跟在主官后面实习。
而且新军的军职都满了,他们要等到上一批学长晋升上去,或者等朝廷下一轮筹建新军的时候,才有机会获得正职。
所以这个结业考核,其实更多的是针对后面几期的武监生。
对这第一期的武监生来说,结业考核更多是个荣誉性质的东西。
夏忠孝说道:
“班正,你不知道,这次武监新生入学竞爭可激烈了!”
李如松点头,这又要说第一期走运了。
第一期武监生,很多勛贵世將都不愿意將子弟送过来,认为这是朝廷为了控制他们袭爵袭职,卡他们的新手段。
可是现在大家发现,武监生的前途大好,这时候他们再想要將子弟送过来的时候,兵部又翻脸了。
按照兵部的说法,超过二十岁的勛贵和世兵子弟,武监已经不收了。
上武监之前,还要参加考核,如果考核不过,还要先去武监预科读书。
考核的难度自然也是越来越高,也就是说,以后要读武监,先要在武监预科读书毕业才行。
这又增加了读书的难度。
甚至听说如今武监预科都要考核了,这样下来,岂不是要先上武监小学?
这也太离谱了。
李如松並不知道,在后世这才是正常培养人才的通道,他们这第一期武监生才是离谱的,入学后毕业都不用等待分配,一出学校就是军队的主官。
夏忠孝说道:
“听说几个勛贵还要去闹,想要硬塞到武监去,被苏教务长知道了。”
“然后呢?”
“苏教务长告诉了监副,听说监副將这些勛贵唤到定国公府上骂了一顿,他们保证再也不敢了。”
“哈哈!”
李如松也觉得这帮勛贵脑子傻了,他甚至觉得定国公徐文壁是在保护他们。
如果苏教务长上本弹劾他们,这些勛贵怕是要被皇帝陛下重罚。
武监可是陛下亲任监正的,哪里是他们撒野的地方!
李如松又想到了朱时坤,怎么同样是勛贵子弟,人和人之间的差距这么大呢!
夏忠孝又说道:
“现在家中有適龄子弟的,都赶紧往武监预科送呢,反倒是那些快要成年的子弟们,现在在大骂朝廷不公,搞年龄歧视。”
夏忠孝摸著脑袋问道:
“这是不是都是苏教务长谋划好的啊?我脑子笨,班正你怎么看?”
李如松点头说道:“必是如此!这些成年的勛贵世兵子弟,想法和见识都固定了,不少都是不堪用的紈絝子弟,他们要是进入咱们武监,反而会败坏武监的风气。”
“让年级更小的去上预科,从小培养,这才是我们武监需要人才。”
“而且力气是要从小打磨的,身体也要从小养,听说教务长早早就给预科供应牛奶,肉食也是管饱的,为此陛下可是从內帑掏了不少银元。”
夏忠孝连忙说道:
“原来如此!苏教务长也太厉害了吧!当年武监预科成立的时候就算到这些了?”
李如松也不知道苏泽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但是这位教务长大人从来都是以擅长谋局著称,他很多布局都是几年前就埋下伏笔的。
比如平民子弟入职武监预科。
当年武监预科刚成立的时候,让地方上推荐入学,第一期预科就弄进去了很多平民人家的子弟。
这其中很多人家境困苦,都是靠著预科的廩餼和免费伙食,才完成了预科的学业。
其实前两期也有贫民子弟,但主要是武举入学的,人数不多。
但是第一期武监预科中,就有了近三分之一的平民子弟。
李如松再思考苏教务长的谋划,更是觉得其中蕴含深意,这绝对是早早谋划好的。
以后武监越来越正规,就必须要从武监预科入学,但是武监预科已经留了一定名额给平民子弟。
想到这帮勛贵们,苦心谋划,在陛下身边搞禁卫营,想要提高勛贵的影响力,却被苏教务长偷了家,在军事体系中撕开了平民晋升的口子。
李如松的嘴角笑容就压不住了。
和苏教务长耍心眼子,这帮勛贵加起来都不够!
(本章完)
第417章 追復汉唐之风
第417章 追復汉唐之风
八月十二日。
中秋佳节將近,京师之中节日气氛比往年更浓。
原本京师普通百姓没什么余钱,自然也没什么过节的想法,过节反而是过关,年关难过的说法可是比很多过年习俗都要久。
但现在不一样了。
除了家里有余钱,更追求生活质量之外,很多百姓的日子也比以往更忙了。
这也是工业化时代的特点,相比对时间要求不高的农业时代,工业时代的人更加的忙碌。
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家人们出游休息的日子少了,自然也会更加重视难得的假日
中秋节本身又有合家团聚的意味,所以这个节日又有了更高层次的意义。
而就在这些日子,京师的商铺中又推出了一种新式的月饼。
月饼其实早已有之,《东京梦华录》中就有宋人吃饼过中秋的传统。
只不过那时候的月饼,不完全是圆形的饼,也没有大家公认的月饼做法和样式。
等到了明初的时候,太祖朱元璋会在中秋节给大臣赏赐中秋酥饼,这时候才有了月饼的雏形。
不过酥饼的外壳是脆的,苏泽刚穿越的时候吃过一次,口感类似於原时空的苏式月饼。
而且那时候馅料也比较简陋,很多酥饼乾脆就是实心面馅的,苏泽吃过一次后就没有再吃了。
而这一次,东宫的商铺开始出售一种新式月饼。
含蛋液的麵粉饼皮加上大量的,烤出来的月饼外皮更加的酥软。
枣泥、豆沙加上製成的馅料,对於这个时代可以称得上是甜味炸弹,却更能俘获普通人的心。
这年头除了最顶尖的权贵,谁家能天天吃啊。
这些月饼都是用模具压制的,月饼上还印著“团圆美满”的吉祥话,一推出后卖爆了。
京师的孩子们从此以后,对中秋节又多了一个念想。
但是苏泽恶意的猜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甜腻的月饼会成为甜蜜的负担。
中秋佳节的气氛隨著新月饼的推出,变得更加浓厚。
权贵人家都请来戏班,准备搭台唱戏。
而今年官府也出钱,在水晶宫博览会前搭起了临时戏台,请来戏班唱戏,算是中秋节的庆祝活动。
这样团圆日子中,离別也同步发生著。
军令如山,镇北军得到命令后,五日內就完成了集结,京师百姓纷纷来到北门,看著军队开拔。
京营之中有不少都是京师子弟,离別总是充满哀愁的,更不要说送去北方苦寒之地。
李如松也站在人群中,朱时坤走了,如今夏忠孝也走了,只剩下他们克虏军还在京师。
李如松本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人,但是现在也有些惆悵。
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上战场。
隨著军队北上的,还有一批前往安东都督府赴任的官员。
如果是镇北军北上,军官们是悲喜参半,悲的是离开京师,喜的是终於有了去战场建功立业的机会了。
但是被安排到安东都护府的唐谨行,就是纯悲了。
为了帮李成梁的忙,现在唐谨行要去和李成梁团聚了。
安东都护府甚至还在辽东以北,这里可都是白山黑水的冻土森林,是生女真出没的蛮荒边境!
到这里去当官,和发配有什么区別?
自己苦读多年,好不容易考上进士,从辽东到京师当官,可这又要回去了!
一想到这里,唐谨行后悔到捶胸顿足,早知今日,当年就不该为了李成梁的人情,在吏部散布消息!
唐谨行愁眉苦脸,一名工部官员凑过来问道:
“是吏部的唐大人吧?”
唐谨行在吏部做了几年官,认识的官员不少,他认出这名工部官员,名叫孙怀远,和自己一样原来都是从六品的主事。
这也是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倒霉蛋。
这次成立安东都护府,六部九卿衙门都凑了人,去填充都护府內的文职岗位。
同病相怜,日后又要一同为官,唐谨行对孙怀远也做出拉拢的样子,两人寒暄了一阵子后,孙怀远问道:
“唐大人,你是选的几年啊?”
“啊?”
孙怀远疑惑的说道:
“不是你们吏部定的章程吗?这次去安东都护府,孙某是主动报名的。”
“主动报名?”
唐谨行愣了一下,还有主动报名的蠢蛋?
那些武夫去辽东,是想著建功立业的,你们文臣还能在边疆建功吗?
只听到孙怀远说道:
“你们吏部不是定了章程,可以选三年或者五年援边,孙某选的是五年的。”
“在安东都护府五年,只要五年考满合格,回京之后就能在原职的基础上官升半品。”
“官员双俸,另一半的俸禄可以发给京师的家人,子弟可以优先入学,还能分到新式土楼的公租房。”
“孙某在京师为官多年,始终碌碌无为,这次去安东都护府,也算是给家人一个交代了。”
“难道唐大人选的三年?我都算过了,三年和五年其实时间差不多,但是五年多了子弟入学国子监预科和武监预科的优待,这可是很划算的。”
还能选?
唐谨行因为打击过大,和张四维谈话过后就请假回家休息了,並不知部里这件事。
不是,我怎么没得选啊?
尚书大人,我也要选啊!
唐谨行恨不得现在就冲回吏部,询问自己是不是可以三年后归朝。
“听说都是苏翰林向杨尚书提的,杨尚书也准了,杨尚书真是一名好官啊!”
“唐大人你出自六部,一定是杨大人看中的人才吧?”
“都说杨大人举贤不避亲疏,连自己身边的得力人才都捨得派出去,果然如此啊!”
听到这里,唐谨行的心终於死了!
他本来想要澄清这些荒唐的传言,这位杨尚书可不是什么知人善用的君子,根本就是一个不报隔夜仇的小人!
可是他又不敢说,生怕这话传到杨思忠耳朵里,怕是这辈子都別想要回京了!
算了算了,还是先去了辽东,然后再想办法请求调回来吧。
——
【《请开拓辽东疏》通过。】
【东北开拓时代从此开始,大量內陆百姓闯关东,最终將冻土变成了家园。】
【安东都护府的成立,宣誓了东北和远东地区的治权,大明逐渐將这些地方变成稳定的统治区域。】
【这片远东土地,同样也带来了领土战爭,一个充满土地扩张欲望的邻国,给边疆带来了新的威胁。】
【国祚+2。】
【威望+1000。】
【剩余威望:1700。】
苏泽关闭了【手提式大明朝廷】,竟然加了这么多的威望?
苏泽想了想,这大概和民间越来越强烈的“追復汉唐”的思潮有关。
自从大明几次对外战爭胜利,並且获得了相当不错的战利品后,民间对於盛世的期待又多了一些。
追復汉唐故土,这是《新君子报》最先打出的口號,然后就被各大报纸引用。
《新君子报》甚至还考举了汉唐时期的地图,將汉唐控制的西域区域都囊括进去,作为单独的地图出版。
这份地图也获得了热捧,不仅仅《新君子报》出版的地图卖空了,就连京师的盗版书商纷纷加印,市场上也供不应求。
看来是自己切中了民意,所以才能涨这么多的威望的啊。
可以往苏泽也做了不少百姓欢迎的事情,为什么以前没有增加这么多?
苏泽有了一个猜测。
这个【威望】,大概是能对国家有影响力阶层的威望。
以往这个群体就是“官员”,甚至可以狭隘的说是“文官阶层”。
因为只有这种威望值,才能决定政策的走向。
但是如今隨著更多阶层冒头,就连朝廷制定政策,也要顾虑很多阶层的呼声,那能够影响朝政的群体也增加了。
正在追復汉唐狂热之中的京畿市民阶层,也有了自己的需求。
自己迎合了他们的需求,自然也就增长了威望值了。
当然,这只是苏泽的猜测,他合上了【手提式大明朝廷】,不一会儿一名身穿工匠服饰的人走进了报馆工坊。
以往大明的匠人都是短打加上半裤的打扮,实际上普通劳动人民基本上都是这副打扮,儒衫是读书人才会穿的衣服,穿上儒衫根本没办法干活。
隨著京师百姓的生活变好,加上从事工匠工作的人增多,也有了“工作服”的需求。
现在匠人衣服,一般用耐磨的买布製作,竟然也和原时空一样,进化出工装背带裤(类比小黄人)。
苏泽不由的感慨,果然大眾服饰的发展,最终都是为了適应工作和生活,这种背带裤方便干活,流行起来似乎也是必然的。
张毕原来是印刷馆的雕版学徒,在发明了滚筒印刷机后,苏泽举荐他成为匠官。
匠官虽然也是不入流的官员,但也算是进入到官员行列,但是张毕依然喜欢这幅工匠的打扮。
张毕算是苏泽出名之前的旧部了,《乐府新报》算是苏泽从政后第一个功绩,所以张毕依然用“总编”来称呼苏泽。
“苏总编,上次卑职说的钟表,已经製作出来了!”
张毕在机械上很有天赋,在改进了印刷机之后,他又迷上了钟錶。
钟錶可以说是最精密复杂的机械装置了,张毕一边拆解一边研究,將自己从印刷机上赚到的奖金全部砸了进去。
在苏泽知道这件事后,又將涂泽明送给自己的西洋座钟送给了张毕,同时又掏出一笔钱来资助他对钟錶的研究。
张毕果然在钟錶上非常有天赋,他在听了苏泽的描述之后,摸索出一套机械原理,並且设计出了名为擒纵的特殊机械装置。
在发明了擒纵装置之后,张毕製作的钟表精度又上了大台阶。
在苏泽看来,张毕製作的钟表已经非常精密了,远远超过了同时代的西洋钟錶。
这个时代大部分的西洋钟錶只有时针,能够精確到分针的,就是涂泽明送给自己的高档精密钟錶了。
而张毕製作的钟表,已经有了秒针,並且一天下来误差已经在一分钟內了。
这已经是了不起的精度了!
这样的钟表,其实用来计时已经完全足够了。
可苏泽需要的不仅仅是计时的钟表。
航海的时候,海上確定纬度是很容易的,无论是六分仪和郑和使用过的牵星板,都可以非常准確的测量纬度。
但是经度就很困难了。
测量经度的两条路线:
一是製作准確时钟,在確定了標准时间后,利用当地时间和標准时间的时差,计算出经度的方法,名为钟錶法,这也是苏泽资助张毕,试图製作出更精密钟錶的原因。
二是通过测绘天象,利用星体位置来计算时间,以星体为钟錶来计算时差,最后计算出经度的方法,名为天钟法,既以天为钟。
这条路线就是在南京天文台测绘的少史令黄驥,正在钻研的事情。
黄驥在南京不仅仅自己测绘星图,还从民间搜集星图资料,同时又让沿海各港口,搜集各国的星图测绘结果。
黄驥前阵子来信,天钟法已经有了新的突破,他从月亮运行轨跡中找到了规律,似乎发现了利用月相来计算標准时间的方法。
这些年来的投入,终於有了结果。
张毕將一座精致的钟放在了苏泽面前,向苏泽说道:
“总编大人!这是卑职製作出来新钟!在陆地上十天的误差在一秒以內!”
“这么高!”
苏泽惊喜看著这座钟,这个精度已经足够充当航海钟了!
但是苏泽又问道:“可是这座钟在船上准吗?”
时钟法最重要的就是航海钟了,海上和陆地上的环境不一样,顛簸的海浪和潮湿的海上空气,都会对钟錶產生极大的影响,能够在陆地上准確的时钟,到了海上就未必准確。
张毕自信的说道:“总编大人,卑职在牙雕绣球上等到了灵感,使用了多级平衡的装置,可以保证在顛簸的环境下,依然保证钟錶的稳定。”
张毕拆开了外壳,苏泽看到了类似於后世相机云台一样的装置,不由感嘆张毕的巧思。
张毕又介绍了他为了应对湿度和温度影响,使用双金属来抵消金属热胀冷缩的工艺,最后说道:
“总编大人!卑职愿意携带钟錶出海,验证时钟法可行!”
(本章完)
第418章 《请设皇家实学学会疏》
第418章 《请设皇家实学学会疏》
苏泽看向张毕,谈到了他熟悉的机械领域,张毕信心满满的样子,苏泽突然说道:
“张大匠,黄少史前几日来信,他已经完成了月角距法的制表工作,也准备回京向陛下献表。”
“至於那笔奖金。”
张毕听完也愣住了。
为了解决航海中定位的问题,东宫设置了高达五千银元的悬赏,求能够解决这个难题的人。
张毕製作的高精度航海钟,和黄驥主持天文测绘编制的月角距法,分別是时钟法和天钟法两个领域的佼佼者。
这件事原本没有什么热度。
原因也很简单,普通百姓根本不关心经度测量的问题,而且精密时钟和天钟授时,这都是非常高深的知识,普通人根本连討论的门槛都摸不到。
但是隨著时间变化,这一切也隨著时间开始变化。
大明的商船越来越多,有关航海的话题也开始逐渐引起大眾关注。
对於普通的官员和百姓来说,航海的专业问题他们並不感兴趣。
但是有关新大陆的消息,却引起了大明上下的关注。
红夷(西班牙人)在新大陆殖民的消息,通过往来於新大陆之间的西班牙船长,在大明港口停靠的佛郎机人,逐渐被大明知晓。
红夷在新大陆建立殖民统治,新大陆上盛產金银,红夷用宝船拉著一艘艘的金银往来於大洋上,隨著《商报》上越来越谈及新大陆的消息,京师已经人尽皆知了。
《商报》还刊登了一篇名为《金银岛》的故事,这是一篇通俗小说,讲的是某个大明船长发现了一座停靠著搁浅红夷宝船的岛屿,带回了大量的黄金白银一夜暴富的故事。
这篇故事虽然被士大夫嗤之以鼻,认为又俗套又充满铜臭味,但是却在海员之中影响力巨大,谁不想要发现海上搁浅的宝船呢?
不仅仅是宝船。
隨著倭银公司带来巨大的利润,“这个世界上很多地方都有白银”,这个理念也已经深入人心。
大明诚然是世界中心,但是这个世界很大,很多地下也埋藏著金银矿石,这个理念也已经传播开。
倭银公司有特许贸易资格,它天然要比其他商人更赚钱,在对倭贸易上普通商人是竞爭不过倭银公司的。
这些商人开始前往南洋的港口,开始和西班牙人接触,想要从他们手里贸易到白银。
还真有一部分船长和西班牙人建立了联繫。
西班牙人正在面临严重的危机。
大量输入金银,对一个国家並不是好事。
大量白银带来了输入性通胀,加重了西班牙的国內的危机。
从1500年开始,西班牙的物价上涨了四倍,但是地租却没有上涨,这等於地租的实际价值暴跌。
而地租是封建经济的锚定物,地租的暴跌,摧毁了西班牙的日常物价体系,甚至这场危机还从西班牙蔓延到了整个欧陆。
输入白银,不仅仅摧毁了西班牙的封建经济,也让西班牙的工业崩溃。
大量廉价的白银,让西班牙人发现,从欧陆其他国家进口工业品更加划算。
白银廉价到,从英国或者尼德兰进口布匹,都要比西班牙本土织布要便宜,结果就是西班牙国內本就很薄弱的工业直接破產。
农业也被摧毁,因为地租锚定了粮食价格,地租的贬值,也是农產品的贬值。
这样的情况下,普通西班牙人开始涌入新大陆淘金,或者放弃农业从事贸易,大量土地拋荒。
西班牙人运回大量的白银,却因为自身工农业凋敝,反过来要向欧陆其他国家购买粮食和工业品。
而这时候,西班牙人又连续陷入到几场战爭中。
首先是尼德兰危机。
1516年,西班牙国王斐迪南死后,他的外孙查理五世即位。
查理已经在1506年从他父亲(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之子)方面继承了尼德兰,这时又以西班牙国王的身份领有这片土地。
从此尼德兰成为西班牙的属地。
但是西班牙人,在做殖民者的时候,对待美洲人和欧陆老乡,都是一样不当人的。
西班牙在尼德兰成立了很多宗教法庭,高压统制尼德兰人,近十年来尼德兰的反抗越发的激烈,为了镇压尼德兰人,西班牙投入了的大量的金银。
西班牙人还和奥斯曼人爭夺马尔他岛,爆发了激烈的海战,虽然西班牙取胜,但是为了这场战爭,西班牙人建造了无敌舰队,又费了大量的金银。
西班牙人也意识到,仅仅是金银是不够的。
或者说,直接运回金银,未必是最经济的选择。
西班牙人很快发现,能够消化这么多白银的国度,也只有大明了。
於是西班牙人尝试开闢亚洲航线,从南美洲殖民地前往吕宋,用南美洲的白银和大明商人交易,换取大明的商品再运回欧洲。
大明商品,是要比金银更加保值的硬通货,而且商品是用来消费的,流入市场並不会造成通胀。
但是西班牙人並不知道,自己打的如意算盘,却让大明有了新的想法。
为什么要从西班牙人手里交易白银呢?
这个问题一旦冒出来,所有人都开始思考。
是啊,为什么要从西班牙人手里交易白银呢?
苏泽早就在《乐府新报》上写过有关南美洲,也就是“南州”的风土见闻了。
当时苏泽也已经很明確的说明了,南州本地是有土著的,西班牙人也是近几十年才开始控制南州的。
既然这样,你们西班牙人,不也是占著別人的土地吗?
既然这样,我们大明人为什么不能自己去南州开採黄金白银呢?
这种最朴素的想法冒出来之后,远航寻求新大陆的想法,开始在海商群体中出现。
但是探索新大陆是很困难的。
西班牙人在没有定位技术的情况下,是用人命趟出来的航路,而且西班牙人还控制了沿途的岛屿,如果大明想要获得这条航路,就要一座岛一座岛的爭夺过去,成本实在是太高了。
这时候经度法的价值就出现了。
所有人才明白,苏泽的高瞻远瞩!
如果能准確定位,那海船就可以绕过一些西班牙人控制的岛屿,直接依靠定位航行到新大陆。
这样的探索就等於开了地图的探索,危险係数也就大大降低了。
然后是东宫的五千银元悬赏,彻底打响了经度之战。
所有人都知道,东宫的这笔悬赏,肯定是苏泽建议的,更多人开始投身进来,试图解决经度问题。
比如有人尝试改进木星定位法,用更高倍数的望远镜,来寻找木星的卫星,製作出更容易观测的木星时歷来。
还有人试图改进时漏,製作出更稳定的计时器,但是时漏只能在稳定的环境下工作,无法用来船上。
还有人研究钟摆,尝试製作能够在船上依然精確的钟摆,成果也不是很好,但是却促进了摆钟的发展。
苏泽甚至看到了有人总结出了钟摆定律,只可惜研究出这个定律的工匠没有留下姓名,但是这方世界的钟摆定律,不会再叫伽利略钟摆定律了。
目前最有希望胜出的,就是黄驥的月角距天钟法,和张毕的航海钟时钟法。
在几个月前,《乐府新报》上还报导了两人的进展,这场经度之战还一度成为盘口,但是因为谁也不知道哪个方法会突破,最终盘口没能开出来。
苏泽也没到,两种测量经度的方法,竟然同时有了突破。
而苏泽知道,两种方法其实都是对的。
航海钟在原时空有著广泛的运用,一直都是测量经度很好的办法。
月角距天钟法也有好处,船长或者领航员只要有天文学知识,给一台六分仪和月角距测算表,就能够测算出经度,这要比昂贵的航海钟省钱多了。
没办法,在精加工工具机出现之前,航海钟只能依靠张毕这样的顶尖工匠手搓,一个张毕这样的工匠,一年也未必能手搓出一个合格的航海钟,这也就意味著航海钟必然是奢侈品,往往一个舰队只能拥有一只。
当然,远洋航行的时候,最好是两法並用,这样才能排除干扰误差,更加准確的定位。
张毕自然也了解竞爭对手的消息,等到听黄驥也取得了突破,马上就要返回京师的时候,他的脸也白了。
五千银元的悬赏,张毕自然也是心动的。
有了这笔钱,他就可以继续自己的研究,製作出更加精密的航海钟。
可这笔悬赏是东宫出的,而黄驥是太子的老师,两人关係密切。
黄驥还是翰林院出身,少史令,张毕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匠官。
身份上的巨大差异,让原本志在必得的张毕,也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看到张毕这个样子,苏泽说道:
“张大匠不必担心,黄少史的性格我是知道的,他肯定不会利用他和殿下的关係来获胜的。”
“我也会请殿下公平的主持这场竞赛的。”
听到这里,张毕稍稍安心,既然苏泽保证了,那他相信这次竞爭一定会公平进行。
毕竟以苏泽的威信,不可能唬骗自己的。
张毕抱著自己的航海钟离开,苏泽拿起奏疏,开始思考起来。
经度问题事关航海的未来,这是极为重要的科技树。
原时空,正是因为英国率先解决了经度问题,这才能在南美洲的加勒比海上,用私掠船和西班牙人的无敌舰队打游击,最终取代西班牙人,成为海上霸主。
大明水师放在亚洲,是毫无疑问的亚洲第一水师。
可如果放在全世界,和借款造船的西班牙比,规模上还是有差距的。
没办法,造船受限於材料,建造舰队需要的木材也需要时间处理。
而成熟的船长和水手,更是需要长时间的训练和实战才能锻链出来。
西班牙人就是依靠海洋和贸易才能成为海上霸主的,几乎是全部押注在了舰队上。
而大明又是一个陆权强国,本身也没有水师传统。
既然如此,想要弯道超车,自然就要通过技术。
炮舰技术和航海技术同样的重要,两者如果都能领先,那就能让大明水师弯道超车,同时也成为海权强国。
推动技术的发展,不能再这样小打小闹了,必须要提高科学家的地位了。
苏泽想了想,拿起一份空白奏疏。
《请设皇家实学学会疏》
苏泽这份奏疏的內容很简单,请求在翰林院下,设置实学学会,从官方和民间举荐实学人才,组成这个实学学会。
实学学会不是官职,只是一个荣誉称號,实学领域的专家可以在这里定期交流,发布最新的实学成果。
苏泽又提议,在这个实学学会成立后,再邀请相关的专家,成立一个经度委员会,最后由这个经度委员会,来决定太子五千银元经度之战悬赏的最终归属。
等到写完之后,苏泽倒是没有直接塞进手提式大明朝廷。
既然要推广实学,那肯定要拉上高拱,苏泽准备带著奏疏去拜访高拱,请高拱在內阁帮著通过这份奏疏,也能节约下宝贵的威望点。
既然是公事,苏泽直接带著腰牌来到內阁,请中书舍人將奏疏递给了高拱。
不一会儿,高拱就在会客的偏厅见了苏泽。
高拱成为首辅之后,大力推动实学,但是效果却並不是很好。
原因也很简单,实学这东西本就是苏泽缝合的科学和人文社科科学,再加上儒学形成的一个大筐,自然是什么东西都能往里面塞。
高拱成为內阁首辅后,下面官员为了迎合他,也开始大谈实学。
很多人连实学是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把以往的“心学”换了层皮,反正跟著高首辅喊喊实学就行了。
高拱也明白,官场这群老油条,对学术也没多少兴趣,学术不过是身份標籤,是用来混圈子的门票,对学术也没有什么忠诚可言。
可越是这样,高拱就越是焦虑。
自己又不可能一直做首辅,等自己退下来,实学又要怎么办?
所以看到苏泽这份《请设皇家实学学会疏》后,高拱放下手头公务,立刻见了苏泽。
(本章完)
第419章 苏师傅没教怎么办?
第419章 苏师傅没教怎么办?
但是听完了苏泽的说法,高拱又开始疑惑起来。
他设想中的实学学会,是一个用来推广实学的官方机构,类似於当年王安石变法时候设立的经义局。
但是听完苏泽详细说明之后,怎么感觉和设想中的不一样啊?
高拱问道:
“这个实学学会,非官非学,到底是有什么作用?”
苏泽说道:
“师相,这设立皇家实学学会,一来是说明陛下和太子重视实学,此乃奠定实学地位之举!”
高拱点头。
政治是讲究名分的。
特別是一个机构的设立,就能让民间明白朝廷的风向。
实学学会前加皇家二字,也就说明了皇室对於实学的重视。
既然皇室都重视实学了,那天下人也有了一个新的努力方向。
但是这实学,还是和自己想的不一样啊!
高拱又问道:
“按照子霖这个標准,医农工商、术算格物,只要是有利於国家的,都可以加入这个皇家实学学会。”
“这样一来,学会的成员,会不会被认为是皇室信臣?”
其实高拱说的已经是很客气了。
如果是別的大臣,大概会认为苏泽是为了拍太子的马屁,专门在皇宫中设置的机构,用一些最新的奇技淫巧,来逗太子取乐。
无论如何,执掌朝堂的都还是士大夫。
而读书人都是通过四书五经的科举上来的,他们本能的想要垄断皇权,清除皇帝身边的“外人”。
这个“外人”可以是勛贵、可以是太监、也可以方士,如今也可以是这些实学学会的会员。
苏泽笑著说道:
“师相多虑了,这实学学会,非是向殿下卖弄奇技淫巧的,而是真正利於国家的实务。”
紧接著,苏泽掏出了一份实学学会会员的候选人名单。
高拱接过去一看,刚刚疑惑的心思又放了下来。
苏泽在这份名单上,提名了这样几个人。
水利专家,工部侍郎潘季驯。
术算学家、天文学家,太史院少史令黄驥。
医学家,太医令李时珍。
看到这些人选,高拱的眉头舒展开。
这些人,潘季驯是典型的士大夫,只不过“兼职”水利专家。
黄驥也是如此,他原来就是翰林,还是太子的讲官,是根正苗红的“自己人”。
最后一个李时珍,但是医者在儒家这里不太被歧视,很多读书人自己也都会兼职医生。
李时珍在南方抗疫抗灾,后来又稳定了皇帝的病情,一个实学学会会员也不算什么。
接下来的名字让高拱眉头皱起来。
东宫待詔,方士陶观。
这位就是典型的近臣了,苏泽说道:
“师相,如今东宫诸多產业,都是这位陶待詔弄出来的,包括电石、肥田粉、焦油中提取染料,这些技术都是他发明的。”
高拱的眉头稍稍舒展开。
陶观並不是为了太子炼丹的方士,他的发明確实有利於大明,苏泽说的这些发明,高拱也都听说过。
肥田粉不必说了,能增加农田產量,这说是利国神器也不为过了。
电石可以製作电石灯,很多地下煤矿中都会使用,而且电石產生的气体燃烧可以融化一些金属,有工匠用来切割和焊接金属,大大提高了金属製品工业的水平。
新式染料让衣服更加鲜艷,还不会因为浆洗落色,也受到市井欢迎。
这些成就也给东宫商铺带来了大量的收益,那这个陶观也可以当得起一个皇家学会会员。
高拱继续看下去。
算学家、天文学家,营造学社的总教习,钦天监官员周相。
钦天监官员也算是文官,周相在营造学社的时候秉公无私,坚决不让那些水平不过关的太监和工部官员结业,在文官中也有不错的声誉。
这段时间,周相也在协助黄驥修订历法,几次天象预测都精准无比,得到了皇帝几次嘉奖。
这个人选也没问题。
但是下一个人选,高拱眉头又皱起来。
农学家,武清伯李伟。
武清伯李伟在文臣中的名声就很不好了。
贪婪,吝嗇,粗鄙无礼。
但是苏泽的提名也没有问题,论种田,如今整个京师,谁能比得过刚刚获得种粮大赛冠军的武清伯?
高拱对於农事也是很重视的,武清伯田庄的亩產之高,震惊了所有人。
如果天底下所有土地,都能有武清伯家的產量,那大明又是如何一番景象?
当然,这也只是幻想罢了,每块土地的情况不同,气候天气不同,產量差异是巨大的。
但是武清伯也说明了,高超的农技,加上肥田粉的科技加持,可以让亩產达到以往都不敢想的高度!
再加上苏泽的育种技术,大明的亩產绝对是可以继续提升的。
那武清伯这个农技专家,提名进入实学学会,倒也是没问题的。
人选暂时没问题,苏泽又说道:
“师相,实学学会关係重大,所以弟子以为,以后增补实学学会的会员,必须要在京五品以上官员提请內阁,获得內阁推荐,陛下御准后才能入选。”
听到这里,高拱眉头彻底舒展开。
只要推荐权在文臣手里,那这个实学学会也就不会失控。
但是高拱权衡了一下,还是决定发动力量推动这份奏疏通过。
光是“皇家实学学会”这六个字,就能表明皇帝支持实学的態度了。
至於这个实学学会到底做什么的,其实大部分人也不会太关注。
高拱说道:
“你儘快上奏,老夫来推动这件事。”
高拱看向苏泽,本来想要开口,让他多关心实学学术的事情。
但是话到嘴边,高拱又將话吞了下去。
苏泽这不就是在推动实学吗?
可是这个实学,怎么和自己想的实学不太一样呢?
高拱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口。
没办法,苏泽这个弟子,和其他门生不同。
其他的门生,在入仕的时候都或多或少的承受了自己的恩情,在仕途晋升上,都因为高拱弟子这个身份,得到了明里暗里的好处。
但是苏泽不一样。
苏泽没有再升迁,是因为官场规矩决定了他的上限,皇帝没办法给他升官了。
而不是他只能担任从四品。
就如同学霸考一百分,是因为卷子只有一百分。
苏泽从入仕以来,每一步升迁都是靠的自己,都是一月几封奏疏堆起来的实打实政绩。
甚至如今官场上,都將苏泽称呼为影子阁老。
高拱看向苏泽,他也觉得有些怪怪的,好像自己一直是將苏泽当做政治盟友,而非是门生弟子看待。
罢了罢了,高拱决定还是不想了。
无论是学术还是政治,苏泽都是自己继承人,这都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了。
苏泽看向高拱,最后说道:
“师相,您这些日子,还是要多盯著宫里。”
高拱明白了苏泽的意思。
皇帝病情虽有好转,但是局势依然不稳定。
苏泽是提醒自己多关注宫內的动向。
高拱慎重的说道:
“宫內的事情老夫会盯著。”
言至於此,苏泽也只能希望高拱真的听进去了。
——
中秋节后,苏泽上《请设皇家实学学会疏》。
——【模擬开始】——
《请设皇家实学学会疏》送到內阁。
你和高拱通气后,高拱极力支持你的奏疏,但是遭遇了心学的大臣赵贞吉和殷士儋的反对。
张居正为了削弱高拱权威,同样提出反对的意见。
內阁之中反对声浪太大,虽然高拱和门生弟子们极力支援,依然没能通过。
太子朱翊钧在宫中极力支持,却遭到了李贵妃的打压。
隆庆皇帝,最后只能留中了你的奏疏。
——【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900。】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提案,需要支付2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果然,拉上了高拱的支持,需要的威望值减少了不少。
如果只是200威望,就能办成这样一件事,苏泽倒是也觉得值得。
而且实学在朝野也有了影响力,特別是在工部等重视实务的部门,这样一个皇家实学学会的成立,也能让不少技术官员有了新的目標。
领导职位的数量就这么多,也不是所有人都適合混官场的。
这皇家实学学会的会员,一听就非常的尊贵。
那这道奏疏通过,说不定还能刷到更多的威望值,总体来肯定不亏。
想到这里,苏泽果断选择了“是”。
【威望值已经扣除,剩余威望1700点,请儘快完成上书,等候奏疏生效。】
苏泽通过通政司递交了奏疏,接下来是中秋佳节了。
今年中秋节,苏府也有新的喜事,妻子赵令嫻又怀孕了。
到了苏泽这个地位,如果宣扬出去,怕是送礼的要踏破门槛。
苏泽只是在几个亲友中透露了这个消息,中秋节的时候,几名好友都带著家眷来苏泽府中道贺,也在苏泽府上过了一个团圆节。
这次聚会,除了沈一贯、罗万化、申时行之外,刚刚回京的黄驥也得到了苏泽的邀请。
除此之外,苏泽还邀请了外门巡城御史王任重,以及刚刚升任督查御史沈藻。
只可惜两人本都是好友,但现在沈藻身负督查京师城內外巡警的职务,不適宜和身为外门巡城御史的王任重太过亲近。
所以两人都婉拒了苏泽的邀请,但是都送上了贺礼。
这些算是所谓“苏党”最核心的成员了。
中秋佳节后。
苏泽的奏疏送到內阁。
果不其然,这份奏疏遭到了心学派系大臣的极力反对。
原因也正如苏泽预料的那样,皇家实学学会这个名字,就极大的影响了心学,这等於是强调实学官方学术地位。
甚至连这个学会到底是干什么的,学会中成员主要是谁,这些心学派系的大臣都不在乎了。
心学大师赵贞吉,甚至为此激烈上书反对。
內阁中另外一名教育专务大臣殷士儋,也和赵贞吉一起反对,內阁的目光落在了张居正身上。
张居正原本是反对的。
这是一个打压高拱威信的好时机,而且本次局势这么顺风,赵贞吉和殷士儋联手反对,只要自己也反对,以皇帝的现状,大概也会支持內阁的意见。
在张居正看来,高拱为了“学术”,和殷士儋弄成这个样子,实在是不明智。
如今內阁再次陷入到四方混战的状態,高拱將雷礼支出內阁,並没有形成压倒多数,反而在最近几次的內阁议事上,高拱独断专行,狠狠的得罪了赵贞吉和殷士儋。
张居正原本只需要维持立场,就可以继续让他们吵下去。
但是这一次他却开口说道:
“诸位阁老,本官以为,诸位爭论的不是实学学会本身,而是皇家二字。”
“但加不加皇家,此乃天家的事情,我们內阁还是不应该票擬,还是请求陛下圣裁吧。”
听到这里,赵贞吉和殷士儋也暂时闭上嘴。
高拱看了一眼张居正,不明白这个老政敌为何会突然帮助自己。
张居正的话落在赵贞吉的耳朵里。
想到这件事在宫中也未必能通过,赵贞吉也不愿意彻底得罪死高拱,於是赞同了张居正的意见。
內阁最终达成了一致,不票擬意见,直接送入宫中。
——
苏泽的奏疏送到皇宫中。
这些日子以来,隆庆皇帝处理政务的时候,都会带上小胖钧。
甚至这些日子,隆庆皇帝都会先让小胖钧处理奏疏,然后自己再决定。
苏泽多年的教育,小胖钧处理政务也一板一眼。
他谨记苏泽的口诀:“內阁多数听內阁,司礼监批红可问不改”。
內阁多数的意见,司礼监一般也不会反对,这代表內阁外廷达成一致意见,这种时候皇帝一般不会反对。
如果司礼监批红不合心意,朱翊钧也不会修改司礼监的批红,只会將负责批红的大太监喊过来询问。
这是因为司礼监三巨头是最了解皇帝心意的,他们的批红基本上都符合皇帝的心意。
小胖钧如果直接反对,可能会违逆皇帝的想法,这时候就让司礼监的太监来解释,方便小胖钧更了解皇帝的想法。
这一套执行下来,隆庆皇帝十分的满意,中秋前又下旨赏赐了詹事府上下。
但是今天,小胖钧遇到了一份特殊的奏疏。
內阁没有票擬,司礼监也没有批红。
一看,正是苏师傅的奏疏。
小胖钧都要哭出来了,苏师傅你没说你的奏疏咋办啊!
(本章完)
第420章 《格物》杂誌
第420章 《格物》杂誌
遇到这种情况,小胖钧也拿不定主意了。
他最后选择交给父皇圣裁,可是很快隆庆皇帝又將奏疏退还到了他的手里。
小胖钧看向父皇,隆庆皇帝手书了几个字,交给了小胖钧。
“儿自为之。”
什么意思?
让我决定?
小胖钧再看向父皇,看来自己的父皇,是真的要交给自己来决定了?
小胖钧准备直接赞同苏泽的建议,批准这份奏疏,但是他又想起苏泽的教导,於是说道:
“父皇,这件事容许儿臣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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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皇帝点头,显然是允许了儿子思考的时间。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太监通传,李贵妃求见。
隆庆皇帝示意身边的冯保让李贵妃进来,李贵妃一进殿內,就直接向皇帝跪下。
“陛下,臣妾听说外朝正在议论皇家实学学会之事。”
隆庆皇帝在没有失语之前,就烦李贵妃这个样子,如今他没办法说话,对李贵妃这个样子更是厌烦。
但是他正在病中,就算是太监宫女照料,也远不如李妃那样的顺心,毕竟两人也是患难夫妻,彼此还是很有默契的。
在隆庆皇帝病后,李贵妃贴身照顾,一直到最近她也病倒,皇帝才手令让她回去休养。
“臣妾听说臣妾的父亲也入选名单,臣妾以为实在是不妥。”
果然如此。
隆庆皇帝实在是太了解李贵妃了。
这份名单上,最有爭议的就是方士陶观和武清伯李伟了。
李贵妃谨小慎微,最怕外朝说她家徇私了。
因为兄长李文全最近出的风头,李贵妃已经到了惊弓之鸟的地步。
她甚至还想要劝说父亲放弃种粮大赛,但是派回家劝说的贴身宫女被武清伯老爷子喷了回来,这才没能阻止老爹出风头。
这一次要是再让父亲进入什么皇家实学学会,那岂不是外朝更要议论?
李贵妃虽然没太大的见识,但是也有妇人的狡黠。
她当然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刻,自己的儿子只要安稳低调就能顺利接班,实在不应该横生枝节。
隆庆皇帝写了一张字条,递给李贵妃后,李贵妃这才离开了御书房。
等到李贵妃离开之后,冯保又给太子朱翊钧递来了皇帝的字条。
“何断?”
看到父皇的手书,小胖钧抬起头看向父皇。
只可惜隆庆皇帝蜡黄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如果是以前,小胖钧大概就会反对这份提议,拒绝成立实学学会。
但是今天母妃这么一闹,反而激发了小胖钧的逆反心理。
外朝和司礼监都没反对呢!
而且这是苏师傅的奏疏,无形之中也给了小胖钧力量。
小胖钧立刻说道:
“儿臣请父皇准奏颁行!”
隆庆皇帝听儿子说完,脸上终於露出笑容。
他点点头,又让冯保给小胖钧递上了硃批的御笔。
犹豫了一下,小胖钧还是接过了御笔,在奏疏上勾红。
紧接著掌印太监冯保又盖上璽印,这就代表苏泽这份奏疏已经在皇帝这边通过,形成圣旨颁布了。
等做完这一切,小胖钧紧张到心都跳了出来,这次算是自己过关了?
可他还是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为什么自己支持了苏师傅的奏疏,父皇会露出欣慰的表情?
隆庆皇帝已经乏了,今天的观摩学习就算是结束了。
等到小胖钧回到宫中,立刻派遣身边的亲信太监张宏,將今日的事情告诉张宏,然后请他去苏泽的府上,询问苏泽的看法。
“再去把陶仙师喊来,孤要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这些日子,陶观日夜忙碌,终於完成了製备红磷的工艺。
除此之外,陶观在燃烧红磷的实验中,发现了燃烧前后物质重量一致的现象。
正如苏泽预测的那样,这个现象也推翻了之前燃素的理论。
陶观据此推测,燃烧是一种物质转换中发生的现象,但是物质在反应前后的重量都是一致的。
陶观又猜测,是空气中某种物质和反应物结合,这才发生了燃烧。
按照这个思路,陶观又实验了几次,他又和苏泽交流,最后將这种空气中能和物质反应,帮助燃烧的物质命名为氧气。
氧气的发现倒是没什么,但是陶观用精確称量计算,来研究化学反应的方法,却给很多正在化学道路上探索的人指明了一条明路。
从这个时候开始,化学不再是炼丹术一样的胡乱尝试,而是可以进行定量定性分析的科学。
为此苏泽也高度评价了陶观的成果,並且將这一成果发布在《乐府新报》上,还力劝陶观將之前有关物质分类和实验方法的经验写成书,苏泽会资助他出版发行。
这一次再入实学学会,陶观估计会更加卖力。
小胖钧想了想还是说道:
“你先去找苏师傅吧,陶仙师那边孤给他一个惊喜!”
苏泽也没想到,自己刚回家,就遇到了张宏。
“苏先生,太子殿下想问问您的看法?”
听完了张宏转述的御书房经过,苏泽想了一下说道:
“张大伴,请您告诉殿下。”
“身为太子,无论是准予不准,都要有自己的决断。”
“家事可问皇后贵妃,但是政事还是要多听从各方意见,兼听则明。”
张宏匆忙要带话回去,苏泽掏出一个红色的喜封,塞进了张宏的怀里。
这下子就连张宏都不好意思了,每次来苏泽府上传话,苏泽都会准备好足够的银元。
苏泽说道:
“府內有喜事,想要请张大伴也同喜。”
张宏思考了一下,很快明白了苏泽府上的喜事估计就那件事了,他立刻说道:
“那在下就恭祝苏先生再得麟儿。”
苏泽送走了张宏,看来是系统发力了,李贵妃的请求,起到了反效果,这才让皇帝支持了小胖钧的决定。
夫妻多年,隆庆皇帝当然知道李贵妃是什么料子。
如果自己驾崩,那李贵妃就会升为两宫太后,可能就要秉政。
其实陈皇后的政治智慧更高,无奈陈皇后自己身体也不好,而且有点看破红尘的意思,不会插手政事。
那以李贵妃的政治智慧,朝政肯定要乱。
但小胖钧毕竟和李贵妃是亲母子,而且儿子的孝顺,皇帝也是看的出来的。
这次皇帝是为了让儿子脱敏,日后政务上的事情还是不要听李贵妃的,所以才支持小胖钧和李贵妃的意见唱反调。
原来系统是这么发力的!
想想也是,如果不是这样,隆庆皇帝大概也不会如此迅速批准自己的奏疏。
不过皇家实学学会还是成立了,苏泽也是很满意了。
而且如果能埋下种子,將李贵妃排除出大明的决策圈子,这似乎也是个不错的结果,毕竟在原时空,这位太后还是有些不靠谱的。
张宏將苏泽的原话带给了小胖钧,看到太子还是有些不理解的样子,张宏提醒道:
“陛下和苏先生的意思,家事可以问贵妃娘娘,那国事就”
这下子小胖钧终於明白了,他脱口而出道:
“国事就不要让母妃参与了!”
张宏连忙咳嗽,小胖钧改口说道:
“国事就不要让母妃多操心了。”
张宏连忙点头。
——
次日,皇帝奏疏颁令天下,成立皇家实学学会,掛在翰林院下。
实学学会的会员,不设官品,不享受任何待遇,唯一的权力就是可以入宫向皇帝演示最新的实学成果。
政治上敏锐的人,还是看到了这个实学学会的意义。
其他都不重要,这年头能自费研究实学的,大概也不会缺钱。
重要的是能够入宫,向皇帝演示实学的成果!
这就意味著实学学会的会员,有机会接触到皇帝!
这等於是多了一条接触权力中枢的途径!
紧接著,第一实学学会的会员提名也公布,这份名单,除了武清伯李伟之外,剩下的人选也不出意外,皇帝和內阁很快批准通过。
就这样,第一期实学学会成立。
紧接著,苏泽又提议,《乐府新报》协助实学学会,再出一份特別的刊物。
这份刊物採用月刊的形式,不像是报纸那样刊登报导,而是有关实学学会的详细研究成果。
高拱自然是支持苏泽的提议,他认为这是给实学在宣传领域又增加了一面阵地,並且亲自手书了刊物的名字——《格物》。
对於这个名字,赵贞吉和殷士儋倒是也不反对了,格物致知,本就是阳明心学中的核心思想。
反正这份刊物又不仅限实学学会的会员投稿,完全可以发动心学门徒也投稿,这也可以是宣传心学的阵地。
苏泽也拿到了计算报告。
【《请设皇家实学学会疏》通过。】
【皇家实学学会成立。】
【皇家实学学会成为科学家的最高荣誉,无数人投身科学,就为了能进入实学学会。】
【皇家实学学会,在百年內引领了世界科技的发展,近百年最先进的科学技术,都诞生在这家学会。】
【百年后,皇家实学学会更名为皇家科学学会,结束了它荣耀的使命。】
【国祚+1。】
【威望值+500】
【剩余威望:2490】
果然赚了威望值。
也对,隨著如今技术的发展,自己的套皮实学,也就是科学,已经拥有了一定的群体。
这其中当然没有多少陶观这样的专职科学家,大部分人都是兼职。
比如潘季驯这样的官员兼职,或者李伟这种自己研究的勛贵。
科学家自然也不是圣人,他们也是有名利追求的。
自己奏请成立实学学会,自然提高了在这个群体中的威望。
心满意足的合上了【手提式大明朝廷】,苏泽这次算是弄清楚了来龙去脉。
但是张居正为何没做出和系统预测的决策呢?
他如果直接反对,那奏疏在內阁就要否决,就没有宫內那段了。
只可惜事关张居正,苏泽估计也搞不清楚了。
——
张敬修收拾行囊,准备离开京师返回莱州。
张敬修是中秋前回来的。
水师提督李超发了善心,给水师学堂上下都放了中秋的假期。
张敬修原本是不准备回家的,却被李超赶了回来。
中秋毕竟是团圆的日子,张敬修最后还是回到了阔別已久的家里。
张敬修这次归家,发现父亲张居正对自己的態度又变化了。
原本那种严格的父子关係变得融洽,张居正也会把自己喊到书房,听自己讲述水师的事情。
张居正也会將一些不涉及机密的政务讲给张敬修来听,也会给他讲解朝中局势。
这也是张敬修这二十年人生中,和父亲关係最亲近的时期。
老管家来到张敬修的房间,传唤张敬修去书房。
“父亲回来了?”
张敬修有些疑惑,父亲是典型的工作狂,除非休沐都不会在家中。
今天是上衙的时间,父亲竟然回来了?
张敬修选择在今天回莱州,也是为了避免父子之间的別离。
难道是父亲专门回来给自己送行的?
张敬修有些惊喜,隨著老管家来到了张居正的书房。
向父亲见礼之后,张居正迟疑了一下问道:
“你真的要参加远洋舰队吗?”
张敬修重重点头说道:
“上次已经稟告父亲了,提督大人为了验证月角距天钟法和航海钟时钟法的精度,决定派遣一支南州远洋探索舰队,儿子已经报名参加了,提督府也已经准了。”
张居正看向这个近年来最自豪的长子,心中却微微嘆息。
知子莫若父,他知道这个儿子最类自己,都是认准了事情绝对不会放弃的性格。
既然知道劝了也没用,张居正也放弃了劝说儿子。
他说道:
“你知道皇家实学学会成立的消息了吧?”
张敬修点头。
张居正说道:
“实学学会已经开过第一次会议了,会议决定设立经度委员会,来验证两法。”
“你这次远航事情,怕是要耽误一阵子了。”
张敬修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父亲这么关心航海上的事情。
张敬修嘴角露出笑容道:
“父亲,没关係,无论哪种经度法,最终还是要通过航海来验证,这场航海必然会启航的。”
“儿子这次回来,就是向父亲辞別的,海疆茫茫,请恕儿子不孝。”
(本章完)
第421章 「旧例」
第421章 “旧例”
张敬修辞別父亲,乘坐上了前往莱州的马车。
原本张敬修是准备直接从直沽坐船去莱州的,这个路线速度更快,而且身为大明水师的一员,张敬修也更適应坐船。
但是这些日子,直沽到京师的铁路正在施工,因为工地的缘故道路十分的拥挤,最后张敬修还是放弃了这条路线,直接从陆路前往莱州。
这种长途马车就没那么舒適了。
京畿地区的道路还好,毕竟这段时间京畿財政富裕,一直在修路。
但是到了山东境內,道路就坑洼起来。
有时候张敬修还会和其他乘客一起下车帮忙推车。
因为是探亲,所以张敬修也没办法住官驛。
出了京师后,车夫在一座民驛停了下来。
看了看天色,车把式提出要在这座驛站过夜,同车的另外三名乘客都没有意见,车把式就喊来驛站的伙夫,让他们送来热水。
长途旅行中,热水是最重要的。
这座民驛原本只是附近村子边上的一块荒地,因为靠近官道逐渐开始有人扎营过夜,久而久之,周围的村民发现了商机,一座民驛就出现了。
两桶热水被送到了马车边上,车把式又对眾人说道:
“这驛站俺停了多次了,大家放心。”
“这热水都是村里井水煮热的,如果大家喝不惯热水可以放凉再喝。”
张敬修微微点头,不能喝生水,这是水师的铁律。
而且在李时珍验证了苏泽的“微虫说”后,水中的“微虫”可以传染多种疾病,煮沸可以杀死微虫,这种思想也已经逐渐传播开来。
很快大家也发现,在提倡喝热水之后,各种疾病的发病率显著降低。
车把式往来这条路线多年,又询问眾人要不要吃现烧的饭菜,同行的旅人中,一对中年夫妻捨不得再钱,掏出乾粮拒绝了车把式的提议。
张敬修和另外一位年轻的书生,则掏钱买了饭菜。
不一会儿,一名农村妇人提著食盒,来到了马车边上,一份还带著热气的新鲜饭菜送到了张敬修的手上。
真方便啊!
除了没有住宿的地方外,这座民驛都和官驛差不多了,只要付出钱就能得到服务,甚至张敬修觉得这民驛的饭菜,要比很多官驛都可口。
车把式可能常年往来,送饭的妇人也给车把式赠送了一份简单的饭菜,车把式笑呵呵的收下。
等眾人吃完,天色黑了下来,车把式点燃了车头的电石灯,火焰照亮了马车周围的空间。
车把式说道:
“这驛站有村里的联防队巡逻,不会有大的危险,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夜里诸位还是要警觉著些。”
张敬修也点头,他摸了摸自己腰间的短銃。
这种水师最新列装的短銃,是专门配给军官的。
更精准的弹道,更方便维护的击发装置,张敬修很喜欢这把短銃。
现在的治安就是这样,山东山西这种开徵了商税的地方还好,因为地方官府財政充足,一般会仿效京师成立巡捕营,维持城市和干道附近的治安。
据说那些没开徵商税的地方就惨多了,虽然大规模的土匪少了,但是小偷小摸之类的案子却更多了。
小规模土匪抢劫的事情也时常发生。
张敬修也请教过父亲,按照张居正的说法,治安也是官府提供的“服务”一部分,交商税的地方,就能拿出更好的服务。
商人交税,官府提供安全的服务,这也就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商人不愿意交税,那就要多费僱佣鏢师的成本。
张敬修也觉得很有道理,山东的情况是一天天变好的,莱州的繁荣他也是亲眼所见的。
就比如这座靠近驛站的村子,整个村子都依靠这个驛站繁荣起来,就是以往没有孤苦的老人,靠著给往来客商烧热水也能吃饱饭。
於是村里的青壮也自愿组织起来,维持驛站的安全。
同行的年轻书生,也对此十分的好奇,他拉著车把式聊天,询问山东开徵商税之后的变化。
张敬修记得刚上车的时候,这个书生介绍过自己,他名叫顾宪成,好像还是个秀才,张敬修总觉得自己好像听说过他的名字。
这一路上,顾宪成听说自己常住在莱州,也经常凑在自己身边询问莱州的发展情况。
等拉著车把式聊完,顾宪成又拉上了张敬修聊天。
“张兄,我这次是乘船回老家无锡,说服本地乡绅开徵商税。”
张敬修一惊,他这才想起来这顾宪成,似乎父亲在閒聊的时候,也提到过他的文章。
他在《江左雅报》上发文,呼吁常州府也跟著扬州府开徵。
父亲似乎对这顾宪成也有讚许,能入父亲的眼,这读书人確实不简单。
顾宪成发文之后,確实在京师常州籍的同乡中產生了激烈的反响。
这些人也纷纷写信回去,说明开徵商税的好处。
顾宪成明白,最后要能开徵商税,还是要说服常州府的大部分乡绅。
顾宪成乾脆辞掉了直沽铁路的高薪工作,赶回家乡去说服大家。
这一路上,见到山东的发展,顾宪成更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商税是有利於地方的事情,商税纳税,这也是四民道德!
顾宪成越发赞同苏泽的主张。
商人有商德,身为士人,那就要比商人看得更长远,用行动为大家谋利。
顾宪成在途中结识了张敬修,他也看出张敬修的不凡。
从张敬修的表现,顾宪成大概猜出了他是一名水师军官。
顾宪成在京师也见过新军的军官,不像是以往那种老粗军士,经过武监或者水师学堂训练的军官,多了一份特殊的气质。
“张兄,你对海外殖拓怎么看?”
张敬修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说道:
“殖拓当然是好事,但还是应该计算成本,如果费超过得到的,那就不应该劳民伤財。”
张敬修受到父亲的影响,对於成本收益的计算深入心中,他不像是其他水师军官,狂热的支持海外殖拓。
顾宪成有些惊奇的看向张敬修,他在京师也经常和人聊到这类的话题,一般来说军人都是支持殖拓的。
毕竟殖拓才能立功,而且海外殖拓朝廷才能加大水师投入,按理说水师军官不应该这么保守。
“顾兄你怎么看海外殖拓的事情?”
顾宪成也给出了一个和主流读书人不太一样的答案。
“我是支持海外殖拓的。”
张敬修也有些疑惑,一般来说,读书人都对海外殖拓持谨慎態度。
毕竟殖拓是有成本的,比起民间越来越狂热的再復盛唐的风向,大明的官方態度还是很保守的。
顾宪成说道:
“俗话说,白纸好作画,海外的殖拓的地方,可以用来实践各种新的政策,可以做很多大明本土没办法进行的改革。”
“我听说南洋的吕宋国,就执行了很多和大明不一样的政策,这些政策会有有什么效果,我也是很感兴趣的。”
“这天下之间,寰宇之大,各国都有不同的制度,我大明要国祚永昌,就要对各国体要取长补短,在海外殖拓领地实验,再搬回大明本土试行。”
这下子就连张敬修也惊了。
这读书人的想法,怎么要比水师最激进的军官还要激进啊!
不知道为什么,张敬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脑门直衝脚跟。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自己不適合从政了。
——
八月底。
镇北军的士兵,护送安东都护府的官员,终於抵达了辽阳。
辽阳总兵李成梁,辽阳兵备道段暉,都已经提前得到了旨意,做好了都护府北上的准备。
对於这个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李成梁最是苦涩。
他见到了自己的老乡唐谨行。
两人相顾无言。
李成梁原本是想要將段暉支使到北面负责木材砍伐工作的。
可没想到,皇帝一道圣旨,將自己和段暉发配到了更远的北疆。
那安东都护府的治所是什么地方?
长春原本是大明最北方卫所奴儿干都司所在,就是因为苦寒,所以朝廷才回迁了奴儿干都司。
李成梁是后悔,后悔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脚,那段暉的就是懵逼了。
自己好好的辽阳兵备道当著,怎么突然就成了什么安东都护府的行军司马了?
虽然是升迁了怎么感觉距离京师更远了!
唯一让段暉稍感安慰的,是他在这群安东都护府官员中,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段暉认识唐谨行,见到同样是被吏部尚书“发配”来的吏部官员,让段暉心情好了一些。
紧接著,安东都护府在辽阳进行了第一次军议。
面对这帮年轻气盛的新军官们,李成梁这个安东都护府的副都护头疼不已。
在这些镇北新军的军官眼中,似乎作战就是很容易的事情,只要出营寨就能打女真人,女真人就像是山里长出来送军功的韭菜,一波一波送过来给大家收割。
实际上,自从李成梁击败了女真首领王杲之后,北方已经没有大股叛乱的女真人了。
这些女真叛军,都藏在山中,或者藏在一些和大明亲善的部落中。
这些新兵不知道北方雪原的辽阔,镇北军確实精锐,军事素养没话说,但是他们人数也太少了。
这点人马,散在雪原之中,根本掀不起太大的波浪。
而且比起女真人,苦寒的天气才是最大的威胁。
这点人马是不够的,甚至连建立互相支援的据点都不够。
这也是李成梁最头疼的事情,朝廷虽然给了安东都护府的名头,也给了镇北军支援,但是东北地广人稀,大明如果要真的建立有效的统治,更需要的是大量的炮灰。
辽东开拓的汉人是別想了,这些都是兵备道段暉的宝贝。
而且这些都是大明的良家子,他们的子弟成年后也踊跃参军,日后都是妥妥的精锐,不能当做炮灰消耗。
女真人是不可信任的,而且从辽阳北上,目標就是压缩女真人生存的地盘,势必要和女真人衝突。
这样的情况下,就不要指望女真人能乖乖配合了。
李成梁给镇北军军官,以及安东都护府的官员们一起开会。
李成梁先讲清了局势,又提出了困难,最后看向眾人,询问大家的想法。
到了动脑子的时候,夏忠孝就眼观鼻鼻观心,宛如一座大佛坐在位置上。
他是来东北打仗的!如果要动脑子,为什么不留在京师?
很多镇北军的军官,都和夏忠孝一样,听完了李成梁的描述之后,都被浇了一头冷水。
这种长期的小规模低烈度战爭反而是最残酷的。
李成梁看了一圈,最后看向身边的段暉。
“段司马,你说两句吧。”
我说?
段暉本身就不精通军务,来了辽阳都是做的民政工作,他能说什么?
段暉讲了一些后勤的事情,保证镇北军北上之后的补给充足,紧接著环视一圈,目光又落在了屯田司马唐谨行身上。
“唐司马,记得你是出身在辽东,既然杨尚书点了你来辽东,你必然是早有计策吧?”
唐谨行被段暉点名,又迎接上了李成梁的目光。
事已至此,唐谨行只能说道:
“属下在来的路上,还真的思考了一策。”
李成梁高兴的说道:
“唐司马速速说来!”
唐谨行说道:
“咱们安东都护府是仿效大唐安东都护府设立的吧?”
眾人点头,这是圣旨都写明的事情。
唐谨行说道:
“既然是仿效大唐的安东都护府设立,那大唐的安东都护府旧例,可是可以徵调朝鲜兵马的。”
眾人愣了一下。
段暉说道:
“不对吧,大唐安东都护府是有统御朝鲜岛的权力,但是当时岛上主要是高句丽、新罗、百济三族,並非是如今的朝鲜人。”
唐谨行却说道:
“朝鲜奉我大明为主,他们也饱受女真人的侵扰,我们要安定东北,那朝鲜人出兵出人,不是也很正常?
这句话说完,在场无论文武,都发出了附和的声音。
李成梁听完了也觉得很有道理。
但是他又说道:
“可是朝廷没有明確我们节制朝鲜的权力,我们这么做,会被言官弹劾的吧?”
唐谨行说道:
“如果是朝鲜主动出兵呢?如果朝鲜愿意出兵协助我们清缴东北,那朝廷也没有反对的理由吧?”
(本章完)
第422章 细思极恐
第422章 细思极恐
李成梁本就是胆大包天之人。
听到了唐谨行的想法,越想越觉得可行!
其实女真问题,也有朝鲜的“功劳”。
女真人在早期,是大明的边境民族,受到大明的册封,原本对大明还是很忠诚的。
但是女真夹在大明和朝鲜中间,在女真弱小的时候,朝鲜多次组织北拓,压缩女真人的生存空间。
最终这些鸭江边上的女真卫所崩溃。
大明一边调停朝鲜和女真的关係,一边將这些女真人內迁。
但当时的明廷没能处理好女真內勤迁的工作安置工作,將这些女真册封在了浑河流域、苏子河谷和佟佳江等关键地区。
本意是让女真“守边藩篱”,实则让出辽东膏腴之地。
成化年间,女真势力急剧扩张,又吸取了大明军事和冶炼技术,逐渐成为威胁东北地区稳定的力量。
再加上同时期盐法败坏,导致大明边境地区的屯田破產,汉人大量减少,更是给女真人让出了生存空间。
而女真人的壮大,朝鲜人第一个尝到了苦果。
强大的女真部落,不断的跨过鸭江掠夺朝鲜,而朝鲜却无法阻挡。
这些女真部落抢劫粮食,劫掠人口。
这时候,朝鲜又开始向大明求援。
李成梁自然是清楚这个过程的,当年如果不是朝鲜人先欺压这些女真部落,也不至於搞得东北满地都是女真人。
所以当唐谨行提出了要求朝鲜也出兵的方案之后,李成梁十分的赞同。
东北现在主要问题是什么?
是缺乏人口,用来维持必要的据点。
现在的女真人,野外作战也绝对不是明军的对手,但是他们人数眾多,熟悉地形,又擅长野外生存。
明军每次北上,都会遭到女真部落的袭扰。
久而久之,占领的土地不能控制,还需要费更多的军费来维持,大明就逐步失去了向北拓边的兴趣。
李成梁要来这些朝鲜兵,当然不是为了让他们出去和女真人决战的。
这些朝鲜兵,只要能够在军屯中防御就够了。
在火器时代以后,在防守作战中,士兵本身的体质要求降低了很多。
只要能操纵火器,就是才上战场的新兵,也能守住坚固的要塞。
李成梁听那些武监的学生说,武监还有一种堑壕战法。
在地上挖掘壕沟,士兵们躲在壕沟中,利用火枪和手榴弹,只需要步兵,就能够防御住骑兵等昂贵的兵种。
李成梁也实验了一次,效果確实非常的好。
而且北方的土地会在冬季冻结,硬的和石头一样,堑壕对於缺乏火器的女真人,简直就和天堑一样了。
这种作战唯一的缺点,就是需要一定数量的驻防部队。
朝鲜兵正好可以用来填堑壕。
李成梁看向唐谨行。
唐谨行暗道不妙!
自己光顾著出风头,却忘记了副都护是李成梁。
这位为了达成目的,可不管你是什么同乡,坑起来是完全没有心理压力的。
果不其然,这件事既然是唐谨行提出来的,李成梁立刻说道:
“唐司马此计甚好!那就请唐司马前往朝鲜,说动朝鲜出兵助辽!”
唐谨行立刻说道:
“李大人!下官不会朝鲜语,还是请您另请高明吧!”
李成梁大手一挥说道:
“这个容易,我军中会朝鲜语的不少,可以充当唐大人的通译。”
唐谨行又连忙说道:
“这样的大事,还是要派专业的人士去做。”
李成梁站起来说道:
“今日议事,乃是军议,刚刚本將的命令,就是军令。”
听到这里,唐谨行知道自己逃脱不掉了,他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为什么总改不了这个自作聪明的性子?
这次献策,又把自己发配到了朝鲜去,唐谨行暗暗谨记,下一次再也不要出风头了!
当然,李成梁也不是那种只会压迫下属的將领。
第三天,就在唐谨行要前往朝鲜的时候,一只鸽子从李成梁的书房里飞出去。
紧接著,李成梁喊来了唐谨行。
“你的计策,本將已经和苏翰林通过气了,苏翰林称讚了你的计策。”
李成梁口中的苏翰林,自然就是苏泽了。
唐谨行作为老乡,自然是知道李成梁和苏泽的关係密切。
听说苏泽夸讚自己,唐谨行首先自然是激动!
名满天下的苏子霖都赞同自己的计划!
李成梁继续说道:
“苏翰林也认同你的想法,这件事適宜由朝鲜自己提出来,这样不伤两国的和气,又能堵上朝中反对的声音。”
“而且朝鲜蒙受天国厚恩,確实到了需要报答的时候了。”
虽然朝鲜人总是万分憋屈的认为自己“事大主义”十分憋屈,但实际上大明这么好的“爸爸”,在古今中外歷史上实在是太罕见了。
大明几乎从不干涉朝鲜的內政,朝鲜国內怎么折腾,大明也不会出手。
朝鲜从朝贡中获得了大量的利润,大明为了面子也都忍下了。
一旦朝鲜遭遇到入侵,大明也都会果断出手帮助。
在如今的藩属国中,多次请求上书內附的琉球,可要比朝鲜恭顺多了。
但是朝鲜依然有特殊的地位。
苏泽自然是赞同唐谨行的建议。
朝鲜虽然在大明眼中不是什么,但是放在整个世界,也能算得上是大国了。
大明如果真的要走向对外殖拓的道路,那总不能所有的兵力都是大明自己出。
朝鲜作为大明最重要的藩属国,自然也要出一份力。
李成梁说道:
“虽然苏翰林无法给我们官方上的帮助,但是他已经修书朝鲜通政署的冯公,请他为唐大人提供帮助。”
听说朝鲜通政署愿意帮忙,唐谨行的眼神也亮了。
谁都知道这位冯大人是朝鲜国主的座上宾,在朝鲜国內拥有巨大的影响力。
如果能得到他的相助,这计划说不定还真的能成!
从李成梁的书房出来,唐谨行又疑惑起来。
只是这才三天时间,消息是怎么传到京师,又回到李成梁这边的?
李大人不是在坑我吧?
但是再想想,李成梁也不会用苏泽的名头来坑自己。
唐谨行虽然想不通,但还是迅速离开辽阳,从海路前往朝鲜。
——
朝鲜,汉城。
大明驻朝鲜通政署衙门,紧邻朝鲜王宫,主司冯学顏刚刚从朝鲜王宫中回到署里,汤显祖就过来求见。
听说了汤显祖当眾做的诗,冯学顏当然知道汤显祖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能返回大明,汤显祖隔三差五就来询问他这个主司,可汤显祖能不能回去,这是他冯学顏能决定的事情吗?
別人可能不清楚汤显祖来朝鲜的原因,他冯学顏还能不知道?
那位心眼极小的前通政使,现任吏部尚书在朝廷,如果自己將汤显祖放归大明,那等待冯学顏的就是苦兀通政司主司的任命了。
可这些话,又不能和汤显祖明说。
谁知道这朝鲜通政署內,有没有那位大人的眼线耳目?
不,肯定有,冯学顏绝对相信,自己手下肯定有那位大人的耳目。
“请汤先生进来吧。”
同是天涯沦落人,冯学顏也是欣赏汤显祖的才学的。
汤显祖走入公房,对著冯学顏说道:
“冯大人!在下请归的文书送出去了吗?”
冯学顏立刻说道:
“当然,已经隨同署內的公文,一起寄回去了。”
“那什么时候才能有回覆?”
冯学顏暗暗吐槽汤显祖的情商,也难怪他被弄到朝鲜这么久,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来朝鲜。
“汤先生的思乡之情真切,本官读完也潸然泪下,想必朝廷诸公能体谅汤先生的思乡之苦,早日放汤大人归乡的。”
汤显祖又问道:“当年张选郎可是许诺汤某只要来朝鲜三个月的,可这三个月又三个月,何日才是归期?”
汤显祖明显急了,但是冯学顏却换了一副面孔说道:
“此时不同彼日,上次汤先生想要归国,是朝廷上下拦著先生不肯走,如今朝廷召回先生,若是引发大明和朝鲜之间的问题,汤先生能担待得起吗?”
冯学顏这套话术也说过几次了,汤显祖豁出去说道:
“这些与汤某何干!”
冯学顏的脸色不变,冷冷的说道:
“汤先生和那几位美姬的事情,也和先生无关?”
“我大明虽然有治外法权,但是此等罪行在大明也是重罪,就算朝廷顾念先生的远派,革去先生功名怎么办?”
听到这里,汤显祖的脸都绿了。
他在朝鲜苦闷,身为才子,自然有不少女人贴上来。
刚开始的时候还只是寡妇之类的,虽说有伤风化,好歹没有苦主。
但是很快汤显祖就追求刺激,和他往来的不乏闺中的名门之女,以及有夫之妇。
汤显祖还为此得意,却不知道,这些都落在了冯学顏的眼中耳朵里,都被冯学顏一笔一笔记下来。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汤显祖也只能拂袖而去。
哼,书生。
几句话打发了汤显祖,窗外又响起了鸽子扑腾的声音。
冯学顏连忙打开窗户,一只胖鸽子飞了进来。
冯学顏立刻掏出米袋,这是他搜罗的百济米,这算是朝鲜王室的贡米,只有王室田庄才能种植。
冯学顏是朝鲜国主的座上客,他是专门討要了这种米过来,用来“犒劳”鸽大人。
果不其然,见到冯学顏如此上道,胖鸽子没有刁难他,很爽快的让出了信笼。
信笼中是苏泽的亲笔信,內容是请冯学顏配合安东都护府,让朝鲜“主动”出兵帮助安东都护府对付女真人。
苏泽还在信中说了,安东都护府已经派遣了屯田司马唐谨行来汉城,希望冯学顏能推动这件事。
將信销毁之后,冯学顏开始思考起来。
如今的朝鲜上下胆怯畏战,想要让朝鲜出兵,还是“主动”出兵,这可是不容易的事情。
不过冯学顏还是很快就有了计划,他在朝鲜多年,对於朝鲜君臣,乃至於整个朝鲜的国民性都十分的了解。
想要让朝鲜君臣“主动”出兵,好言好语相劝是不行的,甚至利诱都是不行的,只有恐嚇敲打才能让他们顺从。
明白了这一点后,冯学顏又喊来了手下,派人找上了汤显祖。
想要逼迫朝鲜屈服,还是需要在政治上和文化上共同施压。
政治上施压,冯学顏是没有问题的,他在朝鲜拥有巨大的威望,也结交了很多朝鲜的重臣。
朝鲜两班重臣的制度,文武大臣之间有很大的隔阂。
近几十年来,朝鲜也学习大明,文官集团压倒了武將集团。
利用文武之间的嫌隙,调动这件事的矛盾,这种事情冯学顏实在是太擅长了。
但是光是这样还不够。
要起到一锤定音的作用,还需要让朝鲜国主下决心出兵。
汤显祖疑惑的被喊回了冯学顏的书房,就看到冯学顏又换上了一副面孔。
“汤先生的事情,老夫思前想后,还是不能让您这样的人才流落在外邦蛮夷之地。”
汤显祖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他只不过是个举人,在朝中根本不认识人,要归明也只能指望冯学顏了。
冯学顏说道:
“要能让汤先生归明的,朝中唯有一人。”
“是哪位大人?”
“苏翰林。”
汤显祖连忙露出恭敬的表情。
他也算是半个官场中人了,也懂得一些官场规矩了,也知道苏泽在朝中的影响力,再也不敢和以往那样恃才傲物了。
“冯大人能为我在苏翰林面前美言几句吗?”
冯学顏说道:
“苏翰林对汤先生的印象不错,但是想要请他帮忙,汤先生还需要再立下一些功劳。”
汤显祖连忙点头,冯学顏將自己的需求说了一遍,汤显祖立刻说道:
“此事好办,汤某回去就动笔!”
很快,汤显祖的新作,《三箭定天山》问世,迅速在朝鲜风靡。
三箭定天山,讲的是唐代大將薛仁贵的故事。
汤显祖的剧本大气磅礴,尽显盛唐气象,这自然让小国寡民的朝鲜开了眼界,朝鲜国主也对此十分的喜爱。
但是看著看著,朝鲜的聪明人就发现不对劲了。
薛仁贵是唐代安东都护府的第一任都护,曾经驻节平壤,杀的高丽胆寒,至今朝鲜国內还有关於他的传说。
薛仁贵,安东都护府,加上大明设置安东都护府的举动。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朝鲜国主略一思考,惊出一身冷汗!
(本章完)
第423章 苏泽的布局
第423章 苏泽的布局
朝鲜国主细思下,更是觉得恐惧。
这些年来,大明和朝鲜的关係日益紧密。
曾经多次作为朝贡使前往大明的朝鲜弘文馆官员许篈,在朝鲜创办了《朝鲜国报》,这份报纸得到了大明官报《乐府新报》的授权,可以在头版转载大明的新闻。
此外仁川港口和大明诸港口往来密切,很多朝鲜商人也会携带《商报》回来。
除此之外,心学在朝鲜也很流行,朝鲜士大夫也將江南视作时尚,《新君子报》曾经在朝鲜也很流行。
《新君子报》转向后,打出了“追復汉唐”的口號,这更是让朝鲜国上下不安。
汉唐是什么?
別的不知道,朝鲜国君臣都是知道歷史的,那就是汉唐都狠揍过朝鲜!
汉武帝灭朝鲜,把卫满朝鲜的国土一分为四,分別为:乐浪郡、真番郡、临屯郡及玄菟郡,合称为汉四郡。
唐太宗征討高句丽,唐高宗设置安东都护府节制朝鲜、辽东。
和大明这股思潮对应的是,在朝鲜的基层,也萌发了新的思潮。
没办法,朝鲜国虽然也实行科举制度,但是普通读书人几乎没有通过科举改变命运的机会。
朝鲜小朝廷之中,稍有含金量的职位都是世袭的,读书人就是考进了弘文馆(类比大明翰林院),也掌握不了实际权力。
更多的是连科举都考不上的读书人,朝鲜基层的科举十分的腐败,能考中的都是两班子弟。
这些人寒窗苦读多年,最后连科举第一关都过不了。
而能够参加科举的,好歹也是朝鲜中小地主家的子弟。
他们有的回去继承家业,有的则创办或者加入书院。
书院的子弟又要重复前辈的路线,科举不第再加入书院。
於是书院也就成了朝鲜读书人反对朝鲜国政的大本营。
而朝鲜的国主和重臣也意识到了书院的危险,多次下令禁毁书院,但是朝鲜的基层控制力又太弱了,每一次的禁令都让地方书院更加兴盛。
这些书院要求朝鲜国主改革,取消两班贵族制度,惩办国內的贪官,將大明视作“天国”,经常引用大明的政策来抨击朝鲜国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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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这些朝鲜基层的书院,也逐渐演化出自己的思潮——归附中原!
对於朝鲜的普通读书人来说,如果能被大明直接统治,那肯定是天大的喜事!
如果朝鲜能归附中原,那么朝鲜读书人就可以和大明读书人一样参加科举了。
虽然未必考得上,但是也总比在朝鲜种地强啊。
可对於朝鲜国主和两班贵族来说,那就不是什么美好的事情了。
朝鲜再怎么样,身为国主和两班贵族的权力都是很稳固的,可以骑在普通读书人和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要是真的被大明吞併,那绝对没有这样的好日子。
朝鲜国主紧急召见两班重臣,商议对策。
——
就在这时候,安东都护府的密使唐谨行来到了汉城。
安东都护府的密使这个时候来朝鲜,到底是为了什么?
朝鲜国主胆战心惊的召见了唐谨行。
唐谨行也有些诚惶诚恐。
他是安东都护府的使者,安东都护府只是大明的一个地方机构。
而朝鲜是大明排名第一的藩属国,朝鲜国主是大明皇帝册封金印的藩属国国主。
唐谨行被朝鲜以隆重的国礼,请到了景福宫中。
如果是別人,大概这时候要胆怯了。
但是唐谨行就是个胆大的人,他见到朝鲜的气势弱了,自己就气盛起来。
唐谨行是被急招入宫的,入宫的时候景福宫中已经点起了灯火。
景福宫的大殿內,灯火通明,却透著一股压抑的气氛。朝鲜国主身穿朝服,端坐在宝座上,但面色苍白,手指不自觉地摩挲著衣袖的刺绣。
唐谨行大步上前,一袭安东都护府的官服显得格外威严,他並未行礼,反而昂首挺胸,目光如炬地扫视著大殿。周围的两班重臣们屏息低头,无人敢出声。
唐谨行用倨傲的语气,对著朝鲜国主说道:
“国主,本使今日来此,非为虚礼,而是为你朝鲜边境之失!”
“这些年,大明待尔等如藩篱,然尔等懈怠边防,放纵女真部族坐大,任其侵扰辽东,实乃祸根之源!”
“安东都护府屡次密报,女真贼寇假道朝鲜边境劫掠,朝鲜军备废弛,官吏腐败,竟无一人能制。这岂非你朝鲜之过?”
朝鲜国主闻言,浑身一颤,险些从宝座上滑落。
他急忙扶住扶手,声音微颤,唯唯诺诺地回应:“唐大人息怒……息怒啊!孤深知边境之弊,女真猖獗,乃朝鲜之耻,孤日夜忧惧,唯恐祸及大明上国……”
他语无伦次,额头渗出冷汗,偷眼瞥向唐谨行,见对方面色铁青,更是慌乱。
唐谨行见状,嘴角扬起一抹讥讽,乘势而上,言辞愈发严厉:
“既知耻,速行补救!”
朝鲜国主颤颤巍巍的问道:
“敢问贵使,要如何补救?”
唐谨行看到朝鲜国主如此的软弱,胆气更是上来了。
他说道:
“我大明皇帝设立安东都护府,就是为了北境安寧!”
“北境安寧,也非我大明的事情,朝鲜必须出兵!”
听说要出兵,朝鲜国主脸色煞白。
大军一动,兵马粮草的消耗都是巨大的,朝鲜好不容易安寧了一阵子,如果再出兵,岂不是朝鲜君臣又要过苦日子?
但是朝鲜国主的眼神落在了陪同唐谨行入见的冯学顏身上。
冯学顏十分的淡定,既没有劝阻唐谨行,也没有帮著朝鲜说话。
而是像老僧一样,安静的站在一旁。
这下子朝鲜国主宛如被泼了一盆凉水!
朝鲜国主想起了汤显祖《三箭定天山》的新剧,想起了大明报纸上克復汉唐的口號。
串起来了!这一切都串起来了!
唐谨行此来,就是为了製造战爭藉口的!
一旦自己拒绝了安东都护府出兵的请求,那么安东都护府就会以此来声討朝鲜,让朝鲜朝廷陷於更加不利的境地!
再联想到朝鲜民间书院归明的思潮,冯学顏在朝鲜读书人中的份量!
一旦朝鲜本地发生“叛乱”,安东都护府“应朝鲜父老”要求入朝,那自己这个国主的位置还能坐得稳吗?
冯学顏如此老成的人,不阻止唐谨行,这不是说明了这都是大明计划好的吗?
不行!绝对不能给大明煽动朝鲜內乱的藉口!
想到这里,朝鲜国主顾不得其他,他立刻说道:
“贵使息怒,我朝鲜上下一定会协助安东都护府出兵北境的!”
唐谨行本来还想要继续施压,却没想到朝鲜国主一下子怂了。
唐谨行只觉得憋著的气没处用,但是目的已经达成,他只能暂时平息下来。
唐谨行紧接著逼著朝鲜国主达成密约,由朝鲜国主上书“主动”请求协助安东都护府討伐女真,並且出兵后,朝鲜军队的犒赏和粮草补给,也都要由朝鲜国承担。
朝鲜国主面对如此苛刻的要求,也只能忍著痛答应下来。
等送走了唐谨行和冯学顏之后,朝鲜国主瘫软在王座之上。
两班重臣纷纷上前,对著朝鲜国主叩拜道:
“国主忍住负重,未能给明使口实,国主大义,臣等惭愧!”
朝鲜国主虚弱的看著自己的群臣,自己继位之后,威望一直不足,群臣互相斗来斗去,都没把他这个国主当回事。
没想到这次接待明使,还有意外的收穫,大大加强了自己在群臣中的威望。
此外,朝鲜国主又想到了自己的弟弟,河陵君李鏻。
河陵君李鏻在朝鲜国內很有威望,而朝鲜国主无嗣,朝中有不少的大臣,站在河陵君李鏻身后,想要拥立他成为国主继承人。
那这一次正好乘此机会,將河陵君李鏻作为派遣军队主帅,派遣到东北的苦寒之地去。
朝鲜国主暗道,看来还要谢谢这位明使呢。
——
胖鸽子传回消息,朝鲜国主已经屈服,已经通过朝鲜通政署,向大明递交国书,“主动”要求出兵东北,协助安东都护府对付女真人。
苏泽收起信,如此一来,开拓辽东应该问题不大了。
不过女真人只是阻挡在大明开拓路上的一个“小麻烦”罢了。
实际上,大明放弃辽东,除了军事上的问题之外,更大的问题还是气候。
苦寒的天气,让农业时代的寒带都成了不毛地带,成了稳定刷新蛮族的苦寒边疆。
大唐的强盛,恰恰是因为那时候正是歷史上温度最温暖的时期。
唐时期连吐蕃这样的高原势力都崛起了,在东北以北还诞生了渤海国这样的“海东盛国”。
但是唐代以后,气温直线下降,海东盛国的文明消散,中原王朝再也没有能控制东北。
可以说,农业时代的帝国,只能放任这些远疆地区,这是生產力决定的。
东北寒冷,冬季必须要有足够的燃料御寒。
没粮食饿死需要七天,在东北没燃料只要一个晚上就能冻死。
农业时代,柴火就是唯一的燃料。
在苏泽穿越前,一些北方农村地区还有储藏柴火的习惯。
而很多家庭,往往从夏初就要开始储存柴火,否则无法渡过冬季。
土地一年只能耕种一次,耕种的时候还要搜集过冬的燃料。
一年到头什么,为了活下去就要用尽全部力气,还谈什么再生產?
真正能让北方开发起来,需要的还是生產力的发展。
铁煤的利用,才让开发寒带有了可能性。
煤炭有了稳定的供暖,不需要为了採暖而发愁。
铁器的进步带来生產力的进步,也有了进一步改造自然的能力。
而真正能够让东北发展的,则是工业。
北方地区拥有丰富的矿產资源,只要能进入工业化时代,採暖和生產的问题都可以解决,原时空东北也是整个中华文明最早诞生工业文明的地区。
而且北方地区的人少,在人力资源珍贵的情况下,必然会更加重视机器的发展。
这也是歷史上的大明,没有能爆发工业革命的原因,人力资源太过於廉价了。
廉价的人力资源,让人力纺织的成本低於开发机器纺织的成本,让人力採矿的成本,低於研究机器採矿的成本,既然人不值钱,那有什么必要投入金钱发展新技术,用机器取代人呢?
所以在发展了京畿经济圈之后,苏泽还是將目光投向了东北。
没办法,山西和山东距离京师太近了。
京师作为政治中心,文化中心和技术中心,天然会虹吸周围。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山西商人都会在京师开办商行,甚至范氏这样的家族,直接將家族商行的总部都设在京师。
而且山西和山东,没本地士绅和宗族势力也很庞大。
相比之下,如今人少地多,资源丰富的东北,更適合发展成大明第二个资源和工业中心。
这也是苏泽的真正布局。
所以驱逐女真人,已经不是单单为了防范女真崛起了,而是为了整个大明的发展战略。
这时候挡在大明发展面前的势力,最终都將会被这辆发动起来的战车碾碎。
——
九月六日,常州府官员士绅联民上书,继扬州府后,常州府也成为南直隶第二个开徵商税的府。
同样的,常州府和扬州府,是连接江南和江北重要的通道。
这两个府开徵商税,对江南地区其他府的触动是巨大的。
特別是如今商品经济最发达的松江府和苏州府,他们在《江左雅报》连续发文,抨击常州府截留商税,是整个江南的叛徒!
只是隨便江南怎么骂,甚至团结起来將常州府开除出“江南籍”,但是常府开徵商税的时候,確实是朝廷商税改革的巨大胜利。
连续几天內阁开会,高拱和张居正脸上都掛著抑制不住的笑意。
这是朝廷商税改革以后最大的成果,户部估算,扬州常州二府,贡献的商税可能超过山东整个省!
接下来,又有新的“捷报”传来,湖广省荆州府也宣布开徵商税。
荆州是张居正的老家,荆州开徵商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可张居正下一手,让苏泽直呼妙手!
张居正上书朝廷,在荆州府夷陵州设税卡!
(本章完)
第424章 一力破十巧
第424章 一力破十巧
张居正这一招的高明之处,就在这个设卡的地点——荆州府夷陵州。
大明凡是设置“州”的地区,都是明初重要的军事据点。
夷陵设州的理由实在是太充分了,这里本身就著名的古战场,三国时期汉昭烈帝刘备,就在夷陵之战中被东吴大將陆逊火烧连营。
夷陵,也就是原时空的湖北宜昌,这里是长江三峡水运的生死命门,其“上控巴蜀,下引荆襄”的地理格局,使之成为大明西部漕运、商道与军事调度的核心枢纽。
造成夷陵如此重要地位的原因,是长江三峡。
三峡天险,长江中下游能够通航的船只,到了夷陵就要换成小船,依靠縴夫闯过险滩,才能进入长江上游航道。
而长江上游,也就是四川的船只,到了夷陵之后,也要换成大船,再驶向长江中下游地区。
夷陵州就在荆州府治下,张居正用一府,乃至於一州之地,就控制了长江上游最重要的节点。
一旦夷陵设税关,就等於朝廷对整个长江上游地区开徵商税!
苏泽不由的感慨,张居正的眼光还是如此的狠辣!
一州之地,撬动了整个长江上游的商税,这一招实在是太高明了!
可紧接著,內阁就爆发了激烈的衝突!
赵贞吉是四川人。
而如今长江上游最繁华的地区,自然就是四川了。
这等於说,张居正要在自己的老家荆州,征整个四川的商税!
身为四川子弟,赵贞吉如何能忍?
这甚至不是赵贞吉忍不忍的问题,在这件事上他如果不为四川出头,那赵贞吉就別想著老了以后归乡养老了,家乡父老都能用唾沫將他淹死!
赵贞吉带领四川官员联民上书,坚决反对张居正的建议,刚刚平稳了一阵子的朝堂,再次动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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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馆內。
沈一贯绘声绘色的说道:
“这次赵阁老是真的动了真火,他昨日上书请辞了!”
罗万化也愣住了,上书请辞是大臣对皇帝最大的威胁了,也可以看做赵贞吉用自己的全部政治声望,也要反对张居正的政策!
要知道赵贞吉的自从入阁以后,很少如此激烈的发表政治观点。
看来这次张居正是將四川官员得罪狠了!
沈一贯看向苏泽,他问道:
“子霖兄,你这次站在哪边?”
罗万化也看向苏泽。
赵贞吉是苏泽的姻亲,苏泽也被朝中的四川官员视作四川女婿。
但是商税这件事本就是苏泽提出来的,两人也都知道苏泽对商税的態度,在政治立场上,苏泽肯定是支持张居正的。
苏泽毫不犹豫的说道:
“这件事,我自然是站张阁老。”
罗万化和沈一贯都点头,苏泽果然还是苏泽,他本质上和高拱张居正都是一类人,就是为了自己的政治理想不惜肝脑涂地的人,绝对不会因为外部压力而改弦易张。
沈一贯虽然早有所料,但他还是说道:
“子霖兄,这次张赵两位阁老打架,你还是不要参与了吧?”
苏泽摇头说道:
“好不容易有了这么好的机会,我怎么能放过这次机会?”
沈一贯紧张的说道:
“那子霖兄家大娘子那边?”
苏泽不以为然的说道:
“我家娘子从来不干涉政务,赵家也知道这个道理,没有派人来劝说她,让她夹在中间难做。”
听到苏泽夫妇没有因此吵架,沈一贯也鬆一口气。
他家娘子和赵令嫻关係极好,也不想让苏泽家里因为朝廷的事情產生裂痕。
这时候罗万化问道:
“对了,赵阁老反对在夷陵徵收商税,总要有个理由吧?总不能说是夷陵徵税,就是向四川徵税吧?”
苏泽也看向沈一贯。
政治上的事情,总讲究一个“师出有名”。
总不能说四川抗拒交商税,就不肯夷陵徵税吧?
沈一贯消息灵通,他立刻说道:
“这一次赵阁老和四川籍官员提出的爭议,是『不公』。”
罗万化疑惑道:“不公?”
沈一贯说道:
“是啊,这一次赵阁老的理由还是挺有道理的。”
“自古以来,都是四川向外贩售的货物多,从夷陵向四川运输的货物少。”
“如果在夷陵设置税卡,岂不是针对四川,专门向四川商户百姓徵税吗?”
罗万化也点头说道:
“这倒是也有道理啊,赵阁老这个角度不错。”
三峡天险,虽然从上游进入中游,同样也需要縴夫来引航,避开三峡的激流和漩涡,但是总体来说,从四川运输东西出去,要远远容易將物资运输进入四川。
而四川自古以来就是一个比较独立的地理单元,在农耕时代自给自足反而不是缺点,而是一个地区稳定的象徵。
赵贞吉的理由確实也有道理,夷陵设置税卡,就是专门对出川货物徵税了,那还真是脸都不要了。
这就和强制要求四川开徵商税没区別了,也有违了苏泽当年商税的政治纲领——责权对等。
这倒不是说苏泽迂腐,而是政治可以暗箱操作,可以密室政治,但是对外宣传的政治口號是一定要做到的。
如果政治口號都无法遵守,那一名政治家就失去了立身的基础,这时候你再做什么事情,別人都会反对了。
原时空,张居正就是这样。
原时空的张居正,为了约束万历皇帝,不停地提倡孝道。
可结果是自己父亲去世,却不肯丁忧归乡守孝,还让门生弟子上书夺情。
这件事之后,张居正经营的政治形象破產,他也很快就倒台了。
责权对等,这是苏泽在开徵商税时候提出来的纲领,自愿开徵,这也是朝廷对商税的默认態度。
张居正这一招確实很精妙,但是確实有点不择手段,破坏了原本的政治默契。
“看样子张阁老要失算了,如今很多地方官员接到了消息也在上书,认为夷陵州徵税太不公平,有违朝廷设置商税的本意。”
苏泽思考了一下说道:
“那这件事的爭议,最后落在了长江通航的问题上了?”
沈一贯点头,他又摇头说道:
“这也是赵阁老高明的地方,长江水文就是如此,千百年来都是这样,拿这个理由出来反对,张阁老一下子就被动了。”
罗万化也暗暗点头,只能说这种高层斗爭確实高端,明明是爭的利益,却能套上各种高大上的说法。
罗万化自我感觉最近在政治上进步不少,可是和这些顶级选手一比,差距又很明显。
沈一贯比自己的水平高一些,至少沈一贯能够看透这些朝堂大佬的用意。
其实他们已经是官场中的佼佼者了,很多人进入官场四五年,却连官场的斗爭规则都没摸透。
可偏偏在场就有一个苏泽这样的妖孽,已经能够和阁老们掰手腕了。
沈一贯和罗万化也看向苏泽,苏泽露出笑容说道:
“我还当什么事情呢,我这就写奏疏,支持张阁老!”
苏泽抽出空白奏疏,很快一份奏疏就写完了。
罗万化和沈一贯等苏泽写完,迫不及待的拿过奏疏,认真的读了起来。
《请设夷陵税关兼课税减缓徵之策疏》
沈一贯看向苏泽,苏泽这是赞同张居正在夷陵设置税卡的奏疏,但是又提出要减缓徵税。
“阁臣张公前奏请於荆州府夷陵州设立税关,以征长江往来商课,诚为裕国便民、釐清税源之上策。”
“臣详考其议,深以为然。夷陵为天下水运之枢机,凡蜀中商货欲通江左,江左物產欲入巴蜀,必赖此换舟转运,縴夫挽舟以济天险。”
“於此设关,扼其衝要,商旅辐輳,税源丰沛,既可充盈国库,又能循商道而明税则,实乃一举数得之良谋。“
“然闻四川籍官员或有异议,臣细思其忧,其情可悯。”
“盖因夷陵为蜀货出川必经之途,今日长江中下游溯流入川之货量,確较蜀货顺流出川者为少。若骤行全额徵收,难免蜀商独力承重,非朝廷平允之道也。”
“为示朝廷体恤边省、均衡税负之意,臣特陈缓徵之策:”
“请准於夷陵设关,然所征商税之额,当以出入川货物量之均等为衡。”
“即待溯流入川之货量,与顺流出川之货量相侔相抵之时,方行全额徵课。”
缓徵?
沈一贯和罗万化明白了苏泽的设计。
缓徵就是按照入川和出川的货物量,按照差额比例来减缓徵税。
苏泽还举了一个例子,如今出川货物差不多是入川货物的五倍,那按照这个方法计算,就对出川货物徵收五分之一的商税。
沈一贯皱眉,这个方法其实算不上多么高妙。
甚至可以说是漏洞很多。
但是作为一套权宜之计,倒是也算合格了。
如果是別人的奏疏,沈一贯大概也会称讚一句巧思了。
可这是苏泽的奏疏。
这样和稀泥的奏疏,竟然是苏泽写的?
可苏泽这份奏疏,確实是一个缓解现在朝堂矛盾的好办法。
“子霖兄,你真的要上这份奏疏吗?”
苏泽点头,沈一贯说道:
“也对,夷陵徵税確实是个妙招,这样的好机会千载难逢,先將税关设立起来再说就是。”
等到沈一贯离开之后,苏泽將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擬开始】——
《请设夷陵税关兼课税减缓徵之策疏》送到內阁。
你这份“和稀泥”的奏疏,並不符合高拱的利益。
张居正和赵贞吉的斗爭,符合高拱的利益,削弱了张居正的威信。
但是高拱思考再三,为了朝廷商税的推动,还是支持了你的奏疏。
张居正和赵贞吉也各退一步,原则上同意了你的奏疏。
两人约定,户部每年统计两次,等到入川货物和出川货物相等的时候,夷陵税关就取消出川商品的缓徵政策,足额对出川货物徵税。
內阁大臣一致,皇帝同意了你的奏疏。
——【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3040。】
【本次模擬已经通过,不需要强行执行。】
果然通过了。
虽然苏泽这份奏疏看起来像是和稀泥,是向四川籍贯的官员妥协,给了四川商品出川的优惠。
但实际上,苏泽万分篤定,四川这种出川货物大於入川货物的情况,持续不了多久了。
原因也很简单,就是技术的发展。
蒸汽火车的实验已经开始,工部也投入了不少来改进蒸汽机,提升蒸汽机的效率。
按照万敬的说法,新式蒸汽机的动力已经达到了三马力,如果不计算成本,已经可以用蒸汽机代替马了。
只不过蒸汽机火车头的成本还是太高了,而且蒸汽车头的自重也不小,万敬测算,蒸汽机必须要达到十马力,才能达到现在马拉轨道车的运输效率。
可这也还不够,如果只是这样,还是竞爭不过马,必须要继续增加蒸汽机的马力,从而运载更多的车厢,才能降低蒸汽火车的成本,真正投入到实际运营中。
在蒸汽火车有了突破之后,苏泽又向万敬提出了蒸汽轮船的构想。
实际上,蒸汽轮船的技术难度要比火车低。
火车的空间有限,还要考虑自重,所以蒸汽机不能太大,还必须要提升蒸汽机的热效率,才能获得更大的动力。
蒸汽轮船就不一样了。
船上空间大,一台蒸汽机不行就两台好了。
此外铁路的稳定性要求也高,传动装置更精密,而蒸汽轮船就没有那么多的问题了。
这些种种因素结合起来,让蒸汽轮船的项目立项最晚,但是已经取得了比蒸汽火车更大的突破。
而苏泽知道,一旦蒸汽轮船开始普及,困扰几千年的长江上游航运问题,从此就不再是个问题了。
轮船大大降低了逆流运输的成本,而四川这个经济和人口大省,外省的商人垂涎已久。
碍於入川成本太高,这才维持了现在的状態。
只要航运成本降下来,外省商人绝对不会放过这么大的市场。
那出入川商品很快就平衡,缓徵政策很快就会取消。
等到了那个时候,四川为了保住本地税源,自然也要开徵商税了。
这才是苏泽的计划,任由你手段通天,我只要老老实实发展生產力就是了!
一力破十巧!
(本章完)
第425章 状元也是苏党?(今天恢復两更)
第425章 状元也是苏党?(今天恢復两更)
张居正最近有点烦。
在夷陵开设税关的事情,在苏泽上书后得到了通过,但是张居正也因此得罪了赵贞吉等为首的四川籍官员。
此后內阁的几次议事,赵贞吉都站在了高拱一边,对张居正的意见挑刺反对。
张居正知道,以赵贞吉的高傲,是不会投靠高拱的。
但赵贞吉就是这样噁心自己,也让张居正十分的难受。
其中更关键的,就是这个夷陵税官的官员人选,至今都没有定下来。
张居正提名的好几个人选,全部都被赵贞吉否决了。
政治即人事。
这个夷陵税关的主司人选十分的重要。
按照苏泽的计划,这个税官主司,不仅仅要对过往的货物徵税,同时还需要进行数据统计,统计出入四川的货物总量,来决定下一年的免税政策。
那这个职位的可操作性就太大了。
赵贞吉不信任张居正的人,认为张居正的门生弟子肯定会少报出川货物的总量,多报入川货物的总量,从而减少出川货物的减免税额度,让四川的利益受损。
而赵贞吉提名的人选,张居正自然也是强烈反对。
理由也和赵贞吉反过来,如果这个职位被赵贞吉的门生弟子控制,那这个减免税政策只会越来越大,不利於张居正倒逼四川主动开徵商税的筹划。
双方都僵持不下,这时候苏泽再次上书。
苏泽这次上书,同样是討论这个税关主司的人选。
《请设夷陵兵备道兼理税关事》
这份奏疏的內容也很简单。
夷陵税关是朝廷爭议的焦点,而且在夷陵州徵税也需要协调各方,不是一个区区税官的主司就能胜任的。
如果没有地方官府的协助,是没办法办理好税关的工作的,別的不说,光是缉私逃税,就不是一个税官主司能做到的。
所以苏泽建议,夷陵州设置兵备道,由这个夷陵兵备道兼领税关事务。
这样一来,夷陵兵备道本身就掌管了夷陵的军政事务,手中有军队,才能更好的维持税关的秩序。
罕见的是,苏泽在这份奏疏中,推荐了新科状元张元忭,出任夷陵兵备道。
——【模擬开始】——
《请设夷陵兵备道兼理税关事》送到內阁,內阁辅臣都同意你奏疏的前半部分,同意设立夷陵兵备道,全面负责夷陵税关的事务。
但是后半部分,张元忭也是张居正的门生,赵贞吉反对由他出任夷陵兵备道。
而张居正也对张元忭这个始终和自己若即若离的弟子不信任,也没有全力推动他就任。
隆庆皇帝同意了你奏疏的前半部分,决定由吏部重新推选夷陵兵备道的人选。
——【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3190。】
【若要完全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2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果然,设立夷陵兵备道,来兼管夷陵税关,这件事很容易达成一致。
这是符合大明政治惯例的,也就是由地方主官担任某个重要地方职位,来推动某项大事。
比如淮抚也是漕运总督,这样才能调动地方资源完成工作。
而这个夷陵兵备道的人选,也就成为各方爭夺的重点。
苏泽没想到的是,张元忭这个新科状元,却没被张居正当做核心弟子,甚至不愿意在这件事上支持他。
难道是因为张元忭和自己走的太近了?
苏泽推荐张元忭,基本上是出於公心。
这位新科状元认同实学,不待在清贵的翰林院,主动去了普通进士都不愿意去的工部。
而张元忭在工部也確实做的不错,很快就独当一面,主持了城外炼钢厂和化工厂工匠宿舍的建设。
这批新式土楼的建设速度很快,质量也相当不错,足以可见张元忭的项目管理能力。
新科状元,七品翰林编修出任夷陵兵备道,这个调动也符合大明的官场规矩。
既然如此,苏泽选择了“是”。
【威望值已经扣除,剩余威望2940点,已经在现实中完成上书,请等待奏疏生效。】
工部。
张元忭刚刚从城外工地回来。
炼钢厂的规模越来越大,工匠也越来越多。
这些工匠如果全部住在城里,往来十分的不方便。
所以工部决定给炼钢厂建造新式土楼,用作炼钢厂工匠的宿舍。
这些宿舍可以租给不愿意往返城內的炼钢厂工匠,也可以分给未婚的年轻工匠,作为炼钢厂的福利。
这项工作原本是营缮郎中万敬的工作,但是直沽铁路开始建设之后,万敬就忙到发疯,於是將这个工作扔给了张元忭练手。
张元忭也不愧是状元,確实有天赋,他制定了项目规范,又规定了施工进度,同时又从营造学社毕业的工匠,任命他们负责现场监督,並且每日要向他匯报施工中不合规的问题。
张元忭又明確制度,在工程竣工后,工程总负责人,施工负责人,监理都要在建筑的石碑上留下名字,在工部留下档案。
日后工程出现问题,则要按照石碑追责。
张元忭用这项制度,让工部的工程质量提升了不少。
同时张元忭还会规定施工进度,制定更加科学的施工顺序,將工程分解成几个部分,让熟练的工匠专门负责一部分的工作。
这样一来,又提升了工作效率。
张元忭两项工作,贏得了工部上下的称讚,他负责的京郊炼钢厂宿舍楼,也以远超预期的速度完工。
当然,张元忭自己也整日扑在工地上,这才保证了他自己制定的制度能够严格执行。
所以等到张元忭回到工部的时候,他整个人都黑壮了不少。
由於好几天都没有回到工部了,张元忭刚刚回到部里,同僚们就凑上来,纷纷向他道贺。
张元忭一脸懵逼,一直到他的顶头上司把他从人群中拉出来,带到回到营缮司的公房,张元忭这才知道了为何同僚都围著他道贺。
“苏师推荐我去夷陵?”
万敬误会了张元忭,以为他不愿意外拍,於是解释道:
“这夷陵兵备道可是非同小可,夷陵税关事关朝廷商税大计,子藎如果能在夷陵做出成绩来,不日就能高升回朝。”
张元忭知道是万-敬误会了,他连忙说道:
“万大人,下官不是不愿意外派,只是不明白苏师为什么要推荐我?”
张元忭的政治嗅觉很强,他听完万敬的解释,就知道这个夷陵兵备道非同小可。
今年年初的时候,吏部发布了新的条例。
担任六部主司一级的官员,有亲民官的经歷,並且获得中等以上的考课结果,就能优先获得推荐。
这並非是隱性条件,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朝廷越来越重视亲民官的履歷了。
六部主司是正五品,也是从低级官员向中级官员的重要一步,快人一步就意味著比別人更容易升为高级官员。
万敬又解释道:
“夷陵税关不仅仅是夷陵一地的税关,还要统计出入川的货物总量,事关重大,如果子藎真的担心不能胜任,本官可以代你向子霖兄说情,请朝廷另派他贤。”
张元忭连忙说道:
“万主司!我愿意去!”
万敬点头说道:
“好志气!子霖兄也说了,这夷陵税关最是锻链人,能將夷陵税关管好了,日后管理一省的商税都不是问题了!”
“朝廷的大势子藎也看到了,商税会越来越重要,而如今朝廷最缺乏的,就是懂得商税徵收的官员。”
张元忭连连点头。
开徵商税是技术活儿。
和土地税不一样,农业人口相对固定,无论是田税还是丁赋,都是通过土地绑定的人口来纳税的。
徵税的难度,无非就是乡绅偷税抗税罢了。
这些帐只要铁了心去查,总能够查清楚的。
但是商税就不一样了。
商人逃税的手段多种多用,而且很多商人都是路过当地,又不是本乡本土的人,逃税的收益大,所以这些年来,商税徵收的难度也在加大。
而在徵税从来都是考核官员的核心指標,如今山东、山西等已经开徵商税的地区都已经发现,那些更擅长徵收商税的官员,更容易在考评中获得优等,也更容易获得晋升。
张元忭当然明白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而且他本身也愿意到地方上锻链。
万敬又说道:
“子霖兄虽然推荐了子藎,但是赵阁老反对的厉害,张阁老也没有表態支持你,事情最后还能不能成,还要看陛下和內阁的决定。”
万敬又说道:
“子藎啊,张阁老是你的座师,但是这次张阁老没有明確表態,你是不是最近公务太繁忙,忘了去张阁老府上拜见啊?”
其实万敬这已经是在提醒张元忭了,这样的要职必须要得到阁老的支持。
张元忭连忙说道:
“多谢万大人提醒,下官明白该怎么做了。”
等天黑之后,张元忭向张居正家的管事送上了拜帖。
这种时候,就能体现出状元的价值了。
如果是別的七品官,管事的根本就不会通传。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这京师之中七品的官员如过江之鯽,根本没资格拜见张居正这样的內阁次辅。
但是张元忭是今科状元郎,他的名字可是占据了京师头条很长时间,张府管事也是听说过他的名字的。
“状元郎稍待,小人这就去通传。”
不一会儿,张府管事打开侧门,陪著笑將张元忭迎接进府:
“阁老在偏厅见状元郎,请隨小人来吧。”
张元忭隨著管事进入张府,来到府內会客的偏厅前,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仪容。
张元忭还有有些紧张的。
自从他中状元之后,也仅仅是跟著同年来张居正府上送过拜帖,根本没有来拜见过张居正这位座师。
而张元忭去了工部之后,更是日常泡在城外,甚至连同年的关係都疏远了。
甚至京师中还有离谱传言,说张元忭是苏党成员,“只知道有房师苏泽,不知道有座师张居正。”
张元忭自然认为这是无稽之谈!
自己確实和苏泽更近亲些,在城外的时候也经常通过邮政信件和苏泽交流。
可说他是苏党成员也就太冤枉他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站在张居正家的偏厅前,张元忭突然有些心虚。
算了,还是硬著头皮上吧。
张元忭站在偏厅门前,拱手道:
“学生张元忭,拜见恩师。”
“状元郎请进。”
张元忭踏入会客偏厅,见到一身便装的张居正,正坐在偏厅中,端著茶杯向他微笑。
张元忭连忙行礼,简单客套之后,张居正让张元忭坐下,又让管事送上好茶。
“状元郎也是府上稀客。”
张居正这么说道,张元忭连忙下座拜道:
“弟子未能常来府上拜见,恩师恕罪!”
张居正没有纠结这件事,而是说道:
“状元郎是为了夷陵兵备道的职位来的吧?”
张元忭想了想,决定老实说道:
“弟子確实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张居正看向张元忭,惊讶於他竟然如此直白。
张居正笑道:
“状元郎是要效法毛遂乎?”
张元忭立刻说道:
“弟子正有此意,请恩师出题吧。”
张居正直接开始出题。
张居正的题目,除了財政上的问题之外,还有一些民生治理的题目。
张元忭这些时间在项目上的锻链,也让他对於人性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而政治这东西,其实考验的就是对人性的认知。
几个问题下来,张居正摸著自己精心打理的鬍子,看向张元忭,他仿佛看向一个小號的苏泽。
不,和苏泽还是没得比,但是也已经超过同期的进士了。
更重要的是张元忭这份自信,这份年轻人的朝气。
自己已经错过一次苏泽了,张居正想到这里,对张元忭的爱才之心更甚了。
等到张元忭全部答完之后,张居正说道:
“以后状元郎多来家中走动走动,夷陵兵备道老夫会帮你爭取的。”
张元忭大喜,对著张居正又拜。
次日,张居正在內阁推举新科状元张元忭出任夷陵兵备道,首辅高拱也支持。
最终,苏泽的奏疏被皇帝御批,这样一个关键人选就定了下来。
(本章完)
第426章 九天揽月,五洋捉鱉
第426章 九天揽月,五洋捉鱉
【夷陵税关成立,大明按照出入川货物比例,给出川货物税收豁免。】
【一年后,第一艘长江內河蒸汽轮船试航,蒸汽轮船从宜昌出发,逆流而上经过三峡抵达重庆,重庆百姓沿江围观蒸汽游轮,长江航运进入新时代。】
【蒸汽轮船改变了长江中上游运输的情况,从这一年开始,入川航运的运费价格大大降低,运力大大加强,不到半年时间,更多外省货物涌入四川,出入川货物总量达到平衡,税收豁免取消。】
【货物倾销对四川手工业產生了巨大衝击,有识的四川士绅也开始筹办工厂,並且请求朝廷在四川开徵商税。】
【国祚不变。】
【威望值+400】
【剩余威望:3400】
苏泽关闭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经济发展不平衡的问题,是任何时空都无法迴避的问题。
大明的货物倾销,並非仅仅向海外的倾销,发达省份向落后省份的倾销,同样会造成问题。
四川作为天府之国,在明代还算是富裕,但是现在的四川依然以手工业为主,这样的经济体系,是经不起工业化体系衝击的。
这种倾销,也会加剧省域之间的矛盾,这也是会从根源上动摇国家基础的事情。
苏泽嘆息一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想要通过先发地区带动后发地区,这个想法自然是好的。
可实际情况却是,发达的地区会越来越发达,落后的地区会越来越落后。
四川算是各方麵条件优越的了,有天府之国美誉,又是西南各省的中心,汉藏的重要通道,还有长江上游和嘉陵江等发达的航运基础。
所以原时空四川还是西南的经济中心。
云贵川的条件就要比四川差很多了。
但是目前大明的主要矛盾,还是发展的矛盾,现在首先要做的,还是儘快將生產力发展上去。
苏泽收起这些杂乱的心思,府內管事又来通传,说是状元张元忭来访。
苏泽倒是不意外,自己是上书推荐张元忭担任夷陵兵备道的,张元忭上任之前,向苏泽辞行也是正常的。
正好苏泽也有一些话要交代张元忭,於是吩咐管事的將张元忭引到自己的书房。
等到张元忭向苏泽见礼的时候,苏泽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苏泽还记得自己当年科举中第不久,去高拱府上拜访时候的场景。
那时候高拱也是在书桌后见了自己。
苏泽想著高拱当时的样子,將手里的公文放下,看向眼前的张元忭。
张元忭连忙说道:
“弟子明日就要赴任夷陵,今日来拜见恩师辞行。”
苏泽恍惚之间又想起了当年的场景,现在自己也有弟子了?
要不然怎么有成语“好为人师”呢?当別人老师的感觉实在是太爽了!
比起之前的弟子,张元忭这个弟子的地位还是明显不同的,张元忭是状元,已经是官员了,这就不是学问上的师生关係了,而是一种政治上的师生了。
如果用修仙小说的说法,孙文启这种弟子,只能算是外门弟子,而张元忭这样的就算是內门弟子了,是可以委以重任了。
苏泽点头,算是定下了两人师徒名分。
张元忭又问道:
“弟子即將赴任,请问恩师有没有嘱託弟子的。”
有个聪明的弟子果然好啊!
苏泽总算是明白,这些大佬为何都热衷於培养弟子了,实在是太贴心了!
苏泽点头说道:
“你已经拜见过张阁老吧?这夷陵兵备道乃是朝廷关注的要职,最重要的就是夷陵税关,你可有什么想法?”
张元忭想了想说道:
“弟子思来想去,这夷陵税关的差事,最重要的就是一个『实』字。”
“且说说看。”
“首先是数据要实,夷陵税关是阁老们关注的,如果数据不实,那就会影响勘定出川货物的豁免额度,唯有做实了数据,才能让阁老们满意。”
苏泽满意的点头,不愧是状元,果然一下子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税关的数据不实,那就会成为四川官员攻击张居正和自己的理由,那张元忭这个夷陵兵备道就当不下去了。
这么一个关键时期,各方势力都盯著税关,唯有將业务工作做好,才能让各方势力不敢妄动。
政治即人事,但是政治也是有关的事情,最终还要是做事的。
苏泽点头说道:
“说说看,你可有什么计划?”
张元忭说道:
“首先还是要以人为本,需要培养一批合格的税吏,並且严抓这个税吏的队伍。”
“弟子想要在夷陵设置税关学校,让税吏轮流进修。”
“一是要能够准確估值,確定货物的总额,二是要不断的討论最新的偷税手段,加强缉私,三是要强化廉政,杜绝税吏监守自盗。”
苏泽满意的点头,张元忭能有这个认识,应该能够做好夷陵兵备道的工作了。
苏泽点头说道:
“这件事就按照你的想法办,如果有什么需要的。”
苏泽顿了顿,从书桌中抽出一个米袋。
就在张元忭疑惑中,从窗户外飞进来一只胖鸽子。
苏泽解开米袋,指著正在啄米的胖鸽子说道:
“等你到了夷陵,搜集一些本地的精米掛在书房外,这廝就会出现,你有什么需要本官配合的急事,可以让它带信过来。”
“如果我有什么要事,也会用它给你带信。”
张元忭有些疑惑的看著胖鸽子,夷陵距离京师可是有千里的距离,这胖鸽子能够找到自己?在千里之间传递信件?
可是既然恩师苏泽这么说了,张元忭也只能相信,他连忙说道:
“荆襄的稻米名闻天下,弟子明白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张元忭说道荆襄大米的时候,胖鸽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回去啄米。
胖鸽子的斗鸡眼中似乎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张元忭都有些傻了,鸽子还能这么人性化吗?
恩师就是恩师,养的鸽子都这么与眾不同。
——
皇宫中。
少史令黄驥向小胖钧拱手说道:
“殿下,这就是臣在紫金山绘製的寰宇星图。”
小胖钧看向黄驥,却没有见到任何的图,他疑惑的问道:
“黄师傅,星图呢?”
黄驥挥挥手,张宏立刻命令周围的太监將门窗罩上,整个房间都陷入了黑暗。
紧接著,黄驥將一盏鯨油灯点亮,然后把一个金属灯罩给罩在了灯上。
光芒从灯罩的空洞上四射开,然后投射在房间的墙壁上,一副璀璨星空的画卷出现在小胖钧眼前。
“哇!”
对於小胖钧来说,这幅景象实在是太震惊了!
璀璨繁星辉映,这就仿佛他置身於星空之中!
不仅仅是小胖钧傻眼了,现场的太监宫女也陷入到了极致的震惊之中!
黄驥又指著几颗星星说道:
“殿下,这是斗星,在海上可以指引方向。”
听完了黄驥的星空科普课,小胖钧沉醉在这星辰之间,一直等到鯨油灯熄灭,这才命令人打开了门窗。
黄驥说道:
“原本臣是绘製了纸质星图的,但是苏翰林看了星图之后,建议臣打造了这盏星灯进献给殿下。”
原来是苏泽的建议。
黄驥如今早已经没有对苏泽的嫉妒,剩下的只有敬佩了。
在紫金山的时候,是苏泽支持他完成了研究,苏泽还协助他从民间搜集星图,甚至一些重要星体运行的公式,都是苏泽提出来的,帮助黄驥总结了星图的规律。
黄驥在算学之道上钻研日深,越是感觉苏泽在这条路走的之远,已经到了他难以望其项背的地步。
黄驥也已经没有了和苏泽爭胜的心思,剩下的就是庆幸自己能够和苏泽在同一时代,可以在苏泽的帮助下完成一些贡献。
黄驥没有居功,將星灯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太子。
他接著说道:
“殿下,臣是要来向殿下辞行的。”
“辞行?黄师傅不是才回来吗?”
詹事府的官员中,小胖钧最喜欢的就是苏泽,其次就是黄驥了。
黄驥这一次返回朝堂,带回来的除了计算经度的月角距法,还有一份最新勘定的新历法。
当然,新历法还需要验证,才能颁行天下。
黄驥按照新历法,已经测算了从现在到年末的日食月食时间,计算了准確的冬至时间,只要这些结果都得到验证,那新历法就会颁行天下。
编制历法可是大功劳!
黄驥这份功劳,加上他又是翰林院出身,就可以从少史令直接升为太史令了。
黄驥说道:
“殿下,臣准备跟隨水师探索舰队前往南州,亲自验证月角距法。”
“什么?”
听了黄驥的决定,小胖钧连忙说道:
“黄师傅为何要亲自去?苏师傅说过,远洋航行非常危险,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復!”
“黄师傅不是教导过孤,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吗?为何要以身犯险?”
“水师成立探索舰队的消息孤也已经知道,黄师傅的月角距法和张毕的航海钟法孰优孰劣,等到舰队归来便知道了,黄师傅为何不留在京师辅佐孤?”
黄驥说道:
“殿下,臣之所学都在算学上,如今历法已成,政务上有苏翰林辅佐殿下,万事无忧,臣也不能提出更好的建议。”
“这月角距法计算复杂,臣担心水师的火长不能准確计算,所以才要亲自前往。”
“臣也听说了,那张毕也报名参加了舰队,这件事臣又岂能甘於人后?”
小胖钧看到黄驥如此坚决的样子,也沉默了。
黄驥又说道:
“本次水师为了远航准备充分,还重金购买了红夷的海图。臣对於自己的月角距法也有信心,一定能完成航行,圆满归朝的!”
小胖钧还要再劝,黄驥突然问道:
“殿下,您知道深海是什么样子吗?”
小胖钧摇头,他连紫禁城都没出过,如何知道深海是什么样子。
黄驥说道:
“苏翰林曾经对臣说过,深海无垠,天相接之处,想必是鯨油灯也照不透的浩渺无极!”
“唯有漫天星斗,比臣那星灯所投更为璀璨清晰,其位置、其明暗,正是臣月角距法推算经度的基石!”
“苏翰林还说,在无垠碧波之下,有磅礴海流,如天河倒灌般奔涌!”
“有斑斕鱼群穿梭於珊瑚宫殿之间!”
“这些奇景,如果臣侥倖得见,一定会回来讲给殿下听。”
小胖钧也一时痴了。
黄驥继续说道:
“无垠深海,浩渺星空,臣这一生所求也就是这两样了。如果不能隨舰队远洋,必成此生遗憾。”
“苏翰林曾经向臣描绘过未来,说等日后技术发展,总有一天我们『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鱉』,臣每每念到此句的气象,都忍不住要去远洋探索一番。”
“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鱉?”
听到这两句诗,小胖钧也心驰神往,恨不得也登上远洋的航船,见识一下深海无垠的星月。
他还是被拉回了现实,对著黄驥说道:
“既然黄师傅有如此志向,孤也不能夺其志了。”
“孤决定从东宫的商铺中,拨出一万银元,支持水师这次远洋探索,孤要等著黄师傅回来,给孤好好讲一讲深海星空,讲一讲南州的异域景象!”
黄驥也是感动到一塌糊涂,二人抱团哭泣了一番,这才依依惜別。
等到快要离別的时候,太子身边的太监张宏这才说道:
“殿下,您如果不放心黄少史远航,可以派遣陈公公也一同前往。”
张宏口中的陈公公,是太子身边的近侍太监陈矩。
这是小胖钧痴迷於水师兵棋推演的时候上位的,陈矩后来被送到武监,又曾经去水师学堂学过一阵子,很得小胖钧的欢心。
张宏自然看陈矩不顺眼,正好趁此机会,將陈矩安排到远洋舰队中去。
小胖钧点头说道:
“那就让陈矩隨航!”
张宏送黄驥出宫的时候,態度比之前更加热情。
如果黄驥真的能从远洋航行中归来,以他在太子心中的地位,日后在新朝必然有一个极高的位置。
九月二十三日,朝廷宣布成立两支探索舰队,一同从莱州出发,分別用航海钟法和月角距法,分別前往南州。
哪一支舰队率先返航,决定经度之战的胜负。
(本章完)
第427章 童工问题
第427章 童工问题
京师的报纸头条,都被两支远洋探索舰队的消息占据。
苏泽曾经在《乐府新报》上用过很多篇幅,来介绍遥远的南州。
人类对於不曾见过的地方都是充满遐想的,大明的百姓也对这隔著茫茫海疆,富藏了金银的神秘土地充满了遐想。
不过苏泽其实更关心的是北美洲。
相比覆盖了热带雨林的南美洲,北美洲才是真正的宝地。
欧洲移民北美的歷史,差不多要在十七世纪初,也就是公元1600年。
而如今是隆庆六年,也就是公元1572年,这个时候的北美洲大片土地都是无主的荒地。
殖拓北美可要比殖拓南美的成本低多了,而且北美的资源也要丰富多了。
单论一点,北美拥有丰富的煤铁资源,就是南美洲不能比的。
苏泽在原时空看过一篇文章,南美洲虽然也建立了文明,却始终没有进步,停留在石器和青铜时代,主要原因就是南美洲缺乏铁。
也不是说南美洲没有铁矿,而是南美洲的铁矿都在人跡罕至的地区,开採难度很大。
所以在西班牙人踏上南美洲土地的时候,一些部落的武器还停留在石器时代,这也让西班牙人开创了殖民史上的奇蹟,用少数军队就摧毁了庞大的南美洲土著国度。
北美洲就不一样了,木材、铁矿、煤矿,以及石油,这些东西北美洲都有丰富的储量,而且很多矿藏都很容易开採。
北美的土地肥沃,开垦难度也要远低於南美的热带雨林,还没有那么多危险的生物和传染病。
提前开启美洲开拓,在西海岸建立大明的定居点。
这是苏泽的美洲攻略。
当然,这已经是比较远的计划了。
目前还是要先发展远洋技术,现实又不是游戏,生產个移民过去就能增加人口的,只有让远洋航行的危险性降低,让百姓看到移民的收益,才能吸引更多的移民。
別的不说,澎湖就是一个好例子。
苏泽的弟子,举人张纯就任澎湖提学,他前几天通过胖鸽子寄回来的信中,就写了澎湖的移民潮。
澎湖吸引的主要是福建的移民。
澎湖和福建一海相隔,气候和环境都差不多。
但是福建人多地少,素来有“八山一水一分田”的说法,从宋代开始,福建土地和人口矛盾就十分尖锐,当地甚至有溺婴的陋习。
所谓溺婴,就是將养不活的孩子溺死,南宋时期朱熹在福建担任县令的时候,就写过《戒杀子文》来劝阻当地百姓不要溺婴。
但是仅仅靠劝諫百姓是没用的,福建的人地矛盾才是无法解决的死结。
所以比起其他地区,福建比起其他地区更有移民传统。
比如下南洋的主力就是福建人。
李文全在澎湖的种植园取得了丰厚的利益。
当年追隨李文全前往澎湖殖拓的种植园主,摇生一变成了倭银公司的股东(澎湖殖拓团集体入股倭银公司),这些种植园主拥有大片土地,还兴办了蔗和蔗酒工厂。
这些衣锦还乡的福建老乡,引发了更大的移民浪潮。
除了台北、台南等几个早期移民城市,更多的市镇被开拓出来,澎湖整个岛上的移民已经超过了十万户。
当张纯信中列出这个数据的时候,苏泽都吃了一惊。
要知道十万户是个相当恐怖的数字了,要知道明初的几次移民潮,虽然总移民人数达到了百万,但那时候是王朝刚刚成立,在组织能力最强的时候组织的官方移民活动。
就是这样,一次移民的规模也很少超过十万户的,这倒不是朱元璋不想,而是这样规模的移民需要官府海量的工作支持,要不然移民就要变成流民叛军了。
而这一次福建前往澎湖的移民,则都是自备乾粮的自发移民。
澎湖官府要做的,就是登记户口分发土地就行了。
张纯在信中,也分析了福建移民浪潮的原因。
福建人地矛盾是主要原因,东南倭乱以后,福建人口恢復,人地矛盾更加尖锐。
虽然有苏泽推广的土豆红薯等可以在山地种植的农作物,但是开垦山田的成本也很大,还不如来澎湖垦荒。
其次就是福建的特点。
福建地区宗族势力比较庞大,有人在澎湖殖拓获利之后,就会吸引整个宗族都来澎湖殖拓。
而先来殖拓的宗族成员,也会给新来的族人提供支持,甚至还有以宗族为单位集体殖拓的。
当然,这种现象地方官府还是很忌讳的,在授田的时候,也会儘量將同宗拆分,不让一个宗族聚集在一个村子里,安排几个姓氏在一个村子。
但是这种宗族联繫,还是让澎湖殖拓呈现了滚雪球发展的趋势。
最后一个原因就是澎湖的条件確实好。
在苏泽初步解决了瘴气问题后,加上卫生知识的普及,殖拓的病亡率大大降低。
人们开始发现,澎湖这地方还真是宝岛。
航运的优势就不说了,澎湖是下南洋的第一站,拥有大量优良的港口。
整个岛屿中央高山,但是沿海都是平原。
平原地区適合种植水稻、甘蔗,低矮山丘可以种植茶树,还有黑潮带来的丰厚渔业资源。
按照张纯的说法,新移民仅仅靠著渔业资源,都可以养活自己,这就是其他地方移民无可比擬的优势。
当然,澎湖也不是全无坏处。
频繁的颱风,山地泥石流灾害,也是澎湖移民遇到的最大问题。
可是这些问题,福建也有啊。
对於福建移民来说,来澎湖是博一个富贵,成功就是衣锦还乡带更多老乡来移民,失败了就埋骨他乡好了,反正留在福建说不定早晚也要饿死。
而福建人,也是非常重视教育的。
张纯说,澎湖已经提请开徵商税,然后请求朝廷开办小学了。
张纯这个澎湖提学,一下子就重要起来。
今年颱风季之前,张纯就跑遍了澎湖所有的市镇,规划好了小学的选址,准备开设学校培养教师。
苏泽看完了张纯的信,也是十分的欣慰。
当年他推荐张纯去担任澎湖提学,就是看中了澎湖的发展潜力。
如今看来,澎湖甚至要比预想的发展还快。
现在已经十万户移民了,那保守估计就是三四十万人口。
这样发展下去,澎湖人口很快就能突破百万。
那这样澎湖很快就要设府了。
就在这个时候,胖鸽子又飞进了书房。
苏泽为了方便胖鸽子进出,专门在书房的窗户上设置了一个供它进出的单向窗,现在这胖鸽子已经不敲窗户,直接飞进书房了。
飞进来之后,胖鸽子落在苏泽的笔架上,一双斗鸡眼看著苏泽。
苏泽无奈苦笑,这鸽子是越来越挑了,似乎是米吃腻了,又开始吃上杂粮了。
苏泽摊开装有杂粮的布袋子,胖鸽子这才伸出腿。
打开信笼,原来是山西学政林秉正的来信。
这位前房山县令,现任山西学政,是苏泽奏疏推荐才得以升迁的,这之后他和苏泽就常有书信往来。
山西作为最早开徵商税的省份,也是最早一批开始学政改革,开设小学的省份。
大明山西一共有四府二十州七十七县,林秉正的工作成效显著,已经在所有的府城都设置了小学,在二十个州设置了卫所小学,七十七个县中,也有三个县设置小学。
按照苏泽的《蒙学教育议》,每个县设置小学,招募十岁的孩童读书开蒙识字。
小学十四岁毕业,毕业生可以尝试升入国子监、武监和水师学堂的预科,或者继续在本地求学参加科举。
山西最早的一批小学生,现在已经十二岁了,已经完成了过半的学业了。
林秉正在信中说了小学的成绩,但是也说了小学的问题。
那就是最初招募的寒门子弟,失学輟学的比例还是太高了。
原因还是很简单,对於贫寒人家的子弟来说,十岁已经算是大半个劳动力了,即使朝廷提供了小学的伙食,不需要这些家庭供养,但是失去这大半个劳动,对於很多家庭还是难以接受的。
而且小学和考秀才不同,小学之后还有预科,然后才有机会进入国子监武监。
光是小学毕业的文凭,没有任何的特权。
很多家庭都是在上学半年或者一年后,开始反对让孩子继续读书的。
林秉正在信中也很忧虑。
他知道苏泽设立小学的初衷,就是为了利用蒙学来打破阶层的固化,让寒门也能有一个机会。
可现在仅仅是小学,就有这么多的寒门子弟輟学失学,这其中还有不少林秉正亲自见过,认为是不错的读书苗子的,也因为各种原因失学了。
林秉正还提到另外一个问题,山西很多地方僱佣童工现象严重,不少失学的学童被迫成为童工。
特別是一些煤矿,由於矿井挖掘越大越容易坍塌,所以很多煤矿僱佣孩童下井挖矿。
这种矿童的际遇可以说是相当的悲惨了,可和房山矿山奴工的问题不同,这些矿童並非是被贩卖过来强行劳动的,很多都是被父母亲手交给矿场的。
这种童工在山西被视作家庭內部的事务,就不是官府可以介入管理的了,一旦官府要管理,矿场都能拿出全套的僱佣协议,地方官府对此也是无可奈何。
苏泽嘆气,在工业发展的时期,童工都是无法迴避的一个问题。
苏泽也清楚,这些家庭自然也有自己的难处,而且很多家里並不认为让十岁的孩子去工厂干活是不对的事情。
在农业时代,十岁的孩子下地干活,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很多时候,十岁孩子已经可以承担大半个劳动力的农活了。
童农才是农业时代的常態,而童工是进入工业时代才出现的新事物。
甚至別说是童农了,就是童妓也是古代社会的常態。
杜牧不就写过,“娉娉裊裊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十三岁被父母送出去当歌妓,诗人都是习以为常的,甚至还要写诗称讚年轻貌美。
但是苏泽却知道,农业和工业是不同的。
所以问题不在於“童”,而在於“工”。
农活虽然也辛苦,但是和工厂做工的危险性是不能比的。
煤矿对於成年人来说都是很危险的,更不要说是孩子了。
这个年代的各种机器也都是的,很多机器操作不当就会出事故,一旦发生工伤事故就是非死即残。
而且以往给家里干农活,毕竟还是自己的孩子,也不会过渡的压榨。
但是在工厂就不一样了,工厂主是不养閒人的,当然是拼尽全力压榨。
苏泽从林秉正的信中知道,有些煤矿每天工作时间超过六个时辰,有些童工六个时辰都要在矿井下作业,劳动强度非常的大。
苏泽放下来信,他刚刚抽出一本空白奏疏,最后又放下。
童工问题不是一条法令可以解决的。
还是观念问题。
还是那句话,在工业时代之前,儿童都是要干活的,所以很多家庭不觉得將孩子送到工厂是错的,甚至孩子本人也都是这么想的。
贫苦的百姓本身就生活在温饱线上,缺乏劳动可能就会饿死,让孩子当童工也许是无奈之举。
工厂主也不觉得僱佣童工是什么可耻的事情,甚至有的工厂主还觉得,自己给了这些孩童工作,让他们得以餬口,反倒是一件善行。
苏泽拿起林秉正的信,找到了报馆的罗万化。
罗万化看完之后,首先也是义愤,他问道:
“子霖兄要我做什么?”
苏泽说道:
“童工问题首先是经济问题,是百姓难以餬口,所以才要让孩子干活。”
罗万化点头。
苏泽又说道:
“其次是观念问题,世人不觉得輟学去当童工是什么不对的事情,甚至童工本人都是这么想的,还有人將比十岁更小孩子也送入工厂。”
“所以要正本清源,还是要先解决观念问题。”
“所以我想请一甫兄將这些问题刊登到报纸,先引起社会討论,再想办法引导舆论重视童工问题。”
罗万化明白了苏泽的意思,他立刻说道:
“子霖兄!义不容辞!”
(本章完)
第428章 再辩四民道德
第428章 再辩四民道德
《乐府新报》上刊登了山西的童工问题,但是这一次,报纸並没有对童工问题进行任何的评价。
这就是苏泽对於罗万化的要求,只做详细的报导,不做道德上的批判。
果不其然,这件事很快就在京师舆论场上掀起了討论。
正如苏泽预测的那样,童工是一个“新”问题。
人们面对老问题的时候,总有先贤的文本作为参考,可以很快的做出道德上的批判。
但是面对新问题的时候,各方的立场就很不一样了。
比如最支持工商业主的《商报》,就刊登了文章为这些工商业主辩解。
这篇文章写出,很多家境贫寒的孩子,如果不能在工矿打工,他们就要饿死了,工商业主並不是剥削童工,而是给他们一条活路。
而且僱佣这些童工都是有契书的,並不是非法的奴工,本身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正常买卖,僱佣者不应该被道德审判。
朝廷也没有任何一条法令,禁止工商业主僱佣童工。
对这个论调,获得了工商业主们的支持,但是也遭遇到了很多朴素感情的读书人反对。
中华民族素来都有“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说法,也有尊老爱幼的传统。
这些童工的遭遇被刊登出来,还是引起了这些读书人的愤慨。
《新乐府报》上,就刊登了何心隱的文章。
文章直接提出另一个问题,如果让这些工矿业主,或者在一旁叫好的士绅,將自己的孩子送到这些工厂矿山中去劳动,他们愿意吗?
这个问题可以说是直击要害,直接让那些高喊道“僱工自由”的人闭上了嘴巴。
何心隱在文章中又说,山西的矿山不仅仅有童工问题,而是整个矿业的从业者都有共同的问题。
待遇低,劳动强度大,经常发生矿难。
《新乐府报》还做了调查,一座山西范氏的矿山,整座矿山都没有一个超过两年的矿工。
老的矿工要么是因为残疾无法继续採矿,要么乾脆死在了矿洞中,要么就是干了几个月实在干不下去跑了。
矿山的劳动强度大,成年人都吃不消,不要说是十岁多的孩童了。
但是很多矿工也別无选择。
山西地少,普通百姓为了餬口,只能投入到这些工矿业之中。
何心隱认为,是朝廷的分配出了问题,没有保护这些普通劳动者的利益。
同时何心隱又写文道:
“诚然,朝廷分配不公、未恤民力,此乃癥结之一。”
“然则,吾观山西工矿之弊,其患远甚於此!诸公只见土地兼併之害,殊不知矿山工场之利聚財敛富,其速其烈,犹胜于田地兼併百倍!”
“土地兼併,纵使豪强广占阡陌,田亩產出犹有周期之限,地力之穷。”
“即便积年累月,其富之增也缓。然工矿则大不同!开一矿,立一厂,得利之巨,非寻常农桑可比。煤铁之利、纺纱之利、诸般製造之利,滚滚而来,昼夜不息。“
“工矿业主倚仗资本,役使贫民,仅付微薄工钱,便可攫取巨利。一矿之富,可敌千顷良田;一厂之成,可聚万贯家財。其財富匯聚之速,非世代积田之地主所能企及!”
“更甚者,土地虽被兼併,失地之农尚有佃耕餬口之径,或可迁徙垦荒,苟延残喘。”
“然工矿之中,如吾报前番调查所述,矿工伤残过劳而死者眾,青壮尚且难支数年,况乎童稚?其境遇之酷烈,直如虎口夺食!一旦伤残病亡,或被工矿弃如敝履,则全家立陷绝境,退无田地可耕,进无活命之技,唯有坐以待毙。此等惨状,远非寻常失地佃农可比。”
“此等工矿財富之急剧集中,所滋生之社会祸患,恐十倍於土地兼併!”
苏泽看完这篇文章,也直呼好傢伙!
何心隱果然犀利,他直接指出了工商业最大的问题,那就是財富分配的问题。
如果不能解决財富分配的矛盾,那这些工商业主对生產资料的垄断,会比地主对土地的垄断更彻底。
普通百姓还是能够买地买田的,但是工厂矿山的投资巨大,那是一个普通百姓几辈子都赚不到的启动资金,而一个工商业主则通过高额利润继续下一轮投资生產,进而垄断社会上的大量財富。
而任何一个合格的王朝,除了元代之外,都明白抑制兼併的重要性。
果不其然,《新乐府报》的文章刊登出来,京师的百姓纷纷支持,苏泽看完也十分的感慨,何心隱確实厉害,差一步就要提出生產资料学说了。
《商报》见状也立刻撰文反击。
《商报》的主编范宽亲自主笔,他在报纸上引用苏泽的话反驳:
“商有商德,山西乃是开徵商税的地区,商税纳税就是履行了四民道德。”
“工厂矿山的契约都是这些工人签字画押的,也並非工矿主强迫他们在这里工作的,工矿主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又哪里违反了四民道德?”
“工厂矿山的工人贫困,也不是工矿主造成的,又怎么能將过错归结到工矿主的头上。”
“而工厂和土地不同,天下的土地是有数目的,但是工厂是没有数目的,也没有人会限制別人开办工厂,这样又谈何兼併?”
罗万化看完了之后,怒道:
“无耻商贾!竟然拿子霖兄的话来为自己辩解!”
罗万化本身就是非常有正义感的人,在刚开始的时候,他就想要在《乐府新报》上抨击童工的现象。
只不过苏泽阻止了他,只让他做了如实的报导。
罗万化憋著一股气,又看到《商报》如此无耻的狡辩,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对著苏泽说道:
“子霖兄,如果任由这些商贾再这样曲解你的话语,岂不是在败坏你的名声?”
“子霖兄,该反击了!”
苏泽看著《商报》,只能感慨思想和书籍之间的差距之大。
圣贤的文本本意是什么,估计已经没人愿意了解了,大家引用圣贤的话,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的观点增加例证罢了。
王阳明还没死多久,心学已经被他的门生弟子们魔改出了这么多的分支,甚至心学中还有一派和王阳明批判最厉害的程朱理学勾勾搭搭。
苏泽还活著,《商报》就敢拿著他的话来辩论,將自己“四民道德”中的商人之德,曲解成了“商人只要纳税就完成了道德义务”,这明显就是商人利用自己的话,来逃避社会道德的责任。
苏泽笑著说道:
“一甫何必著急,他们这些荒唐之言,只要是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他们是诡辩,又怎么会因此败坏我的名声呢?”
苏泽说道:
“这件事只要刊登出来,让整个朝野开始討论,很多问题就清楚了,你看这篇报导。”
苏泽又拿出《新君子报》,將报纸递给罗万化。
罗万化看完,连连点头,他没想到《新君子报》竟然有如此的见地。
这次《新君子报》的观点也有点独特,主笔对童工现象的抨击,在工厂高强度劳动的童工,会影响整个民族的体魄。
《新君子报》慷慨激昂的写道:
“少年弱则国弱!”
“孩童非成人,其身骨未成,心智未长,强驱其入地狱般之矿洞工场,其害何止於一代?”
“摧残筋骨,绝我未来干城之材!”
“十岁稚子,筋骨柔脆,当是发育强体之时。今迫其负超荷之重,吸污浊之气,处险危之境。不数年,非伤残即病羸。”
“他日如何执戈卫国?我大明未来之兵源,岂非尽成病夫之师?昔人云“耕战传家”,今童工毁身,是自绝长城之基!”
“蒙昧心智,断我社稷英才之根!”
“童子当入庠序,习诗书,明事理,方成可用之才。今困於暗无天日之矿洞,终日唯挥锤运煤,目不识丁,耳不闻道。”
“长此以往,工匠无巧思,士卒无胆识,官吏无见识——举国人才之泉源,竟被工矿业主活活扼杀於童稚之年!”
这篇文章是《新君子报》一贯的文风,上来就是国富民强的大论,这也是如今它的手中最喜欢的。
但是罗万化读完还是觉得怪怪的。
苏泽说道:
“这篇文章通篇都在说要保护童工,但是却將今日之幼童,当做未来之兵源,实则也是功利之论。”
罗万化连忙点头,还是苏泽一针见血,《新君子报》是护童口號最响的,但是他们的保护措施就是一个字“禁”,仿佛朝廷只要一纸禁令,这天下的工矿都不会再僱佣童工了。
苏泽抽出一本已经写完的奏疏说道:
“朝野已经有了討论,那我就可以上疏了。”
罗万化连忙拿过奏疏,认真看起了起来。
《奏请厘定童工禁限疏》
苏泽还是开篇明义,首先確定什么是童工。
童工,就是之前的工人。
苏泽又將分成了两部分。
首先是十岁以下的,这部分自然是严格禁止。
“凡十岁以下孩童,一律严禁受僱於工场、矿山及一切营利之所。”
然后就是十岁到十六岁之前。
“十岁以上,未达十六岁者,严禁从事矿山採掘、高温熔炼、长途负重等高危重劳。”
接著苏泽又强调,凡是已经入官学者,无论是小学、预科还是说別的官办学校,“其家不得以佣工为由强令輟学。州县需验核学籍,违者究家长及僱主之责。”
苏泽同时又提出,要求对僱佣大量童工的机构,徵收“义学教育费”,这笔钱需要用来给官府举办工余的培训班,让这些童工接受文字算数的基础教育。
接著,苏泽又驳斥了几个主流的观点。
首先是“契约论”。
苏泽在奏疏中说明,並不是说签订了契约就是合法的。
大明律法中禁止的人口买卖,也有民间签订契书来交易的,难道这就是合法的?
僱佣童工,让童工在危险的矿井中作业,本身就是有违公序良俗,有违儒家传统道德的事情,又怎么能因为签订了契书就免责?
更不要说很多童工根本不识字,他们也不了解契书上的內容。
所以苏泽进一步主张,如今所有工厂矿山,和童工签订的契约自动作废,日后要签订僱佣童工的契书,需要申请官方的官契才行。
然后苏泽又驳斥了“商德论”。
苏泽首先强调,“四民道德”中的四民,並不是一尘不变的,是动態变化的。
商人只是一种职业,在从商之外,商人是大明子民,也可能是读书人,也可能原本是个农民,还有可能是致仕官员或者宗室勛贵外戚。
所以这个世界上,並不存在一个单独的商人群体。
商有商德,纳税有德,只是对商人这个身份说的。
但是並不代表,商人纳税之后,就不需要遵守其他的道德了。
老吾老幼吾幼,尊老爱幼,这本身就是先贤规定的优良品德,商人也是大明子民,也是要遵守这个公德的!
看到这里,罗万化都要叫好了!
痛快!
苏泽在文中接著写道:
“此外,商有商德,商人纳税为朝廷做贡献,那士也有士德,官员需要保境安民,让地方上发展稳定。”
“工坊对童工敲骨吸髓,官府如果不管,最后给地方上带来不稳定的因素,败坏了本地的风气,那就是有亏於士之德了。”
“为官一任,自然要造福一方,地方官员自然不该放任这些商人无度追求利润,所以官府也要对当地的工厂矿山进行管理,將一些明显薪水过低的契约废止,保护僱工的权益。”
读完了苏泽的奏疏,罗万化立刻说道:
“子霖兄!这份奏疏我可以联名吗?”
苏泽笑著说道:
“这个自然,山西童工的问题就是一甫兄在报纸上刊登出来的,才能引发这么大的討论浪潮。”
罗万化签下名字,苏泽则將奏疏副本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果不其然,这份奏疏没有遭遇什么阻力,直接就获得了通过。
不止如此,苏泽还获得了500点威望值。
(本章完)
第429章 新阶层,新力量
第429章 新阶层,新力量
苏泽有些惊喜於这笔威望值的收入。
500点威望值虽然不多,但是也说明了,这是人心所向,同时也说明僱工这个群体也开始作为一股政治力量,逐渐登上了歷史舞台。
只有具有一定声浪的群体,才能被系统计算威望值。
这份奏疏的通过是没有悬念的。
抑兼併其实是从秦汉就开始的国家统治思想,《盐铁论》中就討论过商业兼併的问题,对於大明这个成熟的帝国来说,並不需要和原时空那些西方国家一样绕弯路。
苏泽將保护僱工利益,上升到“士德”的高度,地方官员自然会重视。
当然,童工的问题肯定不会因为这条政令而绝跡,但是使用童工的成本上升,工厂矿山也就会从成本思考,到底要不要继续僱工童工。
苏泽又拿起信纸,他要给山西学政林秉正写信,请他想办法让那些已经入学小学的蒙童儘快復学。
——
山西会馆。
范氏族长范宝贤的脸色十分的难看。
范氏是一个大的商业家族。
其实范宝贤这一房,早已经不再从事工矿行业了。
范宝贤这一房,主要產业是遍布在大明各大港口和京师的范氏票號,以及九边马市的贸易。
范宝贤本人还是房山铁路的董事长,他私人投资了几个和铁路有关的工厂,不过那些都属於金属加工的高技术工厂,根本没有童工。
另外范宝贤还是《商报》的出资人。
煤矿这种又脏又累的產业,范大族长才看不上呢。
可是范宝贤看不上,大同范氏还是有很多子弟从事矿业的。
范宝贤身为族长,也要为族中的人谋取利益,否则就会被宗族的人戳脊梁骨。
范宝贤看了看四周,在座的都是范氏各房的首领,他咳嗽了一声说道:
“这件事苏翰林已经发声,事情再无更改的余地,大家回去好好排查,有没有僱佣十岁以下的童工,超过十岁的也要安排矿井外的岗位,切莫让官府找到藉口。”
好几个房头都义愤填膺,其中一人站起来道:
“族长!朝廷管著的也太宽了!这僱工的事情也要管,日后咱们生產什么东西,岂不是朝廷也要插手?那到底是朝廷的工矿,还是我们范氏的工矿!?”
范宝贤將茶碗摔在桌子上,刚刚出声的那个房头也全身一颤。
山西其他的家族,隨著时代的发展,宗族的概念都越来越弱。
原因也很简单,宗族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共同抗拒风险的。
现在商人地位提升,原本的风险降低,而商业產权本身也是非常敏感的事情,很多家族都分了族產,各自经营自己的產业。
只有范氏的宗族体系依然稳固。
原因自然不是范氏族人更团结,而是范宝贤这个族长,掌管了票號。
票號拥有海量的资金,几乎所有范氏子弟的產业,都会从票號中拆借。
而范宝贤也利用票號,在各房的重要產业中入股,通过这些投资和股份,掌握住家族的各个產业。
范宝贤最让族人畏惧的身份,已经不是他这个范氏族长,而是掌握了范家店铺工厂矿山命脉的范氏票號。
一旦范宝贤发怒,直接將投资撤回,抽乾你的流动性,倒闭就是分分钟的事情了。
而同样的,范氏也利用这一点,成为山西商人之首。
范宝贤看向眾人道:
“利慾薰心!你以为开了个矿山,朝廷就不能管你了?苏翰林就是要我们范氏所有的煤矿停工,老夫也没有半点办法!”
“你要是真的能耐,就去和地方官府说去,別在老夫面前嚷嚷!”
刚刚发言的房头连忙低下头,等到范宝贤发完了怒气,眾人算是达成了一致,一定要遵守朝廷的新法令,决绝不让童工问题出现在范氏的產业上。
等到眾房头离开之后,《商报》主编范宽从屏风后出来。
“族长,既然如此,为何要在《商报》上刊登那篇文章?”
范宽是《商报》的总编,但是范宝贤是范氏族长,又是最大的投资人,所以范宽虽然反对,还是应范宝贤的请求,写了那篇刊登在商报上的文章。
因为这篇文章,《商报》遭到了不少的攻击谩骂,也损失了不少读者。
所以范宽这会儿满脑子的不解,为什么族长非要他刊登那篇文章?
范宝贤说道:
“文章是一个態度。”
“如果没有这篇文章,这事情岂不都是我们工矿业主的不是?”
“今日为了童工这点小事,日后是不是还有其他事情?”
“政治上的事情,不是你进就是我退。”
“我们就是要退,也不能直接退,总要抵抗一下再退。”
“《商报》虽然会损失一部分的读者,但是这天下的商贾,不是也都看到了,《商报》是能够为他们直言出头的?”
“从长远上看,这对《商报》更有利。”
范宽思考了一下,也觉得范宝贤的说法有道理。
各大报纸的销量基本上也已经稳定。
而隨著报纸的发行费用增长,报社的规模扩大,除了《乐府新报》这类的官报,拥有免费的人员打工外,其他的报纸,仅仅靠卖报的费用,已经无法支撑报社的开支。
《商报》的办法是gg。
《商报》从创刊的时候,就有专门的版面,刊登各种商业信息。
后来这个版面扩充到了两个版面,除了各类求职应聘的信息之外,也有介绍各种新商品的消息。
而要商人刊登gg,发行量是一个考量的因素,但是更多的还是本人的选择。
《商报》能够为工商业主发声,那自然能够贏得工商业主们的好感。
这也等於给《商报》打gg了。
范宽也点头,赞同范宝贤的谋划。
但他还是忧心忡忡的说道:
“族长此举,会不会得罪苏翰林?”
范宝贤刚刚成竹在胸的表情一瞬间消失了,他对著范宽说道:
“还能怎么办?只能登门解释道歉了!”
“啊?”
“还愣著干嘛,快点提上礼物,和我一起去苏府!”
——
晚上,苏府。
“房山铁路公司董事长范宝贤?”
看著名帖,苏泽回忆起范宝贤的样子。
他在房山铁路通车仪式上,对这个范氏族长有过印象。
实际上,如果不是这个房山铁路公司董事长的身份,苏府的门房大概不会给范宝贤这个商人传话。
房山铁路公司鼎鼎大名,加上范宝贤出手阔绰,门房才极不情愿的將拜帖送到苏泽手上。
看到苏泽没有反应,门房管事连忙说道:
“老爷,让范氏回去?”
苏泽摇头说道:
“请他进来,去偏厅会客。”
苏泽来到会客的偏厅,很快就见到了范宝贤和范宽。
两人自我介绍后,苏泽才知道这是《商报》的主编范宽。
此时屋子里压力最大的就是范宽了。
他在报纸上用苏泽的名义为商人开脱,如果惹得这位京师的风云人物不满,恐怕无法在京师混下去了。
京师可是有一句话,“寧可得罪阁老,也不可得罪影子阁老!”
影子阁老,指的就是苏泽!
早知道当时就不要听范宝贤的话,写这样的文章了!
范宽以前是政治掮客,自然明白对於苏泽这样的朝廷要员,要捏死自己这个民报的主编,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这绝对不是范宽自己嚇自己,在这片土地上,权势永远都掌握在官府手里,无论他在报界有多大的影响力,也无论范氏有多少的財產,惹上苏泽这样级別的人物,那也要担心到睡不著觉。
“小人曲解苏大人的四民道德论,特此上门请罪。”
范宽老老实实的行了一个大礼请罪,可苏泽迟迟没有开口。
一直到冷汗湿透了他的背脊,苏泽才开口说道:
“范总编不过是在自己的报纸上发表文章,何罪之有,苏某是在灵济宫大会上提出的四民道德论,本身就是用来討论的引子,也谈不上曲解。”
听到这里,范宽这才鬆了一口气!
“两位就是为了请罪而来?”
范宝贤立刻说道:
“苏大人,小人听说山西很多贫苦蒙童失学,因为家境困难而不得不去工矿务工。”
“仅仅是禁止工矿僱佣童工,並没有办法解决这些问题。”
苏泽饶有兴致的看向范宝贤。
就听到范宝贤说道:
“小人愿意助捐山西蒙童,向那些家境实在困难的蒙童发放银元,资助他们读书。”
“这也是小人对家乡父老的心意,希望苏大人能和山西学政方面打个招呼。”
苏泽这下子更是认真的看向范宝贤。
果然能执掌范氏这样一个商业家族的,绝非是等閒之辈,范宝贤向自己示好的方式,確实非常的高超。
如果范宝贤给自己送礼,大概会被直接轰出去。
但是现在他是带著钱来解决问题的,苏泽就不好再给脸色了。
苏泽掛上笑容说道:
“范董事能有这份心意,倒是应了苏某的『商有商德』之说。”
听到这里,范宝贤自然是狂喜,他明白自己这次上门的目的达到了。
但是苏泽又说道:
“这笔钱就叫做助学金好了,可以由房山铁路公司的名义出资。”
范宝贤立刻明白了苏泽的意思。
如果以他本人,或者大同范氏名头出钱助学,那可是犯忌讳的事情。
你一个商人家族,资助全省的小学蒙童,到底是要做什么?
苏泽提议让范宝贤以铁路公司的名义捐出,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房山铁路公司出资人眾多,不乏勛贵外戚,用铁路公司的名义设立助学金,就不那么犯忌讳了。
“多谢苏大人提点!”
苏泽送走两人,却没有收下他们送来的“土特產”。
范宝贤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老老实实的將带来的礼物带回去。
等到两人离开后,苏泽回到书房。
他其实对这些晋商是不感冒的。
虽然现在这个大同范氏,和原时空明末资助女真的晋商家族不是一支,但是这些商人追逐利润的本性,还是让苏泽有些不舒服。
山西才发展工矿也多久,就已经出现了童工的事情。
如果放任他们这样下去,大明岂不是要和原时空工业时代的带英一样?
发展工商业,本质上是为了发展生產力,让大明百姓的生活变好。
如果发展工商业,最后百姓的生活变得更糟糕了,那发展工商业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苏泽才会提前出手,现在就將童工问题和劳动保障问题提出来。
总不能等到一场场悲剧上演之后,再想办法补救吧?
不过苏泽也有点欣慰,在自己的四民道德说之后,工商业也正在快速形成一股政治力量,他看出来这次《商报》的文章,也是工商业主们对自己掌握的政治影响力的一次试探。
工商业主已经学会了利用报纸发声,利用舆论来影响官府。
虽然这一次惨遭暴打,但总归是一次有益的尝试。
普通的制度改革,总免不了人亡政息的结果。
唯有让改革形成新的利益基层,才能让改革成果长存。
——
次日,《商报》刊登了文章,宣布了房山铁路公司將会在山西设置助学金,用来资助那些家庭困难,又在学业上优秀的学生。
这则消息一出,倒是挽回了山西商人一部分声望,停止了各方对商人的口诛笔伐。
紧接著,直吴铁路公司也在《商报》上宣布,也要设置助学金,给山东失学的蒙童提供资助。
然后是澎湖殖拓商团也同样发声,也要在澎湖设置助学金。
至此,这场因为童工引发的政治討论就此结束。
討论的结果就是,皇帝御准了苏泽的奏疏,禁止工矿僱佣十岁以下的童工,十到十四岁的童工也不能从事危险繁重的岗位。
山西地方官府在接到圣旨之后,检查了辖区內的工矿,整顿了一批工矿。
山西学政林秉正乘胜追击,又下令各地小学儘量让失学的蒙童復学,七成的失学蒙童得以重新回到学堂,还拿到了房山铁路公司的助学金。
不过京师的热点转换很快,新的热点又很快出现。
(本章完)
第430章 通政司新怪谈之其二
第430章 通政司新怪谈之其二
只不过这一次的热点,是个糟糕的消息。
九月末的时候,在直沽出现了痘疮的零星案例。
痘疮就是天了,这一次直沽方面反应迅速,立刻将发病的病人集中隔离。
在李时珍验证了苏泽的微虫致病说后,大明的医生对天也有了新的猜测。
天也是通过“微虫”传播的,但是天可能要比血吸虫病的传播更恐怖,也许通过人和人的接触就能传播了。
为此,太医令李时珍也制定了直沽防疫的规范,要求将痘疮的患者集中起来,一旦患者去世要连同随身衣物和遗体一起火烧,患者使用的工具也不能继续再用。
可明白如何传播,并不代表就能控制天。
但是天的传播速度太快,而直沽又是一个人员流动性非常强的城市,天的病症很快蔓延开,大有向着京师传播的迹象。
这自然引起了京师的恐慌。
嘉靖二十三年,华北地区就爆发过天疫情。
那一次的疫情就连紫禁城内都出现了病例,嘉靖皇帝搬去西苑,避疫也是相当重要的原因。
而这一次,朝野上下更加忧心。
因为皇太子年幼,天对于幼童的杀伤力是巨大的,嘉靖二十三年幼童患病致死率有七成之高!
皇帝病重,太子又年幼,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这一次内阁迅速团结起来,先是内阁首辅高拱带头上书,请求暂时切断直沽的陆运。
而漕船需要在河上停留三日,没有症状才能入京师。
内阁次辅张居正又上奏,请求户部拨款,专门用于京师防疫和直沽治疫。
皇帝自然照准。
司礼监也请奏,停止太监和宫女出宫休假的制度,禁止太监宫女随意出入宫,红盔将军和禁卫军也留宿宫内值戍,避免将痘疮带入紫禁城内。
皇帝自然也是照准。
整个京师都笼罩在了痘疮的阴影中,不少勋贵外戚都躲到了城外的田庄避疫。
就在这个时候,太医令李时珍再次上书,进献“牛痘法”!
按照李时珍的说法,他在也应天府的时候就研究过,凡是得过一次种痘的病人,就不会再次患病。
南直隶的很多地方,都明白这个道理,他们会让得过种痘的人组成护队,专门照料那些患病的人。
李时珍由此得到了启发,他首先研究了人法,也就是让健壮的人,在身体状况好的时候,主动感染天,然后精心照料让病人康复,从而获得对天的免疫力。
一开始的时候,李时珍让人穿患者的衣服,或者直接接触患者,然后他又发现可以用痘疮结疤之后的粉末来让人感染天。
这种主动让一部分人感染获得抵抗力的方法,死亡率比直接感染要低很多,李时珍也在应天地区推广过。
但是每个人的身体情况不同,免疫系统也不同,还是会有死亡的病例。
感染天不一定死,为了获得抵抗力主动感染天却死了,这实在是有些地狱笑话,这种方法很快还是被搁置了。
更重要是,天杀伤的主要还是未成年人,而人法未成年人的死亡率依然很高,自然缺乏推广价值。
李时珍在南直隶的时候,也向苏泽写信请教过这个问题,询问改进人法的办法。
苏泽当时就惊讶于李时珍对于天的研究,他差一步就要发现牛痘法了。
看来实证化的医学思想,让李时珍的医术突飞猛进。
原时空最早的天疫苗,就是李时珍这种人法。
就是用病人的天病毒来主动感染健康人,让他们获得免疫力。
不过这个办法很快就被淘汰,因为医生发现了更好的办法,牛痘法。
就是用牛因为天病毒感染而发的“牛痘”,来主动感染健康人,从而获得对天的免疫力。
牛痘只会让人感觉到轻微不适,很少会有致死反应。
在发明了牛痘法之后,人法立刻就被淘汰。
但是苏泽也不知道如何寻找牛痘。
苏泽用【记忆香囊】回忆有关牛痘的知识,最后给李时珍写了信。
信中,苏泽倒是没有直接提牛痘的事情,而是向李时珍提出了一个医学上的问题。
很多疾病,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症状,那如何确诊病人的疾病呢?
中医其实很早就在总结病症的问题,并且提出了各种致病假说。
中医主要是通过把脉来进行诊断的,所以这类书籍一般被称之为“脉学”。
而李时珍在嘉靖年间,就写出了《濒湖脉学》,这是李时珍总结历代脉学的集大成之作。
治病最难的其实是诊断。
所谓对症下药,知道是什么疾病,查看医书就能知道治疗方法。
但是各种病症的症状都不一样,就是苏泽穿越前的时空,诊断学依然是医学里最难的学科之一。
经过苏泽的提醒,李时珍开始归纳病症,研究诊断学,然后根据这些研究进行归类,重新修订《濒湖脉学》。
如果有一种病,症状要比天轻,那它是不是天呢?
李时珍也被苏泽这个问题迷住了。
就在这个时候,李时珍被召入京师给皇帝看病。
担任太医令之后,李时珍有了官方身份,他请求内阁下令,京畿地区要将疑难病症也上报给太医院。
偶然间,李时珍发现了几例奇怪的病症。
这个病症的症状像是天,发病过程也像是天,但是远不如天猛烈。
患病的一家和邻居都安全的活下来,也都没有后遗症。
李时珍赶往这家,发现这家人经营了一个奶场。
奶场是最新的行业。
苏泽在《乐府新报》写文章,说明鸡蛋和牛奶能强壮身体后,先是水师学堂自建养牛场,给水师学员提供牛奶。
紧接着武监也跟进,武监和武监预科也开始提供牛奶。
而京师一些富贵人家,也开始给孩子订奶。
于是城外就出现了专门养殖奶牛的农户。
李时珍想到了苏泽的问题,于是又开始细心观察,询问这几个病人的患病经过。
最后他发现了,奶牛场中有奶牛也得病了。
奶牛身上也出现了天的痘疮,而这户人家就是在工作的时候患病的。
李时珍非常激动,他亲自采集了奶牛的疮。
李时珍通过【飞鸽传书】,将自己这个发现告诉苏泽。
苏泽更是惊喜,没想到李时珍这么快就发现牛痘了!
苏泽鼓励李时珍进行进一步的研究,但是也对让李时珍注意安全,最好在城外设置地方,让弟子进行研究。
李时珍明白苏泽的意思,他身为太医令,现在当务之急是皇帝的身体,于是听从苏泽的意见,让自己在金陵医学院的弟子负责牛痘研究。
就在这个时候,直沽的天爆发了。
在这个时候,李时珍自然顾不得其他,决定上书献出“牛痘法”。
这件事自然引起了朝廷新一轮的讨论。
牛痘法到底有没有用,朝廷大佬也不清楚。
直沽的疫病来势汹汹,发病的案例距离京师是越来越近。
李时珍对于牛痘法是否有效,其实也没有底。
研究牛痘法的时间太短了,也没有足够的案例,在李时珍看来,还不如人法靠谱。
但是李时珍和苏泽通信的时候,苏泽则鼓励李时珍在这个时候提出“牛法”。
原因也很简单,如果在别的时候推广牛痘法阻力很大,在直沽痘疮传播的时候,推广的阻力反而是最小的。
如果牛痘法真能阻断痘疮传播,那日后牛痘法的普及工作就好办了,这场疫情就能成为牛痘法的试金石。
李时珍被苏泽鼓励后,于是上书进献了牛痘法。
——
因为天疫情,朝廷严令官员要留在官署衙门办公,办公完毕也要归家。
那些有职权出入宫闱的重臣,更是要每日上报行程,避免前往人员密集的地区。
这对于沈一贯来说,就是史诗级的削弱。
苏泽好几天没听到沈一贯的声音,他也回到了通政司内坐衙。
不过今天苏泽拿着一份奏疏,交给了负责传递奏疏的经历官徐叔礼。
徐叔礼见到苏泽的奏疏,心中也是咯噔了一下,但是看到奏疏的名字:
《请设保生医局推广牛痘法疏》
看着这个奏疏的题目,徐叔礼倒是松了口气。
原来是牛痘法的事情啊。
都说苏泽和李时珍惺惺相惜,两人在医术上多有交流,看来这个传言是真的。
徐叔礼也很奇怪,苏泽难道真的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为什么他什么东西都懂,就连医术都能和当世的大家李时珍交流?
看完这个奏疏的标题,徐叔礼基本上也知道了奏疏的内容,不就是保生医局吗?
保生医局是宋代就有的设置,和养济院一样,算是国家的福利机构。
保生医局是官办医局,医局中有官府雇佣的大夫坐诊,负责一个地区的医疗工作。
但是这套制度宋代能搞,大明因为财政紧张就搞不了了。
明太祖朱元璋弄了一个简单的版本,叫做惠民药局。
药局负责兜售一些平价的药物,普通百姓遇到头疼脑热之类的常见病,也可以去惠民药局抓方治病。
不过疑难杂症就别想了,所以只能算是一个简化版本的医疗福利机构。
苏泽提议设立保生医局,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苏泽也支持牛痘法,看来这个牛痘法是真的可行。
“这份奏疏,还请徐经历亲自送到李通政使手里。”
徐叔礼立刻说道:
“苏大人请放心,卑职这就送去。”
——
通政使李一元最近心情不错。
因为直沽疫情的缘由,六部九卿衙门都严令下属官员,无事不要上奏。
因此通政司少了很多的奏疏,难得清闲了下来。
今天通政使李一元起了书法的兴致,让手下铺上了宣纸,写下了“今日无事”四个大字。
李一元越看越是喜欢,今日他超常发挥,这幅字是他最近写的最满意的了。
就在李一元刚刚放下笔,就见到经历官徐叔礼走了进来。
李一元心中咯噔了一下。
通政司内已经传开了,只要自己这位通政使喊今日无事,那通政司就会忙碌很久。
当徐叔礼递上苏泽的奏疏的时候,李一元更是心跳加速。
等到通政使李一元看到奏疏,刚开始的反应和徐叔礼都是一样的。
在京师设立保生医局,试行牛痘法来抵抗天。
看到这里,李一元脸上露出笑容,保生医局和牛痘法应该不会遭到什么反对声,看来是自己风声鹤唳了。
但是看到后面的内容,李一元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原来苏泽在奏疏的最后一段,说明如今疫病威胁,所以请求朝廷将七品以下官员任免,以及六部九卿衙门的日常庶务,直接留在内阁处理。
李一元的手颤抖了一下,揉了揉眼睛,确定苏泽所写的内容,一下子瘫软在太师椅里。
徐叔礼连忙上前,将李一元拉起来,他疑惑的说道:
“苏通议不就是提议成立保生医局吗?”
李一元看了一眼自己这个没用的下属,也懒得和他废话,直接让徐叔礼离开公房。
这哪里是要成立保生医局!苏泽明明是想要借此提升阁权!
苏泽好大的胆子!
大明内阁的权力忽大忽小,有时候有宰相之名而无宰相之实,有时候有宰相之实却无宰相之名。
这也让每一次皇权更迭,每一次阁臣变化,都会对大明的政策延续性产生巨大的影响。
根源上就是因为内阁这个部门名不正言不顺。
大明没有任何一份文件上,明确过内阁的职权,也没有明确过内阁阁老百官之长的身份。
内阁权力的大小,纯粹和阁臣能力,皇帝对内阁信任等因素挂钩。
但是现在苏泽利用天疫情,请求将“七品以下官员任免,以及六部九卿衙门的日常庶务”,这些事务归于内阁!
这虽然只是一小步,但是代表内阁相权复苏的一大步。
是故意还是不小心?
李一元摇头,别人是不小心,苏泽一定是故意的!
这样一来,必然引发朝野争议。
自己的清闲日子又要泡汤了!
想到这里,李一元连忙将眼前的“今日无事”撕掉!
(本章完)
第431章 神助攻
第431章 神助攻
大明朝对于内阁之权的限制颇深,从根源上就不让内阁成为宰相。
无论大小事务,内阁都需要皇帝的朱批才能处理。
明代也不是没有权倾一方的阁老,但是这些阁老都是要皇帝和内廷配合的。
但即使如同严嵩这样的权倾朝野,等到皇帝想要对付他的时候,也是一点反抗都没有。
皇帝只要一旨圣旨,就能轻易换掉阁臣。
还有一种特殊情况,就是皇帝年幼,阁臣辅政。
这时候阁臣看起来权力很大,但是依然需要太后和司礼监配合。
比如三杨辅政的时期,三杨看起来权力很大,但是等到明英宗朱祁镇长大,张太后又去世后,三杨就很快退出了政治舞台。
原时空张居正也是同样的,他们所谓的宰相权利,是通过内廷配合才完成的。
这一点就和唐宋宰相制度有很大的不同,大明内阁没有独立的行政权力。
而宰相的行政权,最重要的就是独立的人事权。
汉代的丞相最厉害,不仅仅有独立的人事权,可以任命外朝的职位,还有自己组建班底的权力。
汉代丞相府可是有几百人的官吏编制,专门向丞相负责,为丞相服务的。
汉代宰相还兼具功侯或者外戚之类的身份,甚至可以凌驾于皇帝之上。
唐宋宰相也有任命官员的权力,名为“堂除”。
唐代宰相就可以以政事堂的名义任免官员,宋代更是如此,甚至因为战争,堂除的范围还在扩大,宰相可以任免中高级的武将。
苏泽这份奏疏,借助天疫情的机会,给内阁争取“七品以下官员任免,以及六部九卿衙门的日常庶务”。
其实这些事务,在隆庆时期,司礼监也都是直接批红的。
但是程序依然要从司礼监走,需要皇帝授权。
这也就意味着,内阁还是在代行皇权。
苏泽这份上疏,就是明确的将这两项权利划归到内阁。
这两项权利别看小,实际上大有深意!
七品以下官员的任免,看起来是很小的权力,七品以下的官员官职低微,但任何官僚体系都是金字塔结构,越是底层的官员数量就越多。
而且官员人事权,本身就是非常重要的权力。
就算只是七品以下的官员人事权,那也是非常具有象征性的。
再说了,现在是七品以下,日后也可以五品以下嘛?
只要开了口子,那就可以开更大的口子。
其次是“六部九卿衙门的日常庶务”。
大明内阁权力,除了皇权限制之外,还有两个限制。
一个是科道言官,这是朱元璋的制度设计,科道言官一定程度上是皇权的延伸,是皇帝设计出来监督官僚体系的。
虽然实际上科道言官有时候也会成为限制皇权的工具,但是总体上科道的权力来自于皇帝,他们经常会用皇权来限制内阁权力。
不过这一点,苏泽通过考成法,算是控制住了科道。
剩下一个限制,就是部权了。
六部九卿衙门,这是大明朝设立的时候就明确职权的。
《大明会典》中早就详细明确各衙门的职权,他们的权力是有法理依据的!
但是除了明初的时候,日后六部九卿衙门地位一落千丈,牢牢被压制在内阁之下。
六部九卿衙门也不服气,明明你内阁才是个草台班子,凭什么能够节制我们?
咱大明设立六部九卿衙门的时候,你内阁连个编制都没有呢!
阁部权力之争,也是历朝历代政治斗争的一股暗线,绵延至今。
“六部九卿衙门的日常庶务”,这等于强化了内阁对六部九卿衙门的控制,明确了内阁统领六部九卿衙门的地位!
这样一来,必然遭到“部权派”的反对。
此外还有司礼监。
想到这里,李一元更是麻了。
可骂完了之后,李一元又开始思考起来。
这份奏疏是内阁授意,还是苏泽自己的想法?
不可能是内阁的授意。
李一元开始分析。
隆庆皇帝还是舍得放权的,可以说苏泽所提的,“七品以下官员任免,以及六部九卿衙门的日常庶务”,一直都是掌握在内阁手里的,司礼监也从来不会因为这些公务反对。
隆庆皇帝的内阁,和司礼监配合默契,没有出现过内外廷的争斗。
眼下皇帝身体不好,甚至连更大的权利都让出来了,内阁其实没有理由授意苏泽多此一举。
退一万步,就算是皇帝驾崩了,太子年幼,秉政的权力还在内阁手里。
有这个动机,扩大内阁权力的,只有未来要入阁的苏泽了。
可是行得通吗?
李一元并不知道。
但是在他看来,苏泽选择的时机还是非常巧妙的。
天横行,苏泽以防疫为理由,减少内外朝的公文往来,这本身就是名正言顺的事情。
至于天疫情结束之后,还要不要继续执行这个政策,那就看皇帝会不会废止了。
以李一元对于这位皇帝的了解,一旦通过了,皇帝大概不会废止。
毕竟不是所有皇帝都是太祖朱元璋那样的权力狂,如果所有皇帝都这么重视皇权,那也不会出现内阁了。
苏泽在这时候上书也是正好。
对于内阁体系的改革,都只能由内阁之外的人提出来。
这也是很常见的政治惯例,总不能自己上书请求给自己升官吧?
但是大明官场上又有这样的一个bug。
能够提出来对内阁体制改革的,都是阁臣一级的重臣了,他们因为自己就是内阁成员,无法提出对内阁进行改革。
而内阁之外的大臣,因为自身份量不够,也无法上书请求改革内阁制度。
这样的结果,就是内阁这样一套原本当做秘书机关的“不正规”机构,就这样成为了大明的政治核心。
入阁也成了那些科举卷王们的最终努力目标。
也不是没人想要对内阁进行改革。
内阁权力和实际功能不匹配,阁臣施政的掣肘太多,这算是大明的历史问题了。
很多大臣也都提出过要改革内阁,将内阁的权力制度化规范化,而不是这么糊弄着。
但是都因为种种原因,这些改革措施都宣告失败。
而苏泽似乎就卡在了这个微妙的位置。
他不是阁臣,所以可以畅所欲言的提出对内阁的改革。
他威望又足够大,提出的改革措施都会被皇帝和百官认真对待,权衡讨论。
至于这件事能不能成?
李一元心中也没底。
内阁权力的改革,需要面对科道言官、六部九卿衙门、司礼监和皇权四道难关。
这是大明最根本的制度之一。
算了,还是先递交上去再说吧。
李一元将奏疏递交上去,然后喊来徐叔礼,命令他召回通政司请假在家躲疫的所有官吏,要求所有人都在通政司衙门中待命。
徐叔礼不明白李一元为何大动干戈,但还是老老实实照办。
在通政司的公房中,苏泽拿出【手提式大明朝廷】。
《请设保生医局推广牛痘法疏》
——【模拟开始】——
《请设保生医局推广牛痘法疏》送到内阁。
奏疏的前半段,阁臣全部支持,但是面对你奏疏的后半段,阁臣不敢票拟,直接送入宫中。
面对这份奏疏,司礼监也立刻送到隆庆皇帝面前。
隆庆皇帝也有向内阁放权的意向,但是又没有勇气打破旧制度,于是命令司礼监将你的奏疏发往朝堂。
你的奏疏,遭遇到了科道、部分六部官员的反对,司礼监也暗中向皇帝施加影响,反对奏疏通过。
在多方压力下,隆庆皇帝,最后只能留中了你的奏疏,执行了奏疏的前半部分,下令成立保生局,试行牛痘法。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3550。】
【若要完全通过你的奏疏提案,需要支付8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面对这个模拟结果,苏泽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是”。
只需要800威望,就能完成内阁扩权的改革,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自己怎么能错过?
在支付了800点威望值后。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拟结算将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2750。】
内阁。
面对苏泽这份奏疏,四位阁臣都沉默了。
高拱是一直想要提升内阁权力的,他曾经是吏部尚书,自然明白人事权的重要性。
他和徐阶的主要政见不合,其实就是他是铁杆的阁权派,主张扩张内阁权力。
而徐阶的政治纲领是“还政务于诸司”,是主张削弱内阁权力,将政务交给六部九卿衙门的。
张居正的心思同样复杂。
他身为徐阶的弟子,政治主张上其实和高拱类似,也是要加强内阁权力的。
原时空,张居正的考成法,就是将监督权力收回到内阁,又用考成法控制了科道,最终才完成改革的。
张居正兼理户部的期间,将户部尚书搞得没有任何存在感。
赵贞吉和殷士儋的心情也有些矛盾。
扩充内阁的权利,事关他们自身,他们当然要支持。
但是殷士儋却觉得苏泽这是在削弱皇权,作为尊皇派的他心里又有些拧巴。
赵贞吉的想法也有些类似。
最后还是高拱站出来说道:
“苏子霖这份奏疏事关阁部权力之分,非吾等可以多言的,还是送入宫中请求圣裁吧!”
张居正也连忙点头。
众阁臣放弃票拟意见,奏疏送入宫中。
——
皇宫之中。
李贵妃搀扶着隆庆皇帝起身洗漱,等洗漱完毕后,李贵妃又帮着皇帝松了松后背卧僵的背部,不需要隆庆皇帝指示,李贵妃总能让他放松下来。
毕竟是多年的老夫老妻了,李贵妃虽然身为贵妃,但是伺候皇帝的时候都是亲力亲为,用情用心,这和太监宫女伺候完全不同。
病中的人越是会感念夫妻旧情,原因就是夫妻都是最了解的人,也是能够用心照料的人,其他人再怎么好用,都不及夫妻贴心。
而且身为皇帝,也不愿意将自己软弱的一面展现给宫女太监,面对相伴多年的李贵妃,隆庆皇帝才会真情流露。
李贵妃闲话说着宫里的情况:
“皇后那边臣妾也派人伺候了,过几日皇后娘娘也会来探望陛下。”
皇帝点头。
陈皇后从冷宫中出来之后,身体一直不太好,她自身又是喜爱安静的性格,所以安心在宫里做吉祥物。
这一次皇帝生病的同时,陈皇后也病了。
帝后都病了,操持宫务的事情就只能交给李贵妃了。
实际上任何朝代,后宫事务都是皇帝亲自主持的。
宫斗剧中那种皇后或者贵妃管理后宫,只有很少数情况才会发生。
如今就是这种特殊情况,所以隆庆皇帝给了李贵妃协理后宫的权力。
得到权力的李贵妃还是很高兴的,她又说道:
“这些日子要防备疫情,宫里的开支又多了不少,臣妾思量着,裁剪了一些不必要的开支。”
隆庆皇帝的脸色一变,他走到书桌边上,写下了问题:
“减什么?”
李贵妃得意洋洋的说道:
“陛下养病,这些日子用的都是小厨房膳食,臣妾看御膳房那边开支太大,就减了御膳房的餐食钱。”
“此外各宫的守备太监也太多了些,臣妾都安排他们去宫门值夜去了。”
听到这里,隆庆皇帝几乎要晕厥过去!
御膳房是负责皇帝餐食、帝国国宴的,你上来就砍了御膳房的餐食钱,朕日后还要不要吃饭?
我大明历朝历代,哪位皇帝对待御膳房不是客客气气的?
历史上打骂厨子是什么下场?
各宫守备的太监,都是最了解皇宫构造的人,你为了节约支出,让他们去做最苦的宫门守夜差事,真不怕皇宫生乱?
如果不是隆庆皇帝失语,他都想要骂死李贵妃了!
看到皇帝脸色难看,李贵妃连忙说道:
“陛下,臣妾是不是做错了?”
隆庆皇帝此时已经万念俱灰了,他也懒得解释,等李贵妃伺候他用膳之后,隆庆皇帝想到如果自己百年,帝国要有这样一位太后,心中就更难受了!
(本章完)
第432章 连上四疏(抱歉,定时错了)
第432章 连上四疏(抱歉,定时错了)
久病不好,隆庆皇帝难免也会做最坏的打算。
身为皇帝,保证权力传承,也是他这段时间一直思考的事情。
一旦自己大行,那儿子朱翊钧继位后,李贵妃必然要成为太后。
有这样一位太后干预国策,到底是是福是祸?
李贵妃有优点。
心软,耳根子软,知道进退,节约。
但是这些放在一个统治者身上,就不全是优点了。
心软,就没有威慑力。
耳根子软,容易被人影响。
身为嫔妃,知道进退是优点,但是作为太后,那就容易被人蒙蔽。
最后就是节约了。
节约自然是优点。
但是对于一个帝国的统治者,有些钱是不能省的,比如厨子和护卫的钱。
李贵妃不明白这些道理,身边的亲卫都安排不好,又怎么能管理好国家?
隆庆皇帝再次叹气。
李家是个很好的外戚,武清伯低调不张扬,最大的爱好就是种田。
李文全擅长理财,能给帝国带来海量白银,也很知道分寸从来不染指政治。
可短处就是太过于谨慎,李贵妃没有一点政治智慧。
世上的事情,总是难以两全,就连皇帝,也不能挑选到完美的伴侣。
就在这个时候,司礼监送来了苏泽的奏疏。
看完了奏疏之后,隆庆皇帝陷入到了思考。
保生局的事情刻不容缓,牛痘法到底有没有效果,反正先接种再说。
如果真的有效,那就立刻在全国推广。
这些内容是毋庸置疑的,隆庆皇帝提起朱笔就准备御准。
但是看到后面?
将七品以下官员任免,六部九卿衙门庶务都交给内阁?
虽然是临时性的,但是皇帝很清楚,有些权力一旦放出去,就很难收回来了。
大明很多制度,都是从临时性的制度开始,最终成为长期政策。
内阁不就是如此。
这种招在隆庆皇帝看来用意明显。
但是要不要放权?
其实对于隆庆皇帝来说,放不放权,和他的现状也没有影响。
本来这些工作,隆庆皇帝就是委托给内阁做的,司礼监也基本上没有不准的。
隆庆皇帝本身也是支持加强内阁权力的。
高拱入阁的时候,就是隆庆皇帝打破常规,让他兼任实权吏部尚书的,为的就是抬升阁权。
事实上,除了太祖朱元璋那样的工作狂,没有哪个皇帝会有闲心管到七品以下官员任免和六部九卿衙门的庶务的。
隆庆皇帝看向冯保,手书道:“司?”
冯保是万分不愿意的。
批红权力可大可小,虽然现在看来是个盖章的权力,那是因为嘉靖隆庆两朝,都非常限制太监权力,所以才像个盖章的。
遇到皇帝信任司礼监的朝代,有的太监还是能玩出的。
但是隆庆皇帝自从病中之后,就十分的敏感,冯保也不愿意为了这点事情惹得皇帝怀疑。
他说道:
“司礼监不敢有想法,请陛下圣裁。”
既然没想法就是没意见了。
隆庆皇帝点头,这次他干脆直接下了决定,御准了苏泽的奏疏。
——
十月十四日,朝廷设立保生医局,由太医令李时珍担任局正。
保生医局从太医院选拔一批太医,再从民间招募了一批名医,加上金陵医学院的学生,京师的保生医局很快就搭起来。
李时珍作为御医,不能离开皇宫,则由太医院的另外一位御医龚廷贤领头,带领李时珍的弟子在京师附近接种牛痘。
这位龚廷贤也是出自御医世家,早岁业儒,后随父学医,因为治愈了鲁王妃张氏臌胀病获“医林状元”匾额而名声大噪。
这位龚御医也很认同李时珍的实证医学的方向,主张归并病症,寻找共同的病因,通过观察药物治疗的效果,研究对症治疗方法。
此外京师各大报纸,也开始宣传牛痘法的功效,反复强调牛痘法不会对身体带来伤害,劝说百姓接种。
京师城外的巡警部门也发动起来,这些巡警护送保生医局的医官,开始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接种。
这一次让群臣惊讶的事情发生了。
牛痘接受竟然真的挡住了天疫情的传播!
京畿几个出现天的村子,强制接种牛痘后,迅速切断了疫情的传播,附近村子再无一例新发的天病例!
刚开始的时候,内阁还有些不信,派遣官吏调查后,天果然被挡在京师之外!
接种牛痘果然不会再发病,而且牛痘确实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
京师城内的普通百姓,也开始主动前往保生医局,给自己的孩子接种牛痘。
天是这年头导致孩童夭折的主要病症,接种牛痘能够抵抗天的效果已经见到了,那百姓自然不会有任何的犹豫。
看到大量百姓接种也没有问题,京师的权贵也开始要求接种。
紧接着,保生医局却果断停止了在京师城内的接种工作,而是带着牛痘前往直沽!
龚廷贤亲自领队,保生医局先从外围开始,强制给百姓接种牛痘。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等到十月二十七日的时候,直沽方面传来喜讯,直沽的天疫情彻底控制住了!
这次疫情控制,朝野上下都对牛痘法赞不绝口,隆庆皇帝也是大喜,下诏重重嘉奖太医院和保生医局。
就在这个时候,苏泽又再次上书!
《请迁设皇家医学院书》
苏泽这份奏疏,夸赞了李时珍在应天府所办的金陵医学院,认为正是李时珍在医学院培养的人才,在这次的天抗疫中起到了关键作用。
苏泽也认为,医疗保生乃是国家的大事,也是关系到全民福祉的事情,所以上书请求皇帝,在各大城市广设保生医局,推广牛痘术。
而这些保生医局的医官,就可以从医学院中培养。
如此一来,金陵医学院作为私学就不适合了,苏泽提请将金陵医学院迁设在京师,改名为皇家医学院。
苏泽这份奏疏,又得到了李时珍的好友,执掌都察院的海瑞赞同。
隆庆皇帝自然也没有不许,提升医疗对于生病的皇帝也是急需的,李时珍连对付天的办法都能研究出来,那如果能继续发展下去,说不定自己的失语症也能治愈。
为此隆庆皇帝还大方了一回,从内帑拨出一大笔钱用来兴建皇家医学院。
苏泽紧接着又再次上疏。
《请教育专务大臣兼领卫生福利事务疏》
苏泽援引明初的惠民药局制度,对大明的福利制度现状提出批评。
“惠民药局三十七府缺医,养济院虚占田亩九万亩而鳏寡饿毙。”
明初的时候,朱元璋设置的官府体系中,养济院负责收养孤儿,惠民药局提供廉价药材,这两个部门都有专门的官田,用来支撑这个两个部门的运转。
但是在明代中期以来,朝廷出现一种“节流”思潮,开始大规模出售官田。
结果是虽然缓解了财政紧张,但是杀鸡取卵的行为,让后世的地方官府几近破产。
地方官府破产,最先砍的就是养济院惠民药局这类的机构。
这两个太祖亲设的机构,在嘉靖朝就已经形同虚设了。
朝廷上下自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苏泽虽然抨击这个现象,但是他明白地方官府没钱是事实。
苏泽提出,在开征商税的地区,重设养济院和惠民药局,让商税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然后苏泽又写道:
“《周礼》设疾医掌万民之疾疠,汉制遣大医巡行郡国。今大明亿兆黎庶,竟无堂司专恤!”
地方上不关注民生,朝廷的顶层设计还是有问题!
堂堂大明,竟然没有专司万民福祉的衙门。
比如惠民药局,上级没有对接的官署,朝廷也没有专门考核管理衙门,如果仅仅是复设,那药局也缺乏管理,最后也会浪费朝廷的税收。
所以苏泽提出,请教育专务大臣殷士儋再辛苦一下,兼领卫生福利事务。
这份奏疏皇帝和内阁自然不会阻拦。
苏泽连续几份奏疏,讨论的都是民生的事务。
引起争议的抬升阁权的奏疏,是被皇帝直接通过的。
六科被内阁用考成法约束着,都察院坐镇海瑞,言官还没反应过来,奏疏就已经通过了。
既然皇帝都不反对,外朝也没能掀起风浪。
然后就是保生医局抗疫成功,京师欢腾,大家也就忘记这茬子事情了。
奇迹般的,通政司没有遭遇奏疏轰炸!
通政使李一元心情大好,又觉得自己过于神神叨叨,命人将撕掉的“今日无事”重新装裱起来。
就在通政使李一元欣赏自己的墨宝的时候,经历官徐叔礼又带来了一些奏疏。
“有什么重要的奏疏吗?”
“今日有殷阁老的推辞奏疏。”
“哦,那就是走个程序,直接递送入宫吧。”
苏泽请求给教务专务大臣殷士儋加一加担子,殷士儋上书请辞婉拒,这也是大明的政治惯例。
皇帝给大官的时候,都要辞让一番,这属于公文程序。
殷士儋就是上书说一下自己“能力不行,事务繁忙”,请求皇帝“另请高明”。
皇帝则安慰一下,下旨称赞一下殷士儋,让“爱卿加一加担子”。
这种流程李一元见得多了。
就在这个时候,徐叔礼见到了李一元桌子上的“今日无事”四个字,他心中咯噔了一下,张了张嘴但是很快又闭上了。
李一元看向徐叔礼道:
“还有何事,为何吞吞吐吐的?”
徐叔礼连忙说道:
“通政使大人,刚刚卑职来送奏疏的时候,苏通议来找过卑职几次。”
听到苏泽的名字,李一元全身一颤,他连忙说道:
“苏通议找你干嘛?”
徐叔礼说道:
“苏通议询问殷阁老的奏疏什么时候送过来,还说等殷阁老的奏疏送到,要让他过目。”
李一元涌起了不祥预感,他问道:
“然后呢?你送给苏通议了吗?”
徐叔礼说道:
“送了,在送给通政使之前,已经给苏通议过目了。”
“他怎么说?”
“苏通议没说什么,只是看完奏疏就交还给属下了,还让属下尽快送到通政使大人这边。”
李一元也开始思考起来,苏泽到底是在干什么?
为什么要等殷士儋的奏疏?
这明明就是一份形式上的奏疏,难道苏泽和殷士儋有什么密约?
李一元又一次拿起了殷士儋的奏疏,这还是一份很标准的辞让奏疏,内容就是说自己能力不足,公务繁忙,无法兼此重任。
这种奏疏值得苏泽亲自过问?
李一元想不明白,但是他也不可能过去询问苏泽,只好说道:
“那就快将这份奏疏送入宫中吧。”
徐叔礼应下,带着殷士儋入宫。
李一元看着自己刚刚裱糊起来的字,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烈,苏泽不会又要搞事吧?
李一元的预感确实没错。
次日,就在殷士儋上书辞让的时候,苏泽又上一疏。
这已经是苏泽本月的第四份奏疏了。
《请重设中书门下五房奏议》
看到这份奏疏,李一元全身一颤,明白什么叫“大的要来了”!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苏泽要关心殷士儋的奏疏什么时候送上去。
苏泽在奏疏上中写道:
“臣观今之朝政,国事日繁。前蒙陛下圣明,准臣所请,暂将七品以下铨选、六部九卿庶务委之内阁。”
“此诚审时度势之良举,内阁诸公夙夜匪懈,勉力为之。”
“然内阁虽总百揆,然非专设机构,实难以精专掌理如许细务。譬如前番牛痘接种、保生医局之设、皇家医学院之迁,乃至惠民药局、养济院之议复,事涉民生福祉、吏员调度、财用核计,头绪纷繁。”
“纵阁臣殚精竭虑,亦恐有鞭长莫及、顾此失彼之虞。长此以往,非唯阁臣心力交瘁,更恐政务推演迟滞,有负圣恩所托。”
“臣考之旧制,唐、宋之时,有中书门下之设,其下设五房:孔目房、吏房、户房、兵礼房、刑房,分理庶务,为宰辅之臂膀,规制井然,效率卓著。”
“此非夺权,实为增其臂助,使之得以提纲挈领,专精于军国大政之谋议、决策。”
“伏乞陛下,重设中书门下五房制度,分阁臣之劳,通上下之情,育实务之才!”
(本章完)
第433章 国体初论之其一
第433章 国体初论之其一
“李大人?”
徐叔礼的政治敏锐性不强,不明白苏泽这份奏疏的意思。
但是他看到李一元脸色难看,也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
中书门下,简称中书,习称政事堂、都堂、政府、东府,是中国古代的一个官署名,是唐、五代、宋时期宰相及副相处理政事的场所。
中书门下五房,这是唐宋的宰相配套设计。
这项制度始于唐代名相张说,张说在中书门下设置五房,设置“吏、枢机、兵、户、刑”五房,这些官吏都是政事堂的署官,也就是宰相的署官。
他们日常负责政事堂和各衙门的对接工作,协助宰相处理政务。
在大明,这项制度演变为中书科,变成了协助内阁处理政务的秘书机关。
大明内阁本身就名不正言不顺,本是作为皇帝的秘书设置,中书科又是皇帝秘书的秘书,职权上就是处理文书的官吏,地位不高。
但是唐宋的中书五房就不一样了。
唐宋是真宰相,中书五房就是“宰属”,也就是宰相的属官。
汉代开始,丞相掾虽然是丞相的属官,却是朝堂中举足轻重的大员。
古语云:
“三公,天子之肱骨,掾属,三公之喉舌。”
宋神宗元丰改制后,王安石变法的一个重要领导机关,就是中书五房,而中书五房的领导者,为“检正中书五房”,也被称之为“中书检正官”。
中书检正官协调宰相和外朝,协助宰相处理各种专业事务,还有督办各衙门的职权,可以说是非常关键的职位。
如果说苏泽之前借助天疫情,将“七品以下官员任免,六部九卿衙门庶务”归于内阁,还算是打擦边球。
那请求设置“中书门下五房”,那就是真的要将内阁抬成政事堂了!
涉及到如此重大的改革,如果真的给内阁设置中书门下五房,那内阁就彻底奠定了对外朝机构的领导地位。
那阁臣就是真宰相了!
李一元稍微一想,就知道这要面对如何巨大的压力!
首先废除中书省,这是太祖朱元璋的决定。
为了废除相权,朱元璋还专门叮嘱子孙,不得重设中书省。
你苏泽提议再设中书五房,那不是给中书科招魂?
这在祖制上,就会有很多守旧官员反对。
其次设置中书五房,明确设置内阁的辅佐机关,那就意味着确立了内阁对六部九卿衙门的绝对领导地位。
六部九卿衙门就一定甘心?
如今阁权大,但是不代表部权派就能乖乖就范。
李一元放下奏疏,长叹道:
“苏子霖是嫌弃我们通政司不够忙吗?”
紧接着,李一元将自己刚刚裱糊起来的“今日无事”彻底撕掉,对着徐叔礼说道:
“苏子霖一再挑衅外朝,这几日就等着弹劾文书堆满通政司吧。”
——
果不其然,苏泽这份奏疏送到内阁后,四位阁臣的脑袋都是嗡嗡的。
张居正、赵贞吉和殷士儋,都死死的盯着内阁首辅高拱。
高拱是顶尖政治家了,他脸色没有变化,但心中也全是茫然!
他明白同僚的想法。
苏泽是自己的门生,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情。
身为弟子的门生,上书请求给内阁扩权,这到底是谁的指使?
张居正是最了解高拱的,毕竟最了解你的永远是你的对手。
张居正觉得这不是高拱的手段,更像是苏泽的,独走?
但是苏泽上书,是不是高拱点头的?如果高拱默许,那是不是也能代表高拱的心意?
是不是高拱默许,这事情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以高拱的政治能量和政治声望,加上他曾经掌管吏部多年,说不定还真的能够推动成功这件事。
而且扩充内阁权力,这也是张居正想要的。
原因也很简单,高拱比张居正大十二岁。
现在张居正已经是内阁次辅,就算是不能斗倒高拱,他也是有机会担任首辅的。
现在支持高拱给内阁扩权,日后就是为了方便自己执政。
在这一点上,无论是四位阁臣原本是什么立场,这时候都是一致的。
如果高拱真的是要铁了心推动这件事,那张居正也不介意在这个时候和他联合。
赵贞吉也死死的盯着高拱,他也很了解苏泽,也和张居正一样,猜测高拱到底知不知情。
赵贞吉未原本不想要掺和这件事,但是他想要进行军事改革,却在兵部屡屡受挫。
原因也很简单,大明的内阁在制度上仅仅是咨询机构,阁臣没有僚属,很多事情都要自己推动。
赵贞吉又不是只有兵部的事情,他在兵部的时候,兵部自然不敢公然违抗他。
但是他不在兵部的时候,兵部不会按照他的心意运行了。
赵贞吉甚至都没有得力人手来督办兵部的事务,每次自己提出什么,兵部都会支持,然后就执行不下去了。
这就是明代阁臣的困境。
明代阁臣没有唐宋宰相的班底,又不可能万事亲力亲为,事情最后还是要六部九卿衙门去具体操办。
下面阳奉阴违,或者懒政,你阁老实际上没什么办法。
当然,阁臣可以让让言官弹劾不作为的官员,或者结党来让六部九卿衙门听从自己,或者利用自己的威望强行推动。
但无论如此,这都是盘外的招数。
唐宋宰相就不一样了,中书门下五房,直接可以前往各官署衙门督办,甚至可以直接惩罚办事不利的官员。
中书门下的意志得到贯彻,就能实现对朝堂的控制。
赵贞吉也在考虑支持苏泽的奏疏,但是他也知道这是对皇权的试探,所以他也在看高拱的态度。
高拱的脑海中也闪过无数的念头,子霖真是害苦了我!
高拱明白,自己无论如何怎么向百官解释,百官都不会相信,大家都会认为苏泽上书是自己指使的。
恐怕明天的时候,弹劾自己的奏疏就会堆满通政司了。
但是仔细思考,高拱又不得不承认,苏泽的时机把握的很好。
现在确实是加强内阁权力的好时机,甚至可以说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皇帝失语,太子年幼,也有放权的想法。
内阁又是大明数一数二的强势时期,六部九卿俯首帖耳,没有太多有分量的大臣会出来反对。
考成法控制六科,都察院还有海瑞坐镇。
想到这里,高拱决定认下来,给苏泽背书。
他说道:
“苏子霖此议,是把我们内阁架在火上烤啊。”
“本官愿意承担责任,向陛下上辞表。”
听到这里,在场的三人都明白了高拱的意图。
阁臣被弹劾上辞表也是正常操作,高拱带头上表请辞,是要让内阁一同请辞。
内阁全部请辞,中枢瘫痪,那皇帝就要承担巨大的压力。
这等于是高拱要用内阁集体辞职,来向皇帝施压来通过苏泽的奏疏!
但是前提是内阁必须要集体辞职。
高拱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毫不犹豫的说道:
“阁揆请辞,本官也没有脸面赖在内阁。”
张居正果然在这件事上选择了和高拱暂时结盟。
两人又看向赵贞吉。
赵贞吉纠结了片刻,也点头说道:
“本官也不是恋栈权位之人,本官也会上书请辞!”
说完,三人就看向殷士儋。
殷士儋看向三人怒道:
“你们这是逼宫!”
高拱和张居正面色平和,赵贞吉也沉默。
但是殷士儋怒气上来之后,很快又低下头。
苏泽上书,是因为自己辞让的奏疏。
外朝肯定认为,这是自己和苏泽商议好的,是和苏泽一唱一和。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就被苏泽绑上了贼船。
殷士儋满腔的愤怒过后,冷静下来也发现自己别无选择。
在场四位阁臣,只有他是必须要请辞的。
殷士儋拂袖道:
“此事过后,老夫就要归乡!”
作为和皇帝私人感情深厚的尊皇派,殷士儋的道德让他觉得这是落井下石,趁着皇帝重病逼迫皇权。
此时他已经坚定了去意。
高拱倒是无所谓,反正殷士儋去职,再让人填补就是了。
只要这一次内阁能共同进退,说不定苏泽这件事还真的能办成了。
但是高拱心中还有一个忧虑——海瑞。
海瑞是什么态度?
都察院掌管言路,海瑞在都察院不到半年,威望就镇压住了都察院。
如果海瑞强烈反对,这件事怕是无法推动下去。
高拱又想到,海瑞也被认为是“苏党”,虽然高拱不相信海瑞这种人会结党,但是他和苏泽有旧是肯定的。
就看苏泽如何说服海瑞了。
——
都察院内。
海瑞的公房大门敞开,这是他进入都察院后的规矩,“事无不可对人言”,海瑞和客人谈话的时候都是敞开大门的,不畏惧被任何人听去。
今日来到海瑞公房求见的,就是苏泽。
“见过海公。”
海瑞提倡去处政坛仿古之风,禁止朝廷官员再用古称来互相称呼,取得了不错的效果。
苏泽也不敢称“大司宪”,但是副都御史又太难叫,干脆就直接称呼海公。
海瑞看向苏泽问道:
“苏通议是为了你的奏疏而来的吧?”
苏泽拱手称是。
海瑞看向苏泽问道:
“设中书五房公事,明内阁职权,这件事本官并不反对。”
听到这里,苏泽微微松了一口气。
海瑞是明白大义的,内阁权责不等,无法对六部九卿衙门进行有效管理,这也是大明长期的问题了。
有识之士早就提出要进行内阁制度改革了,只是没有合适的时机。
阁部之争,在大明已经进行过多次了。
原时空,万历年间就爆发了最激烈的一次阁部之争,加剧了朝局的对立,内阁裱糊到最后,彻底无法控制朝局。
大明已经迈入了工业化的门槛,即将面对更多的新问题新挑战,加强中枢权力是势在必行的事情。
海瑞看向苏泽说道:
“内阁诸公的人品,海某也是知道的,有他们在朝执掌内阁,必然政令通达。”
“可是苏通议,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在内阁的是严嵩,又要如何?”
苏泽问道:
“海公的意思,是担心阁权无人制约?”
海瑞点头说道:
“严嵩专权,先帝有用人失察的问题,但是最后也能幡然醒悟,罢黜严党。”
“但如果阁权日重,再有严嵩在阁,门生故吏遍布朝堂,谁还能驱逐严党?”
苏泽明白了海瑞的政治主张了。
别看海瑞上《治安疏》骂皇帝,实际上海瑞骂皇帝是痛惜,是希望嘉靖能重新恢复到刚继位时候的英明状态,打个不恰当的说法,他是对皇帝“爱之深责之切”。
嘉靖驾崩之后,海瑞哀恸不已,甚至都哭得吐血。
海瑞是文臣士大夫中典型的忠君派。
他希望能规劝皇帝,让皇帝成为明君圣君,从而达成天下大治。
如果别人这么想,苏泽大概会觉得幼稚,这其实和很多百姓的“青天论”想法一样。
百姓都希望主政一方的官员是青天大老爷,青天来了好日子就有了。
民间戏剧中传唱的青天故事,各种拦轿诉冤的桥段,就是这种思想的体现。
但海瑞偏偏自己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是历史上罕见的道德无暇的青天。
他用自己的要求,来要求皇帝,这似乎也合理?
隆庆皇帝在位干得确实不错,所以海瑞才提出自己的疑问。
如果内阁烂透了,那谁来限制内阁?
海瑞这个问题,苏泽也有些迷茫。
民权?
这在大明太虚无缥缈了,再说了原时空那些民选闹剧,民权就真的可靠?
贵族院元老院就不说了,这在中华这片土地上早就扫进历史垃圾堆了。
至于相信官员之间的制衡,那就更可笑了,王朝末期都伴随着严重的党争。
苏泽自己也无法给海瑞一个完美的未来。
但是他明白现在想那些还太远了。
要进行更深刻的改革,必须要强化内阁权力。
这不是选择题,而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至于以后国体要如何设计,就连身为穿越者的苏泽,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苏泽说道:
“天子权威至高无上,设置中书五房只是为了内阁更好的行政,无伤国体。”
海瑞听明白了苏泽的意思,强化内阁职权是现在必须的选择,未来的事情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而如果只是设置中书五房,其实也在海瑞的容忍范围之内,给内阁增设秘书机关,让内阁更好的行政罢了。
海瑞真正担忧的,是内阁无限制扩权,凌驾于皇权之上。
但是目前大明的整体思潮和官场结构,内阁距离这一步还太遥远了。
海瑞罕见的露出笑容:
“竟然也有苏子霖看不透的未来。”
海瑞接着说道:
“阁老们本官信得过,但是其他人出任中书检正官,本官信不过。”
“本官会上奏朝廷,请苏通议出任中书检正官。”
(本章完)
第434章 国体初论之其二
第434章 国体初论之其二
苏泽看向海瑞的眼神道:
“海公不惧人言吗?”
海瑞明白苏泽的意思。
坊间都传言他是“苏党”,如果他此时举荐苏泽担任“中书检正官”,差不多就等于坐实了自己“苏党”的身份。
但是海瑞也不是在意外人评价的人,他说道:
“本心光明,何惧人言?”
苏泽也明白,自己不可能劝说海瑞这样的人,只好拱手辞别,离开都察院。
等到苏泽离开,海瑞召集都察院的御史们。
“苏子霖上疏,请求重设中书五房,襄佐内阁处理政务。”
现在奏疏才送入宫中,还没发往六科都察院,海瑞提前将这个消息告诉御史们,这下子都察院立刻炸开了锅。
海瑞看向众人道:
“事关国体,我等风宪官本就有议政的职责,这次诸君上疏用印,本官一律皆许。”
听到这里,众御史纷纷欢呼起来。
海瑞威望太重,这阵子检查御史们都被他押在防治贪腐上,可是把这帮监察御史憋坏了。
苏泽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上疏,重设中书五房,都察院必然要弹劾!
众御史摩拳擦掌,这时候也有聪明的御史,比如广西道资深御史阮朝东问道:
“都御史是怎么看这份奏疏的?”
众人看向海瑞。
海瑞淡淡的说道:
“我推荐苏子霖出任中书检正官。”
这句话说完,整个都察院都安静了。
阮朝东也傻了。
你都支持苏泽了,还让我们上书什么?
海瑞也不理睬众人,直接回到自己的公房。
众御史也麻了。
海瑞在都察院其实没有做什么太大的改革。
但是他孜孜不倦的履行言官的职责,纠察了很多贪腐官员,弹劾了不少无能的庸碌官员。
这些功劳看起来不起眼,甚至这些事情都没办法登上报纸。
可这一件件一桩桩累积起来,就给海瑞积累了巨大的声望。
海瑞让都察院回归到督宪的工作中去,也躲开了好几次朝廷风波,让都察院这段时间都没有黜落官员。
海瑞对于持不同政见者的御史从不打击报复,讨论公务的时候都敞开公房大门,就公事谈论公事。
最后他私德无暇,在都察院这个系统中天然就是领导者。
现在他这副都御史公然站队苏泽,你让我们怎么弹劾?
——
苏泽从海瑞那边回去之后,这才将《请重设中书门下五房奏议》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没办法,这件事在行政上看起来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给内阁配备一个秘书机关。
但凡是涉及到最高权力机构的任何变革,政治上都是大事,更何况中书门下五房本身就有巨大的政治象征意义。
王安石变法,就以中书门下五房作为核心的机构,作为政事堂的臂膀来行使相权的。
苏泽需要通过上疏来确认内阁的态度,再通过和海瑞的谈话确定都察院的态度,这才进行模拟。
简单地说,苏泽先投石问路,等到局势确定,形成合力之后再模拟,就可以节省威望值了。
——【模拟开始】——
《请重设中书门下五房奏议》送到内阁。
内阁集体辞职,向皇帝施压。
司礼监立刻送到隆庆皇帝面前。
面对你的奏疏,和内阁施压,隆庆皇帝非常愤怒,下令将奏疏发往朝野,京师五品以上官员都要上疏表态。
都察院副都御使海瑞举荐你担任中书检正官,更加剧了皇帝的怒火。
但是冷静下来,皇帝又发现,如果内阁全体辞职,朝中没有能够继续接任内阁的人选。
朝野对于你的奏疏也是意见不一,六部九卿衙门不少官员反对你的奏疏,但也有不少大臣赞同你的奏疏。
隆庆皇帝下旨慰留内阁,最终只同意单独设置内阁中书科,从中书科选派一部分中书舍人专门为内阁处理庶务。
你的奏疏被搁置。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3250。】
【若要完全通过你的奏疏提案,需要支付1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1000点威望值确实很多,但是对于这样重大的改革来说,1000点威望很少了。
只需要1000点威望值,大概是因为按照原本的模拟结果,皇帝已经差不多妥协了。
从中书科单独抽调人选成立内阁中书科,成立单独的内阁秘书机构,这是皇帝给阁臣台阶。
这也是隆庆皇帝,如果换做嘉靖皇帝,苏泽大概要挨廷仗了。
虽然内阁中书科实质上和中书五房差不多,但是政治上还需要名分。
中书科原本就存在的机构,中书舍人多是恩荫官,在大明官场上被其他官员歧视。
中书门下五房,一个完全由内阁控制的秘书机构,从政治象征意义上说是完全不同的。
苏泽之所以这么着急,是因为对内阁制度的改革,必须要在隆庆皇帝驾崩之前定下来。
如果隆庆驾崩,小皇帝继位,这时候再提内阁改革,那就是欺负小胖钧孤儿寡母了,内阁在道义就彻底站不脚。
一旦隆庆皇帝驾崩,一直到小胖钧亲政之前,大概率这些上层结构是没办法大改了。
这也是原时空张居正变法的困局。
没办法动上层建筑,变法只能通过一些临时政令来推动,那等到张居正身死,政令一废止,就人亡政息了。
等皇帝驾崩后,要持续推动变法,就需要一个强烈的内阁机构,一个适合当今局势的政治体制。
苏泽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宿主已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拟结算将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2250。】
接下来就要看,系统如何让皇帝改变心意了。
——
苏泽的奏疏,内阁的请辞,这些都让皇帝罕见的发怒了。
隆庆皇帝宽厚,但他的身份是皇帝。
而且不能因为他的优柔寡断,否认他的政治能力。
隆庆朝的内阁任命都是很有水平的。
徐阶是过渡内阁,徐阶是前朝重臣,又是倒严功臣,是自己在储君时期就一直支持自己的重臣,由徐阶来负责过渡是最合适的。
李春芳内阁是稳定内阁,利用李春芳的威望平衡内阁各派,那是大明内阁最稳定的时期。
高拱内阁雷厉风行,但是隆庆皇帝如此信任高拱,也塞进了和高拱政见不合的张居正为次辅。
异论相搅,这是皇帝的本能。
所以当高拱等四位阁臣用请辞来逼迫皇权的时候,隆庆皇帝感觉到了本能的威胁。
朝堂上,是不是存在一个苏泽为先锋,阁老为后援,要给中书省招魂的阴谋集团?
病中的隆庆皇帝难免多疑。
如果不是这几位阁臣都和隆庆皇帝私交极好,高拱也是皇帝最敬重的老师,皇帝大概就要同意他们的请辞了。
但是猜忌总是难免的。
更可怕的是,自己病情缠绵反复,如果撑不过去,那儿子要如何面对外朝的悍臣?
这是任何一个皇帝都要思考的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冯保通报,阁臣殷士儋求见。
隆庆皇帝本来是不想见的。
但是他和殷士儋的关系很特殊。
殷士儋学养丰厚,长期担任日讲官,皇帝最喜欢听他讲学。
有时候见不到殷士儋,隆庆皇帝还会询问左右,殷士儋怎么没来讲学。
比起高拱这种师生关系,隆庆皇帝和殷士儋的关系是亦师亦友。
这种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不是轻易斩断的。
隆庆皇帝点头,冯保还是将殷士儋带了进来。
向皇帝行礼之后,殷士儋说道:
“陛下,老臣今日来,是向陛下请辞的。”
隆庆皇帝有些疑惑,你不是早就上了辞表了吗?
殷士儋坚定的掏出自己的新辞表。
“臣归乡致仕的心意已决。”
隆庆皇帝有些黯然。
这下子皇帝也明白了,殷士儋是真的要辞职了。
隆庆皇帝已经失语,也说不出挽留的话。
殷士儋说道:
“请陛下看一看臣的辞表。”
隆庆皇帝打开辞表,他明白这份辞表等于是殷士儋的政治遗产,算是他离开朝堂的最后一表了。
但是看了开头,皇帝又疑惑起来。
这是一篇有关教育的奏疏。
也对,殷士儋的职位是教育专务大臣,他辞表谈教育也是正常的。
这份辞表,讨论的还是德育论和智育论。
这个话题一直都被士大夫讨论,主流的结论是,在预科以上的高等教育中,还是要以智育为先。
而殷士儋的这份辞表,在于强调小学和预科教育中,德育部分的重要性。
特别是殷士儋还要求在这部分教育中,增加有关“忠君”的教育内容。
殷士儋诚恳的说道:
“陛下,教育乃是大事,乃是百年之计。”
“国权在君,如心在身,百体从令,则天下治矣。”
“陛下之权,天授神赋,不可分割。凡议政、立法、刑赏,皆出上裁。内阁和有司不过是陛下委任之权。”
“陛下即国体,忠君即爱国。”
“如此一来,纵是霍光复生,亦不可夺万万臣民之志,凌驾皇权!”
听完殷士儋的话,隆庆皇帝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一套其实也不新鲜,就是宋儒的做法,将皇帝神圣化,和国家绑定。
忠君即爱国,宋儒就是通过这套办法,确立了皇帝的权威。
所以宋代虽然农民起义不断,权臣也有,但是皇帝的权威依然很强大。
强如王安石,没有皇帝支持,也只能罢相。
就连南宋的几任权相,也都是皇权之下的,在没有出过汉唐那样的超级强势宰相。
殷士儋一辈子都致力于心学。
心学在“忠”这个问题,远不如宋儒纯粹。
这从两派对“忠、孝”的论述可以看出来。
宋儒对君主神圣化,忠君就是天理的一部分,就是自然而然就要遵守的,所以孝要比忠更靠后,那忠孝难两全的时候,选择“忠”就是必然的。
阳明心学则认为“天理”和“人欲”并不对立,“心外无理”“心即理”,天理自在人心,人只要自明本心,即可体察天理。
那面对忠孝问题上,阳明心学是从人的本心,也就是人本心是“孝”出发,通过致良知而引出“忠”。
这并不是说阳明心学不强调“忠”,而是认为“忠”是在“孝”发微后的下一个境界。
这也就意味着,对君子来说,“忠”是高于“孝”的,但是对于没有这个思想觉悟的普通人来说,阳明心学就宽容许多,认为孝是本性,不应该苛责。
这微妙的区别,也是让嘉靖皇帝多次打压心学的原因。
而殷士儋这份辞表,在学术上等于开了阳明心学的倒车,又回到了宋儒那一套上去了。
一名心学大儒,其政治遗产竟然是一份论述宋儒思想的教育奏议。
这就是说殷士儋为了皇权,放弃了自己坚持的学术思想。
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这就是最大的忠君了。
这可把隆庆皇帝感动坏了!
关键是殷士儋的方案确实不错。
殷士儋又说道:
“皇权至高,则可以超然于万物之上,圣天子可垂拱而治。”
听到这里,隆庆皇帝明白了殷士儋的全盘计划,他手书道:
“所言极是。”
殷士儋见到隆庆皇帝同意了自己的计划,也是松了一口气。
殷士儋是尊皇派,但是他也是文官之一。
隆庆皇帝这样的皇帝自然值得尊,可谁又能保证继任者是什么样子呢?
殷士儋在奏疏中写了宋儒这套的好处,但是这套体系皇帝就要从中枢的日常具体事务中摘出去。
皇帝被神圣化,就不适宜染指具体的政务,要成为超然于朝堂之上的仲裁者才行。
宋代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宋代的皇权实际上是非常强大的,但是宋代皇帝要执行某些政策,就需要提拔倾向于某个政策的宰相,然后委托外朝文官去做具体的事情。
大明这套君主体系,上限很高但是下限很低。
遇到朱元璋这种,政治军事满格的君主,朝廷的效率就很高。
但是遇到不行的君主乱操作,国家就很容易衰落。
殷士儋这套体系,皇帝不行国家也能正常运行,但是皇帝想要有所作为,那权术能力就要非常高明才行。
但这也非常契合如今的情况。
皇帝正担心年幼的太子,是不是能继承好帝国。
想到这里,皇帝不再犹豫,拿起殷士儋的奏疏,批红写上“准奏”二字。
(本章完)
第435章 升官正四品
第435章 升官正四品
报馆。
“子霖兄,弹劾你的奏疏都把通政司给淹了。”
沈一贯看向老神在在的苏泽,实在是佩服他的养气功夫。
现在已经十月底了,苏泽上奏已经四天了,现在四名阁臣都请辞,朝廷政务几乎瘫痪。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坐在报馆安安稳稳的读书喝茶。
“我不是已经上了请罪的奏疏了吗?连通政司的职司都停了。”
苏泽喝了一口茶,享受着自己难得的最后清闲时光。
沈一贯盯着苏泽问道:“海公上书,请奏让你担任中书检正官,现在外朝都在说海公是苏党。”
“到底有没有苏党?”
沈一贯死死的盯着苏泽,他不理解海瑞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推荐苏泽担任这个中书检正官。
这不是坐实了他“苏党”的身份?
可若是海瑞不是苏党,他又为什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在这个时候力挺苏泽?
沈一贯也是满腹疑问,到底苏泽给海瑞什么承诺,能让海瑞将自己的清名都抛弃了,也要力荐他担任中书检正官。
如今海瑞也被群臣弹劾,归家闭门不出。
沈一贯也充满了疑问,苏泽是不是有一个秘密的结社,是不是真的有一个苏党?
苏泽笑着说道:
“有没有苏党,肩吾兄你不知道?外面不都说你是苏党骨干?”
“子霖兄,别开玩笑了,这事情要如何收场?”
沈一贯也没想到这次的风波这么大。
就连自己的顶头上司,鸿胪寺卿王世贞都上疏反对,鸿胪寺作为九卿衙门,也不愿意被内阁彻底控制。
那样王世贞这个鸿胪寺卿,岂不是就成了阁老门下走狗了?
六部九卿衙门中,也出现了一批明确反对强化阁权的力量,这些人都是明确反对设立中书门下五房的。
清流中,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本届内阁强度太高,六科和都察院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如果再成立中书门下五房,那整个六科都察院的日子就更难熬了。
这一次六科都察院火力全开,紧紧盯着祖宗之法这条,弹劾苏泽为“中书省招魂”,企图“复辟太祖废除的宰相制度”。
又弹劾高拱是苏泽的总后台,居心叵测。
另外几位阁臣则是“用辞职胁迫君上”。
这些弹劾虽然看起来声势浩大,但是苏泽倒是觉得六科都察院的气势可比自己穿越那时候差多了。
看来这几年考成法给这些言官留下了足够的心理阴影,就连反攻都这么乏力。
放在以前,奸臣的帽子已经扣上来了,六科都察院都杀向左顺门了。
现在这点攻击,别说是高拱张居正这种经历过严嵩时期的大臣了,就连苏泽都觉得力度太小。
罗万化一语道破:
“肩吾兄,外朝的议论都无关痛痒,还是要看陛下的态度。”
沈一贯连连点头。
苏泽惊讶的看向罗万化,这位状元郎办报多年,政治嗅觉总算是锻炼出来了。
“子霖兄,别逗肩吾兄了,你有几分把握?”
苏泽心中自然有十分把握,系统都扣了威望值了。
但是对两人,苏泽还是说道:
“师相有几分把握,我就有几分把握。”
听到这个回答,在场众人都沉默了。
半天后,沈一贯才说道:
“这件事,是高阁老的谋划?”
“非也非也,师相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沈一贯抓到了关键,四位阁臣共同请辞,直接丢下内阁政务跑路,也就是说内阁达成了共识,要支持苏泽。
这一切豁然开朗,沈一贯立刻说道:
“怪不得子霖兄如此淡定!原来是阁老们都给你撑腰啊!”
“也就是说,这件事真的能成?”
沈一贯接着又问道:
“子霖兄真的要出任中书检正官?”
这下子罗万化也看向苏泽。
但凡有点政治嗅觉的,都能看出这个中书检正官的重要性。
这个职位是沟通内阁和六部九卿衙门的关键岗位,上承内阁之命,又是内阁的秘书顾问机关。
又有督导六部九卿衙门的职权,可以监督有司衙门执行阁臣制定的国策。
沈一贯看来,这个职位简直就是苏泽给自己量身定制的。
如果苏泽真的就任这个职位,那就真如坊间所说,他真的成了“影子阁老”,也就是不是阁老的阁老了。
所以沈一贯才真的怀疑海瑞和苏泽勾结,要不然海瑞怎么会豁出名望,和苏泽“配合”,推荐他出任中书检正官。
苏泽是万分冤枉。
他真没想出任这个职位。
按照苏泽的想法,成立中书门下五房后,就应该低调一点,然后慢慢增加这个部门的存在感,减少六部九卿衙门的抵触情绪。
如果是高拱,大概会找个办事干练,但是性格比较软弱的门生故吏担任。
可海瑞这份推荐奏疏,把自己架到火上烤了。
海瑞推荐了自己,那其他有能力的官员自然不会想要出任这个中书检正官。
因为无论是谁做这个中书检正官,都会被拿来和自己比较,这时候干得是应该的,干不好就是没能力。
任何一个年轻有为的官员,也不愿意将自己放在这个境地上。
苏泽想到自己突然袭击内阁,把高拱架在火上烤的时候。
果然是“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自己推着高拱扩张阁权,海瑞推着自己担任这个中书检正官。
可以想见,如果皇帝真的同意海瑞的奏疏,让自己出任这个中书检正官,那清闲的日子就彻底告别了。
一想到这里,苏泽又觉得苦涩。
就在众人谈话的时候,申时行突然来到了报馆。
自从担任武选郎后,申时行的公务繁忙,已经很少来报馆串门了。
见到苏泽之后,申时行拱手道:
“子霖兄,你的奏疏通过了!”
“啊?!”
罗万化和沈一贯都惊讶的看向苏泽,他们预料到苏泽的奏疏可能通过,但是却没想到皇帝能如此果断的通过苏泽的奏疏。
苏泽也愣了一下,系统之力果然恐怖如斯。
申时行说道:
“听说是殷阁老入宫面圣,说服了陛下,成立中书门下五房。”
“陛下已经下了谕旨,中书门下五房设在内阁下,设置正四品中书检正官,再设五房公事,选调年轻实干官员担任。”
竟然是殷士儋?
苏泽有过很多猜想,没想到竟然是殷士儋入宫面圣,说服了皇帝。
他到底是怎么说服的?
比起其他,苏泽更关心这件事,苏泽问道:
“殷阁老是如何说服陛下的。”
申时行疑惑道:
“好像是殷阁老真的要致仕了,给陛下上了辞表。”
沈一贯说道:
“那殷阁老的辞表,应该已经到了通政司。”
苏泽站起来道:
“先去通政司,看殷阁老的辞表。”
众人也跟着苏泽站起来,一起冲向通政司。
大明的公文流转透明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很多明代大臣的笔记中,都有大量摘抄的奏疏。
朝廷发生什么大事,官员们就会冲到通政司或者有司衙门,直接摘抄奏疏。
苏泽一开始的时候也不适应,后来也就慢慢适应了,看来大明才是真正的透明政府。
等苏泽到了通政司,通政司前已经开始排队了。
这些都是来打听中书门下五房成立的消息,苏泽见状不妙,立刻拉着众人,从通政司的后门进入司内。
今日通政司后,苏泽立刻来到经历司,找到了忙的焦头烂额的经历官徐叔礼。
“殷阁老的辞表?”
徐叔礼没想到苏泽竟然要看这个,他从一堆奏疏中翻出殷士儋的辞表。
苏泽直接接过这份辞表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苏泽直呼好家伙!
殷阁老你这套国体论,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啊?
但是仔细一想,殷士儋这套理论其实也是符合历史大势的。
一个很反直觉的历史事实,从工业革命到一战前,君主制是在不断的加强的。
工业时代以后,君主手里的资源大增,压倒了曾经能压制王权的贵族封君阶层。
法国、俄国、普鲁士,都出现了这样的趋势。
依靠地税的封君地主,再也无法抗衡君主。
而且要进行工业生产,发展工商业,也需要一个强势的君主,必须要进行中央集权。
没办法,进入近代以后,培养新式军队、组织对外扩张殖民、打破关税壁垒,这些都是需要一个强势的政府才能做到的事情。
所以各国几乎都选择了强化君主制。
所以殷士儋的选择其实也是符合历史潮流的,就是强化君主的地位,通过将进一步的尊皇,来获得民族向心力。
这点在本身就强调忠君的儒家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殷士儋的这份辞表,切入点也十分的巧妙,苏泽小学教育入手,在小学教育中强化忠君的内容,这是他的业务范围,任何人都挑不出刺来。
皇帝也立刻准奏,日后大明所有的小学,每日清晨都要念诵忠君的教育誓词,用来强化蒙童忠君爱国之心。
苏泽不由感慨,这帮老狐狸实在是太厉害了。
教育是什么?是一个国家最底层的操作代码。
在小学教育植入大量忠君的内容,这可不是以往儒家教育忠君那么简单。
进入近代以后,国之所以为国,就是所有人都会思考的问题,也就是所谓的国族认同。
国家和民族,其实就是所有国民想象构建的共同体。
忠君教育,等于将皇帝嵌入这个共同体中,让皇帝成为所有国民共同认可的纽带。
正因为大家都是大明皇帝的子民,大家才是一个国家的同胞,一个民族的同族。
而小学教育必然会推广为全民教育的,这也就意味着这个国族认同会永远强化下去。
朱明皇室的地位,也就会超过任何一个封建王朝,拥有神圣的法理。!
殷士儋放弃自己心学的学术坚持,构建出大明帝国最底层的国族认同,他对隆庆皇帝的付出确实太大了。
就在这个时候,系统也弹出了结算报告。
【《请重设中书门下五房奏议》通过。】
【中书门下五房成立,你成为第一任中书检正官,领导中书门下五房。】
【中书门下五房,成为内阁的辅助执政机构,为内阁提供政策咨询和工作辅佐,逐渐成为大明最重要的机构之一。】
【中书门下五房逐渐成为政务官系统的大本营,推动了官僚系统的正规化和现代化。】
【“流水的阁老,铁打的中书门下五房”,日后成为深层政府的象征,饱受民间抨击。】
【国祚不变。】
【威望值+500。】
【剩余威望:3050】
果然自己逃不掉这中书检正官了。
苏泽微微叹息。
按照系统的意思,中书门下五房竟然成为深层政府的象征?
也对,这种政务系统等于长期在朝的执政系统,久而久之自然会诞生自己的意识。
当然,这是以后的事情了。
这个新成立的中书门下五房,还要自己一点点经营,想到这里,苏泽感觉头更大了。
——
十一月三日,隆庆皇帝通过海瑞奏疏,任命苏泽为正四品中书检正官。
中书门下五房成立,下设五房:孔目房、吏房、户房、兵礼房、刑房。
紧接着,苏泽作为第一任中书检正官,开始给中书门下五房搭建框架。
孔目房为文书处理的机构,负责给内阁担任政务秘书,保管中书门下五房的公文,负责上传下发公文。
日后孔目房对外对接通政司,对内廷则对接司礼监,为中书门下五房的核心机构。
吏房顾名思义,负责对接吏部,督导和吏部有关的事务。
此外内阁刚刚获得的七品以下官员的任命权力,吏房负责拟定人选名单,再由阁臣勾选合适的人选。
户房对接户部,与户部会商预算,更新每年的《会计录》,并且督导六部九卿衙门的预算使用。
兵礼房对应兵部和礼部,同样是内阁和两部之间的对接机构。
刑房对接刑部,在重大司法案件的时候,负责案件的复核工作。
在刑部遇到无法处理的司法判决的时候,刑房出具司法解释。
每一个房,设置主司一名,正五品。
中书门下五房要怎么选官,再次成为朝堂上下关注的焦点。
(本章完)
第436章 新官上任
第436章 新官上任
不过苏泽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他升官了!
打开系统,看向自己的人物卡:
【主线任务,升官四品,已经完成!】
【任务奖励:每月模拟次数+1】
——宿主:苏泽——
年龄:30
籍贯:南直隶太仓县
官品:中书检正官(正四品),日讲官,东宫讲读。
威望:3050(每日+50)
模拟次数:每月3次(剩余3/3)
持有道具:【模范毛笔】(蓝色),【家庭装种植毯】(紫色),【翻译年糕】(蓝色),【事后画册】(橙色,剩余2/5),【飞鸽传书】(紫色),【记忆宫殿香囊】(橙色),【万病药】(橙色)。
新主线任务:升官从三品。
任务奖励:橙色道具抽奖次数*1。
————
终于,升官了!
升官之后,加了最重要的每月模拟次数,日后苏二疏就要进化成苏三疏了!
对于苏泽来说,从现在开始,他正式进入到了重臣行列!
所谓重臣,就是要有自己的班底,担任一个部门的正印官。
苏泽以前担任过户部郎中,但这仅仅是户部下一个司的主官。
包括苏泽担任过的其他官职,都不是一个部门的主官。
一个部门的主官,和其他官员是完全不同的。
一部之主,可以掌握整个衙门的公印,整个部门都要在主官的意志下行事。
一部之主,手掌整个部门的考核人事之权,下属见到都是战战兢兢的。
这一步,已经是很多官员一辈子努力奋斗的终点了。
但是对于苏泽这种要冲击阁老一级重臣的人来说,这才是起点。
执掌一部,是权力也是责任。
整个部门的兴衰都在你的手上,部门的成绩就是你的成绩,部门的黑锅就是你的黑锅。
能不能管理好整个部门,朝堂上下都在看着。
只有胜任了这个职位,接下来才有可能升迁去更大的部门,最终才有可能入阁。
苏泽这一步的起点是中书检正官,这就更具有挑战性了。
因为这是个从无到有新设的部门,也就是没有前人的制度可以参考,一切都要靠苏泽自己。
朝堂上下都在盯着苏泽,特别是那些因为中书门下五房设立而不满的官员们,都希望看到苏泽出错,然后弹劾他。
可以说,苏泽是给自己挖了坑,选择了一条最困难的迈向重臣的道路。
但风险巨大也就意味着回报巨大。
一旦苏泽将中书门下五房给弄顺了,真的做出成绩出来,那就再无人可以质疑他的政务能力,日后入阁之路就再无险阻了。
十一月四日,厢房中,挺着大肚子的赵令娴,正在给苏泽整理官袍。
正四品已经是绯袍了,赵令娴不厌其烦的帮苏泽抚平官袍上每一寸褶皱。
苏泽忍不住说道:
“娘子,这种事情交给别人做就行了,你还是安心养胎吧。”
赵令娴却固执的说道:
“今日是相公升迁的第一天,妾身当然要亲自送相公出门。”
苏泽也拗不过妻子。
夫妻一体,这些年随着苏泽的地位上升,赵令娴在京师贵妇中的地位也在不断的上升。
赵令娴也感慨,自己在家族众多姊妹中,嫁得实在是太好了。
同辈的姊妹,夫婿中最成器的也才迈入中级官员的行列,那他们的妻子在京师妇人的聚会上,连个配角都轮不上,只能算是个小透明。
而赵令娴早就是聚会上的焦点,如今苏泽已经正四品了,赵令娴在京师贵妇社交圈子也进入顶级行列。
“府上如果有人拜见,留下拜帖拒绝礼物,等为夫回来处理。”
“是,相公。”
苏泽还是很放心的,赵令娴持家有方,赵氏又是书香世家,自有一套驭下的手段。
别看赵令娴在自己面前柔柔弱弱的,但是苏府中的下人还是很畏惧这位主母的,苏府的仆役在京师名声也极好,从没有闹出过仗势欺人的事情。
苏泽交代完毕,前往皇宫,开始他作为中书检正官的第一天工作。
苏泽的腰牌用布囊包着,没有发出噼里啪啦的撞击声。
等到了皇宫前,守门的禁卫纷纷向苏泽行礼,虽然大家都认识苏泽,但是一名禁卫军军官还是站出来,对着苏泽说道:
“请苏检正出示腰牌!”
苏泽解开布囊,这名军官检查完毕,立刻让开道路。
这份腰牌也是昨天随着圣旨一起送来的,皇帝和内阁甚至都没有给苏泽交接通政司工作的时间,由此可见朝廷对于中书门下五房这个新部门的重视。
苏泽走入皇宫,中书门下五房身为内阁的秘书机构,苏泽第一件事自然是去拜见阁老们。
苏泽走入内阁,因为苏泽是提前出门的,此时内阁之中只有殷士儋。
虽然皇帝已经同意了殷士儋的致仕奏疏,但是隆庆皇帝还是请求殷士儋,先在内阁待一段时间,将前阵子的保生医局事务,以及殷士儋提出来的蒙学教育问题推动下去,等朝廷有了合适的接任者再离开内阁。
对于皇帝这个请求,殷士儋自然也没办法拒绝,所以他这段时间每天都加班,就是为了尽快做完手头上的事情。
没办法,殷士儋也是要脸的,如果长期赖在内阁,就会被士人鄙夷辞而不退,所以他加班加点,就是为了快点干完手上的工作。
殷士儋看向苏泽,看向这个让他致仕的“罪魁祸首”。
苏泽也有些尴尬,自己算计殷士儋,这位殷阁老却不计前嫌,帮着自己推动成立中书门下五房。
无论以前的关系如何,殷士儋对自己也是有恩的。
苏泽连忙上前道:
“拜见殷阁老。”
殷士儋已经是半离任状态了,这时候他的脾气反而好了很多。
殷士儋罕见的说道:
“初见子霖的时候,老夫还是翰林学士,谁能想到新科进士中的庶吉士,才几年时间就走到这个位置上。”
苏泽连忙说道:“下官能有今天,都是皇恩浩荡,也多赖诸位阁老的提携。”
殷士儋挥手说道:
“子霖不必过谦,老夫可从没有提携过你。”
殷士儋说道:
“也许过不了几年,老夫在乡间就能听到子霖入阁的消息了。”
说到这里,殷士儋也有些唏嘘。
大明最年轻的入阁记录,是弘治年间的阁臣谢迁。
谢迁是三十七岁入阁,按照苏泽的速度,他五年内说不定就能入阁了。
三十五岁的阁臣,这是何等恐怖的影响力?
苏泽连忙谦虚了两句,殷士儋又看向苏泽,问道:
“子霖看了老夫的辞表了吧?蒙学教育本就是你提的,你对这件事是怎么看的?”
殷士儋的辞表,就是他最大的政治遗产。
对于这份违背了自己学术理想的政治遗产,殷士儋自然是十分重视的,他想要听听苏泽的看法。
毕竟肉眼可见苏泽是要入阁的,能不能留住自己的政治遗产,苏泽的态度也很重要。
苏泽说道:
“殷阁老以陛下一身系国族大同,实乃百年国策!”
听到这里,殷士儋更高兴了。
果然苏泽能够看出自己的谋划!
这是殷士儋苦思冥想出来的办法,苏泽一眼就看透了!
殷士儋的心情更好了,但是他看到苏泽还有话说,连忙问道:
“子霖还有什么想法就说吧。”
苏泽迟疑了一下,这才说道:
“殷阁老的国体之论确实十分的精妙。”
“可万千系于陛下一身,也就是权力集于陛下,吾等大臣得君权而行政。”
殷士儋点点头,这正是他想要构建的未来。
苏泽说道:
“吾等大臣有权无责,如若遇到大事,何计?”
这下子殷士儋愣住了。
这种神圣化的虚君政治,最大的问题就是责权等。
皇帝名义上拥有天下,实际上执政的权力在大臣手里。
大臣手里有执政的权力,但是没有对国家的责任,只有对君主的义务。
这种政权,很容易陷入到集体狂热之中。
这种时候,谁又能给这个帝国踩下刹车?
殷士儋陷入到思考中。
但是苏泽很快笑着说道:
“阁老,苏某说的都是百年以后的事情了,这种时候,只能相信后人的智慧了。”
“一道国策,能十年不易,已经非常不容易了,能用上百年,都是千古良策了,咱们今人何必苛责呢。”
殷士儋也露出笑容,显然在目前,苏泽是认同自己的政治遗产的。
那自己也算是对得起隆庆皇帝的知遇之恩了。
就在这个时候,内阁首辅高拱,次辅张居正,三辅赵贞吉也都踩着点走入内阁。
苏泽一一拜见众人,这时候也到了内阁正式办公的时间。
大明内阁,在不上早朝的时候,差不多在七点开始办公。
如果要上早朝,内阁就要在早朝前处理紧急公务。
所以苏泽请罢早朝,最轻松的就是诸位阁老了。
赵贞吉打了一个哈欠,因为皇帝生病,从今年开始阁臣都轮流值守紫禁城,看来昨天值夜的就是赵阁老了。
高拱看向自己的得意弟子,开口说道:
“昨日陛下专门下旨,从内帑拨款修葺内阁,并在内阁边上修建庑房,作为中书门下五房的办公场所。”
宣读完圣旨,在场众人都口呼皇帝圣明。
不得不说,隆庆皇帝的政治手腕确实不差。
既然已经抬升内阁地位了,那皇帝也不小气了,专门从内帑拨款,帮着内阁修房子。
这一来也改善了内阁的办公环境,让阁臣都感念皇帝的恩情。
二来宣示皇帝给内阁抬咖,帮着抬升内阁的威望。
这也是隆庆皇帝的优点,无论决策的时候多么纠结,只要下定决心后,就不会再犹豫,会全力支持国策执行。
高拱又说道:
“修葺内阁的工程自有工部负责,中书门下五房就先在中书科办公吧。”
内阁两翼,分别是六科和中书科。
中书科就是中书舍人们办公的地方。
高拱这句话,苏泽倒是听到了新的信息。
中书门下五房和中书科的职权其实冲突了,既然中书门下五房成立,也就有裁撤中书科,将中书科并入中书门下五房的呼声。
但是高拱的这道命令,说明了皇帝和阁臣们,没有裁剪中书科的想法。
苏泽稍微思考了一下,也明白了皇帝和阁臣的想法。
中书科的中书舍人们,因为地位不高,在做皇帝和阁老秘书的时候更加的谨慎,从不干预政务。
几位阁臣身边,都有用了很多年的中书舍人。
显然阁臣也想要保留中书科,而不是让中书门下五房垄断他们身边的一切工作。
苏泽明白了阁老们的意思,也对自己的计划进行了调整。
等到高拱说完了后,对着苏泽说道:
“苏检正,中书门下五房新设,这也是你上书提议设立的,说说你的想法吧。”
正戏来了!
高拱这是向自己询问中书门下五房的具体架构了!
这次内阁问对,内阁也会根据自己的提议,决定对中书门下五房的支持力度。
毕竟新设一个衙门,要钱要人才要政策,内阁能给多少,也就决定了中书门下五房日后的权势。
苏泽深吸一口气说道:
“高首辅,诸位阁老,下官一点浅见,如有不周,请诸位指正。”
苏泽说道:
“朝廷设立中书门下五房,是为宰辅之臂膀,增其臂助,使之得以提纲挈领,专精于军国大政之谋议、决策。”
“五房之房正,当在阁老身边听用,襄理庶务,向六部九卿衙门传达内阁的决议。”
高拱点头,问道:
“中书科的中书舍人呢?”
苏泽说道:
“中书科非下官所制,中书舍人们在阁老们身边听用已久,中书门下五房只负责协助阁老们处理公务,也就是阁部之间的事务。”
众人都是人精,一下子明白了苏泽的意思。
也就是说中书门下五房的秘书服务,只提供相关政务的咨询辅助,私人事务和非公务部门,还是由原来的中书舍人负责。
这相当于中书舍人是阁老们的私人助手,而中书门下五房的房正,是阁老们的政治助手。
高拱一思考,也觉得苏泽这个办法极好。
中书舍人都用了很多年了,自然是信得过的,但是中书舍人们学识能力有限,只能处理简单的庶务。
中书门下五房的还需要磨合考察,但是交由他们处理公务是没问题的。
公私分开,确实是个很好的设计。
(本章完)
第437章 班底
第437章 班底
中书科的问题解决了,高拱又问道:
“关于中书门下五房的官员选任,苏检正有什么想法?”
这是高拱代表内阁,向苏泽询问他的施政方案,所以场合是十分严肃的,高拱也以官职称呼苏泽。
苏泽拱手又说道:
“高首辅,诸位阁老,下官只有一个原则,那就是唯才是举。”
高拱摸着胡子,微微点头,但是张居正和赵贞吉却皱眉。
唯一面无表情的就是殷士儋了,反正他干完手头上的事情就要致仕归乡了。
赵贞吉问道:
“唯才是举?那也总要有一个标准吧?”
苏泽说道:
“赵阁老,除了孔目房,其余诸房的主官人选,还请内阁议定。”
苏泽接着说道:
“属下的意思,唯才是举,但是中书门下五房皆是要辅弼阁臣的,总要诸位阁老合心意的,所以还是请内阁商议决定吧。”
这下子张居正和赵贞吉脸上露出笑容。
五房,孔目房、吏房、户房、兵礼房、刑房。
吏房对应吏部,吏房主司的人选,必然由高拱这个内阁首辅挑选。
那户房就是张居正来挑选,赵贞吉负责兵礼房的人选。
最后一个刑房,就看殷士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了。
而苏泽所求的,就是自己孔目房一个主司的人事权。
四位阁老都点头,赞同苏泽的方案。
中书门下五房,是要为阁老服务的额,如果人选阁老们不信任,这中书门下五房就等于虚置了,根本就毫无意义。
苏泽干脆的让出了四房主司的任免权,让你们阁老们自己去挑人去,反正我只要掌握孔目房就行了。
孔目房为文书处理的机构,负责给内阁担任政务秘书,保管中书门下五房的公文,负责上传下发公文。
日后孔目房对外对接通政司,对内廷则对接司礼监,为中书门下五房的核心机构。
换句话说,剩下的四房都是业务机构,做得好也没什么功劳,做不好还都是过错,这个主司人选苏泽干脆不掺和。
苏泽这个以退为进,反倒是让阁臣都满意了。
人事权已经谈好了,剩下的问题就是细枝末节了。
接下来轮到苏泽提要求了。
苏泽首先说道:
“诸位阁老,中书门下五房事关枢机,佐赞内阁办差,请允许中书门下五房,阅览调阅六部九卿衙门案牍档案之职权。”
苏泽又补充道:
“尤其是翰林院。”
听到这里,高拱和张居正都点头。
身居高位的人有什么优势,最重要的一项就是情报权。
这也是为什么翰林院清贵的原因,翰林院藏有本朝所有的文书档案,这都是非常重要的参考资料。
比如张居正要推广的一条鞭法,最早是由桂萼在嘉靖九年就提出来了,翰林院中就有桂萼的详细奏疏,以及一些地方实行情况的奏报。
大明朝很多名臣,都是在入仕翰林院后,先默默无声的沉淀几年,在翰林院研习前人的奏疏,最后一鸣惊人的。
苏泽给中书门下五房要来调阅各衙门案牍档案的权力,就等于是制造第二个翰林院。
对于这点,四位阁臣自然也没有异议。
中书门下五房是辅助他们的决策的,那自然是越有能力越好用越好。
而决策的重要一点,就是要掌握足够的情报。
苏泽请求给中书门下五房权限,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高拱说道:
“此事本官会向陛下请奏的。”
苏泽知道这件事难度不大,他接着说道:
“中书门下五房事关中枢机密,又在内阁重地办公。下官请奏,请六科主轮驻派员在中书门下五房监督。”
这下子张居正也惊讶了。
苏泽说的没错,既然是中枢要地,那最后总免不了泄密之类的问题。
一旦发生泄密,会影响阁臣对中书门下五房的信任。
一个嘴巴都不牢靠的部门,怎么能辅助内阁做事呢?
那阁臣还敢放心将事情交给中书门下五房来办吗?
但是任何一件大事,总要牵涉很多衙门,大明朝廷这个透明程度,总有说不清的事情。
苏泽这个请求看起来是自缚双手,让六科派员驻扎在中书门下五房监督,实际上也是让六科来规范这个新部门的纪律。
日后发生泄密事件,拖着六科来作证,阁臣自然会信任中书门下五房。
此外六科体系本身就是皇帝用来牵制大臣而设计的。
虽然后来言官也经常怼皇帝,但是六科作为监督系统,大部分时候还是站在皇权一边的。
六科给事中的人选,也都是皇帝亲自任免的。
主动让六科监督,也是让皇帝安心,我们中书门下五房真的是辅助机构,不是要给中书省招魂。
看到苏泽如此滴水不漏,张居正心中更是失落加上羡慕。
经过苏泽这番经营,日后入阁的阶梯上,又多了一个中书检正官。
日后怕是要担任过中书检正官,才会获得入阁的资格了。
接下来就是一些细枝末节了。
比如中书门下五房的书吏,暂时还使用中书科的旧人。
但是苏泽准备从京畿地区的高等级吏员中遴选一些家世清白,考核优秀的吏员来补充人手。
顺天府实行吏科试也有四年了,六等吏员制度下,如今也有不少吏员升到了二等。
这些书吏熟悉政务,又经过吏科班的训练,确实是不错的人手。
这点诸位阁臣自然没有意见,官员是一个衙门的根本,但是吏员也是重要的组成部分。
特别是中书门下五房这种机构,需要文吏的地方不少。
而中书门下五房这样的机构,也让那些吏员有了盼头。
如果能在中枢办公,就算不是官员待遇也不会差的。
高拱也感慨,当年苏泽推广吏科试,确实谋划深远。
如果不是吏科试,各衙门的文吏根本就不够用。
这几个问题谈完了,整个机构的框架也算是搭起来了。
五房有主司一名,正五品,除了孔目房之外,都有阁老们商议人选,作为阁老们的贴身政治秘书。
再设副主司一名,从五品,副主司负责主持各房的日常事务,研究起草阁臣需要的政令文件,沟通对应的六部九卿衙门。
每房还有品级不定的经历官五到十人,这些经历官就负责日常工作。
再配备书吏若干,根据日后的工作量增减。
目前中书门下五房就和中书科公共架阁库(档案室)。
每旬轮流派遣一名六科给事中,驻在中书门下五房监督办公。
这位给事中负责安全保密工作,监督中书门下五房的官吏,随时可以向皇帝或者内阁提出弹劾。
经过一个上午的讨论,整个中书门下五房机构框架出炉。
四位阁老都是十分的满意,有了这个部门之后,内阁的权势确实大大加强!
张居正日后也不需要经常去户部坐镇,就可以牢牢控制户部事务了。
再加上考成法获得的对六科都察院的考核权,苏泽刚刚上奏让内阁得到的七品以下官员任免权和六部九卿衙门庶务权,可以说是这届内阁是大明有史以来最有权势的内阁了。
除了就要致仕的殷士儋外,剩下的三位阁老都是摩拳擦掌。
阁权空前强大,这是所有前辈都没能做到的事情!
三位阁老都摩拳擦掌,想着如何大展宏图!
——
十一月六日,苏泽在内阁所提的要求,都由内阁起草奏疏上报皇帝,隆庆皇帝自然全部照准。
紧接着,四位阁臣分别按照自己的需求,选择了自己门生弟子担任。
吏房主司名叫宋之韩,这位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这一届的主考官正是高拱。
更重要的是,宋之韩还是高拱的河南老乡。
宋之韩科举名次不高,都没能入翰林院,初授襄陵县令。
但是宋之韩能力相当不错,隆庆二年就被调回京师,担任吏科给事中。
接着又转任吏部员外郎,是典型的高党核心官员。
其实高拱原本更加属意张四维。
张四维如今是文选郎,也是正五品,来中书门下五房也算是平调。
但是这样一来,张四维就是苏泽的手下了,高拱也明白这个弟子的脾气,最后还是作罢,选择了从五品的宋之韩。
张居正选择的是户部郎中王篆。
这位是嘉靖四十一年的进士,也是张居正的荆州府老乡。
同样是科举名次不高,初授吉水知县。
也是在地方上干的出色,被调入京师为官,累功升到了户部郎中。
赵贞吉的人选是宋纁。
这位总算不是赵贞吉的乡党了,但是宋纁入仕后一直都和赵贞吉走得很近。
宋纁是嘉靖三十八年进士,同样因为科举第次不高,初为永平府推官。
后来是赵贞吉举荐他,升任山西监察御史。
在嘉靖末年到隆庆初年,几次俺答犯边,赵贞吉都推荐宋纁巡边。
后来戚继光在东胜卫立功的时候,宋纁正在后方协助山西巡抚王用汲筹备军粮,也因此记功升迁为兵部郎中。
宋纁是明确的赵党,又是通晓军务的官员,看来赵贞吉对于改革兵部的心思还是很强烈。
殷士儋推荐的人选最让苏泽惊讶,竟然是沈一贯!
苏泽思考了一下,也明白了殷士儋的用意。
沈一贯是有名“苏党”,反正殷士儋也要去职,这算是顺水人情。
日后递补他入阁的人如果不愿意用沈一贯,那沈一贯自然也做不长。
此外殷士儋和詹事府的诸大绶是好友,而诸大绶又和沈一贯的叔父沈明臣相交,算是一个圈子的后辈。
苏泽默默记下来,殷士儋算是给自己卖了一个大人情了。
苏泽主动让出了四房的人事权,虽然博得了阁老们的好评,但是也削弱了他在中书门下五房的话语权。
如今殷士儋主动推荐了自己的好友,那加上孔目房的主司,苏泽就能获得优势。
日后就是沈一贯离开,自己的威信也已经立住了。
剩下的四房人选已经定下,最后就是孔目房了。
孔目房,是很多机构中都会设立的机构。
孔目原指档案目录,后为古代掌管文书档案的职官名称,始设于唐代。
唐代很多节度使麾下,都会设置孔目官,为机要之首。
宋代开始,很多机构都设置孔目房,并言“一孔一目无不经其手”,可以说明孔目房的重要性。
对于中书门下五房来说,孔目房这个部门,更是重中之中,苏泽要做好这个中书检正官,必须要掌控孔目房这个机要核心部门。
那谁来出任这个孔目房的主司?
这样要害的岗位,苏泽自然想到了自己的好友罗万化。
罗万化办事周密,在《乐府新报》的办报工作做的不错,也入得了诸位阁老的眼。
苏泽将自己的想法向罗万化提出来后,罗万化迟疑了。
从官场未来发展上来说,罗万化很清楚中书门下五房的未来发展,肯定是要比《乐府新报》总编要好的。
虽然办报有名声,但是在内阁门下听用,整日在阁老们面前晃悠,于仕途是极大的助力。
大明这么多届科举,多少英才涌入朝廷,但是高级职位总共就这么多。
就算罗万化是状元,大明不得志的状元也不少啊。
除了苏泽这样的妖孽之外,在大明要升迁,总少不了贵人的提携。
但是普通官员距离内阁太远了,阁老们日理万机,别说是让阁老们另眼相看了,就是让阁老记住名字都难。
罗万化主编报纸,已经有“文名”了,如果能在中书门下五房锻炼一阵子,给阁老们留下“干才”的印象,日后不谈入阁,谋任大小九卿问题不大。
苏泽说道:“一甫兄是放不下报馆的事情吧?”
罗万化连连点头。
苏泽说道:
“我已经给咱们的同年好友,澎湖知县王家屏和大同马政同知张位写信了,问他们愿不愿意回京接手报馆。”
听到王家屏和张位两个名字,罗万化点头。
他们都做过报馆的编辑,熟悉报馆的公务。
两人都为了响应苏泽去基层历练的号召,王家屏外任澎湖知县,张位出任大同马政同知,在任上都干的相当出色,连续几年考课都优异。
既然苏泽已经考虑报馆的继任者了,罗万化说道:
“子霖兄不弃,罗某愿意去中书门下五房。”
(本章完)
第438章 立威六科
第438章 立威六科
剩下的就是各房副主司的人选了。
按照苏泽的制度设计,各房的主司是阁老的政治秘书,实际上主持各房日常工作的是副主司。
所以副主司的工作对政务能力的要求更高。
孔目房、吏房、户房、兵房、刑礼房(前文更正下,刑礼房给殷士儋当秘书,教育是礼部事务)。
苏泽在纸上写了几个人选。
户房的副主司,苏泽选了自己的老部下魏恽。
魏恽现在正在负责征收顺天府的商税,他是户部的老人了,对户部事务熟悉,能力上也出众。
吏房和兵房苏泽就没有好人选了。
吏房还好说,找高拱要个人就行了,都是同门,自然是能用的。
兵房这边苏泽在兵部,除了兵部尚书和侍郎外,还真不认识几个人,实在不行也只能找赵阁老商议了。
刑礼房苏泽属意的是山西学政林秉正。
林秉正做过地方官,通晓刑律,又在山西推广小学,工作办得还是不错的。
这种务实的官员,正好可以辅助沈一贯处理刑礼房的庶务。
孔目房这边可以暂时不设副主司。
剩下的经历官职位,就等着大家往里面塞人好了。
突然成立这么大一个衙门,朝廷都在看着。
如此要害的部门,肯定是各方势力勾兑的结果,反正苏泽只要将中层职位掌握在手里就行了。
——
果然和苏泽所料的那样,这么大的一个实权衙门新设,上门打招呼塞人的果然不少。
但苏泽还是小觑了大明好职位的稀缺程度。
等到苏泽从内阁归家的时候,见到了正门前恐怖的长龙,都要比年节前阁老家的队伍还长了。
看到这个场景,也亏着贴身管事伶俐,立刻让人收起仪仗,从苏府的侧门回到府上。
等到苏泽回来,妻子赵令娴也立刻过来。
“相公,门口要拜见你的人太多了,妾身已经派人去劝,但是他们都不肯离去。”
赵令娴和苏泽婚后多年,也是吃过见过的。
她是官宦世家培养出来的女儿,日常待人接物从来不失礼数。
但是她也被这些等着拜见的人给吓蒙了,那些拜帖之中,不乏一些名头很大的京师权贵们。
“这些都是留下拜帖的。”
苏泽看了一下,也看到了好几个熟悉的名字。
比如定国公徐文壁,成国公朱时泰这种苏泽认识的勋贵,还有一些苏泽都没听说过的勋臣。
此外还有很多苏泽交往过的官员,他们也都写了保荐书,向苏泽推荐“人才”。
一想到这里,苏泽也十分的头疼,如果徐渭在身边就好了,以往这些事情有他在都能处理妥当。
苏泽只好说道:
“和门外人说,留下拜帖和荐书就速速离开!如果再不走,本官就把他们的拜帖送到海副都御使那边去!”
这一招果然吓退了很多人,现在大家都是知道海瑞也是“苏党”,万一被这位大明神剑盯上,自己本来是求官,别给神剑斩了。
门口聚集的人立刻散去,但是收下来更多的拜帖和荐书,苏泽还要处理。
苏泽又吩咐道:
“把重臣的荐书挑出来。”
顶着鲸油灯,苏泽足足看到凌晨,才算是将这些拜帖和荐书处理完毕。
没办法,官场上讲究的就是人情往来。
拒绝不怕,怕的是失了礼数,那就是真的得罪人了。
比如定国公徐文壁向苏泽推进了几个人选,这些人在苏泽看来都不符合中书门下五房的要求。
不过徐文壁的这些荐书都是一模一样的内容,苏泽判断这也是他抹不开面子,被人上门求上来才写的荐书。
这类的荐书,苏泽只要礼貌婉拒就行了,以定国公和自己的关系,徐文壁也不会因此生气。
成国公朱时泰和苏泽的关系就远一点了,这其中还有一封朱时泰亲手书写的荐书,推荐的是兵部的一名主事。
这种就不能立刻拒绝了,苏泽准备让人去调查一下这名官员的名声,考虑要不要任用他。
林林总总,远近亲疏都要照顾到,等苏泽处理完毕后,下定决心一定要高价聘请一名得力幕僚。
可这件事哪里有这么容易,这种幕僚要处理大量苏泽的私人事务,必须要是信得过的人才行,能力和才学上也必须要过关,否则惹出乱子反而更麻烦。
苏泽苦笑一声,都说朝堂上“苏党”众多,可自己连个亲信幕僚都找不到。
——
十一月十四日,太子朱翊钧上书。
中书门下五房需要在紫禁城内办公,庶务繁多,为了照顾官吏通勤,太子请奏在紫禁城附近找一片土地,建造新式土楼,作为中书门下五房的宿舍。
隆庆皇帝自然是准奏,并且直接从内帑拨款建造。
满朝都称赞太子体贴下臣,中书门下五房更是成为京师官吏都向往的去处。
但是身为中书检正官的苏泽,正在头疼中书门下五房的办公场所问题。
苏泽正在印君舍人刘珺的带领下,查看中书科的办公场所。
中书科也是朱元璋设置的,这位酷爱“扁平化管理”的明太祖,也不设中书科的主官。
但是任何一个衙门都需要一个部门领导,所以中书科会推举最年长的中书舍人,负责中书科的官印,外朝一般称呼为“印君舍人”。
刘珺就是中书科的印君舍人,他曾经是李春芳身边的中书舍人。
李春芳致仕后,刘珺也请求外任。
但是高拱觉得刘珺熟悉中书科的事务,本身又是一个谨慎的性格,所以还将他留任。
“苏检正,您也看见了,中书廊拥挤逼仄。”
“还是请您上奏陛下,将中书科迁往他所,此地交给中书门下五房办公吧。”
苏泽摇头说道:
“刘舍人这是什么话,中书门下五房乃是新设,这中书廊给中书科办公,乃是祖制,苏某岂有鸠占鹊巢的道理。”
刘珺也没想到苏泽这么好说话,心中也有些感动。
听到苏泽这么说,在场的中书舍人们也感动异常。
但是感动归感动,缺乏足够的办公场所这是事实。
皇帝已经亲自拨款扩建内阁的办公场所了,但是在宫中营造房屋手续繁杂,工程进度也很慢。
按照工部的说法,再快也要到明年才有希望建成。
但是中书门下五房马上就要开始办公了,必须要找一个靠近内阁的办公场地。
中书科确实拥挤,而且各种档案也不少,苏泽也不可能让中书科搬家。
就在这个时候,苏泽又看到了对面问道:
“刘舍人,那也是中书科的办公地点吗?”
刘珺定眼一看,连忙说道:
“苏检正,那是六科的地方。”
苏泽才想起来,六科和中书科是连在一起的,他迈过门槛,就见到了一个极其宽敞的公房。
六科对应六部,一个科只有两名给事中。
也就是说,整个六科正编的人总共才十二人。
就算是加上处理杂务的吏员,六科的人数也是很少的。
苏泽踏进六科廊,刘珺的心都悬了起来。
六科虽然和中书科都被称之为“科”,办公地点也连在一起,但是权势地位不可同日而语。
六科给事中的权限包括稽查六部政务、审核奏章、参与廷议及科举监考,拥有“封驳”诏敕、“科参”纠劾等职权。
苏泽的考成法之后,六科给事中还有监督都察院的职责,负责考核都察院的监察御史。
此外科道可以调阅所有公文,考核在京官员,还有向朝廷举荐人才的职权。
可以说是六科给事中,是整个大明含权量最大的正七品官了。
而中书科是什么?不过是帮着皇帝和内阁处理公文的小透明部门,官员也基本上都是荫官,学历基本上不超过举人,如何能和六科抗衡。
六科多次弹劾过苏泽,自然没人不认识他。
见到苏泽进来,吏科给事中严用和首先迎接了上来。
六科也和中书科一样,喜爱扁平化管理的太祖不设六科之长。
但是同一个科中,年资更长的负责保管本科的印章,为资深给事中。
而六科又以吏科为长,所以吏科资深给事中严用和,对外就是六科之首。
“苏检正莅临六科,有失远迎。”
虽然嘴上说着有失远迎,但是除了上前迎接的严用和,剩下的给事中甚至都没有起身相迎。
没办法,苏泽在六科都察院的名声实在不好。
这一次六科也是强烈反对设立中书门下五房的,甚至六科都准备去左顺门叩阙了。
却没想到殷阁老用辞表劝说了皇帝。
皇帝都同意了,六科还能怎么样?
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整个六科都憋着一股气,看到苏泽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看到六科廊如此空旷的办公环境,苏泽露出笑容,对着严用和说道:
“陛下设立中书门下五房,原本是让我们和中书科挤一挤的,但是中书廊拥挤,所以苏某今日来时,是和诸位打个商量,我中书门下五房,暂且借用六科廊办公,如何?”
听到苏泽这番话,在场的给事中都站了起来!
他们怒视苏泽!
严用和不愧是六科资历最长的给事中,他压下了怒火道:
“苏检正,这样恐怕不妥吧?六科廊为六科办公之所,这是《大明会典》所载,是太祖钦定的办公之所,又岂能更改?”
中书舍人刘珺已经想要跑了,六科给事中的目光如果能够杀人,苏泽怕是已经死在当场了。
他暗暗后悔,中书科老老实实的搬走就是了,为什么要惹上这样的事情!
苏泽毫不畏惧的说道:
“严给事中此言差矣。”
“中书门下五房只是临时借用,并非要挤占诸位的公房。”
“前几日在内阁上,苏某也提出,中书门下五房涉及机要,需要有人监督,请求六科派驻给事中督办。”
“那让中书门下五房直接和六科合署办公,这样不是更好?”
听到这里,最沉得住气的严用和拳头都硬了!
可苏泽这段话说得又让严用和无言以对。
人家中书门下五房借用一下办公房,都是为了朝廷办事,六科不借是不是太小气?
而且人家中书门下五房主动上来门来让你们六科监督,六科还不要了?
在场的给事中们气势上也软了一些,最能言善辩的科道,此时也找不到反驳苏泽的理由。
苏泽说完这些,直接和刘珺一起离开了六科廊。
他心情大好。
中书廊确实太拥挤了一些。
中书门下五房,光是官员就有四五十人,如果再算上吏员,加起来怕是要超过百人。
中书科里已经非常拥挤了,如果再塞进百人,根本没办法办公。
相比之下,六科才几个人?——
次日,苏泽上书,请求皇帝让中书门下五房,和六科合署办公。
这份奏疏果然模拟通过,皇帝欣然同意,下旨让中书门下五房暂时在六科廊办公。
六科给事中愤愤不平,可偏偏皇帝有旨意,他们也没办法,只好憋足了劲头,要好好使用监督权,狠狠的督查中书门下五房。
十一月十六日,担任大同马政同知的张位通过胖鸽子回信苏泽,愿意回京接任《乐府新报》主编。
罗万化也正式同意了苏泽的请求,担任孔目房主司。
十一月十七日,沈一贯也完成了鸿胪寺公务的交接,出任刑礼房主司。
高拱、张居正、赵贞吉推荐的三房主司也都交接完了旧的公务,来到苏泽麾下报道。
苏泽干脆拉着所有人中层干部又开了会,任由他们推荐麾下经历官人选。
十一月二十一日,中书门下五房的编制基本上确定,苏泽领着众人搬进了六科廊。
大明内阁的辅佐机构正式成立!
因为和六科合署办公,苏泽甚至都不用强调工作纪律,各房都战战兢兢,生怕被六科找茬弹劾。
中书门下五房成立第一件事,由刑礼房的沈一贯,手持教育和医疗保生专务大臣殷士儋的手令,督办各地成立保生医局和在小学教育中加入忠君誓词这件事。
连六科公房都被占,再没人敢小看中书门下五房。
这两件事都有皇帝旨意,沈一贯又有殷阁老的支持,沈一贯往来于礼部等多个衙门之间,又杀鸡儆猴处理了几个办事不利的官员,事情很快就推进了下去。
至此,六部九卿衙门,都看到了中书门下五房作为内阁耳目爪牙的战斗力,朝堂之上风气一肃,在没人敢将阳奉阴违内阁的政令了。
(本章完)
第439章 何人不是苏党?
第439章 何人不是苏党?
十一月二十三日。
朱俊棠从倭银公司的船上下来,踏在了莱州的土地上,脑子里一阵恍惚。
终于返回大明了!
自从海难漂流到倭国之后,朱俊棠和黄文彬经历了一系列堪称梦幻的冒险,依靠两人的智慧和勇气才在倭国保住了性命。
恩师苏泽请奏成立倭国通政司,黄文彬成为主司,自己成为司副。
两人依靠倭银公司的硝石贸易,在岛津家逐渐站稳脚跟。
两个月前,黄文彬提出要在堺港设立商馆,帮助岛津家进行火器贸易。
岛津家主岛津贵久最终同意了黄文彬的提议,允许两人离开岛津家的领地,前往堺港开设商馆。
当然,岛津家还是派遣了最忠诚的武士“护送”两人前往堺港,岛津贵久也让自己麾下的商人负责具体的账目,黄文彬和朱俊棠只负责和大明的商人谈生意。
看就算是这样,两人也自由了很多,至少在堺港活动,就不像是在岛津家领地那样,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了。
黄文彬长袖善舞,又通过堺港当地商人的关系,见了李文全一面。
李文全知道黄文彬倭国通政司主司的任命,在确认了黄文彬的身份后,李文全立刻给黄文彬留下了一大笔的金银,由他在倭国刺探情报。
黄文彬收了钱,很快就将身边的岛津家武士收买。
当然,这些岛津家武士的家人都在岛津领地,不可能背叛岛津家,但是可以给两人更多的自由,对两人的一些行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来李文全又来了堺港两次,他按照苏泽的吩咐,将【飞鸽传书】交给了黄文彬。
至此,倭国通政司终于可以稳定的向大明传递情报了。
接下来,李文全按照苏泽的吩咐,开始给黄文彬造势。
倭银公司财大气粗,几乎垄断了大明对倭的贸易,还能够从他们手里买到火炮和火药,自然成为堺港商人的座上宾。
李文全每次到堺港,都会带着黄文彬和朱俊棠参加宴会,并且将黄文彬指定为倭银公司在堺港的贸易代表。
黄文彬名扬堺港,成为堺港商人宴会上的贵客。
黄文彬出名之后,开始笼络在堺港生活的华商。
其实在东南抗倭战争之前,就有不少大明商人从事走私贸易,也有不少华商定居在倭国。
嘉靖时期在东南沿海地区造成巨大破坏的大倭寇汪直,就曾经在倭国建立五峰商馆,招募流浪武士组织海盗团,成为纵横东亚的大海盗。
大明开海之后,也有不少大明商人来到倭国建立商馆。
这些华商鱼龙混杂,其中还有嘉靖年间的倭寇残党。
黄文彬也展现出过人的组织能力,将原本一盘散沙的华商组织起来,竟然还真的在堺港成了一方势力。
其实在倭国的华商数量还是很多的。
但是这些华商基本上都是各自为战,或者以籍贯为纽带组成乡党,整体上声势不大,有时候还会被倭人欺负。
甚至后面来倭的西洋人,明明比华商人数少,却远比华商团结。
最典型的就是佛郎机人了。
佛郎机人不仅仅组织商团和倭国贸易,还有大量的耶稣会传教士在堺港传教。
如今堺港就兴建了很多教堂,据说在堺港就有上万皈依的信众。
佛郎机人商人们,和这些耶稣会的传教士,构成了一个教商联合的团体,在堺港的影响力反而要比人数更大的华商大。
比如堺港三十三人众的首领今井宗久,就传出皈依天主教的消息,堺港很多倭国商人,都会去教堂礼拜。
黄文彬通过各种手段,整合了在堺港的华商,高调成立了华商会,被在倭华商推举为会长。
有了这个华商总会之后,黄文彬更是成为堺港商人的座上客。
等到了这个时候,岛津家也发现,黄文彬不是他能够控制的了。
岛津贵久也是能屈能伸,他发现黄文彬脱离了他的控制后,立刻派人送来赔罪的礼物,然后将黄文彬身边的倭人武士的家人也都送到了堺港,命令这些武士效忠黄文彬。
黄文彬也没有和岛津家翻脸的想法,而是欣然接受了岛津贵久的礼物,又将一批新购买的大明淘汰火器送去了岛津家。
到了这个时候,黄文彬和朱俊棠才算是获得了自由,倭国通政司才算是真正成立。
黄文彬要留在堺港搜集情报,于是让朱俊棠以贸易为由,返回大明一趟,将他们整理的倭国情报亲自送回朝堂。
踏上莱州港的土地后,朱俊棠终于流下眼泪,本以为要客死他乡,现在终于回到母国的土地上了!
和朱俊棠同行的是一名倭银公司的船长,名叫鲁西,他对着朱俊棠说道:
“朱先生,我们是外国到港船只,需要在港口区观察三天,等保生医局确保没有疫病,才能离开港口区。”
朱俊棠点头,大明医学发展迅猛,关于疫病的研究更是重中之重。
疫病的传染方式很多,各地土地气候生活不同,也有不同的疫病。
为了防止别的国家将疾病带回到大明,大明的港区普遍都有这种隔离的措施。
至于保生医局,朱俊棠听这个名字也知道,大概是大明刚刚成立的医疗机构。
朱俊棠前往澎湖的时候曾经停靠过莱州,和那个时候相比,莱州港又繁华了不少,他感慨说道:
“莱州港是越来越热闹了。”
鲁西笑着说道:
“朱先生是错过了热闹的时候,上个月的时候,郑和号和法显号起航,莱州港才热闹呢!”
“郑和号和法显号?”
鲁西点头说道:
“为了测绘经度的比赛,皇家实学学会资助了两个探索项目,分别是黄少史的月角距天钟法,和大匠张毕的航海时钟法。”
“两位大人在莱州组织舰队,黄大人的旗舰命名为郑和号,张大匠的旗舰命名为法显号,都在上月起航寻找南州。”
鲁西露出回忆的神色:“那时候莱州港才热闹呢!也有不少水师军官加入舰队,咱们大明水师提督亲自在港口送行呢!”
听完了鲁西的描述,朱俊棠似乎也能想象当时的盛况,也不由的痴了。
鲁西作为船长,也读过一些书,但是毕竟不是读书人,他问道:
“朱先生,这郑和郑大人大家都认识,黄大人以郑和号命名可以理解,那张大匠为何要命名法显号?法显是什么人?”
朱俊棠解释说道:
“法显是晋朝一名高僧,曾经游历西域,后来乘船返归中原,带回来大量的佛家典籍。”
朱俊棠又说道:
“这位法显大师是从陆路进入天竺的,后来乘坐海船返回的中土。”
“这一路上遭遇险阻无数,好几次都差点翻船,最后是被一股大风吹到了陆地,这才返回故土。”
鲁船长听完,大声说道:
“原来如此!那法显号这名字可太吉祥了!”
朱俊棠疑惑的看向船长。
鲁船长说道:
“咱们在海上谋生的,能活下来就是最大的幸运了,法显号这名字起的好!”
朱俊棠想到自己,不也是遭遇船难侥幸活下来了吗?
虽然他并不喜欢倭国通政司这个职位,但是好歹活下来了。
站在这日新月异的莱州港,朱俊棠更加坚定,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不一会儿,又有几名身穿白色长袍的人,带着奇怪的面罩,来到了朱俊棠的船前。
跟随这些人的还有一名市舶司的官员。
倭银公司经常要和市舶司打交道,自然认识这位官员,鲁船长连忙上前相迎。
这名市舶司的官员对着鲁西拱手说道:“鲁船长,这几位是保生医局的,要为整艘船接种牛痘。”
“牛痘?”
直沽闹天,李时珍抗疫的时候,鲁船长还在倭国,并不知道牛痘法的事情。
这名市舶司的官员简单介绍了一下,朱俊棠惊道:
“朝廷连痘疮都能治了?”
为首的保生医局的医官纠正道:
“不是治疗痘疮,而是接种牛痘之后,就不会再得痘疮了。”
朱俊棠是山西宗室,在嘉靖年间山西闹过一次大规模天感染。
朱俊棠对此记忆犹新,他还记得父亲领着他逃出城市避疫的场景。
那次痘疮过后,大同城内五成的幼童夭折,几乎家家都在办丧事。
朱俊棠侥幸逃过,对天产生了极大的恐惧。
其实随着更多外国人进入倭国,天也在倭国蔓延开。
倭国很多贵族,都认为是外国人带来了瘟疫。
这些保生医局的医官动作很快,一艘船上的人都被接种了牛痘,紧接着市舶司的官员就和鲁西告辞,领着这些医官向下一艘船走去。
——
接下来两天,朱俊棠感觉自己有些低烧,但是很快就恢复正常。
这些日子他都留在船上隔离,但是都有人送来食物和清水,朱俊棠自己掏了点钱,几份最新的报纸也送到了船上,这让他的隔离生活不那么乏味。
《乐府新报》上最大的消息,就是中书门下五房成立的消息。
看到自己的老师苏泽,出任中书检正官,朱俊棠只是觉得理所当然。
大明能有这么大的变化,都和恩师有关,恩师出任这等要职,距离阁臣的位置又近了一步,大明会越来越好的。
《乐府新报》的主编罗万化离任,同为翰林的前大同马政同知张位接任。
张位这个名字,朱俊棠似乎在哪里听说过。
他回忆起来,当年他曾经前往澎湖求助,澎湖知县王家屏曾经说过这个名字,张位和那位王知县一样,都和恩师苏泽是同年。
《乐府新报》三任主编都是翰林,那这个职位日后也只能由翰林来担任了,一个新的政治传统就出现了。
罗万化去任之后,《乐府新报》的整体风格变化不大,看来这位新总编并没有大规模改版的想法。
《乐府新报》的销量依然是五大报的第一,而且除了沿海城市和运河干道城市之外,《乐府新报》也顺着长江渗透到内陆的省份。
朱俊棠就看到,《乐府新报》在四川的发行量,竟然也达到了每个月一千份,这些报纸可都是要从长江逆流而上运入四川的。
当然,张位这位新总编,也还是对报纸进行了一定的改革。
改革的方向,就是在各省成立分部,在报纸设置地方增页,专门报道地方上的新闻。
比如这份山东的《乐府新报》,前面几版都是朝堂的消息,但是最后的两版是山东本地编辑部印的,刊登的都是山东本地的新闻。
山东本地最大的新闻,就是莱济铁路的项目了。
新任登莱巡抚成子文,这位前任的广西布政使,到了莱州之后大刀阔斧的开始了建设。
以前在广西的时候,成子文虽然有着布政使的职权,但是手上又没人又没钱,就连修个河都要去找土司搜刮。
等到了登莱巡抚任上,成子文才明白,前任涂泽明给自己留下了多么巨大的一笔政治产。
登莱巡抚的府库中,留在的银元甚至要比广西一省的藩库还要多!
同时在倭银公司董事长李文全的投资下,莱州港兴建了大量的新式工厂,这些工厂每年都能给莱州带来大量的商税。
这也让登莱巡抚手上的资金非常充沛。
加上港口建设这些地方,前任涂泽明都已经完成了,登莱二府的道路水利都被涂泽明修完了!
成子文接手视察的时候,感觉都要哭出来了!
自己以前在广西是过的什么苦日子啊!
在确定了登莱的财政情况后,成子文果断上奏,请修莱济铁路。
这条铁路计划宏大,从登州莱州的港口,一直将铁路修到大明府(济南)!
这样一份庞大的修路计划,在山东也引起了轰动。
直沽到京师的铁路已经快要完工了。
各大报纸上连篇累牍的报道,让所有人都明白修造铁路的好处。
一旦莱济铁路修通,那莱州登州港口的货物,就能直接运输到大明府,然后卖到运河沿岸!
朱俊棠看完也心潮澎湃,自己能生在这个大时代,实在是太幸运了。
从港口流言听来,这位新任登莱巡抚听说也是苏党?
莱州港口的百姓都说,连续两任登莱巡抚都是苏党,莱州百姓真是走运,过上了好日子。
怎么这么多人都是苏党?
自己也算吗?
(本章完)
第440章 内阁又出缺
第440章 内阁又出缺
因为直沽还有疫情,虽然接种了牛痘,朱俊棠还是不太放心。
他没有选择正常的路线,从海上进入直沽再入京,而是直接从莱州前往大明府,利用运河漕运入京。
其实这条路才是以往入京常走的路线,只不过这几年的时间,大家已经习惯了海运的便利和迅捷,越是这样,就也是无法忍受坑坑洼洼的陆路了。
山东的道路已经算是最好的了。
山东是最早开征商税的地区,地方官府普遍都很有钱,地方上商业繁荣需要有更好的交通,“想富先修路”的口号也开始喊出来。
地方官府都会整修一下道路,毕竟这也算是政绩。
就是地方衙门手头紧的,当地士绅也会慷慨解囊,一个地方商业繁荣,士绅们也能赚到更多的钱。
如果是海路,从莱州到直沽只要三四天,然后一两天就能入京了。
可从陆路到大明府,这还是朱俊棠是孤身前往,没有携带商品货物的情况下,足足用了十天时间。
等到了大明府的时候,朱俊棠又听说消息,运河已经冻上了,他要沿着运河古道继续陆路进京了。
等到朱俊棠抵达京师的时候,已经要到十二月了。
被颠簸到身体都要散架,朱俊棠暗暗发誓,这辈子能坐船的时候坚决不走陆路了!
不过等到朱俊棠来到京师城门前的时候,还是被寒冬的京师吓了一跳。
自从房山铁路开通以后,煤炭价格大跌,普通百姓也开始燃煤取暖。
城外的工厂,城内的取暖,每日这么多的煤炭燃烧,让整个京师的空气中都带有灼热的感觉。
这让最近都住在堺港这个海滨城市的朱俊棠十分的不适。
但是京师百姓,似乎已经习惯了这股气味,朱俊棠在同行商人的提醒下,找到了出租马车。
如今朱俊棠也已经有官身在了。
倭国通政司,比朝鲜通政司低一等,但也是是妥妥的从五品衙门。
主司黄文彬,就是从五品,朱俊棠这个副主司,就是正六品。
朱俊棠也不理解,自己一个举人,本来是要去澎湖访友的,怎么就一下子成了正六品的官了?
这次朱俊棠返回京师,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前往通政司,拿回有关倭国通政署的相关印鉴,以及自己和黄文彬两人的官袍。
除此之外,朱俊棠还要向通政使李一元汇报倭国通政署的情况,完成这两年的述职汇报。
朱俊棠想了想,反正朝廷也没有规定自己述职的期限,现在这幅风尘仆仆的样子,万一给通政使留下不好的印象,他干脆决定休整一天,等明日再去通政司。
但这个时候住在哪里,就是一个问题了。
朱俊棠原本是国子监生,但是自己离开这么久,国子监应该已经将自己除籍了。
而且现在回国子监也不合适。
好在同行的商人,给朱俊棠指了一条路。
“商馆?”
“是啊,听口音,郎君是山西人吧?山西商人众多,现在京师也有不少商馆,很多都是你们山西人建的,只要给钱就能提供食宿。”
“这不是会馆吗?”
“和会馆还是不太一样吧?商馆是只要有钱就能住,不管你是哪里人,而且只要郎君出得起价钱,多少钱的商馆都有。”
“听说最好的商馆也是你们山西人开的,就在山西会馆边上,请的厨子都是从官府迎宾馆挖的大厨!”
朱俊棠摸了摸口袋,他这次返京述职,黄文彬给了他一大笔钱。
但是朱俊棠还是不准备在吃住上太多的钱,打听了一个距离通政司比较近,又能洗热水澡的商馆之后,朱俊棠就坐上四人马车,前往这家商馆。
马车十分的赶紧,车上也提供当日的报纸。
为了保暖,车主还在马车上安装了小炭炉,炭烟还被铁管导出车外,让车内只能感觉到暖意,闻不到难闻的味道。
朱俊棠想到自己在堺港的时候,出行只能够乘坐人力轿子。
倭国的轿子都是两人抬的滑竿轿子,坐之前千万不能吃东西,不然就等着将所有东西都吐出来吧。
京师的道路方正,马车也是安装了减震的弹簧的,等到马车动起来的时候,朱俊棠感觉就和坐在房子里一样,如果不是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还真以为马车没动呢。
京师都这么方便了啊。
朱俊棠再次感慨,他们在倭国的时候就无比思念京师的繁华,如果让黄主司知道京师现在的样子,他不会更加思念京师?
这可惜两人都是朝廷任命的官员了,恩师也亲自写信给黄文彬,说明倭国通政署的重要性。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黄主司是不要想归乡了。
看看另外几个海外通政署,他们派遣的年份都要更久,不也都在异国他乡待着吗?
想到同僚们的“奉献精神”,黄文彬和朱俊棠更是不好意思开口提调回来的事情。
朱俊棠上车之后,见到了一个清瘦的少年也上了车,他手里捧着一本科举的书,而目的地则是国子监。
是新人吗?
朱俊棠在国子监也算是名人,国子监的老人他基本上都认识。
朱俊棠起了好奇心,正好车夫也在招徕顾客,要凑齐四人才能发车。
闲着无聊,朱俊棠问道:“郎君是在国子监读书吗?”
孙文启看朱俊棠也是读书人的打扮,他也不敢撒谎,连忙说道:
“在下学业浅薄,只是在国子监预科读书,郎君是高看我了。”
原来是预科啊,怪不得不认识。
朱俊棠离开京师的时候,就听说过预科的事情。
和武监预科一样,国子监预科也是给有志向升入国子监的少年读书人准备的学校。
有了国子监这个话题,朱俊棠很快就将话题转移到了科举上。
在一番交谈之后,朱俊棠对于孙文启的水平也有了判断。
孙文启虽然聪明,但是开蒙还是晚了,在一番苦读下,他目前大概是秀才的水平。
其实也相当不错了,很多国子监生刚刚就读的时候,也就是秀才的水平。
能有秀才的水平,在国子监预科也算是不错了。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孙文启在国子监预科中也算是成绩优异了。
读书这件事,还是最看天赋的。
孙文启开蒙晚,但是学业进步迅速,就连国子监来授课的老师,也经常夸赞孙文启。
当然,秀才不过是科举之路上的开始。
秀才之后还有举人,当年朱俊棠多少同窗就是考不上举人,最后放弃学业了。
举人之后还是进士,进士还要二甲才能参加馆选成为庶吉士。
科举之路的顶点,就是自己的恩师苏泽那样的。
看着刚刚踏上科举之路的孙文启,朱俊棠还是说了几句老登味道十足的劝学话。
他这些话也是真心实意,朱俊棠科举之路已经断了,只能勉励后辈了。
等到车厢的人齐了,朱俊棠停止了交谈。
他身份敏感,又不能向孙文启透露自己的身份,再聊下去也没什么话题了。
朱俊棠准备述职完毕,再去一次国子监访友。
——
次日,在商馆休息完毕的朱俊棠,好不容易才从温暖的被子中爬起来。
实在是太舒服了!
入住的时候,店小二就介绍过商馆的寝具,还特意说这被套是用最新的长绒织成的,被芯也是用的高档制作的。
等用了以后,朱俊棠才知道什么叫做享受!
相比之下,自己在倭国住的就是狗窝。
梳洗完毕之后,朱俊棠终于来到了通政司。
送上了拜帖后不久,经历官徐叔礼就过来,带着朱俊棠前往通政使李一元的公房。
朱俊棠心中忐忑,通政使可是大九卿级别的重臣。
而且故地重游,当年自己和父亲逃出京师,父亲被害后,自己来到通政司敲响登闻鼓,那个场景历历在目。
时过境迁,自己竟然也成了通政司的官员。
难道这就是造化弄人?
朱俊棠见到了现任通政使李一元。
接下来就是正常的程序了。
李一元先确定朱俊棠的身份。
朱俊棠之前在国子监读书,黄文彬原来就是通政司官员。
确认流程十分的迅速,等明确身份后,李一元笑着说道:
“官袍印鉴,通政司已经准备好了,朱司副过会儿去签收带回倭国。”
“遵命!”
“黄主司和朱副司有关倭国的情报,陛下和阁老们都很满意,你们的功劳通政司也是一笔一笔记着呢,朝廷不会亏待你们的。”
“多谢通政使大人,下官和黄主司必定为大明鞠躬尽瘁!”
李一元脸上的笑容更甚了。
通政司之所以能够成为九卿衙门排行第一的衙门,除了整顿天下驿路,掌管公文传递通道外,最重要的就是海外通政署了。
随着航海时代的到来,大明这头“巨兽”,总算是开始跌跌撞撞的扑向海洋。
而等到大明这头“巨兽”进入海洋后,它才赫然发现,海洋是如此广阔和美妙!
海外庞大的利润,这些都是妥妥的增量利润。
在看到这些利润之后,大明的顶层们开始前赴后继的加入到这场狂欢中。
和原本在国内卷存量不同,卷存量就是要在普通百姓手里夺食,兼并土地就是要和朝廷抑兼并的国策作对。
而海外增量就没有这么多限制了,甚至在海外《大明律》都不适用了。
大明这些海外的通政署,每年给大明带回来大量的情报,在本地拥有巨大的影响力。
这其中一些情报,只要稍稍透露出去,就能让人发大财。
倭国通政署更是如此。
朝鲜贫瘠,又是大明排行第一的藩属国,对大明十分的恭顺。
南洋虽然富饶,但是遍布原始雨林,还有使用毒箭的土人。
倭国就不一样了。
这是一个拥有庞大人口,成熟经济系统,并且拥有庞大白银和黄金储量的国度!
更加美妙的地方,倭国各方势力为了夺取所谓“天下人”的地位,正在进行血腥残酷的厮杀。
倭银公司垄断了对堺港的贸易,但是有更多的船队前往倭国,他们在倭国的其他港口靠岸,换取其他大名手里的白银。
虽然他们没有特许贸易的优惠,但是这些利润也可以支持起船队的往来了。
倭国通政署的成绩,就是通政司的成绩,李一元面对这个给自己刷政绩的机构,自然是笑脸相迎了。
李一元这么殷勤,还有一个原因。
殷阁老要致仕了。
在中书门下五房的辅助下,殷士儋最后这点工作已经完成。
就在昨天,殷士儋又上辞表,但是这一次他已经闭门不出,不再去内阁上衙了。
按照流程,殷士儋再上两次辞表,皇帝就会亲自批准他辞职归乡了。
而以如今内阁工作的繁重程度,必然要增补阁臣!
又到了增补阁臣的时候了!
李一元作为九卿,也是阁臣的候选人之一。
谁不想入阁啊,况且是内阁权力大大加强,凌驾于六部九卿衙门之上的今天。
李一元要入阁,自然要有政绩。
海外通政署就是最好的政绩。
李一元看向朱俊棠。
作为部门主官,李一元看过朱俊棠的档案。
为父鸣冤的宗室子弟,又被皇帝赐入国子监读书,然后考上举人,曾经是苏泽的弟子。
朱俊棠的履历堪称完美,唯一的问题就是学历差了一点。
李一元带着笑容说道:
“你曾经是苏检正的弟子吧?来京以后有没有拜见恩师?”
朱俊棠愣了一下,连忙说道:“卑职身负倭国通政署的公务返京,没有完成公务之前,还不曾去恩师府上拜见。”
是个懂规矩的。
李一元说道:
“倭国通政署干系紧要,你还是要尽快返回堺港的。不过本官还是能帮你通融一下,让你在京师逗留几日的。”
朱俊棠立刻明白了李一元的意思,高兴的说道:
“多谢通政使大人成全!”
送走了朱俊棠,李一元再次开始思考,这次如果要增补阁臣,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应该就是吏部尚书杨思忠了。
想到这位素来就有“识人之明”的吏部尚书,李一元就觉得恶心!
将自己拉回通政司受罪,就是杨思忠干的!
什么识人之明!不过是打击报复罢了!
李一元眯着眼睛,这次一定要抢在杨思忠前入阁!
(本章完)
第441章 会推阁臣
第441章 会推阁臣
晚上。
结束了一天的公务,苏泽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家中。
“夫君辛苦了。”
赵令娴看向丈夫,也露出同情的神色。
苏泽入仕之后,何曾过过这样辛苦的日子!
无论是清贵翰林,还是詹事府,苏泽每个月的主要公务就是上奏书,就连办报这件事也就是忙了一小阵子,上了正轨以后都是交给罗万化的。
但是现在这个职位不同。
中书检正官,掌管中书门下五房,是内阁的襄佐机关,注定是个忙碌到极点的衙门。
苏泽总算是明白“作茧自缚”这个成语是什么意思了。
这些日子,他每天都要在阁老们之前来到中书门下五房,领着五房的主司先开一个晨会。
晨会主要就是对前一天的工作进行总结,布置前些时间没有完成的公务,然后确定今日的公务。
苏泽还要听取手下的汇报,比如沈一贯在推动保生医局遇到什么问题,他就要出手干预,以中书门下五房的名义行文有司督问,这才将各地设立保生医局的事情推动了下去。
中书门下五房还要负责内阁公文的流转。
以往具体政务的执行都要依靠圣旨,内阁说白了就是一个承上启下的机构。
就是强势的内阁,也要靠着圣旨的名义为虎皮,推动自己的政令。
现在不同了。
既然内阁有了职权,也有了相应的辅佐机构,那内阁的命令会形成公文,由孔目房起草后,发往六部九卿衙门。
这些公文在朝堂上被称之为“堂帖”,这正是唐宋宰相签押下发文件的名称。
而所有的堂帖,在罗万化负责的孔目房负责起草完毕,都要经过苏泽的过目,然后盖上内阁的印章和中书门下五房的印章才能生效。
苏泽有时候在想,唐宋的圣旨需要政事堂盖章才能生效,大明的内阁什么时候能走到这一步?
如果到了那时候,是不是内阁的命令,也要中书门下五房盖章才能生效?
什么套娃中的套娃?
这些日子,苏泽还要过问中书门下五房宿舍的施工进度,还要应对六科给事中的督查,可以说是身心俱疲。
见到丈夫忙碌到一句还不想说的样子,妻子赵令娴也十分心疼。
她接着说道:
“夫君,今日有你的一个弟子上门求见。”
“弟子?”
赵令娴拿过朱俊棠的拜帖,看到之后苏泽连忙问道:
“他还在吗?”
“在,妾身听夫君说过这个名字,就让他晚点再来,算算时间应该快到了。”
果然,门房管事来报,朱俊棠又上门求见了。
“带他去书房见我。”
“夫君不先吃饭吗?”
“在中书门下五房已经吃过了,先替我宽衣吧。”
——
一路上,管事的都在偷偷看身后的朱俊棠。
随着苏泽的地位越来越高,能够让苏泽在书房会客的客人越来越少了。
一宅的书房,是戒备最森严的地方,只有最亲近的朋友和门生弟子才能在这里见客。
这年轻郎君能让老爷在书房相见,那就真的是老爷的弟子了,那自然值得多注意几分。
朱俊棠此时则是满脑子的兴奋。
他在国子监接受过苏泽的指导,但是并没有正式拜师,这师徒名份没有坐实。
今天他以弟子身份送上拜帖,得到了苏泽的接见,这也就意味着苏泽承认这段师徒情分了!
朱俊棠如何不知道自己这位恩师的能量。
能和苏泽认下师生关系,日后他在倭国通政署开展工作,也有极大的裨益!
更何况朱俊棠也想着什么时候能完成倭国的差事,调回国内任职,那就更需要苏泽这位恩师帮忙了。
见到苏泽后,朱俊棠连忙行了一个弟子拜见老师的大礼。
苏泽任由他行礼后,这才叹道:
“那日在国子监一别,后听沈司业(沈鲤)说朱郞罹遇海难,我还伤心不已。”
“后来听说你和黄博士流落到倭国,成就了一番事业,苏某为你们高兴。”
“讲一讲你在倭国的见闻吧?”
朱俊棠连忙将自己在倭国的见闻说了一遍,苏泽一直都认真的倾听,等到朱俊棠说完之后才问道:
“你是说,那织田信长得到了大明火器襄助,击败了武田信玄和足利义昭的联军,织田家已经准备上洛了?”
朱俊棠点头说道:
“堺港的消息是这样的,但是倭国的战报虚虚实实,黄主司说还要查探确定后再发回通政司。”
苏泽点头。
历史果然发生了改变。
原时空,武田信玄起兵帮助足利义昭,在三方原之战击败织田信长的军队。
织田信长暂时退回岐阜,展开了和武田信玄军队的对峙。
原时空如果不是武田信玄早死,织田信长能不能成为倭国霸主还犹未可知。
但是这方时空,由于织田信长采购了大量的大明淘汰军火,特别是大量佛郎机炮的加入,让织田信长直接就击败了武田信玄的军队。
那也就是说,织田信长提前完成了“上洛”,控制了倭国的“京都”,历史走向就要完全不同了。
“倭国其他势力怎么看?”
朱俊棠说道:
“岛津家大为惊惧,派人传信让我们多采购大明的军火。”
“听说九岛的大名准备串联,共同对抗织田家。”
九岛就是倭国的九州地区,因为九州这个名字太大了,大明的读书人对于擅自给自己起名九州的倭人不满,就把倭国九州地区,改名为九岛。
苏泽点头,织田信长上洛,其他大名惊惧联合也是正常的。
只是织田信长如此快的上洛,还是让苏泽有些忧虑,如果倭国更快的统一,那对大明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朱俊棠说道:
“黄主司也说了,认为朝廷应该减少对织田家的贸易,转而支持其他的大名。”
苏泽点头,这黄文彬不愧是杨思忠推荐的主司,果然是个人才。
维持倭国的分裂,才更加符合大明的利益。
但是织田信长经过如此大胜,士气高昂,他们本来就控制银山,如果要继续获得白银,还是免不了要和织田家打交道。
朱俊棠又说道:
“恩师,黄主事还说,如果直接支持织田家的对手不方便,不如支持织田家内部的派系。”
“哦?”
朱俊棠说道:
“倭人一面强调忠义,但是这些大名又是倭国最不忠的人。”
“如此的主君,手下又谈何忠义?”
“弟子和织田家的使者多有接触,织田家中也有颇多野心之辈。”
“今日之足利氏,未尝不是明日之织田氏。”
听到朱俊棠这么说,苏泽露出满意的表情,看来流落倭国的这些日子,黄文彬和朱俊棠是真的研究了倭国,搞透了倭国人的性格。
倭国就是这样的,无论这些大名如何强调其正当性,他们是整个体系的“叛乱者”是无法更改的。
受制于统治技术的问题,倭国也无法建立类似大明的科层式的文官统治系统,一个大名的地盘大了,必然要将土地继续分封下去。
每一个大名内部都是暗流涌动,甚至也会出现互相攻击和抢地盘的情况。
原时空织田家的崩溃有其偶然性,但也有其必然性。
苏泽满意的说道:
“在离开京师之前,将你在倭国的见闻写下来送到府上,我有空请阁老看看。”
听到这里,朱俊棠感激的看向苏泽。
倭国通政署只是通政司的一个部门,距离内阁太远了。
如果能让阁老看自己的文章,记住自己的名字,对于日后的仕途大有好处。
朱俊棠知道这是苏泽在帮自己铺路,他连忙说道:
“多谢恩师提携!”
苏泽摆手说道:
“也谈不上提携,你和黄文彬在倭国也受苦了。”
“只是这段时间倭国事务离不开二位,只能暂时委屈你们留在倭国了。”
“等事成之日,本官会请奏让二位凯旋回朝的!”
朱俊棠连连道谢。
“事成之日”,“凯旋回朝”,从苏泽的话中,朱俊棠也领悟到了一些东西。
看来大明对倭国的要求并不简单。
大明对倭国的要求,和以往不一样了。
原本朱俊棠还认为,大明对于倭国的要求,就是和朝鲜一样,返回到大明朝贡体系,奉大明为宗主国那样进行松散的控制。
但是现在看来,大明是要插手倭国内部的事务,甚至彻底控制倭国!
仔细想想似乎也有道理。
倭国距离大明太近了。
东南倭乱就告诉大家,一个不受控的倭国,对于大明是多大的威胁。
倭国可以威胁整个东北亚的航道安全,侵扰大明最繁华的东南沿海地区。
只有将倭国完全纳入控制,至少说扶植一个恭顺的傀儡政权,大明的海域才能安全。
明白了苏泽的想法之后,朱俊棠也在斟酌那份递交给内阁的报告要怎么写。
既要写出倭国的威胁,又不能太夸大倭国的势力,以免让阁老们不愿意插手干预倭国。
等送走了朱俊棠之后,苏泽对这个弟子十分的满意。
朱俊棠已经是举人了,也已经入仕当官,如果用仙侠小说的说法,他也算是“内门弟子”了。
“内门弟子”就可以得到“宗门”的部分支持了。
当然,刚才苏泽给朱俊棠的许诺,也并非是空头支票。
这些都是苏泽很容易实现的事情,他给朱俊棠许诺,也是希望他能在倭国继续立功。
怎么这么看来,朝廷里还真有一个苏党?——
十二月五日,隆庆皇帝终于御准了殷士儋的辞表。
至此,教育和保生医疗专务大臣殷士儋,正式辞任阁臣。
对于这位老臣,隆庆皇帝给予了最高礼遇。
赐少师,太子太师,这是明确了殷士儋和皇帝父子的师徒名份,这也是致仕官的高级礼遇。
又赐中极殿大学士,大明的殿阁学士体系,是专门给阁臣加官用的。
中极殿大学士,也就是以前的华盖殿大学士,这是殿阁体系的顶点,这是给殷士儋超品官员的退休待遇。
又多荫了殷士儋一子,同时御赐禁卫二十人,赐予殷士儋最高等级的勘合,允许他使用官驿返乡。
御赐的银元、珍宝就不说了,这份退休待遇也让京师官员眼热不已。
苏泽知道,殷士儋能有如此的高退休待遇,也是因为他是内阁实权化之后第一个致仕的阁臣。
同僚的退休待遇,也就是现任的政治待遇。
殷士儋能享受这么高的退休待遇,也说明了内阁凌驾于百僚之上的特殊地位。
皇帝等于告诉群臣:
想要更好的退休待遇?那就想办法入阁吧!
最后皇帝还派遣太子亲自在文华门外辞送殷士儋,殷士儋对代表皇帝给他送行的太子行叩拜大礼,又对着皇帝寝宫方向叩拜,老泪纵横的踏上了归乡之路。
苏泽站在相送的阁臣后面,眼看着殷士儋致仕,就连一向强硬的高拱都有些伤感。
本来和殷士儋就有私交的赵贞吉,更是用袖子轻点眼角,偷偷擦去泪水。
只不过等到殷士儋离开京师之后,一刻都没有因为前阁老的离去伤感多久,新的浪潮已经出现!
教育和保生医疗专务大臣出缺!
这一次也是内阁权力加强之后的第一次增补阁臣,很快就在京师掀起了风暴!
如今内阁的事务已经非常繁重了,殷士儋去职后,高拱立刻上奏皇帝,请求增补阁臣。
隆庆皇帝自然同意,下诏按照旧例,增补阁臣。
圣旨到内阁之后,高拱看向苏泽问道:
“陛下谕令是按照旧例增补,中书门下五房有什么看法?”
张居正也看向苏泽,旧例是吏部主持九卿和科道的会议,通过廷推的方法确定候选人。
一般来说,阁臣候选人只有三个,吏部会推出这个三人名单之后,再送入宫中由皇帝挑选。
这项制度已经执行了上百年了,高拱突然询问苏泽,显然有别的用意。
苏泽说道:
“请吏房主司宋之韩手持圣旨,前往吏部督办会推事务,一应过程皆需要记录,随会推名单承报内阁。”
听到这里,高拱满意的点头。
中书门下五房自然不可能侵夺吏部支持会推的职权,但是全程监督还是可以的。
阁臣自然不可能明着插手会推的事情,但是总要对过程心中有数。
中书门下五房就是内阁的耳目。
(本章完)
第442章 竟然不许
第442章 竟然不许
吏部。
文选郎张四维看向中书门下五房派来的宋之韩,心中流露出强烈的不满情绪。
但是他很快抚平了这股情绪,热情的迎接了宋之韩。
没办法,宋之韩和他同属高拱门下,派遣宋之韩来吏部,也是内阁首辅高拱的意志。
会推阁臣候补,原本是由吏部主持的。
吏部尚书、侍郎一般也是候选人,所以为了避嫌,这项工作的主持工作一般交给文选郎来操持。
这也是文选郎的一项重要权利。
当然,文选郎做的就是一些秘书工作,真正决定会推名单的,还是六部的尚书侍郎、和九卿衙门的主官们,也就是大小九卿们。
但也不能小看这个秘书工作。
组织安排,这也是很出彩的事情。
大小九卿,既是会推阁臣的推举人,同时也是候选人。
下一位阁臣的,大概就是从这个名单上产生的。
文选郎忙前忙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而且将会推工作组织好,也能给大小九卿重臣和未来阁老留一个好印象,日后再升迁的时候就没有阻碍了。
这原本是独属于文选郎的权力。
但是宋之韩的到来,就分润了这份权力。
除了分润权力之外,大小九卿廷推是闭门会议。
内阁想要知道会议的详情,文选郎是个很好的消息渠道。
现在内阁又派了宋之韩来监督,宋之韩本身就是中书门下五房的人,等于内阁亲自派了眼线,那文选郎的消息渠道优势也荡然无存。
如果不是因为宋之韩和自己是同党,张四维都要给他穿小鞋了。
想到这里,张四维越发焦虑。
宋之韩成为吏房主司之后,在高拱身边日夜贴身“伺候”,如今高拱派人去六部九卿衙门办事,都是宋之韩出马代行高拱的意志。
结果就是原本名声不显的宋之韩,在派系内的名望已经大过了自己这个选郎。
文选郎的权力,也就是在授官、考核的时候。
如今内阁也有了七品以下官员任免权,这项权力苏泽全权交给了吏房,也就是宋之韩手里。
内阁本身又对考核有一锤定音的权力,这样一来,这个中书门下五房吏房主司的权力,其实和张四维这文选郎的权力差不多了。
而宋之韩在高拱身边贴身办公,谁更亲近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这也让张四维心里难受。
其实高拱首先是属意自己的。
但是张四维不甘心在苏泽名下办事,主动拒绝了这个机会。
现在搞得宋之韩这个庶吉士都不是的家伙,爬到了自己的头上。
怨恨归怨恨,但是张四维还是按照圣旨要求,组织了第一次递补阁臣的会推。
其实如今京师有资格候补阁臣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呼声最高的,自然就是吏部尚书杨思忠,通政使李一元,鸿胪寺卿王世贞了。
上一次增补阁臣的时候,三人就是入围人选,这次会推的结果也没什么变化。
唯一有区别的地方,是素来在大小九卿中没有什么存在感,一心等着养老致仕的刑部尚书毛凯,突然发言质疑吏部尚书杨思忠的候选资格。
按照毛凯的说法,会推本就是吏部主持,那吏部尚书杨思忠名列其中,岂不是吏部自己推荐自己?
此事自然引起了很多官员的反对,和杨思忠相交甚好的官员跳出来,主张廷推并非吏部之责,只不过是在吏部进行的,如果因此吏部尚书都不能候选,那谁还愿意当这个吏部尚书?
对于这些,张四维心中明镜一样。
刑部尚书毛凯一向不问事,这次这次跳出来的,应该是为了李一元。
李一元担任刑部侍郎的时候,和毛凯关系很好,如今毛凯来阻挡杨思忠入阁,自然是为了帮助李一元。
这件事最后的结果,是杨思忠主动提出来,将自己的名字列入到会推名单最后一名,这件事才算是作罢。
会推名单上只有三个名字,这三个名字的顺序也是很有讲究的。
名字越靠前,表示在九卿廷推中得到的支持越多。
当然,皇帝很多时候也不一定会尊重九卿的意见,最终皇帝点谁,全看皇帝本人的心意。
杨思忠大概也是不在意名次先后的。
会推名单送到内阁,科道在确定会推名单上的人选没有重大丑闻之后,再由内阁用印送到宫中。
增补阁臣事关重大,这次苏泽亲自带着公文,来到了内廷。
走进司礼监,今日是司礼监秉笔张诚轮值。
见到苏泽,张诚起身迎接道:
“有劳苏检正亲自送的奏疏,是会推结果出来了吗?”
苏泽点头,将内阁用印后的会推文书举起来说道:
“九卿会推已经结束,内阁那边也已经用印,请张公公过目。”
张诚连忙说道:
“会推阁臣这等大事,吾等侍奉之臣岂敢染指!还请苏检正辛苦一下,送到陛下那边。”
隆庆朝对于太监权力十分限制,在继位初期隆庆皇帝就撤回了很多镇守太监,也不让内廷干预外廷事务。
张诚是最晚入司礼监的,自然只有更加的谨慎。
张诚虽然晚入,但是在外朝口碑最好。
他执掌内帑之后,先是抓出了几个内承运库的蛀虫,通过立威控制住了内承运库。
如今的内帑丰盈,张诚执掌内帑之后又做了不少开源节流的事情,内廷外朝都以为能。
只有张诚知道,他这些这些理财之名,大半都是苏泽的功劳。
当年他在莱州担任市舶司太监,虽然张诚是主持铸币的,但是铸币的方案和技术都是苏泽提供的。
入司礼监以来,张诚也通过胖鸽子和苏泽密信往来,苏泽也给他了很多有关内帑的建议,几项改革都取得了不错的成果。
当然,太监结交外臣是犯忌讳的事情,张诚和苏泽的往来也是私下的,两人当面还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规则上不允许,但是内廷实权太监和外廷结交也是默认的潜规则了。
如今的司礼监掌印冯保,和次辅张居正的关系就不清不楚。
本朝的司礼监,是没有资格在增补阁臣的事务上发言的。
司礼监如此谨慎,苏泽只能说道:“那还是要烦请张公公引路了。”
“苏检正请。”
苏泽跟着张诚,一路来到了皇帝的寝宫之前。
张诚先入寝宫通传,接着苏泽应招入内。
再次见到皇帝,苏泽感觉隆庆皇帝的精神又萎靡了一些。
冬季对于病人就很不好,整个寝宫中烧着火墙,热得苏泽恨不得把官袍脱下来,但是隆庆皇帝还穿着厚厚的衣服。
寝宫之中,还能闻到若有若无的药味。
苏泽心中一动。
按理说,皇帝的寝宫是不应该有药味的。
太医局的药物都是要在寝宫之外煎好送过来的,哪有在皇帝寝宫煮药的。
难道是隆庆皇帝又开始给自己开药方了?
一想到这里,苏泽心中叹气。
就算是李时珍,拿隆庆皇帝如今的健康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简单的说,隆庆皇帝就是因为不节制的生活习惯,亏空身体后引发中年早衰,在多种慢性病作用下的心脑血管顽疾。
这些毛病放在原时空都很难治疗,唯一的办法就是改善不良的生活习惯,好好调理身体,这样或许还能够多活几年。
但是调养这件事,见效是很慢的。
长期服药的节制生活看不到功效,特别是到了冬季,在寒冷的环境下身体机能进一步下降,会让皇帝感觉到李时珍开具的药方无效。
在这种时候,自然会寻求“捷径”。
俗话说“久病成医”,在这种情况下,隆庆皇帝自己也会读医方,读道经,寻找治疗自己的办法。
这点古往今来都是一样的,原时空的人也会用搜索引擎来给自己看病治病,身为皇帝也是一样的。
为了这件事,内阁也劝谏过。
但是隆庆皇帝每次都是全盘接受,下次还犯。
苏泽一个中书检正官,也没有资格劝谏皇帝。
张诚宣告苏泽进殿之后,苏泽就将吏部会推结果送到皇帝面前,然后乖乖的退下去候旨。
对这次入阁的人选,苏泽是没什么想法的。
他这个中书检正官,还没到能够干涉增补阁臣地步。
热门的三个人选,和苏泽的关系都不错。
李一元是苏泽的前上司,王世贞当年出使草原,也是苏泽推荐的。
杨思忠和苏泽的关系也不错。
如果从高拱门生的角度思考,这三人也差不多。
杨思忠和李一元都没有站队,王世贞倾向于实学,算是稍微有优势。
但王世贞这个倾向,反而会成为他入阁的减分项目。
没办法,高拱这个首辅已经足够强势了,如果再入一个实学阁老,那内阁的平衡就彻底打破了。
身为皇帝,政治平衡就是生存本能,皇帝不可能不考虑周全。
所以京师的盘口上,王世贞入阁的赔率最高,也说明他入阁的希望最低。
大概就是杨思忠和李一元二选一了。
可等了一会儿,隆庆皇帝依然没有任何动作。
又过一会儿,张诚这才拿着会推的文书,走到了苏泽的面前说道:
“苏检正,陛下请吏部重推。”
听到这里,苏泽几乎要不顾礼数看向皇帝了,但是他还是忍住了这个冲动。
苏泽稽首道:
“臣领旨。”
等回到内阁后,苏泽向诸位阁臣报告了这个消息,就连高拱也震惊了。
会推的结果被皇帝驳回,说明皇帝对三个候选人都不满意。
那也就说明,皇帝有自己属意的候选人。
那这个候选人是谁?
高拱清了清嗓子说道:
“陛下有旨意,那就请吏部重新会推。”
张居正皱眉说道:
“若是吏部会推的名单还和这次一样,怎么办?”
张居正的话让内阁也沉默了。
吏部会推的结果,就代表了三人在大小九卿之中的声望。
就算是重新会推,如果没有一个强势新候选人出现,大概率还是同样的结果。
如果这样,那局势就微妙了。
皇帝不满意,群臣会推的名单还是一样,那不是说群臣和陛下对着干吗?
高拱也皱眉,如今正是敏感的时候,增补阁臣这件事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身为内阁首辅只希望能进一个阁臣安稳做事,高拱不希望因为这件事惹得皇帝不高兴。
于是高拱又看向苏泽道:
“这次会推,由中书门下五房主持,苏检正你亲自去一下吧。”
张居正,赵贞吉的目光都落在了苏泽的身上。
苏泽一下子也有些傻眼,我?
苏泽连忙说道:
“会推阁臣乃是吏部职权,下官不敢侵夺。”
没想到张居正竟然也支持高拱说道:
“会推阁臣乃是大小九卿之职权,只不过是在吏部进行会推罢了,谈不上侵夺部权。”
“要让陛下满意,苏检正要好好揣摩上意。”
看到高拱和张居正竟然站在同一立场上,苏泽很快明白了两人的意思。
会推阁臣是很大的权力,内阁自然也要染指。
既然你们吏部没办好,组织会推的结果让皇帝不满,那就收到中书门下五房来办。
正如张居正所言,会推阁臣的制度也并非定制,不是写在《大名会典》里的祖制。
既然这样,苏泽只好稽首道:
“下官领命。”
苏泽回到自己的公房,也开始头疼起来。
他喊来了罗万化和沈一贯商议。
听完内阁的意思,罗万化皱眉说道:
“阁老们希望我们中书门下五房接过会推阁臣的重任,但是如果这次会推的结果陛下再不满意怎么办?”
沈一贯也说道:
“陛下到底属意谁入阁?检正你有什么思路吗?”
面对好友兼下属投来的目光,苏泽也麻了!
我又不是皇帝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可能知道皇帝到底属意谁入阁啊!
以隆庆皇帝这个状态,也没办法和别人说,怕是连他身边亲信伺候的太监都不知道!
沈一贯说道:
“要不,问问太子?”
苏泽摇头说道:
“此等要务,陛下不会和太子说的。”
沈一贯又皱眉道:
“就算是有人选,可现在三位阁臣候补人望正高,如果不能让他们有人主动弃选,这名单还是排不下来。”
“若是引起外朝执意推选,内阁夹在中间就难办了。”
苏泽思考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本章完)
第443章 系统的正确用法
第443章 系统的正确用法
苏泽想起来,如果自己上书有关教育的改革,能不能模拟到阁臣人选?
或者说,因为教育专务大臣出缺,奏疏不通过,那这时候消耗威望点,能不能让系统“发力”,迅速将新的教务和保生医疗专务大臣给推举出来?
想到这里,苏泽对着两人说道:
“罗孔目,还是请你去组织会推的工作,这一次的会推阁臣由我们中书门下五房来组织。”
两人离开之后,苏泽拿起一份空白的奏疏。
内容其实也很简单,就是要求日后的蒙童在小学入学之前,必须要接种牛痘。
苏泽迅速写完了奏疏,然后将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请蒙童接种牛痘疏》
这样的一封奏疏,自然没有模拟不通过的可能,但是苏泽果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模拟开始】——
《请蒙童接种牛痘疏》送到内阁。
新任教务和保生医疗专务大臣迟迟不能会推出人选,内阁搁置了有关教育和保生医疗的奏疏。
你的奏疏被搁置了。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4250。】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5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果然可以!
苏泽激动起来。
前面模拟的时候已经说了,是因为迟迟无法会推合适的人选,所以新任阁臣难产,所以奏疏才被搁置的。
那这500点威望值,是不是就能让新任阁臣快点出炉?
苏泽果断选了“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拟结算将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3750。】
苏泽看向系统,那按照时间,这一次由中书门下五房组织廷推,应该很快就能推举出新任阁臣人选了。
——
吏部。
在接到了内阁的命令,得知下一次的会推由中书门下五房主持后,吏部文选司的官员都愤怒了!
其中一名官员走到文选郎张四维面前说道:
“张选郎!这是中书门下五房侵夺部权!我们文选司不能这么忍气吞声啊!”
张四维的脸色也不好看。
以他的涵养和城府,本来不该表现出来,但是这一次中书门下五房的夺权太狠了。
会推阁臣的权利不常用,很多选郎一任都没一次机会。
但作为文选清吏司作为大明天下第一司的根本权力,文选郎能以五品官职,超越朝中诸多要员职位,成为不是重臣的重臣,正是来源于这些权力。
文选清吏司已经失去了七品以下官员任免的权利,又不再负责会推阁臣,那就和《过秦论》一样,“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早晚被中书门下五房将职权侵夺干净!
身为文选郎,张四维自然要为部门利益说话。
他说道:
“本官这就去求见杨尚书,言明此事的要害!”
可等到张四维离开公房,刚刚的义愤填膺立刻消失。
义愤填膺只是做给下属看的,张四维很清楚,这件事去找吏部尚书杨思忠没用!
杨思忠就在会推阁臣的名单上,肯定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为了一个主持会推的权力,就去得罪如日中天的中书门下五房,杨思忠是绝对不会这么干的。
张四维很自然的认为,这是苏泽的谋划。
他暗暗感慨,苏泽选的时机真好!
如今苏泽得到高拱的全力支持,以高拱在吏部的影响力,很容易就压下反对声。
只要这次会推成功,那日后会推阁臣就是中书门下五房的事务了。
张四维心中暗恨。
按照大明重臣的升迁路径,他这个文选郎下一步就会在詹事府或者翰林院绕一下,接着升为上三部的侍郎,接下来就等着机会会推入阁了。
只要能成为候补阁臣,就是高拱的政治继承人,就能拥有派系内第二多的资源。
但是因为苏泽的出现,这些年朝堂上的风头都被苏泽出了,张四维在文选郎的位置上迟迟没有动弹。
现在苏泽的官职已经超过自己,隐约已经成为高拱的继承人了。
张四维想到张居正递来的橄榄枝,心中又浮动了一下。
他还是压下了这个心思,张居正是内阁次辅,本身也有很多门生弟子。
他就是投靠过去,张居正也未必能拿出比文选郎更好的职位。
但是可以先和张居正接触一下,日后关键时刻这份关系说不定就能派上用场。
当然,张四维也不是束手待毙的人。
中书门下五房要侵夺文选司的权力,那如果苏泽搞砸了呢?
这次会推结果皇帝都不满意,如果中书门下五房的会推结果皇帝也不满意呢?
张四维来到了吏部尚书杨思忠的公房前。
杨思忠也很烦。
这次会推名单被皇帝退下来,说明皇帝对名单上的三人都不满意。
杨思忠已经经历过两次会推了,如果这次还落选,这辈子大概就要入阁无望了。
此时他也萌生了退意。
听说张四维求见后,杨思忠更烦躁了,他知道杨思忠是为了文选司廷推权力的事情而来。
但选郎是他最重要的下属,杨思忠还是召见张四维。
一见到张四维,杨思忠就开口道:
“张选郎如果是为了廷推的事情而来,那就不要开口了,此事阁部已经有了定议。”
这个结果也在张四维的意料之中,他立刻说道:
“杨尚书,下官不是为了此事而来的。”
“那又是为了何事?”
张四维说道:
“杨尚书,下官是劝说您不要退出会推。”
杨思忠看向张四维,疑惑的问道:
“这是为何?”
张四维说道:
“陛下驳回会推,但阁臣会推也要看人望,杨尚书众望所归,理应入阁。”
杨思忠明白张四维的意思了。
皇帝驳回会推结果,但会推是公议结果,如果几次下来结果都是一样的,那就说明候选人是众望所归。
这时候皇帝自然也可以推翻会推结果,那就是用中旨任免阁臣。
但是这样一来,就等于破坏了君臣之间的默契。
而且中旨入阁的阁臣,威望上就先天不足,甚至可能这位阁臣自己也不愿意接受中旨入阁。
所以张四维的方法也简单,如果中书门下五房的会推结果和文选司会推结果一样,那引发皇帝和朝臣之间的争端,声望受损的就是苏泽了。
张四维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维持原来的结果。
对于这点,张四维也是有点信心的。
名单上的三人都有入阁之心,杨思忠和李一元的火星子都要冒出来了,只要杨思忠不肯退选,李一元也不会退选。
再想办法说服王世贞不退选,张四维只需要在大小九卿之间散布皇帝要中旨任免阁臣的传言,会推结果肯定还会维持原状。
等到了那个时候,下不来台的就是苏泽了。
张四维担任文选郎多年,手上自然也有不少资源。
更何况对于三人来说,如果这次不能会推入阁,下次入阁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张四维暗暗发动自己的人脉,对三位阁臣候补都做了工作。
新的会推暗流涌动。
当日,吏部文选清吏司放弃主持会推,中书门下五房接手。
苏泽以中书门下五房的名义,向大小九卿和科道官员派帖,约定于两日后齐聚六科廊,再推阁臣。
——
中书门下五房的会推,定在了六科廊。
和上次吏部会推相比,这次会推在紫禁城内,参与会推的大小九卿们更加庄重。
这也是苏泽要达成的结果。
既然内阁要从吏部手里夺会推的权利,那身为内阁意志的延伸,中书门下五房自然要做好。
给领导做事就是这样,问题和困难在事前可以提,但是一旦领导层达成共识,那执行层就要毫不犹豫的去做好。
否则抱着抵触的心态瞻前顾后,往往是两边都不讨好,惹的所有人厌弃。
苏泽还专门对会推会场进行了布置,并且印发了精美的烫金选票,还设置了一个大红的票箱。
苏泽又仿效后世,设置了一个发言台,重新修订了会推的流程。
既然要会推,那也要让候选者发言,苏泽限定每一个参与会推的候选人,都可以进行三分钟的发言,阐释自己的施政纲领。
这项改革也得到了内阁的支持。
会推本身就是推举贤才,那候选人介绍自己也是应该的,这也说明会推阁臣是大小九卿们理性的选择。
一身朱红色官袍的通政使李一元走进了会推会场。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吏部尚书杨思忠。
昨天晚上,有同年好友上门,劝说李一元不要放弃会推。
身为大明消息最灵通的通政使,李一元如何不知道当下的局势。
皇帝驳回了九卿会推的名单,说明对所有人选都不满意。
如果这一次会推,还呈上同样的名单,那皇帝也要斟酌百官的众议。
当然,也有可能适得其反。
李一元冷笑,昨日来劝说自己的同年,到底是被谁驱使,李一元心中也有数。
是吏部的手笔。
这次皇帝驳回会推结果,也让李一元也认清现实。
自己不在帝心,那轮功劳和威望也是不如杨思忠的。
再推三人,也轮不到自己上位。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李一元很快就决定调整策略。
既然自己没机会入阁了,那就不能让杨思忠入阁!
斟酌再三之后,李一元捏住了自己准备好的稿子。
在中书门下五房的安排,大小九卿依次入座。
不得不说,中书门下五房搞的会推,看起来就要比吏部正式多了。
苏泽宣布了流程之后,接下来就是鸿胪寺卿上台,阐释自己的施政纲领。
王世贞的施政纲领也很简单,他提出的教育要务就是编教材。
如今不少地方成立了小学和预科,但是教授的内容还是各地学校自己编写的,甚至有时候都是老师随堂即兴教授,各个小学的教学水平天差地别,也极度依赖老师的个人水准。
王世贞不愧是大文学家,他提出要由礼部编写一部专门的教材,分发给各地小学,按照教材内容统一施教。
这样各地的教材统一,预科的入学考试才能公平。
王世贞的主张得到了在场众人的鼓掌,他这套施政纲领切实可行。
接下来是杨思忠上台。
杨思忠是做吏部工作的,他对于教育改革的方向是设立对老师的考核晋升体系。
杨思忠提议仿效六等吏员,也对小学教师进行分类,按照级别确定待遇和俸禄。
通过这套体系,可以奖励优秀的教师,惩罚不合格的教师。
这套施政纲领也得到了现场的掌声。
苏泽暗暗点头,朝堂高层都是有两把刷子的,杨思忠的提案不就是原时空的教师职称吗?
最后是李一元上台,他上台后,清了清嗓子说道:
“诸位同僚,李某才疏学浅,恐不能胜任阁臣之责,辜负陛下和百官的厚望,所以决定放弃这次会推。”
下方的大小九卿们炸开了锅,李一元接着说道:
“在下推举詹事府学士诸大绶。”
李一元说完,大小九卿的目光看向诸大绶。
詹事府学士是詹事府的二把手。
一把手詹事府詹事是殷士儋兼任的,如今殷士儋致仕,诸大绶实际上就是詹事府的一把手。
其实一直以来,詹事府的工作都是诸大绶主持的。
身为詹事府的实际负责人,诸大绶也在大小九卿之列。
李一元主动放弃,还推举诸大绶,诸大绶为官清正,名声也很好,众大臣也没有更好的人选,于是这次的会推名单就成了“王世贞、诸大绶、杨思忠”。
会推新名单出炉,苏泽立刻带着名单前往内阁,三位阁臣又让他将名单送入宫内。
入宫路上,苏泽开始思考。
新任阁臣竟然是诸大绶!?
诸大绶是詹事府学士,统领詹事府,负责太子教育,自然也是重臣。
他当过翰林院的二把手,也是妥妥的翰林出身。
诸大绶在资格上是可以出任阁臣的,但是平日里很低调,所以在第一次会推阁臣的时候没被选上。
但是苏泽越想,越是觉得合理。
诸大绶是詹事府学士,和小胖钧的关系也很亲近。
隆庆皇帝安排这一任的阁臣,自然也要考虑交接班的问题。
选任一名东宫僚属来出任阁臣,自然也有托孤辅政的意思。
诸大绶同时也有致仕阁臣殷士儋的好友,是心学的宗师,同时还是越中十子之一,在文坛也有名望。
最后苏泽猜测,诸大绶可能是殷士儋在辞行的时候推荐的继任人选。
殷士儋的心思也很容易猜,就是为了心学在内阁中再留一个种子。
(本章完)
第444章 吏部传说之其五
第444章 吏部传说之其五
果不其然,这次会推名单送到皇帝面前,隆庆皇帝几乎是瞬间就圈了诸大绶的名字。
苏泽暗道系统果然发力了。
苏泽将御批的结果拿回内阁,高拱、张居正和赵贞吉三位阁老确认过御批后,高拱对着苏泽说道:
“苏检正,请中书门下五房拟诏吧。”
苏泽疑惑的抬起头看向高拱。
拟诏不是中书科的事情吗?怎么轮到我们中书门下五房了?
张居正和赵贞吉此时也都装作没发现问题的样子,安稳的在自己的座位上处理公务。
苏泽明白了高拱的意思,立刻说道:
“下官遵命。”
草拟圣旨这种事情,对于翰林出身的苏泽来说不是什么难事,苏泽按照记忆中入阁的圣旨,很快就写出了一篇华丽的文书。
接下来他又亲自送到司礼监,请皇帝过目之后,由司礼监掌印冯保加盖玉玺,这份圣旨就正式生效了。
苏泽又带着圣旨回到内阁,高拱又让中书门下五房会同行人司,前往诸大绶家中宣旨。
——
吏部。
行人司里行行人刘秉踏入吏部,就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息,整个吏部的空气都要凝结了。
吏部如此低气压的原因,刘秉这个行人里行自然明白。
行人司是个品级不高的衙门。
行人司设司正,正七品,左、右行人为左、右司副,从七品,都由进士担任。
行人司掌传旨、册封等事。凡颁行诏敕、册封宗室、抚谕四方、征聘贤才,及赏赐、慰问、赈济、军务、祭祀,则遣其行人出使。
行人司虽然是一个小部门,但是要经常在各衙门之间穿梭,所以行人司是京师中仅次于通政司的消息灵通部门。
刘秉知道吏部气氛如此沉重的原因。
吏部尚书杨思忠两次会推阁臣落选,想必心情肯定很差。
会推从吏部文选司主持,改为了中书门下五房主持,关键这一次中书门下五房主持的会推一次就通过了,百官都称赞中书门下五房办事妥帖。
这下子更是让吏部文选司颜面扫地。
刘秉想到这里,忍不住要轻哼起来。
他和张元忭是同科进士。
因为张元忭的奏疏,朝廷更改了观政制度,所以刘秉入仕不到一年,还在行人司观政。
所以他的职位是行人司里行,也就是见习期行人。
他尤其记得,自己刚中进士的时候,在文选司分配观政时的场景。
因为科举第次落后,刘秉排了很久的队,最后才去了行人司这个小衙门。
当时吏部文选司官吏的倨傲态度让他很不舒服。
如今文选司吃了瘪,和刘秉一样的官员不少,大家对吏部的怨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没办法,这天底下的读书人是越来越多了,可朝廷对新设官职十分的慎重,一年致仕退休的官员又没这么多,现在就算是进士也要候缺,举人更是只能授偏远地区的教谕了。
无论是谁坐在文选司这个位置上,都不能让大家满意。
刘秉先分到的鸿胪寺,然后又被分配到行人司,这都是不太重要的衙门。
刘秉今日来吏部,是来传皇帝圣旨的。
现在已经十二月了,皇帝例行下达旨意慰问六部九卿衙门,勉励大家再接再厉准备过年。
行人司的大部分工作都是如此的乏味和无聊,真正有价值的圣旨,也轮不到刘秉这个行人里行去送。
没想到刘秉还是遇到了一个熟人。
“持正兄?”
刘秉抬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同年赵鹏正。
赵鹏正,字伯翔,和刘秉同年进士,但是他是二甲进士,刚开始观政在礼部。
前阵子轮转到了吏部,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吏部是六部之首,赵鹏正能在吏部观政,如果能留在吏部,那就是仅次于庶吉士们的第二个好去向了。
也因为在吏部观政,所以赵鹏正每次同年聚会的时候都张口闭口吏部,等同年们问到真正重要的事情的时候,赵鹏正又是一副“我知道但是我不能说”的表情,惹得同年生厌。
但他又在吏部观政,万一真的留在吏部,日后大家的前程还要依靠他,所以同年们也不敢得罪赵鹏正,只能忍着恶心听他吹牛。
刘秉也是非常厌恶赵鹏正的,但是他也不敢得罪赵鹏正。
“伯翔兄,我圣旨在身,还是等我宣读完圣旨再聊吧。”
“自然自然!持正兄皇命在身,等宣旨后一定要好好聊聊。”
刘秉松了口气,他决定宣旨完毕就立刻跑路,绝对不给赵鹏正装逼的机会。
这种慰问性质的圣旨也就是走个流程,刘秉照着圣旨宣读,吏部尚书杨思忠听旨后谢恩就结束了。
刘秉身后的吏员又将皇帝赏赐的木炭、茶叶留下来,接着就准备跑路。
可没想到刘秉还没来及离开,就被赵鹏正拦了下来。
刘秉被赵鹏正拉着来到了他的公房。
偌大的公房中,只有赵鹏正一个人,刘秉好是羡慕。
赵鹏正装作不在意的说道:
“我被分到了稽勋清吏司来观政,持正兄知道吗?稽勋清吏司是掌管‘官吏们的功勋等级、名册、丧事、赡养’的要害部门,我在这里可是受益匪浅,这里工作一个月,比通政司观政三个月的收获都要多!”
刘秉心中鄙视,大家都入官场快半年了,谁不知道各部衙门的含权量啊?
稽勋清吏司是吏部诸司最靠后的,就是个打杂的部门。
但是刘秉又黯然,都是打杂,稽勋清吏司好歹是在吏部打杂,自己在行人司打杂,待遇还是不一样。
赵鹏正说道:
“原本是我和段员外郎在一个公房办公的,但是前阵子段员外郎高升去了安东都护府,所以这公房就剩下我一个人。”
刘秉又是一阵羡慕。
观政的部门出缺,这是所有观政进士都梦寐以求的事情。
出缺就代表部门缺人,那只要表现良好,就可以顺其自然的留下来。
但是看到赵鹏正得意的脸,刘秉更是恶心。
这时候刘秉转念一动,想起了有关吏部的传说。
他装作不懂的问道:
“伯翔兄,既然来吏部,怎么感觉吏部的气氛有些不对劲啊。”
赵鹏正听到刘秉发问,心中也是鄙夷。
朝廷大事都不关注,连朝堂的大动态都不知道,也活该被分配到行人司观政!
赵鹏正正准备好为人师一下,帮着刘秉“科普”一下吏部气氛凝重的原因,他也想到了什么,于是站起来,打开公房的窗户好好看了一下。
确定没有人之后,赵鹏正这才关上窗户,对着刘秉说道:
“持正兄,你不知道最近会推阁臣的事情吗?”
刘秉还是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赵鹏正这才将会推的事情说了一遍。
接着赵鹏正说道:
“杨尚书这次未能入阁,吏部上下都紧张着呢,不敢多说一句话惹怒杨尚书。”
他又忍不住卖弄道:“我观政第一天见过杨尚书,杨尚书还叮嘱我好好在吏部观政学习,明明杨尚书是个温润君子,也不知道为何吏部的人都这么紧张,大概是吏部的官员都要谨言慎行吧,毕竟我们是六部之首。”
刘秉已经忍不住要翻白眼了,这时候都能卖弄一下,你就是在吏部观政,也用“我们”?
刘秉也不愿意继续多待,他对着赵鹏正说道:
“伯翔兄,我还有几个衙门去传旨,就先行告退了。”
赵鹏正也道:
“持正兄公务繁忙,还是快去忙吧!”
“公务繁忙”四个字还被赵鹏正加了重音,听得刘秉更是恨得牙痒痒的。
两人从公房出来,赵鹏正似乎看到了一个黑影,他揉了揉眼睛,确定没有看到人。
想起前辈的告诫,他有些后怕。
但是他很快又安慰自己,“我也不算是背后中伤杨尚书,只不过将事实说了一遍,应该没事吧?”
——
吏部尚书杨思忠很烦。
他已经上了三次会推名单了,但是三次都落选了。
增补阁臣这种事情可遇不可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任上能不能等到第三次机会了。
但自己的失败已经让人郁闷了,对手的成功更是糟心。
老对手通政使李一元主动退出,还推举了诸大绶入阁,皇帝竟然准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李一元的消息比自己灵通,比自己更知道皇帝的心意,主动推选让诸大绶上了。
政治上,李一元这种主动退让,是加分项。
这样懂事贴心的官员,说不定下一次皇帝就让他入阁了。
杨思忠的烦心事还不止这一点。
诸大绶上任教育和保生医疗专务大臣后,立刻亲自来吏部拜见了自己。
诸阁老上来第一件事,就是杨思忠在中书门下五房会推上的施政纲领演说。
诸阁老请求杨思忠主持教师职级的考核工作!
杀人诛心!
可杨思忠没办法拒绝,这本来就是自己做的施政纲领,甚至预案都已经做好了。
如今诸阁老亲自来吏部“请”自己帮忙,如果不帮忙那就是“不顾大局”了。
况且这本就是吏部职能。
还能怎么办?杨思忠只能满脸堆笑的接下来,表示自己一定会好好推动教师改革的问题。
杨思忠这才发现,自己是小觑了诸大绶。
这位新任阁臣不仅仅拜访了自己,还拜访了鸿胪寺卿王世贞。
诸大绶诚恳的请求王世贞这个当世文学大家,主持编纂统一的小学教材。
听说诸大绶一番吹捧治下,王世贞飘飘然的答应下来,甚至保证在一年内就编成初稿!
文坛宗师的脑子果然简单,被诸大绶一顿忽悠,就乖乖的听话了。
杨思忠一想到这里,更是觉得诸大绶手段了得。
这手以柔克刚用的太厉害了,这两件事就能帮他坐稳专务大臣的位置。
自己怎么以前没发现诸大绶手段这么厉害?
也难怪皇帝要钦点他入阁。
还有中书门下五房。
这次会推如此成功,让中书门下五房坐稳了,拿走了会推的权力。
苏泽曾经是李一元的下属,也曾经是诸大绶的下属,这次李一元主动退出,会不会是苏泽推动的?
坊间都说,有一个名为“苏党”的秘密组织。
杨思忠越想越是可能。
杨思忠心情烦躁。
这一切都是“苏党”在背后操纵吗?
李一元也加入了苏党?
如果这样,那下一次入阁怎么办?
杨思忠离开自己的公房,开始在吏部内闲逛起来。
每次心情烦闷的时候,杨思忠都喜欢在吏部内闲逛,通过这种方式也能了解到吏部内的情况。
——
次日,赵鹏正踏入吏部,他刚刚来到公房中,就听到吏员通知,文选郎张四维要见他。
赵鹏正心中咯噔了一下,涌起了不祥预感。
他来到文选郎张四维的公房前。
张四维的心情也很不好。
中书门下五房组织的会推大获成功,文选司就此失去了会推的权力。
吏部尚书杨思忠入阁失败,整个吏部上下气氛都十分紧张。
张四维不理解,赵鹏正这个连吏部正式官员都不是的人,到底是怎么得罪了杨尚书。
不过张四维也不在意这些细节,他看向赵鹏正,堆起笑容说道:
“段员外郎,赵郎知道吧?”
赵鹏正看到张四维和善,连忙应道:
“下官知道。”
张四维说道:
“段公如今身居安东都护府司马,前阵子写信来吏部,抱怨手下缺乏干才。”
“再怎么说,段司马也是我们吏部出去的,杨尚书考虑再三,决定派你去辽东。”
“啊!?”
赵鹏正涌起求生欲,他连忙说道:
“张选郎,卑职还没结束观政啊!”
张四维笑着说道:
“能提前结束观政,早日授职,这是天大的好事啊!而且安东都护府级别不低,过几年立功就能回京了。”
“我。”
张四维冷下脸说道:
“赵郎难道要违背杨尚书的命令?”
赵鹏正垂下头,他不过是新科进士,又如何能违抗吏部尚书的任命。
送走了赵鹏正,张四维起身去拜访行人司主司。
行人里行刘秉也接到了命令,兰州肃王府的老肃王去世,朝廷命令他前往兰州册封新任肃王。
(本章完)
第445章 文明分类论
第445章 文明分类论
苏泽只能感慨,有的人是有官运的。
沈一贯从刚入翰林院的时候,就受到诸大绶的照顾。
诸大绶和他的叔父沈明臣同列为越中十友,和沈一贯关系亲近。
如今诸大绶入阁,沈一贯又是刑礼房的主司,正好给诸大绶做政治秘书。
在内阁工作,遇到一个能照拂的领导,对于仕途发展是非常重要的。
原本沈一贯还担心新阁老要怎么磨合,现在诸大绶出任阁老,连磨合的时间都不需要了。
然后是罗万化。
罗万化的政治敏锐性不如沈一贯,对朝局的思考总是慢一拍,无法准确掌握朝局的变化。
但是他也对此有自知之明,自己的政治嗅觉平平,那就多看多思考,三思而后行。
而且长期在报馆担任编辑,罗万化虽然政治天赋不足,但是对政治上的雷区还是很敏锐的。
没有人比报馆的主编更懂政治雷区了。
罗万化这个孔目房主司,做事谨慎低调,这点在中书门下五房中却非常的合适。
掌管如此机要的部门,自然要谨慎低调,罗万化事事请示,反而让阁老们满意,都称赞他办事老成妥帖。
这是个相当高的评价了,毕竟大部分的职位其实也不需要太有创造力,稳重是胜任的标准,罗万化能够得到阁臣这个评价,日后仕途肯定要顺遂很多。
当然,中书门下五房成立之后,最风光还是苏泽了。
这次会推阁臣之后,京师官员们都看到了中书门下五房的权势,苏泽这个“影子阁老”的名声更是坐实了。
甚至连这次诸大绶入阁,坊间也有传闻乃是苏泽推动的。
对于这样的流言,苏泽也没有任何办法,其实算起来好像还真有自己的功劳。
苏泽看向结算报告。
【《请蒙童接种牛痘疏》通过。】
【新任教育和保生医疗专务大臣诸大绶赞同你的奏疏。】
【奏疏迅速通过,并且在诸大绶的推动下在各省开展接种。】
【诸大绶入阁后,推动教师职称和统一教材编纂工作,近代基础教育的框架因此建立。】
【国祚+1。】
【威望值+1000。】
【剩余威望:4950】
竟然加了1000的威望点?
苏泽估计这威望点也和流言有关。
苏泽苦笑,有时候你真的做事不加威望,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却能大大增加威望。
人心当真是个难测的东西。
——
“李班正!”
今日是十二月的上旬休沐,京营新军给所有的官兵放了个假。
越是到了年底,也是军营不能松懈的时候,李如松这样的军官还要轮流述职。
所以这个假期就算是提前放的年假了。
既然是休沐的日子,李如松的武监同期好友就相约聚会。
听到熟悉的称呼,李如松也热情的打招呼。
眼看着同学好友都奔赴前线,自己却还留在京师,李如松烦躁低落了很长一段时间。
特别是前些日子,好友夏忠孝给自己写信,讲述他在辽东的新生活。
夏忠孝随镇北军北上,成为自己父亲李成梁麾下的军官,开始向北方清剿女真人。
夏忠孝本就是辽东军镇子弟,他到了辽东就是返回故乡,但是很多非辽东的镇北军官兵都被辽东的苦寒天气给吓到了。
也亏着朝廷准备充分,给镇北军准备好了御寒的物资。
要不然一仗不打,就先冻死几个官兵,那镇北军在京营新军中就要抬不起头来了。
夏忠孝先抵达辽阳,等到了辽阳之后,才知道安东都护府的行辕已经北上,他又领着士兵继续北上,一直到了古扶余城才追上了李成梁。
这座城市已经改名为吉林,夏忠孝抵达之后,就被分配了任务,负责清剿周围的女真部落。
明军在装备上具有很大的优势,女真部落很快就在正面战场上落败。
但是夏忠孝说,这些女真部落退回到山中之后,局势又发生了变化。
因为躲入山中,明军的后勤补给线拉长,无法深入山中追缴。
伴随着进入冬季,深入山中清剿变得十分的困难。
整个辽东地区,适合农耕的就是辽河流域的区域。
辽河再往北,苦寒不说,还有大量的冻土沼泽,无论是农耕民族还是游牧民族,这里都是无法生存的。
往西是通辽地区,这里和草原相互连接,是游牧民族活跃的区域,如今大明已经设置通辽棱堡,控制了这个区域。
辽阳的东北方向,也就是三江平原,苏泽原时空的佳木斯等地区,这里是野人女真的地盘。
这些野人女真,以渔猎为生,对大明还算是归顺,大部分时候算是服从大明朝贡的。
最麻烦的,就是和朝鲜接壤的长白山地区。
这里就是建州女真活跃的地区。
建州女真也是最难对付的。
李如松回忆苏泽提出的“文明分类论”。
苏泽在武监的授课的时候,提出一种文明划分的理论。
通过获取食物的方式,来划分文明的种类。
中原文明就是典型的农耕文明,所以中原文明最重要的资产就是土地,政权都是以土地制度为基础建立的。
除了农耕之外,就是汉人的老对手游牧民族了。
游牧民族有很多,从匈奴到突厥,然后是蒙古。
这些游牧民族的崛起路径都是差不多的,他们生活在物资更贫瘠的草原上,以游牧为生,依靠牧群组成部落,然后通过养蛊式的发展,最后出现一个强大的草原政权。
这两种是常见的,不常见的就是渔猎了。
当然,对于李如松来说,渔猎部落还是很容易理解的,不就是野人女真吗?
渔猎部落,顾名思义,就是以渔猎为生的,通过渔业和捕猎来获得食物。
和游牧不同,渔猎部落要逐水而居,定居点比较固定。
所以其实野人女真对大明是很乖顺的。
原时空也是这样,野人女真长期都被建州女真压迫和掠夺,一直到最后才加入到建州女真中。
甚至蒙古人都要更早和建州女真结盟。
如今野人女真也是大明的藩属之一,为大明提供黑貂、东珠、人参等珍宝,他们通过辽河朝贡贸易,很少和大明起冲突。
按照苏泽的理论,游牧和渔猎民族,都不会是大明的大患。
原因也简单,游牧和渔猎民族,没有农耕技术就没有稳定食物产出,就无法形成稳定的政权。
他们可能会因为部落的勇武而兴起,但是随着火器时代到临,游牧渔猎民族的体能和骑术优势都在被抵消。
普通大明士兵,使用火器都能够轻松杀死一名健壮的蒙古勇士。
火炮更是让游牧民族本来就孱弱的防御更不堪一击了。
棱堡可以控制重要的区域,让游牧民族迁移的优势都丧失了。
苏泽在课堂上说,最危险的是混合地区的族群。
比如建州女真。
长白山地区虽然是山区,但是也有可以耕种的盆地。
建州女真长期吸收大明的技术,也发展出来了农耕技术,也在长白山里耕种。
他们也保留了渔猎的种族特性,可以放弃据点躲入山中生活,正如现在安东都护府遇到的问题,一旦到了冬季,对建州女真的围剿工作就要暂停。
春季辽东汉人也要耕种,一年中真正能够作战的时间不多。
遇到大明强势的时候,建州女真就缩回长白山中,大明不熟悉长白山的地形,也无法在雪山中长期作战,只能退回去。
混合地区的建州女真,会吸收大明的先进农耕技术和政治军事制度,比如建州女真本来就是大明的边卫,也掌握了大明的军制,熟悉大明军队的作战方式。
再比如之前被李成梁斩杀的建州女真首领王杲,王杲在建州女真已经设立官府,开始任用流官来管理农耕地区。
建州女真控制了长白山地区,又能够再利用贸易通道,卡住更偏北地区的野人女真,从野人女真之中补充兵员,通过压迫这些“同族”来获得更多的物资。
原时空,女真的精锐兵员就是这么来的。
所以这类混合地区的部落,往往兼具有农耕区和游牧渔猎区的部落特性,能够吸收两者的长处,对文明世界造成威胁。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自己的父亲李成梁已经击败了叛军首领王杲,苏泽还继续提出殖拓辽东的原因。
对此,李如松是认同的。
事实上,除了蒙古人之外,几乎所有对中原产生过巨大威胁的异族,都是苏泽说的这种混合地区的部落发家的。
夏忠孝的来信中写了几场战斗,虽然都不是什么大战,但是都让李如松心痒痒的,恨不得自己也能奔赴战场杀敌。
只可惜西北无战事!
就算是有战事,戚继光在西北坐镇,也根本轮不到他们克虏军上场呢。
既然没办法上战场,那李如松就开始研究起战略。
他还是从自己最熟悉的辽东入手,他开始在研究如何解决长白山地区的女真问题。
开始研究之后,李如松发现自己的烦躁低落消失了。
李如松选择从历史入手。
他翻看了汉代征讨卫氏朝鲜,唐代攻打高句丽的历史档案,寻找在长白山地区用兵的方法。
所以在日常休沐的时候,李如松都会选择返回武监,因为武监可以使用国子监的图书馆,而国子监拥有仅次于翰林院的藏书。
今天如果不是被同年拖着,李如松也不想要离开武监的图书馆,看到了桌子上的酒,李如松又有些头疼起来。
军中流行的自然是烈酒,这么多酒喝下去,怕是要不省人事了。
李如松看到热情的同年们,突然说道:
“诸位,镇北安南二军都在前线立功,吾等还在京师荒废时光,大家不难受吗?”
听到李如松这么说,在场的同年纷纷感慨。
谁不想要一展所学?谁不想要建功立业啊!
安南新军在广西连战连捷,听说这次收到嘉奖晋升的武监军官就有三十多人。
其中朱时坤的军功最显赫,已经得到了朝廷通令嘉奖,军职都擢升两级了。
而当年骑兵科最精锐的学院,才能选择克虏军,现在那些不如自己的同学都建功了,怎能不让人焦虑?
李如松说道:
“诸位,李某前些日子接到家父的来信,言东北战事之困境。”
“我想要给朝廷和父亲分忧,这些日子都在思考对付建州女真的办法。”
“我想着与其在这里喝酒,不如咱们群策群力,谋划一篇平辽方案出来,如何?”
李如松的父亲李成梁官拜安东都护府的副都护,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当然,李成梁也不可能写信向儿子询问平辽之策,但是李如松这么说了,众人也自然都信了。
“喝酒有什么意思!不如去筹谋军策!”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众人纷纷起身。
李如松又说道:
“我想着从历史入手,总结前人平辽之策,将政策和军策结合起来。”
“这些日子闲暇的时候,李某就会在国子监的图书馆读书。”
众人纷纷说道:
“走!去国子监!”
一行人连酒都不喝了,李如松领着一帮军官,浩浩荡荡的向国子监而去!
——
皇宫。
沐昌佑正在值戍的班房中发呆。
腊月以来,禁卫营就驻守在紫禁城,不得外出了。
沐昌佑因为兼任治安司主司,倒是可以出宫,但是近日来治安司事务繁忙,沐昌佑不想要帮着司副李德福背锅,所以也不想出宫。
当年沐昌佑运作到禁卫营,本来是看重禁卫营能接近皇帝,武勋集团想要通过禁卫营恢复军功集团的影响力。
可是勋贵集团算盘太响,也引起了朝臣的警惕,禁卫营虽然能够接近皇帝,当时被排除在军事决策之外。
加上皇帝的身体状况,也无法和禁卫讨论军策。
禁卫军就沦为了紫禁城的保安。
沐昌佑后悔自己的选择,当年要是好好在武监读书,要是加入到安南军中,现在早就建功立业了。
不过沐昌佑想到了克虏军,他们留在京师训练,不仅仅连军功都没捞到,甚至连在皇帝和朝臣面前露脸的机会都没有,沐昌佑又心理平衡了不少。
(本章完)
第446章 国政军策
第446章 国政军策
国子监中,这帮克虏军的武监生军官们,却看着辽东的军事地图指指点点。
李如松在骑兵科的威望很高,大家进入克虏军之后,又结交了一些步兵科和炮兵科的同僚。
同为武监出身,大家又有共同的校园经历,自然很快就熟悉起来。
这些人也被拉了进来,大家一起看着辽东的地图,七嘴八舌的提出自己的想法。
这帮子武监生,都是经过系统的军事训练的,看着一张辽东地图,也搞出了纸上谈兵的气势来,笔尖仿佛是千军万马,他们很快发现,这种讨论也能过一过不能上战场的瘾!
这下子众人更来劲了,每当一个人提出一个方案后,剩下的人都想尽办法破解他的方案。
这种互相论战有时候都要变成拳脚冲突了,最后都是李如松亲自下场维持秩序,确定了不能动手的规矩之后,这才恢复了讨论。
和普通的纸上谈兵不同,这里是国子监,是大明第二大的档案馆。
很快,这帮武监生又开始搜罗史料,来支持自己的观点。
这会儿指着地图唾沫横飞的,是诚意伯世子刘荩臣。
刘荩臣也想要在草原上驰骋冲锋,最后选择了克虏军。
却没想到,克虏军至今都没有机会上战场。
刘荩臣指着地图说道:
“我以为,应该在五国城旧址筑城,控制野人女真!”
“不可能!”
“太偏远了!”
“五国城金亡后就废置了,如今根本无法驻军!”
李如松看向刘荩臣所指的位置。
五国城很有名,因为这里是汉人耻辱之地。
金灭北宋后,将徽宗、钦宗二帝押解北归,最后就是囚禁在五国城内。
徽、钦两帝相继病死,埋骨于此。
这座城原本是辽国所建造。
而辽国建立五国城,就是为了控制东北松江和黑龙江沿岸的“生女真人”,五国就是生女真部落中最强大的五个。
金灭辽之后,也将五国城当做是东北重要的据点。
刘荩臣说道:
“五国城乃是松江门户!野女真部落要将货物运输出去,必经五国城!”
“我大明扼守五国城,女真人的贸易都要被控制,就等于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看到五国城的位置,李如松也点头,这里确实是要道。
刘荩臣又对五国城的地形进行了分析,还和其他武监同学进行了几次攻防推演,结果都是只要用上最新的棱堡技术,建州女真和生女真都不可能夺下五国城。
五国城的棱堡只要和东胜卫棱堡一样的大小,囤驻几百人的队伍,就能够控制这条生女真对外贸易的商路,无论是从经济上还是军事上,刘荩臣的方案都是可行的。
“记录下来。”
五国城是对付生女真的方案,但是最难处理的还是躲入长白山地区的建州女真。
众人看向李如松,这里论最了解辽东问题的,就是李如松了。
李如松说道:
“历史上征服这片地区的不少,汉之武帝,唐之太宗,如果算上南北朝辽金元这些就更多了,但是当时对待东北都是以羁縻为主,就是经略辽东的,也仅限于辽阳附近。”
众人点头。
“五胡十六国时期的燕国就是如此,慕容氏是在龙城发家的,也就是我的老家辽阳,但是燕国强盛之后,慕容氏就将都城迁到了蓟县和邺城。”
“苏教务长课上也讲过,辽阳乃是辽东最大的一块农耕之地,要建立霸权必须要占据辽阳,才能有稳定的粮食来养军队。”
“史书上有关这些朝代如何经营更偏远的辽东,笔墨都不多。”
众人点头。
李如松说道:“我翻遍了史书,以长白山区域为核心,建立地区霸权,只有渤海国了。”
“渤海国?”
在场的都是军官,虽然经过两年的武监学习,但是对历史了解还是很少。
其实别说是这些军官了,就是普通的读书人,知道渤海国的也不多。
李如松如果不是专门研究东北,也不会查到这个名字。
李如松说道:
“渤海国,唐时的海东盛国,享国180年,为契丹人所灭。”
“渤海国乃是粟末靺鞨部,当然这个不重要,唐时的东北局势不安定,渤海国能立国那么久,并且一度称霸东北,也有其不同寻常的地方。”
“当然,按照苏教务长所说,唐时的东北要比如现在暖和,那时候吐蕃都能称雄,当时的条件和如今肯定是不一样的。”
“如今辽东苦寒,但是渤海国依然对朝廷经营东北的大战略有参考性。”
众人纷纷点头。
李如松摊开一张地图,对着众人说道:“这是我根据史书记载,加上零星的史料,对渤海国进行的考证。”
李如松揉了揉眼睛。
有关渤海国的资料极少,如果这里不是国子监的图书馆,怕是连这点成果都研究不出来。
李如松说道:
“渤海国,是历史上唯一一个,在长白山地区建立霸权的国度。”
“只可惜史书上有关渤海国战役的记录几乎没有。”
众人又有些沮丧,没有历史战役参考,军事部署就无从说起了。
但是很快,李如松又说道:
“但是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诸位知道吗?这渤海国历史上有五京。”
“京,国之重地也,古代的京城都是战略要地。”
“渤海国是一个小国,史书上对于渤海国的其他资料都不可考了,但是因为使者往来,五京的位置却留下来了。”
“这是我对各种历史资料考证后,推测出的五京位置。”
“诸位看,中京显德府(吉林省和龙市),这里是渤海国最早的国都,也是渤海国发家的地方。”
“这里有盆地适合耕种,又是交通要道,渤海国既然可以在这里设置都城,那我大明也可以在这里筑城,养活一城人马是没有问题的。”
众人看向这个位置,也觉得这里十分的险要。
“后来又迁都上京龙泉府(今黑龙江省宁安市),按照我的考证,彼时的上京龙泉府,乃是渤海国的粮仓,正是因为渤海国建国之后人口膨胀,中京无法养活那么多人口,这才迁都到粮食更充沛的地区。”
“如果上京龙泉府还能耕种,那我大明在长白山区域也有了根基,可以移民拓边!”
“后又迁都东京龙原府(今吉林省珲春市),此城在显得府以东,滨海,我听水师学堂那边说,现在商人在此地停靠,有建州女真人设置港口,偷偷和走私商人贸易。”
“此地乃是水陆枢纽交汇之地,如果在这里筑城,就可以从海上补给。”
“此外还有两京,是陪都。”
“一是鸭绿府(今吉林省临江市),顾名思义,镇守鸭绿江,是和朝鲜往来的要道。”
“二是南京南海府,如今此地在朝鲜境内,暂且不表。”
“如果再建渤海国五京,大明是不是就能和渤海国一样,控制长白山地区?”
听完之后,众人又根据山川地形进行研究,果然这五京的位置是极好的。
这能不好吗?
东亚这个怪物房,军事战略的思想实在是太先进了,春秋战国就搞出来《孙子兵法》了。
渤海国的历史早已经消散,甚至连渤海国的建立功臣都没能留下名字。
但是从五京设置来看,渤海国确实不愧海东盛国的名号,这五京的位置都非常关键。
不是熟悉东北山川地理,又深谙政治军事的天才,不可能提出如此厉害的规划。
只可惜历史连谁帮助渤海国主定策,都没能留下名字来,只剩下这史书上五座废城。
众人又从作战、补给、后勤、屯田、剿匪、设防等各个方面进行了商讨,论证了四京确实是控制长白山地区的重要节点。
再加上刘荩臣的五国城,五座城市要塞的方案成立。
众人看向李如松。
“李班正,就请你起草奏疏吧。”
李如松立刻说道:
“不行!这是大家群策群力的结果,如果要上书,还请各位都要署名。”
众人看到李如松态度坚决,也不拒绝,心中也有隐隐的激动。
大明重文轻武,其实不仅仅是大明,从宋代开始,就没有武将上书的国政军策了。
这项权利,都是牢牢掌握在文臣手里的。
这也不是武将不想,而是从宋代开始,文臣武将分途,不像是汉唐的名将,那是出将入相,上马管军下马治政,所以才能写出国政军策来。
等到宋代开始,武将文化水平偏低,只掌握军事技能,就别想着写什么国策了。
李如松起草,众人又修改,一份《请筑五城以定北境疏》就此出炉。
等写完之后,众人都是成就感满满!
接下来众人轮流署名,最后李如松和刘荩臣也签下名字后,李如松又想起父亲的教导,让他在京师尽量低调,他对众人说道:
“这份奏疏是不是应该请苏教务长看看?”
众人纷纷点头,大家都没写过奏疏,万一有什么犯忌讳的话。
大家认识的人当中,最会写奏疏的就是苏泽了,李如松请求送到苏泽前先过目,也是稳重之举。
而且苏泽和他们确实也算是有师生的情分,大家又一同拿着奏疏,前往苏泽的府上投书。
众人又觉得,一堆军官都去苏泽府上不妥,于是推举李如松和刘荩臣两人为代表,去苏泽府上拜见。
——
“李如松和刘荩臣?”
苏泽刚刚从内阁回家,听到管事的通报,皱眉问道。
“这两位军将都说自己是老爷的弟子,所以吾等不敢做主,就请他们在门房厚着了。”
“让他们去偏厅吧。”
苏泽自然记得两人,李如松不必说了,刘荩臣是诚意伯的世子,在武监的时候苏泽就记得他的名字。
既然两人都以弟子身份来拜见自己,总还是要见上一见的。
等到了偏厅前,李如松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也不由的忐忑起来。
他看向身边的诚意伯世子刘荩臣,这家伙更是没出息,已经开始双腿打颤了。
李如松打趣说道:
“刘兄,你紧张什么?”
刘荩臣说道:
“李班正,你不紧张?这可是苏教务长!我爹要是知道我来干这事,回去非要打断我的腿!”
李如松也颇有同感的点头。
自己老爹在入学前,千叮万嘱不能得罪的人名单中,苏教务长就排在前列。
在京师两年多,李如松自然明白苏泽的分量。
别说是他,就是他爹,安东都护府这个副都护,见到苏泽都要行大礼。
今日自己带着奏疏来求见苏泽,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可到了偏厅前,也没有回头路了,李如松咬牙说道:
“再难也要上,这份奏疏可是我们大家的心血!”
两人这么一打岔,紧张的情绪平复了一些,在管事的催促下,两人迈步进入偏厅。
“武监一期骑兵科李如松、刘荩臣,拜见苏教务长。”
两人进门之后就对苏泽行了一个武监的军礼。
这也是众人商议的结果。
他们和苏泽的联系,就是武监生教务长的关系。
既然如此,那想要让苏泽支持他们,就要拉进这个关系。
果不其然,李如松和刘荩臣这样的开场白,让苏泽脸上挂上笑容,吩咐两人入座后,又让管事上茶水。
李如松是军人,也不愿意弯弯绕绕,在简单寒暄了之后,就掏出奏疏说道:
“苏教务长,这是吾等武监一期商议出来的一份军略,想请您斧正。”
军略?
苏泽接过《请筑五城以定北境疏》,打开之后仔细的阅读起来。
李如松和刘荩臣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了,看着苏泽一字一句的读完,两人更是呼吸都要停止了。
“这份军略,是你二人写的?”
李如松和刘荩臣摇头说道:
“乃是吾等克虏营的武监一期生群策群力完成的,弟子只不过是主笔。”
苏泽看向李如松,李如松迎接上苏泽的目光,就在李如松感觉过去很久之后,苏泽抚掌道:
“妙策!这等国政军策可刊史书!”
“啊?”
李如松没想到苏泽竟然给了这么高的评价!
(本章完)
第447章 外朝的反弹
第447章 外朝的反弹
国政军策!
李如松听到苏泽的评价后,眼神中充满了激动!
苏教务长认可自己这份奏疏是国政军策!
要知道,他们这样的基层官员,别说提出来国政军策,就是参与讨论的机会都没有!
苏泽这份夸赞自然是真心的。
当然,这份国政军策和历史上那些有名的国政军策是不能比的。
李如松等武监生还是从军事上出发,讨论的主要还是军事问题,也给了具体的军事部署,政治上略显不足。
但是苏泽这份夸赞,是因为这是大概是第一份完备的军事计划书,而且是由新式军官阶层给皇帝的上书!
这份奏疏必然会在历史上拥有一席之地。
李如松这份军策,更多的是从军事技术和军事地理上讨论问题,考虑的是地区战略,拥有很强的可执行性!
放在原时空,这就是一份战略规划。
军事技术越来越专业化,历史的趋势就是军事政策的制定权力会转移到精英军官阶层手里。
苏泽很清楚,由新式军官提出的战略规划很快就会出现,但是他也没想到这么快,还是李如松这些武监生凑在一起自发搞出来的。
这份五城计划,可以说是相当完备的军事规划,而且也具有相当的可执行性,完成度是相当的高了。
如果五城筑成,大明控制住五城,那躲藏在长白山中的建州女真部落,将再也没有发展的空间,必然被大明强大的国力碾碎!
听到苏泽如此评价,李如松和刘荩臣也是狂喜。
李如松喜的是自己被苏教务长认可。
刘荩臣喜的是苏教务长不怪罪自己,回去不用被父亲打了。
李如松立刻说道:
“弟子冒昧,是否可以请教务长和我们联署?”
苏泽摇头说道:
“不可。”
李如松心又是一凉。
他们这些军官的级别太低,就算是联署也不会被重视,所以上门拜见苏泽,一方面是为了请苏泽帮忙看一看奏疏,另外也希望苏泽能够署名。
“每月二疏,无事不允”,如果苏泽肯署名,那这份军议就能通过了。
苏泽说道:
“如果我署名,那世人都以为是我主笔的,苏某岂是那种贪学生功劳的?”
听到苏泽这么说,李如松的心中一暖。
苏泽接着说道:
“如果你们是怕自己上书缺乏分量,这点不用担心。”
“本官会向通政司打招呼,你们这份奏疏送到中书门下五房后,我会亲自送到内阁,请阁老们过目。”
“如果有什么差池,本官再上书附议就是了。”
听到这里,李如松感动得快要哭出来,拉着刘荩臣又要拜。
苏泽说道:
“你们能为朝廷分忧,没有坠了武监的名头,本官已经很高兴了。”
“但京营事关京师安定,切不可荒废了日常操练。”
“学生谨记教务长教导!”
——
次日,李如松领着一帮武监的军官,一起来到通政司上书。
因为苏泽提前打过招呼,经历徐叔礼亲自签收了他们的奏疏,并且许诺会尽快送入内阁。
通政使李一元也很配合的走完了流程,这份军策送到了中书门下五房。
苏泽带着这份军策,亲自送到了内阁。
苏泽专门挑了四位阁臣都在内阁的时候来,他将奏疏送到高拱面前道:
“阁揆,这份奏疏请您过目。”
高拱放下眼镜,看向苏泽。
正常来说,苏泽这个中书检正官是不会干送奏疏这样的杂活的。
中书检正官又不是阁老的秘书,是整个中书门下五房的领导者,是妥妥的政务官。
能让苏泽亲自送的奏疏,自然是不同寻常的。
高拱放下手里正在批阅的公文,拿起《请筑五城以定北境疏》,然后仔细的看了起来。
等认真的看完之后,高拱的眼睛也亮了。
安东都护府开拓不利,已经多次向内阁上书求援了。
但是内阁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让安东都护府做好过冬的准备,然后继续组织移民,争取通过增加汉族人口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这样一来,东北问题就成了一个投入时间长的大项目。
这对于致力于开源节流的隆庆朝内阁来说,自然是一个坏消息。
这份军策引经据典,讲述了五城的重要性,提出了筑城压缩建州女真的战略方案,一看就是可行性极高!
高拱看完之后,又看向奏疏的最后。
他本以为这是某个兵部官员的上书,至少也要是个进士出身的兵部员外郎,想要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但是高拱看到的却是一排军官的名字,为首的是克虏军的旗正李如松。
剩下署名的也都是新军旗正这个级别的小军官。
这份奏疏竟然是一群军官写的!?
高拱看向苏泽,苏泽说道:
“阁揆,这些军官都是武监一期的毕业生,克虏军没有上战场的机会,就在国子监参详案牍,写出了这份平辽策。”
高拱又看了一遍,这份军策的风格确实十分特殊,有别于以往文官所上的军策,这才相信了苏泽的话。
这下子高拱反而犹豫了。
如果是兵部的某个文官所上,高拱必然票拟同意,然后这个兵部官员就等着飞黄腾达吧。
但这是一群武监生毕业的军官所上的军策,高拱却纠结起来。
自土木堡之变后,国政军策,一直都是文臣的权力。
权力是不容别人染指的,文臣好不容易将勋贵集团排挤出决策核心,变成了无害的吉祥物。
又如何能让军官团体再来竞争?
高拱是内阁首辅,也是文官之长。
苏泽也明白高拱的纠结,就在他准备劝说高拱的时候,高拱叹气低声说道:
“子霖的意思我明白了,老夫既然推崇实学,那就要实事求是。”
“这既然是利国之策,无论是谁提出来的,老夫都会支持。”
“你且让几位阁老也看看,然后内阁议一议吧。”
苏泽有些敬意的看向高拱,看来自己这位师相,是真的将实学当做了自己的施政纲领来看待了。
苏泽又将奏疏分别给另外三位阁臣过目,三人看完之后都和高拱一样,心中是五味杂陈。
如果这份军策是文官上的就好了!
这也是其他阁老们的想法。
众人都看完之后,高拱清了清嗓子说道:
“诸位阁老都看过了吧,老夫先说说自己的看法,这份军策所议上佳,可以让兵部先派人去辽东查探山川地理,等开春之后再议筑城。”
高拱开口算是定了调子,他本人是支持这份奏疏的。
高拱旗帜鲜明的表示支持后,在场三位阁臣的脸色都有变化。
先是最近才入阁的诸大绶说道:
“此事和教育保生事务无关,本官就不票拟了。”
诸大绶这是主动放弃了讨论,毕竟他是专务阁臣,而且是刚入阁的,所以干脆不发表意见。
次辅张居正摸着自己的胡子说道:
“京营旗正也是朝廷正品官员,也是有资格上书议政的。”
张居正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既然通政司能将奏疏送到内阁,那程序上就没有问题。
反正这样的国政军策,内阁票拟后也都是要请皇帝御批的。
那内阁就应该就事论事,对奏疏上的问题进行表态,票拟好意见送到皇宫中去。
苏泽也有些意外,张居正竟然没有维护文官集团的利益,他的态度反像是支持了这帮青年军官的上疏。
这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赵贞吉身上。
赵贞吉本身就分管兵部,他说道:
“军议本是兵部的本职,兵部上下尸位素餐,本官同意这份奏疏,还应该将奏疏刊印下发兵部,让他们看一看军策怎么写。”
苏泽差点憋不住。
在中书门下五房配备之后,赵贞吉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兵部改革。
这一次有了兵房的协助,赵贞吉干脆直接派兵房主司宋纁直接驻在兵部督办,迟迟没有进展的兵部改革总算是有了动静。
但是赵贞吉依然对兵部不满,所以每次在内阁,一有机会就要骂兵部。
没想到赵贞吉竟然要用李如松等青年军官的奏疏来敲打兵部。
就这样,李如松这份奏疏,竟然在内阁获得全票通过,再由苏泽送入内廷。
——
隆庆皇帝看着这份奏疏发呆,紧接着又是一阵叹气。
司礼监秉笔的冯保,明白皇帝为什么叹气。
这份国政军策得到了内阁的一致支持,论述有理有据,还提出了具体的执行步骤。
如果这份奏疏是兵部官员上的,那皇帝自然毫不犹豫的批准,而那名官员也会走上飞黄腾达的路。
可偏偏这份奏疏是一群克虏军的基层军官联名的。
冯保当然明白,这样一份奏疏传到外朝,会引起文官们多大的反对。
不是所有文官都有阁老们的觉悟的。
马上就要过年了,隆庆皇帝的身体本来就不太好,自然也不想节外生枝。
但是这份国政军策实在是太诱惑了。
筑五城来控制长白山地区,不仅仅在军事上完成对建州女真的围剿,还就此将东北的局势打开,控制整个东北的资源。
隆庆皇帝最后拿出一张字条,写上“年后”二字。
冯保自然明白皇帝的心意,就是年后再议的意思。
冯保接着问道:
“陛下,这份奏疏要不要先送到六科议一下?”
隆庆皇帝点头,先将奏疏送到六科,试探一下科道言官的反应,如果文官们反应激烈,那年后就不讨论了。
“阁”
皇帝再写下一字,冯保立刻明白的说道:
“把阁老们的意见也透给六科,仆臣明白了。”
隆庆皇帝满意的点头。
司礼监三人,只有冯保能完全明白自己的心意,所以隆庆皇帝已经越来越离不开他。
——
结果果然让皇帝的忧虑成了现实。
这份奏疏被送到六科之后,六科首先炸开了锅。
“此等国政军策,其实这些低阶武官能议论的?!”
“妄议国政!该诛!”
“自英宗以后,好不容易将武人干政赶出朝堂!阁老们竟然要让他们卷土重来!”
苏泽踏入公房的时候,听到了六科那边的议论,就知道李如松上书这件事不妙。
果不其然,等到他坐下后,罗万化就匆忙进来道:
“检正,六科联合都察院,要因武监生的那份奏疏弹劾阁老!”
苏泽叹息一声。
前阵子内阁集权,狠狠的得罪了外朝。
外朝积蓄了怨气,这份国政奏疏就成了外朝宣泄的出口。
苏泽只能叹气,他总算是明白了,很多王朝末期,明明很多问题早就有很好的解决办法,却怎么都没办法执行,就是因为政治斗争太激烈了。
李如松他们的这份上疏,正好触碰到了外朝文官的敏感神经,也成了外朝联合起来对抗内阁的冲锋号角。
苏泽拿出了一份早已经起草好的奏疏。
“检正要上疏支持?”
罗万化和苏泽是多年好友,自然明白苏泽的想法。
他有些犹豫的说道:
“为什么不等到年后再上书?陛下的旨意也是年后再议。”
苏泽摇头,他对这位皇帝的性格十分了解,说道:
“如果不把外朝的风潮压下去,年后也议不出结果。”
罗万化想想也点头,他对于舆论也有心得,如果不能在舆论初期将风潮压下去,再想出手就晚了,那时候舆论已经形成风潮,就是再压制也只能适得其反。
《附议筑城以定东北疏》
等罗万化走后,苏泽将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拟开始】——
《附议筑城以定东北疏》送到内阁。
内阁支持你的意见,奏疏送到内廷。
外朝知道了你支持武官的奏疏,矛头开始转向你。
科道言官被彻底激怒,左顺门外叩阙死谏。
六部九卿官员也上疏反对。
风潮越来越大,隆庆皇帝留中了你的奏疏,并驳回了《请筑五城以定北境疏》。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5450。】
【若要完全通过你的奏疏提案,需要支付1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果然,正常来说,一个新阶层,新军官阶层要跃上历史舞台,必然要经过几次打压。
但是苏泽不愿意自己学生的国政军策,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宿主已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拟结算将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4450。】
(本章完)
第448章 系统的大手
第448章 系统的大手
“岂有此理!内阁竟然放纵这帮武人干政!”
“还有那苏泽,竟然支持武人干政,弹劾!”
都察院内,科道官员齐聚一堂,义愤填膺的说道。
六科因为办公场所被中书门下五门挤占,他们也不敢在苏泽面前抨击阁臣,所以来到了都察院和监察御史们“共襄盛举”。
任何组织都需要一个领头的,众人的目光看向了六科给事中中最资深的吏科给事中严用和。
在六科都察院这种地方,如果太勇,就会被阁臣视作眼中钉,早早的被清理出去。
没办法,苏泽战绩可查,谁不胆寒啊!
前刑科给事中陈瓒,因为苏泽被贬谪广东徐闻县。
自苏泽入仕以来,多少六科都察院官员因此被问罪?
除此之外,内阁也是支持苏泽的。
本届内阁也是非常强势,高拱张居正赵贞吉,都是手段了得能力出众的阁臣。
所以这是一个悖论,要成为科道的领袖,就必须要强势。
可一旦太强势,又会被大佬清理出科道。
严用和能在六科多年,还熬成了资历最长的,自然也有他的本事。
严用和有两大“绝招”。
第一招是“装病”。
装病这招不稀奇,大明大臣在装病上是有历史传统的,前任首辅李春芳也是此道高手。
但是别的官员装病也就算了,科道官员名为清流,要总是装病,会有损清望。
严用和的装病就比较厉害了。
从他担任吏科给事中之前,严用和就开始装病。
他经常药不离手,家里常年冒着药烟,就连身上都是药味。
每年秋冬的时候,他还会经常咳嗽,装作是体弱多病的样子。
靠着这一招,严用和躲过了好几次激烈的政治斗争,在六科苟到了今天。
这一次严用和本来也准备故技重施的。
可没想到,几个年轻的给事中,直接冲到家中,将他从“病榻”中架到了都察院来。
严用和另外一个本事就是“演戏”。
严用和的强势都是演出来的,正如上次苏泽来六科廊抢占办公场地,严用和就“义愤”的跳出来和苏泽对垒。
可一番强势表演过后,严用和还是乖乖让出了公房。
嘴上说说得了,还真拼命啊!
大家都在六科廊办公,抬头不见低头见,还真的弹劾苏检正?
严用和无语的看向这帮义愤的官员们,你们不会觉得弹劾真的有用吗?
“我们去左顺门叩阙!”
不知道是谁喊出这句,众人纷纷响应,越说越是激动。
严用和心里苦啊。
本来他是不用出现在这里的!
如果不是被人架过来,他还在家中美美的养病,为什么要掺和这种事情啊!
左顺门叩阙!无论成与不成,领头的人能讨得好?
这帮人将自己架起来,就是要让自己做这个出头鸟,当这个领头的!
严用和迸发出求生本能,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然后说道:
“诸位听我一言!”
众人看向严用和。
既然推举严用和为盟主,也要听的意见。
严用和又是一阵咳嗽,这才说道:
“诸君,陛下御极以来,最重视的就是务实。”
众人点头,隆庆皇帝的执政风格就是务实,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严用和说道:
“吾等要弹劾重臣,只用这些空泛的口号,只能让陛下徒增厌恶。”
“那严公有什么见解?!”
严用和看到气氛冷静下来,也知道事情成了大半。
这种叩阙进谏的事情,最讲究的就是气氛。
一旦气氛散去,就算再有一两个刺头组织,也成不了事情。
毕竟大家都是会计算利害得失的,叩阙进谏又得罪天子又得罪重臣,对所有人的仕途都没好处。
严用和说道:
“此乃军议,既然是军议,那只要指出军议中的问题,我们就事论事,自然可以将这些粗鄙武人排斥出国政!”
严用和用出毕生演技,众人纷纷点头。
这时候,又有不配合的刺头跳出来说道:
“那严大人觉得李如松等人的奏疏有什么疏漏?”
众人都看向严用和。
那不是因为李如松这份奏疏条理清楚,又引经据典又给了可用的方略,科道找不到漏洞才聚集在这里商议的吗?
被严用和一绕,大家又回到了原点。
严用和倒是不慌,身为资深给事中,只要话题的节奏到了他的手里,他自然有的是办法控制。
严用和说道:
“吾等都是谏臣,这军政本来就不是吾等的专业。”
“这次李如松等人上书,侵蚀的乃是兵部职权!”
“这件事应该是兵部比我们更急!”
这句话说完,众人纷纷点头。
严用和不愧是资深给事中,确实切中要害!
实际上就是这样的,这明明是兵部的事情!
我们科道为什么要替兵部冲锋陷阵啊!
严用和看到众人冷静下来,于是说道:
“由六科向兵部发文,要求兵部也制定出一份国政军策,从军事上驳倒李如松等人的奏疏。”
“如此一来,吾等再上书,请求朝廷禁止这些丘八妄议国政,这才是正途!”
“诸位以为如何?”
被严用和这么一搅合,众人也没有了刚开始的群情激奋,开始计算起利害得失。
严用和的方法确实也不错,众人点头说道:
“正该如此!”
严用和又对两位兵科给事中说道:
“就烦请二位代表科道去一趟兵部吧。”
——
也确实如同严用和所说,这一次李如松上国政军策,最着急的其实是兵部。
这本是兵部的职权,兵部提不出有效的东北战略,现在被一帮基层武官抢了先,这是大伤颜面的事情。
兵部尚书曹邦辅心中烦闷。
长期以来,曹邦辅和分管兵部的阁老赵贞吉之间有矛盾。
当然,两人的矛盾并非私仇,而是在路线上的分歧。
赵贞吉主张全面进行新军改革,但是曹邦辅认为应该要慢慢改革。
这点在处置剩余的京师三大营上,分歧是越来越大的。
上一次裁撤了京营三大营,赵贞吉依然觉得不够,还想要继续改革。
赵贞吉是经历过嘉靖时期的京营军纪废弛时期的,他当年差点就是死在京师城外,对于三大营十分的不信任。
曹邦辅是从兵部一路升上去的,京师三大营和兵部的联系千丝万缕,有着别人不知道的牵连,而且这么多士兵如果裁撤,会对京师安全造成影响,所以曹邦辅一直都坚持要缓改。
两人在政治上的分歧,也让兵部在朝廷的位置十分的尴尬。
六部其他衙门,都有阁臣在内阁中替他们说话。
唯有兵部,赵贞吉不仅仅不会帮着兵部说话,还会经常借故敲打兵部。
比如这一次李如松等武官上书,赵贞吉那边就成了“兵部无能”,这让兵部上下都非常气愤!
可是气愤归气愤,李如松他们方案确实可行。
就这时候,武选司郎中申时行来到了曹邦辅的公房。
“曹尚书,六科遣人过来,提出要兵部驳斥李如松等人的奏疏,再提出一份东北军策来。”
听到这里,曹邦辅怒道:
“六科竟然要让我兵部冲锋在前?我大明的清流没了骨头!”
怒归怒,但是曹邦辅也很无奈。
这件事确实是兵部无能,提不出更好的东北军策,这才如此被动。
兵部这么多的进士,还不如几个武监生,李如松这份奏疏曹邦辅也认真读了几遍,他最懊悔的就是他们为什么不是兵部的官员。
申时行皱着脸说道:
“曹尚书,兵部上下都在商议对策,但是目前也没有比李如松等人更好的军策。”
曹邦辅烦躁不安,申时行又说道:
“是不是请那两位大人也上书?”
曹邦辅愣了一下。
申时行说的那两位大人,是驻在宣府的兵部侍郎,宣大总督王崇古,和驻扎在蓟州的兵部侍郎,蓟辽总督谭纶。
这两人也都是挂着兵部侍郎衔的地方军政大员,也算是兵部的人。
曹邦辅本来不想两人掺和进来。
他是在前任兵部尚书霍冀的力荐下,击败王崇古就任兵部尚书的。
上任之后,虽然谈不上对王崇古的打压,但是也在边缘化王崇古在兵部的影响力。
但到了这个时候,曹邦辅想了想,最后还是说道:
“派人向两位总督送信,请他们也上书!”
——
腊月十八。
这场因为李如松上书,苏泽附议引起了混乱还在继续。
如果不是【手提式大明朝廷】还在显示“执行中”,苏泽还以为自己的金手指故障了。
不过实际情况还是和模拟情况有了不一样的地方。
科道官员叩阙左顺门事情没有发生,被吏科给事中严用和拦下来,将事情踢给了兵部。
这一次科道竟然没有唱调子,而是将问题局限在军事业务问题上,这控制住了事态发展。
看来是严用和起了作用。
苏泽想起这个吏科资深给事中,看来这位严给事中是个人才,是能够镇得住科道场子的人。
如果只是从军事业务上讨论,那压力就是兵部的了。
听说兵部每天都亮灯到深夜,整个兵部都在加班,要提出一个比李如松奏疏更好的国政军策来。
苏泽有些同情自己的好友申时行了,听妻子赵令娴说,申时行的妻子吴氏已经抱怨申时行已经好几天没有归家了。
这么看,系统还在发力,就看兵部抵抗到什么时候了。
一旦兵部放弃抵抗,科道就无法形成合力,那李如松和自己的奏疏就要通过了。
就在这个时候,苏泽听到了窗外的动静。
苏泽打开窗户,一坨白色的东西飞了进来。
秋冬贴膘,更圆了。
苏泽虽然心中有些嫌弃,不明白一只鸽子怎么能这么胖,但是他还是老实的拿出最新的黑麦种子。
黑麦,是涂泽明到了广西后,从阿拉伯商人那边交换到的种子。
苏泽很快就用【家庭种植毯】进行了育种。
黑麦是一种原产于中亚的耐寒农作物,黑麦外形和果实长得像麦子,果实色泽较暗,故而得名“黑麦”。
这种作物没能从丝绸之路传入中原,主要原因是口感不好,老祖宗在严选的时候主动放弃了。
但是黑麦耐寒,生长范围可至北极圈,生长周期短。很适合用来在东北垦荒。
除此之外,黑麦还是优质饲料。
大明要在东北拓边,也是需要战马牲畜的,黑麦可以在冬天生长,而东北开化晚,正好可以用黑麦作为早春的饲料,解决牲畜过冬的难题。
胖鸽子吃了几口,尝鲜过后也果断不再吃,继续用斗鸡眼看着苏泽。
苏泽只能拿出另外一袋子精米,胖鸽子这才老老实实的伸出脚。
苏泽打开信笼,看完来信之后大喜。
原来系统是这么发力的!
苏泽也没想到,就在兵部下文,要求两位在九边的兵部侍郎也进奏军议的时候,徐渭正好在蓟州的谭纶府上做客。
徐渭和谭纶,早在胡宗宪抗倭的时候,就是故交了。
后来苏泽上书请求给胡宗宪平反,又推荐戚继光和谭纶。
所以在接到了兵部的公文后,谭纶在徐渭的劝说下,上疏支持苏泽和李如松!
大事成也!
——
腊月二十,宣大总督王崇古和蓟辽总督谭纶,这两位兵部侍郎的奏疏都送到了京师。
让京师所有官员意外的,是这两位兵部大员,竟然都站队苏泽和李如松!
兵部尚书曹邦辅知道以后,两眼一黑,也知道大势已去!
兵部还想要死战,两位侍郎都投了!
这还怎么打?
而王崇古和谭纶,他们就在统兵的一线,是在九边事物上拥有极大话语权的。
等消息传到六科,吏科给事中严用和心中狂喜!
当然,他脸上一副悲痛的样子叹道:
“兵部已经倒戈,吾等再上书已经无益了!”
几个少壮派的给事中还准备反驳,但是剩下的给事中们都开始赞同得叹气。
严用和继续说道:
“朝中的奸邪势大,吾等更是应该韬光养晦,保全自身,切不可折损在这件事上。”
严用和演技过人,又给了一个台阶。
你兵部都投了,科道还怎么战斗?
朝议平息,隆庆皇帝下旨,通过了《请筑五城以定北境疏》。
(本章完)
第449章 香饽饽武监生
第449章 香饽饽武监生
【《请筑五城以定北境疏》通过。】
【筑城计划于隆庆七年开春后执行,兵部派遣官员勘察辽东山川地理,五座棱堡逐步修筑于长白山要冲。】
【五城控制商路要道,压缩建州女真活动空间,生女真部落被迫归附。】
【安东都护府依托棱堡屯田驻军,东北开拓进程加速。】
【新军官阶层首次主导国政军策,打破宋代以来文臣垄断军策的传统。】
【新的军官基层登台,和文官争夺军事决策权。】
【国祚+2。】
【威望值不变。】
【剩余威望:4800。】
新式军官阶层正式登台亮相,这面目全非的大明,到底会驶向何方,苏泽也不知道。
不过总体上来说,新式军官也是新兴阶层,他们给大明带来更先进科学的军事决策,还能解决建州女真的问题,总是利大于弊的。
苏泽看完结算报告,关上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马上就要过年了,接下来各衙门都要准备过年了。
李如松是个人才,苏泽又掏出信纸,给远在东北的李成梁写了一封信,信中夸赞了一番李如松,又掏出两袋子精米,打开窗户。
——
李如松这段日子过得很煎熬。
他也没想到这次上书会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来!
科道群情汹汹,兵部上下一心,要给自己的奏疏挑刺。
李如松虽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但是想起来京之前父亲的教诲,他也开始后怕。
如果真的出了事情,就是那个当安东副都护的爹也护不住他!
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苏教务长和自己站在同一条战线,还上书支持了自己。
李如松害怕再惹事,整日躲在军营之中。
可军营消息闭塞,李如松又担心错过重要的消息,每天都提心吊胆。
虽然他也听到了一些好消息,宣大和蓟辽两位总督都支持自己的方略。
但是李如松不清楚朝堂的局势,也不知道这份方略能不能被朝堂采用。
当然,他更怕的是自己贸然上书,被群臣攻击,还连累到苏教务长。
那自己就要被父亲揍死了。
“李旗正何在?”
一名行人来到了军营,门前的哨兵看到阵仗,吓得连忙进营通报。
李如松听说行人司来人,连忙披甲出营,心中咯噔了一下,也不知道这次是是福是祸。
军营还没接过圣旨,好在这位行人还算是体贴,指导他们搬来桌案,好歹将场面摆起来了。
行人展开圣旨,开始宣旨。
“克虏军旗正李如松,器识宏远,韬略夙娴。”
听到开头的话,李如松松了一口气,这样的开头总不会是问罪的圣旨了。
“近者,尔领衔奏呈《请筑五城以定北境疏》,考据史乘,参酌地利,所陈围困建州、控扼长白之策,实为安边定国之良谟。内阁诸臣皆谓所议上佳。”
“兹特擢尔为京营新军禁卫骑兵队正,调任禁卫军。赐内帑精甲一副、御马一匹,金元十枚,以彰朕励忠褒功之意。”
“尔其益笃忠勤,克襄戎务,钦哉!”
李如松听完圣旨,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名行人友好的说道:
“李总旗,还不谢恩接旨吗?”
李如松连忙按照流程谢恩接旨,紧接着两名负责上次的内承运司太监搬来了皇帝的赏赐。
精甲是一副精美的皮甲,礼仪功能大于实用功能,但这可是御赐之物,是可以当做传家宝的。
御马也是一样,这是一匹精壮的贡马,李如松是骑兵科出身,一看就知道这是价值不菲的宝马!
金元十枚是要送到祖宗祠堂的,关键是这个禁卫军队正。
自己升官了?
听起来自己这个克虏军旗正变成了队正,似乎是降级了。
但禁卫军是高配军衔,禁卫军队正位比千户!这在大明的军事系统里已经妥妥的中级军官了!
要知道在自己的父亲发迹之前,李家世袭的辽阳总兵,也就是个千户。
自己刚毕业一年,就完成了祖先几代人的积累!
要不然父亲怎么要送自己来京师读书的呢!
李如松连忙喊来身边的亲信,又将一个红封塞给了行人和随行的太监,众人在一片道喜声中,送走了宣旨的队伍。
“恭喜旗正高升!”
李如松宛如梦中,不一会儿,他的上司,骑兵千户高远也来到了军营之中。
原来不仅仅是李如松一人高升,所有联名上书的军官,都被调到了禁卫军中。
这位非武监出身的千户,用羡慕的语气说道:
“戍卫皇宫的任务艰巨,兵部的调令很急,你后日就要去禁卫军报到了。”
高远是戚继光的部将,和李如松在武监的教官也是老友,从军以来李如松颇受照顾。
此时他也有些不舍。
高远说道:
“勿做小儿态,你可知道陛下为什么将你们都调入禁卫军?”
李如松说道:
“是重建枢府的传言?”
高远也算是京营新军的中高级军官了,他接触的消息层次自然要比李如松高。
他点头说道:
“重建枢府还早着,但是此番你等上书,陛下又将你们调入禁卫军,日后少不了被陛下垂询军务的机会。”
李如松重重点头。
李如松的战略计划,兵部研究了半天没能找到破绽,两位边疆大吏都上书支持。
这说明了武监毕业的军官,军事素养过硬。
这种时候,皇帝必然会让他们参谋军政。
武监的出身实在是太有优势了。
这一批武监生,都是与国同休的勋贵和世兵子弟,忠诚毋庸置疑。
武监的监正就是皇帝本人,这些武监生理论上都是皇帝的弟子。
他们和外朝文官就尿不到一个壶里,又是专业的军事人才。
皇帝将他们调入身边,日后有关军事的问题,也可以多听到别的声音。
高远拍了拍李如松的肩膀说道:
“陛下这份信任来之不易,但是你们去了禁卫军,还是要谨言慎行。”
李如松连忙点头。
他知道这次奏疏能通过来之不易,以武将现在的地位,还无法和文官掰手腕。
如果不是苏泽帮忙,他们早就被科道锤死了。
兵部还管辖着京师新军,怕是多少兵部官员都盯着他们,等着他们犯错。
李如松也并没有狂妄的认为,自己可以轻易影响到朝堂的军事决策。
他们这批军官,对皇帝来说就是个参考,就是在遇到问题的时候,能够听听军官的声音。
见到李如松的态度摆的正,高远终于放心。
高远叹息道:
“可惜本将年纪太大了,要是能年轻十岁,我也想去武监读书了。”
“武监出来的,好样的!”
能得到这些百战沙场的军官如此评价,李如松也十分的骄傲。
高远知道自己前下属前途不可限量,又组织军中欢送,报道当天更是亲自送李如松来禁卫军营地报道。
“李班正!”
还没踏入禁卫军营房,李如松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正是和自己一起起草奏疏的刘荩臣。
“刘兄!”
刘荩臣对着李如松行礼:
“这次如果不是李班正带着我上书,何来如此的恩赏!这次我爹可是狠狠的夸了我,我这辈子都没被这么夸过!”
李如松知道刘荩臣是诚意伯世子,诚意伯好不容易才复爵,对这个继承人教育非常严格。
而诚意伯也是勋贵之一,更明白这次皇帝嘉奖的深意,自然对儿子十分满意。
对勋贵来说,这些赏金职位都是次要的,反正刘荩臣日后都要承袭诚意伯的爵位的。
重要的是能够在皇帝身边筹谋军机,这对于一个勋贵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勋贵争的是什么?不就是皇帝的信任和恩宠吗?
刘荩臣又突然说道:
“对了,李班正可有婚配?”
“啊?”
“那个,我家中有个妹妹还没出阁。”
刘荩臣看到李如松盯着自己,连忙说道:
“李班正,我妹可长得不像我,像我娘。”
李如松确实没有婚约,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如今被很多人盯着,他连忙说道:
“此等大事,还是要父亲做主。”
刘荩臣连连说道:
“是也是也,这件事还需要令尊做主,李班正如果没有婚约,家父会派人去辽东的。”
李如松突然有些头大,看来出风头也不完全是好事。
“李班正。”
李如松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这是短暂在武监中学习过一段时间的沐昌佑。
受到朱时坤的影响,李如松对于这个武监“逃兵”也没有好感。
沐昌佑没有读完武监,就运作塞进了禁卫军,这种人自然不会被科班出身的人看得起。
但是日后两人都是同僚,而且沐昌佑是现任黔国公的弟弟,也不是李如松能随意得罪的,他也恭恭敬敬的行礼。
沐昌佑也摆出一副热情的样子,他热情将李如松拉到一边说道:
“李班正是否婚配?”
?
李如松从没想过,这榜下捉婿也会发生自己身上,自己刚刚调入禁卫军,就上门了两场婚事。
沐昌佑笑着说道:
“在下有一个妹妹,和家兄都是同胞所生。”
好家伙,这是现任黔国公的弟弟,也算是黔国公府一脉的嫡女啊!
和刚刚复爵的诚意伯家不同,黔国公虽然远在云南,但是大明的超品国公,联姻的都是勋贵重臣。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沐昌佑的笑脸,李如松总有些抵触的情绪,他拿出同样的说辞道:
“此等大事,还是要家父做主。”
沐昌佑点头说道:
“正是正是,家中已经遣人去东北了。”
李如松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封奏疏,竟然成了勋贵联姻的香饽饽。
接下来又有几家勋臣子弟来找自己,都说自家有适龄婚配的女眷,也都被李如松用同样的话术挡住了。
甚至不仅仅是李如松本人,这次调入禁卫军的武官,只要是尚未婚配的,都被人问婚,不少都是他们以前根本不可能高攀的对象。
不少人也都没抵挡住,直接就应了下来,甚至最快的一名京营的世兵子弟,连婚期都已经定下来了。
这件事还是交给父亲头疼去吧,李如松兢兢业业的开始了自己的禁卫军工作。
——
隆庆六年进入倒计时,在所有衙门都开始陆续封印锁衙之后,内阁也终于开始准备放假了。
苏泽执掌的中书门下五房,也终于到了放假的时候。
腊月二十四日,这是苏泽年前最忙碌的一年,喊来五房的房正,苏泽开始处理最后的杂务。
先是罗万化汇报道:
“检正,中书门下的宿舍楼已经完工,年前已经陆续交付了,只是还多出来了几套?”
为了方便中书门下五房办公,皇帝特旨在紫禁城附近圈了一片土地,用来建造中书门下五房的廉租宿舍楼。
随着建造技术的发展,加上水泥厂和新式砖窑的投建,新式土楼的建设周期进一步缩短,土楼的造价也越来越便宜。
如今各部衙门都在想办法建造自己的廉租宿舍楼,这也算是各衙门笼络人心的福利。
苏泽说道:
“咱们占了中书科和六科的地盘,罗孔目你去问问,如果中书科和六科有家贫路远的官员,就把他们登记上。”
众人看向苏泽,本以为苏泽和六科关系不睦,却没想到他竟然要带上六科分房。
六科都察院身为监察机关,自然不可能给自己盖楼。
特别是六科,虽然权力很大,但是人数太少,部门也没有多少预算。
很多科道官员家中确实清贫。
不过苏泽已经发话了,罗万化自然应了下来。
吏房主司宋之韩也汇报道:
“高首辅前几天让我们吏房拟一份补缺名单,但是吏部那边不太配合,说《事迹文书》乃是朝廷机密,不让我们翻阅。”
《事迹文书》就是官员履历了,内阁掌七品以下官员的任免之权,但是七品以下的官员太多了,又不可能都让阁老们一个一个去任命。
所以吏房要负责草拟名单,并且还要附上简单的考核报告让阁老们参考。
宋之韩汇报的问题要让苏泽有些头疼,吏部为什么不配合,苏泽心中自然清楚。
但这样的小事,也要汇报阁老们,又显得中书门下五房无能。
(本章完)
第450章 六科影帝之其一
第450章 六科影帝之其一
其余各房倒是没有遇到什么太大的难题,只是这官员任命之权重大,吏房这边的事情不好解决。
而这一次又是吏房第一次负责拟定推免名单,也算是内阁第一次正式行使七品以下官员的任免权。
内阁自然寄予厚望,朝野上下也都在看着这件事能不能办好。
苏泽明白,如果这时候去劳烦阁老们,会降低中书门下五房在阁老心中的威望。
大部分领导都是只看结果的。
如果下属事事都请示,一点小事都要领导出马,那你还能委以大任吗?
甚至苏泽直接出马都不行。
苏泽身为检正中书门下五房,代表整个中书门下五房,如果都由他出面,也会显得下属无能。
此外官场上也有对等处理的规则。
简单地说,如果吏部拒绝宋之韩,那可能是工作流程的问题,或者一些细节没谈拢,中书门下五房和吏部还没撕破脸。
但如果苏泽出面,吏部也拒绝,那就是双方彻底撕破脸了。
原时空,国与国之间的重要谈判,都是外交代表先谈,等到达成框架之后再由元首出面签署。
如果什么事情都让两国元首当面谈,那如果谈不好就是彻底谈崩了,再无回旋余地。
所以商议半天,最终苏泽也只是让罗万化这个孔目房主事,以中书门下五房的正式公文通知吏部,请求调阅相关官员的档案。
——
六科也是最后封衙的部门之一。
六科给事中严用和上次事件后“大病”了一场,拖到了年前,手上还要有些公务要处理,于是严用和“拖着病体”,来到了六科廊。
严用和身上散发着药香,和人一说话就咳嗽几声,倒是让同僚颇为敬佩,还是严给事中敬业啊!都这样还要来上衙!
严用和刚刚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几名同僚就凑了过来。
六科和中书门下五房合署办公,消息自然灵通。
户科给事中张宪臣说道:
“严公,听说了吗?中书门下五房多了些宿舍,说是要给我们六科也分房。”
张宪臣气愤的说道:“没想到苏检正竟然会做这样的事情!如此小恩小惠就想要收买我们六科?痴人说梦!”
张宪臣这么说自然是有底气的。
张宪臣是苏州府昆山县人,家中也是世代商宦,入仕后就在靠近皇宫的地方买了宅子。
张宪臣这么说,剩下的六科官员们也附和,但是严用和敏锐的捕捉到,很多同僚没有张宪臣这么坚定的。
这也是当然的。
京师房价高昂,居住起来大不容易。
大衙门自然可以想办法自建宿舍,六科就不行了。
六科的正印官才十二个,也没有多少办公经费。
六科给事中权力不小,但是也在正七品,俸禄也是比较低的。
就算是苏泽上书,请求给低品官员发放租房补贴后,租一个距离皇城近的房子还是不容易的。
严用和就知道,很多同僚都租住在校场胡同,租住在那些杂院中。
杂院的生活条件很差,如果是年轻官员也就忍忍了,如果是一大家子人,和别人共同挤在杂院中,那生活就很痛苦了。
严用和也不仅仅一次听到同僚们抱怨,羡慕那些能自建新式土楼宿舍的衙门。
严用和立刻说道:
“张给事中此言差矣!”
张宪臣愣了一下,严用和说道:
“这朝廷给中书门下五房建宿舍,乃是朝廷的恩典,也非苏检正个人的施恩。”
“中书门下五房侵占吾等公房,现在他们多了宿舍,分于我们何妨?”
“如果是施恩,那也是陛下和朝廷的恩典,岂有不受的道理?”
严用和这么一说,在场立刻就有年轻给事中附合。
渐渐地附和的声音也多了起来。
中书门下五房的宿舍距离皇城很近,免去了上衙奔波之苦。
一家一户都是单独的房间,不用挤在杂院中。
新式土楼冬暖夏凉,又干净明亮,大家怎么会主动拒绝?
只是张宪臣一直唱高调,众人没办法接受。
现在严用和给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自然再也没人拒绝。
张宪臣也知道众意难违,于是说道:“既然这样,那就和中书门下那边说下。”
不少被租房折磨的给事中发出欢呼。
严用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又向身边的另外一名吏科给事中陈三漠问道:
“陈郎,近日还有什么大事吗?”
陈三漠立刻说道:
“近日还真有一件趣事,听说中书门下五房为了推免官员,向吏部行文,要求调阅部分官员的事迹文书和考核结果,却被吏部拒绝了。”
严用和自然明白吏部为什么拒绝。
内阁从吏部手里夺走了七品以下官员任免的权力,吏部自然不满。
但是高拱在吏部威望很高,吏部不敢明着反对,于是用这些招数。
再说了,吏部不敢反抗内阁,还不敢对中书门下五房使绊子吗?
严用和在官场多年,自然明白这些小心思。
陈三漠说道:
“看着中书门下五房和吏部斗法,这也是年前最大的乐子了。”
陈三漠是想要说狗咬狗的,但是他毕竟是读书人,还是无法当众说出这么粗鄙的话。
严用和会心一笑,但是他很快转念说道:
“陈郎,此事我们要出手!”
陈三漠疑惑的看向严用和,他问道:
“要帮着吏部制约中书门下五房吗?可是严公,如今中书门下五房气势正盛,我们何不坐山观虎斗?”
严用和摇头说道:“谁说要帮吏部的?”
“啊?不帮吏部?”
严用和义正言辞的说道:
“官员推免乃是大事,地方上缺一个八品官,多少政务因此迟滞?难道能因为政争耽误?”
“吏部这么做实在是太过分了!”
陈三漠说道:
“那我们帮着中书门下五房弹劾吏部?”
严用和看向这位搭档,实在不明白这样的智商,是如何在六科混下来的?
中书门下五房不好惹,难道吏部就是好惹的?
你没事干惹吏部干嘛呢?
严用和摇头说道:“谁说要弹劾吏部的?朝廷是要咱们做事,把事情办了不就好了?”
“朝堂不是打打杀杀,上来就弹劾别人,那朝局要变成什么样子?”
严用和心累。
但是他和陈三漠同为吏科给事中,自己也没有对陈三漠的领导权,只不过是比陈三漠在六科的时间长,更资深一点的。
同科给事中又要同进同退,严用和只好耐心说道:
“吾等身为吏科给事中,自然有调阅官员档案的权力了。”
“咱们去和中书门下五房那边说,他们要调取谁的档案,就以咱们六科的名义去调。”
“难道六部还敢违抗科道吗?这可是太祖钦定的纠核之权啊。”
陈三漠听完豁然开朗,妙啊!
但是他又迟疑说道:
“那咱们不是帮了中书门下五房?”
严用和更心累了。
他反问道:
“中书门下五房,是不是陛下御批成立的机构?”
陈三漠点头。
严用和说道:
“那《大明会典》中有法条,六科不能帮中书门下五房?”
“当然不是!可是科内的氛围?”
“吏部做得不对,吾等身为科臣,帮着解决问题,这本就是份内的职责。这如何说的是帮忙?”
陈三漠这下子也点头了。
严用和说道:
“咱们科臣的眼里,没有永远的敌人。”
“陈郎,身为科臣,要做到对事不对人,才能做的长远。”
“对事不对人?”
“吾等身为六科给事中,如果只会盯着人来弹劾,那就会被人操纵成为政斗的酷吏。”
“这酷吏是什么下场,史书上还不多吗?”
陈三漠冒出冷汗。
严用和说道:
“对事不对人,就事论事,这就是高阁老所说的‘实事求是’。”
“人心善恶隔着肚皮,谁又能说清楚?但是事有对错,孰是孰非一眼就能看出来,朝堂自然也有公议。”
“咱们只要永远做到对事不对人,那别人就挑不到错处。”
陈三漠这下子彻底佩服了,他对着严用和说道:
“多谢严公教导!”
严用和看着这个后辈,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真的明白了。
但只要他能不死站队吏部给中书门下五房添乱就行了。
严用和还有一条“心得”,但是没办法说出口。
那就是身为科臣,永远不要逆潮流而动!
如今中书门下五房正得势,是内阁的心头肉,非要去得罪他们干嘛?
咱么六科的考簿,不还在阁老们手里捏着吗?
既然苏泽已经向六科示好,将多余的宿舍也分给六科。
那六科也要投桃报李,帮着中书门下五房解决一些问题。
——
苏泽也没想到,吏部的问题竟然这么容易就解决了。
六科出手,主动帮着吏房解决了问题,用六科的权限调来了相关官员的档案。
宋之韩拿到档案之后,加班加点审阅完毕,赶在过年之前,将官员推举的名单送到了内阁。
这一次,内阁任免的是京师六部九卿衙门的基层官员,以及部分京畿地区的地方官员。
宋之韩的工作不错,不仅仅根据吏部的档案进行了总结,他还在六科的帮助下,对这些候选官员的部分同僚发放了访单,询问这些候补官员的风评。
还真被宋之韩发现了几个考核平庸,但是在百姓和同僚中评价极好的官员。
宋之韩自然明白这是为什么,这些大概都是一些不擅长迎逢上司,但是却能安心做事的官员。
宋之韩的工作做得很细,对这些官员进行了细致的考察,赢得了内阁的表扬。
这其中不乏一些事情做的不错的官员,内阁都给予了晋升和表彰。
这时候苏泽又上疏,请求内阁专门设立一个奖项,用来表彰基层官员。
深谙组织工作的高拱自然明白苏泽的用意,也赞同苏泽的奏疏,这一次隆庆皇帝也没有犹豫,批准了苏泽的奏议。
组织工作除了人事工作之外,最重要的就是“抓典型,树模范”了。
别说是大明了,就是原时空,中央部委距离基层也太远了,基层的事务根本无法直接干预。
“抓典型”就是抓到工作中的典型问题进行批判,让下面知道什么事情不能做。
“树模范”就是找到模范进行表扬,让模范总结事迹,总结自己办事的方法,上层就是可以推广这个模范,从而明确一个办事的标准。
这也是组织工作的两大抓手。
高拱当然明白这点,通过“抓典型,树模范”,来改变朝堂的风气,让“务实绩”,成为官员晋升的关键指标。
当然,官场的风气,不是这么容易扭转的。
迎逢上官才是官场的常态,高拱自然也不可能完全改变这种官场风气。
但是只要上面的考核方向转变,那自然也有更多的基层官员看到希望,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
而这一次,还有几名京畿的地方官员脱颖而出。
这一次考核中,殖产兴业也被纳入了考核中。
和以往科教民生不同,殖产兴业的统计口径很简单。
一座工坊产值多少,纳商税多少,吸收了多少就业,这些都是户部档案上明确记载的。
工厂纳税是要交白银元的,造假的难度也很大。
以往地方官员的政绩,兴修工程、整顿城防这些,都是要财政钱的。
而且兴办工厂是能带动地方就业,增加财政收入的,是赚钱的事情。
到底朝廷应该鼓励哪个,自然是一目了然的。
这次京畿周围的地方官员中,得到晋升的都是兴产殖业搞得好的县的官员。
聪明的官员也也已经注意到了,商税收入也越来越成为朝廷用人的考核标准之一,权重越来越高。
明白了这点后,地方官员自然明白,要把来年的工作重点放在兴产殖业上。
——
隆庆六年终于走到了尾声。
中书门下五房作为机要部门,过年也是需要轮值的。
而今年还和往年不同,苏泽的身份变化,他身为一部门之长。
他从以往给人拜年,变为了要接受别人拜年。
等到年关将近,苏泽家门口排起了长龙。
(本章完)
第451章 北境美食之大明锅
第451章 北境美食之大明锅
“冬衣和皮袄发下去了吗?”
李成梁正在前线的一座小型哨所视察,一边询问身边的夏忠孝。
夏忠孝是这片区域的负责军官。
如果不是辽东的情况特殊,夏忠孝这样刚刚从战场下来的青年军官,是不会分派到前线的。
但是这里是辽东,是大明帝国的北境,想要生存下来,每一个人都要动员起来。
夏忠孝跟着李成梁打了几场仗,李成梁看他是可造之材,就将他分配到了这片河口。
李成梁并不知道,他设立哨所严防的这块地方,正是自己儿子李如松上书军议中提到的五国城。
李成梁只是行军到这里,见到这个河谷地区险要,能够控制生女真的贸易路线,就下令让人建设哨所了。
“回都护!都发下去了!”
李成梁没有纠正夏忠孝的称呼,反正周围都是自己的亲信,夏忠孝和自己的儿子相交莫逆,算是自家子侄,现场的氛围也没那么严肃。
李成梁也相信,只要自己再立一次斩杀王杲这个级别的功勋,就能成功将这个“副”字拿掉,成为安东都护府的大都护。
李成梁点头。
朝廷对于开发东北的决心很大,所有移民东北的百姓,都配发了冬衣。
而前线的士兵,填充的冬衣都不够用,还需要皮袄之类的毛皮制品才能保暖。
五国城比辽阳还要靠北,这里的冬季格外的难熬。
“都护,这边请。”
夏忠孝身体壮实,年纪又轻,走路都带风。
他引着李成梁来到了一处低矮的营房。
夏忠孝说道:
“都护,这些营房是专门建造的低矮的,此地风雪很大,如果房屋太高容易被压塌,也不容易烧暖。”
“房屋低矮一些,热气聚得牢一点。”
李成梁点头,他对这些武监生越来越满意了。
这些武监生不像是手下的粗鲁丘八那样,事事都要自己提醒,都护府的军令下来,他们总能给出很好的方案来执行。
但是在战场的时候,武监军官们又十分的勇猛。
李成梁明白武监的框架都是苏泽搭起来的,更是对苏泽敬佩到五体投地!
京师都说苏公是文曲星下凡!明明是武曲星下凡才是!不,是诸葛孔明再世!
李成梁觉得自己这辈子最正确的事情,就是在上次入京搭上了和苏泽的关系。
第二正确的事情,就是把儿子送到了武监。
只可惜这个逆子,在武监翅膀硬了,不肯返回辽东帮助自己,却非要去什么克虏军!
想到这里,李成梁就气不打一处来。
如果儿子能回东北,父子同心,李家说不定也能冲一冲勋贵的位置。
看到营房内暖意十足,士兵们的精神状态都很好,李成梁就更加满意了。
“好香!”
李成梁来到了一口大锅前,看着锅里炖着的食物,疑惑的问道:
“这是什么美食?”
夏忠孝说道:
“都护,此乃‘大明锅’,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末将给您准备了餐食。”
李成梁却说道:
“本都护今日就在这里吃了,这大明锅是什么?”
夏忠孝说道:
“这东西还是朝鲜人发明的。”
“朝鲜人?”
李成梁看着炖锅,他认出了锅内四四方方的肉,这是朝廷最新配发到东北的“罐头肉”。
罐头,是朝廷最新的发明。
将肉制作成肉泥,加上盐简单调味之后高温煮熟,密封在瓷罐中,就做成了这样的罐头。
李成梁也不明白此物为什么要叫做罐头,只听说这是苏检正起的名字,京师运货来的军需官就这么叫,安东都护府上下也就自然的叫起来。
听说这是得益于苏检正的“微虫致病说”,一名仓储的工部官员,提出了腐烂是“微虫”导致的假说。
这名司仓主事名叫沈佩,他在研究之后,又发现沸腾的热水,可以消灭大部分的微虫。
他又从腌肉中得到启发,盐应该也是可以抑制微虫的。
盐加肉,加高温杀毒后灌装,这种陶瓷瓶身,金属瓶盖的罐头,肉可以放置半年不变质。
在东北这种天气下,更是能储存一年。
沈佩的发明被苏泽知道后,立刻在大同等肉价便宜的地区建设了罐头厂。
大同和草原互市,牛羊肉价格便宜,这些牛羊运输损耗不小,没办法长途跋涉运到辽东。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制作成罐头之后,商人可以运输到京师,然后装船海运到辽阳。
李成梁刚开始的时候,也很喜欢这种罐头。
但是上一次野外行军了一个月,李成梁吃了半个月的罐头,就已经受不了了。
明军的军官也都差不多,刚开始的时候对罐头肉很喜欢,但是长期吃这玩意儿,闻到这味道就想要吐。
罐头肉竟然如此美味?
李成梁拿起大勺,翻动大锅,罐头肉下面是东北冬季常吃的白菜,还有一些水师中流行的豆芽。
白菜可以放在地窖储存一个冬天,豆芽只需要合适的温度就能发芽,也是军中手册明确要给士兵补充营养的军粮。
除了这些之外,就是营地里能弄到的食物。
加上调味料,这么一口大锅炖上,李成梁竟然觉得不错。
“这怎么是朝鲜人发明的?”
夏忠孝老老实实的说道:
“都护,您知道的,这罐头肉咱们实在是吃腻了,但是对朝鲜士兵来说可是美味。”
“末将这个哨所,周围有四座朝鲜联防营地,以前咱们这里吃不掉的罐头,那些朝鲜人都会讨要去,就连开封了变质的都要。”
“末将后来才知道,这些朝鲜人在国内连饭都吃不饱,别说是肉了。”
“他们把罐头肉这样放在一起乱煮,竟然还别具一番风味。”
“这一锅吃完,最后还要放点面条,黏黏糊糊的汤混合着面,出去值岗身体都是暖暖的!”
“朝鲜士兵说这锅是大明所赐,所以起名大明锅。”
“末将去巡营的时候觉得味道不错,也让厨子去学,平日里士兵们也会这么弄来吃。”
原来是那帮朝鲜兵发明的啊!
李成梁点头。
屯田司马唐谨行入朝之后,果然从朝鲜要到了援兵。
这些朝鲜士兵身体素质和军事能力都很差,但是用来守卫哨所倒是也够了。
夏忠孝这类偏远的营地,都会设置一个以汉人军队为核心的哨所,在哨所四周则是朝鲜等仆从军的营地。
汉军对于仆从军的要求不高,在遇到敌人袭击的时候能发起预警,能够坚守一段时间,等待汉人援军抵达就行了。
这些朝鲜士兵本来是不情不愿,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跟着大明打仗真香!
朝鲜是“主动”出兵的,大明的将领也不忍心看着这些朝鲜兵冻死,于是上奏朝廷,将明军淘汰的冬衣发放给他们。
虽然是淘汰的冬衣,但是对朝鲜兵来说这可是想也不敢想的福利!
后勤也是一样,在保证汉人军队的充分后勤之后,朝鲜军队也能分到食物,在夏忠孝这样偏远的营地,朝鲜营地的补给标准也有汉军的一半,口粮是管饱的。
这对于朝鲜人来说,已经是相当高的标准了!
很多朝鲜士兵在朝鲜国内都是吃不饱饭的,现在不仅能吃饱饭,还能吃上肉。
李成梁“官兵同乐”了一番,果然等整个锅吃到了最后,加上面条一起炖完,整个锅的味道都融入面汤中,吃的李成梁大汗淋漓,直呼“痛快!”
只可惜现在是营地中,不能喝酒,要不然在寒风呼啸的室外,在温暖的室内炖上一口“大明锅”,再加上几杯美酒下去,那才是神仙的日子!
但是李成梁不敢。
随着他的官品提升,李成梁越发的谨慎。
都护府司马段晖,执行军纪铁面无私,谁也不知道这个哨所里,有没有段晖的耳目。
和自己做梦都想要扶正这个都护府都护一样,段晖做梦都想要赶紧回到京师。
所以段晖在军中严格执法,就连李成梁这个副都护也不敢轻易触犯军纪。
他和段晖的关系本来就不好,若是被他抓到把柄,肯定会被对方狠狠弹劾。
在夏忠孝的哨所中巡查完毕,李成梁策马返回自己的大营,等他回到安东都护府的驻地时,李成梁才发现,已经不知不觉过完年了。
回到大营,就见到自家的亲信匆忙上前道:
“老爷,前几日有兵部的紧急行文送到。”
“老爷,还有公子的信也到了。”
兵部的紧急行文,和儿子的信?
兵部的行文,反正由行军司马段晖处理。
李成梁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儿子的信。
李成梁迫不及待的拆开信。
李如松上书的事情,他没敢告诉父亲,直到奏疏通过之后,李如松才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写信汇报给李成梁。
当李成梁看到李如松信中说,他联合武监生上国政军策的时候,李成梁几乎要昏过去了!
这等国政,岂是自己这个乳臭未干的儿子能议论的?
李成梁恨不得飞过去抽死这个儿子!
但是看到信中说,苏泽竟然支持自家儿子,也上书附议的时候,李成梁心态渐渐变了,难道儿子的奏疏真的写的很好?
要不然苏检正怎么可能支持?
等到看到信的后面,皇帝通过了儿子的奏疏,还将儿子调入禁卫军,李成梁激动的大笑!
“段司马可在大营?”
“段司马正在大营处理政务。”
“速速去请段司马过来!”
不用说了,兵部的紧急行文,自然就是儿子所上的奏疏了。
这些日子,自己常常被段晖用军纪压制,如今到了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等到段晖看到了李成梁那张老脸的时候,他就明白李成梁为什么要请自己过来了。
兵部送来的紧急公文,自然就是《请筑五城以定北境疏》。
段晖看完这份奏疏,也觉得非常切实可行,但是他看到了上书的人名之首,竟然是李如松的时候,段晖也惊诧万分。
他本来以为是重名,但是看到李如松的职位后,他更确定这是老对头李成梁的儿子。
李如松不是武将吗?
段晖没想到,如此精妙的国政军策,竟然出自武将之手?
这兵部都是在吃干饭吗?
一想到李成梁的性格,这家伙就像是个孔雀精,没事都要耀武扬威的,如今有了炫耀的资本,岂不是要天天挂在嘴边?
就在这个时候,李成梁的下属过来传令,说是李成梁视察回来了,请段晖过去议事。
段晖顿觉不妙,可现在也逃不掉了,只能硬着头皮来到了李成梁的议事大帐。
李成梁甚至都没来得及卸甲,他端坐在议事大帐的主座上,案几上摊开的正是兵部那份关于《请筑五城以定北境疏》的紧急行文副本。
见到段晖进来,李成梁抬起眼皮,脸上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那笑容里混杂着得意、畅快,还有一丝刻意压制的炫耀。
李成梁拿起了桌案上的茶碗,因为准备匆忙,茶碗中甚至都没有泡茶,李成梁装作吹茶沫的样子,啜饮了一口。
“段司马来了啊,”李成梁放下茶盏,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坐吧。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兵部这份关于‘五城之议’的行文,段司马想必已经看过了?”
果然!
段晖知道终究还是要来的。
他面色平静无波:“回副都护,下官确已阅过。此议高瞻远瞩,切中要害,实乃安定北境之良策。兵部已令都护府详议执行细则,下官正着手办理。”
“嗯,不错,确实是个好方略。”李成梁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那份奏疏的抄本上点了点,目光灼灼地看向段晖,“段司马觉得,这上疏之人,眼光如何?”
段晖像是吃了屎一样难受,他心中咒骂兵部官员尸位素餐,这帮进士们连个高明的东北方略都提不出来,竟然让李如松这武监生抢了风头。
段晖拱手说道:
“恭喜副都护能有麒麟儿,能提出如此方略,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哈哈哈!”李成梁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中充满了快意:
“段司马过誉了!我那犬子翅膀硬了,敢背着老夫上书议政了!老夫初闻时,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这等军国大事,岂是他一个毛头小子能妄议的?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本章完)
第452章 婚事
第452章 婚事
段暉那是恨的牙痒痒的,可李成梁是以商议军议的名义邀请他来的,討论的也確实是国政军策,只不过这国政军策是他儿子领头上的!
这怎么办?总不能拂袖而去吧?
段暉好不容易调整心情,半天才憋出几个字:
“李公子……天资聪颖,得遇明师,又蒙陛下赏识,前途无量。下官……恭喜副都护了。”这“恭喜”二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李成梁满意的笑道:
“犬子出了风头,但是苦了我们这些前线的,段司马可要好好按照奏疏,准备筑城事宜啊。”
李成梁说到了正事,这又是朝廷的命令,段暉也只好躬身行礼:“下官明白,定当竭力。若无他事,下官告退。”
“去吧。”李成梁挥挥手,看著段暉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议事厅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彻底绽放开来。他拿起儿子的信,又看了一遍。
但是很快李成梁也开始思考起来。
禁卫营、婚事,这才是李如松来信的主要內容。
黔国公家,诚意伯家,这都是李成梁想也不敢想的联姻对象。
没办法,大明勛贵传承两百多年,早已经通过联姻构建了一套体系。
可以说,对於勛贵家族来说,婚嫁就是头等大事。
如果没有合適的婚配对象,这些勛贵家的女儿可能会被家里安排出家,或者一辈子不嫁人,也不会和身份不对等的家庭联姻。
这是因为如果一个勛贵家族出了不门当户对的婚事,会被其他勛贵家族耻笑,这样一来甚至会拉低整个门第的风评,让家族其他的女子更难找到好的婚事。
按照李成梁的门第,他是不够格和勛贵联姻的,更別说黔国公这种最顶级的勛贵了。
李成梁自然明白是为什么。
大明勛贵们做梦都想要重新获得军事参谋决策的权力,当年组建禁卫营的时候,这些勛贵就往禁卫营塞人,希望能成为皇帝的军事参谋部门。
只可惜隆庆皇帝並没有看上这批人,最初禁卫营就真的只是一个保安机构。
但是这一次儿子上书后,这批署名的军官被调入禁卫营,皇帝的意图自然很清楚,是要用他们作为军事参谋了。
这自然成了那群勛贵眼中的香餑餑,不惜打破门第之见,也要和自家联姻。
到底要不要和这些勛贵联姻?
李成梁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未来的局势到底如何,李成梁虽然看不懂,但是也知道这是“大爭之世”,多少暗流在涌动。
李家在自己发跡之前,不过是个辽阳副总兵,如果不是在辽东这个容易立功的地方,根本就碰不到这个层次。
李成樑上阵杀敌还行,但是让他思考这些问题,也確实是难为他了。
李成梁思考了半天,最后还是恭恭敬敬的拿出信纸。
自己想不明白,这不是有人能想明白吗?
他写完了一封信之后,然后打开窗户,將两袋子精米放在桌子上。
不一会儿,李成梁就听到了翅膀煽动的声音,一个雪白蓬鬆的傢伙衝进了书房。
李成梁每次见到胖鸽子,都要怀疑它的物种。
在如此苦寒的东北,冬季还能活动的鸟类只有雪鴞了吧?
可是自己从没听说过,有人能驯服雪鴞传递信件的。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李成梁的疑问,胖鸽子歪过头看向李成梁。
李成梁连忙拱手说道:
“鸽阁老,麻烦您快点带信给苏公,给吾儿安排个好的婚事!”
原来,李成梁这封信,是请求苏泽帮著儿子李如松安排婚事的。
黔国公府和诚意伯家的联姻,都是李成梁不能轻易拒绝的。
李成梁对京师情况也不了解,也权衡不好和勛贵联姻的利弊,乾脆就修书一封,请求苏泽帮著安排儿子的婚事。
苏泽是武监的教务长,也算是李如松的老师,由老师出面给弟子安排婚事,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等胖鸽子吃完,这才伸出脚,李成梁连忙將信塞进去,又祷告了一番,胖鸽子这才飞出了书房。
——
给李如松安排婚事?
苏泽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到了这个阶段。
想当年,自己的婚事还是赵贞吉给安排的,现在轮到自己给学生安排婚事了?
李如松被勛贵们联姻的事情,苏泽也是知道的。
这帮勛贵的用意太明显了,已经引起了外朝文官的忌惮。
苏泽对大明勛贵谈不上厌恶,但是也谈不上好感。
勛贵之中,自然也有目光长远,认真做事的。
但是如同前任黔国公那样恣意妄为的也不少。
更多的还是平庸无能,做什么事情都不行的紈絝子弟。
就拿如今的武监和武监预科来说。
苏泽身为教务长,严肃武监和武监预科的纪律,不少勛贵子弟入学之后,都因为武监的严格军规而受不了退学的。
和武监第一期不一样,武监第一期中的勛贵子弟,大部分都是家族没有继承权的旁支子弟,都是被家族送来凑数的。
这些旁支子弟虽然生长在勛贵之家,但是也知道自己没有继承权,所以在武监还算刻苦,也都坚持了下来。
现在武监成了好的出路,勛贵又將自己家的继承人送过来。
结果就是最新一期的武监和武监预科退学率很高,不少人连一周都没坚持过去,就逃回了家里。
这帮勛贵竟然不反思自己的教育,还让定国公徐文壁给自己带话,指责武监的规矩太严,希望苏泽能放鬆武监的纪律。
苏泽自然是顶了回去,他立刻下令开除了这帮勛贵子弟的学籍,又让地方上增补学子入学。
给你们机会也不中用啊!
现在又想要用联姻这一招了。
李成梁求到自己这里了,李如松也確实是自己看中的弟子,他的婚事苏泽还是要操心的。
苏泽想了想,还是认为李如松和勛臣家族联姻是弊大於利。
没办法,李如松的风头太盛了。
一份国政军策级別的上疏,皇帝又特旨將他调入禁卫营,引起了整个文官集团的警惕。
兵部上下都在盯著李如松,如果这个时候和勛贵家族联姻,必然会遭到文官系统的进一步打压。
如果李如松顶不住压力,那他这个新军官阶层的代表就要夭折。
这自然不是苏泽想要见到的。
但是李如松也到了婚配的年龄了,如果总是拒绝,也会对他的个人发展不利。
得罪了这帮勛臣,同样也是麻烦。
所以必须要將李如松的婚事定下来。
苏泽也有些头疼,这做媒的事情他也是第一做,对各家的情况也不了解。
不过自己不了解,自己不是还有老婆吗?
苏泽找上了妻子赵令嫻。
听苏泽说完了李如松的情况,赵令嫻捧著肚子问道:
“夫君的意思,不想让李如松和勛臣联姻,那是要给他找一个宦门淑女了?”
苏泽点头,李如松如果不和勛臣联姻,那就只能和文官联姻了。
赵令嫻思考了一下,她虽然有孕在身,但是依然会参加京师贵妇圈子的聚会。
任何时代,妻子的社会地位,都是和丈夫的地位绑定在一起的。
赵令嫻在京师社交圈中的地位,也隨著苏泽的地位一步步变高,如今已经是仅次於那几位阁老的妇人们,躋身於顶流的圈子。
因为时代风气的缘故,大明的贵妇交往不像是唐宋的规模那么大,但是各种小圈子的联繫依然很紧密。
赵令嫻想了想说道:
“夫君,还记得霍尚书吗?”
苏泽点头说道:
“当然记得,霍尚书是前任兵部尚书。”
赵令嫻说道:
“霍尚书是山西人,已经致仕归乡了,但是他有一子霍钟瑜,门荫在京师做官,官拜尚宝郎。”
“这位霍司宝家中也有一女,也到了婚配的年龄。”
苏泽问道:
“你的意思是,让李如松和霍尚书的长孙女婚配?”
赵令嫻点头说道:
“霍家是山西名门,累世书香,霍尚书治家很严,霍司宝在京师的名望也很高。”
“而妾身也见过这位霍家长孙女,性格也是温婉大方,年龄上也很適合。”
“就是霍司宝的官位低了一些,和李公子的父亲相差比较大。”
苏泽一拍手说道:
“这个无妨!霍尚书乃是致仕的兵部尚书,当年李都护来京师,都是拜的霍尚书门路,李家也不会在霍家门前摆威风。”
“只是霍家能答应吗?”
赵令嫻笑了笑说道:
“相公不知道,这霍老尚书七岁能文,十五岁就精通经史子集,被誉为神童。”
“但也有说法,这位霍老尚书用光了霍家三代的才气,如今除了恩荫做官的霍司宝之外,家中再也没有人出仕,就连考上举人的都没有。”
苏泽这下子明白了。
大明科举制度,让家族的起落十分的频繁。
一个家族,如果累世出进士,那家族很快就会昌盛。
但如果一个家族,几代都考不上进士,那也会很快衰落。
当然,这个衰落並不是家族破產,而是退回到乡绅的状態,失去朝堂的影响力。
这种情况是很多的。
霍冀是神童,科举顺利,但是家中第二代第三代科场都不顺利,家族就靠著霍钟瑜这个恩荫的尚宝郎撑著。
霍冀活著自然还好,毕竟霍冀久任宦海,还担任过兵部尚书这样的高官。
可一旦霍冀去世,家中就彻底失去顶樑柱,那日后就难说了。
所以李如松对於霍家来说,也是一个相当不错的联姻对象。
“此事还是要霍尚书做主吧?”
苏泽问道。
赵令嫻说道:
“所以如果要成事,还是要请夫君致信霍老尚书,问问他老人家的想法。”
“只要霍老尚书点头,这事情应该就能成。”
苏泽连忙说道:
“为夫这就写信。”
赵令嫻连忙说道:
“夫君这还没过正月,哪有给人做媒的道理?夫君如果著急可以先给霍老尚书写信,说明意向,等过了正月再操办也来得及。”
苏泽这才想起来,民间有“正月说媒死媒人”的说法,至於具体的原因,大概是农业社会正月的祭祀活动比较多,说媒衝撞神灵。
苏泽连忙说道:
“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赵令嫻和苏泽也是老夫老妻了,听到丈夫夸讚自己,赵令嫻还是脸上一红。
她又说道:
“夫君也问问李家那边的想法,如果李家也同意,那这件事有八成可能。”
苏泽点头说道:
“这个自然,想必李都护是不会拒绝的。”
苏泽猜的不错,他通过胖鸽子给李成梁带信,李成梁听到这个打算之后更是狂喜。
他那次入京是见过霍尚书的,彼时他见到霍冀都是战战兢兢,没想到时过境迁,自己竟然有了和兵部尚书家孙女联姻的机会!
虽然只是一个“前兵部尚书”,但是霍冀和现任兵部尚书曹邦辅关係密切,在兵部威望也很高。
如果儿子真的能和霍家的孙女成婚,那自家儿子也能算是半个兵部的“自己人”?
那针对李家的敌意也会少很多。
李成梁连忙回信,表示“全凭苏公”做主。
——
李如松的婚事倒是也提醒了苏泽,武监生当中,也有不少还没婚配的。
特別是一些寒门出身的武监生,他们在京师没有熟人,一直都在武监读书,也没有交友的渠道。
武监军官这个团体还很脆弱,如果要成长下去,最好的办法还是先和旧的利益集团融合。
军功新贵和旧贵联姻,虽然听起来很现实,但也是你情我愿的事情。
但是这种事情由苏泽出面也不合適,给李如松做媒还好说,如果给所有新军官做媒,那必然会引起猜忌。
苏泽不方便做的事情,有一个人却很合適。
小胖钧听闻之后也是大感兴趣,他在正月初十向隆庆皇帝进言,在年节期间组织一次禁卫营和京营新军的军官宴会,邀请京师权门参加。
隆庆皇帝听到小胖钧的建议后也是大喜,儿子能有这份见识,能笼络著军队的人心,那日后皇帝的位置就稳固了。
於是隆庆皇帝下旨,在上元节当天,在皇宫內组织宴会,由太子朱翊钧主持。
(本章完)
第453章 下层基础和上层建筑
第453章 下层基础和上层建筑
上元宫宴的消息传出,消息灵通的勛贵重臣们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
任何一个新贵群体的出现,旧的利益团体除了打压之外,最好的办法就是吸纳他们。
不仅仅是勛贵们看到了这一点,不少文官也看到了这一点。
为家族寻找一个有前途的年轻人联姻,给自己的家族多留一条路,这也是大部分现实主义者的选择。
当然,最后能不能成事,还要看这些新军官们的个人魅力和能力了。
这场宴会,一下子就成了春节期间最热门的话题。
毕竟八卦是人类的本能。
正月十五,武监军官身穿新式军装,盛装出席了这场宫廷的宴会。
皇太子朱翊钧代父皇主持宴会,定国公、成国公等大明顶级的勛臣全部出席。
家中有適龄待嫁女子的文臣也有不少出席,其中不乏官制比较高的文臣。
小胖钧看著这群朝气蓬勃的武监军官也是非常的高兴,上次武监阅兵他没能有机会去,这次算是另外一种方式过癮了!
苏泽家中虽然没有適龄待嫁的女子,但是也接到了邀请,等到华灯初上的时候,苏泽害怕堵车,决定还是步行入宫。
今年的元宵灯会照例举办,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办得多了,京师百姓的热情都褪去了一些。
隆庆皇帝身体不好,所以对今年的元宵灯会也不如往年上心,只是在正阳门外例行扎了几个灯庆祝。
皇宫前围观皇室灯的百姓少了很多,但是京师城內的其他市集却热闹多了。
苏泽从府內出门,一路来到宫门外,沿途能见到不少叫卖的摊贩,还有各种街头表演,好不热闹。
中华民族对过节的需求,最重要还是落实在吃上,整个京师都瀰漫在一股香甜的气味之中。
苏泽就见到了几个拿著人和葫芦的孩子,在街上追逐玩闹著。
得益於的价格持续下降,京师的普通人家也能吃得起了。
不再是贵重的奢侈品,那吃的样也就多了。
最先出现的是渍的果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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渍作为一种古老的食物保存方式,用其製作的果脯味道甜美,很受京师百姓欢迎。
东宫的几家铺,也开始製作这类的渍果脯。
这种能够长期保存的食物,也受到了草原的欢迎,成为大明出口的又一项利器。
葫芦算是传统小吃了,北宋就已经出现了。
在的价格降低之后,叫卖葫芦的摊贩更多了。
至於人则是新鲜的事物,这种又好看又好吃的,尤其受到孩子的欢迎。
在这元宵佳节中,普通百姓也会给孩子一些零钱,这些钱基本上都流入了这些卖的小摊。
等到了皇宫前,普通百姓就已经进不来了,宫门前却车水马龙,各式豪华马车都是朝著皇宫赴宴的。
苏泽本来准备低调入宫的,却没想到一辆马车停在了他边上。
“苏检正,距离西苑还远,和本公同乘马车如何?”
苏泽抬起头,看到成国公朱时泰热情的脸,感受著紫禁城外的寒风,苏泽还是决定接受对方的好意。
这次宴会並不是正式的国宴,自然不可能在三大殿举行。
但是受邀的人太多,最终小胖钧请示皇帝,启用了西苑。
这是先帝嘉靖居住过的地方,隆庆皇帝登基后,为了表示和父皇的政策切割,封闭了西苑。
但是西苑依然保留了一定数量的太监宫女维护。
在西苑举行元宵宫宴,也有一点皇室家宴的感觉,没有那么正式又多了一丝温情。
只不过这苦了赴宴的人,为了皇宫安全,勛贵百官只能从正门入宫,接著还要步行到西苑。
紫禁城周围空旷,寒风一吹冷得刺骨。
这时候就体现出勛臣的优势了,不少勛臣都有御赐的马车,可以乘车前往,而文官要这个待遇,至少要阁老或者大九卿才行。
苏泽也不愿意在寒风中受罪,让隨从先行离开,自己登上了成国公府的马车。
作为顶级勛贵,成国公的马车自然是十分豪华。
车架採用最新的减震弹簧,车身却用高档木材打造,马车內部能够容纳八人,內部都用的高档綾罗绸缎。
只不过拉车的马都是普通的马,这让苏泽有些疑惑,堂堂成国公府,难道还养不起几匹好马?
可能是看出了苏泽的疑惑,朱时泰说道:
“府內的好马都捐给武监了,这匹马是家弟从广西送回来的,这马虽然矮小,但是耐力还是不错的,京师的马车反正开不快,用这种马正合適。”
这位年轻的成国公果然是聪明人。
“苏检正对这马也有兴趣吗?明日让人送两匹去府上?”
苏泽摇头说道:
“多谢国公美意,苏某很少乘坐马车出行,还是不要埋没这些良驹吧。”
朱时泰並不在意,也没有继续客气,而是和苏泽有一搭没一搭的閒聊起来。
“苏检正,您对赵阁老的兵部改革怎么看?”
苏泽看向朱时泰,在他看来,这位年轻的成国公,是勛贵之中第一的聪明人。
定国公徐文壁只是办事妥当,为人谨慎,但是论才干也只是中人之资。
他能成为现在的勛臣之首,还是因为他深受皇室信任,又能办好祭祀工作,属於靠著给皇帝代祭,熬成了元老重臣。
但是成国公府在几次军事改革中都很有洞见,武监成立就將胞弟送入武监,最近几次勛贵的行动中,都能看到成国公在背后的身影。
朱时泰突然说起了赵贞吉推动的兵部改革,苏泽疑惑的问道:
“国公有何高见?”
朱时泰说道:
“高见谈不上,只是觉得赵阁老的改革势在必行,可兵部如此冥顽不灵,非要违逆大势,实在是可笑。”
苏泽明白交浅言深的道理,他和成国公朱时泰就是几面之交,对方突然和自己说这样的话题,苏泽有点后悔上他的马车了。
身为中书门下五房的正印官,苏泽现在的地位也不一样了,必须要谨言慎行。
但是朱时泰提到了赵贞吉,难道赵贞吉为了推动兵部改革,竟然和勛贵联繫上了?
这个猜测未免太离奇了。
苏泽看向朱时泰,等待对方说话。
从紫禁城正门到西苑入口,也就是一炷香的车程,所以朱时泰直接的说道:
“苏检正不是很清楚,赵阁老和兵部之间的具体分歧吧。”
苏泽点头。
他虽然统领中书门下五房,但是赵贞吉的政治秘书是兵房主司,苏泽也不会干涉各房的具体事务。
苏泽和赵贞吉是姻亲,但是因为他和高拱的特殊关係,所以也不方便和赵贞吉走得太近。
苏泽和赵贞吉的关係,更像是一种“熟悉的陌生人”。
苏泽知道赵贞吉和兵部的旧怨,认为他和兵部之间主要是权力的斗爭,並不是很清楚赵贞吉和兵部的具体分歧。
朱时泰说道:
“赵阁老认为,如今的兵部已经无法適应当今的体系了,希望对兵部整个框架都进行改革。”
“但是兵部並不这么认为。”
苏泽问道:
“兵部不適应当今的体系?”
朱时泰看向苏泽,疑惑的问道:
“这个变革不是苏检正搞出来的吗?难道你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吗?”
朱时泰继续说道:
“苏检正,我朝设立之初,是用的太祖定下的卫所世兵制度,这套制度的弊端有很多,这才有了后世的各种改革,但是唯有一个好处,是歷朝歷代都比不了的。”
“世兵制度的维持成本很低,一些卫所可以自给自足,另外一些只要地方上均输一些物资过去,也能维持卫所运转。”
“卫所的兵员补充、战斗训练,都是在卫所內进行的,朝廷要做的就是监督就行了。”
“所以我朝的兵部,只设有武选司、职方司、车架司和武库司四个清吏司。”
“武选司掌选授、升调、承袭、功赏。”
“职方司掌舆图、军制、镇戍。”
“车架司掌军用的驛站、禁卫、仪仗、厩牧。”
“武库司掌军械、案牘、符印。”
“这在我朝之初,自然是没问题的。”
“但是苏检正你的军制改革,让大明的军制在根本上发生变化了。”
苏泽惊讶的看向朱时泰,他没想到,这个在京师名声不显,甚至有一些紈絝名声的勛臣,竟然有如此见识。
身为大明军制的改革者,苏泽当然明白朱时泰的意思。
大明初期的卫所世兵制度,好处就是省心。
朱元璋就曾经说过:
“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
这个制度,在明初是適应时代的。
元末的大动乱,让民间经济基础非常孱弱,但是明初的时候各地都不安寧,又需要一支庞大的军队。
在这种情况下,卫所世兵制度可以说是完美的解决了当时的问题,用比较低的成本保障了国防安全。
而且在那个时候,高级將领就是勛贵,而朱元璋自己就是马上得天下的,军事指挥权在皇帝和勛臣手里,兵部就是一个单纯的文官部门,主要负责军队的行政事务和后勤工作。
这也是兵部四个清吏司的设置。
但是土木堡之变后,勛贵的军事指挥权被剥夺,兵部就成了整个帝国的最高军事机构。
兵部还能维持,是因为当时国家安定,世兵制度又不需要太精细化的管理。
可等到东南倭乱之后,这个体系就已经岌岌可危了。
赵贞吉是亲眼看到了嘉靖朝时期兵部指挥系统失灵的,兵部连京营都控制不了,让俺答的部落冲入京师城下。
对南方卫所也没有控制力,倭寇在东南如入无人之境。
而等到苏泽进行军制改革后,这个情况就更严重了。
无论是戚继光在大同的新军,还是编练的京营新军,还有其他几个地区的新军,都事实上打破了世兵制度。
京营裁撤世兵,变成了专业化的募兵。
山西也裁撤了世兵,给世兵分了土地,募了当地精锐的青壮当兵。
辽东的情况也差不多,军官还是卫所的世兵,但是也会从移民中募兵。
还有水师的建设,水师几乎將原本的海卫体系全部摧毁,水师比陆军更需要专业化人员,甚至军官都变成了募兵了。
募兵制,就是全职军人,这就和世兵制度完全不一样了。
募兵制的军队需要供养,日常需要操练,需要的物资是海量的,还需要弹药和军需供应。
大明的战略也开始从防御转向进攻,而任何进攻就需要处理海量的军事信息,就需要保障后勤的供应,就需要分析军事情报,制定战略计划。
这时候,原本只是作为文官机构的兵部,就完全无法胜任了。
朱时泰说道:
“赵阁老要对兵部进行改革,设立专门负责军事的清吏司。”
“但是兵部抗拒这种改革,认为这是赵阁老要往兵部掺沙子,破坏兵部的专业性。”
朱时泰说道:
“吾弟在广西作战,就亲眼见到兵部的混乱,甚至发生过应该送到辽东的冬衣,被运送到广西的事情。”
“这次送错的是冬衣,下次会不会连军队都送错了?”
朱时泰看向苏泽说道:
“苏检正,这边军改革和水师改革都是自你而起的,武监也是你提议设立的,为何这军制改革只改了一半?”
“苏检正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如果你需要支持,我们大明勛臣,都会站在你身后的。”
苏泽沉默了。
朱时泰说的没错,兵部的改革是必须的。
兵部还是文官机构,隨著军队体系变革,军事改革也是必然的。
苏泽当年上疏请求建立武监,就是为了给军事改革提供足够的人才。
如今武监一期都已经毕业了,武监二期也快要毕业了,朝廷已经有了足够的军事人才。
苏泽看向朱时泰,他没有读心术,也不知道朱时泰是为了大明还是为了个人权势,或者是为了勛贵集团的利益。
但是也正如朱时泰所说的,下层的地基已经变了,上层建筑也到了必须要改革的时候了。
“等节后苏某会拜见赵阁老,再请奏陛下,详议军改事务。”
(本章完)
第454章 军改之议
第454章 军改之议
华灯初上西苑內早已是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悠扬。
空气中瀰漫著御膳房特製的元宵甜香与名贵薰香的混合气息。
成国公和苏泽一前一后踏入西苑,见到了西苑张掛的灯,就知道皇太子非常重视本次的宫宴。
殿门开启,一群年轻的身影步入殿內,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他们正是新近崛起的武监军官们。
朱时泰看向这群年轻的武监军官们,他们身穿上次皇帝阅兵时候的军礼服,身体挺拔强壮,几名家中有適龄女眷的勛贵重臣们都连连点头。
人靠衣装,加上武监学习中培养出来的气质,这让这群新军官们表现出了和旧勛贵和文官截然不同的气质。
代父皇主持宴会的皇太子朱翊钧高坐主位,脸上带著孩童般不加掩饰的兴奋。
他上次错过了武监阅兵的盛况,正遗憾不已,今夜这满殿的新锐军官,在他眼中仿佛成了另一种形式的“阅兵”,让他看得兴致勃勃。
成国公朱时泰偷偷看向苏泽,心中也有一分的失落。
如果苏泽是勛贵的一员,那事情早就成了。
只可惜他是地地道道的文臣,还是庶吉士出身的文臣,和文臣的核心骨干。
但是朱时泰也看不透苏泽。
苏泽提议设立武监,武监培养的还是勛贵世兵子弟,这又和文臣的利益不符。
兵部打压李如松他们这些禁卫军官,也是在打压苏泽的弟子。
苏泽上次出手,帮助李如松等武监生通过了国政军策,又和文官不是一条心的。
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朱时泰自詡聪慧,但是也看不透苏泽的用意。
等到约定的时刻到了,太监宫女们关闭西苑大门。
皇太子身边的太监张宏,扯著嗓子喊道:
“今日宫宴,兹为我大明千秋贺,为天下安康庆。”
“本宴不设定席,珍饈自取,歌舞兴之!”
苏泽看向宫殿两边,只见桌子上摆著各种食物,殿內却没有和正规宫廷宴会一样设置席位。
这不是自助餐?
苏泽看向小胖钧,没想到自己这个弟子竟然搞出这种东西。
但是仔细一想,自助餐还確实很適合今天的场合。
今日说起来是上元宫宴,实际上就是让新军官和勛贵重臣们联姻。
既然这样,那就需要互相了解。
原本那种按照职位高低设置席位的做法,就让勛贵重臣们无法接触到这些新军官。
自助餐的形式,就能让这些勛贵重臣和年轻军官多接触,也方便定下亲事。
小胖钧是长进了啊。
因为不是传统的宴会,所以张宏宣布后,再由在场重臣领著向太子行礼,宴会就正式开始。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对於这种形式的宴会还有些拘谨。
但是很快大家就发现,这种自由取用食物,自由交谈的宴会,要比传统的宴会更有效率。
年轻的军官们感受到了这非同寻常的关注。
有人坦然应对,谈笑自若,举手投足间流露出自信与魅力;有人则略显拘谨,在勛贵重臣的注视下有些怯场,但还努力维持著军人的沉稳。
殿內表面一派歌舞昇平,其下却是无数目光的交匯、无声的评估与精心的盘算。
能否获得勛贵文臣的青睞,为自己的未来铺就一条坦途,或者仅仅是一次不成功的展示,都取决於他们在今夜这场无形的“战场”上,如何展现自己的价值与潜力。
小胖钧看著这热闹非凡又暗藏机锋的一幕,只觉得比戏台上的任何一出都精彩。
苏泽家中也没有適龄需要联姻的女眷,他从宴会开始后就站在角落中,观察宴会会场。
不得不说,武监教育出来的这批新军官卖相確实不错。
联姻的时候,形象姿態也是很重要的考察因素,毕竟没有人是纯粹理性的,感性在婚姻中也很重要。
苏泽甚至看到几个兵部官员,都主动和这些新军官接触。
反对武將团体是反对,但是不妨碍找个武將做女婿。
看来朝廷里的聪明人也不少啊。
苏泽又看向成国公朱时泰。
只见到这位国公,正在和诚意伯刘世延交谈。
这位刚復爵的诚意伯脸上掛著討好的笑容,而刘世延身后就站著刘藎臣。
刘藎臣站在父亲身后,挺直腰板像是个开屏的孔雀,苏泽估计是成国公府要和刘藎臣说亲,或者乾脆就是要和刘藎臣结亲。
苏泽又看了一圈,却没有看到李如松的身影。
就在这个时候,苏泽身后突然有人喊道:
“苏翰林。”
好久远的称呼,苏泽回头一看,原来是太子身边的太监张宏。
“苏翰林,殿下请您近身。”
也只有太子身边的太监,还会喊自己“苏翰林”,苏泽微微点头,跟著张宏来到了小胖钧身边。
见到苏泽,小胖钧就炫耀的问道:
“苏师傅,孤这次宴会办的如何?”
苏泽立刻说道:
“殿下此宴別开生面,却又让群臣有了交流的机会,让臣也开了眼界。”
听到苏泽这么夸,小胖钧的脸上笑开了。
他在宫中侍奉父皇实在无聊,好不容易得了这次机会,苦思冥想了数日才想出这个方案。
这期间他又亲自督办,甚至连宴会现场都是他亲自指挥布置的。
得到了苏泽的认可,小胖钧更高兴了。
小胖钧又说道:
“苏师傅你那武监教出来的李如松是个人才。”
“父皇让他详述东北局势,那李如松照著一张地图就讲清楚了,连孤都听的明白,父皇十分喜爱他,將他留在身边,今日未能来赴宴。”
原来是这样,不过这样也好,苏泽正准备给李如松介绍亲事,如果在宴会上被人看上反而不好。
苏泽也没想到,李如松这么快就获得了皇帝的信任。
要知道隆庆皇帝失语之后,很少见外臣。
能够让皇帝亲自见,並且在皇帝面前讲课,说明李如松已经获得了皇帝的信任。
“苏师傅,原来这陆地上作战也很有意思啊,和海战也不遑多让啊!”
苏泽看向小胖钧。
在原时空,这位万历皇帝虽然在政务上懒惰,但是还是很喜欢军事的。
万历三大征的结果也都是取得胜利的。
这也说明小胖钧在军事上还是有天分的。
看著弟子对陆军產生了兴趣,苏泽想到了刚刚和朱时泰的交谈。
大明的军队体系要怎么改,身为穿越者的苏泽自然清楚。
任何近代国家的军事体系改革都只有一个方向,就是军事指挥系统的集权化,军事机关的专业化。
指挥集权化並非是政治因素,而是生產力的原因。
古代战爭虽然动輒號称百万,但实际上真正由將领亲自指挥的人数並不多。
比如歷史上那些几千击溃几十万的战役,那几十万人中,大部分都是手持农具的平民,被大军裹挟的壮丁。
实际上几千精锐,在古代战爭中就能决定胜负了。
几万人对几万人的战爭,在古代歷史上就算是大战役了。
这並不是说古代的帝王將相不愿意爆兵,而是真的没办法承担这么多的军队。
一个脱產的士兵,需要十户农民供养,这还是在能保证正常生產並且风调雨顺的时候。
在一些黑暗的时代,当兵就和当劫匪差不多,补给都是要靠烧杀抢掠的。
原时空真正开始百万人大战的,还是要等到工业时代以后。
同样是生產力发展,农业技术的发展让粮食產量增加。
工业技术的发展,让更少的农民就能耕种更多的土地,这也让更多的人脱离了土地束缚。
工业带来了工业人口,工业人口也是上好的预备役兵员。
然后就是管理学和官僚系统的发展,让动员这么多人作战成为可能。
这才有了上百万人参加的一战,以及规模更大更惨烈的二战。
正是生產力的发展,让战爭的规模扩大,战爭规模的扩大,指挥战爭的难度也指数级的变大。
一个集权高效的指挥系统,才能满足现代战爭的需要。
否则几十万上百万的的军队挤在一起作战,还没遇到敌人自己就火併光了。
另一个方向,就是军事机关的专业化。
这也是赵贞吉看到的问题。
如此庞大的军队,以及越来越大的军需补给,这已经让军队管理成为了一个专业问题。
就拿东北的安东都护府为例。
今年入冬以来,朝廷向安东都护府累计调拨了过冬的冬衣五万套,各类肉罐头几十万罐,取暖用的煤炭不知道多少。
还有火炮、火枪、火药、医疗物资、建筑材料等等,光是帐本就看得眼。
这么多的物资,还需要运输到指定的位置,物资调配还不能出错,从工厂出產到运输到每个士兵手上,这条后勤线路都快要將兵部的官员折磨疯了。
而安东都护府还可以通过海运,直接从港口装货运输到辽河口,有很长一段路程都可以用海运。
如果单纯是用陆运来运输,估计兵部官员早就疯了。
刺探敌情,搜集东北山川地理的信息,考察军官的军功晋升,处理违反军法军纪的官兵。
这是在西南战事平息,西北无战事,朝廷全部精力都放在东北的前提下,兵部已经不堪重负了。
如果还有其他战事,兵部就要过载了。
专业的部门做专业的事情,军事机关专业化,是歷史发展的必然需求。
但是这个新的军事系统要怎么搭建?
这才是苏泽迟迟没有动手的原因。
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军事系统的改革太敏感了。
尤其是在如今这个局势下,隆庆皇帝身体不好,太子又年幼,这个时候提议进行军事改革,会引起皇帝的敏感,从而推进不下去。
但是苏泽转念一想,现在也是实行军事改革的好时机。
正如之前所说的那样,指挥体系集权化,这是军事系统改革的目標之一。
在皇帝这个时期,將军事指挥权集中到皇权上,正好可以让皇帝安心。
集中到皇权並不是代表集中到皇帝本人身上。
皇权只是一个象徵,集中到皇权上就是一个口號。
中华文明的皇帝本身就是军政的最高领导者,苏泽的想法是围绕皇权打造一个集权的军事机关。
这个军事机关再从兵部去分走一部分军事专业的权力,就能满足集权化和专业化的改革要求了。
苏泽打定了主意,又看向小胖钧。
如果能得到了皇太子的支持,自己的军改方案应该会更容易通过一些。
苏泽对著小胖钧说道:
“殿下,臣还有一件事要说。”
说完,苏泽將自己的军改对著自己的好弟子说了出来,小胖钧的眼睛是越来越亮,他看向苏泽,呼吸急促的问道:
“苏师傅,父皇能准吗?”
苏泽说道:
“事在人为,此事在外朝早有风向。”
小胖钧说道:
“苏师傅要孤做什么?”
苏泽说道:
“殿下现在什么都不用做,但若是陛下垂询殿下的时候,还请殿下表明態度。”
“这个自然!”
小胖钧拍著胸脯保证道。
听完了这件事,再看宴会,小胖钧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熬到了宴会结束,眾人再次向皇太子行礼,这场上元宫宴落下帷幕。
——
上元节后,內阁就开始正式办公了。
苏泽这个检正中书门下五房公事,也领著整个中书门下五房去拜见了內阁,正是宣布假期结束。
苏泽不由的怀念起在詹事府的日子,那时候他可以摸鱼到正月结束。
上班第一天,苏泽喊来了兵房主司宋纁。
“宋主司,赵阁老对於兵部改革有什么具体方策吗?”
兵房主司宋纁有些疑惑,但是苏泽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既然苏泽过问这件事,宋纁一五一十地將赵贞吉的改革方略讲给苏泽听:
“赵阁老是要在兵部再设四个清吏司,其中三个专门负责九边、辽东和西南的军务,另外一个则负责水师事务,將其他各司有关军务的部分,都拨入这四个清吏司中来。”
“那兵部的態度呢?”
宋纁嘆息道:
“兵部曹尚书反对增设清吏司,认为赵阁老这是侵夺部权。”
(本章完)
第455章 总参谋部
第455章 总参谋部
苏泽暗暗点头,赵贞吉这还是大明官员传统的做法。
正如户部的清吏司一样,兵部的事情忙不过来,就按需求增设清吏司,將新的工作一股脑儿交给这些新的清吏司。
这就类似於面多了加水的操作一样,並不是在决策框架上改变兵部,而是从人事上处理新增的问题。
兵部自然认为这是赵贞吉在玩弄权术,要在兵部安插自己的人手,架空原来兵部的职能。
这就是身在中书门下五房的好处了。
这是距离內阁最近的部门,也是消息最灵通的部门,苏泽可以很轻易的了解到六部九卿衙门的动態。
苏泽让宋纁回去之后,掏出一份空白的奏疏,开始起草奏疏。
——
次日,苏泽又喊来宋纁,对著他说道:
“本官这里有一份奏疏,事关兵部改革的,宋主司先回去看一看。”
宋纁一凛,这是苏检正要出手了?
其实宋纁也有些抱怨,身为赵贞吉的政治秘书,宋纁明白赵阁老在兵部的改革事关重大。
只可惜整个內阁之中无人重视。
前面的军事改革都是苏泽提出来的,后面苏泽也没有再將精力放在军务上,导致大明的军策核心没有能跟得上基层军队的建设,闹出了不少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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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纁明白上司的暗示,就是让他和赵贞吉通气。
如果赵阁老也能同意这份改革方案,那这件事就有可能推动下去。
宋纁小心翼翼的接过了苏泽的奏疏,向苏泽告辞后回到了自己的公房。
他打开苏泽的奏疏,认认真真的看了起来。
但是他越看越是心惊!
他本来认为,赵阁老的改革方案算是比较激进的了。
但是看完苏泽的方案,才知道什么叫做激进!
《奏请釐清兵部职能以革除积弊疏》
宋纁又认认真真的读了两遍这份奏疏,更是觉得精妙异常!
高,实在是太高了!
比起苏泽的改革方案,赵阁老的改革方案就像是过家家一样!
宋纁是懂得军务的文臣,他很明白一旦这项改革完成,大明的军事指挥系统將会產生脱胎换骨的变化!
苏泽开宗明义,先讲了赵贞吉改革遇到的困难:
“伏惟圣上睿鉴,臣窃见兵部之务日繁,常循旧法以应之。如户部增设清吏司之例,事务冗积则添设新司,委以新增之责,此非决策框架之更张,实为权宜人事之调度也。”
宋纁也点头,增设清吏司,实属权宜之计,赵阁老自己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兵部更是认为这是赵贞吉使用权术,不肯配合。
在面对兵部不肯放权的前提下,苏泽拿出了一套儒家无法迴避的方法——尊皇。
“今当务之急,非在人事更迭,而在框架重构。臣愚昧,敢陈改革三策,以固国防:”
“圣上亲掌,內阁辅之。专司军国大略、征伐宣导及粮秣分拨,月御前会议以督核,不涉细务。如是,则权归天听,杜佞臣弄术。”
简单的说,苏泽將军事指挥权收回到皇帝手上。
这並不是简单的收拢名义上的指挥权,而是要求地方上的部队,每半个月,要將整个部队的具体情况,比如驻防记录、军事编制、军官和士兵的变化、后勤问题,全部编纂成一份手册。
苏泽提议,这项政策可以先从戚继光的大同军队、李成梁的安东都护府,广西的安南军,以及驻扎在京师的克虏军中试行。
有武监出身的军官参谋,编纂《形势报告》,递交到內阁,再由內阁处理这些军情,形成《形势报告摘要》,上报给皇帝。
苏泽在奏疏中又说,由於这种报告是从下往上,一层一级的形成匯报的,有可能会出现数据失真。
所以苏泽还提议,在锦衣卫设置军情司,专门负责地方军情匯报,同时定期从六科都察院派遣巡边御史,通过锦衣卫和科道两条线路,抽查地方军队的具体情况。
通过这一套系统,皇帝就可以了解地方上军队的具体情况,真正掌握指挥权。
自古以来,皇帝都想要掌控所有的军队。
在今日之前,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但是新军的体系变化,让军队中有了熟悉军务的武监生,这些经过系统性军事训练的武监生,可以完成苏泽要求的文书工作要求,逐级匯报军中的情况。
大明日益强大的行政中枢,也能够处理这些事务。
虽然不是实时,但能每半个月就掌握全国重要军队的动態,这已经是以往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了。
指挥权归於皇帝,苏泽又提出第二项改革:
“总参谋部立于禁卫营,简拔参谋精干,专责战守机宜、训练教阅、边情侦伺。其职独立於兵部,免俗吏干预。”
但是苏泽提出设立的这个总参谋部,限定为一个参谋机关,只有顾问权没有实际的指挥权。
总参谋部下设三个司,分別是:
作战司:负责战略规划和实战演练。
训练司:统一全军训练標准,避免兵部干预。
情报后勤司:整合边关情报,制定各军队的后勤补给计划。
总参谋部仅仅向皇帝本人负责,负责专业的军事工作。
第三项改革就是针对兵部的了。
苏泽没有选择增设清吏司,而是更改了原本四个清吏司的职责。
武选司依然负责军队的人事工作,负责军官的选拔任用,士兵的嘉奖犒赏,同时又將武监和水师学堂的考核也交给武选司,负责预备军官的培养。
职方司掌舆图、军制、镇戍,並成立独立的军事情报部门,但是这个部门是负责军队內部贪腐的,负责军队內部的纠察。
车架司掌军用的驛站、禁卫、仪仗、厩牧。同时负责全国的战马马政,建立更加高效的驛站系统,传递各军的《形势报告》。
车架司还要负责具体的后勤工作,由参谋总部制定的各军后勤计划,最后在皇帝审阅后交给车架司负责执行。
武库司掌军械、案牘、符印。苏泽还提议將工部下的军械部门,也划归到武库司,负责新军事武器的研发和製造。
宋纁也傻了,苏泽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么看来苏泽不仅仅没有削弱兵部的职能,甚至还加了兵部的权力!
宋纁仔细思考。
苏泽奏疏的第一条,集权於內廷,兵部没办法反对。
第三条增加了兵部职权,兵部没理由反对。
唯一能反对的,就是第二条增设总参谋部。
但人家参谋部的定位都已经很低了,只是参谋机关,不负责具体军事决策,也不负责具体的军事执行,这样你兵部总不能有意见吧?
高,实在是太高了!
宋纁佩服到五体投地,他又认真看了几遍之后,连忙抱著苏泽的奏疏去找赵贞吉商议。
——
內阁。
赵贞吉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眼前的公文。
他抬起头,眼神从几位同僚的身上扫过。
赵贞吉微微嘆气。
中书门下五房成立之后,阁权大大加强。
首辅高拱就自不必说了,有关七品以下官员任免的权力已经被牢牢的攥在了內阁手里,內阁还获得了主持廷推阁臣的权力。
高拱曾经长期执掌吏部,门生故吏遍布吏部,吏部自然也不敢有什么反抗的。
更关键的是,苏泽两件事都办的很好。
廷推阁臣的名单一次就在皇帝那边通过了,七品官员的选任在六科的帮助下也做的不错,几个新提拔的官员名声都很好。
赵贞吉再看张居正。
户部也是差不多的道理,而隨著国家財政的增长,户部的职权更大。
朝堂之上,都称呼张居正为“计相”。
这是宋代对於主管財政的三司使的称呼,而明代財政的权力要比宋代更强,因为大明本身就是强中央財政的政策。
张居正这个计相名副其实,六部九卿衙门颤慄,谁都怕得罪了这位计相之后,来年部门的预算缩减。
新的內阁格局已经形成。
首辅主管人事,次辅执掌財政,日后再有阁臣入阁,也要遵从这个分工了。
再看最新入阁的诸大綬。
这位分管教育和保生医疗的专务大臣,一入阁之后就打出漂亮的连招。
吏部尚书杨思忠领著吏部,赶著年前就制定了教师的考核任用办法,確定了教师和吏员一样,確定了职称晋升的管理条例。
至此之后,朝廷对於小学、预科,乃至於国子监、武监等学校的教师,也有了专门的考核办法,並且可以利用这些考核来引导提高教学质量,选拔优秀的教师去更好的岗位。
鸿臚寺卿王世贞,更是利用自己的业余时间,编纂了一部蒙学大纲。
这份蒙学大纲,是王世贞从四书五经中摘取比较容易学习的部分,制定的部分启蒙课本。
比起原本启蒙的书籍,这份蒙学大纲入门简单,易学易懂。
王世贞还用《三字经》、《千字文》为基础,又结合《声律启蒙》,制定了一套读书识字的书籍。
大文豪出手果然非同小可,这套书记循序渐进,可以帮助不识字的蒙童迅速掌握常用字和读音。
除此之外,诸大綬还自己找到了负责营造学社的钦天监官员周相,请他编写了一份算学启蒙的课本。
这两份课本已经编写完毕,隆庆皇帝看完也十分的满意,钦点將这两份课本作为皇室启蒙教育的课本。
虽然小胖钧如今已经用不上了,但是钦点的作用在於明確皇帝对於这两份课本的认可。
《乐府新报》的印书馆立刻开动起来,两份新课本已经在印刷中,等年后就会运往各地的小学。
和同僚相比,赵贞吉这段时间可以说是一事无成。
別人都在进步,自己却原地踏步,赵贞吉怎么能不著急。
可著急也没有办法。
兵部不像是其他部门,自成体系。
前兵部尚书霍冀,在任的时候就和赵贞吉不睦,抵制赵贞吉插手兵部事务。
现任兵部尚书曹邦辅,更是和赵贞吉政见不合,两人在兵部改革上始终不能达成一致。
就在这个时候,兵房主司宋纁找上了赵贞吉。
宋纁附耳在赵贞吉身边说完,赵贞吉眼睛一亮:
“当真?”
“阁老,奏疏草稿就在下官的公房內。”
“速速拿来!”
听说苏泽要出手,赵贞吉激动起来,他连忙让宋纁拿来原稿,然后一字一句的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赵阁老的想法和宋纁是一样的。
当真是天才的改革办法啊!
统帅全归於內廷,参谋权归於总参谋部,行政职能则归於兵部。
这三套系统,以负责统帅的內廷为中枢,以总参谋部为大脑,以兵部为肢干。
关键是兵部还很难反对。
统帅全归於皇帝本人领导的內廷,这是大明政治正確的事情,难道你兵部还要爭夺统帅指挥权吗?
兵部本身的职能还是增加的,那就更没有反对的理由了。
唯一能反对的就是总参谋部了。
赵贞吉也有些犹豫。
现在说得好听,咨政参议的机关,不干涉决策。
內阁一开始也是咨政参议的机关,现在不也在决策?
这个由武官组成的团体,虽然目前的职能只是制定规划、搜集情报。
但是日后会不会权力膨胀,也是不好说的事情。
比起宋纁,赵贞吉更能看到总参谋部的威胁。
但是苏泽这份奏疏的核心就在於三权的分离。
如果不將军事专业的权力分到总参谋部,还有哪个部门能担此大任?
赵贞吉思考了一圈,除了这帮武监出身的职业武官,几乎没人能胜任这些工作。
军事工作越来越专业,必须要经过专业化的训练才能胜任。
从武监设立之初,苏泽就已经想到这一步了吗?
如果是这样,此子也太恐怖了!
赵贞吉一寒,他明白苏泽这份奏疏的意思。
这是一份军事改革的蓝图,可以实现自己军事改革的理想。
但是总参谋部才是苏泽核心的诉求,他这是给自己那帮武监弟子铺路,让他们名正言顺的辅助决策。
最后,赵贞吉还是没能抵得住诱惑,他对著宋纁说道:
“你去带话给苏子霖,他这份奏疏本官全力支持!”
(本章完)
第456章 《奏请厘清兵部职能以革除积弊疏》
第456章 《奏请厘清兵部职能以革除积弊疏》
苏泽从宋纁得到消息,赵贞吉赵阁老支持自己的改革奏疏,就将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拟开始】——
《奏请厘清兵部职能以革除积弊疏》送到内阁。
内阁支持苏泽的意见,奏疏送到内廷。
高拱、张居正赞同奏疏中“集权于内廷”的提议,犹豫于设立总参谋部的内容,对于增加兵部职权也表示认可。
赵贞吉支持你的奏疏,高拱、张居正放弃票拟,诸大绶反对将武监和水师学堂的教官考核交给兵部,认为这是礼部职权,不应该被侵夺。
奏疏送到内廷,隆庆皇帝也对强化内廷指挥权很感兴趣,但是对设立参谋总部保持疑虑。
奏疏发往外朝,果然遭到了兵部和科道的反对。
兵科给事中李己、张书冒死进谏反对。
隆庆皇帝支持了你的两部分,设立内廷统一指挥权,强化兵部职权,搁置了设立总参谋部的提议。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5600。】
【若要完全通过你的奏疏提案,需要支付1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果不其然,反对的主要就是总参谋部的部分。
其实苏泽也明白,如果自己不加这部分,奏疏大概率不需要威望值就能通过。
而皇帝和内廷,是无法承担所有的军事工作的,这些武监出身的武官,必然会逐步登上历史舞台。
等那个时候再上书,再追认总参谋部,那也几乎不会消耗多少威望值了。
内阁就是这样一步步“上位”的。
遇到一个喜欢使用军事系统的皇帝,比如自己的弟子小胖钧,这个速度还会加快。
这是消耗威望值最少的办法了。
但是苏泽还是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宿主已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拟结算将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4600。】
苏泽合上【手提式大明朝廷】,他并不准备等待。
随着军队专业化的推动,各种专业化的行政工作,必然会催生总参谋部。
就说苏泽要求各军汇报的《形势报告》,这在旧军队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旧军队没有胜任这项工作的新军官,无法完成这样的统计和汇报工作。
而这些文书工作,必然也要进行汇总整理。
这项工作必然会落在专业化的军事参谋手里。
就算是这次朝廷不批准,总参谋部也会诞生,只不过是偷偷的诞生。
但是苏泽不愿意这样。
原因也很简单,那样成立的总参谋部,“名不正言不顺”。
名正言顺是很重要的。
大明内阁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因为“名不正”,内阁在大明的官僚系统内部一直处于一个尴尬的地位。
阁臣做事畏首畏尾,受到多方的掣肘,想要进行各种改革都会被拖累。
内阁都这样,如果总参谋部也如此成立,结果只会更糟糕。
“名正言顺”,这对于总参谋部也是一个制约。
先制定的规矩,确定总参谋部的职权范围,那总参谋部的成员,也就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不对的,明白禁令和底线在哪里。
如果没有这些制约,就无法明确权力的边界,那获得权力之后就会失控。
原时空独走的军事机关,几乎都是这样的过程。
在顶层设计的时候含糊不清,没有明确军事机关的权限,将这些军事机构当做房子里的大象不理睬。
等到“这头大象”觉醒之后,就会肆意摄取权力,最终成为一个恐怖的权力怪兽,将整个国家都变成巨大的军事机器。
最好的办法,就是确定参谋总部的职权范围,让参谋总部的工作也放在阳光之下,而不是通过依附皇权成为密谋政治的工具。
这也是苏泽宁可费这1000点威望值,也要明确总参谋部职能的原因。
就是不知道系统要如何的发力,通过这份奏疏了。
——
苏泽的奏疏送到内阁,高拱看着这份奏疏,陷入到思考之中。
苏泽上书之前自然是和高拱通气了,对于其他部分,高拱自然是支持的,但是总参谋部的部分,高拱犹豫了。
身为文官集团的首领,高拱自然要为整个系统考虑。
顾问参谋的权力,很容易变成实际的权力,越是专业化的机构越是这样。
内阁实在是太懂了。
但是高拱也不想要反对。
正如苏泽提出的实学纲领,实学就是要实事求是。
除了这些武监出身的军官之外,谁还能处理越来越专业化的军事事务?
还不如先将总参谋部规范起来,限定好他们的权力。
高拱清了清嗓子,对着其他阁臣说道:
“此事关涉军机要务,本官就不发表意见了,张阁老怎么看?”
从政治理想上,张居正比高拱还要更反对一些。
但是一想到总参谋部的设置,若是自己长子能归航,调任他去总参谋部,自己父子又能同在京师为官了。
张居正也清了清嗓子说道:
“本官也支持高首辅的意见,此奏疏就不表态了。”
两人目光都落在了赵贞吉身上。
赵贞吉立刻说道:
“两位阁老,新军新政,这些日子兵部闹出的笑话诸位都知道了,将本该运输到辽东的冬衣送到广西,兵部改革势在必行!”
“老夫支持苏检正的奏疏!”
赵贞吉表示支持了,诸大绶只是反对苏泽奏疏中的一条,反对将武监和水师学堂教官的考核任用权力交给兵部,这点上也无伤大雅,最终只有赵贞吉负责票拟了意见,送到了内廷。
奏疏送到了皇宫。
果然和苏泽所料的那样,隆庆皇帝对于指挥权的改革非常赞同。
身为皇帝,最担心的就是大权旁落。
新军的战斗有目共睹,这一套军事集权,皇帝通过《形势报告》,就能知道每一支军队的情况。
这种汇报虽然只是书面上的,但是让皇帝心中安全感大增,有了完全掌控军队的感觉。
这套制度,也能让皇帝更好的了解前线的情况,从而进行更好的决策。
就算是皇帝本人的军事能力不足,也可以通过内廷进行辅助决策。
唯一让隆庆皇帝犹豫的,就是总参谋部的设立。
将李如松调任禁卫营,皇帝就是准备让他偷偷的参赞军务,以备垂询的。
之所以偷偷这么做,也是皇帝担心外朝的反对。
大明文臣是将军权看得很牢的。
苏泽这样公开提议设立总参谋部,隆庆皇帝害怕外朝反对,刚过完年,身体稍有好转的皇帝,也是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
但是苏泽的提议还是太诱人了。
隆庆皇帝决定还是先将奏疏发往外朝,看一看外朝的反响。
要是外朝反对激烈,那就先将设立总参谋部搁置再说。
——
户科给事中严用和正准备请假回家“养病”。
老戏骨最重要的是什么?
那自然是察言观色了。
戏台上唱戏的人,最擅长就是把握观众的情绪,在节目高潮的时候吆喝上两下,就能引来阵阵喝彩声。
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在戏班里也永远是二流。
事情到了再装病,那时候就会被人怀疑。
严用和从正月十六,上衙第一天就感觉不对劲。
中书门下五房如今和六科在一个地方办公,刚刚正月十六整个中书门下五房就非常忙碌。
兵房主司宋纁,经常穿梭于苏泽的公房和内阁之间。
必定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严用和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今天他去六科,向同僚交代一下最近的工作,就准备返回家中躲上一阵子。
严用和未雨绸缪,交代完了手上的事情,正准备出门的时候。
恰好就撞上两名从兵部回来的给事中。
兵科资深给事中李己,兵科给事中张书。
这位兵科资深给事中李己也是个猛人。
隆庆皇帝继位之初,就因为他的刚正名声,擢升他为兵科给事中。
李己担任兵科给事中后,上的第一份奏疏就请求皇帝裁撤江南织衣局。
江南织衣局,是为了隆庆皇帝织造龙袍而专门设立的机构。
其实这件事,皇帝也没有大错。
嘉靖皇帝驾崩后,时间仓促,隆庆皇帝登基时,用的还是宫里的旧龙袍。
设立织衣局,织造龙袍,也是为了国家的典礼仪式。
李己为这个事情进谏,给隆庆皇帝气坏了。
最后因为这件事,李己被廷杖,贬官。
但是江南织衣局在督办织造了两件龙袍后,隆庆皇帝也就裁撤了这个机构,召回了织造太监,又重新启用了李己。
隆庆皇帝和他的父皇不同,很少廷仗大臣。
也因为这次廷仗,让李己在科道中的名望很高。
在六科中,李己的资历也仅次于严用和。
两人在六科之中,也是经常暗中交锋。
李己不像是其他给事中那样,他看透了严用和的演技,认为他根本就是沽名钓誉之辈,竟然腆着脸占着六科之长的位置。
严用和则认为李己和自己是同类人,仗着当今皇帝宽厚,故意讨廷仗扬名。
看到李己气势汹汹的样子,严用和暗道不妙,他立刻折返,准备从侧门离开。
原本严用和都快要离开了,却被李己见到。
李己连忙喊道:
“严给事中!请留步!”
严用和听到李己叫自己,他暗道不好,正准备加快脚步离开,却被另外一名兵科给事中,年轻的新任给事中张书给堵住了。
看着后方步步紧逼的李己,这下是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严用和只好又是一阵咳嗽,装出一副虚弱的样子。
李己不理会严用和的演技,直接掏出了苏泽奏疏的抄本。
他召集其他的六科给事中:
“这是今日发往六科的奏疏,这份苏检正的奏疏关系军制改革,在下拿到之后就去了兵部,兵部看完都义愤不已!”
听到“苏检正”,“兵部”几个词之后,严用和就更想跑了。
兵部改革的呼声不小,又和苏泽有关系,必然就是这件事了。
兵部如此反对,改革的内容必然惊世骇俗。
严用和已经不想要知道苏泽奏疏的内容了,他现在就想要在家中美美“养病”。
可李己似乎不准备放过他。
李己拉着严用和道:
“严给事中!此时乃是国家大政,你不可再逃避推脱了!要给大家一个明确态度来!”
众给事中纷纷围上来,看完了李己手里的抄本后,都看向严用和。
严用和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这才拿过苏泽奏疏的抄本,开始认认真真的读了起来。
看完之后,严用和的脑子也转的飞快。
分管兵部的阁老赵贞吉赞同不稀奇,其他阁臣都没有反对。
皇帝既然将奏疏发往兵部,自然也有犹豫,大概是内心赞同,但是害怕兵部反对,试探外朝的态度。
明白了皇帝和阁老们的态度之后,严用和又开始思考自己的立场。
兵科和兵部的立场一致,自然是反对武官干涉国家军政。
李己也一贯反对苏泽,他的立场可想而知。
严用和看向四周,其余的几位给事中的神情被他收入眼底。
年前,六科跟着中书科,都从中书门下五房手里分到了房子。
这解决了六科官员上班奔波之苦,不少人都承了苏泽的人情。
如果是以往,李己振臂一呼,这帮给事中都要跟着他去叩阙了。
但是今天大家也只是嚷嚷,并没有多少实际行动。
明白了这一点后,严用和心中已经算计完毕。
他拿着苏泽的奏疏抄本,笑着说道:
“诸位,在下倒是觉得,苏检正的这份奏疏,是个好事儿啊!”
李己听完,怒视严用和,厉声道:
“严给事中!你是要做六科的叛徒吗?”
看到李己发怒,上来给自己扣帽子,严用和反而不怕了。
他说道:
“李给事中是什么意思?不赞同你的意思就是叛徒?难不成李给事中已经是六科之长了吗?我们六科何时有部门之长了?”
李己一顿,大家都是言官扣帽子这招实在是太弱了,甚至都没让严用和破防,反而自己被反将了一军。
严用和继续说道:
“设立总参谋处,绝对是一件好事!”
(本章完)
第457章 阁老们的手段
第457章 阁老们的手段
严用和挥舞着手里的抄本说道:
“如苏检正奏疏所言,这参谋总部乃是咨政机关,只负责订立计划、制定训练通例。”
李己立刻说道:
“此乃侵夺兵部职权!此乃纵容武官干政!”
严用和突然板起脸来说道:
“李给事中!我朝哪条律令,不让武官干涉军政?”
李己刚刚鼓起来的气势又是一泄。
禁止武官干涉军政,这算是文官中的默契。
太祖朱元璋自然不可能编订律令不让武将干政,朱元璋时期执掌军政的可都是武将。
李己瞪了严用和一眼说道:
“严给事中明知故问!”
严用和懒得在这件事上纠缠,辩论这种事情就是打烂仗,是分不出高下的。
反正只要打压李己的气势就可以了。
严用和不理会李己,继续说道:
“侵夺部权?苏检正奏疏中,兵部职权可要比以往更多,那侵夺的是什么部权?”
李己涨红了脸,论辩论术,他是真的比不过严用和。
此时他也后悔,今天自己进来的时候,看到严用和要跑,自己可以当做没看见的,可偏偏鬼使神差的上去拦住严用和,逼着他表态。
这样一来,在场的给事中们,眼神都有些游移,明显是动摇了。
严用和却没有乘胜追击。
他说道:
“在下问一句,陛下已经调武监军官入值宫中戍卫,那陛下向他们垂询军务,外朝能有什么办法?”
“不允许武监军官值戍皇宫?”
众人都沉默了。
皇帝安排值戍的武官,外朝文官哪里有过问的权力啊,这不是要造反?
也正如严用和所说的那样,如果皇帝向身边的武将询问军务,他们这些外朝文官是没有任何办法的。
严用和说道:
“苏检正上书陛下,明确总参谋部之责,也就确定了这些武官的职责,若是他们越权干政,吾等自然可以上书弹劾!”
“苏检正此举,是将一切都摆在阳光之下,这反而是方便外朝监督!”
“这难道不是好事?”
在场的给事中们都沉默了。
就连李己,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解决了李己之后,严用和说道:
“诸位,吾等六科给事中,最重要的职责就是纠劾,而不是对朝廷大政事事反对博出位出风头。”
“苏检正此议,乃是为了朝廷大事计,又非一门一户的私计。”
“大家还是不要盲目上书反对,延误了朝廷的大政。”
严用和说完,就拂袖说道:
“老夫身体不适,先行回去养病。”
说完这些,严用和就拖着“病体”,离开了六科。
众给事中本就承了分房的情分,也不好过完年就对苏泽喊打喊杀。
有了严用和的理由,众人也纷纷散去。
李己和张书两名兵科给事中站在原地,张书也萌生了退意。
“李给事中,严给事中说的也有道理,此时阁老们都不反对,我们贸然跳出来反对,还不如等等兵部上书再说。”
李己紧握拳头,他也知道大势已去。
如果只是零星几个言官上书,无法形成风浪,那就很难对朝政产生影响。
而且法不责众,大家都一起反对,那皇帝也不可能将六科都处置了,那样会引起更大的政治风波。
可如果只是一小撮人反对,那要针对这一小撮人就容易多了。
而刚刚张书也是在提醒李己。
在考成法改革之后,六科的考簿都在内阁手里。
触怒皇帝,最多就是廷仗,还能赢得士林名声。
可是得罪阁老们,一旦被阁老们记恨上,在考簿上给了下等评价,就要被调离六科了。
苏泽是检正中书门下五房,乃是阁老们的亲信中的亲信,要是只有李己一个人跳出来,那要针对他就太容易了。
李己憋了半天,最后还是说道:
“且看看兵部上书再说!”
——
兵部。
兵部尚书曹邦辅就要比六科坚定多了。
没办法,苏泽看似给兵部增加了权利,实际上将指挥权和决策权都取走了,那日后兵部岂不是沦为接受内廷和总参谋部的执行机关?
这不是倒反天罡了?
为了表明坚决抵抗的态度,兵部尚书曹邦辅向皇帝上奏请辞。
除了曹邦辅之外,又有两名兵部清吏司郎中,五名员外郎,也一同上书请辞。
在得知了兵部用辞职威胁后,高拱内阁也愤怒了。
兵部撂挑子,这等于向皇帝和内阁施压。
但是兵部事务繁多,这么多兵部官员在这个时候请辞,发往东北和广西的补给还要运输,这些工作一旦瘫痪下来,对朝廷的影响太大了。
高拱冷着脸召集阁臣开会。
“兵部尚书请辞,兵部戎政几近瘫痪,诸位阁老有什么看法?”
兵部这种做法,自然被视为对内阁权力的挑衅。
高拱本身就是一个强势的阁老,曹邦辅用这样的方式来抗议,确实有些不顾大局了。
作为头号的兵部黑,赵贞吉首先跳出来说道:
“兵部如此做派,是以国政要挟陛下!”
“本官的想法,应该同意曹邦辅的辞表!”
赵贞吉和兵部早有宿怨,他这么说自然没问题。
不过高拱并没有直接赞同赵贞吉的意见。
罢免一名兵部尚书容易,但是要找到合适的继任者难。
要能有足够的威望,撑起兵部的事务,还要能够在这种情况下保证兵部的运转,那自然是难上加难。
这也是为什么兵部尚书曹邦辅敢于用辞职来威胁的原因。
对此高拱也十分的头疼。
他也没想到,曹邦辅竟然如此不顾大局,不惜用瘫痪兵部来威胁。
就在这个时候,内阁次辅张居正突然说道:
“首辅,年后兵部事务繁重,不可无主。”
“武选清吏司郎中申时行,稳重实干,可以由他暂署兵部务。”
老狐狸。
高拱看了一眼张居正,申时行是他的弟子,张居正就能如此坦坦荡荡的举荐,一点都不避讳。
混乱,就是进步的阶梯。
兵部武选司郎中,距离兼理部务的兵部侍郎只差了一级,但是官品差了很多。
武选司郎中是正五品,兵部侍郎是正三品,正常迁转,还需要在一两个四品职位上过渡下。
张居正让申时行兼理部务,哪怕只是很少的一段时间,只要申时行能将兵部维持下去,不出岔子,那也是非常辉煌的履历。
等到兵部混乱结束,张居正就可以理所当然的提议让申时行升官了。
不过对于张居正的提议,高拱没有拒绝的理由。
内阁要表示自己不受曹邦辅的胁迫,就要拿出动作来。
维持兵部的运转,这就是给曹邦辅等人压力,表示离开了他们兵部依然能够运行。
而在兵部担任武选郎近一年,在兵部拥有人望的申时行,是目前最好的人选。
高拱点头赞同,赵贞吉也不反对,由武选郎申时行暂时管理兵部事务的决定就这样定下来了。
等到内阁散会,高拱返回家中。
“老爷,王千户又来拜见了。”
高拱家中的老仆已经跟了高拱三十年了,做事稳重谨慎。
高拱担任首辅以后,很少私下见外客,这个老仆挡住了很多达官显贵。
但让他专门向高拱汇报的人,自然不是寻常的人。
锦衣卫千户王谦,这在京师是个普通官员。
但是他的父亲,是兵部侍郎、宣大总督,王崇古。
从兵部混乱之后,在京师的王谦就不断往来于重臣们的府邸,自己的府上也来了三次。
前两次高拱都没有见他,但是今天高拱转变了想法。
“让王谦来偏厅见我。”
高拱没有立刻去见王谦,而是换上了常服之后,这才慢悠悠的来到了偏厅。
一见到高拱,王谦就来连忙行礼。
高拱微微点头,等到老仆奉上茶水退下之后,对着王谦说道:
“王千户此来,是为了令尊带话吧?”
王谦满脸堆笑道:
“首辅大人,侄儿是奉父命来拜见首辅的。”
说完,王谦就要掏袖子。
高拱脸色不好,用咳嗽阻止了王谦的动作。
王崇古和高拱算是政治盟友了,当年俺答入侵,高拱支持王崇古,支持戚继光打了胜仗。
封贡的事务,也是王崇古这个宣大总督极力配合,这才完成。
王崇古是统兵的文臣,也是进士出身,可子弟读书也不成器。
王谦靠着王崇古的功劳,恩荫了一个锦衣卫千户。
这王谦平日里交往的都是中低级的官员,江湖习气十足,上来要掏袖子,让高拱十分的不喜欢。
高拱自然明白王崇古让儿子过来是什么想法。
兵部混乱的消息,肯定早就传到宣府了。
这些年王崇古都在九边,他的功劳也足够了,距离兵部尚书这个大九卿的位置只有一步之遥了。
上一任兵部尚书霍冀致仕,用辞表推荐了曹邦辅,王崇古竞争失败。
看到这次机会,王崇古决定一定要把握住。
原因也很简单,兵部不仅仅只有他这么一个侍郎。
蓟辽总督谭纶,同样也是兵部侍郎。
谭纶有辅助胡宗宪平定倭乱的功劳,在蓟辽总督任上也有督造通辽棱堡、压制科尔沁部的军功。
更重要的是,上一次谭纶带头上书支持苏泽,后来王崇古也迅速上书支持苏泽,但是终究慢了谭纶一步。
王崇古消息灵通,苏泽当年上疏为胡宗宪平反,他的一个心腹幕僚徐渭就是胡宗宪的旧部。
苏泽还推荐了戚继光,也是胡宗宪的旧部。
王崇古自认为,苏泽和胡宗宪旧部的关系虽然隐蔽,但还是被自己看穿了。
既然有这层关系,若是自己再不努力,谭纶就该当兵部尚书了。
那时候自己就没有机会了。
所以上次王崇古上书支持苏泽,向苏泽示好,这一次兵部混乱,他派儿子在京师活动,给自己回京造势。
高拱也在权衡。
他对曹邦辅不识大局不满,但是也承认曹邦辅这些年来操持兵部是有功劳的。
王崇古主持在宣大互市,稳定西北边境,这是高拱执政的一大政治功绩,他自然也担心王崇古离开宣大,局势会发生变化,所以才迟迟不让他回京。
但是现在局势已经变化了。
张居正推荐申时行暂时管理兵部,必须要快点定下兵部尚书的人选。
确定了想法之后,高拱对王谦说道:
“你去通知你父亲,准备交接军务。”
王谦再驽钝,听到这里也是大喜!
他连忙对着高拱说道:
“多谢高阁老恩典!让我父子能在京师团聚!”
高拱挥挥手,让王谦离开。
而王谦离开高府,连家门都不入,直接就骑马向宣府而去。
——
正月二十一日。
六科。
兵科给事中张书冲进来,对着兵科资深给事中李己道:
“李给事中,内阁张阁老上书,请求由武选郎申时行暂理兵部事务,陛下已经准奏了!”
李己不以为然的说道:
“那申时行才到兵部多久?就是他再能干,也顶多勉力维持,还能让兵部恢复运转吗?”
李己本来是要叩阙死谏的。
但是被严用和喷了一顿之后,他决定先让兵部冲。
兵部果然冲了,兵部尚书曹邦辅以辞职要挟,瘫痪兵部来反对苏泽的奏疏。
既然这样,李己也不准备叩阙死谏了,只是跟着兵部上了几分奏疏,表明自己的态度就行了。
张阁老让自己的弟子稳定局面,这是为了自己弟子铺路,并不会改变现在的局势。
李己看向中书门下五房那边。
事情明明是因为苏泽而起的,但是中书门下五房那边却十分的安静。
难道堂堂苏三疏也不过如此?
苏泽前阵子火力全开,已经从苏二疏晋升为了苏三疏。
李己冷笑,心中暗道:“可苏泽还是太狂妄了,竟然拿出如此激进的改革方案。”
“只等破了金身,看我科道官员如此盯死你!”
就在这个时候,中书门下五房那边突然动了起来,苏泽领着五房主司,加上兵房的官吏全部出动。
李己涌起不祥预感,他连忙让张书过去打探。
张书很快打探回来,结结巴巴的说道:
“宣大总督王崇古应诏回京述职,陛下派遣皇太子去城门迎接了!”
(本章完)
第458章 庙算之道
第458章 庙算之道
王崇古回京,皇太子郊迎,这自然是轰动京师的大事。
王崇古在城门拜见太子后,就和太子同乘车驾入宫,觐见隆庆皇帝。
在家“养病”的曹邦辅,立刻明白大势已去。
王崇古是兵部侍郎,他这次回京述职是皇帝亲自下的诏书,如此突然的回京,自然不会是皇帝要询问他九边军情。
戚继光坐镇大同,宣府已经相安无事好几年了。
皇帝让王崇古回京,显然是向他们这些请假在家的兵部官员宣布: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王崇古的威望和资历,也足以出任兵部尚书。
曹邦辅此时的心情才平静下来,他也没想到内阁竟然如此坚决,这次兵部是枪打出头鸟了。
内阁正是用兵部来敲打其余的六部九卿衙门,宣扬内阁的权威,兵部看不清形势率先跳出来,被阁臣一套组合拳给打趴了。
曹邦辅愿赌服输,事情到了这一步自己是假辞职变成了真辞职,再赖着不走就是不识趣了。
在王崇古被皇帝召见第二天,曹邦辅再上一份辞表,这份辞表和前几份走形式的辞表不同,这一次曹邦辅上书万言,请求辞官归乡。
隆庆皇帝也是一个念旧情的皇帝,曹邦辅辞表真情流露,皇帝也给了曹邦辅礼遇,给了他致仕重臣的待遇,允许他辞官归乡。
紧接着,隆庆皇帝又命令兵部侍郎王崇古暂理兵部事务,由武选郎申时行辅佐王崇古署理庶务。
王崇古上任兵部之后,第一件事就向内阁表态,支持苏泽所奏《奏请厘清兵部职能以革除积弊疏》,愿意配合进行军事改革。
这一次曹邦辅去任,皇帝虽然对于曹邦辅给了礼遇,但是那些跟着曹邦辅请辞的官员就没那么好运了。
跟随曹邦辅请辞的两名兵部清吏司郎中,五名员外郎,全部都被批准辞职,皇帝没有给这些辞职官员加官的礼遇,甚至都不允许他们使用官驿归乡。
这些最坚定反对兵部改革的官员离任之后,王崇古再推动兵部改革自然没有任何阻力。
兵部已经熄火,科道也失声。
正月二十五日,皇帝下诏,御准苏泽所奏,设立总参谋部,兵部改革开始。
——
【《奏请厘清兵部职能以革除积弊疏》通过,皇帝下诏设立总参谋部,兵部改革启动。】
【兵部职能厘定为三权分立:
统帅权归于内廷(皇帝通过《形势报告》直接掌控军队);
参谋决策权划归新设总参谋部(专职制定军事规划、汇总军情);
行政执行权保留于兵部(专司后勤、军械及武官考核)。】
【宣大总督王崇古回京接掌兵部,辅以武选郎申时行,全力推行改革。】
【兵部与总参谋部职权分割完成,军事专业化体系初成,终结文官完全掌控军务的旧制。】
【新军改革成为近代新军事制度的起点,成为日后世界各国效法改革的方向。】
【大明新军真正进入新时代,科学的作战参谋体系建设完成。】
【新式军官阶层登上历史舞台。】
【国祚+3】
【威望+500】
【剩余威望:5300】
苏泽合上【手提式大明朝廷】,威望值虽然加了五百,最后还是亏了。
武官阶层的力量还是太弱小了,提供的威望值不够,而自己这次改革也得罪了文官体系,所以一增一减合计加了500威望。
但是能推动军事制度改革,自然也是一件好事。
新的生产力,必然要新的制度配合,大明原来的那套军事体系,已经无法支撑现在的军事体系了。
改革是势在必行的,只不过如今被各方势力当做香饽饽争夺的新式军官,日后会成为一个独立的阶层。
正在谋划如何利用新军官的成国公等勋贵们,怕是想不到未来会这样吧?
就在这时候,兵房主司宋纁,来到了苏泽的公房前。
宋纁一见到苏泽,就立刻说道:
“苏检正,这《形势报告摘要》要怎么编写啊?”
苏泽这才想起来。
按照自己的奏疏,指挥统帅权归于内廷,皇帝通过各军上报的《形势报告》,来掌握各军队的情况。
显然皇帝不可能亲自查看这些《形势报告》,所以需要一个机构专门处理这些报告。
内廷机构之中,最后处理报告的庶务,就成了自己这个中书门下五房的事务。
没办法,只有中书门下五房有专业的军事机关——兵房。
苏泽也没想到,最后这差事落在了自己的头上。
不就是报表吗?
其实苏泽这套体系,就是照搬原时空的拿破仑指挥体系。
要长期稳定高效处理这些数据,最重要的就是统一数据的格式,这样兵房只要按照汇总数据,进行数据加工就可以了。
拿破仑这套体系看起来简单,实际上要求一点不低。
各军都要有能统计数据的专业军官,内廷也要有能熟练处理政务的统计官僚,这都对数学和管理学有这极高的要求。
也就是进入近代之后,数学发展,识字率提高,才能让中枢对军队进行这样的控制。
而大明已经进入到了这个时期,自然就能用这套体系了。
苏泽对着宋纁说道:
“这件事还需要宋主司和有过实战经验的地方将领商议,制定一张表格出来,日后各军的参谋副官,只要按照表格填写,我兵房只需要汇总就行了。”
“表格?”
苏泽点头说道:
“要掌握各军情况,数据必须要翔实,只有数据才是最直观的。”
“宋主司可以和营造学社的周司天商议一下,他是算学大家。”
宋纁只好点头,硬着头皮接下这个差事。
这差事虽然困难,但也是机要到了极点的岗位。
如果办好了,他这个兵房主司的含权量就会大大增强,甚至超过普通的兵部郎中。
宋纁又觉得满身的干劲。
送走了宋纁,又有人找上门来。
这次是成国公朱时泰。
朱时泰见到苏泽,就满脸堆笑说道:
“苏检正,陛下命令锦衣卫成立军情司,我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奉命从事,但这个军情司要如何设立,还是要请苏检正这个首倡者指点。”
苏泽这才想起来,朱时泰还兼任着锦衣卫指挥使的职位。
隆庆皇帝算是特务政治的受害者,他继位以后也不太重视特务工作。
但这一次事关军权,而且苏泽在奏疏之中,也专门提了,在锦衣卫设置军情司,专门负责地方军情汇报。
苏泽说道:
“《形势报告》是自下而上提交的,若是基层虚报数据,汇总到内廷之后,就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朱时泰点头,他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
粉饰数据几乎是所有官僚系统的通病,军官系统也是官僚系统,自然也会粉饰数据。
战损少报一点,战果多报一点,这些都是正常操作。
“所以在下提议设立军情司,作为陛下的耳目,也可以震慑地方,不敢虚报瞒报数据。”
朱时泰又问道:“这个军情司要如何设立运作呢?”
苏泽沉思说道:
“这刺探之事,苏某也不专业,有几点浅见,请国公斟酌着听。”
“还请苏检正不吝赐教!这差事可是要了本国公的命了,若是不皇命在身,本公打死也不愿意接这难事。”
苏泽看着朱时泰红光满脸的样子,可看不出他半点不乐意。
苏泽说道:
“这军中的要情,等闲人等是无法探知的。”
“国公可以自从武监入手,在武监生中发展锦衣卫,等他们分配到各军中后,向锦衣卫军情司递送情报,作为耳目。”
“妙!”
“地方通政署中,本就有厂卫耳目,由他们搜集地方军情,定期上报。”
“这点本公也想到了,已经上奏陛下,请通政司配合。”
“再有就是派出监军和密探了,那就要具体的情况另派了。”
成国公朱时泰连忙拱手说道:
“多谢苏检正指点,苏检正这份公忠为国之心,本公也会让陛下知晓的!”
苏泽揉了揉太阳穴,希望今天不要再来人了。
可事与愿违,不一会儿又有人通报,李如松请求拜见自己。
苏泽只要硬着头皮,让人将李如松请进来。
上疏东北军策之后,李如松这段时间如同做梦一样。
先是升官调入禁卫营,成为皇帝身边的戍卫军官。
紧接着被皇帝亲自召见,还获得了不少赏赐。
然后是父亲来信,说是苏教务长给自己安排了一门婚事,对方是前兵部尚书的孙女。
这样的婚事,是以前李如松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就算是前任兵部尚书,那也是书香门第家的淑女。
霍冀在兵部威望很高,门生故吏还在,这门亲事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裨益自不必说了。
接下来就是一连串风云突变的朝堂大事,内阁和兵部斗法,看得李如松战战兢兢。
等到尘埃落定,陛下下旨,从禁卫军和在京武监生中挑选参谋军官,组成总参谋部。
总参谋部的主官,由皇帝最信任的勋臣,定国公徐文壁担任。
总参谋部下设三个司,分别是:作战司、训练司和情报后勤司。
李如松很自然就出任作战司的主司。
但是怎么做这个作战司的主司,李如松还是一头雾水。
没办法,这是个从没有存在过的机构,根本没有先例可以参考。
李如松去请教成国公徐文壁,这位最擅长祭祀的帝国勋臣之首,也是一脸茫然的看着李如松。
最后还是徐文壁给李如松指了明路,让他来找苏泽请教。
李如松轻手轻脚地推开苏泽公房的门,脚步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苏泽。
他身着禁卫军官的袍服,却微微躬身,双手紧张地握在一起。
踏入中书门下五房的时候,他就像是踏入武监的教学处一样。
见到苏泽皱眉坐在桌案后,李如松更是后悔,早知道换个日子再来了。
他已经在中书门下五房等候了一会儿,知道苏泽见了几波人了,但是来都来了,他也不好回去,只好硬着头皮进来。
李如松一进门就说道:
“学生李如松,拜见苏教务长。”
苏泽挥挥手,示意李如松坐下,接着说道:
“李千户是为了作战司的事情来的吧?”
李如松连连点头,他说奥:
“学生蒙陛下隆恩,被任命为总参谋部作战司主司。这本是天大的荣幸,可……可学生从未听闻过此职,更不知该从何下手。”
“学生在武监虽学过些兵法,但作战司主司这等要职,关乎全军谋划,若因卑职愚钝坏了改革大事,万死难辞其咎……”
苏泽点头说道:
“我明白了,这作战司关系重大,奏疏中确实没说清楚。”
这下子李如松更加惶恐了。
苏泽看着也好笑,李如松性格孤傲也是禁卫军中出了名的。
但是面对自己,却如同鹌鹑一样。
苏泽说道:
“李千户有什么疑惑,现在就问吧。”
李如松放松了一些,组织语言问道:
“教务长,您在奏疏中严,作战司的职司是‘负责战略规划和实战演练’,何谓战略规划?”
“奏疏中有言,总参谋部只有参谋顾问之责,不得干涉国政,那我们作战司,如何在尽参谋顾问之责的同时,又不会被职责干涉军政?”
后一个问题,才是李如松最关心的。
他知道,总参谋部的成立,是顶着外朝巨大压力的。
虽然这一次兵部的抗议被压制,但是不代表总参谋部就能高枕无忧。
相反,等总参谋部成立之后,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多少外朝言官都在盯着总参谋部的一举一动,一旦自己越界必然会被群起攻之。
可李如松也不明白,参谋顾问和干涉国政之间,到底怎样才能区分清楚?
苏泽微微一笑说道:
“原来是为了这个问题,李千户,你熟读兵法,战略是什么?”
李如松想了想说道:
“学生揣摩教务长的奏疏,学生以为,战略即为‘庙算之术’。”
苏泽看向李如松,满意地点头说道:
“能有这样的见识,武监两年没白读。”
“战略,非计较一城一池之得失,乃是庙算之道也。”
“具体来说,就是军队制度。”
(本章完)
第459章 名将时代的落幕
第459章 名将时代的落幕
李如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苏泽的肯定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但“庙算之术”这个词似乎太过宏大。
他追问道:“教务长高见。只是这‘庙算之术’和‘军制’到底有什么关系?具体到作战司,学生该如何着手?学生愚钝,还请教务长明示。”
苏泽拿起茶盏润了润喉,他回忆自己对战略的了解,为这位新晋的作战司主司描绘道:
“首先,军队的标准化建设,是战略指挥的基础,也是作战司的核心任务之一。”
苏泽放下茶盏,手指在点点画画:“庙算之所以能算,前提在于棋子是规整的、可预判的。我大明如今新军初具规模,但各地编制、训练、装备、后勤补给,差异甚大。”
“戚将军在大同练的兵,与李都护在辽东带的兵,与广西的安南军,甚至京营禁卫,其强项短板、反应速度、作战风格,皆不相同。这如何能让统帅如臂使指,通盘考虑?”
李如松立刻联想到在武监时学到的战术推演,若各方实力不明、规则不一,推演根本无法进行。
他脑中过了一道闪电,以往所学似乎串联起来:
“学生明白了!作战司需推动全军标准化,统一军官和士兵编制、统一基础训练大纲、统一核心装备制式、统一后勤补给标准。”
“唯有如此,统帅在运筹帷幄时,才能清晰地知道,调动一支‘标准军’意味着多少战力、需要多少补给、能达成何种任务预期,而不是纠结于某支军队的独特性情。这是让战略指挥成为可能的地基。”
“正是此理!”苏泽眼中流露出赞许,李如松果然有悟性,也难怪能上东北战略。
“内廷要指挥全国的军队,那就要将每一支军队化作棋子。”
“古之名将,能将万人者寥寥,将五万人者就是军神了。”
“内廷是要将百万人,就不能用原来的统兵之法,唯有将每一支军队标准化,战略指挥才有可能。”
将百万人!
李如松忍不住开始遐想,大明如果真有百万大军,那将是何等场景?
苏泽又说道:
“其次,确定军队的作战操典,规范化作战指令。”
他语气转为严肃:“兵法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乃权宜之策,非长久之道。其根源在于指令传递不清、意图不明,前线将领只能自行其是。作战司要做的,就是制定一套清晰、规范、层级分明的作战指令体系。”
苏泽举例道:“‘进攻’指令,需明确是‘试探性进攻’、‘牵制性进攻’、‘决定性进攻’还是‘总攻’。‘防守’指令,需明确是‘迟滞防御’、‘要点固守’还是‘弹性防御’。这些指令术语及其对应的战术动作、兵力运用、资源需求,必须编制成全军通用的《作战操典》,下发至每一级指挥军官,并纳入武监及各级军官培训。”
“如此,当统帅下达命令时,你作为前线指挥官,才能瞬间理解统帅的战略意图,知道该投入多少力量,达成何种效果,而不是凭个人理解去猜、去赌。”
李如松听得心潮澎湃:“学生定当竭尽全力,编撰出这份《作战操典》!”
苏泽点点头,继续深入:“其三,确立全国性的动员体系,建立现役与预备役制度。”
“庙算者,不仅要算眼前之兵,更要算举国之兵,算战端一起,能调集多少力量。”
“目前我大明兵员补充,或是临时募兵,效率低下且良莠不齐;或是依赖卫所世兵,早已不堪战阵。”
“如何募兵,兵员服役几年,退役后的出路,这是你们作战司需要思考的问题。”
“此外,就是我大明,也养不起百万大军,但战端一起,那就要动员举国之兵。”
“所以我以为,可以仿效东汉旧制,将军队分为常备军和预备役。”
“常备军为常备精锐,自不必说。”
“凡我大明适龄青壮,凡在武监、水师学堂、地方讲武堂乃至退役之精兵,皆应登记造册,明确其籍贯、技能、可征召时间。”
“要规划好现役部队与预备役部队的衔接轮换机制,建立各级预备役动员点,储备相应装备。”
“更要制定全国总动员令发布后的具体执行流程,兵员如何集结、装备如何发放、如何快速补充至指定部队或组建新军。”
“只有建立了这套体系,这才是真正的‘藏兵于民’,此方位为庙算之道!”
李如松倒吸一口凉气,深感责任重大。这已远超单纯的战场指挥,而是涉及国家根本的制度建设。
“此乃百年大计!学生明白,这需要与户部、工部、地方官府紧密协作。作战司将负责制定动员计划。”
苏泽点头,继续说道:
“最后一点,也是庙算的关键——大明的敌人是谁?”
苏泽说道:“知己,更要知彼。”
“大明的敌人是谁?敌人有兵多少,兵员如何?作战能力如何,这些都是要作战司思考的问题。”
“对于潜在之敌,作战司要搜集、整理、分析这些国家和势力的综合信息。”
“从政治结构、经济状况、军事力量,到地理环境、文化特性、潜在盟友与敌人。”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要建立详尽的档案,预先制定针对不同对手的战略预案。”
“一旦有事,陛下和内廷能立刻调阅相关预案,结合最新情报,迅速做出决策,而非临时抱佛脚,仓促应对。”
李如松彻底明白了作战司的宏大使命。这不再是冲锋陷阵,而是为帝国锻造一柄无形的、却能决胜千里的战略之剑!
他站起身来,抱拳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激动:“学生李如松,谨受教!”
看着李如松眼中燃起的斗志与明悟,苏泽欣慰地点点头。
苏泽所说的,不过是从自己原时空军史论坛的文章中,结合本时空的经验,总结出来的战略规划。
听起来虽然宏大,但具体执行起来细节会非常复杂。
简单的说,苏泽知道总参谋部的架子是什么样的,但是要将这个架子建造成房屋,还需要大量的细节,需要一步步完善。
这些工作苏泽自然没有精力去做,这需要一个懂得军务的人,沉下心来去慢慢打磨。
苏泽看着干劲十足的李如松,心中却有些莫名情绪。
苏泽看向李如松说道:
“如松,你可知道,如果这一切都完成,那名将的时代就要彻底过去了。”
李如松一愣,他明白了苏泽的意思。
一旦这个战略体系建立起来,那日后的战争从根本逻辑上就变化了。
不是说将领不重要,而是任何一个单独的将领,都无法完成如此庞大复杂的战略决策。
战争需要的,是无数参谋军官的集体决策。
苏泽站起来,拍了拍李如松的肩膀说道:
“六韬有言,‘王者帅师,必有股肱羽翼’,总参谋部就是王者之翼。”
“名将时代如果能在你手上落幕,你将会成为最后一位将星。”
李如松觉得脑袋嗡嗡的,苏泽以前提过“大争之世”的说法。
原本李如松以为,所谓大争之世,不过是武器更先进,训练更充分,军官素质更高,本质上和原来的战争没什么两样。
他追求的,也不过是和戚继光一样,成为史书上留名的名将。
但是苏泽向他展开了一副完全不同的绘卷!
这是迥异于任何一个时代的伟大军事变革!
如果真如苏泽所说,变革完成,那战争就会彻底改变!
而自己作为亲历者,就要亲自推动这场伟大的变革!
什么叫做大争之世!这才是大争之世!
李如松无法想象,配备了这样一套战略和指挥系统的大明,将会爆发什么样的战斗力!
这是中原王朝对四夷拉开代际差距,碾压整个世界的序章!
李如松也跟着苏泽失落起来。
是啊,总参谋部的制度搭建起来,战争的最底层架构都会变化。
不是说战场上的指挥官不重要了,而是在统帅的沙盘上,每一支部队都是执行任务的棋子,棋子的表现再优异,也很难挣脱整个棋盘。
名将的时代就要落幕了。
身为一名军官,李如松自然要比苏泽更感伤。
——
二月十五日,广西。
侦查总旗的朱时坤被召到主将陈璘的营地。
安南军虽然平定了三土司之乱,但是没有返回京师,而是留在广西清剿和三土司牵连的叛乱土地。
当然,这只是一个旗号,实际上安南军留在广西,是为了震慑各土司,配合广西布政使涂泽明推动改土归流。
除了广西土司之外,云贵川也有大量的土司部落,在朝廷如此迅捷的平定三土司之乱后,这些土司部落也安宁了不少,安南军正如其名,安定了整个帝国西南边陲。
但是部队驻扎在广西,也不能一直无所事事。
陈璘命令各部配合地方官府进行剿匪。
大西南的匪盗问题和土司问题一样严重。
或者说有些土司部落明面上是土司,实际上就是土匪山贼,动不动就拦截客商,袭击汉人村落。
朱时坤刚刚带领侦查总旗,剿灭了一股土匪,他刚刚返回防城驻地,就被陈璘喊到了营地。
“这是京师急送来的信件,朱总旗你先看看。”
朱时坤接过这几份文件,就是沉稳如他,看完之后也脸色骤变。
“朝廷竟然发生这么多事?”
朱时坤的兄长就是成国公朱时泰,他当然知道勋臣谋划的事情。
当年朱时泰就曾要让朱时坤去禁卫营,但是被朱时坤拒绝。
可没想到,兄长没有能办成的事情,却让李如松办成了。
陈璘给朱时坤的文件中,详细写了包括李如松进策,苏泽的兵部改革奏议,以及曹邦辅致仕,王崇古入京主持兵部改革等大事。
这些都是通过海上的快船送到防城的。
连广西都收到了消息,整个大明的军队应该都知道了军事改革要开始了。
“你怎么看?”
陈璘看向朱时坤。
朱时坤思考了一下说道:
“末将以为,兵部改革势在必行。”
“年前,兵部将本该送到东北的冬衣送到我们广西,兵务混乱可想而知,只是没想到苏教务长竟然拿出如此庞大的改革方案。”
陈璘点头说道:
“是啊,苏翰林不愧是苏翰林,一出手就是这样的国策。”
“如此军改,朱总旗是什么看法?”
朱时坤说道:
“兵部职能改革是必然的,统帅指挥收归内廷也是应有之义。”
“只是这个总参谋部到底是做什么的?”
“军政参谋咨议,到底要什么事情,才能不被外朝言官弹劾?”
“如今京师的清流们,肯定都在盯着总参谋部吧。”
从刚刚的文件中,朱时坤也看到了自己的同期,骑兵班正李如松出任总参谋部作战司主司的任命。
朱时坤和李如松是惺惺相惜的好友,但也是竞争对手。
自己比李如松先一步上战场立功,没想到李如松留在京师,竟然也进策立功,还因此成为作战司主司。
朱时坤又是为李如松高兴,又是为李如松担忧,同时心中也有一些掩饰不住的异样心思。
“总参谋部的事情,还是留给京师那些大人物去操心吧。”
“这是内廷发下来的《形势报告》,日后我们安南军每月两报,必须在每月十五日之前发出,如若延误,视同延误军机。”
“这份报告本将看了,也只有你们武监出身的能办。”
朱时坤一愣,陈璘又说道:
“这是朝廷关心的大事,日后要如何编纂这份报告,就要靠你们这些武监军官了。”
“本将想了想,决定在大营也设置参谋处,由你来出任参谋处主司,专司负责汇总编纂审核《形势报告》,对接京师的军令。”
朱时坤知道军令难违,立刻领命。
陈璘说道:
“此外我们安南军在南方作战的经验,内廷也要我们总结一份,这任务也交给你来办。”
“这是要递交内廷的重要文件,本将不会抢你的署名权。”
(本章完)
第460章 叛徒神气个什么?
第460章 叛徒神气个什么?
二月,京师。
过完正月,中书门下五房的新公房终于恢复动工了。
罗万化这些日子都泡在工地上,他向苏泽汇报,按照这个进度,三个月后中书门下五房就不用和六科挤在一起办公了。
这对于中书门下五房的官员们来说自然是一件好事。
毕竟和这帮六科给事中们挤在一起办公,大部分官员还是很有心理压力的。
苏泽倒是觉得这样挺好的,有六科盯着,省去了自己内部监察的成本,中书门下五房设立之后就如此高效,也有六科一份功劳。
随着中书门下五房上了正轨,苏泽这个检正中书门下五房公事反而闲了下来。
每日一大早,苏泽来到中书门下五房,召集五房的主司开会,听取他们汇报前一天的工作。
然后苏泽就会前往内阁,听候四位阁老的差遣。
一般来说,阁老们各自管理的事务,都由各自的五房主司,也就是他们的政治秘书来对接,所以需要苏泽协调的,就是一些跨部门的事务。
比如这一次兵部的改革,涉及到多个部门,需要吏部、户部、工部、礼部的配合,还需要通政司将政令传递到各地方,就需要整个中书门下五房统筹。
不过这些事务苏泽一般也会交给罗万化,罗万化办事稳妥,经手的事务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
所以苏泽也安心将这些事情交给罗万化。
刚开始的时候,还有其他衙门不买账的时候,这时候就需要苏泽出面了。
但是经过廷推阁臣和兵部改革两件事务之后,六部九卿衙门不敢再抗拒中书门下五房的公务,罗万化的工作也没有再遇到什么阻力,需要苏泽出马的时候就越来越少了。
不过这些日子,苏泽又多了一件事。
隔三差五,他会被皇帝召入宫中,给皇帝讲经筵。
说是给皇帝讲解经筵,实际上每次小胖钧都在场。
不止是苏泽,皇帝这段时间也会召见四位阁老和各部重臣入宫开经筵。
苏泽明白,这是借着经筵的名义,让太子和外朝的重臣熟悉起来。
想到这里,苏泽还是有些伤感的。
隆庆皇帝大概是对自己的寿数也有了预感,这是要让太子尽快和外朝建立联系。
因为是正式的经筵,所以每次苏泽还是要认真备课的。
隆庆皇帝的经筵内容也都和外朝的实务相关,并不是简单的四书五经的内容,更像是对太子的政治辅导班。
小胖钧这些课程也很认真,得到了外朝大臣们的一致夸赞。
苏泽闲下来,但是六科就非常忙碌。
兵科给事中李己,上次在吏科给事中严用和这边受挫后,没有跟着兵部一起上书,反倒是逃过了一劫。
六科没有牵涉到兵部请辞的风波中,所以在皇帝清洗兵部的时候也没有被波及。
倒是几个跟着兵部官员一起请辞的御史被皇帝“致仕”了。
但是李己丝毫没有对严用和的感激,反而深感其辱。
六科给事中不过正七品,声望就是言官的生命。
这一次李己没有卷入兵部的风波中,但也因为如此,被外朝盛传加入了“苏党”,甚至还有传言,六科已经被内阁和中书门下五房“驯服”,成为其“门下走狗”!
以往几个和李己交往的都察院御史,都因此而疏远了李己。
李己深以为耻,自总参谋部成立之后,日日盯着总参谋部,想要找到武将干政的问题,狠狠上书弹劾总参谋部,一雪前耻!
可李己盯着总参谋部半天,却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其中他重点盯防的,自然是作战司主司李如松了!
可以说,整个军制改革,就是从李如松上书东北战略,被皇帝调入禁卫营而起的。
李如松是苏泽在武监的得意门生,当年李如松上书,苏泽就上书附议。
作战司,又是总参谋部最核心的机关,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些武将能够接近皇帝,肯定要忍不住要干政!
可是这一次,李己的经验失效了!
自作战司成立以来,李如松每日不是在自己的公房里奋笔疾书,就是前往国子监或者翰林院的图书馆,查看各种资料。
除此之外,李如松就是阅读各种兵书,从古代的兵书,到现在的兵书,包括戚继光的书稿,李如松废寝忘食的读书。
这还是武将?
李己都傻了!
你们武监这是培养武将?还是培养进士?
李己想到自己当年寒窗苦读的时候,也没有这么认真啊!
你们武将不是应该跋扈吗?不是应该干政吗?不是应该在皇帝面前邀宠进谗言吗?
你一个作战司主司,还真的研究起兵法来了?
李己又很快判断,这大概是李如松的伪装,他并不是真的看书,而是在预谋什么阴谋。
于是李己继续盯防总参谋部作战司。
“严给事中病愈了啊?”
“前几日还想要上门探病,没想到您这么快就好了。”
只见到严用和踏入六科廊,他脸上拍了粉,打扮成大病初愈的样子,和几位同僚热情的打招呼。
李己却看出严用和是在装病。
每次朝议平息,严用和就刚好病愈,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如果说六科有苏党,这严用和绝对是一个!
李己又想到,内阁刚刚接管七品以下官员任命事务时,严用和就拿着六科的帖子去吏部施压调来档案。
这之后,中书门下五房和两位吏科给事中关系日益亲近,每日茶叙的时候都会带上他们。
中书门下五房给六科分房的时候,也是将分配的权利交给严用和的,也因为这件事,严用和在六科的声望日隆。
苏党已经自己跳出来了!严用和就是一个!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李己对严用和更是仇视。
也难怪这段时间六科吃瘪,原来是六科中出了严用和这个叛徒!
看到严用和宛如六科之长那样,接受了同僚的欢迎,李己心中更加愤怒,你一个叛徒神气个什么!
李己快要忍不住的时候,另外一名兵科给事中张书冲进来。
“李给事中,那李如松上奏了!”
李己大喜的站起来!
李如松这个大奸似忠的家伙,终于忍不住了!
这一次上奏,必然是要干涉国政!
想到自己蹲守大半个月,终于要有了成果,李己激动的站起来。
“奏疏送到哪里了?”
“刚送去通政司!”
“走!去通政司!”
六科有纠察百官的权限,官员在上奏的时候,六科也有权利查看奏疏。
当然,这种查看是在通政司官员的监督下,也只能在通政司翻阅。
这也是六科给事中的权力,可以提前对关于你的上奏准备好弹劾的奏疏。
在通政司调阅奏疏,也能给上奏人极大的心理压力,表示六科已经盯上他了!
这时候对方也容易自乱方寸,露出更多的破绽。
李己带着张书匆匆离开六科廊,严用和抬起头,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露出微妙的表情。
另外一名吏科给事中陈三漠凑上来。
“严公,这些日子,我们配合中书门下五房,给吏部发了文书,这是备案。”
严用和挥手说道:
“我不在的日子,吏科的事情陈郎做主就是了,何必再给我看。”
陈三漠对严用和还是非常尊重的。
这位前辈不拿架子,也能给自己这个职场新人经验指导,两人合作相当的愉快。
“可是。”
严用和疑惑的看向陈三漠问道:
“陈郎可是有什么不顺心的?”
陈三漠摇头说道:
“这些日子没什么大事,前阵子大家都分到了宿舍,都在感谢严公。”
“只是,不少同年都说,我们六科如今已经和中书门下五房沆瀣一气,甚至有更难听的。”
严用和虽然在家“养病”,但是消息却一点都不闭塞,他笑着说道:
“说我们六科是苏检正门下走狗是吧?”
“严公都知道了?”
“京师传言罢了,何必放在心上,若是畏惧人言,我们给事中还要不要做事了。”
陈三漠赞同点头,可是又觉得哪里不对。
以往不畏惧人言,是指的六科不畏惧权贵,怎么感觉现在的人言和以前的不一样?
看到陈三漠又是一脸犹豫,严用和决定还是要好好给他上上课。
严用和严肃的说道:
“这些日子,我们吏科帮着中书门下五房调阅吏部的档案,被人非议不少吧?”
陈三漠连连点头。
这些日子严永和请假,陈三漠出入吏部,经常被人指指点点。
毕竟其他给事中最多就是不拖中书门下五房的后腿,他们吏科给事中是真的帮苏泽做事啊!
甚至因为这件事,几个陈三漠的同年,都和陈三漠断交。
严用和又问道:
“陈郎,这些日子,你有没有按照我的吩咐,先审阅这些名单,访查这些人选?”
陈三漠连忙点头说道:
“这当然!有几个人选,我都是亲自下的访单。”
访单类似于民主评议表,是官员在考核晋升的时候,科道和吏部向候选人的上司同僚下属查探风评的监督手段。
这也是六科行使监督权的重要方式。
“那陈郎有没有发现几个害群之马,阻挡他们晋升?”
“这个自然!”
陈三漠自豪的说道:
“其中几个蠹虫被我发现弹劾,还有一人被移送三司法办了!”
严用和问道:
“中书门下五房那边,是不是每次提拔都要听取我们吏科的意见?”
“这是自然!那边吏房主司宋之韩很尊重我们吏科的意见,每一个人选都要我们点头才行。”
严用和道:
“既然如此,陈郎还在说什么?”
“这是我们吏科借用中书门下五房行使监督权,这些日子以来,你何曾担心过考簿任务不能完成?”
陈三漠愣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的。
按照考成法,六科要在内阁书写考簿,确定自己每个月的弹劾任务,如果完成不了还要被罚俸禄,如果长期不能完成工作,就要被处分。
内阁也是通过考成法来考核六科。
但是自从吏科开始协助中书门下五房遴选官员之后,陈三漠的战绩斐然,每个月都超额完成任务,获得了内阁的嘉奖。
陈三漠这几次在内阁选人的时候进行监督,赢得了不少称赞,内阁也对他的能力很欣赏。
严用和说道:
“吾等身为台谏官,就是要不畏人言,做好吾等的职责就是了。”
“至于那些小人的议论,何必放在心上?”
严用和一顿话下来,陈三漠心中的郁结也排解不少。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中书门下五房吏房的官员,来到两人身边,对着严用和说道:
“严公,陈公,这是内阁拟任的官员名单,还请两位审阅,其中几个年前就出缺了,阁老们催的紧。”
听到这里,陈三漠条件反射的说道:
“知道了,我这两日就看完。”
这名官员又派了一阵子马屁,给陈三漠灌了迷汤,陈三漠直接表示今天加班加点也要看完。
看到陈三漠这个样子,严用和觉得自己刚刚的话有些多余,你不是和中书门下五房配合的挺默契的?
这也不怪陈三漠,这么一来,等于吏科拥有了七品以下官员任免的一票否决权。
这可是极大的权力。
如今七品以下官员的名单由中书门下五房起草,有草拟权。
吏科监督,行使否决权。
内阁定夺,掌握决定权。
这可要比以往盯着外朝弹劾人,含权量高多了!
中书门下五房成立后,明明六科的权力提高了,还从苏泽手里分了宿舍。
可偏偏就有些人,冥顽不宁,非要跳出来和苏检正作对。
严用和看向通政司的方向,这个李己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李如松可是苏泽的弟子,岂能这么容易让你抓到把柄?——
通政司内,看着如同小山一样的文件,李己向经历官徐叔礼问道:
“你说,这是李如松的上疏?”
徐叔礼赔笑说道:
“李给事中,这些都是作战司用马车运过来的,您要一页页看吗?”
李己的脸都绿了,但是他还是咬牙说道:
“看!每一页都看!”
(本章完)
第461章 咬钩的给事中
第461章 咬钩的给事中
李己和张书,这两位兵科给事中,在通政司给安排的公房中,看着如同小山一样的奏疏,开始一页一页的查看起来。
等看了之后,李己才知道,李如松上奏的到底是什么。
准确的说,这并不是一份奏疏。
《作战通例》,李己硬着头皮看完,这是一份有关基层指挥术语的手册,包含了军队基本的战斗指令,并且对具体的战斗动作进行了规范。
比如行军、防守、进攻,这些指令非常的详细,并且明确了失责指挥军官的责任。
《作战指令规范》,这是更明确的军语须知。
比如“试探进攻”:斥候前突,主力待命,不得逾敌前沿二里。
“牵制进攻”:分兵袭扰,避敌主力,耗其粮械。
这些指令不再是笼统的命令,而是确定的指令。
《预备役动员制》,这是设立预备役制度的奏疏。
这个李己倒是看懂了,这不就是东汉的郡国兵制度吗?
“现役士卒满十年者转预备役,归籍由州县造册。每岁秋冬农隙,预备役需赴卫所集训二十日,考校火器操法、阵型变换,缺训者以逃兵论。”
李如松第一次提出了退役的说法,对于普通士兵,满十年的军龄可以退役,退役之后就转入预备役。
但是预备役也保持操练,如果遇到大型战争就需要转入现役。
这份条例还对退役士兵待遇、预备役集结的指令、地方卫所的职责作出了规定,明确了全国动员时各级卫所到都指挥使的职责。
这时候李己已经麻了。
李如松将自己关在作战司这么长时间,就折腾出这些东西?
不是,堂堂总参谋司的作战司主司,曾经上书东北战略的天才军官,就鼓捣这东西?
李己看着剩下的奏疏,不对!肯定还有阴谋!
肯定是李如松就真正有价值的奏疏夹在这些内容中!
一定是这样的!
李己想到了这个可能性,立刻对张书说道:
“每一页都要看!不能松懈!”
张书也已经麻了,但是听到了李己的话,也只好点头继续看。
徐叔礼看到两人又恢复了斗志,一边送来茶水一边说道:
“两位给事中,李通政使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了,二位务必在今日放衙之前看完,这些奏疏事关军务,可不能在我们通政司过夜啊。”
听到这里,李己咬牙说道:
“我们一定在今日放衙之前看完!”
《敌情研析要则》,有关敌人情报搜集分析的守则。
《训练大纲基础条例》,训练的标准文件。
《军官操典》,基层军官的操典和晋升规则。
《后勤补给准则》,详细的后勤补给规定,详细到补给线上所有人的职责。
李己和张书从上午看到了下午,就连午饭都是在通政司里啃的饼,一直等到了临近放衙的时候,总算是将这小山一样的奏疏看完了。
看完之后,张书已经双眼迷离了,就连李己也站不起来了。
没了!
李如松憋了这么久,整个作战司忙了这么久,就是弄了这么几套军事守则出来了。
这些和国家大政无关,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不是,说好的武官干政呢?
李己已经有些怀疑人生了,他确定自己从头到尾都看了一遍,确实没有任何具体的干政行为。
这时候徐叔礼走进来,对着两人说道:
“两位给事中,奏疏可以送去内阁了吗?”
李己挥挥手,看着徐叔礼将这坨奏疏搬上车。
张书毕竟年轻,他先缓过来,对着李己说道:
“李公,我们怎么办?”
李己此时满脑子都是各种军事术语,作战准则,军事指令,他好不容易缓过神来,他扶着站起来说道:
“今日就暂且放过李如松,等下次上书再来!”
“还来?”
张书差点没站稳,今天他已经看到脑袋爆炸了,下一次还要再来?
张书说道:
“李公,这作战司可是有十几个武监参谋,这些都是作战司群策群力弄出来的,我们兵科就两个人。”
两人身为兵科给事中,如此大张旗鼓杀到通政司,自然也不能空手而归。
所以不仅仅要看,还要从中挑错,要不然会让人觉得六科无能。
这次两人也写了一堆问题,等着作战司的奏疏递上去后,兵科也要上书弹劾。
所以这一天下来,是极其消耗心力和体力的。
李己能坐稳兵科给事中这个位置,他业务能力确实也不错,对基层的军务也有了解。
他将李如松奏疏中那些不合理的部分,或者基层无力执行的部分,全部都摘抄出来,逐条进行批驳。
收起自己写的长篇奏疏草稿,李己扶着脑袋说道:
“这是吾等的职责所在,再坚持坚持吧,下次一定能抓到作战司的马脚!”
张书绝望的叹气,自己总共就两个人,要面对作战司一堆作战参谋,张书已经有了想办法调离六科的想法。
——
通政司将这些奏疏送到内阁的时候,四位阁臣惊讶的看着小山一样的奏疏。
阁老们也一直都在想,总参谋部到底要如何参谋军务,但是又不会被扣上干涉机要的帽子。
他们没想到,李如松上任作战司主司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梳理规范整个大明的军令体系。
妙啊!
高拱和张居正看着这些军令的规范化文件,心中对李如松的评价更高了!
梳理规范化军令,建立整个大明的统一军令体系,这是从根本上构建新的军事体系。
但是李如松上书的都是这些基本的制度,确实不会被科道言官们抓到把柄。
连政都没有议,谈什么干政?
可虽然没有议论具体的国政,但是几个阁老都清楚,相反,李如松做的事情,就是最政治的事情。
基础制度,就是一个系统的政治根本。
这一套新的军令体系建立起来之后,大明的军队就会从根本上改变。
反对吗?
可阁老们根本无法抵抗这份诱惑。
标准化军令体系,这也就意味着日后军队建设不再是拍脑袋,打仗变成了一件可以预测,可以量化的事情。
军队建设的考核有了抓手,而内廷对地方上的军队也不再是开盲盒,不需要上战场,也能评估军队的战斗力。
但是这样堆积如山的奏疏要怎么看?
三位阁老看向了赵贞吉。
赵贞吉也有些麻了。
你李如松就不能一份一份地上疏吗?
这是军务的事情,又是赵贞吉一直倡导的军务改革,他自然没有推脱的道理。
赵贞吉轻咳一声,打破沉寂。
他指着那堆奏疏,声音带着疲惫,却坚定的说道:
“诸公,李如松此子办事倒是勤勉,可这奏疏堆积如山,我等若逐一细看,怕是要误了军国大事。不如这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三位同僚:“由中书门下五房的兵房主司宋纁领衔,对这批奏疏提炼总结,撰写一份摘要呈报内阁。兵房本就是专司军务的,此事正合其职。”
首辅高拱自然是支持,他点头说道:
“赵阁老所言极是,兵房职司所在,张阁老以为如何?”
张居正微微点头,但是他却有些顾忌,由中书门下五房总结提炼,这怎么听起来这么奇怪?
皇帝设置内阁,就是由内阁总结提炼奏疏内容进行票拟,以为参谋决策的机构。
现在内阁又让中书门下五房总结提炼纲要,那中书门下五房岂不是要成了内阁的内阁?
但是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张居正放下手中文书,颔首道:“此议甚妥。总参谋部改革是陛下钦定,耽误不得,兵房速办便是。”
新入阁的诸大绶本身就对军务没有兴趣,他自然是同意首辅和次辅的意见。
阁老们达成一致,赵贞吉立刻唤来兵房主司宋纁。
“传命兵房,三日内将李如松所奏摘要呈上。”
面对阁老们的命令,宋纁只能拱手称是,将小山一样的奏疏搬到了中书门下五房。
协助进行军事改革,这段时间宋纁忙得不开交。
如今又添这桩差事,宋纁顿感头大如斗。
李如松的奏疏他略翻过,内容庞杂如海:从行军指令到预备役条例,无一不需精读深研。
而且是要上呈内阁的,总要言之有物,最好还需要有补正意见,这才显得兵房有能力。
这如何是好?三日内要看完这些,还要写摘要,除非不吃不睡!
宋纁喃喃自语,额角渗出细汗。
他召集兵房官吏开会,商讨对策,可众人皆面露难色。
李如松的奏疏专业艰深,是需要坐下来细心阅读的。
遇到困难了,只能找上司了。
情急之下,宋纁抓起几份文件,直奔苏泽的公房。
苏泽正伏案批阅文书,见宋纁匆匆闯入,神色仓皇,便放下笔问道:“宋主司何事慌张?”
宋纁躬身一礼,将内阁命令和李如松的奏疏困境和盘托出,末了苦笑道:“苏检正,下官才疏学浅,这摘要之事恐难胜任。若误了时限,兵房上下皆要担责啊!”
苏泽也开始思考。
他思考了一会儿,想到了今日接到通政司的消息,兵部两位给事中在兵科看了一天李如松的奏疏。
苏泽在通政司任职过,自然在通政司有耳目。
李己和张书杀到通政司的时候,苏泽就接到了消息。
苏泽也知道这两人是要挑刺,但是没有出手干预。
李如松的奏疏全都是军令建设的内容,一点政都没有干,又何惧你们科道挑刺?
能在六科看上一天奏疏,苏泽也知道李己虽然反对自己,但是极重名声,又是资深的兵科给事中,对军务是非常精通的。
苏泽有了计划,他嘴唇上扬说道:
“宋主司莫急。”
“此事不必兵房亲力亲为。你可知兵科给事中李己?”
宋纁连忙点头,中书门下五房刚成立的时候,他可是被李己狠狠盯过一段时间,深知对方的难缠。
“他今日在通政司将李如松的奏疏逐页研读,还记下了不少问题。论对这批文件的熟悉,满朝无人能出其右。”
宋纁一愣:“李给事中?下官听闻他素来敌视中书门下五房,岂会相助?”
苏泽说道:
“六科也是内朝机构,自然也是可以合作的。”
“要想让人帮忙,就要拿出让人满意的‘酬劳’。”
“有人好利,有人恋权,这科道之人多半是好名。”
宋纁恍然,他立刻说道:
“下官明白了!多谢苏检正提点!”
——
六科中。
六科是有加班传统的。
只不过有人是真加班,有人是真摸鱼。
严用和撑着头,装模作样的看着眼前的奏疏抄本。
以往他都是准点下班的,但是今日他“病愈”刚刚回来上班,第一天就早走有些不合适,所以装作坚持工作的样子。
严用和抬头看向兵科那边。
李己和张书从兵部回来以后,就一直在奋笔疾书。
就在这个时候,从隔壁中书门下五房中传来动静,只见到兵房主司宋纁踏入了六科。
李己抬起头,看到宋纁之后,连忙将自己书写的内容收起来。
宋纁却径直向着李己而去。
宋纁拱手向李己行礼,匆忙道:
“李公!兵房接了个烫手山芋,赵阁老竟要我三日內理清李如松那堆天书”
“我兵房人手缺乏,这内朝中最熟悉军务的,莫过于.”
李如松那堆天书的消息,也已经在六科传开了。
听到宋纁的话,李己心中暗爽,终于不是自己一个人要看那堆东西了!
他和中书门下五房不睦,看到宋纁要受苦,自然那是幸灾乐祸。
“宋主司找错人了,兵科可不是中书门下五房的走狗!”
说完这些,李己又看了一眼吏科的两位给事中。
严用和暗骂,你不帮忙就算了,还要指桑骂槐一下。
宋纁叹气说道:
“李给事中,宋某是担心办不好阁老的差事,让外朝嘲笑,我内朝无人,论起公文竟然都不如李如松那等武夫。”
听到这里,李己果然上钩。
宋纁又说道:
“不如这般!摘要由您主笔,兵房只负责润色誊抄,成稿后您居首署名!”
“届时摘要往司礼监一送,陛下岂不知兵科有真国士?也能压制总参谋部那帮武将,让他们知道我们内朝文官是通晓军务的,不会被他们糊弄忽悠。”
李己听完,立刻说道:
“为国拾遗补阙,本就是六科职责!”
(本章完)
第462章 浓眉大眼的也叛变了
第462章 浓眉大眼的也叛变了
此后三日,李己和张书两位兵科给事中,就泡在中书门下五房的兵房中,给李如松的奏疏写摘要。
这期间,苏泽第一日就来到兵房,亲自对李己和张书嘘寒问暖。
“两位督宪干臣能为我中书门下五房分忧,宋主司,快去把上次内阁赐下的茶叶泡上!”
李己虽然不待见苏泽,但是听到苏泽这么礼遇自己,心中还是很高兴的。
毕竟苏泽在外朝可是被称作影子阁臣的,人家官居从四品,对自己这个正七品的兵科给事中这么客气,说出去可是太有面子了!
苏泽又向宋纁问道:
“餐食怎么说?”
宋纁拱手说道:
“午饭就请两位给事中和我们兵房一起用餐。”
听到这里,李己和张书心中也一暖。
大明的官署一般会提供一顿中饭。
有条件的衙门可以自己雇人请厨子,没条件的则会向京师的酒楼饭店订餐。
不过六科是个没经费的衙门,所以大部分给事中都是自己带饭。
皇宫有着严格的防火规定,除了御膳房之外不能有明火,饭菜冷了的时候只能用泥闷的炭盆来加热,到了冬天经常加热不均,而夏天则要担心带的饭变质。
六科也很羡慕中书门下五房。
皇帝为了表示对内阁的尊重,特命内阁可以设立自己的小厨房。
内阁自然也带着中书门下五房,所以中书门下五房也是管中饭的。
宋纁又问道:“下官正要禀告苏检正,这晚饭?”
听到晚饭两个字,张书心中咯噔了一下。
管晚饭的意思,就是要加班了?
苏泽大手一挥说道:
“两位给事中可是专门来帮助我们的,岂能怠慢了二位?”
“让鸿胪寺的迎宾馆备菜送过来!钱从我司的公帑出!”
李己虽然不会因为这些小恩小惠,就完全改变对苏泽的态度,但是人家这么客气,李己也不好意思再板着脸,对苏泽说了两句场面的客气话。
接下来两天,苏泽也是早晚都来兵房,绝口不问工作进度,就拉着李己和张书嘘寒问暖。
这下子搞得张书这个年轻官员都不好意思了,对中书门下五房拉着他们干活的怨气全部消散。
李己虽然还嘴硬,嘟囔着苏泽“大奸似忠”,但是每次苏泽来,李己也会摆上笑脸,也会说上两句客套话。
三日后,在李己和张书的帮助下,有关李如松奏疏的摘要总算是总结了出来。
李己和张书不仅仅是对李如松的奏疏进行总结,还将他奏疏中不合理的部分都摘了出来,并且提出自己的修改意见。
这些原本是李己准备在李如松上奏后,单独上奏弹劾的。
但是现在反而成了帮着李如松修改奏疏。
李己也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
三日后,李如松奏疏的摘要送到了内阁。
宋纁深吸一口气,双手捧着一迭装订整齐的文书,向前一步,声音清晰而沉稳地禀报道:
“启禀诸位阁老,卑职宋纁奉赵阁老钧命,已将总参谋部作战司主司李如松所上关于军令体系、预备役制度等诸项条陈之摘要提炼完毕,特此呈阅。”
他将文书恭敬地放在高拱面前的桌案上。那文书虽厚,却远非当初李如松呈上的“小山”规模,显然是经过了精炼。
高拱“嗯”了一声,并未立刻翻看,而是看向赵贞吉:“赵阁老,此事是你督办,你先看看。”
赵贞吉应了一声,拿起最上面一份摘要,迅速翻阅起来。
他眉头起初微蹙,似在仔细审视,但很快,一丝惊讶和赞赏便浮现在脸上。他看得越来越快,手指不时在纸页上划过重点。
张居正和诸大绶也被赵贞吉的反应吸引,目光也落在了那份摘要上。高拱见状,也拿起一份翻看。
内阁值房里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片刻后,赵贞吉放下手中摘要,脸上难掩惊喜。
“宋主司,此摘要条理分明,纲举目张!不仅将李如松繁杂之条陈梳理得井井有条,更难得的是,其指出的问题切中肯綮,所提建议亦极具洞见!”
“尤其对《作战指令规范》中部分术语模糊、基层执行可能遇阻之处,以及《预备役动员制》中与地方卫所衔接不畅之隐患,剖析得鞭辟入里!”
“此摘要非但未减损原奏疏精义,反令其脉络更清晰,利弊更昭然!”
张居正也看完了手中部分,缓缓点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深意看向宋纁:
“不错!此摘要用词精当,见解深刻。兵房此次差事办得极好,竟能在短短三日之内,于如此庞杂军务中提炼出如此精要,且能切中实务要害,实属不易。”
高拱也点头,对宋纁提出表扬。
经过兵房的整理,李如松奏疏的内容一目了然。
对照摘要,很快就能找到李如松奏疏中的内容。
更可贵的是还能对不合理的地方逐条分析,提出修改意见。
李如松毕竟是个刚毕业的武监军官,他的奏疏中也有很多理想化的地方。
这份摘要对那些过于理想化的条款提出了务实的修改意见,若非对基层军务非常了解,是提不出这样的建议的。
高拱看过宋纁的履历,宋纁能有这个能力?
还是苏泽暗中出手相助?
不对啊,苏泽虽然担任武监教务长,但是也没有出任过基层军职,连京师都没有离开过。
但是这份摘要是过关了,高拱说道:
“此摘要确属上乘!不仅梳理之功,更有匡正之效。兵房此次出力甚巨,当嘉勉。此摘要速抄录副本,连同李如松原疏,一并进呈御览!陛下正欲详知军改细则,此摘要正是利器。”
李如松上书在通政司耽误了一天,内阁耽误了三天,隆庆皇帝早就望眼欲穿了。
宋纁又站出来说道:
“回禀首辅、诸位阁老,此摘要虽由兵房汇总誊录,然其中精要提炼与关键指谬,实多赖六科李己、张书两位给事中之力。”
“两位给事中早在奏疏送到通政司的时候,就逐页审阅李如松原疏,详加批注,见解卓绝,鞭辟入里。”
“兵房不敢贪功,特向诸位阁老说明。”
此言一出,几位阁老都有些意外,随即露出恍然和玩味的表情。
原来是李己帮了忙。
这下不意外了。
高拱记得李己的履历,这位兵科资深给事中确实在很多基层岗位待过,多次被派遣清军巡边,对基层军务十分的了解,所以才能提出如此老辣成熟的修改意见。
只是六科不是和中书门下五房关系不睦吗?
宋纁能驱使六科给事中帮着做事,这份能力是相当可以了。
高拱看向赵贞吉,有这样的兵房主司,赵贞吉如虎添翼。
赵贞吉捋须笑道:“原来如此!老夫初看摘要风格,就觉犀利老辣,颇合李给事中笔锋。宋主司襟怀坦荡,举贤不避,甚好!此议甚妥!”
高拱说道:
“宋主司所言有理。李给事中精熟军务,勇于任事,此番确有大功。”
“这份摘要就将李己张书二人的名字署在前面。”
——
摘要连同李如松原疏的精华部分一同呈至御前,隆庆皇帝仔细翻阅。那清晰明了的架构、切中时弊的指正,让他露出满意的表情。
隆庆皇帝突然想到了先帝朝的事情。
那年庚戌之变,俺答打到京师,距离京师城门只剩下几十里。
那时候父皇召集群臣商议军策,群臣唯唯,只有赵贞吉挺身而出,请命出城去整顿京营抗敌。
隆庆皇帝犹记得,多少重臣都提出要离开京师,甚至还有迁都南京之议的。
自己的父皇,享国三十多年,虽有平定东南之功,但是耗费国力无数才取胜。
而自己在位才六年,北定俺答,南灭三土司之乱,朝鲜倭国俯首帖耳,东北女真仓皇逃入长白山中。
此外,自己父皇威权并用,也避免不了臣下欺瞒,连京师的京营都指挥不动。
可自己呢?
全国的兵力部署都准时送到御案之前,京营新军如臂使指,这边李如松进策整军,那边内阁和中书门下五房就已经将要点摘要出来,提出了修改建议。
什么叫做圣天子垂拱而治?!
单论军事上的功绩,自己就远超在位三十多年的父皇了!
这份成绩,就连成祖也不遑多让了!
皇帝心情大好,在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冯保一眼就看出来了。
“陛下,照准内阁奏议吗?”
隆庆皇帝拿起朱笔,写下一个准字。
然后又在李如松、李己、张书、宋纁以及兵房几名官员的名字上勾圈。
冯保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问道:
“陛下是要赏赐这几位?”
隆庆皇帝点头,冯保立刻接过名单,开始草拟赏赐。
——
次日。
李如松的奏议通过,李己张书和中书门下兵房官员得到皇帝奖励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六科。
当严用和听到消息,他正端着茶碗,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茶水都溅出几滴。
原来你李己这浓眉大眼的也是叛徒?
就在这个时候,李己和张书踏入六科廊。
李己本来今天不想来的。
一是连续加班,看了整整四天的奏疏,脑力体力消耗巨大。
二是知道内阁让自己署名第一,和中书门下兵房并列,李己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六科同僚。
可坏就坏在李己到任六科之后从没有请过假,以前就是抱病也要坚持上班。
这会儿请假,实在是太明显了,反而显得自己心虚。
李己总算是明白严用和的高明了,如果换做是严用和,此时早就请假在家躺着了。
果不其然,李己和张书迈入六科后,众同僚看向他们的眼神复杂。
就在这个时候,行人司的官员又来到了六科,宣读了皇帝嘉奖的圣旨。
当宣旨的行人念道:
“李己、张书职在谏诤,然不以异见废公义,于通政司穷一日之功,逐页批驳,指陈利弊,尽言官拾遗补阙之责。”
这时候李己已经后悔自己今天没请假了。
紧接着这位行人又念道:
“兵房主司宋纁虚怀若谷,采六科之卓识,融总参之实务,删繁就简,撰成纲要,彰内朝同心戮力之风。”
“总参谋部虚衷纳谏,中书门下五房克尽枢纽,六科亦弃成见而佐国是,俾军制革新得趋完善。”
这下子张书也绷不住了。
这不是等于是说,自己和总参谋部、中书门下五房联手,共同完成了这次军令改革?
宣旨的行人又宣读了对两人的嘉奖,赐金元十枚,叙功上等,赏俸禄半年。
等到宣旨的行人离开之后,李己回头看向同僚,平日里伶俐的嘴也有些结巴,他张口说道:
“诸位,听我解释。”
这时候严用和走过来,对着李己说道:
“几日前,李给事中说谁是中书门下五房门下走狗的?”
李己脸涨得通红,他没想到严用和竟然这么记仇,当日自己随口一说,竟然被他记到今日才发难。
严用和这么一说,在场的给事中们都哄笑起来。
脸皮薄的张书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李己涨红脸说道:
“吾等六科给事中,最重要的就是监督把事情办成了,如今军令改革在吾等纠劾下完成,乃是为了公义!”
说完这些,李己就后悔了。
这不是当日严用和反驳自己的话?
严用和脸上浮现出笑容,但是这一次他没有乘胜追击,而是拱手道:
“李给事中高义!”
这下剩下的几位给事中再也绷不住了,纷纷大笑起来。
李己涨红脸,最后还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同僚的嘲笑固然可恶,但是这次的收获实在是太香了!
皇帝特旨嘉奖,这些赏赐虽然丰厚,但是最重要的是给皇帝和内阁留下了精通军务的印象。
科道官员最重要的就是名望,一旦养足了声望,升迁就和火箭一样。
大明军改在即,朝廷总要平衡文武,自己一个懂得军务的进士文官,自然是前途远大。
也正是如此,只有资历最深的严用和当面嘲讽自己,其他给事中顶多就是跟着笑笑。
可自己苏党走狗的名头,这下是摘不掉了。
(本章完)
第463章 忽悠,接着忽悠
第463章 忽悠,接着忽悠
年前还在吏部观政的新科进士赵鹏正,正站在松江边上,看着江上的冰凌。
寒风卷着松江的冰凌,刮得他脸颊生疼。
年前,文选郎张四维曾经对自己说,到了辽东之后好好在安东都护府行军司马段晖的麾下效力,只要立功就能早日调回京师。
虽然明白是画饼,但是赵鹏正也只能吃下这个饼。
赵鹏正本来想着,去辽阳就去辽阳吧。
辽阳是安东都护府的驻地,如今也是辽东的大城市。
可没想到,抵达了辽阳之后,自己的厄运还没结束。
赵鹏正拜见了段晖,本以为两人都是从吏部出来的,同是天涯沦落人,段晖应该会照顾自己。
事实上刚开始确实如此。
段晖和赵鹏正是旧识,面对赵鹏正的到来,段晖还是很照顾的,给他安排了一个负责商屯的工作。
大明调整东北战略后,一改以往收缩的战略,开始组织开拓。
开拓主要分为三条路。
军屯、商屯、移民。
军屯自然不必说,以辽东卫所为基本,鼓励军屯开拓,李成梁暗中鼓励这些卫所捕捉女真奴隶种田,大大刺激了辽东卫所的军屯积极性。
移民是朝廷组织的,号召山东、山西、京畿地区的贫民北上实边,朝廷提供船票和种子农具,在东北授田,也吸引了一些贫农北上。
最后就是商屯了。
唯独商屯,在东北的开展不太顺利。
商屯其实早就有了,明代前中期的边疆粮食供应,商屯就占据了不小的份额。
可是明代中前期的商屯发达,是因为盐法的原因。
在开中盐法的时候,商人将粮食运送到边疆卫所,换取盐票,这些盐票可以兑换为盐引。
将粮食直接运输到边疆成本高损耗大,于是也有商人干脆就在边疆开垦屯田,这样产出的粮食直接去卫所换盐票就行了。
但是开中盐法败坏,盐法制度被破坏。
朝廷滥发盐引,普通商人手里的盐票得不到兑换。
商屯无利可图,边疆的商屯也逐渐撤走。
盐法败坏已久,再恢复已经不可能了。
如果愿意来辽东商屯的,都是看在苏泽的面子,响应朝廷的号召,来辽东开垦一些土地意思下。
更多的是看在东北的物产面子上,以商屯为名,实际上是做的东北物资买卖的生意。
为此,段晖也十分头疼。
赵鹏正是进士出身,段晖也看重他的能力,安排他负责商屯事务,也是希望他能做出一点成绩来。
商屯本身的开展也不顺利,整个安东都护府上下也不太看重,所以办砸了也不会出大问题。
所以段晖是真的照顾这个吏部的后辈。
如果就这样,赵鹏正的日子也不会太难熬。
但是赵鹏正就倒霉在他自己这张嘴上了。
得了这个差事之后,赵鹏正经常要和来辽东的商人接触。
几次宴会过后,赵鹏正又开始吹牛。
他一边吹嘘自己和段晖的关系,又装作和吏部尚书杨思忠、吏部文选郎张四维关系很近的样子,在酒宴上吹嘘自己在京师的“关系”。
这些话,自然让这些商人对他更加巴结。
但是当这些消息传到了段晖的耳朵里,段晖的心情就不好了。
段晖为什么被远调辽东,他这些日子自然是想明白了。
当年和自己谈的正是文选郎张四维,这仇恨段晖自然记在心里。
赵鹏正在外面吹嘘自己和杨思忠和张四维的关系,又让段晖警惕起来。
这厮难道不是天涯沦落人,而是杨思忠派来辽东看自己的眼线?
段晖想到这位吏部尚书的手段,自己到了辽东,杨思忠就不会派人盯着自己了?
段晖早已经过了天真的年纪!
一旦起了疑心,再看赵鹏正的一举一动,就都是疑点了。
赵鹏正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段晖猜忌,反而更加肆无忌惮,每逢酒宴更是要吹牛自己和杨思忠的关系,不日就要调回京师了!
这下子段晖不再犹豫,断定赵鹏正就是杨思忠派来监视自己的!
既然赵鹏正和杨思忠关系这么铁,为什么会被杨思忠安排到辽东任职?
赵鹏正又说自己快要调回京师,是不是说明,赵鹏正是杨思忠安排来辽东监视自己,他自信已经搜集到了证据,马上就能立功回京了?
赵鹏正托商人给同年带信,段晖觉得他是给杨思忠打小报告。
赵鹏正和同僚宴会,段晖觉得这是赵鹏正在搜集自己的黑材料。
不信任的种子一旦埋下,段晖怎么都觉得赵鹏正可疑,越看赵鹏正越是忌惮,不愿意将他留在辽阳城。
就在这时候,李如松上奏《请筑五城以定北境疏》,消息传到了东北之后,李成梁整日得瑟,催促段晖这个安东都护府的行军司马,立刻开始筑城计划。
筑你奶奶个锤子!
段晖几乎要骂出声来!
大东北的寒冬腊月筑城?
李成梁不就是显摆自己的儿子吗?这规划的四城都在长白山里,怎么筑?
但是李成梁不管,他还是经常信使催促,信使张口闭口就是《请筑五城以定北境疏》,一口一口“少将军”,段晖自然明白李成梁就是派人来得瑟的!
可这件事上,段晖还真拿李成梁没办法!
就在年后,李成梁第五次派人来催筑城的时候,段晖终于下定了决心。
所以刚刚过完年,段晖就将赵鹏正召到了安东都护府,向他宣布了新的任命。
“五国城筑城?”
赵鹏正不敢置信的看向段晖。
五国城几乎是安东都护府控制的最北端了,想一想也知道那里是个什么地方,段司马竟然派自己去五国城?
段晖面无表情,只是淡淡的说道:
“副都护派人催了几次了,五城方略也是朝廷的国政军策,马上春暖开化,都护府决定先筑五国城,也算是给朝廷一个交代。”
“可是,我!”
看到赵鹏正不想去,段晖更是怀疑他是杨思忠派来监视自己的。
段晖沉下脸说道:
“赵郎,吏部公文中,你还在观政吧?”
听到这里,赵鹏正连忙低头。
新科进士的观政时间拉长后,观政结束后,部门主官会根据观政的表现写一份报告。
这份报告要记入吏部的档案之中,这初入官场的第一次评价,几乎可以决定大部分官员的前途。
如果刚入官场就被记录下不好的评语,那日后有机会升迁的时候,这些评语就会狠狠的拖后腿。
段晖是堂堂安东都护府的三把手,实际上的二把手,主管文政的行军司马,赵鹏正是完全无法违抗他的命令的。
于是赵鹏正从辽阳启程,在军队的护送下来到了松江畔的五国城旧址,在这里搭建临时的营寨,等到春暖开土地开化之后,就在此地筑城。
“大人,辽东商人们送来粮食了。”
赵鹏正收拾了一下心情,转身向自己的临时营房走去。
这些商人,都是他从辽阳忽悠来的。
——
这件事还要从赵鹏正从辽阳启程前说起。
年后,赵鹏正启程前。
领了五国城筑城的任务之后,他立刻找到了那帮和他一起吃喝的商人们。
赵鹏正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一件官袍,摆出从段晖那里学来的几分官威。
请来了辽阳最有实力的几位商贾头目,告诉他们一个“好消息”。
五国城筑城的消息又不是什么秘密,那些消息灵通的商贾头领早就知道了。
他们平日里和赵鹏正交往,也是有几分感情的,听说了赵鹏正要去极北的松江口筑城,商人们接受邀请,上门给赵鹏正送行。
可等到赵鹏正将这些商人请进家里,他却神神秘秘的说道:
“诸位东家,今日非是为我赵某送行,而是赵某要送诸位一场泼天的富贵!”
商人们面面相觑,他们眼神中满是怀疑。
赵鹏正说道:
“诸位知道我要上任的地方了吧?五国新城!此乃李副都护公子李如松少将军亲定‘五城方略’之首!”
“扼守松江要冲,连通野人女真诸部与辽东腹地!一旦筑成,便是这白山黑水间第一等的大商埠、大榷场!”
他刻意强调了“李如松”和“朝廷钦定”,给这项目镀上一层不容置疑的金光。
在场的商人也是消息灵通的,赵鹏正所言非虚,他们也点头。
赵鹏正又压低声音,仿佛在透露什么惊天机密:
“诸位可知,为何朝廷急令本官在此筑城?”
在场商人摇头,筑城不就是为了军事吗?
赵鹏正说道:
“非止军事,实为开边互市之先导!此地皮毛、人参、东珠、山货,堆积如山!”
“野人女真,苦无交易之所久矣!他们手里有的是好货,缺的是盐铁布帛!只要此城立起,便是我大明与生女真诸部贸易的桥头堡!其中的利,还用赵某细算吗?”
他描绘了一幅商贾云集、货物如流的繁华景象,暗示着谁能最先在此立足,谁就能垄断这新兴市场的巨大利益。
赵鹏正又拍着胸脯保证:“诸位若能襄助筑城,便是开城元勋!本官可在此承诺,新城落成之日,优先划拨上好地皮给诸位建货栈、开商号!更可为诸位向都护府请命,减免初年商税!此乃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啊!”
——
赵鹏正的“忽悠”,自然不可能所有商人都上当。
但一部分被“垄断贸易”前景打动的商人,虽然半信半疑,还是抱着“雪中送炭”搏一把的心态,开始陆陆续续运来一些粮食、工具,甚至雇佣了些许苦力。
虽然杯水车薪,但总算有了点人气和物资。
但是让赵鹏正惊喜的事情发生了。
或许是筑城的风声传了出去,或许是商人带来的物资和活动吸引,几支在附近游猎、与建州海西关系不睦的野人女真小部落,派出代表,带着兽皮和谨慎的态度,远远地观察着这个突然热闹起来的“工地”。
赵鹏正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他立刻换上一副“天朝上使”的亲和面孔,拿出商人赞助不多的盐巴、铁器和布匹,亲自去“招抚”。
他不懂野人女真的话,带了一个也不知道到底会不会说女真语的通译,连比带划,对着那些穿着兽皮、眼神警惕的女真汉子又是一番“大忽悠”:
“看!天兵在此筑城!此城一立,便是尔等与大明公平交易之所在!再不用受那些大部(指建州、海西)的盘剥!”
赵鹏正又让人搬出物资,指着这些物资道:
“盐!铁!布!粮食!要多少有多少!”
这些物资正是这些生产力落后,时代渔猎的野人女真需要的。
赵鹏正指着商人运来的物资,又指着规划中的“榷场”位置,再一次开始画饼。
他许诺筑城期间可以用劳力换取急需的物资,建成后更可优先获得贸易资格和“官方认证”。
对于这些处于边缘、生存艰难的野人女真小部落来说,与更强大的明人直接交易、获得稳定物资来源和某种“靠山”的诱惑,是巨大的。
于是,在赵鹏正舌灿莲的“忽悠”和实实在在的物资吸引下,第一批被“招安”的野人女真壮丁,拿着简陋的工具,加入了筑城的行列。
他们耐寒、力气大,挖掘冻土竟比汉人苦力效率还高些。一时间,这荒凉的江畔,竟真的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凿石挖土声,有了几分“筑城”的热闹景象。
而过来运输的商人,见到了这样的场景,又被赵鹏正一阵的忽悠。
他指着这些女真人,说他们是野人女真大部的人,为了能尽快和大明交易,所以才派出青壮帮着大明筑城。
赵鹏正又吹嘘自己和野人女真首领们的关系,忽悠的这帮商人一愣一愣的。
这倒是也不怪这帮商人被忽悠,赵鹏正从抵达东北第一天,就吹嘘自己“上面有人”,“手眼通天”。
明明是被段晖踢到五国城的,却被他说成了身负重托。
这些商人又不可能真的去求证,又看到这么多野人女真免费给大明当劳动力,自然是相信了赵鹏正的话。
(本章完)
第464章 空城计
第464章 空城计
赵鹏正忽悠的结果就是,他越是忽悠,聚集在新五国城的商人就越多。
而这些野人女真见到这么多大明商人,干活就更起劲,带着特产来的也就越多。
等到了二月的时候,还真的就让赵鹏正搞了一个榷场出来。
去年东北都不太平,加上一整个冬天的封锁,野人女真部落中屯了不少货物。
当然,他们也严重缺乏汉人的物资。
这些大明商人走入榷场之后,眼睛也都直了!
他们看到了堆积如山的黑貂皮草!
黑貂,也叫做紫貂,只栖息于寒带的针叶林之中。
黑貂自古以来就是珍贵的贡品,在京师黑貂皮草也是绝对的高档货,是完全不愁销路的。
这些黑貂皮草,不仅仅在京师有销路,放在世界上也是最高档的奢侈品。
早在唐代,丝绸之路就有一条东段的路线,越过草原直通东北,这条路也被称之为黑貂之路。
宋时期的五国城,其实就是辽国为了黑貂贸易建立的贸易点。
如今要贸易,都不需要走丝绸之路了,只要用舰队将这些黑貂运输到南洋,奥斯曼人和西洋人都会抢着购买。
这时候再也没有人不信赵鹏正了,如果不是上面有人,如果不是朝廷全力支持,怎么可能这么快把榷场建起来?
这位赵大人,当真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啊!
大明商人涌入榷场,这帮野人女真也震惊了。
以往野人女真都在松江北,距离大明非常遥远。
他们要购买大明的商品,都要通过建州女真或者海西女真,这些同族抽成相当高,卖给野人女真的价格都是原价的数倍。
这些野人女真首领发现,大明商人的报价十分的“良心”,有时候仅需要几张貂皮,就能换得大量的物资。
当然,这些野人女真首领并不知道,这么几张貂皮,在大明可以换到几十倍物资的银元。
大明商人觉得这些野人女真首领淳朴,野人女真首领也觉得这些大明商人厚道,这座榷场的名气越来越大。
松江畔,寒风依旧刺骨。
新五国城榷场的热闹景象仿佛隔绝了严寒,商贾们忙着清点成捆的黑貂皮,野人女真人则欣喜地用皮毛换取盐巴、铁器和布匹。
赵鹏正穿着簇新的官袍,在临时搭建的官署里,享受着商人们的奉承和野人首领们敬畏的目光。
不过万事都不可能是一帆风顺的,听说了大明在松江畔建立了新城,直接和野人女真交易,这下子建州女真坐不住了。
在松江畔,有一支建州女真的部落,他们就是靠着在大明和野人女真之间贸易赚取差价为生。
现在野人女真没了中间商赚差价,大明货物也是直销了,最不开心的就是这些建州女真了。
这支建州女真的首领,自号马法(长老),和被李成梁砍头的王杲也有些亲戚关系,属于建州女真喜塔腊氏,也给自己取汉名王和。
王和能说满汉两种语言,擅长见风使舵,在李成梁讨灭王杲战役中站在了大明一边。
在王杲战败之后,李成梁又颁布安东都督府的命令,要求这些归顺的女真部落内迁。
但是王和性格狡诈,他用各种办法拖延内迁,一直等到入冬之后都没有行动,整个部落都窝在边疆伺机而动。
王和所在的这种建州女真部落,本就是靠着贸易来赚钱,见到赵鹏正直接和野人女真贸易后,急得不行。
东北的冻土还没有开化,王和就派出使者,联络周围的建州女真部落,准备攻打新五国城,将这个大明贸易的前哨站给灭掉!——
“大人!大人!不好了!”一个满身是雪、神色仓皇的野人女真首领,跌跌撞撞冲了进来,用生硬的汉话夹杂着手势急吼:
“‘马法’!‘马法’王和!带人!来了!很多!刀箭!要打!打这里!杀光!抢光!”
官署内瞬间死寂。商人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野人首领们则露出惊恐的神色。
王和的名望不小,是王杲死后喜塔腊氏的首领,狡诈凶悍。
虽然名义上投降大明,但是经常袭杀商队,更是经常劫掠野人女真部落,在这片白山黑水间积威甚重。
赵鹏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腿肚子不自觉地开始打颤,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建州女真!真刀真枪杀过来了!他一个文弱书生,手底下就几十个负责安保的军士和一群商人护卫,外加这些刚归附、武器简陋的野人,如何抵挡凶悍的建州骑兵?
赵鹏正心中咒骂段晖,发誓等自己发达之后,也要让段晖尝尝滋味!
虽然巨大的恐惧几乎让他窒息,但是求生的本能还驱使赵鹏正冷静下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尖叫,对着身边同样吓傻的亲随吼道:
“不要怕!李都护早就料到了这点,已经在新五国城附近埋伏多日了!”
“快马速速去向李都护报信,就说逆贼王和上钩了!”
其实赵鹏正的话也是漏洞百出,且不说李成梁怎么可能领着军队窝在冰天雪地里埋伏王和,更不要说李成梁领着大军,又怎么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但是赵鹏正坚定的态度,加上他“上面有人”的威望,还是将众人都压住了,没有人跳出来质疑他。
看着官署内一张张惨白惊恐的脸,赵鹏正深知此刻若露怯,榷场瞬间就会崩溃,所有人都会成为待宰羔羊。
赵鹏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腰板,脸上硬挤出几分从容,甚至带着一丝不屑的冷笑,对着那报信的野人首领和周围吓呆的众人朗声道:
“李副都护麾下铁骑,旦夕可至!这五国城,固若金汤!”
他踱了两步,声音刻意提高,充满自信:
“辽阳精锐就在不远处,这王和是给本官送功劳来了!”
“守住榷场!待李副都护大军一到,尔等都是功臣,本官必上奏朝廷,重重有赏!”
“如果有脑子不清楚的,临阵脱逃,或暗中通敌的!”
“休怪本官军法无情!”
这番“上面有人”、“早有准备”的狠话,配合他强行装出的镇定,暂时稳住了人心。
尤其是那些野人首领,对“天朝上使”的话本就半信半疑,此刻见他如此笃定,又提到李成梁的威名,恐惧被压下去不少,纷纷捶胸表示愿和大明共存亡。
这些野人女真的人数不少,他们表态要坚守新五国城,商人们也收起了逃跑的心思。
毕竟身家都在这,又想到赵鹏正“上面有人”,他们也不敢得罪赵鹏正,只能祈祷赵鹏正真的是早有准备,李成梁的伏兵就在不远处。
——
接下来,赵鹏正立刻行动起来。
将所有能调动的军士、商队护卫,甚至一些体格强壮、穿上皮甲的野人青壮,都集中到榷场外围的栅栏后。
让他们尽量挺直腰板,把仅有的几面大明军旗高高竖起,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命令他们轮番走动,大声呼喝口令,制造出人数众多、戒备森严的假象。
这下子准备攻打新五国城的王和反而犹豫了。
上一次剿灭王杲的战争中,王和见到了明军很多新式武器,对大明正规军的战斗十分畏惧。
他敢于袭击五国城,是算定李成梁无法支援,抢完之后他带着部落躲进长白山中,李成梁也拿他没办法。
可发现新五国城不是软柿子,王和又开始迟疑不定。
接下来,赵鹏正派人将商队带来的空木桶,用油布盖好,一排排堆在榷场后方视野开阔的高地上。
又让人散布新五国城内火药充足的消息,说李成梁是将新五国城当做诱饵,马上就会引兵杀到。
又让自己的亲随带着旗帜,悄悄潜入榷场外围稀疏的树林,命令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摇动旗帜,扬起积雪灰尘,仿佛有伏兵在调动。
这下子王和就更犹豫了。
距离新五国城越近,他也听到更多的消息,特别是有关赵鹏正“手眼通天”、“上面有人”的传言。
本来王和是嗤之以鼻的。
哪个手眼通天,上面有人的大明官员,会被发配到极北筑城?
但是现在他又开始怀疑自己了。
一座边陲城市,运这么多火药干嘛?
是不是要作为李成梁的后勤基地?
这赵鹏正是不是甘当诱饵,为了能积攒军功,这样就能火速升迁了。
王和想到自己的远房亲戚王杲。
李成梁不就是靠着“刷王杲”,才官拜安东都护府副都护的?
王和心中疑心更甚,但是整个部落已经发动起来了,也不是他一个人就能让众人停下来的,只好领着百名建州女真起兵,先杀来五国城看看虚实。
接着,赵鹏正又命令敞开榷场入口。
当然,内部还是用大车杂物做了简易防御工事。
赵鹏正又垒起高台,搬来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面。
他身边只留两个亲随。他强忍着哆嗦,努力摆出一副悠闲品茶、胸有成竹的姿态,目光“睥睨”着远方可能出现敌人的方向,仿佛在等王和自投罗网。
王和来到新五国城下,说起来是城,城墙根本没建造,只有一圈木头栅栏。
城门就是榷场入口,大门洞开,城防简陋。
可王和起了疑心,就越看越可疑。
明军城防潦草,但是城内旗帜飘扬,栅栏后影影绰绰,人头攒动,呼喝声不断。
高处是一排疑似火药桶的东西,如果这些爆炸了,那也足够王和吃一壶了。
侧翼树林尘土飞扬,似有伏兵运动。
最异常的还是赵鹏正!
王和心想:哼,真当我们女真人不知道空城计啊!
建州女真的首领其实汉化程度很高,而空城计在明代已是非常流行的戏剧作品。
可偏偏这样,王和止住了兵马。
王和生性多疑狡诈,本就忌惮李成梁。
“这汉狗如此镇定……莫非真有埋伏?”
“辽阳的精兵真的就在附近?”
“李成梁这老狐狸,纵容我部,是不是正等着我撞上去?”
他勒住战马,命令队伍停下,派出几小队斥候小心翼翼地靠近侦查。
榷场内的“守军”在赵鹏正暗中授意下,对着靠近的斥候大声呵斥,甚至放了几支没什么准头的箭矢,显得底气十足。
王和越看越觉得是陷阱,心中怯意渐生。
王和不敢贸然冲进去,但是他也没办法直接带着部落撤退。
建州女真其实就和唐末五代的魏博牙兵差不多,让你当首领就是要带着弟兄们去抢劫的,王和如果直接撤退,怕是连部落都逃不回去,就会被部将割了脑袋献给明军。
王和只能暂时命令亲随退兵,下令在距离新五国城几里的地方扎营。
就这样,又过上了五日。
赵鹏正每日不是唱空城计,就是处理新五国城的公务,完全看不出被建州女真围城的样子。
其实赵鹏正早已经绝望,他知道新五国城距离安东都护府的行营遥远,王和也不是傻子,这空城计也唱不了多久了。
只不过他一生好面子,也不愿意求饶,只想着撑一天是一天。
可等到第四天的时候,松江下游方向,突然传来沉闷而急促的马蹄声!
地平线上,一道由黑色铁骑组成的洪流,卷起漫天雪尘,如同钢铁怒涛般汹涌而来!
当先一杆大旗迎风招展,赫然是一个斗大的“李”字!
李成梁的辽东铁骑,真的到了!
新五国城内的野女人真首领和大明商人都是狂喜!
赵大人果然手眼通天!
王和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怪叫一声“快撤!”
李成梁一马当先,冲到榷场前,看着眼前这外强中干却又“唬”住了敌人的场面,再看到高台上那个面色惨白、双腿还在微微发颤,却强撑着没瘫下去的赵鹏正,不由得哈哈大笑。
赵鹏正这才感觉魂儿归了位,全身力气仿佛被抽干,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他扶着桌子,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难以抑制的激动:“李…李都护…您可算来了!下官…下官幸不辱命!”
(本章完)
第465章 要不要入苏党?
第465章 要不要入苏党?
李成梁击败这帮建州女真毫无悬念。
王和这帮饿了一个冬天的建州女真,怎么和养精蓄锐的大明精锐比?
李成梁麾下的镇北军,军官都是武监出身的精锐,经过了半年的磨合,已经适应了北境的战场。
这场战争就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坐在新五国城的营地中,赵鹏正周围的野人女真头领,大明商贾代表,都敬畏的看着赵鹏正。
赵大人还真没有吹牛!他是被李都护委以重任,以身作饵,来引诱建州女真的!
那些野人女真首领更是全身颤抖,他们坐在高台上,亲眼看着李成梁如同宰羊杀狗一样,将欺压了他们十几年的建州女真王和部屠杀,如果自己刚刚动摇,加入建州女真的叛乱,那迎接自己部落的将是什么下场?
原本有些异心的野人女真首领们,此时已经不敢再有任何别的想法,他们只想一心一意的做大明的狗。
临战不过一个时辰,贼首王和被镇北军的一名旗正追上,被骑兵短铳射了一个“透心凉”。
王和一死,王和部再无抵抗意志,纷纷向明军请降。
打赢胜仗之后,李成梁却没有进新五国城,而是在城外结寨,清点战果。
新五国城外,李字帅旗在料峭春寒中猎猎作响。
镇北军的营盘肃杀严整,与不远处那座依托简陋栅栏和商队大车匆忙构筑的“城池”形成鲜明对比。
空气中弥漫着未散尽的血腥气和焚烧尸体的焦糊味,宣告着一场短暂而残酷的歼灭战的结束。
李成梁并未如众人期盼般踏入那座被他暗中视为“诱饵”的新城。
案上摊开的,是新成立的军情司打探的消息。
赵鹏正到任新五国城后的所作所为,以及他近期如何以空城计稳住局势,拖到他大军抵达,全都被军情司整理成档案。
“好一个赵鹏正!”李成梁的手指重重敲在案上,眼中精光闪烁。
赵鹏正是从吏部来的,李成梁自然将他视作是段晖一党。
可后来他发现,赵鹏正传说段晖不和,竟然被段晖一脚踢来了五国城。
原本李成梁还是有些阴暗想法的。
他认为段晖将赵鹏正这个新科进士安排到新五国城,是故意和朝廷的东北方略作对,想要通过新五国城筑城失败,来打击李成梁。
东北五城方案,可是李成梁儿子李如松的杰作。
如果新五国城都筑城失败,那李如松的战略方案就要破产,就会沦为笑柄。
那李成梁的威信也会随着失去。
所以李成梁过年都没有返回辽阳,而是带着部队在新五国城附近,随时准备支援。
这新五国城不仅仅关系东北的战略,也关系到自己父子的前途。
可没想到,自己还是错怪了段晖了。
赵鹏正此人,当真是人才啊!
治政安民,都是上上之选!
这样的人才,段晖竟然舍得将他安排到新五国城!
李成梁甚至都羞愧起来,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段司马是真君子啊!
再一想到,自段晖到任之后,民政事情自己再也没有操心过,和自己再有针锋相对,也都是政见不合,段晖从没有延误军机!
安东都护府的后勤和民政,自段晖来之后日益完善,军民皆以为贤。
什么是格局!这就是格局!
李成梁又想到了吏部尚书杨思忠。
段晖、唐谨行,到现在的赵鹏正,这位吏部尚书可是将整个吏部的精华都派到了东北,支援朝廷开发东北的战略!
李成梁自认,自己没有杨思忠的格局,舍不得将心腹爱将都安排到边疆去。
李成梁不进新五国城,一方面是军令限制,新的军令条例已经颁布,作战军队在没有得到指令,不允许擅自入城驻扎。
如果是以前,山高皇帝远,这样的狗屁军令李成梁根本不可能遵守。
可偏偏这道军令,乃是自己的亲儿子编纂,是总参谋部作战司编订,经过内阁票拟后,皇帝朱批通过的新军令。
那李成梁只能带头执行了!
李成梁不进城,但是赵鹏正还是组织了大量物资送到军营劳军。
见识过了明军战斗力后,这些野人女真再也没有二心,加上王和是松江畔最大的建州女真势力,王和身死,所部覆灭,野人女真彻底向大明臣服,各部族将物资急送到新五国城。
赵鹏正如此“上道”,李成梁更是起了爱才之心。
“我辽东缺的,可不就是这种能文能武、敢想敢干,能在夹缝里开出来的人物?”李成梁眼中精光闪烁。
只可惜对方是段晖的人。
在段晖,乃至于吏部尚书杨思忠那边都挂上号的人,自己这个安东副都护,有什么资格招揽?
这也是李成梁迟迟不见赵鹏正的原因,他担心自己忍不住爱才之心,当面招揽赵鹏正,一旦被赵鹏正拒绝,那日后就没有招揽的机会了。
等等,自己没资格,那不是有人有资格吗?
赵鹏正不是说自己“上面有人”吗?那自己上面也有人啊!
自己没有资格招揽赵鹏正,自己“上面的人”,还不够资格吗?
李成梁看向窗外,如果赵鹏正接受自己的招揽,自己就可以立刻写信给“那位大人”,向他推荐赵鹏正!
就在这时,亲兵入帐禀报:“大帅,赵鹏正赵郎在外求见,说是来复命并呈报榷场善后及筑城筹备事宜。”
李成梁咧开嘴露出笑容,赵鹏正还是忍耐不住先来见自己了。
如此一来,主动权就落在自己的手里。
让他进来!”李成梁精神一振,坐直了身体。
帐帘掀开,赵鹏正走了进来。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官袍,虽然眉眼间还带着连番惊险后的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异常明亮,再无昨日城头强撑时的虚浮。
他恭谨行礼,姿态沉稳:“下官赵鹏正,参见副都护大人。托大人虎威,逆酋授首,新五国城安然无恙。此乃下官整理的战后处置方略及筑城所需物资、人力清单,请大人过目。”
还真的沉得住气。
自己在城外扎营几天,赵鹏正熬到今日才来拜见,不愧是杨思忠和段晖看中的人。
李成梁心中盘算着,要怎么才能将赵鹏正“挖”到自己这边,却不知道赵鹏正的心思。
赵鹏正不敢来见李成梁,只不过是因为“心虚”。
他平日里在新五国城给那些商人和野人女真头领吹牛,现在李成梁真的来了,他反而有些不知道如何应对。
说到底,他就是个无权无势的新科进士,先后得罪了吏部尚书杨思忠,都护府行军司马段晖,要是再不小心得罪了李成梁,那怕是要去苦兀了。
而且自己一直都在吹嘘是段晖的心腹,李成梁和段晖不和的事情,赵鹏正自然知道,他更怕李成梁把自己当成段晖的心腹来“关照”。
但李成梁就在城外,前几天还可以用安定新五国城局势推脱,如果再不来拜见,就是轻视李成梁了。
赵鹏正最后想出来的办法,就是用公事公办的态度,应付一下李成梁再说。
“赵郎,”李成梁终于开口,声音洪亮却带着刻意放缓的节奏,“新五国城之事,你办得极好!临危不乱,智退强敌,更将这榷场经营得有声有色,野人归心。这等胆识才干,屈居于此做个筑城小吏,实在是…委屈了。”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着赵鹏正的反应。
赵鹏正心头一跳,面上却维持着恭谨:“李都护谬赞。此皆仰赖朝廷威德,段司马调度有方,下官不过尽本分而已。”
他特意提了段晖,这也是文官惯例的谦辞。
但是李成梁这个武将听起来就不是这样了!
李成梁心道:
“果然滴水不漏!不愧是杨思忠和段晖调教出来的人,连话都说得如此周全,半分不露行迹。”
李成梁以为,赵鹏正提及段晖,就是提醒自己,他是段晖的人,不会改换门庭,投靠自己这个副都护的。
李成梁越发笃定赵鹏正是吏部安插在东北的一颗重要棋子,轻易动不得。招揽之心更炽,却也更加谨慎。
“本分?”李成梁哈哈一笑道:
“凭三寸不烂之舌聚拢商贾,招抚野人;能在强敌压境时,不动刀兵唱一出空城计,为本都护全歼叛逆赢得战机!这等‘本分’,放眼整个安东都护府,有几人能做到?”
他拍了拍赵鹏正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赵郎啊,你是大才!辽东这片天地,容得下你大展拳脚。段司马如果真的看重你,岂会让你来新五国城?”
李成梁这话意有所指,是想要离间赵鹏正和段晖的关系,只是李成梁并不知道,赵鹏正压根就和段晖没关系!
赵鹏正却听得心惊肉跳:李成梁这是在试探我?
难道李都护知道自己平日里吹牛的?
但是他也只能硬撑着说道:“副都护言重了。下官无论在何处,都是为朝廷效力,为陛下尽忠。段司马对下官有知遇之恩,无论安排在哪里,都是朝廷的大局,下官岂敢随意置喙?”
李成梁碰了个软钉子,心中微恼,却也更加欣赏赵鹏正的“忠诚”,对杨思忠和段晖的忠诚。
是看不上自己这个武将出身?
是要出绝招了!
李成梁说道:
“赵郎,不必紧张。本都护方才所言,皆是出于爱才之心。既然你感念段司马知遇…也罢!”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本都护爱惜你这个人才,论识人用人,这天下无人比得过吏部杨尚书,但是还有一位大人,也擅长举荐人才,犬子就是在这位大人的帮助下才得以入总参谋部的。”
赵鹏正立刻明白了李成梁说的就是苏泽了!
这位李都护,果然是“苏党”的“骨干”!
在京师的时候,赵鹏正就知道这个“苏党”。
自己同科的状元郎张元忭,就是苏党的成员,和自己一同入仕的,虽然人家是状元,但是现在已经官拜夷陵兵备道了。
据说这个职位,也是苏泽专门给张元忭设置的,关系到湖广和四川两省的商税,一旦办好了,就走上了青云之路了!
李都护是要推荐自己加入苏党!?
赵鹏正心中剧震!
苏泽,这可是武监教务长,检正中书门下五房,影子阁老!
他的大名赵鹏正岂能不知?
赵鹏正突然想起来,自己也用“苏党”的名头吹过牛,难道是被李成梁发现了?
他更加恐惧,自己这个假苏党,是遇到真苏党了!
难道是兴师问罪来了?
但是在李成梁看来,赵鹏正此时不像是其他官员听到苏泽名字那么激动,更断定他是成大事的人,也对杨思忠和段晖足够忠诚。
这样的人才一定要拉过来!至少要结个缘分!
李成梁说道:
“苏检正胸怀天下,锐意革新。他所倡导的‘务实’、‘变通’、‘以利导之’。”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给赵鹏正留下无限遐想的空间:“前些时日,犬子如松在信中曾提及,苏检正对辽东新拓之地颇为关注,尤其对能因地制宜、打开局面的人才…十分留意。”
听到这里,李成梁说道:
“你的功劳,本都护会上报朝廷,此外也会向苏检正写信单独说明。”
“杨尚书和苏检正也有过几次合作,本都护再给你时间考虑考虑。”
说完这些,李成梁直接送客,他已经给赵鹏正足够的暗示了,要不要加入苏党,就看赵鹏正自己的了。
等到赵鹏正从营地出来,他的脑袋都是嗡嗡的。
刚刚李成梁的意思,是要引荐自己加入“苏党”?
赵鹏正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大嘴巴子,刚刚为什么不一口答应下来啊!
这么好的机会,如果真的能搭上和苏泽的关系,岂不是就能走上青云路,早日调回京师?
但是现在冲回去,是不是太刻意了?会不会让李都护看轻自己?
患得患失中,赵鹏正回到新五国城内,他决定还是先将手头上的事情办好再说吧。
那位苏检正最看重有能力的人,自己如果没本事,入了苏党也没用!
(本章完)
第466章 苏党传说之其一
第466章 苏党传说之其一
京师。
听到窗外的动静,苏泽打开窗户,胖鸽子冲了进来。
苏泽看著胖鸽子羽毛上的冰凌,就知道这是从东北送来的信。
胖鸽子抖了抖身体,將冰凌撒在苏泽的桌案上,看样子是对这趟“远差”不满。
这傢伙是越来越精了。
苏泽掏出三袋子米,这只胖鸽子才满意的伸出脚。
果不其然,这是李成梁给苏泽写的信。
李成梁详细讲了新五国城之战的过程,在明军有备的情况下,这种仗就是给明军送军功的。
战爭的过程没意外,结果也不意外。
但这就是大明边疆殖拓最大的问题。
这些边疆的部落,在正面不是大明的对手,但是他们就和苍蝇一样,时不时上来叮一口。
如果不是李成梁提前伏击,真的让这帮建州女真攻破了新五国城,这对东北的军事战略又会造成影响。
这种失败虽然不会改变大明的整体战略,但绝对会拖延一段时间。
原时空的大明,就是被这样拖没了。
到了今天这个位置上,苏泽很清楚,任何政策都有窗口期。
在窗口期內,事情解决了,那就解决了。
一旦错过窗口期,再想要腾出手来的时候,就会面临极大的掣肘,用上几倍乃是几十倍的代价,也没办法解决了。
现在就是解决东北战略的窗口期。
大明正在进行军事改革,明军的战斗力处於上升期,对女真人有代际优势。
周围的局势安稳,朝鲜臣服大明,倭国还在內乱,远东更是蛮荒之地。
这次的事情,倒是也提醒了苏泽。
筑城的时候,还是要小心女真人的袭扰,千万不能因为一两次的局部失败,动摇朝廷的政策。
然后苏泽就看到李成梁在信中推荐的赵鹏正。
苏泽对赵鹏正没有太多的记忆,原来他是上一科的进士。
只不过赵鹏正似乎不是治的《易经》,自己算不上他的房师。
看到这里,苏泽也佩服杨思忠的眼光了。
这位吏部尚书,识人的眼光当真是超一流的,经过他举荐的人才,全都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很快就独当一面了。
要知道赵鹏正只是个在吏部观政的进士,还不是吏部的正式官员,这样都能被杨思忠发掘!
如此的识人术,苏泽也只在杨思忠一人身上见过!
李成梁在信中极力举荐赵鹏正,苏泽却有顾忌。
这是杨思忠举荐的人才,也是他们吏部的人,如果越过杨思忠將赵鹏正调回京师,那就是在抹杨思忠的面子,撬吏部的墙角。
如今中书门下五房,正因为七品以下官员的任免权力,和吏部闹得不太愉快,如果再闹出这样的事情来,和吏部的关係会更加紧张。
想到这里,苏泽决定还是先让赵鹏正在新五国城待著,杨尚书肯定还有后手安排,反正不会埋没这个人才就是了。
至於吏部。
苏泽还喊来了吏房主司宋之韩。
宋之韩最近可谓是春风得意。
內阁掌握了七品以下官员的选任权力,作为吏房主司的宋之韩,如今也被官场称之为“文选郎”,甚至地位还在真正的文选郎张四维之上。
原本吏部文选司最大的权力,其实就是低品官员的推免权。
说起来是推免权,其实除了那几个重要的岗位,这推免权差不多等於是任命权。
皇帝和朝堂大员,才不会关心某个偏远地区县令是谁呢?
但是对於官员来说,一个富裕地区的县令,和一个贫困地区的县令,那是天差地別。
以往这些权力,都是掌握在文选司手里的。
张四维这个文选郎,擬定的名单报上去,无论是前任吏部尚书高拱,还是现任吏部尚书杨思忠,基本上也都是照准继续上报,皇帝也不会更改这些基层官员的任命的。
而再往上,更高级官员的任免权力,就和文选司无关了。
七品以上的官员,六科都察院,六部九卿衙门的主司,地方上也是一方大员了,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岗位。
有些七品官员,比如六科给事中,任免权是皇帝手里的。
这些职位文选司只能列名单,如果列的名单上面不满意,还要重新列名单到上面满意才行。
这是个又累又没油水的活计,纯纯是费力不討好。
至於吏部文选司的考核权,考核涉及到了上级、科道、吏部多个部门,这也是不吏部文选司能操纵的。
所以中书门下五房的吏房,从吏部文选司爭来了七品以下官员的推免权,这是极大的权力。
宋之韩也因为吏房这个位置,从高拱门生弟子的非核心成员,一下子躋身最核心的圈子,成为高拱门下的爱將。
当然,宋之韩是个脑子清醒的人。
他很清楚,这一切都是来源於苏泽。
可以说,中书门下五房能有今天,都是苏泽一个人的功劳。
中书门下五房能有如此强势,也都是苏泽的功劳。
甚至说个大逆不道的,高拱內阁的权势在整个大明歷史上都是数一数二的,也都归功於苏泽。
宋之韩还知道,坊间传说有一个“苏党”。
这“苏党”的骨干分子,自然是沈一贯、罗万化这些苏泽的同年。
宋之韩和沈一贯罗万化也是同僚,自然他们事事都以苏泽马首是瞻,是铁桿的“苏党”。
罗万化办事牢靠,总务中书门下五房,各房都信服。
沈一贯辅佐诸大綬进行教育改革,这教育改革的框架也几乎都是苏泽搭起来的,苏泽在这个系统中威望极高,推进自然是十分的顺利。
也正是这两个铁桿在,苏泽在中书门下五房的威望是无以伦比,没人可以撼动,他才能无为而治,不需要关心衙门內的庶务,同时也能保证自己的意志贯彻整个衙门。
这些铁桿“苏党”好辨认,但是有些隱藏“苏党”就不好辨认了。
比如吏部尚书杨思忠,坊间传闻他也是苏党成员。
宋之韩是经常和吏部打交道的。
他知道杨思忠在吏部说一不二,威望巨大,这样的人,有必要成为“苏党”吗?
但如果杨思忠不是苏党,为什么吏部会乖乖交出七品以下官员的任免权?
宋之韩来到了苏泽的公房,苏泽简单寒暄了两句,就开口问道:
“这些日子,七品以下官员的推荐名单,阁老们那边还满意吗?”
宋之韩露出一丝尷尬的表情。
年前,在六科的配合下,吏房举荐的京畿地区官员,几次推荐名单都不错,得到了內阁的表扬。
但是最近几次的推荐名单,逐步开始覆盖地方上的职位,吏房就有些把握不住了。
没办法,组织人事就是选人用人,听起来难度不大,实际上要考虑的东西非常多。
甚至有些职位,不是考虑候选人资格就行的,还要考虑种种因素,进行各方的平衡。
高拱自己也是做过吏部尚书的,本身对於人事工作要求就很高。
最近几次吏房推荐的名单,都被內阁打回来几次。
这对於吏房的工作是非常不利的。
看到宋之韩面露难色,苏泽说道:
“朝廷虽然將七品以下官员的任免权给了內阁,內阁又將推荐之责给我们中书门下五房,但是为国举荐良才,是关係到国本的大事。”
宋之韩露出诚惶诚恐的表情,苏泽继续说道:
“本官觉得,日后具体的推荐名单,还是要和吏部商议下。”
“吏部杨尚书识才之名在京师都是有名的,而且官员考核之权在吏部,咱们中书门下五房还是要和吏部配合才好。”
“本官想著,不如搞一个会商机制出来,遇到缺员的时候,中书门下五房、吏部、六科坐下来商议名单,这样更为稳妥。”
“宋主司以为如何?”
宋之韩以为如何?
宋之韩自然是不愿意的,好不容易从吏部手里抢回来的人事权,也要还回去?
宋之韩凛然,他突然想到了杨思忠也是苏党成员的传言。
难道这是苏泽早就计划好的?是为了平衡自己党內的利益?
宋之韩越想越是可能,杨思忠如果是苏党核心,那他的意见苏泽自然也要考虑。
最近吏房几次推荐名单都被驳回,杨思忠藉此发难,自己还真没办法。
確定了!杨思忠果然是苏党!
宋之韩为自己的“发现”而欢欣鼓舞,既然这些大佬们已经都谈好了,自己再抵抗也没有意义了。
宋之韩老老实实的说道:
“全凭苏检正做主,我们吏房没有异议。”
苏泽有些诧异的看向宋之韩。
他本以为,要让吏房將到手的权力吐出来,需要费一番口舌,却没想到这么顺利。
苏泽说道:
“宋主司深明大义,这些日子吏房的功劳,大家都看在眼里。”
“大家”是谁?
其实苏泽想要说的是“阁老们”,但是在宋之韩看来,苏泽说的“大家”,应该就是他们苏党的高层。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说苏泽要吸纳自己进入苏党?
宋之韩有点魂不守舍的离开苏泽的公房。
自己要不要答应苏泽?
自己是高阁老的门生,现在投靠苏泽,是不是背叛高阁老了?
可是苏泽也是高阁老的门生,他这个苏党,高阁老应该不会反对吧?
宋之韩的脑子昏昏沉沉的。
朝中所有人都知道,苏泽早晚要入阁的。
他这个年纪,说句大不敬的话,考虑到大明朝皇帝的平均寿命,搞不好又是一个三朝阁老。
苏泽还没入阁,苏党就能网罗吏部尚书这样的重臣,那日后这个苏党的权势?
宋之韩脑子如同乱麻一样,面对苏泽的邀约,自己是加入还是拒绝?
如果自己拒绝了,日后还怎么在中书门下五房混下去?
——
吏部。
张四维依然很烦。
文选司失去了七品以下官员的推荐权,那些候缺的官员都不来吏部了,吏部一下子冷清了很多。
以往张四维觉得那些候缺的官员聒噪碍眼,现在却觉得文选司冷清没落了。
张四维也不理解,为什么吏部尚书杨思忠,对吏部被中书门下五房侵夺职权如此的淡然。
难道真的和外界传说的那样,杨思忠也是“苏党”成员?
如果真是这个理由,杨思忠没有理由拱手让出吏部的权力。
但是难道杨思忠不担心有损他在吏部的威望吗?
就在这个时候,文选司门下的小吏喜笑顏开的进来,对著张四维道:
“选郎大人!大喜事啊!”
张四维疑惑的看向小吏,这名小吏说道:
“刚刚中书门下五房来部里了,那吏房主司宋之韩拜见杨尚书,说是日后七品以下官员的推荐,吏房还是要和我们吏部协商共推!”
“张选郎,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张四维立刻站起来!
对於文选司来说,这確实是好事。
小吏连忙说道:
“杨尚书真厉害啊!不显山不漏水的,就將职权要了回来!听说那宋之韩,可是非常敬佩杨尚书的识人用人之术,还说要经常来吏部请教呢!”
“这么看来,都是杨尚书的面子大啊!”
听到这里,张四维感觉豁然开朗,以往想不明白的事情,一下子想通了!
將七品以下官员任命权力收归內阁,这是皇帝御批的国政,自然是不能更改的。
杨思忠作为吏部尚书,也无法和皇帝和阁老们都决定的事情唱反调。
这么看来,杨思忠绝对是苏党的成员!
苏泽为了补偿杨思忠,现在主动搞什么协商,將一部分推荐权还给吏部,还不停的夸讚杨思忠,这不就是向吏部说,苏泽是看在杨思忠的面子上,才將七品以下官员的推荐权还回来的吗?
这不就是给杨思忠刷威望吗!
如此一来,杨思忠在吏部威望更高,在没人能违逆他的意见了。
而所谓共商,还不是以吏房为主,只不过让出一点点协商的权利给文选司,文选司还要做苦活累活。
好狠的算计!
张四维看到了一张越织越密的网,覆盖到大明王朝的各方各面,就觉得不寒而慄!
张四维捏紧拳头,想要反抗,却发现,苏党势大,自己找不到反抗的办法。
那怎么办?只能忍耐下去了!
(本章完)
第467章 又议废藩
第467章 又议废藩
过了正月,皇宫的警戒工作终於放鬆了一些,禁卫营也可以轮流休息。
李如松踏入总参谋部作战司,先前忙了一个月,搞出来的作战条例终於通过了,但是作战司又忙了一阵子,將这些作战条例分发给各基层部队和卫所,等这一切忙完了,这才得了清閒。
皇帝恩准作战司放假,李如松今天来封还大印,因为接下来他要忙自己的人生大事。
过了正月,李成梁就派遣族中的老人来京师,和霍家人討论李如松的婚事。
婚事进展非常的顺利。
霍冀在兵部很有威望,虽然他选定的继承人曹邦辅已经去职,但是现任兵部尚书王崇古也和霍冀关係密切。
霍冀在兵部根基很深,李如松娶了霍冀的孙女,对於他的仕途大有好处。
而霍家子孙不成器,和传统的仕宦子弟联姻分量不够了,李如松算是武监出身的“异类”,霍家又看到他背后的苏泽和李成梁。
和李如松结亲,即使李如松不能走上高位,但是他背后的关係,也能保住霍家现在的地位。
唐代以后,中原的世家就差不多消亡了。
读书考试还是太吃天分了,一代不成器,家族就会立刻从中枢权力退出,想要继承都没机会。
霍冀这种老臣,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但是他还是希望家族不要滑落太快,保留家族的火种,等到再出几个成器的子孙,家族就能重新兴旺起来。
双方很快完成了六礼中的纳采、问名、纳吉三步,接下来就是纳徵,等到李成梁將准备好的聘礼从辽东拉到京师,就可以进行请期,也就是確定婚期了。
最后一步就是“亲迎”,也就是接亲了。
六礼的前三步完成,其实也就算是订婚了,李如松已经算是有婚约在身了。
確定了婚约之后,那些想要和招李如松为女婿的势力都缩了回去。
李如松知道,这场婚事能这么顺利,还是苏教务长的功劳。
这份婚事算是师娘介绍的,霍家和李家第一次会谈也是在苏泽府上。
原本虎视眈眈的勛贵们,见到苏泽出手,也只好乖乖放弃。
李如松非常感激苏泽,如果不是苏泽出手,自己的婚事肯定要得罪很多勛贵,那绝对会对自己的仕途產生阻碍。
因为是苏泽做媒,这些勛贵也只能放弃。
老师给弟子做媒,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而且苏泽给选择的结婚对象无可挑剔,这帮勛贵也无话可说。
唯一的困扰,就是这次婚事后,李如松就要牢牢打上“苏党”的印记,再也无法脱离苏党了。
但这对李如松来说这样不算什么,自己早就是苏党的核心成员了,不可能背叛苏泽了。
完成了手续,李如松终於可以离开紫禁城,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有人呼唤他的名字。
回头一看,原来是禁卫营的沐昌佑。
李如松不是很喜欢沐昌佑。
这倒不是沐昌佑勛贵身份,李如松在武监中也有不少出身勛贵子弟的好友,他和成国公府的朱时泰也是惺惺相惜的好友。
但是沐昌佑连武监都不愿意读,找到机会就调入禁卫营,这种做派实在让李如松这种科班出身的不齿。
而沐昌佑是肩负了家族任务来京师的,他在京师中广泛结交权贵,也让人觉得十分的势利。
沐昌佑快步追来,脸上堆起热络笑容。
李如松现在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自然也是沐昌佑的结交对象。
他今日未著禁卫军礼服,而是穿著一套常服,看样子是刚从紫禁城外回来。
沐昌佑其实是从治安司回来,他身兼治安司主司,负责京师的城市管理工作。
虽然大部分时候,沐昌佑这个治安司主司都只是掛个名,具体主持京师城管的是司副李德福。
但李德福时不时也会遇到他没办法处理的问题,沐昌佑隔三差五也要去一下治安司,处理一下这些问题。
沐昌佑拱手说道:“恭喜李兄!听说霍尚书府上已纳吉聘,这桩婚事可是苏检正亲自牵的线啊!”
“有此良缘,也难怪当日李兄拒绝了我们黔国公府。”
李如松想起沐昌佑也曾经想要和自己结亲,他自然也不会得罪黔国公府,连忙和沐昌佑寒暄了几句。
沐昌佑又说道:
“当日悔不该,中断了武监的学业,否则有苏教务长为师,人生大事也能解决了,沐某在京师只能形单影只了。”
李如松说道:
“沐兄这是自己没有结亲的意向,这京师多少人家,都想要和黔国公府结亲呢。”
沐昌佑说道:
“李兄,如今我这差事,防火清违建、调解勛贵占道,日日如履薄冰。”
“李兄可以帮我在苏教务长那边说项说项,让我卸了治安司的差事?”
这是沐昌佑的真正目的。
治安司对別人来说是个风光的职位。
负责京师的防火违建,还要负责市场管理,道路交通,这绝对是个肥差。
但是对沐昌佑来说,这就是个火坑。
每次李德全遇到勛贵重臣的违建,就拉著沐昌佑出马,黔国公府做了多少得罪人的事情。
而且治安司的差事,属於做得好也没功劳,一旦出了事情就要背锅。
整个冬天,沐昌佑都活在惶恐之中,好几次都梦到京师发生大火,自己被皇帝和內阁问责,连累到黔国公府。
好在今年取暖的冬季已经过去,京师今年也没有发生大火,为此內阁也只是不疼不痒的表扬了几句治安司。
可他这个治安司主司的位置,是吏部尚书杨思忠安排的。
沐昌佑消息灵通,还知道这背后还有苏泽的安排。
这两人,都是沐昌佑这个黔国公府家的次子,万万不能得罪的。
沐昌佑一直亲近李如松,就是希望能通过李如松这个苏泽的得意弟子,在苏泽面前吹吹风,不要让他再担任这个治安司的主司了。
李如松也皱眉。
朝廷的人事安排,也不是他这个武官能插手的事情。
苏教务长的安排,自然有其深意,更何况沐昌佑的职位更是吏部尚书杨思忠钦点的。
这位吏部尚书的用人之道太深妙了,李如松经常和父亲李成梁通信,更是知道这一点。
凡是被杨尚书点將的,全部都是人才!
那安排沐昌佑担任这个治安司的主司,必然也有更深的用意。
李如松连忙说道:
“沐兄,这治安司主司的人选,乃是朝廷的大政,岂是我这个小小千户能隨意置喙的。”
沐昌佑也嘆气,他也是昏了头,竟然和李如松说这件事。
沐昌佑只好说道:
“李兄,我也不是要让你为难,只是希望你能够在苏检正面前引荐一下我。”
“在下虽然不能全权代表家兄,但是在很多事情上还是可以代表黔国公府表態的。”
说完这些,沐昌佑就拱手离开。
等到沐昌佑离开,李如松还有些恍惚。
沐昌佑什么意思?
沐昌佑是要代表黔国公府投靠苏教务长?
李如松想起名为“苏党”的组织,好像自己的父亲也在其中,现在黔国公府也想要加入苏党?
如果只是沐昌佑一人,那李如松肯定不会帮他带话。
但是勛臣前五的黔国公府,世代镇守云南的黔国公府,李如松就不能不带话了。
嘆了一口气,早知道这样就早点走,也不知道会不会给苏教务长带去麻烦。
——
本来苏泽也准备下衙回家的,却在下班之前被喊到了內阁。
只见四位阁臣都在,高拱看向苏泽,开口说道:
“吾等刚刚从宫里出来,兰州那边出事了。”
苏泽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前阵子肃王薨了,朝廷派遣行人前去弔唁,並且册封新任肃王。
苏泽当时有些疑惑,他记得在原时空,这位肃王是万历十六年才薨逝的,怎么会提前死亡的。
高拱接著说道:
“苏检正,你知道前朝肃王旧事吧?”
苏泽思考了一下,他说道:
“是当年殷阁老担任礼部尚书时候,老肃王承袭的事情吧?但是详细的事情,下官不清楚。”
高拱点点头,开口给苏泽讲解这桩旧事。
“先帝末年,坐镇兰州的肃怀王薨逝,无子无弟,按宗藩条例应废除肃藩。”
“肃怀王母妃上奏,请求以辅国將军朱縉贵,也就是肃怀王的从叔嗣位。”
“当时礼部尚书是致仕的殷阁老,礼部议『朱縉贵是肃怀王从叔,不可承祧』,不符合礼法,请求朝廷革除肃藩。”
“先帝后来以『肃藩越在远塞,不王无以镇之』为由,特许其嗣王位。”
高拱嘆息道:
“当时殷阁老据理力爭,『肃王府在兰州,根本不是边疆而是內地』,但是先帝不许。”
“殷阁老又请求降级封朱縉贵为郡王,先帝还是不许。”
苏泽点头,他也想起这件旧事了。
明代藩王问题,素来是文官关注的问题。
高拱说道:
“行人司抵达兰州之后,兰州城內盛传,肃王朱縉贵之遗腹子朱绅尧非是亲生,乃是肃王一脉为了承袭王爵,从外面抱的孩子。”
又是这档子事情?
苏泽也有些头疼,大明藩王继承总是闹这档子破事。
楚王一脉就是这样,现在肃王又闹这样的事情。
但是想想也正常。
肃王一脉,不仅仅是肃王府,还关係到整个就封到兰州的肃王支脉。
一旦肃王府去除王爵,那整个兰州的肃王一脉待遇都会受到影响。
而且肃王府上下也都指望新肃王,延续肃王府的富贵。
但是肃王一脉確实命途多舛。
上一任肃王绝嗣,也没有兄弟,最后让他的从叔继承了肃王之位,这已经违背了礼法了。
现任肃王突然暴毙,留下来一个遗腹子,身世也存疑。
高拱讲解完了背景,开始说道:
“本官以为,先勘明肃王遗腹子真偽,肃王一脉的承袭还是要慎重,不可轻易废之。”
张居正也点头说道:
“附议。”
苏泽疑惑的看向两人。
要知道,高拱和张居正,都是內阁的废藩派头子。
特別是张居正,他出於財政的考虑,废藩的倾向非常强烈,前几次藩王继承出现问题,张居正都是力主废藩的。
如今肃王一脉,上一代继承已经出了问题,这一代又出问题,属於每次扫黄都有他。
隆庆皇帝比起嘉靖皇帝,心理上也没有太大的负担。
嘉靖皇帝,本自己就是旁支入继大统的。
所以他总要顾忌宗室的想法,不能隨便废藩。
但是隆庆皇帝就没有这个问题了,他的继位名正言顺,皇帝位置也坐的稳,不需要担心这些问题。
所以隆庆朝几次废藩,完成了前朝没能完成的事情。
这么好的一个机会放在眼前,高拱和张居正竟然都说要慎重?
这时候,赵贞吉说道:
“火者局势不稳,兰州在西域疆防的前线,歷代肃王府对兰州城防也是做了贡献的,肃王一脉在兰州城內的声望也很高。”
苏泽这下子明白了。
虽然高拱和张居正都是废藩派,但是现在为了西北疆防的稳定,还是希望新肃王能安全承袭王位的。
火者日益强势,威胁大明的西北疆防,这时候如果肃王承袭闹出乱子来,威胁朝廷的大局。
所以高拱和张居正,才愿意捏著鼻子,继续让肃王一脉存在下去。
眾阁老看向苏泽,显然是要听苏泽的建议。
苏泽思考了一下说道:
“诸位阁老,肃王承袭是礼部的事情,西北疆防乃是军政,一码归一码。”
“王位承袭需要慎重,火者的异动总参谋部也有应对预案,可以请总参谋部先按照预案动员,以防火者乘乱袭扰边境!”
听到苏泽这么说,赵贞吉连连点头道:
“这点苏检正说的没错,克虏军早就严阵以待了,应对火者的动员预案也早就准备好了。”
苏泽说道:
“就算肃王一脉顺利承袭,火者也可能趁乱袭击,还是应该先按照预案动员起来。”
“至於肃王承袭,还是应该仿效旧例,派遣勘肃使团前往兰州。”
这下子高拱和张居正也点头,高拱说道:
“那就仿效旧例,派遣使团勘肃。”
“至於火者,本官请奏陛下,按照总参谋部预案动员西北。”
(本章完)
第468章 争龙而上
第468章 争龙而上
开完会之后,高拱领着内阁再次入宫,请求内廷动员克虏军和西北卫所,随时准备支援兰州。
这时候就体现出现代化军事制度的优势了。
总参谋部早就做了西北战事的动员计划,也早已经对火者的袭击做了预案。
按照这些预案,首先是京师的克虏军进入待命状态,西北各卫所军队也动员起来。
兵部则要按照动员计划,安排好克虏军支援西北路上的补给,要准备多少粮食战马饲料,这些都已经计算好了。
得到了隆庆皇帝的动员令之后,以皇帝为中心的内廷立刻开始远转。
这还是隆庆皇帝第一次操作新的军事系统。
为了教导儿子,隆庆皇帝也将小胖钧编入内廷,虽然不让他负责具体的事务,但是给了一个“参知军务”的头衔,可以参加内廷的军事会议。
进入动员的战时状态后,内阁的阁臣们自动也加“参知军务”,作为皇帝的高级军事参谋,负责内廷的具体运转。
司礼监、中书门下五房、中书科,也自动成为内廷的秘书机关,开始负责全国军务的协调。
总参谋部也进入到战时状态,处理内廷转过来的军事情报,进行作战推演。
兵部则作为行政总部运转起来,王崇古经验丰富,立刻启动预案,并且派出兵部官员前往前线主持或者督导后勤工作。
小胖钧一脸兴奋的看着忙碌的大人们。
他在东宫的时候,就在苏泽带领下,玩过兵棋推演,对军务很感兴趣。
但是和整个大明的军事系统比起来,东宫的兵棋推演就是小打小闹!
这一套崭新的军事系统动员起来,不自然的就让人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兵者,国之大事”。
在御书房边上,阁臣们轮值宫中,负责协助皇帝处理军务。
一道道命令从内廷发出,一份份文件流转下去,大明的战争怪兽逐渐睁开眼睛,盯向了西北方向。
寝宫中,有关西北问题的情报汇总到内廷,内阁首辅高拱,从西北问题的历史、成因开始介绍,用一张精准的西北地图,向皇帝介绍了西北目前的局势。
“陛下,火者西接叶尔羌汗国,东面和我大明的火州卫所接壤,我大明在嘉峪关的守军,主要的威胁就是火者。”
“火者如今被叶尔羌汗国控制,前阵子又吸纳了东察哈台汗国的残部,对我大明屡次不恭,已经于年前切断了丝路贸易,袭击我大明出塞的商队,早有叛乱的意向。”
“年前,嘉峪关也关闭,禁止火者商人进入甘肃。”
介绍完了兰州的情况,高拱又说道:
“兰州还夹在西域和河套之间,草原有消息说,兀慎部的残部进入了西套地区。”
“为了防止兰州城腹背受敌,总参谋部请求动员榆林卫,调往兰州东线防备兀慎部。”
隆庆皇帝点头,批准了高拱的提议。
当年朱元璋在兰州设置王府,就是因为这里局势复杂。
兰州的东面就是河套地区。
唐宋的时候,河套还是很繁华的地区,在唐代这里还能常驻大军。
安史之乱的时候,帮助唐肃宗平叛的郭子仪所部,就是驻扎在河套附近地区的朔方军。
但是到了明代,河套地区土壤退化,已经无法维持常驻军队了。
明初河套还在大明的控制下,但是到了嘉靖时期,大明已经失去了对河套的控制,一些蒙古人南下,在河套地区游牧,被称之为套虏。
苏泽穿越后,戚继光在河套地区击溃了套虏兀慎部,沉重打击了蒙古人在河套地区的势力。
但是大明也没能控制河套地区。
还是土地和人口的问题。
东北开拓,东北虽然苦寒,但是土地肥沃,只要解决了供暖问题,还是有人愿意去的。
但是河套那些地区就是荒漠,根本没办法种植,也没办法长期驻军。
而且整个河套地区绵延千里,很多地方都是无人区,以现在的后勤和科技水平,根本没办法驻军防守。
所以兀慎部潜回西套地区,大明还真没什么办法。
也难怪内阁觉得兰州局势危险。
兰州现在就是腹背受敌的状态,西面有火者虎视眈眈,不断挑衅。
东面又有兀慎部潜入西套地区,随时可能冲出来抢劫。
而兰州平原,是整个甘肃地区,唯一可以养活大量驻军的地区,是西北地区的战略支点。
老肃王在这个时候去世,确实影响到整个西北的局势。
一旦兰州丢失,大明就要和北宋一样,面临一个新西夏的军事威胁了。
小胖钧两眼放光,不愧是内阁首辅,高拱三言两语将西北的局势介绍清楚,他都明白了兰州的局势。
高拱继续说道:
“总参谋部的预案,增兵嘉峪关,克虏军配合榆林卫,扫荡西套的兀慎部,只要能保障兰州后方安全,那火者就不足为虑。”
隆庆皇帝再次点头,嘉峪关是天下雄关,火者不过是西域小国,是很难攻克嘉峪关的。
内廷已经确定了战略,紫禁城中亮起了鲸油灯,庞大的战争机器动了起来。
——
兰州。
负责来兰州宣旨的行人刘秉愁眉苦脸。
吏部中的谈话,刘秉和赵鹏正两败俱伤。
这两人,一个被安排到了东北,一个被安排到了兰州宣旨。
当然,比起赵鹏正,刘秉这不过是一趟临时的差事,只要参加完老肃王的葬礼,宣旨让新肃王继承肃王之位后,刘秉就能回到京师了。
就当是出趟远门好了。
原本刘秉是这么想的,但是到了兰州之后,他才发现局势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作为行人,他代表朝廷参加了老肃王的葬礼,慰问了肃王府的成员后,接下来只要宣读让肃王之子继承王位的圣旨就行了。
可没想到,他还没能宣旨,就有肃王一脉的耆老找上门来,向刘秉举报小肃王不是老肃王的亲生儿子。
刘秉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情,既然新肃王的身份存疑,那他就不能贸然宣旨了,只能封存了圣旨,然后派人向京师汇报情况,等待京师的裁定。
于是刘秉就留在兰州过了年,但是朝廷还是迟迟没有消息。
而就在刘秉滞留兰州的时候,西北的局势也发生了变化。
曾经是大明藩属国的火者,境内发生了灭佛的事件,火者的僧人逃亡大明。
火者派遣使者前往京师,后来朝廷商议后,和火者达成了协议。
火者商人可以前往嘉峪关交易,而大明商人进入火者后,火者要保护大明商人的安全。
火者境内的佛寺,如有要内迁的,火者不得阻拦。
火者使者带回大明的条件后,刚开始的时候,火者首领马黑麻一口答应下来。
刚开始的时候,火者是按照协议执行的。
但是过了一段时间,马黑麻吞并了火者内部半独立的东察合台汗国残部后,野心膨胀,又开始以灭佛之名,开始对汉人的劫掠。
明廷几次警告无果,最终只能关闭嘉峪关来报复。
嘉峪关关闭,大量商人滞留在兰州城,兰州本地的商业也受到影响,日益萧条。
然后就是后方的西套地区又出事了。
被戚继光击溃过的套虏兀慎部,再次潜入到西套地区。
开始袭扰兰州后方的村镇,兰州驻军也开始疲于奔命。
这时候老肃王暴毙,兰州更是风雨飘摇。
“刘大人!知州请您过去议事!”
刘秉心中咯噔了一下,兰州知州是总管州内民政、司法、赋税等事务,是名义上的兰州最高军政长官。
但实际上,兰州肃王府势大,兰州设有兰州卫,兰州卫受到肃王府控制更深,并不是很听从兰州知州的命令。
如今肃王府中没有肃王,基本上瘫痪,兰州知州遇到问题,只能找刘秉这个“钦差”商议了。
等到刘秉踏入知州衙门,就见到兰州知州孙皋面如土色,一见到刘秉就立刻说道:
“天使大人!嘉峪关急报!火者骑兵焚寺屠商,佛寺难民堵塞关道!”
“这些佛寺难民冲击嘉峪关,守关将领来报,远方有火者军队驱赶难民。”
刘秉心中咯噔了一下,火者好狠的算计!
皇帝已经下旨,让陕甘地区接纳火者的佛寺难民了。
火者早不放这些难民归明,偏偏在这个时候驱赶难民冲击嘉峪关,怕是想要通过这个办法骗开嘉峪关!
刘秉立刻问道:
“嘉峪关守备如何?”
孙皋脸色难看道:
“虽然朝廷就拨款加强城防,但是嘉峪关守备不足,新炮楼在修建了一座,士兵也缺员三成。”
刘秉又说道:
“让兰州卫支援嘉峪关?”
孙皋摇头说道:
“兰州卫要防备西套的兀慎部,现在兰州城内局势不稳,兰州卫也不能轻易调动。”
兰州知州孙皋都快要哭了。
嘉峪关有失,自己必定要被治罪。
但是嘉峪关距离兰州其实也有很长的路程,西北幅员辽阔,等京师调兵过来,黄菜都凉了。
刘秉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虽然没有军事责任,但是他是来负责册封肃王的,现在肃王没能册封好,一旦肃王府出了问题,自己也要倒霉。
西北军事出了问题,那支持新肃王继位的人,就会说是刘秉没有立刻宣旨让新肃王继位,才让西北军事不稳的,将锅甩到刘秉的头上。
刘秉已经看透了官场上的人心,一旦出事,眼前这位孙知州,怕是第一个要甩锅的。
真是太倒霉了!
刘秉再一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在吏部嘴贱,和那赵鹏正玉石俱焚啊!
在这种绝境下,刘秉的大脑飞快运转。
他说道:
“孙知州,我去借兵!”
“借兵?哪里借兵?”
刘秉咬牙说道:
“兀慎部!”
孙皋都傻了,他怀疑刘秉是不是脑子昏了,竟然说出借兵兀慎部?
刘秉说道:
“俺答部已经对我大明称臣,是大明册封的顺义王,这兀慎部也是俺答部的部从,自然也是我大明的藩属。”
“火者来犯,那兀慎部理应出兵帮助大明!”
“这!?”
孙皋觉得刘秉异想天开,这兀慎部不乘乱袭击大明就不错了。
刘秉坚决的说道:
“请孙知州给我不怕死的精卒二十,快马四十匹,我亲自渡河去西套,说服兀慎部!”
——
寒风如刀,卷起黄河岸边的沙砾,抽打在刘秉脸上生疼。
今年西北的冬季比去年还要更冷,河套地区的黄河至今没有化冻,这也是兰州卫不敢轻易动的原因。
西套地区的兀慎部,随时可能踏过结冰的河面,冲到兰州的后方。
黄河结冰,也方便了刘秉,他找了一处结实的冰面,准备直接领着骑兵进入西套。
兰州知州孙皋还算是有点良心,他紧急拼凑的二十名精骑,还专门来到了黄河边上给刘秉送行。
刘大人,此去西套,无异于羊入虎口啊…”孙皋的声音在风中颤抖,他实在想不通这个看起来文弱的“钦差”哪来的勇气。
刘秉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孙皋和那二十名骑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沉静:
“嘉峪关乃是边防重镇,不容有失!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行险一搏!”
刘秉一夹马腹,领着二十精锐骑兵,冲上了坚固的黄河冰面。
留在黄河岸边的孙皋,则打马回头,如果刘秉真的借来骑兵,他还需要安置整编这些骑兵,给他们安排补给,这样才能放心使用。
孙皋也被刘秉感染,涌起一股豪情来。
大争之世,自然是人人奋勇向上。
到处都是鱼跃龙门的机会,能不能跃上去,就要看个人造化了。
但是这也要比一潭死水的时候好。
刘秉敢这么博,也是对大明国力的放心。
朝堂上那么多得力干臣在后面呢,自己成功就能让大明减少损失,失败了也无伤大局。
大不了就葬送自己一条性命罢了!
刘秉的肾上腺素疯狂分泌,恐惧被冲动压下去,此刻他必须扮演一个无所畏惧、手握重权的“钦差”。
他身穿宣旨的行人司礼袍,代表行人的节仗被绑在马鞍后,渡过凶险的黄河,深入西套。荒凉的戈壁滩上,零星散布着兀慎部游牧的毡帐。
一天后,他们便被一队彪悍的蒙古游骑发现并团团围住。
兀慎部果然来了!
(本章完)
第469章 可效耶律大石故事!
第469章 可效耶律大石故事!
刘秉强压心跳,端坐马上,努力挺直那因风寒和恐惧而微颤的腰背。
他猛地抽出怀中那卷象征身份的明黄圣旨。
这是宣读给肃王的圣旨,但此刻是绝佳的唬人道具。
刘秉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以他能做到的最威严、最不容置疑的汉语喝道:
“放肆!本官乃大明皇帝陛下钦差行人刘秉!奉旨出使!尔等首领何在?速速带路!耽误了朝廷大事,尔等担待不起!”
刘秉故意忽略了语言不通的问题,用的是字正腔圆的大明官话,气势汹汹,仿佛对方理应听懂并服从。
为首的蒙古百夫长被他的气势和那刺眼的明黄色唬住,虽然听不懂具体言语,但“钦差”、“皇帝”这几个词在长期的边贸和冲突中,他们是知道其分量的。
再看刘秉身后那二十名虽少却精悍、眼神决绝的明军骑兵。
百夫长犹豫片刻,收起弯刀,示意手下收起弓箭,用生硬的蒙语夹杂着手势,示意他们跟上。
刘秉被“护送”到了兀慎部首领的大帐外,气氛更加凝重。
大帐周围挂着经幡和飘带,营地中还能响起诵经的声音。
刘秉被百夫长推着进入大帐。
帐内充斥着烤羊肉的膻味、皮革和马粪的气息,以及彪悍武士身上浓烈的体味。
兀慎部首领那力不赖,是一个满脸横肉、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壮汉。
他踞坐在虎皮上,冷冷地打量着这个胆敢深入敌巢的明朝小官,周围的部落贵族和勇士们同样虎视眈眈。
让刘秉意外的是,这个兀慎部的首领那力不赖,竟然还会汉文,不需要通译就能和刘秉直接交谈。
这下子刘秉悬着的心放下了。
那力不赖充满敌意的说道:
“明廷的官,为何要拜见我?是嫌弃自己的脖子太长吗?”
帐内响起一片充满杀意的哄笑。
但是刘秉却一点都不慌张。
兀慎部的首领那力不赖,连挑衅的话都用的是汉语,显然交涉的意愿大于开战的意愿。
当年搜套大战的时候,兀慎部被戚继光打残,北逃进入草原。
明明前套和后套地区更丰饶,距离北方草原也更近,但是兀慎部也不敢逃回戚继光驻军的前后套地区,而是潜入到西套地区,心中对戚继光还是畏惧的。
而且这些年来,草原贸易的影响,草原势力日益衰落。
整个帐篷中,都能闻到蔗酒的味道。
蔗酒已经是草原人不可缺少的商品,每年大明依靠蔗酒贸易,都能从草原抽血。
当然,尽管兀慎部畏惧戚继光,但他们到底会怎么对待刘秉还是个未知数。
刘秉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藏在宽大袍袖里的手抖得厉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稳住。
他知道,草原畏惧强者,自己要震慑住对方,就必须要表现出更强势的态度。
他猛地踏前一步,无视那刺骨的杀意,用更加洪亮、甚至带着一丝愤怒的声音,对着那力不赖道:
“大胆!本官代表大明皇帝陛下!兀慎首领,莫非你忘记了顺义王已经向吾皇称臣纳贡?大明与蒙古,已非敌国!尔兀慎部亦为顺义王帐下,自当遵奉王命,效忠天子!”
刘秉猛然发难,帐篷里的兀慎部武士气势上顿时就萎了。
那力不赖倒是沉稳,他玩着割肉的小刀说道:
“明廷的使者?明廷派出使者而不是军队,是希望我们老老实实退出西套地区吗?”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这次我们兀慎部是死也不退了!”
兀慎首领含着几分悲愤。
当年兀慎部也是被俺达汗挤到了河套地区。
兀慎部是草原的边缘部落,抢不到好的牧场,只能去河套地区找食物。
在俺答强盛的时候,还会装作样子支援一下兀慎部,纵容他们去河套牵制大明。
但是俺答衰落,兀慎部在河套被戚继光击败,主力损失惨重,再逃回草原之后,俺答部就没有好脸色了。
他们被分到了最贫瘠的牧场,连续两年都遇到了白灾(雪灾),牲畜死伤大半。
更可恨的是,俺答部通过垄断了和大明的贸易,利用商业对其他部落抽血,比以往的抽血更狠了!
兀慎要低价出售牛羊,换取大明的物资。
这一次兀慎部来西套,就是因为去年冬天损失太大了,来西套求生的。
兀慎部是没有退路的。
刘秉捕捉到了这一点,他立刻说道:
“首领,驱逐兀慎部,是我身负的使命。”
那力不赖冷着脸问道:
“如果我们不退呢?再派大军来?兰州卫有兵吗?”
那力不赖果然是了解大明的,显然不是普通的部落首领。
刘秉说道:
“不,在下是来给首领指一条明路的!”
说完这些,刘秉直接走过去,在那力不赖面前坐下。
他直接拿起插在肉上的小刀,周围的兀慎都抽刀站起来。
但是那力不赖却挥挥手,让周围的武士退下。
刘秉用刀在几案上刻下了简单的西域地图。
“首领,兀慎部非是俺答嫡系,在草原是没有生存空间的。”
“我大明如日中天,如果真的要清剿兀慎部,您以为能在西套残喘下去?”
那力不赖沉默。
西套地区没有遮掩,根本没有躲藏的地方。
那力不赖是见识过戚继光带领的明军的,这给他留下了深深的恐惧,他明白自己是打不过大明的。
“那我部就等死吗?”
听到对方这么说,刘秉心中大喜,这兀慎部首领果然是色厉内荏,就是个纸老虎。
刘秉摇头说道:
“首领,你们本就是逐草而居的民族,为何要拘泥于一地?”
“既然在这里没有生存空间,为何不仿效耶律大石故事,去往西域?”
那力不赖眯起眼睛。
刘秉知道这些草原民族是没有文字记载历史的,所以他耐下心来,给对方介绍耶律大石的生平事迹。
耶律大石,是西辽的创立者。
金军灭辽之后,耶律大石带领军队西征,于中亚开创了一个疆域辽阔的多民族的王朝。
这个王朝名为西辽,也曾经控制过中亚广阔的疆域。
“火者及其背后的叶尔羌汗国,占据古大宛国的地盘,那里水草丰茂,降水充足,如果能夺下这份基业,绝对能让兀慎部再次伟大!”
蒙古人是建立过全球帝国的,那力不赖自然知道叶尔羌汗国的那片土地。
叶尔羌汗国的核心地区,后世叫做费尔干纳谷地。
这块谷底,是天山和吉萨尔-阿赖山的山间盆地,这是中亚的十字路口,是中亚最膏腴的地区!
这里是中亚闪耀的明珠。
谷地两侧的山峰,阻挡了风沙,山上的融雪带来了水源。
在汉朝和匈奴交战的古老年代,大宛国就因为这块谷地而兴起,成为西域最强大的国家之一。
费尔干纳谷地除了能农耕,也能放牧,大宛马是汉代就闻名的宝马,那力不赖在草原上也听说过现在叶尔羌产马的消息。
这确实是一片宝地,是比塞北更好的土地。
正如刘秉所说的那样,如今在东方,已经没有兀慎部这样的部落生存空间了。
东亚实在是太卷了!
东亚怪物房,不知道挤出了多少草原民族,而也如刘秉说的那样,很多在东亚竞争失败的部落,到了中亚就化身怪物,建立新的帝国。
跳出东亚这个死亡竞技场,火者,以及火者背后的叶尔羌汗国,好像实力并不怎么样。
这也不是那力不赖盲目自信。
军事技术是有外溢效应的。
大明在飞快进步,周围的蒙古部落也在进步。
他们也会研究大明的战术,吸收到自己的战术体系中去。
比如现在的蒙古部落,也开始使用火器。
虽然他们使用的都是一些自制或者走私的劣质淘汰火器,但是也研发出了一套适合他们的火器骑兵战术。
再比如大明的军队指挥和组织系统,大明的筑城技术,和大明交战的蒙古人也会学习。
这一点点的技术外溢,都能带来巨大的进步。
还有大明的冶炼技术外溢,很多送到草原上的厨具农具,放在中亚都是神兵利器。
此外农业技术、工业技术、政治体制,这些只要外溢一点出来,都能对中亚这些小政权进行降维打击。
这也是刘秉要向兀慎部借兵的原因。
大明不是打不过火者,而是火者距离大明的核心区域太远了。
兰州,是大明西北的补给重镇,可兰州距离嘉峪关的距离,也有七百多公里。
就算是中途有武威、张掖等城市补给,在这种地方打仗,消耗实在是太大了。
况且打下来又如何?
火者占据的地盘,是西部边疆的沙漠干旱的吐鲁番地区,只有零星的绿洲能够进行农业和畜牧业,这点资源还不够大明驻军吃的。
汉唐时期,陆上丝绸之路还能带来丰厚的利润,可如今已是大航海时代,大明早已经开埠通商了,路上运输又危险运费又高,维持丝绸之路的政治意义大于经济意义。
刘秉是进士出身,自然明白这一点。
但以上这些问题,对于兀慎部不是问题。
他们本来就是游牧民族,不需要补给,沿途一路杀过去就是了。
兀慎部都已经被挤压到了西套了,他们在吐鲁番也能生活下去,费尔干纳谷地对于他们就是仙境了。
当然,刘秉也不是真的想让兀慎部在中亚建立另一个西辽,只要兀慎部能够出兵,牵制住野心膨胀的火者,那他就算是完成目标了。
但是那力不赖突然说道:
“你们汉人讲究一个师出有名,此番出兵,我也要说服族人,刘天使,你有何见教?”
刘秉暗骂,你们这些蛮夷还要师出有名?
刘秉想了想,突然想到了刚刚进入大帐前的诵经声,他试探性的问道:
“大汗,贵部可是信了黄教?”
那力不赖眯起眼睛,对于刘秉这声“大汗”十分的受用。
他点头说道:
“我部在草原的时候,就随着三娘子信了黄教。”
果然!
刘秉记起来,在京师的时候,通政司观政的同僚就说过,俺答汗死后,黄台吉和三娘子继续向大明称臣,为了稳定草原,他们在维持和大明贸易的同时,引入了高原地区的黄教信仰。
去年的时候,一名叫做阿兴喇嘛的黄教僧侣,来到了板升城,求见了黄台吉。
阿兴喇嘛见到黄台吉后,就说道:“可汗知道当年忽必烈大汗册封八思巴大师为国师么?他们建立了无比之经教世政,而可汗您就是现世的忽必烈大汗的转世!”
八思巴,是蒙元的国师,以黄金后裔自居的黄台吉听完自然是大喜。
但阿兴喇嘛只是口说无凭,他又抛出了人证:
“可汗如果不信,可以问八思巴大师在现世的转世,也就是我外甥索南嘉措!”
索南加措,是当时的哲蚌寺的寺主,也是经过金瓶掣签仪式选出来的黄教之主。
蒙元本身就有信仰黄教的历史,黄台吉为了自己的统治,和阿兴喇嘛一拍即合,开始在草原上推广黄教。
兀慎部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改信的。
黄教对于草原民族的统治者,真有很多好处的。
无论是哪一支佛教,都是要教授人忍耐的,一个信仰也能让牧民渡过痛苦的草原生活。
既然这样,那就好办了!
刘秉说道:
“大汗!火者在西域灭佛,如今嘉峪关内都是被驱赶的佛徒,既然大汗也信佛教,那就能用护法之名,发动对火者的战争!”
那力不赖听完,从案几后站起来,大笑说道:
“好!刘天使让我师出有名,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不过我兀慎部出兵,大明还要约法三章!”
“请讲!”
“其一,我部老弱要暂留西套,大明需要容留他们,直到吾等找到栖身之地!”
“这个自然!”
“其二,大明要提供我部到嘉峪关的补给,我还要两百支鸟铳,淘汰的就行!”
“这个在下要和兰州知州协商。”
“其三,大略是刘天使出的,那你要随我部出征!”
刘秉思考再三,最后咬牙说道:
“听从大汗差遣!”
(本章完)
第470章 塞防和海防
第470章 塞防和海防
兀慎部的动员很快。
当然,草原上,动员不快的部落,早就被淘汰了。
刘秉返回兰州,和兰州知州孙皋商议了一下,说起了和兀慎部的约法三章。
理论上,在场两人都是没资格决定这样的事情的。
特别是第二条,总参谋部对于火器有了严格的使用条例,火器外流更是严令禁止的事情。
这也是刘秉最担心的地方。
孙皋听完了之后,也对刘秉说道:
“刘行人为了我兰州军民百姓涉险,我身为兰州知州,这点责任还不敢承担吗?”
听到这里,刘秉也是一阵感动。
孙皋承担起责任来,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兀慎部在兰州城得到了补给,获得了二百杆淘汰的鸟铳。
紧接着他们又一路向西,经过武威张掖,沿途大明的城寨都严阵以待,但是也都按照需求送上了补给。
对此兀慎部的首领那力不赖十分的满意。
河西走廊西段,嘉峪关外,一处狭窄的谷地。
这里已经能够见到从火者逃回来的难民了,那力不赖为了安全,下令驱逐了周围的难民,同时也找到几个僧侣,打探前方的情况。
朔风卷着砂砾,刀子般刮过裸露的岩石。
刘秉紧裹着带着浓重膻味的皮袍,他本想要维持大明文官的体面,但是在西部的长途奔袭中,没有皮袍护身,怕是要被冻成干尸。
刘秉唯一还坚持的汉人习俗,就是还坚持要束冠。
冠不可免,这是汉人士大夫的操守。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个执掌文书、传达圣意的行人司行人,有朝一日会置身于如此险恶的沙场前沿。
身侧,兀慎部首领那力不赖趴在石头上,对着刘秉说道:
“军师,这嘉峪关的情报准吗?”
昨日,兀慎部抵达了嘉峪关,因为早就得到了兰州知州孙皋的通报,嘉峪关内的守将打开关门,让兀慎部的骑兵出关。
嘉峪关守将还将关外火者的情报都告诉了刘秉。
刘秉说道:
“这个自然,上一次朝廷驱逐火者的朝贡使者后,苏检正就在嘉峪关设置吐鲁番通政司,搜集火者相关的情报。”
“这一次火者发动太快,又裹挟大量的佛民冲击嘉峪关,给我大明打了个措手不及。”
“现在局势已经稳定下来,今日火者骑兵会再次驱赶难民冲击嘉峪关,关外的情报都是多方验证的,绝对不会出错!”
那力不赖点头,从西套到嘉峪关,在见到了大明的行政能力后,他庆幸自己投了大明。
如果是草原,这么长途的奔袭,自己的部族和沿途的部族都要遭大罪。
“兵过如梳,匪过如篦”,这句话可不是说说而已。
一支军队调动,沿途补给出一点岔子,周围的百姓就要遭殃。
在草原上,军队都是就地补给的,这样的迁移沿途的部落都会被大军吃光。
但是在刘秉和兰州知州孙皋的协调下,那力不赖这支军队竟然平稳的抵达了嘉峪关,明军还在沿途组织联防保甲,防止兀慎部落劫掠。
这样的组织能力让那力不赖恐惧。
他认同了刘秉的战略判断,留在东亚是没有前途的。
那力不赖又为火者悲哀。
他们自不量力的挑衅大明,却不知道大明没有灭他们,只是因为看不上他们的那点烂地。
他们竟然以为大明软弱,蹬鼻子上脸。
对于火者,以及火者背后的叶尔羌汗国,那力不赖是丝毫不惧怕的。
就在这个时候,谷口扬起了滚滚烟尘。
声如闷雷滚动,越来越近!
那是火者派出的前哨劫掠部队,人数约莫三四百骑,是驱赶难民冲关的前哨部队,也是火者的精锐骑兵。
明军闭关不出,火者的哨骑日益骄纵。
明明是行军,但是他们的队伍非常混乱,很多火者骑兵都毫无纪律的嬉闹着,用马鞭驱逐难民为乐。
作为马背上的民族,那力不赖看不上这些火者骑兵,但是看到他们胯下的战马,那力不赖又要流口水。
都是上等的战马啊!
这么好的战马,让这些火者人来骑,真是暴殄天物!
火者的哨骑甚至连侦骑都没有,就这样大大咧咧涌入了谷地。
“呜——”低沉而苍凉的牛角号骤然撕裂风声,这是兀慎部的信号!
几乎在号音响起的瞬间,峡谷两侧嶙峋的山崖上,如同岩石下蛰伏的群狼苏醒,数百名兀慎部武士猛地现身!
他们手里拿着鸟铳,对着山崖下的火者骑兵就是一通乱射。
他们口中爆发出狂野的、带有宗教狂热意味的呼号:“佛敌受死!护法!”
宗教是很好的武器,火者以宗教为名,驱逐西域的僧侣。
那力不赖也能以宗教为名,让自己的部众和火者拼命。
这些基层的武士,虽然改信黄教不久,但是非常的虔诚。
刘秉其实有些无语的,西域很多佛寺流派和你们黄教完全不同,但是这些底层的武士哪里明白这些,看到身穿袈裟的就是和尚,这帮异族异教徒如此欺辱佛教徒,那自然要和他们拼命了!
与此同时,一片密集却略显凌乱的爆响炸开。
兰州知州咬牙挤出的两百支淘汰鸟铳发挥了作用,在刘秉的建议下,那力不赖集中使用了这些鸟铳。
这些鸟铳都是淘汰产品,也亏着这里是兰州,如果是沿海地区,这些鸟铳早就被李文全搜罗卖到倭国去了。
准头欠佳,威力有限,但是对火者骑兵已经足够了。
骤然响起的火铳轰鸣和弥漫的硝烟,在狭窄地形中形成了巨大的心理冲击。
冲在最前的火者骑兵猝不及防,人喊马嘶,原本就散乱的阵型彻底乱作一团,甚至有几匹惊马带着骑手撞向岩壁。
“杀!”那力不赖拔出弯刀,怒吼一声,身先士卒地从埋伏点冲下。
早已按捺不住的兀慎部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陡峭的山坡俯冲而下。
他们利用地形带来的速度优势,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入了火者混乱的队伍中央!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弯刀在阳光下划出死亡的弧线,长矛撕裂皮甲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刘秉没有作为“军师”,自然不用跟着冲锋。
以他不多的军事素养,也能看出来,这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这些火者骑兵本身的素质就不如兀慎部,又是有备打无备,高地打低地,火者这还怎么赢?
兀慎部是在生死之间挣扎求生的部落,他们熟悉这种近身缠斗,利用精湛的马术在小范围内腾挪劈砍。
而火者部队被突如其来的埋伏和火铳打懵,又被居高临下的冲锋拦腰截断,一时间首尾不能相顾,陷入了各自为战的困境。
战局已分,这就不是一个层次的战斗。
那力不赖像一头狂暴的头狼,在敌群中左冲右突,刀下几无三合之将。
个人冲锋,那力不赖还能指挥作战,他将火者骑兵分成两截,对谷尾的火者骑兵,想办法恐吓驱散他们。
对已经进入谷地的火者骑兵,兀慎部就如同狼群一样撕咬,遇到硬茬子的时候,那力不赖这只“头狼”,就会领着部落最精锐的骑兵杀过来。
火者仅存的一点反抗都被扑灭,战斗的节奏完全掌握在兀慎部手中,伏击的突然性和地形的优势被发挥到了极致。
一想到兀慎部是被戚继光揍得哭爹喊娘的,由此可见大明的精锐是多么可怕。
在付出了相当的伤亡后,残余的火者骑兵彻底崩溃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凶性,他们放弃了抵抗,拼命调转马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朝着谷口亡命奔逃,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无主的战马和哀嚎的伤兵。
兀慎部长途奔袭,人数也不足,那力不赖还是放任这些骑兵离开。
但是这场战斗的战果已经足够了。
按照刘秉和嘉峪关协商的结果,兀慎部可以用火者骑兵的尸首换取奖励。
更重要的是,兀慎部摸清了火者的实力。
太弱了!
西域这么弱,自己当年为什么要在河套和大明硬刚啊!
那力不赖提着滴血的弯刀,大步流星地走到刘秉面前,脸上带着胜利者粗犷的笑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军师,我们胜了!”
东亚无论是农耕民族还是游牧民族,都是尊重勇者和智者的。
刘秉能有勇气孤身说服兀慎人,又能给那力不赖提出可行的战略规划,一路上还协调兀慎部的后勤,和大明官府沟通。
这样的人才,那力不赖怎么可能不尊重!
一想到对方只是个小小的行人,那力不赖对大明更是恐惧。
一个行人就这么厉害,那大明朝堂上的那些大人物?
那力不赖想到戚继光,听说戚继光对那位苏泽的军事能力推崇备至,认为对方乃是“将名将之将”!
还是乖乖做大明的狗好了。
那刘秉就更加重要了。
“军师,今日扎营一夜,明日再西行,如何?”
刘秉点头。
他并不是一个人战斗。
嘉峪关虽然一直在防守,但是也一直在搜罗火者的情报。
火者的城市地图、守军分布,这些情报都已经都整理好了。
刘秉手上就有火者的地图和情报,就算是没有经过太多的军事训练,刘秉也给兀慎部制定了一个简单的战略。
虽然只是简单的战略,但是在西域也足够用了。
但这仅仅是开始,通往遥远费尔干纳的“耶律大石之路”,作为计划提出者,刘秉已经被绑在了这架战车上。
朝堂诸公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必然会让他成为大明的眼睛和纽带。
他用力握紧了拳,试图止住指尖的颤抖,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
“好!今日先扎营修整,明日再击佛敌。”
——
二月二十八日。
苏泽从驿站到军事制度的一系列改革,已经让大明的军事体系发生了蜕变。
兰州的军情,通过通政司的军驿,源源不断的汇总到了京师。
行政管理学的发展,不仅仅是行政体系的建设。
兵部早在曹邦辅就任的时候,就明确了一套军令公文体系,军事情报都要按照规定的格式上报。
这种体系,能够让传递情报的人更加谨慎,传递的情报也更加准确。
除了传递之外,处理情报也同样重要。
内廷,主要就是内阁的秘书班子中书门下五房,以及皇帝的私人秘书班子司礼监,分别将这些情报进行汇总分析,将前后矛盾的内容剔除,西北战局就清晰地呈现在皇帝的案头上。
紧接着,刘秉的一番操作,也被兰州知州孙皋详细的报告朝廷,现在朝廷得到的消息,是七天前的消息,兀慎部已经向嘉峪关行军了。
朝堂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陷入到了西北战略的争论之中。
首先是刘秉的行为怎么定性。
这件事自然没有什么争议,内阁的四位阁老都达成一致,必须要为刘秉的行为背书,支持刘秉的“耶律大石计划”。
没办法,刘秉的计划实在是太香了。
解决了西套地区的问题,又借用兀慎人来解决了火者的问题。
这一套纵横术,放在先秦都是相当厉害的了。
众阁老都奇怪,为什么刘秉一个观政进士,会被委派到西北去出差?
当知道这道命令是吏部尚书杨思忠亲自签发的,众阁老都释然了。
就连首辅高拱都感叹,“论识人用人之术,我大明无人能出杨尚书其右!”
好巧不巧,安东都护府的战报也送到了,和刘秉同科的进士赵鹏正,同样是被杨尚书安排到东北的,他只用一个冬季就铸造了新五国城,还坚守并击溃了来犯的建州女真,完成了东北五城规划的第一城。
对杨思忠的赞美更是传遍了朝堂,隆庆皇帝还特旨嘉奖了吏部,赏赐杨思忠金元。
但是经过刘秉一搅合,这西北战略又要重新讨论了。
除此之外,还有肃王府的问题,勘肃使团也快要抵达兰州了,这也是需要尽快处理完的事情。
这时候朝堂上分出了两派。
一派认为,朝廷就按照刘秉的战略,施行驱狼逐虎的计划,支持兀慎人和火者交战,大明坚守嘉峪关就行了。
另一派则认为,大明应该主动出击,恢复汉唐时期对西域的控制,兀慎部往西打,大明就接管他打下来的地盘,反正刘秉许诺的是古大宛国的地盘,火者占据的吐鲁番地区,可是“汉唐故土”。
(本章完)
第471章 《为统筹海防塞防大计并倡国防教育
第471章 《为统筹海防塞防大计并倡国防教育事》
内阁。
今年的京师春天来得有点晚,内阁之中已然上了碳炉。
内阁在紫禁城内,用的都是泥封的炭火炉子。
在寒冬的时候这种炉子不给力,但是在这个时候正好。
但是内阁的气氛,却要比泥封炭炉更火热。
四位阁臣,加上几位被召入宫中的重臣,隆庆皇帝将他们召集到内阁,讨论刘秉的“耶律大石计划”。
但“耶律大石计划”不过是个引子,此番重臣们齐聚内阁,争论的却是国策之争。
大明未来,要如何面对西北疆防。
坐在靠近内阁大门位置的苏泽,担任这场会议的记录官,看着阁老重臣们大概分为两派。
一派是以内阁次辅张居正为代表的海疆派。
这一派的主要观点就是,西北边防虽然重要,但是能维持现状就可以了,朝廷的主要精力还是应该放在大海上。
户部侍郎张守直,作为张居正在大小九卿中的头号马仔,首先说道:
“去岁,我大明沿海市舶司所出入港的货物,数十倍于陆上边市的贸易额。”
“从南洋通政署发来的消息,马六甲战事还在继续,南洋也出现海盗,袭击我大明的商船。”
“南洋诸藩,如满剌加(马六甲)旧港,久为西夷所据,商路梗阻,贡使难行。”
“当此之时,再议耗费巨万、劳师远征西域火者、复通陆上丝路,是否本末倒置?”
“海疆不靖,则东南膏腴之地永无宁日,岁入千万之关税市舶之利亦将付诸东流!”
“户部以为,当集全力整饬水师,增设炮台,护我商船,拓殖南洋诸岛,开万里海疆为大明财赋之源、藩屏之地!此乃顺势而为,事半功倍!”
户部尚书马森几乎就没来上过衙,户部侍郎张守值一直都是管理户部的最高官员,他的意见就是代表户部的意见。
当然,这也是张居正的意见。
苏泽微微感慨,谁能想到,嘉靖朝还在议论禁海呢?
当上至皇帝,下至百姓,都得到了海上贸易的好处后,从海上向外拓展就成了应有之义。
就连最怕打仗,最怕银元的户部,也开始支持海上备战扩张。
没办法,海上的利润还是太大了。
苏泽又看了一眼张居正。
除了户部的利益之外,张居正如此支持水师,是不是也有他长子就在水师的原因?
另一派也站了出来。
兵部尚书王崇古,挺身而出道:
“张侍郎此言差矣!”
“陆上丝路,关乎国本!”
“火者盘踞西域,勾结叶尔羌,断我商路,屠戮佛寺,其志不小!”
“若坐视其坐大,控扼河西走廊,则陕甘危矣,河套难安!届时,我大明纵有万里海疆,西北一乱,腹心震动,又何谈开拓?”
“火者又向陕甘传教,此教蛊惑人心,若是放任不管,日后必成大乱。”
“塞防乃是要务,进取西域乃是恢复汉唐疆域,历史上大唐由盛转衰,就是自失去西域而起!”
“今日我大明有再控西域的机会,自然要恢复汉唐疆域,巩固西北塞防。”
“西域在手,也能威震草原,不会再有游牧坐大之祸!”
王崇古不愧是蒙古问题专家,说的确实是对的。
当年汉武帝为何要派遣使者出使西域,大汉控制西域,除了丝绸之路外,就是通过西域威胁草原。
中原王朝,完全实控西域的,就只有汉唐两个时期。
当西域在中原王朝手里的时候,就能随时从西域进军,夹击草原。
而西域在手里,也能切断中亚和草原的贸易,困死草原。
所以汉之匈奴、唐之突厥,都没有成为中原王朝太大的威胁。
西域、西北防线、东北,这三面如果都控制在大明手里,那蒙古就是笼中鸟,再也不可能作乱了。
从国防角度上说,开拓西域确实是值得投入的,否则陕西这个中华文明的核心区域,距离边疆太近了。
一旦陕西生乱,朝廷要费更大的力气来平定。
所以无论是草原防务还是陕甘安全的考虑,将西北塞防推到更西面,确实是百年之策。
赵贞吉也微微点头,王崇古的这番发言,他也是赞同的。
朝廷不是商馆,不能只算经济账。
苏泽也看出来了,这场争论的背后,其实还有水师和陆军之争。
朝廷的经费是有限的,塞防和海防,侧重于哪一边,就会增加相应的军费。
虽然大明陆军传统深厚,在朝堂具有压倒性的力量,但是这些年来,张居正控制户部以来,在水师上的投入是逐年加大的。
最直观的就是水师学堂的招生规模,已经快要追上武监了。
要知道,大明的陆军多少人,水师才多少人。
现在水师要培养这么多的军官,自然也要有这么多的舰船。
一旦朝廷确定海防重点,就会加大造船订单,水师也就能拿到经费和编制。
相反,一旦朝廷将精力投入到西北塞防,就会扩充陆军规模,编练新的军队,那水师的经费就要少了。
争论迅速白热化。海防派强调经济利益、海防迫切与相对可控的海上风险;塞防派则高呼地缘安全、祖宗基业与西北不稳的巨大隐患。
双方引经据典,从《盐铁论》争到戚继光的兵书,从郑和宝船远航的辉煌说到土木堡之变的惨痛。
殿内嗡嗡作响,各派官员纷纷附议己方观点,互不相让。户部、部分沿海籍贯官员及通商获利者多主海路;兵部、西北边臣及科道则力挺陆路。
高拱与张居正交换了一个眼神,均未急于表态。
而苏泽手中的笔写的飞起,这场会议的级别太高,罗万化他们这些五房的主司没资格列席,只能由他这个检正中书门下五房公事亲自充当记录员。
好在【模范毛笔】写起来不需要考虑字迹,只要动笔就能写出工整的台阁体方块字。
坐在苏泽身边的,是司礼监的二把手陈洪。
陈洪分管东厂锦衣卫,在苏泽的军事改革中,锦衣卫也被赋予了搜集军事情报的职能,陈洪也因此列席会议。
当然,陈洪来参会,主要是当皇帝的耳目,他同样也在奋笔疾书,将重臣们的发言记录下来。
其实本来这场会议,应该是在御前召开的,但是隆庆皇帝现在的身体状况,显然无法主持这样的会议,所以才会放在内阁进行。
当然,还维持了皇帝最终圣裁的体面,以强调皇权掌握最高军事权力。
在场的都是重臣,辩论的语速很快,陈洪已经升任大太监很久了,如此高强度的书写也有些吃不消。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苏泽,不由感慨年轻真好。
眼看着争论没有结果,高拱宣布休会。
陈洪总算是放松下来,他舒展了一下身体,又对着身边的苏泽说道:
“苏检正,刚刚有一段我没能记下,能不能看看你的记录?”
苏泽愣了一下,还是说道:
“陈公公请便好了。”
陈洪拿过苏泽的记录,开始直接抄作业,等抄完之后,他这才说道:
“多谢苏检正了。”
陈洪又说道:“看样子今天是吵不出结果了。”
苏泽微微点头,国家大政有时候就是选择题,还是那种都看不出错误的选择题。
无论是海防论还是塞防论,都有正确的地方,无论当下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不能算错。
苏泽记得,原时空就有过这样的争论。
但是那时候是清末,财政困难,这场争论爆发在左宗棠和李鸿章之间。
那场争论的结果是,塞防论的左宗棠收复了西域,强调海防论的李鸿章却在甲午海战中惨败。
想到这里,苏泽都有些迟疑不定了。
以大明目前的局势,开发西北为时尚早。
等到铁路成熟,西北铺设铁路之后,能以更少的陆军控制更大片的土地,实控西域的成本才能降下来。
否则和原时空清朝那样,就是准格儿死了再来大小和卓,闹得你朝廷不得安生。
但是也正如王崇古说的那样,实控西域能够解决北方疆防问题,从而腾出手来解决其他事情。
大明定都京师,护卫京师就是头等的政治大事。
但是京师的位置实在有些尴尬,九边防务开支巨大,一直拖累大明的发展。
如今北方草原暂时安定,但是不代表就能马放南山。
大明依然需要一支九边部队,维持对草原的震慑。
实控西域,可以大大加强对草原的控制,还能遏制住草原通往中亚的贸易网络,彻底控制草原经济。
相比之下,苏泽更支持海防派一些。
现在是大航海时代初期,所谓西班牙的海洋霸权其实也就是个纸老虎。
历史说明,今后几百年,争夺海外巨大利益,就是世界的主线剧情。
原时空,一直到二战,欧陆爆发的战争,其导火索都是争夺海外殖民利益。
大明现在连马六甲都没出,距离海洋霸权强国还有很长的距离。
休会了一炷香时间,高拱宣布继续开会,紧接着又开始辩论。
等一个时辰过后,苏泽和陈洪各自拿着厚厚的会议记录散会。
争吵的结果是两派都无法说服对方,高拱提议在场的大臣各自上书,通过公文系统阐述自己的意见,交给皇帝下最后的决断。
——
等回到公房中,苏泽看着会议记录,他也是上书的成员之一,也需要在近日之内将自己的意见写成奏疏。
苏泽又反复思考了半天,突然灵机一动。
自己干嘛纠结这个啊?
清末出现海防和塞防之争,那是因为清末的国力有限,还要给老妖婆修园子,仅有的国防预算自然要掐着用。
我大明如今国库充盈,陆军理论和技术都是全球第一,水师也在下饺子一样造船,何必要纠结这个?
两者并重不行吗!?
苏泽挥笔写下标题:
《为统筹海防塞防大计并倡国防教育事》
苏泽首先写道:
“阁议西北塞防与东南海防之策,诸臣各执一端,或言‘海疆利厚当倾力拓殖’,或言‘西域地险必固守藩屏’。”
“臣以为,此二者非冰炭之争,实为大国腾飞之双翼。”
“大国之责,在疆域之全守。”
“昔汉武凿空西域、郑和扬帆西洋,皆昭示华夏有经略四方之能。今大明承六合之志,岂可效小邦偏安一隅?”
“陆权为骨,海权为血;骨健则国屹,血畅则国强。弃塞防如自折股肱,废海防若断脉绝血!”
“唯有海陆并举,方能为我华夏大国之国策大略!”
唱完高调子,苏泽开始筹划具体的方略。
首先是成本问题。
既然群臣争论的还是预算问题,那苏泽也要给朝廷算账。
首先还是政治问题。
在工业时代之前,民族主义兴起前,战争和普通人是无关的。
春秋战国时期,战争就是贵族的事情。
这也是正常的,普通百姓能活下来就不容易了,打仗也都是炮灰,所以普通百姓都是抵触战争的。
在民族主义兴起之后,在民族概念下,战争才有了新的意义。
这时候也开始进入到工业时代,战争也被迫变成全面国力的比拼,任何人都不能置身事外,战争变成所有人的事情。
这一转变,还有另外一个因素,那就是君主贵族时代的退场,庶民阶层的权力上升。
没有权力自然谈不上义务,庶民阶层能够影响国家,那战争和庶民也就有了关系。
对此,苏泽同样抬出了自己的民族论和四民道德说。
以民族论,来提出国防教育的重要性。
再以四民道德论,明确士农工商,在国防上也都有各自的权力和义务。
苏泽也暗搓搓的塞进了自己的“私货”,提议在武监中提高普通百姓子弟的录取比例,同时对待军中立功的基层士兵,也给予武监的入学名额,从而提高基层士兵的能动性。
最后就是上层机构的改革。
总参谋部增加水师参谋,同时拟定相应的海防方略,制定海防的军令操典,陆海并重。
户部单列“拓疆银”,岁初依战果商议分配,从预算的制定上分开海陆,日后要争预算的时候,陆军和水师再“各显神通”。
(本章完)
第472章 系统发力
第472章 系统发力
苏泽将《为统筹海防塞防大计并倡国防教育事》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中。
让苏泽意外的是,如此折中的方案,却没有能通过!
——【模拟开始】——
《为统筹海防塞防大计并倡国防教育事》送到内阁。
这次各方意见都汇总到了皇帝面前。
高拱赞同王崇古的塞防论,反对强化海防,单独编制海防预算。
张居正赞同你有关提升海防地位的奏疏,站在户部一边,反对在西部投入太多的精力和预算。
赵贞吉支持进行预算改革,但是反对将预算权力放在户部,借此提出对户部预算权力的改革,将分配预算的权力抓到内阁。
诸大绶支持你加大国防教育投入的部分,但是反对武监和水师学堂扩招,认为过多的军官会导致军官阶层壮大,失控的军官可能会主动发动战争来谋取政治利益。
各方争议不休,皇帝留中了你的奏疏。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6800。】
【若要完全通过你的奏疏提案,需要支付1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苏泽看着模拟的结果,好家伙,内阁都打成一锅粥了。
一次塞防和海防的争论,直接变成了各派政治势力的乱斗。
各方势力都有自己的盘算。
苏泽叹息一声,政治上最大的问题,就是不能“就事论事”。
明明是国防的问题,却被重臣们借题发挥,变成各种问题堆在一起。
高拱支持王崇古,主要是王崇古是九边系统出身的兵部尚书。
大明的兵部侍郎,都会经历九边总督这个职位,可以说兵部所有的高级官员,都是边塞系统出身的。
那王崇古肯定不会支持海防。
高拱是出于派系的问题,才支持的王崇古。
张居正的立场也很简单,他本身就是海权派,还有一个儿子在水师,户部出于经济利益的考量,自然是支持海权的,张居正也站在户部后面。
而高拱支持王崇古,也有打压张居正的政治意图在里面。
赵贞吉的态度更有意思。
各司衙门和地方预算,以前都是掌握在户部手里的。
在加强阁权的改革中,唯独没有涉及到财政权力。
张居正这个内阁次辅,权力上能稳压赵贞吉这个三辅,就是因为张居正手握财政大权,被坊间称之为“计相”。
张居正也利用这项权力,向其他阁臣和大小九卿施压,获得超越普通阁臣的地位。
赵贞吉早就对此不爽了,这次海防塞防之争,赵贞吉正好上书,要求将预算权力收归内阁,而不是留在户部被张居正一人掌控。
诸大绶的理由也很有意思,他的忧虑也确实没问题。
武监的扩张会导致新军官阶层的出现,而新的军官阶层必然会争取自己的权力。
打仗,就是军官阶层扩张权力的最好办法。
文官能容忍一个总参谋部,却不能容忍一个和科举一样的武监体系。
苏泽再次叹息。
隆庆皇帝的身体越发的不好了,在缺乏了皇权这个公约数之后,内阁的团结已经荡然无存。
高拱又不是李春芳那种能团结人的首辅,他本身执政风格就十分的强硬,也有自己坚定的政治主张,其结果就是阁臣也开始抓权结党,用这种方式来和高拱对抗。
而结党,就是要形成一个政治团体,作为党魁就要为自己背后的政治利益发声。
赵贞吉和诸大绶,也代表了各自一股政治势力,他们自然也要为了自己的势力发声。
这也是为什么政治改革会越来越难的原因。
政治改革推进,能够达成共识的部分都已经改完了,剩下的改革必然会影响另外一派的利益。
这样的结果就是你的提案我完全反对,政治上完全没有商榷的余地。
就连苏泽这样中正平和的提案,都会因为无法满足各方的核心诉求,遭到各方的反对。
苏泽有些怀念李春芳了,这位无为而治的端水大师,也许比自己的师相高拱更适合担任首辅。
只可惜李春芳这家伙看局势不对,致仕归乡养老了!
算了,李首辅跑路,只有靠系统来平衡内阁了。
苏泽果断选了“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拟结算将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5800。】
——
内廷。
海防塞防之争,事关重大,隆庆皇帝拖着病体,闭着眼睛听着小胖钧念奏疏。
为什么是小胖钧念,这是隆庆皇帝要锻炼他的政治能力,所以过完年来,皇帝每次处理重大政务的时候,都会将小胖钧拉来观政。
读完一本奏疏,冯保连忙递上温热的茶水:
“太子殿下,润润喉咙。”
小胖钧轻轻啜了一口,又看向龙塌上的父皇,连忙又拿起一份新的奏疏准备念。
父子亲情,看到父皇拖着病体还为国家大事发愁,小胖钧也孝顺起来。
隆庆皇帝因为“二龙不相见”的谶语,从小就被送出宫,没有体会到多少骨肉亲情。
所以对待小胖钧这个儿子,隆庆皇帝还是倾注了不少心血的,父子感情也融洽。
大明朝皇室的父子关系差异特别大,但是也不乏几对模范父子。
比如明仁宗和明宣宗这对父子就很融洽,仁宗还偷偷带着宣宗溜出紫禁城玩。
隆庆和朱翊钧这对父子也是这样,但原时空朱翊钧对自己的长子十分刻薄,这也说明所谓原生家庭理论就是扯淡。
小胖钧看到奏疏的字,一下子就认出了是自己师傅苏泽的奏疏,不由的精神了几分。
因为是苏泽的奏疏,所以小胖钧念得十分的认真,遇到苏泽奏疏中的金句,比如“海陆并举”、“大国腾飞双翼”、“陆权为骨,海权为血;骨健则国屹,血畅则国强”,更是清晰有力。
等到念完之后,隆庆皇帝却迟迟没有动静,双眼依然闭着,迟迟没有发声。
等过了一会儿,隆庆皇帝这才睁开眼睛,让冯保拿起纸笔,写下了几个字。
冯保走到小胖钧身边说道:
“殿下,陛下要听听您的意见。”
朱翊钧的心跳快了几分。他知道这是父皇在考校他,更知道这份奏疏是师傅苏泽的心血。他必须找出一个有力的理由来支持师傅。
当然,小胖钧这么支持苏泽,也不完全是个人的情感因素。
这些日子,隆庆皇帝都在训练小胖钧用皇帝的角度看待问题,要从这些奏疏中分析上书人的意图,理清这些上奏大臣之间的关系和立场。
这也是为何处理政务如此耗费心血的原因。
相比之下,苏泽的奏疏没有背后那么多的利益,反而显得是为了国家大计。
小胖钧自然希望父皇能省点心血,直接通过苏师傅的奏疏。
但是小胖钧也知道,如果自己不能给出一个有说服力的理由,是会让父皇失望的。
身为皇者,只能被道理说服,不能被情绪左右。
这是隆庆皇帝对太子皇室教育的第一课,小胖钧也记在心里。
小胖钧的脑子飞快转动着,目光无意间扫过暖阁角落书架上那套簇新的《西游记》绣像本。
这个年纪的孩子,自然无法抵御《西游记》的诱惑,小胖钧最近沉迷于这本书。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如灵光般闪过!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而有见地:“父皇,儿臣以为……苏师傅所言,乃‘秉持中道’之理!”
隆庆皇帝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朱翊钧得到了鼓励,思路越发清晰,他微微仰头,仿佛在回忆书中的场景。
“儿臣近日在读《西游记》,见那凌霄宝殿上的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
“那齐天大圣孙悟空,何等神通广大,闹龙宫、闯地府、偷蟠桃、盗金丹,甚至一路打上灵霄殿外,搅得天翻地覆!”
“但即使如此,玉皇大帝也能稳坐凌霄殿。”
“儿臣思考后,才想明白这个道理,身为皇者,就要秉持中道。”
“臣下议定的事情,就要明确臣下的责任,办好了奖励,办砸了惩罚。”
“秉持中道,事情就有回旋的余地,正是因为玉帝秉持中道,才能诏安齐天大圣,诏安不成,也能借如来佛祖之手镇压齐天大圣。”
“如今的朝局,正是需要苏检正这样的奏疏,内廷秉持中道,再遇到问题慢慢修改就是了,若是倒向一方,才是全无回旋余地。”
皇帝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份因内阁激烈争吵而生的烦躁,似乎被儿子这充满童趣却直指核心的比喻驱散了不少。
莫名的,隆庆皇帝想起了李春芳担任内阁首辅的时候。
虽然李春芳经常请病假,他的很多执政理念和自己也不相符。
但是李首辅在阁的时候,虽然看似无为,却总能将各方尖锐的矛盾悄然化解于无形,维持着朝堂微妙的平衡。
当然,李春芳内阁能如此平稳,也有其历史机遇,李春芳那时候遇到的问题,和现在内阁的遇到的问题也不一样。
但是皇帝在生病的时候,也会自然而然的想到以往的好时光,想到内阁总能达成一致意见,自己垂拱而治的好日子。
这么想来,儿子小胖钧说的还是有点道理的。
秉持中道,先把调子定下来,事情再慢慢协商就是了。
大明是个大国,又不是小国需要赌国运,每个方向上都投入一点就是了。
儿子说的也有道理,而且这一套施政理论,也适合如今的局势。
正如朱翊钧所说,只要秉持中道,皇帝就不会犯错。
即使最后出了问题,也是执行层次的问题,问责于内阁或者有司衙门就行了。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隆庆皇帝点头,拿起朱笔,在苏泽的奏疏上画了圈。
等画完之后,就代表这次海防塞防之争落下的帷幕,隆庆皇帝也觉得身体和心理上轻松了不少。
皇帝有了决定,司礼监立刻开始运转起来,冯保按照皇帝的意思,喊来中书舍人起草奏疏,然后盖上印玺后再发往阁部等有司衙门。
——
【《为统筹海防塞防大计并倡国防教育事》通过,确立了大明朝海路并重的国防方略。】
【强化国防教育和公民教育,民族主义萌芽。】
【但海陆之争并没有彻底消除,只是暂时被压下,为了国防战略的方向,陆军和水师为此争斗了百年。】
【西北疆防稳固,恢复汉唐故土的呼声成为主流,新民族国家的版图就此确立。】
【海域扩张,防御岛链的学说被水师提出,保障航线安全,大明开始建设重要节点的港口,海权理论开始萌芽。】
【国祚+2】
【威望+500】
【剩余威望:6300】
这么快?这次系统拿威望值办事是真迅速啊!
但是苏泽并没有高兴太久。
这次海陆之争,被自己用系统之力压了下去,但是内阁的分歧已经压不住了。
特别是首辅高拱,次辅张居正之间的分歧,以及财政权力的阁部之争,也开始初现端倪。
苏泽不由的叹息,玩政治的都是高精力人群,生命就在不停的折腾,想让他们消停一会儿都不可能。
海陆之争也不过是个由头,有了别的理由,内阁还是会继续争起来的。
苏泽有些忧虑的看着内阁,在这皇权交替的关键时刻,不知道未来又会出什么样的幺蛾子。
——
总参谋处。
作战司主司李如松,看着内廷发来的克虏军一路上发来的《形势报告》,露出一丝艳羡的表情。
嘉峪关发来急报之后,内廷就征调克虏军前往西北。
如果自己还在克虏军中,此刻已经快要抵达兰州了吧?
李如松感慨造化弄人,自己武监毕业之后,执意进入克虏军。
安南军和镇北军都先后上了战场,克虏军却迟迟没有战机。
后来自己上书五国军略,又被调入禁卫营,后来进入总参谋部。
就在这个时候,克虏军开拔了!
可总参谋部刚刚设立,正是用人之际,自己是没机会上前线的。
李如松叹息一声,他捏了一下太阳穴,看向眼前的报告。
(本章完)
第473章 苏党传说之其二
第473章 苏党传说之其二
这是一份总参谋部增加人员的请示报告。
总参谋部成立以来,主要负责的都是梳理军令军制体系的任务。
特别是李如松担任主司的作战司,连续出台了有关军令军制的改革奏议,都获得了皇帝的御准,总参谋部的威望日益提高。
但是随着克虏军的调动,总参谋部又增加了新的任务。
按照苏泽的军事体系改革方案,作战指挥是归属于内廷的。
皇帝为首的内廷,负责具体的军事调动,战时内阁、司礼监、中书门下五房也归入内廷,组成决策机关。
打仗的时候,具体的后勤补给,地方协调,则是兵部的职能。
按照方案设计,打仗期间,总参谋部是没活的。
但是制度设计是制度设计,真正实行起来,皇帝还是派人向总参谋部询问具体的战争计划。
没办法,内廷这个机构,是将军事指挥权集中到了皇帝本人身上,可是隆庆皇帝本人也没有多少军事素养,让他完成一系列的军事决策也是不现实的。
而内阁之中,能够进行军事参谋的,也只是内阁三辅赵贞吉。
最多加上负责情报的司礼监、辅助赵贞吉处理军务的兵房。
打仗之后,皇帝最后还是要听取总参谋部这些专业军官的意见。
这样一来,总参谋部又多了一项临时工作。
就是按照地方上送来的《形势报告》,分析研判战局,向内廷提供决策参考,起草《作战参谋报告》。
这项工作自然也落在了作战司的头上。
如此一来,人手自然是不够用了。
总参谋部的负责人,成国公徐文壁知道了这个消息后,向皇帝上书,请求增补人员。
就是这个增补人员,让李如松犯了难。
他看着桌子上的另外一坨小山。
最大的一坨小山是各军的《形势报告》,而矮一点则是候补参谋的履历。
为首的是现任黔国公的弟弟,和李如松有一面之交的沐昌佑。
除了沐昌佑之外,还有不少都是勋臣子弟,就算不是,也是背后有权贵背景的。
这些人选之所以被李如松剔出来,是因为他们都没有读过武监。
李如松很头疼。
在他看来,作战参谋最重要的就是要懂军事!
可沐昌佑这种,连武监都没有读过的人,怎么可能懂得军事?
时至今日,军事已经是非常专业的事情了。
这一批武监军官成为基层军官,将军事工程学带入到了军事领域。
苏泽的军事改革,对军事参谋的要求更高,自然也驱动着军队向更专业的方向改革。
别的不说,安排后勤时刻表,制定战争计划,就需要相当的数学基础。
更不要说炮兵这种技术性更强的兵种了。
战局推演,局势分析,这些都是要算学基础的,还需要对军事地理有足够的了解,才能胜任作战司的工作。
所以李如松是不愿意将这些人招入总参谋部的,他认为这会影响到总参谋部的专业性,让政治因素影响到总参谋部的纯粹性。
但是这些人选,又不是他能够拒绝的。
比如名单第一的沐昌佑,这是总参谋部长官,定国公徐文壁亲自和自己打招呼的,人家黔国公府在京师人脉广大,这几天来找李如松说情的就有好几拨。
李如松本来想要去拜见苏泽,请苏教务长帮忙挡住这些压力的。
但是他在作战司,也知道朝堂上关于塞防还是海防刚刚大吵了一番,苏泽的陆海并重的奏疏刚刚通过,但是皇帝也命令苏泽搞出一份发展纲要出来,这些日子苏教务长公务繁忙。
如果连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自己岂不是辜负了苏教务长的期许?
可不麻烦苏泽,自己还能求助谁呢?
父亲远在东北,而且这种政治上的事情,恐怕父亲也很难给自己指导。
思前想后,李如松想到了一个名字!
兵科给事中李己!
这是一个李如松经常见到的名字。
凡是总参谋部的奏疏,必然会有李己上奏。
李己身为兵科给事中,这段时间的主要工作就是盯着李如松的奏疏查漏补缺。
在李己的监督下,李如松写奏疏的水平提高了不少,业务也更加专业。
整个作战司,最憎恶的人就是这位爱挑刺的兵科给事中了,但是李如松却觉得,这李己是自己的知己。
作战司的奏疏太过于专业,能够给李如松挑刺的人不多。
能让李如松在军事上心服口服的,大概只有苏泽等寥寥数人。
但是李己能给自己的奏疏挑刺,还都言之有物切中要害,帮助李如松拾遗补缺,他也认同李己的军事能力,愿意听取他的意见。
两人虽然没有见面,但是在公文上已经多次交锋,算是神交已久了。
六科给事中,都是在政治上非常敏锐的官员,李己身为资深给事中,自然比自己更懂政治。
既然自己不知道怎么拒绝这些滥竽充数的候选者,那就去请教李己好了!
总参谋部和六科一样都设在紫禁城内,李如松也有出入内阁的令牌,他很快就来到了六科廊外。
此时已经过了下衙的时间,但是六科廊和中书门下五房合署办公,此时还有很多公房都亮着灯。
李如松不敢擅闯,好在他经常来兵房公干,所以找到一个认识的吏员,请他代为通报。
六科廊内。
六科原本是比较自由的。
六科不设长官,每一个六科给事中都有独立的办案权力,本职工作也是弹劾别人,也就是说没有日常的事务性工作。
业务部门的人都清楚,业务部门往往都是忙的时候忙闲的时候闲,而且摸鱼的比例更高。
但是自从和中书门下五房合署办公之后,六科好日子就结束了。
都在一起办公,人家整日加班,你天天准点下班,领导怎么看?
内阁可就在中书廊旁边的!
近些日子,阁老们也经常加班,六科廊一半灯火通明一半熄灯,阁老们看了什么想法?
结果就是,六科也被迫跟着中书门下五房一起加班。
当然,加班和加班也是不一样的。
有人就是在公房里熬到有人下班,有人是真的加班。
兵科给事中李己,就是真加班的那种。
上次帮着兵房,给总参谋部勘误之后,李己算是“简在帝心”了。
结果就是,凡是和国家军政有关的奏疏,皇帝都会让司礼监送到六科,让李己“看一看”。
如今西北变乱,海防塞防争论不断,有关的奏疏又格外的多。
李己“蒙受皇恩”,又不敢偷懒,只能一本一本的看。
不仅要看,还要每一本提出自己的意见,有些还需要单独上奏疏反驳。
听到小吏通报,李如松要拜见自己,李己放下手里的奏疏,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他和李如松算是“神交已久”,但是正式见面还是第一次。
李如松为什么要来见自己?
李己原本想要拒绝,但是又想到李如松“苏党”核心成员的身份,将刚刚到嘴边的拒绝吞了回去。
“请李参谋去会客偏厅。”
李己整理了一下官袍,来到六科边上会客的偏厅。
李如松拘谨的坐在偏厅中。
六科在大明,绝对是核心部门。
六科给事中是清流之首,在李家还没发迹的时候,科道官员经常会被外派清军,也就是对地方军队进行巡查。
那时候,一名清军御史的三言两语,就能决定李成梁这种辽阳总兵的生死。
如今他父子二人的地位不同以往,但是心中对科道言官的敬畏不减。
其实也不仅仅是李如松这么想。
科道官员虽然诸多抱怨,但实际上隆庆朝以来,科道官员的权势是与日俱增的。
考成法虽然束缚了科道官员,但是也让监督制度更加规范化。
原本科道官员经常陷入到了朝廷的政治斗争中,然后间歇性的陷入瘫痪中。
比如先帝朝的时候,先是大礼议罢黜了大部分的科道官员,然后又是轮番的内阁党争,整个嘉靖朝,六科都察院正常履职的时间都不长。
而且在嘉靖朝,科道言官都要成为党争的工具,受到背后派系力量的驱使,名声上也未必多好。
那时候的主要政治斗争也是诬陷和“打群架”,科道弹劾就会一拥而上,要么就是叩阙这种狠活儿。
但现在科道不能风闻言事,弹劾官员也要有确凿证据。
这样的结果是,科道弹劾官员更加谨慎,但是一旦上书弹劾,就很少失手,每次弹劾都会拉下至少一名官员来。
如此一来,科道的威慑力大大增加,普通官员更加畏惧科道。
而且从党争中抽离出来,科道言官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监察普通官员身上。
结果就是,整个官僚系统听到科道的名声,都要肝颤儿一下。
总参谋部,作为兵科重点关照部门,李如松也是鼓起勇气,才敢踏入六科大门的。
顶着一双黑眼圈,李己踏入偏厅,他见到正襟危坐的李如松,主动上前打了招呼。
李如松略显拘谨地拱手:“李给事中,公务繁忙,冒昧打扰,还望见谅。”
李己目光锐利,语气平和的说道:“李参谋客气了。你我虽未深谈,但兵科与总参谋部公文往来频繁。”
说频繁的时候,李己看向李如松,显然两人并不是融洽的公文交流。
一想到和对方在公文上“激烈的争吵”,李如松也是脸红。
李如松实在没办法继续尬聊下去,只能直入主题说道:
“李给事中,如今西北军情如火,克虏军已开拔,内廷、兵部、总参谋部往来文书倍增,作战司尤感人手吃紧。然……”
他微微皱眉,将手中那份写满勋贵子弟名字的名单轻轻放在案上:
“诸公所荐人选,多未入武监习得新学,于参谋实务、算学推演、舆图研判恐难胜任。”
“若仅凭门第取人,恐误军机,亦非苏检正改革军制之初衷!”
“李某为此事辗转反侧,特来向给谏请教,如何能在不得罪各方的情况下,为国择才?”
李己瞥了一眼名单,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嘴角露出冷笑。
这几个人的名字他都清楚,都是一些不愿意吃苦,但是遇到好处又要摘桃子的人。
科道在人事上有否决权,不少人都是李己多次否决的。
只是第一列的名字,治安司的沐昌佑,此人倒是在京师清流中名声很好,身为勋贵子弟,但是主持治安司的时候不畏权贵,领着治安司拆了不少权贵的违建。
今年节后,内阁通令嘉奖了治安司,今冬没有发生大规模的火灾,都是治安司防火做得好。
但除了沐昌佑之外,剩下的名字就是“每次扫黄都有他们”。
李己点头说道:
“李参谋所虑极是。总参谋部乃军令之中枢,非精熟新式战法、通晓后勤调度、善于运筹帷幄者不能担此重任。”
“昔日纸上谈兵之赵括,殷鉴不远。若让不谙实务者充任参谋,轻则贻误战机,重则动摇国本。”
“李参谋此来,是要我六科否决这份名单?这个倒是可以。”
李如松连忙说道:
“多谢李给事中,但是这份名单能送来一次,就能送来第二次,在下也不好意思常来拜访您。素闻李给事中乃是能臣,想要求一良方,永结此难。”
李己疑惑的看向李如松。
“苏党”势大,能人辈出,还有苏泽这样的大佛坐镇,李如松为何要来问自己?
要解决这种小问题,苏泽只要微微出手就行了。
李己身为给事中,本就是心思复杂的人,他进一步思考,想起有关“苏党”的传闻。
听说这个“苏党”,素来只会吸收有能力的官员。
刚刚李如松称赞自己是能臣,难道这是对自己的考验?
李如松是要代表苏泽考验自己,吸收自己进入苏党?
李己心头狂震!
哪有这么考验大臣的?
李己想到这些日子,皇帝一封封嘉奖的圣旨,想到同僚尊重艳羡的目光。
加入苏党?自己能经受得住考验吗?
李己说服了自己,这不是为了加入苏党,而是为了国家大事!
(本章完)
第474章 考海无涯
第474章 考海无涯
李己已经脑补出来可能性。
大概是李如松去求见苏泽,苏泽让他来自己这边,以此为题考验自己。
这样一来,有可能帮着李如松解决问题,又考察了自己。
我不是为了自己的前途加入苏党!而是为了深入苏党之中,搜集苏党的情报!
李己很快就给自己找好了理由。
他看向李如松说道:
“李某倒有一拙见,或可解此两难。”
李如松哪里知道,李己已经脑补了这么多的东西,他大喜道:
“还请李给事中赐教!”
李己说道:
“我大明素来有以考定才的传统,既然人选太多难以定夺,那就考试好了!”
“李参谋可即刻拟定一份《总参谋部作战司见习参谋考选章程》,上奏陛下,凡荐举或自荐者,无论出身门第,皆需通过统一考试,择优录用。”
李如松眼睛一亮。
大明确实有以考定才的传统。
进士考上之后,庶吉士在馆选后也要考试,才能得到翰林官员的身份。
翰林院考的,那总参谋部也能考?
但是到底要怎么考?
李如松又看向李己。
李己既然已经确定,李如松是奉苏泽之命考验自己的,立刻说出了方案:
“刚刚李参谋说了,总参谋部需要的是精通军务的人才,既然是这样,那考试的内容就是参谋实务。”
“首先是考察军令格式,身在总参谋部,总要能看懂军令吧?日后下方军旅,也要起草《形势报告》,公文能力首先要过关。”
“其次是算学和后勤推演,这也是总参谋部的日常工作,自然是要过关的。”
“最后是舆图判读与地理分析,这可以按照总参谋部最近的需要,招募熟悉某一个地区的参谋。”
李如松听完大喜,更是觉得李己的方案可行。
他又问道:
“那敢问李给事中,这考试应该由谁来主持呢?”
李己说道:
“统帅之权归于内廷,当然应该由内廷主持,那也能绝了这请托之风。”
李己总结道:
“此法,一则堵悠悠众口,勋贵子弟若有真才实学,自可凭本事脱颖而出,国公府上亦无话可说;若才学不济而落选,其家族亦无法指摘朝廷不公,只怪自家子弟学艺不精。”
“二则,为国选材,唯才是举,确保进入作战司之人确能担起运筹帷幄之责,不负陛下与朝廷重托,亦不负苏检正建立此制之苦心。”
“堂堂正正,合乎法度,纵有微词,亦难撼动。”
李如松接着说道:
“李某上书此策,李给事中能署名吗?”
我署名?
李己纠结起来。
身为文官,李己很清楚,考试是一个很重要的体系。
考试本身不是目的,甚至很多考试的内容都不重要。
大明朝这么多读书人,有几个是真的全靠四书五经来处理政务的?
考试最大的意义,就是能通过一种筛选机制,将最出色的人才选拔出来。
这是一套人才的晋升体系。
李己其实也是有过自己的思考的。
勋贵的没落,固然有外力因素,比如士大夫不断侵夺兵权,逐步建立了文臣统兵的传统,将勋贵武将排除到决策之外。
但是李己在研究这些资料的时候,也思考过一个问题。
勋贵集团的没落,也和整个勋贵体系的选拔体系失灵僵化有关。
一个靠着嫡庶血脉来决定未来地位的体系,一个出生那一刻就决定了未来的体系,怎么可能比得上历经层层科举,最后考出头的卷王?
勋臣和卫所制度,实在是太僵化老旧了,真正的人才难以冒头,占据上层的又多是纨绔子弟。
以上这些,也是李己在看到苏泽搭建武监体系之后,才明白的道理。
武监体系,就是一个人才选拔机制。
但武监体系的设置目标,是为了培养合格军官的。
合格军官到合格参谋之间,也就是基层指挥官到高级参谋之间,还缺乏一条晋升选拔的通道。
自己给李如松的办法,就补上了这最后一条通道。
这样一来,从小学,到武监预科,再到武监、水师学堂,最后考试进入总参谋部,一条从学童到专业参谋军官的培养遴选体系就彻底完成。
如此一来,武官体系也能和文官一样,从底层直接抽取人才。
一想到这里,李己又犹豫了。
以苏泽的能力,会看不到这点?
整个武监体系,和小学预科的教育体系,都是苏泽一手建立的。
恐怕在《武监教育议》那份奏疏开始,苏泽就已经做好全部的筹谋了!
自己如果跟着李如松上书,那日后史书要如何看待自己?
武官干政的始作俑者?
士大夫中的叛徒?
苏党门下走狗?
甚至都不要说日后史书的评价,六科同僚要怎么看自己?
想到这里,李己连忙摇头说道:
“这件事,李参谋就自己上奏吧。”
李己想了想,又怕李如松坚持,他又说道:
“在下可以在六科中,帮着李参谋做做声势,让科道不要弹劾你的奏疏。”
听到这里,李如松大喜。
这样的奏疏,必然会引起外朝文官反应,李己主动帮着自己压制科道内的反对声,这实在是太贴心了!
这李给事中,真是个好人啊!
“李公高义!既然如此,李某先去找苏教务长商议一下,然后就上书!”
果然!李如松是苏泽派来考察自己的!
那自己这算什么?过关加入苏党了?
那苏党到底要怎么行动啊?
可李如松已经匆忙离开,回去起草奏疏了。
——
正好苏泽也在加班,李如松在写完了奏疏之后,立刻带着奏疏拜见苏泽。
看完了李如松的奏疏,赞叹道:
“能写出这样的奏疏,你在武监两年没白学!”
李如松连忙说道:
“教务长谬赞,这份奏疏弟子不过是拾人牙慧,乃是兵科给事中李己李给事中的想法。”
“李己?”
苏泽记得这个名字,这些日子兵房协助内廷处理军务,李己这个兵科给事中帮了很大的忙,纠正了几个有误的命令。
上次李如松的那堆奏疏,李己也给出了不少有用的修改意见。
他在皇帝心中都挂了号,是如今内廷中军务领域的专家。
这李己还真是个人才啊。
“既然如此,为何没有李己的署名?”
李如松连忙说道:
“李给事中不贪图虚名,还说要帮学生在科道疏通关系,弹压科道的反对声。”
苏泽点头,这样一来李如松的奏疏阻力会小不少。
“其他都没有问题,不过有一点,总参谋部选拔军官,重点是什么?”
李如松茫然道:
“当然是军事了。”
苏泽摇头说道:
“普通参谋,重视军事自然没错,但是你所在的作战司,乃是总参谋部的大脑,如果只以军事选拔人才,那就不妥当了。”
“本官以为,身为总参谋部的高级参谋,当以政治优先。”
政治优先?
这下子李如松傻了。
苏泽说道:
“兵者,国之大事也。”
“军事,就是政治的延伸。”
“身为高级参谋,如果不懂政治,如何能做好军事上的规划?”
苏泽这样的忧虑,也不是无的放矢的。
苏泽的这套最高军事指挥系统,其实抄的是原时空拿破仑发明,经过普鲁士改革后的参谋制度。
总参谋部的设置,更是几乎照抄了毛奇改革后的普鲁士总参谋部。
众所周知,毛奇时代的普鲁士总参谋部,就是以军事为军官教育的第一要务,毛奇理想中的参谋,就是完全专注于军事的专业人才。
这套制度,给一战前的普鲁士带来了极高的军事效率,也让普鲁士军队成为欧陆最专业的军队。
但与此同时,普鲁士总参谋部,只注重军事却不重视政治,让普鲁士的战争机器,变成了一个鲁莽的巨人。
总参谋部的所有计划,都是为了战争而制定的,一切目标都是为了战胜。
在俾斯麦还能担任首相的时候,尚能控制住总参谋部,可等到俾斯麦失去全力,整个普鲁士的最高指挥系统中,在没有一个能进行政治考量的人,最终在穷兵黩武的路上一路狂飙。
只强调军事,却不进行政治教育,会让总参谋部变成军国主义的机器,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高级参谋不仅要精通军事,也必须要有政治素养。
任何军事行动,也不可能脱离政治而单独存在,这本身也是必须的。
苏泽说道:
“除了军事之外,再加入一条有关时政的考题,题目就是近期的局势。”
“不要求答题多好,但是也要作为考察的内容,至少那些完全不理解政治的人,不能加入总参谋部。”
“此外也不是考试就行了的,高级参谋还需要组织进修班,定期返回武监学习最新的知识。”
苏泽又说道:
“改完之后,你直接上书,若是遭到的反对太大,本官再上书附议。”
——
果然和苏泽预料的那样,这份《总参谋部作战司见习参谋考选章程》,送到内阁之后,就引起了很大的争议。
大家都是文官,自然明白通过考试选拔高级参谋意味着什么。
但是四位阁老,也有各自的想法。
首先是高拱。
通过考试选拔精通军务的参谋,这是符合他的一贯实学主张的。
“让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事情”,这是高拱总结出来的实学在施政领域的纲领。
在这个纲领下,通过考试选拔合格的参谋人才,这也是符合高拱施政理念的,他自然不愿意反对这件事。
让拥有专业技术的参谋去总参谋部,总比塞进一堆关系户好吧?
张居正的想法就比较纠结了。
他也不担心总参谋部坐大的问题,现在内阁的权利也很大,而且自己这帮阁老们,如果连一帮刚毕业的武监生都镇不住,那也完蛋了。
这至少不是现在张居正需要考虑的问题。
张居正看了一眼赵贞吉。
这些日子,因为西北战事的缘故,内廷开始统领军队。
内阁之中,只有赵贞吉最精通军务,所以经常被皇帝留宿在宫中。
赵贞吉手下有兵房辅助,再加上总参谋部协助内廷处理军务,这让赵阁老出了不少风头。
众所周知,权力的大小,和部门大小是成正相关的。
人少的部门不一定不重要,但是人多的部门一定重要。
阁臣的权力大小,和各自分管的部门大小也是相关的。
张居正这个内阁次辅,分管的户部就是六部之中第一大部,所以才权力仅次于分管吏部的首辅高拱。
可赵贞吉自己在内廷,可以用内廷的名义调动总参谋部,又分管协调兵部的工作。
如果再给总参谋部增加人手,岂不是继续加强赵贞吉的权力和地位?
而赵贞吉隐约和高拱靠近,都对户部的财政预算之权虎视眈眈。
现在高拱沉默,张居正要反对。
张居正找的理由也很巧妙:
“前几日,苏泽上奏《为统筹海防塞防大计并倡国防教育事》,要求增加水师参谋,既然总参谋部确认,就按照圣旨增补水师参谋好了,何必再用考试选人?”
赵贞吉看了一眼张居正,他自然看穿了张居正的想法。
其实按照制度设计,总参谋部是独立的机构,并不受到自己这个分管军事的阁老管理。
但现在西北开战,内阁作为内廷的一部分,代表皇帝来进行决策。
很多军事上的专业事务,就交给了总参谋部处理。
结果赵贞吉就发现,总参谋部实在是太顺手了!
大量专业的参谋,制作的表格文书非常漂亮,专业度极高,配合各种资料,让内廷能够对西北军务如臂使指。
算算时间,克虏军已经过了兰州,就要抵达嘉峪关了。
克虏军沿途进军顺利,补给也没有出问题,总参谋部的行军预案,就起了很大的作用。
既然好用,赵贞吉自然支持扩充总参谋部的人手。
赵贞吉针锋相对的说道:
“增设水师参谋,和增加作战参谋是两码事。”
“西北战事刚刚开启,嘉峪关外还有很多军情要研判,增加人手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为了壮声势,赵贞吉又问道:
“诸阁老,李如松所提的考试,理应由内廷主持,也应该由诸阁老来主持。”
(本章完)
第475章 六科影帝之其二
第475章 六科影帝之其二
赵贞吉拉着刚入阁的诸大绶,将总参谋部参谋考试的权力推给分管教育的诸大绶,用这种方式来拉拢诸大绶,一同反对张居正。
显然诸大绶也动心了。
考试是一项权利,那主持考试更是一项权力了。
确定考试内容,那么精英们就明白自己要学习努力的方向。
读书最后也是为了考试,那要读什么书,怎么读书,就是出考卷的人来确定。
这也就等于是掌握了武监教育的最终解释权。
对于诸大绶来说,这还是很有诱惑的。
果不其然,在赵贞吉抛出橄榄枝后,诸大绶也果断跟进,表示了对赵贞吉的支持。
眼看着张居正吃瘪,高拱也站出来道:
“老夫也以为,《总参谋部作战司见习参谋考选章程》可行。”
三人看向张居正,张居正拂袖道:
“既然如此,这件事本官就保留意见。”
这下子高拱都有些诧异了。
随着内阁处理事务的增多,内阁议事的规则也在发生变化。
原本的分别票拟制度,已经无法应对越来越多的事务了。
所以遇到这类有争议的奏疏,内阁会在内部进行讨论,尽可能的达成一致,尽量向内廷送入内阁一致的票拟意见。
这同样也是在隆庆皇帝身体状况堪忧、无法处理繁重政务的情况下的必然选择。
遇到内阁无法达成一致意见的时候,内阁就会按照多数意见票拟,持有反对意见的阁臣如果强烈表示反对,可以单独上奏书反对。
当然,如果不是强烈反对,只是不支持,也可以不上奏疏,也就是保留意见。
本以为张居正会强烈反对,却没想到他选择保留意见。
既然这样,那高拱也不再客气,直接让手下草拟了票拟意见,三位支持的阁臣各自签名,接着就由中书舍人送入司礼监。
——
对于李如松的上疏,苏泽还是不放心,又起草了一封附议李如松所奏的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名朝廷】中。
——【模拟开始】——
你的奏疏送到内阁。
高拱、赵贞吉和诸大绶支持了李如松的奏疏,张居正也保留意见没有反对。
你的奏疏和李如松的奏疏送到宫内,隆庆皇帝发往科道讨论。
在兵科给事中李己的运作下,六科和都察院没有反对李如松的奏疏
隆庆皇帝御准了你的奏疏。
——【模拟结束】——
【本次模拟已经通过,不需要强行执行。】
【模拟通过,本次模拟不消耗每月模拟次数。】
【剩余威望:6550】
奏疏竟然直接通过了?
苏泽看向报告,系统提供了不少有用的情报啊。
首先是阁臣的态度。
高拱、赵贞吉支持自己的奏疏,苏泽是能够理解的。
但是诸大绶也支持,苏泽很快想明白了,诸大绶主管教育,那考试也是教育的一部分。
这位诸阁老,不像是前任殷阁老那样无为啊。
苏泽将这些记下来,接下来就是科道的反应。
按照系统的模拟,也就是说原本李如松的奏疏,是会被科道官员反对的。
正是兵科给事中李己的从中串联,这才压下了科道内的反对势力。
苏泽放下【手提式大明朝廷】。
有意思。
原本苏泽对李己有印象,是他帮着兵房做了李如松奏疏的摘要,还做了不少建设性的修改意见,这让苏泽觉得他是个精通军务的能干大臣。
现在看来,李己不仅仅业务能力出众,自身在清流中的影响力也不小,竟然能压下对李如松奏疏的反对声。
这样的人才,至今还是个正七品的给事中吗?
苏泽想了想,喊来了吏房主司宋之韩。
宋之韩恭恭敬敬的踏入苏泽的公房。
虽然宋之韩是首辅高拱的政治秘书,但是面对苏泽这个检正中书五房公事,宋之韩是发自内心的尊重。
没办法,苏泽是中书门下五房的创立者,中书门下五房的权势都因为他而存在,宋之韩自然是认得清形势的。
“兵科给事中李己,宋主司知道他的事情吗?”
宋之韩思考了一下,将自己知道有关李己的消息说了一遍,苏泽一边听一边点头,接着说道:
“这位李给事中确实有才干,本官准备向杨尚书荐才,宋主司以为如何?”
我以为如何?
宋之韩想起了有关“苏党”的传言,杨思忠这位吏部尚书,好像也是“苏党”的人,你们苏党内部的事情,问我干什么?
宋之韩突然想到,这是不是苏泽向自己示意,让自己也加入苏党?
宋之韩迟疑起来。
他是高拱的嫡系,是高拱亲自将他放在这个位置上的。
但是苏泽是自己的上司,他本人也是高拱的得意门生。
宋之韩纠结起来。
苏泽说道:
“没别的事情了,宋主司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
宋之韩离开苏泽的公房,思考着“做好自己的事情”。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然后豁然开朗起来!
是啊,苏泽要自己“加入苏党”,要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事情”。
如今自己的工作,就是辅助高阁老,这一点上和苏泽的要求是一致的。
也就是说,目前的“苏党”,和“高党”的目标是一致的,自己何必要纠结这些呢?
高阁老在朝,那苏党就是高党。
一旦高阁老不在朝,高党的人会怎么选,这还用说?
那高党就是苏党了!
自己到底在纠结什么?
想明白了这点之后,宋之韩不再有心理负担,那自己加入苏党,也不算是背叛高阁老了。
——
六科。
兵科给事中李己踏入六科内,只见六科的气氛有些凝重。
“武人竟要仿效科举设考?此例一开,武人岂非要与文臣分庭抗礼!”
“正是!“
“李如松不过一介千户参谋,竟敢妄议朝堂取士之道。总参谋部若开此例,明年是不是要开武贡试?“
廊内顿时沸腾:
“武人干政之始!“
“当联名弹劾此獠!“
另外一名兵科给事中张书凑上来,附耳对李己说道:
“总参谋部李如松上书,要在朝廷考试遴选参谋,诸位大人群情激奋,要联合弹劾他。”
李己心中了然,他装作不知情的样子,点头问道:
“奏疏在哪里?”
众人看到李己来了,纷纷让开路,一名给事中将李如松的奏疏递上来。
李己是资深的兵科给事中,这些日子一直站在给总参谋部“挑刺”的第一线,他以军事专业性著称,连皇帝都多次嘉奖他。
要弹劾总参谋部,自然要李己带头。
在角落中,吏科给事中严用和,用玩味的眼神看着李己。
原本众人是要拥戴严用和领头的,毕竟吏科资深给事中,在六科内拥有最大的影响力。
也亏着这些日子李己不断弹劾总参谋部,在六科内的风头压过了自己。
所以有关总参谋部的事情,大家就自然而然的想到了李己。
严用和不停的感慨,果然太出风头也不好,官场上的事情往往就是这样,祸福相依,能笑到最后才行。
李如松是最近的红人,他在总参谋部的奏疏都被皇帝通过了。
虽然和苏泽那样不能比,但是这份恩宠也是独一份的。
更重要的是,这份奏疏在内阁也是通过的,三位阁老都票拟赞同,张阁老也没有上书反对,算是对奏疏保留了意见。
再说了,李如松不过是要求考试遴选合格的参谋人才,这在情理上也没有问题,如果科道执意反对,就有些胡搅蛮缠了。
严用和倒要看看,李己要如何领着大家上奏。
待声浪稍歇,他忽然轻笑:“诸公高见,只是下官有一惑——“他施施然起身,拿起奏疏问道:“若不许考试,诸公欲以何法择选参谋?“
严用和眯着眼睛看向李己,好家伙,这小子倒戈了?
果然,李己一问,众人语塞。
一位新晋给事中说道:
“自然是吏部铨选!”
李己说道:
“那吏部会铨选什么人?我听说,这次总参谋部缺人,定国公桌案上的推荐名单,可都是勋臣子弟,吏部会拿出什么名单来?”
众人语塞。
勋贵确实退出了权力核心,但不是死了。
勋臣和皇室的关系很紧密,而且很多勋臣也担任皇帝身边的近职。
比如负责祭祀的定国公徐文壁,再比如执掌锦衣卫的成国公朱时泰。
他们只不过是被隔绝在核心政务之外。
这些顶级勋贵向吏部打招呼,要求吏部推荐他们的子侄,吏部也绝对不会驳了他们的面子的。
“届时将门结党,才是真正的武人干政!“
众人低下头,李己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
考试选拔的是专业人才,那基本上就是武监的优秀学员了。
武监之中,勋贵子弟、世兵子弟、寒门子弟各有一定的数量,勋贵子弟的成绩也普遍平庸。
正如李己所说的,勋贵子弟天然就结党。
他们的身份,就让他们抱团在一起。
如果真的按照这种方式,很快总参谋部就会充斥勋臣子弟,那时候总参谋部就是铁板一块,那勋贵们自然会谋求自己的利益。
现在勋贵们向总参谋部塞人,不就是这么想的吗?
李己又说道:
“反观考试,勋臣子弟若是能胜任,那自然是为国选才,落选者只能怨己不学无术,不会怨怼。”
“若是勋臣子弟不能考取,那考取的又是什么人?”
众人纷纷点头。
勋贵子弟不能考取,那能考取的就是普通世兵子弟和寒门子弟了。
又一名给事中说道:
“可如此以来,武人有了通天之阶,日后岂不是要?”
李己摇头说道:
“此言差矣!”
“馆考遴选翰林,考的是制诰文章、经史策论,乃文翰之才。此乃文臣体系内,因才授职之良法,诸公皆以为然否?”
众人点头,文官就是考这些,李己突然说起这么又是为什么?
“诸位可读一读这李如松的考试纲要,所要考察的内容,多是军事实务。”
“除了实务之外,还要考察政务,这些都是实学内容。”
“第一条,考的是‘军令格式’与‘公文撰写’!此乃文牍之事,与我科道、部院日常处理之案牍,何异?无非是内容涉及军务罢了。”
“敢问诸公,能起草一份合乎规范的军令、准确转呈一份战报的,是武人,还是文吏?”
李己又说道:“第二条,考的是‘算学推演’与‘后勤调度’。此乃算术统筹之术!户部清丈田亩、核算钱粮,工部营造宫室、计算物料,哪一样离得了算学?考的是实打实的数目字管理能力,与我文臣处理庶务所需之能,有何本质区别?难道我文臣考得算学,便是武人干政了?”
“诸公!李参谋此议,考的哪一条是纯粹的武事?分明是文事!是实学!是办理具体军务所需的文书、算数、地理之才!”
“非是让武人干政,恰恰相反,是要将那些可能只懂冲锋陷阵的粗鄙武夫,通过考试,纳入文书、算学、地理之学的规范,将其变成通晓实务的文吏!是将武人纳入文治的轨道,以文驭武!”
“这考试,考的是实学基础,选的是能做事、懂规矩的文职人才!这与翰林馆考遴选文翰之士,户部选吏考核算学钱粮之能,有何本质不同?”
“不过是将实学用于军务这一特定领域罢了!何来武人干政之说?这分明是以文治武,强化朝廷对军务的掌控!”
在角落中的严用和几乎要鼓掌了,这位李给事中诡辩之才不亚于自己,将“武人干政”的指控巧妙地偷换概念为“选拔具备文职素养的军务人才”,将“考试”包装成“文治驯服武事”的工具。
这样一来,堵上了众人之口,反而提不出反对的意见来了。
李己看着众人动摇的神色,心中微松,知道自己这番“诡辩”已击中要害。他最后放缓语气,带着几分语重心长:
“诸公皆是国之栋梁,当知实务为要。朝廷设总参谋部,是为统筹军国大事,非为勋贵子弟谋利之所。”
“用考试之法,选拔通晓文书、算学、地理之实学人才,正是杜绝武人跋扈、确保军令贯彻文治精神的良方!这非但不是干政,反而是巩固我文臣根基、以文驭武的利器啊!”
严用和已经鼓掌了,他已经确定,李己这浓眉大眼的,肯定是已经投靠了苏党!
(本章完)
第476章 地理发现之其一
第476章 地理发现之其一
郑和號上,张敬修放下手里的算学题目,这道题对他还是太难了。
张敬修並非算学的狂热爱好者,算学天赋也仅仅是一般。
但是茫茫大海,实在无聊,隨身带来的书早就看完了,现在只能靠著算题目解闷。
自去年九月二十三日起航之后,为了经度测算法而战的两支舰队,已经在大海上漂了四个月了。
这段航程不是一直这么苦闷的。
起航之后,舰队首先是前往了南洋。
这段航程是相对比较舒適的,因为这段航路已经非常成熟,而且航线上十分的热闹,可以在沿途的海港补给停靠,整艘船上的心態也很放鬆。
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舰队抵达了马尼拉之后,张敬修给郑和號放了一个假,大家在马尼拉放纵了两日,进行了全套补给之后,踏上了第二段航路。
从这个时候开始,航行就变得难熬了。
张敬修身为船长,明显感觉到了整个舰队上下的心理状態,在进入深海之后发生了变化。
周围都是未知海域,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陆地。
刚开始的时候,天上还能见到海鸟。
但是渐渐的,连海鸟都罕见了,周围不是水就是水。
张敬修手里也有海图,但是这些佛郎机和西班牙人的海图並不精確,很多海图的比例都是失真的。
茫茫大海,对於意志是巨大的侵蚀,时间和空间似乎都被吞噬,船上的成员都陷入到一种麻木中。
张敬修唯一庆幸的,就是船上都是大明最精锐的海员,他们还能坚持完成自己的工作,日復一日的在船上劳动。
“张船长。”
张敬修回头,整艘船上,只有两人可以不经过通报就进入船长室。
而且这两人都丝毫没有被这可怕的远洋航行影响,这也是张敬修最佩服的地方。
进来的这人,就是本次经度之战的挑战者,当朝少史令黄驥。
张敬修不敢怠慢,连忙將黄驥请进来。
张敬修实在不理解。
一位前途远大的翰林清流,太子的老师之一,苏泽的亲密友人,为什么要冒险来参加航行。
就为了亲自验证自己的经度测量法?
张敬修不理解,但是对黄驥充满了尊重。
这位少史大人,学养十分丰厚,几乎没有什么他不会算的东西。
张敬修在水师学堂的时候也学过一些算学,但对很多內容都是死记硬背公式。
在船上的时候,张敬修也会请教黄驥。
黄驥都会从公式推导入手,將所有的推演过程都讲解一遍。
而且在讲课的时候,黄驥也会隨口说道:
“这条公式是我总结的,当时还不太严谨,正確的应该是”
“这是简化的速算表,正確的公式应该是”
经过这段时间的补课,张敬修的算学水平可以说是突飞猛进。
张敬修很少敬佩別人,他自己的父亲张居正就是神童,无论是政治还是学术都超越古今,张敬修自己也是神童,读书厉害的他也见得多了。
但唯有黄驥这样的“妖孽”,他是完全无法理解。
算学就是这样,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对错很容易校验,所以算学水平也很容易看出来。
黄驥的脑子也不知道怎么长的,任何问题他都很快找到答案,复杂的星图在他手里很快就能算出规律,实在是太恐怖了。
就在这个时候,船长室的门又推开,一名面白无须的老者走进了船舱。
“宣慰使!”
张敬修连忙起立敬礼,大明水师的宣慰使宸昊,这位水师二號人物,不知道为什么在航行前一天突然宣布要加入郑和號。
宸昊是水师的大管家,位高权重,眼看著就要升任司礼监秉笔的权势人物,却要参加这场生死未卜的远航。
张敬修不能理解,但是宸昊既然要加入,他也没办法拒绝。
“云襄也在?”
黄驥也起身向宸昊打招呼。
两人之前没有交往,但是海疆茫茫,船上的生活是非常枯燥的。
黄驥和宸昊交往下来,却发现两人有不少共同的爱好。
宸昊也不是那种普通的太监,学识丰厚,情商也是极高的,双方很快就成了好友。
宸昊还是说起了正事,他说道:
“今日老夫在船首,见到了一只海鸟。”
“海鸟!”
张敬修激动起来!
海鸟,就意味著附近可能存在陆地,在远洋航行的时候,见到海鸟是最让人激动的事情。
没有这种经歷的人不知道,对於远航的人来说,一片陆地是多么重要。
即使只是一座没有任何资源的小岛,也能极大的缓解船员的情绪。
要是能找到一个有清洁水源的小岛,就能让船员好好放鬆一下,还能替换掉船上已经有异味的淡水。
如果能有树木,那就更棒了,可以修补船舱,补充船舱的木料,极大的改善舰船的状態。
“老夫应该没看错,我还將这只海鸟画了下来。”
宸昊掏出一个本子,將一只鸟的素描展现给张敬修看。
黄驥也凑过来,两人看到一只类似於鸭子的鸟类。
宸昊的画工十分了得,將这种鸟类画得惟妙惟肖,各种特徵细节都画出来了。
黄驥皱眉说道:
“海鸭?”
宸昊摇头说道:
“和普通海鸭不一样,这种鸟头是绿色的,但习性应该和海鸭差不多。”
黄驥说道:
“海鸭会在海岛悬崖上筑巢,这个季节不会迁移,那这是一只出巢觅食的海鸭了?”
宸昊点头说道:
“正是如此,老夫已经吩咐瞭望手,多注意周围海域。”
“宣慰使,我去甲板上看著!”
张敬修还是不放心,直接向两人告辞,登上甲板。
船长室內只剩下宸昊和黄驥了,黄驥看著宸昊的手稿,忍不住讚嘆道:
“宸公的画工是越来越厉害了。”
这份宸昊隨身携带的画稿,记录了宸昊沿途见到的所有生物。
天上飞的,海里游的。
黄驥就记得,郑和號停靠马尼拉的时候,別人都进城玩乐了,只有宸昊向南洋通政署的主司张宣要了几个护卫和土人嚮导,就扎进了马尼拉城外的原始森林。
在郑和號停靠的期间,宸昊画了十几种动物,这些都是在大明不存在的动物,他还採集了二十多种植物,將他们製作成標本,委託张宣送回国內。
宸昊对於这样的称讚十分的受用,他眯著眼睛说道:
“老了,当年我在画苑学习画工的时候,眼睛都差点画瞎了。”
宸昊刚入宫的时候,是在御用监干活。
这是一个负责御用器具,督造御用器具的部门。
宸昊因为画工天赋,被派去皇宫內的画苑学习画工。
后来种种机缘下,宸昊成为了大明水师的宣慰使。
也是在水师中,他重新捡起了画师的兴趣,他专注於写生,隨著舰队走向四海,他开始记录下那些大明见不到的奇妙生物。
宸昊又对著黄驥问道:
“云襄,老夫有一事不明。”
“宸公请讲。”
宸昊说道:
“老夫看著南洋的气候,和澎湖也差不多,为何生灵有诸多不同?”
这个问题已经超过了黄驥的知识范围,他摇头表示不知道。
宸昊又翻开自己的画册:
“云襄请看,”他的声音带著某种压抑的激动,“这南洋的太阳鸟,与《本草图经》所载中土之雀,分明同属雀形,然其喙纤长如针,专为探入扶桑冠深处。”
“而爪哇岛东侧那个小岛上所见之鼠,其齿竟比吕宋本岛所捕同类粗壮近倍——彼处多生硬壳坚果。”
黄驥仔细查看,从图册上就能看出区別,果然和宸昊说的一样。
黄驥放下画稿问道:
“宸公是说.生物形器,竟隨水土而变?”
“非止如此!”宸昊哗啦翻到新页,炭笔勾勒的化石图形赫然在目,“这是我们之前停靠的一座小岛,於岩层中得此兽齿,形制类鼠而巨如犬牙。”
“此乃古兽的遗骸,若天地亘古不变,何以古兽之形迥异今兽?”
黄驥沉默了。
宸昊说道:
“这天下之间的生灵,都是要適应环境生存下来,是不是说生灵演化之异,就是演化环境的差异?”
黄驥思考了一下问道:
“可我们古书中的生灵,和现在的生灵没什么区別,这又是何解?”
宸昊说道:
“这种演化之漫长,怕是要比人类的信史长很多。”
黄驥又说道:
“那宸公的意思,这是女媧造物?司命所属?”
黄驥是数学家,也是天文学家。
隨著他对星象的观测,他早就对星辰神灵之说祛魅了。
这星体运转,不过自然法则,是可以通过算学来计算出来的,並非什么天人感应玄奥之事。
黄驥也使用望远镜观察过月亮,他也清楚月亮之上没有月宫,也没有吴刚嫦娥。
所以他本能的牴触有关神灵造物这种说法。
宸昊却说道:
“老夫倒是觉得,这是自然演化之功。”
“自然演化?”
宸昊说道:
“古兽之所以绝跡,是因为现在的环境已经不適合古兽居住了,古兽自然就灭绝了。”
“南洋太阳鸟长喙,是为了吸食蜜。”
“爪哇岛上的鼠善食坚果,所以牙齿爪子更加尖锐。”
“如果换个想法,不是女媧造物,而是不能適应环境的都死了,剩下不就是能適应环境的生灵了吗?”
这句话说完,黄驥被狠狠的震撼到了!
这是自然演化之妙,和天文数算一样,都是人类追寻天理时候问出的最根本问题之一!
这次经度之战之行,宸昊竟然能有这样的成果!
黄驥突然说道:
“育种!”
宸昊点头说道:
“正是如此。”
“老夫也看过史书,如今大明稻粟產量,可要比秦汉时代高出了很多,这其中固然有农学进步,但是稻粟是不是本身也在变化?”
“育种的时候,低產的稻粟种子早就被人类筛选淘汰了,能够种植的都是饱满高產的种子。”
“这种人工代替自然,进行的筛选,让最適应环境的种子留下来。”
宸昊说出了自己这些日子,在顛簸的海浪中,思考出来的结论:
“物竞天择,適者生存。”
听完这些,黄驥只觉得四个字浑然天成,似乎一下子就道出了天地演化的道理来!
“宸宣慰使!黄少史!看到岛屿了!”
张敬修衝进了船舱,他並不知道刚刚在这里发生了一场多么伟大的谈话,只是向两人报告这个好消息!
一座大岛,覆盖了森林的大岛出现在地平线上,整个郑和號的船员都欢呼起来。
森林就意味著岛上有淡水,可以补充木材,维修船只。
没有比漫长远航之后,再次踏上陆地更让人高兴了。
宸昊和黄驥立刻离开船舱,他们也看到了越来越近的岛屿。
“这是西洋人海图上从没標誌过的岛屿,我测算经纬度之后,这座岛屿大概在我们航程的中间。”
如果苏泽看到这座岛,再看到张敬修的海图,大概会惊嘆他们竟然到了夏威夷。
但似乎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这座北太平洋中心的岛屿,本就是是连接亚洲、美洲和大洋洲的海空运输枢纽。
——
和发现了岛屿的郑和不同。
使用航海钟法来计算经纬度的法显號,在航行中遭遇了风暴,偏离了原本的航线。
张毕不断的测算经纬度修正航线,但是由于洋流和风向的问题,始终没有回到正確的航线上。
而现在,整个法显號遇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瞭望手匯报,他们发现了一座陆地。
法显號上开始狂欢,船长李经也找到了张毕,询问他是不是抵达了南州(南美洲)?
张毕疑惑的看著这片陆地,绵延的海岸线,可以確定这不是一座岛屿,而是一片完整的大陆。
可按照他的计算,他们的航线才完成了一半,按照张毕计算的经纬度,距离南州也尚远。
这到底是哪里?
难道在南州和中土之间,还有一座大陆?
张毕迷茫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毕对自己的计算十分自信,他找到到了船长说道:“李船长,这不是南州!”
(本章完)
第477章 苏党升官
第477章 苏党升官
法显號的船长李经,並没有立刻让船只靠岸。
近海区域会有不少看不到的暗礁,如果贸然靠近就会搁浅。
李经一边派人观测水文,一边寻找能够靠岸的良港。
李经也在探测,这到底是一座大岛,还是一片大陆。
岛屿和陆地的概念是完全不一样的。
如果只是一座岛屿,那这会成为前往南州航线的重要补给点。
可如果这是一片大陆?
其实也有人预测过这片大陆。
在《乐府新报》上,曾经发行过一份“寰宇全图“,在图上就標註过,在南州和大明之间,就有这样一座大陆。
刚开始的时候,这座大陆还引起了议论。
但是很快,有人拿著这份地图让远洋过的西洋船长看,对方坚定地否认在大洋上有大陆。
后来大明在吕宋建立通政署,通政署的主司李经也曾经派人求证过,当地水手都否认有这片大陆。
寰宇全图本就是科普性质的文章,人们很快就將这片大陆忘记。
难道是真的?
接下来就是验证了。
李经沿著海岸线航行了四天,他已经可以確定,这是一片大陆!
法显號上欢呼起来!
发现一座大陆!这绝对是可以名垂史册的功劳!
李经明白,经度之战非常重要,事关航海的发展。
可是经度这个东西,太专业了!
就是写进歷史书中,读者也不一定能够理解其意义。
但是发现一片大陆就不同了!
这是绝对会记录进史书中,而且永远被人记得的事情!
李经犹豫了几天,最后来到了张毕的船舱。
看到正在精心维护航海钟的张毕,李经脸上露出內疚的表情。
“张大匠。”
张毕在印刷馆改良印刷机之后,就被苏泽奏请封了匠官。
李经小心翼翼的说道:
“张大匠,按照测算眼前这片大陆可能就是《乐府新报》上预言的澳洲,船上商议了一下,想要绕澳洲大陆航行,测绘澳洲。”
李经说这个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被张毕骂的准备了。
这场经度之战,比试的就是双方的船谁先抵达南州,然后最早从南州返航。
郑和號和法显號的设计,物资贮备,都是为了这场航行准备的。
李经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要让张毕放弃经度之战,放弃前往南州,而是转而去澳洲。
但是出乎李经的意料,张毕倒是表现的很淡定。
他说道:
“李船长,我明白了,既然这是大家的想法,那我们这次航行就改为绕行澳洲,期间我会配合你们进行地理测绘的。”
李经听完,心中感激张毕的通情达理。
他连连向张毕道谢,回到甲板上,向全体船员宣布了这个好消息。
整艘船都欢呼起来!
一名船员看著问道:
“船长,这澳洲的土地能分吗?”
眾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一名船员说道: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谁要来啊!”
“是啊,咱们立下这样的功劳,回去拿著赏钱买上几分好田,不比在这里种地强?”
“这里流放犯人都不来吧?”
李经咳嗽了一下说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澳洲如果是我们发现的,这片就是大明的土地!”
“总而言之,先占著再说!”
——
另一边,张敬修的郑和號,也停靠在了夏威夷的一座岛屿上。
涛声拍打著黑曜石海岸,郑和號放下的小艇切开浪。
张敬修按著腰刀立於船头,身后跟著手持火銃的水师侦查小旗。
这是郑和號第二次派人前往岛上了。
第一次,是宣慰使宸昊带队,先来到岛上查探,但是让人意外的是,这座茫茫大洋中的岛屿上,竟然也有土著居民!
宸昊发现了土著的村落,他派人回去向张敬修报告,自己去带著人去向这些土著交涉。
结果是,宸昊被扣下了。
按照匯报的小旗来报,这帮土人还处於刀耕火种的时代,武器也木头石头贝类製作的,连青铜器都没有。
可他们挟持了宸昊,张敬修不敢妄动,於是只能自己亲自带领队伍上岛交涉。
到了岛上,张敬修见到了的列队迎接的土人。
这不像是敌对,反倒像是欢迎?
张敬修按著腰刀,看著这些土人头上浮夸的羽毛饰品,看著他们身上赭红色纹身。
让张敬修疑惑的是,这些土人也都是黑头髮黄皮肤,倒是和汉人区別不大。
张敬修已经接到了宸昊的消息,知道他在土人部落没有生命危险,他跟著这群土人,向他们的部落走去。
来到部落之中,张敬修看到了人群中的宸昊。
“宣慰使!”
宸昊向张敬修笑了笑,示意自己无碍,他指著部落中央正在举行仪式的夏威夷土人。
只见他们將骨质的鱼鉤和粗陶器捧上前,篝火被堆成了皮筏的样子,篝火边上还放著船浆。
“宣慰使,这是?”
宸昊说道:
“越人尚舟楫而贵渔猎,老夫在典籍上见过,这似乎是古越人的舟楫礼。”
“古越人?”
张敬修话音刚落,丛中走出一位头戴羽毛冠的老者,胸前贝串隨步伐叮咚作响。
这老者的耳垂悬掛著鯊齿坠,身上还有纹身。
宸昊说道:
“淮南子中有云,古越人有『贯耳』的习俗,会將重要的猎物做成耳坠掛在耳朵上。”
“这些纹身也是古越人的习俗了,张船长也是读过书的,自然知道纹身是越人標誌,在魏晋时期南越地区还有此习俗残留。”
张敬修点头,魏晋时期,孙权和南渡的东晋政权,都有很多征討越人部落的记录留在史书中。
真正的古越人,在中原地区差不多要到宋代才绝跡。
紧接著,这名部落长老主持完毕祭礼之后,又將一条彩染的木块放在了张敬修面前。
宸昊介绍道:
“岛上没有造纸术,都是用这种木片来记录的。”
“这个部落也只有语言没有文字,这些图画就是他们的歷史。”
宸昊指著木片上的龙蛇图腾,对著张敬修说道:
“这是古越的图腾,岛上的居民是我中原流落在海外的遗民。”
张敬修看著这帮人,这是中原遗民?
宸昊没有理会张敬修的疑问,而是说道:
“纹身断髮同吴俗,舟楫祠蛇合越礼。此岛当归化內之地!”
张敬修这下子明白了宸昊的意思了!
不管这岛上的土著,到底是不是中原遗民,反正先將这个论调立起来再说!
既然是中原遗民,那自然要归於王化!
也就是说,宸昊这样的宣称,就等於是宣誓这些岛屿的归属权!
民是中原遗民,那地就是大明的领地了!
接下来,宸昊用比划的方式,和这支部落的族长交换了信物。
宸昊將一块铜印交给了这个族长,这些铜印本来是受到礼部和鸿臚寺的委託,带给南洋通政署的张宣,由他来册封南洋当地土人的。
只不过礼部的这批印实在是太多了,张宣只收下了一部分。
而这支夏威夷部落土著,则將刚刚那块绘製了龙蛇图腾木片送给了宸昊。
紧接著,宸昊又吩咐张敬修,將船上没用的铁钉、铁桶等铁製品,交易给这些夏威夷部落。
而这支夏威夷部落,则送上了鱼乾、淡水,以及一种当地人从木薯中获得的酒。
张敬修原本还挺喜欢这种木薯酒的。
但是他见到十几个部落妇人席地而坐,將木薯在嘴里嚼烂后吐进陶罐中发酵,张敬修抓著脖子,將宴会上喝下去的酒全部都吐了出来。
宸昊倒是一脸淡定的喝酒,一边喝酒一边和这支部落的族长比划著名交谈著什么。
郑和號在当地土著的帮助下,搜集到了维修的木材,获得了足够的淡水和食物补给后,黄驥又测绘確定了岛屿的精確经纬度,將这几座岛屿標记在海图后,张敬修指挥郑和號起航,继续开始前往南州的航行。
——
京师,六科廊。
兵科给事中李己踏入六科廊。
上次他从中周旋,让六科没有反对李如松的奏疏,皇帝很快就通过了李如松的奏疏,命令內廷举行参谋考试。
专业的军事问题,自然不可能由皇帝本人出。
最后內廷决定,皇帝出最后一道军政相关的策论大题,其他和军事有关的专业问题,则交给中书门下五房来出。
苏泽也没想到,这差事兜兜转转,竟然又落到了中书门下五房头上。
苏泽没有参加內廷的会议,据说是赵阁老和诸阁老达成了一致,由兵房和刑礼房,共同出题。
兵房主司宋纁,刑礼房主司沈一贯,接到了这个命令也犯难。
沈一贯从没有做过军事工作,根本不懂如何出题。
宋纁虽然跟著赵贞吉,对军务还是了解的,但是这场考试上下都关注著,要出好这份考卷可不容易。
出的太容易了,那就会被视作放水。
可如果出的太难,通过的人太少,那总参谋部那边又会抱怨,会认为是文官故意出难题,不让总参谋部补充人员。
走投无路,最后沈一贯咬牙找到了苏泽。
而苏泽给沈一贯推荐了兵科给事中李己。
宋纁听到了李己的名字,也是连连点头,於是沈一贯和宋纁又找上了李己。
李己自然不敢拒绝,很快答应下来,也加入到了中书门下五房的命题组,搞出了一份总参谋部遴选参谋的考卷出来。
李己整日和中书门下五房的官员接触,而六科又和中书门下五房在一起办公,他帮著中书门下五房出卷子的事情,自然瞒不过同僚。
这下子,不少给事中都感觉出异样了。
李己是不是和中书门下五房走得太近了?
再一想他阻拦大家上书弹劾李如松,眾人又有了新的猜测,李己是不是暗中投靠了苏党?
这让李己在六科的地位更加尷尬,这些日子他都会提前来到六科。
可没想到,今天提前上衙,竟然还遇到了一个比他更早的人。
“严给事中。”
李己和严用和算是老对头了,但是严用和的资歷比他深,所以他还是主动行礼。
严用和笑了笑,对著李己说道:
“『下官』恭喜李大人高升了。”
李己嚇了一跳,面对严用和充满讽刺的语调,他更关心的是“高升”两个字。
自己是一点消息都没听到啊。
但是严用和是吏科给事中,有督查吏部的职能,他也是在家整个六科之中,人事消息最灵通的人。
大家虽然不对付,但是在官场上,没人会用升迁的事情开玩笑。
严用和看向李己,暗道此人的虚偽。
但是李己能这么快的升迁,严用和也是很震惊,难道这就是加入“苏党”的好处?
严用和不知道,这件事还是几天前苏泽和吏房主司宋之韩的谈话有关。
在苏泽和宋之韩交谈之后,宋之韩一直惦记著这件事。
难道这是苏检正在暗示自己?
能给高拱当政治秘书的,政治上一定是过硬的。
苏泽都这么暗示了,宋之韩作为下属,自然要有所行动。
宋之韩特意去了一趟吏部,將適合李己升迁的职位都梳理了一遍。
六科给事中虽然只是正七品,但是能升迁的职位非常多。
时人有言,“六科都给事升转,余则一內一外,內则五品京堂,外则三品参政,盖外转以正七得从三,亦仕宦之殊荣,而人多厌薄之。因有官升七级,势减万分之语。”
也就是说,最厉害的情况下,六科给事中可以升迁到从三品的布政使参政,但是官员还觉得这样的升迁是权势小了,含权量不如七品的六科给事中。
因为布政使参政是外任官,是要离开京师的。
正常来说,六科给事中更愿意升迁为在京堂官,也就是六部九卿衙门的主司。
宋之韩挑选了半天,最终选择了兵部武选司员外郎。
当然,这个职位宋之韩说了不算,他又和吏部对接,吏部尚书杨思忠果然立刻批准,將推荐名单送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本来就对李己有好印象,直接就批准了任命。
虽然兵部武选司员外郎,並不是正五品的郎官,但是武选司不同於其他司,地位要高於其他司。
此外,武选司主司申时行,眼看著就要升迁了,空出来的位置就可以留给李己来补任。
从七品给事中,到五品选郎,科道的升迁就是这样,这也是大明官员对科道趋之若鶩的原因。
等科道官员纷纷到衙,李己心中越来越不安。
上衙没一会儿,宣旨的行人到了!
(本章完)
第478章 苏党传说之其三
第478章 苏党传说之其三
等行人司的行人,当著眾多给事中,宣布了李己的升迁任命之后,所有人看向李己的眼神都变了!
兵部武选司员外郎,这个职位虽然只是从五品,不如一些给事中直接升迁在京正五品堂上官。
但是能在六科混的,都对官场的“含权量”很清楚。
兵部武选司郎中,这是京师五品堂官中含权最高的几个职位之一了。
现任的武选司郎中,是“苏党骨干”申时行。
自从上一任兵部尚书曹邦辅去任后,新任兵部尚书王崇古,就一直在申时行的帮助下处理兵部事务。
又恰逢到兵部扩权,申时行的表现优异,得到了从皇帝到阁老们的夸讚。
坊间传闻,申时行隨时可能升迁为兵部侍郎。
那李己这个时候就任武选司员外郎,不就是等著接申时行的班吗?
凡是结过党的朋友都知道,任何一个政治势力能称之为“党”,最重要的就是要有自己的“地盘”。
“地盘”,就是一个党派的根基。
但是政党需要的“地盘”並不是具体的,而是指的政治影响力范围,再具体来说,就是一个个官位。
一个党派在某个领域影响力巨大,就能垄断这个领域的官位,从而让这些官位只在本党派內部传承。
如果连续传上几任,那这个职位就会被视作该党派的“自留地”,不容他人染指了。
如果放在如今的朝堂上,高拱身为首辅,高党能压制其他党派,就是因为高党占据了吏部的重要职位。
特別是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也就是文选郎这个职位,一直都是高拱亲信门生弟子担任的。
而张居正的张党,能够紧隨其后,就是张居正控制了户部。
户部清吏司的郎中职位,也都掌握在“张党”手里。
赵贞吉这个內阁三辅存在感不强,就是因为他没有掌控兵部。
这一次换上的兵部尚书王崇古,实际上和高拱的关係更好,而兵部最重要的清吏司,武选清吏司郎中,却由申时行这个“张党”和“苏党”的两面派担任。
甚至现在比起来,赵贞吉还不如诸大綬和雷礼两个专务阁老。
诸大綬在翰林院、礼部、詹事府都任职过,在教育领域根基很深,上任后就主持了教育改革,也任命了不少官员。
雷礼就更不用说了,长期在工部耕耘,工部现任尚书、侍郎、各司郎中,都是他的门生故吏。
而所谓的“苏党”,其实算下来基本盘也不少。
首先是报馆。
《乐府新报》是苏泽一手创立的,连续两任总编辑,罗万化和张位,都是苏党的核心骨干。
其次就是治安司和巡捕系统了,这两个机构也是苏泽缔造的,掌握京师的防火、防盗、市政管理等职能。
不过这两个领域,都属於位卑权重。
然后就是中书门下五房,这个完全由苏泽提议建立,並且领导的部门,这是苏党的核心部门。
然后就是一些零星的职位。
一般来说,一个职位如果连续被同党的成员控制,就会形成连续的影响力,起到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苏泽是將手伸到武选郎这个职位上了?
眾人脑补,觉得还真有可能!
还说你没投苏党!?
如果不是苏党核心,怎么会让李己出任武选司员外郎?
再想到之前,李己劝说大家不要反对李如松的奏疏,想到他和中书门下五房的兵房走得很近。
眾人看向李己的眼神充满了质疑!
李己领旨谢恩之后,大脑飞快转动,他已经在思考如何向同僚们解释了。
就在这个时候,中书门下五房那边听到动静,兵房主事宋纁和李己也算是老熟人了,自然过来道贺。
宋纁说道:
“前几日就听吏房宋主司说了李兄的升迁,没想到吏部的动作这么快。”
在场的给事中譁然,李己已经想要死了,他连忙敷衍两句,想要將宋纁赶走。
李己说道:
“宋主司的恩情,李某自然会去拜会。”
没想到宋纁却在李己耳边说道:
“武选司员外郎的任命,岂是我们中书门下五房能决定的。”
“李兄还是亲自向苏检正答谢吧。”
李己瞳孔地震,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是被苏泽推荐的!
这么说,自己是真的加入苏党了吗?
李己还在思考,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加入了苏党,宋纁已经离开。
而面对虎视眈眈的同僚,李己连忙说道:
“诸位!听我解释!”
可李己现在头脑一片空白,根本说不出话来。
就连另外一名兵科给事中张书,也用鄙夷的目光看向李己。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李己意想不到的人站出来,对著眾人说道:
吏科给事中严用和说道:
“诸位!”
“李给事中这次擢升,乃是陛下御批的,这也是他前些日子一心为公,操劳正事的回报啊!”
严用和继续说道:
“正如严某之前说的那样,我们六科给事中最重要的职责是纠劾,而不是对朝廷大政事事反对博出位出风头,只要將本职工作做好了,陛下自然能看在眼里,朝中大员也能记在心上。”
“李给事中正是听了严某之言,实心做事,论事不论人的纠劾,这才得此要职。”
“这也是朝廷对李给事中的期许,希望他在未来的岗位上,能够继续实心做事,不要辜负陛下的恩典啊!”
这些话,可是將李己噁心的半死!
严用和確实是在维护自己,但是明显是在给自己抬咖。
搞得好像是自己听从了严用和的“忠言”,“回头是岸”,开始真正用心军务,这才获得了提拔。
可总算是有人给自己解围,虽然是自己的死对头,但李己也只能咬牙应下来,算是认同了严用和的论调。
在场的给事中们,也开始思考起来。
六科给事中確实含权量不小,但是职位低微,本身的待遇不高。
比如之前京师官员都能分房,六科就一直没机会,这也是被苏泽带上了之后,才分到了宿舍。
官员俸禄也是一方面,据说户部也在商议官员俸禄改革,准备將原本的部分折银俸禄,改为全部折银俸禄。
这样一来,不同级別的官员,待遇会有更大的差距。
而且在京堂官也有含权量高的岗位,比如李己升任的武选司员外郎,权势不比六科给事中差。
高级官员还有致仕优待和封妻荫子,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好处。
只要能越升越大,谁不想升官啊?
眾人看向李己,目光中已经不再是愤怒,而是某种羡慕和嫉妒。
而很多给事中也起了別样的心思,也准备做出一番成绩来!
——
当日晚上。
李己穿著一身普通儒衫,来到了苏泽的宅前。
他以前自詡清流,从不前往朝廷大员府上拜謁。
今天他也是做了很长时间的思想工作,这才决定来苏泽府上的。
李己暗暗提醒自己已经不是兵科给事中了,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终於来到了苏泽府前。
兵房主司宋纁已经明確说了,是苏泽向杨尚书推荐的自己。
宋纁是苏泽的下属,这番话自然是苏泽授意的。
苏泽是自己的举主,如果不来拜见,那就太失礼了。
在官场上,这已经不是失礼的问题了,而是彻底得罪苏泽了。
此外,李己登门,还有一个目的。
他要知道苏泽吸纳自己进入“苏党”,到底要自己做什么?
任何一个党派,都有自己的政治目的。
这个目的可以是比较远大的,比如高拱现在的目標就是推动实学。
也可以很现实,比如前朝严党,就是为了捞钱,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
苏泽当官以来,做了很多事情,但是没人能明白他真正的目的。
所以李己登门,也是要探听苏党的纲领,他要知道苏泽需要自己做什么,再看和自己的政治理想有没有衝突。
换句话说,李己需要一个“归属感”,让自己心安理得的加入苏党。
如果衝突太大,那李己寧可辞官,也不愿意加入苏党。
升迁后拜谢提携之恩,这是官场惯例,清流言官知道也不好多说什么。
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试图釐清自身“归属”的救命稻草。
向门房递送了拜帖之后,苏府的门房对李己很热情,拿著李己的拜帖,就向后宅去通报了。
就在李己在门房等待的时候,苏泽正在见客。
李如松的婚期已定,今日是向苏泽上门拜谢的,並且送上婚帖,邀请苏泽出席他的婚礼。
当然,李如松拜见苏泽,除了婚事之外,也是向苏泽请教参谋改革的问题。
门房外的李己,也是思绪万千。
从他开始和总参谋部“作对”,然后被中书门下五房的兵房拉著做摘要,又帮著总参谋部完善奏疏,最终在皇帝和阁老们心中留下了“实心任事”的印象。
吏部尚书杨思忠的推荐,这才没有任何阻碍,在皇帝面前获得批准。
越是仔细思考,似乎都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引导推动。
要在皇帝面前留下印象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
每年总有不少出挑的奏疏,或者几份优异的政绩。
但是除了那些名臣之外,能在皇帝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的机会不多。
或者有时候就算是皇帝记住了你,但是近期没有提拔的机会,那很快皇帝也会慢慢忘记你的名字,最后泯然於眾。
自己从出名,到被推荐,一气呵成,这才促成了自己光速升迁的奇蹟。
谋定而动,不动则已,一动就是雷霆万钧,这也是苏泽的行事风格。
但是苏泽这样提拔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按照苏泽的风格,自己担任了这个武选司员外郎,必然还有別的用意。
李己深知,人情都是要还的,如果这份人情超过自己能承担的极限,那这场升迁就不是福而是祸了。
门开了,出来还是方才那位门房。
“李员外郎,”门房脸上带著一丝公式化的歉意,“实在不巧。老爷正在会客,今日也不准备再见客了,所以李员外郎的拜帖府上已经收下,今日就请李员外郎回去吧。”
李己的心猛地一沉,连忙掏出银袋道:
“请问苏检正正在会见哪位贵客?我可以在府前等待。”
门房连忙说道:
“李员外郎莫要难为我这等小人物,这府上的消息岂是我等能透露的。”
李己这才想起京师的传言,苏泽的妻子赵氏治家森严,苏府的管家僕役是出了名的守规矩。
门房又说道:
“但是老爷有几句话要带给李员外郎。”
李己正色,门房说道:
“『武选司职掌军旅銓选,关乎国朝武备根本,责任重大。望李员外郎实心任事,秉公持正,便是对朝廷、对他最好的回报。不必拘泥於俗礼。』”
说完之后门房立刻说道:
“老爷还说:『您先前在六科时就事论事、精通实务的风骨与才干,他一直看在眼里。武选司正是需要您这样能做实事的官员。』”
传完了话之后,李己从苏府离开,心中一片茫然。
“不必拘泥於俗礼……实心任事……看在眼里……”
苏泽的回应滴水不漏,官腔十足,充满了上位者对得力下属的例行勉励与期许。
但没有一丝亲昵的暗示,没有半分秘密的交接,甚至连一句关於“党”的影射都没有。
仿佛他李己的升迁,纯粹是皇帝慧眼识珠、吏部量才录用,而他苏泽只是恰好也“看在眼里”,顺手推荐了一下罢了。
那么,“苏党”呢?
李己的思绪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乱成一团麻。
我到底是不是苏党?
可外界都认为自己是苏党,要不然这火箭的提拔又是怎么来的?
难道真是自己“实心任事”感动了天地?
苏党到底是什么?
以往权臣结党,都有一个塔状的结构,以党首为核心,又有核心成员为骨干。
可这个苏党,连党首的大门都拜不进去,自己要上任了,苏泽连个训示都没有。
难道所谓的“苏党”,就是像自己这样,被苏泽或其核心圈子“看中才能”,然后在某个关键节点被推上去做事的人?
还是说,我李己不够资格进入苏党核心,苏检正这是考验我?
(本章完)
第479章 明风又吹玉门关
第479章 明风又吹玉门关
三月。
李己交接了手头上的案子,给了兵科另外一位给事中张书,就在吏部文选郎张四维的带领下,前往兵部报告。
这位文选郎的態度很谦和,一路上也不停的和李己套近乎。
但是李己却觉得,这位张选郎似乎在打探自己和苏泽的关係。
“李员外郎,”张四维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温和,仿佛閒聊家常:
“今日春光明媚,倒是个上任的好日子。说起来,此番擢升,也是实至名归啊。李兄在兵科时就以精通实务、勇於任事著称,陛下和吏部都看在眼里。”
李己微微欠身,保持著谨慎的恭敬:“张郎中谬讚了。李某只是尽本分,不敢言功。此番升迁,全赖皇恩浩荡与吏部杨尚书、张郎中等诸位堂官秉公拔擢,李某唯有兢业任事,以报万一。”
李己在六科多年,也不是初入官场的新人了,他也知道如今朝中局势复杂,自己刚刚高升,不能落下把柄。
张四维目光微闪,脚步略缓,仿佛不经意般提起:
“李兄过谦了。这朝堂上下,谁人不知李兄是『实心任事』的典范?说来也巧,苏检正似乎也对李兄青眼有加啊。坊间都言,此番李兄能入武选司这等要害之地,苏检正可是向杨尚书力荐了的。”
他特意加重了“苏检正”和“力荐”几个字,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李己脸上,实则在捕捉著李己最细微的反应。
李己心头微震,想到了京师的一些传言。
眼前这位选郎张四维,虽然和苏泽同为高拱的门生,但是两人都在爭夺高拱政治继承人的位置。
如此看来,张四维对自己如此亲近,是存著打探“苏党”消息的想法,故意向自己套话。
张四维研究了目前的局势,以苏泽在皇帝、太子和诸位阁老心中的地位,想要扳倒他几乎没有可能。
而且苏泽为官极为谨慎,而且宗族凋零,没有为非作歹的亲戚。
苏泽的妻子赵氏为人低调,但出身书香世家,端庄得体,在京师的贵妇圈子又十分吃得开。
就连从家人入手攻击苏泽,也找不到攻击的点。
既然苏泽本人,以及他的家人,都没有可以攻击的点,那只能从“苏党”入手了。
张四维和李己亲近,就是想要从李己口中,打探有关苏党的情况。
毕竟李己刚刚高升,正是得意忘形的时候。
李己心中猛地一紧,果然来了!这“苏党”二字,既是自己官场上的助力,同时也给自己套上了紧箍。
张四维毕竟和苏泽同属高拱门下,所以上来只是试探。
万一遇到和苏泽敌对的势力,那上来就是打压了。
这也是站队之后,必然会遇到的事情。
李己不动声色,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谦卑的茫然:
“苏检正?”李己微微蹙眉,语气带著真诚的不解与感激:
“苏检正乃朝中柱石,国之栋樑,日理万机。李某区区微末小臣,何德何能入苏检正法眼?”
“至於『力荐』之说…李某实在惶恐,不敢妄自揣测上意。或许是李某在六科时,对兵部及总参谋部的几份文书摘要,处理得尚算勤勉,疏漏较少,偶然入了苏检正的眼?”
见到李己装傻,张四维暗道这帮“苏党”分子,都和苏泽也一样虚偽狡猾。
他身为文选郎,自然知道是苏泽派人向吏部尚书杨思忠打了招呼,李己这才能列入晋升的名单。
李己否认自己和苏泽的关係,又將功劳归於皇帝和吏部,一番话说得义正言辞。
但是李己话里话外,又透漏著对苏泽的敬意。
但是又只將对苏泽的“感激”定位在对其“明察秋毫”、“提携后进”的为官风格的敬仰上,避开了“结交私党”的说法。
张四维听著,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更深的好奇。
李己的回答太“正”了,正得像是在背书,把苏泽的举动完全解读为一种基於公务表现的、不带任何派系色彩的赏识。
这要么说明李己城府极深,要么…他真如自己所表现的那样,对所谓的“苏党”內情一无所知?
张四维否认了后一种猜测,兵部武选司员外郎,这可是多少人拼尽全力都爭取不到的重要职位,含权量不亚於一省的布政使。
苏泽动用了吏部尚书的关係,难道真的是为了提携人才?
张四维不相信这样的事情,他只能认定是李己城府极深。
一丘之貉!
张四维的眼中,苏泽也是这样的人,城府极深,虚偽狡诈,偏偏装著一心为公的样子。
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试探不成,张四维倒是果断放弃,两人各怀心思,继续向兵部衙门走去。
等到了兵部,张四维倒是没有继续试探,而是迅速走完了流程。
兵部似乎有要务,再加上现在兵部没有侍郎坐镇,所以由李己的顶头上司,武选司郎中申时行,代表兵部接收了李己。
交接完毕后,张四维也没有和申时行这个张居正门下大弟子,过多的寒暄,以吏部事务繁忙匆忙离开。
等到张四维离开,李己这才鬆了一口气。
没办法,和张四维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实在是太累了。
接下来就是申时行了。
申时行对李己就是真的热情了。
他拉著李己说道:
“早就听闻李员外郎知兵大名,子霖更是评价李员外郎乃是知兵的实干之臣。”
听到申时行说起苏泽,李己立刻说道:
“下官也想不通,自己怎么能入苏检正的法眼,骤然被推升到兵部,实在是惶恐。”
面对申时行这个“苏党”骨干,李己就迅速亮明身份,將自己升迁归因於苏泽。
申时行消息灵通,自然也知道李己升迁的缘由。
既然是子霖兄推荐的,那自然也算是“自己人”,所以见面就亲热了不少。
申时行作为领导,刚准备带著李己去各司转一转,认个熟脸,就听到了小吏来报,兵部尚书王崇古召集员外郎以上的堂官去节堂开会。
申时行笑道:
“这些倒是省事了,李员外郎我们直接去节堂吧。”
李己也没想到,自己刚刚到兵部,就遇上了大会。
是发生了什么紧急军情吗?
广西?东北?还是西北?
李己带著疑问,来到了兵部议事的节堂。
接著就是申时行带领李己拜见了兵部尚书王崇古,王崇古简单说了两句勉励的话,接著申时行又带著李己见了其他司的郎中和员外郎。
李己在兵科担任给事中多年,在兵部本来就脸熟,熟悉起来倒是没有费太大的力气。
等眾人都到齐之后,申时行也停止了交际活动,拉著李己在靠近王崇古的位置坐下。
李己本来是想要坐在末席的,却被申时行拉在身边坐下。
兵部现在只有一位侍郎,蓟辽总督谭纶並不在京师。
所以排座次的时候,申时行这个兵部武选司郎中就紧挨著兵部尚书王崇古。
按理说,员外郎应该要坐在末席,但是申时行强拉著自己和一群郎中坐在一起,也没有有任何异色。
这也说明申时行在兵部的威望很高,武选司的副手能和其他司的一把手同列,也都说明武选司在兵部的权势。
这就是有人罩和没人罩的区別吗?
李己都要流泪了,他以前当官,不谈被人处处针对,但提携的贵人是没有人,都是要靠自己一步步做出成绩来,才能获得上级和同僚的认可。
哪有今天这么顺利的。
兵部尚书王崇古是个急性子,等眾人落座之后,他立刻说道:
“嘉峪关八百里加急!”
“兀慎部酋长那力不赖亲率铁骑,十日破火者三城!”
“前阵子塞防海防之议,被苏泽的兼顾论给搅合了。”
“大好机会在眼前,要不要出兵接管兀慎部打下的地盘,阁老们又有爭议。”
“此事已经不是简单的军政了,陛下让各部议定后上奏疏,我们兵部要拿出个什么意见出来?”
听到这个消息,眾人纷纷譁然。
刘秉的“耶律大石”计划,曾经在京师引起过討论,甚至各大报纸都爭相报导过一阵子。
但是当时总参谋部和兵部,都不看好这个计划。
兀慎部又不是什么强大的军事势力,当年被戚继光轻易击败。
火者在西域经营了好几代了,一直都是西疆最大的威胁。
所以那时候大家都觉得,刘秉所谓“耶律大石”计划,不过是以卵击石之计。
就是让兀慎部和火者火併,消耗这些兀慎人的实力。
可是结果是,兀慎人出嘉峪关后势如破竹,已经衝出了河西走廊,彻底攻入了西域!
武选郎申时行接过情报,他念道:
“上月十五日,兀慎部以『护法诛邪』为號,两千精骑夜渡玉门。其前军持大明所赠鸟銃列阵齐射,火者马麻黑帐前亲军『虎刺赤』尽歿於硝烟。”
这时候,兵部职方司主司戴旭说道:
“怪哉!游牧部族素来野战剽悍,攻城却如钝刀割肉。兀慎部何来这等能耐?”
申时行继续念道:
“事后嘉峪关守將派人探查,又搜罗了火者残兵询问,復原了战爭的过程。”
“玉门关早就已经废弃,火者是仓促筑城,只是加固了残关的城墙。”
“兀慎部採用了刘秉之计,集中使用火药爆破,这才一举破关。”
“再加上兀慎首领那力不赖將缴获的虎刺赤金盔悬於矛尖,沿途宣称『灭佛者天诛』,火者残害异教,对佛教徒劫掠尤深,而河西走廊中篤信佛教的城邦很多,所以沿途佛信徒都主动开城献粮,让兀慎无后顾之忧。”
眾人点头,这样子才合理。
但是兀慎部的战斗力,还是让眾人惊讶,早知道火者是纸老虎,大明自己去打就好了。
申时行又说道:
“兀慎部人数不多,实力不足,所以刘秉又派人联络嘉峪关的守將,让我大明出嘉峪关接管兀慎部打下的地盘,请求用这些地盘换取火药和武器的支援。”
“为了这件事,朝廷又起了爭论。”
申时行顿了顿说道:
“总参谋部拿出了一份作战计划,请求朝廷再筑玉门、阳关这两个故关,將大明的防御阵线推到敦煌。”
“陛下又让兵部验证是否可行,诸公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现在提出来,形成部议送到內阁。”
强化部议,也是苏泽掌控中书门下五房之后,进行的政务上的改革。
大明原本的奏疏,都是以个人奏疏为主。
就是有关部门的奏疏,一般也是以部门主官的个人奏疏来上书。
这种公文明显是比较隨意的,而且受到个人情绪的影响。
而个人的提案,也经常不太全面。
所以在苏泽控制中书门下五房后,就开始引导各司衙门,以部议来上奏。
部议,就是部门议事之后,形成一致的意见,再由整个部门联署,盖上部门大印之后送的奏疏。
这首先是群策群力的结果,所有內容更加的完备。
其次上奏书的部门能形成部议,那內部也有共识,事情经过充分的討论,执行起来的难度也低。
而京师的六部九卿衙门很快也发现,部议比起个人的奏疏更有分量,毕竟是一个部门的意见,皇帝和阁老们也要考虑,至少也不能全盘否定。
此外部议既然是大家的群体意见,那说错话的概率也会很低,而且是部门意见,就算是说出话,皇帝也不可能贬黜一个部门的人。
所以京师的六部九卿衙门,面对比较重要的朝政,也会召开会议,先商討出內部一致意见再说。
申时行又说道:
“朝中主要爭议的是,上一次弃守敦煌的问题。”
申时行作为状元,记忆力也是很好的,他直接脱稿说道:
“弘治八年,我大明徵討哈密告捷,曾收復敦煌。”
“但是哈密叛军再起,虽然被我大明击败,但是西域总是不安寧。”
“先帝朝十八年,朝廷再次关闭嘉峪关,敦煌再次废弃。”
“敦煌两復两废,到底还要不要设城?阁老们也都在犹豫。”
(本章完)
第480章 《经营西域疏》
第480章 《经营西域疏》
“六部九卿衙门的部议都送来了吗?”
苏泽向孔目房主司罗万化问道。
如今苏泽是检正中书门下五房,罗万化是五房之一的孔目房主司,已经是严格的上下级关系了。
虽然两人的私交还是很好,但是罗万化在中书门下五房的时候,还是严格遵守官场上的尊卑。
虽然苏泽有些遗憾,过往大家在报馆聊天打屁的悠然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但这也是罗万化政治上成熟的表现。
没办法,大家都在这个地位上了,如果太过于随意,那就会被人视作轻佻散漫,这对于苏泽的威信,以及罗万化未来的发展都是不利的。
罗万化说道:
“各衙门的部议都送过来了,检正要看吗?”
苏泽点头,罗万化立刻将这些部议送了过来。
中书门下五房的扩权是多方面的。
行政上的改革,往往都是这样。
行政部门的权利,也都是动态变化的,一个部门的强势,往往和这个部门负责人本身的权势有关。
因为行政权这个东西,本身就是模糊不清的,一个部门能争到多少权力,依赖于部门主官的能耐。
比如部议这件事。
首先是内阁扩权以后,决策更加的规范化,所以六部九卿衙门的个人奏疏开始变少。
正如之前说的那样,个人上奏能出风头,但是要承担政治风险。
而且朝廷更加看重群策群力,朝廷大事的议事流程,也开始倾向于部门形成合议,再由内阁来讨论。
原本六部九卿衙门的部议,也是和个人奏疏一样,都是送到通政司的。
再由通政司送到中书门下五房,然后再送往内阁。
这个传递流程就太长了。
而上一次的塞防海防之议,内阁首辅高拱嫌弃这套流程太长,就让中书门下五房直接去六部九卿衙门催促催要部议。
这样一来,等于部议文书就绕过了通政司,直接送到了中书门下五房手上。
刚开始这就是临时的措施,但是很快内阁就发现,由中书门下五房直接去催要部议奏疏,真香!
京师的衙门就这么几个,由中书门下五房直接去催要,效率上比被动等着通政司流转方便了很多。
毕竟中书门下五房是内阁的辅助机构,但是通政司是九卿衙门之一,使唤中书门下五房自然更加顺手。
当然,通政司象征性的抗议了一下,但还是很快放弃,通政使李一元本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
而这一切又有微妙的变化。
因为京师衙门数量都是有限的,所以部议奏疏也是有限的。
一名中书门下五房的官吏,在京师跑一圈就能收齐。
而通政司要对接所有的奏疏流转,效率上自然无法和中书门下五房竞争。
这些部议奏疏,也会比个人奏疏更早的送到内阁。
结果就是,有时候内阁都讨论差不多了,和六部九卿衙门都形成共识了,个人的奏疏才经过通政司送到内阁。
如此一来,部议奏疏就越来越重要。
而不知不觉中,中书门下五房,就夺去了通政司的权力。
众所周知,这不仅仅是跑腿的权力。
中书门下五房负责搜集部议,就能比内阁更早知道,京师大部分官员对于一件事的讨论结果。
部议奏疏代表了部门的一致意见,那大部分部议奏疏都赞同或者反对的事情,不就体现了京师大部分官员的意见了吗?
这就是最重要的情报权,也让中书门下五房,成为京师消息最灵通的部门。
苏泽越看,眉头皱得越厉害。
六部九卿衙门,大部分都反对出嘉峪关,再控制敦煌。
没办法,大明有过两次西拓的失败教训了。
其实唐代以后,玉门关和阳关就差不多废弃了。
“玉门关”位于敦煌市西北80公里的戈壁滩上,阳关位于敦煌市西南70公里的“古董滩”上,一个在北,一个在南,二者相距约30公里,如似“姊妹关”。
“玉门关”、“阳关”都修建于汉武帝设河西四郡时期,是河西走廊最西端的防御关隘。
河西走廊称之为走廊,是因为南北都是高山,这就像是一条走廊通道,是从中原前往西域的必经之路。
阳关和玉门关,就在这个走廊的出口,是最适合建造关隘的地方。
控制了两座关,那就将河西走廊完全控制在手里了。
但是为什么大明两次放弃敦煌和两关,还是地理和气候的问题。
汉唐时期,玉门关,当时疏勒河、罗布泊都还有水,从玉门关进入西域这条路自然环境最好。
汉代的时候,玉门关沿疏勒河到罗布泊就到楼兰,然后沿天山南麓一路向西,天山南麓有天山冰川融水,很多绿洲遍布其中,这条线路就是最早的丝绸之路,也叫做丝绸之路北线。
但是北线有一个缺点,容易被游牧民族控制。
唐代的时候,疏勒河水少了,罗布泊也小了,发现在玉门关东边向南走敦煌从阳关过然后沿着阿尔金山、昆仑山北麓也能进入西域,这条自然环境不好,但不容易受北方游牧控制,所以开始从阳关过,这也就是丝路南线。
但是到了大明,罗布泊干了,疏勒河下游也没水了,敦煌也没水补充了,阳关也就不能走了。
大明不得不退到在嘉峪关西边又找到一条通往西域的路,就是瓜州向北走星星峡到哈密、经吐鲁番也就天山北麓,原时空进疆的路。
这条路自然环境也很恶劣,好在星星峡有五个小泉,在最后一个泉补充好水后,商人也能通过去。
这条路最近的关口是嘉峪关,所以为了防止北方游牧从河西走廊过来进犯中原,就重点防守嘉峪关。
但是放弃敦煌,嘉峪关的军事压力就很大了。
比如火者就可以进入敦煌,不断骚扰嘉峪关,同时还能从嘉峪关的西路一起夹击嘉峪关。
火者就是这样围攻嘉峪关的。
但是这种自然问题并不是无解的。
河西走廊边上的祁连山,每年都会有大量的积雪融化,流入到河西走廊。
所以包括敦煌在内,其实并不是彻底的干旱,而是土壤沙化加上蒸发严重,所以存不住水。
后世的办法,是一边治理土地沙化的问题,一边利用管道供水。
这个工程,对于如今的大明是不可能完成的,但是古人也有古人的智慧。
坎儿井。
坎儿井是地下暗渠引水系统,由竖井、地下渠道、地面明渠和蓄水池组成。
地下水经暗渠输送,避免干旱地区强烈日照导致的水资源流失。
引雪山融水,就能保障全年灌溉与饮用。
地下结构不易被沙尘掩埋,维护成本低于地表水渠。
很早的时候,西域就有坎儿井了,但是由于西域的人口少,政权的组织动员能力弱,也缺乏水利和工程人才,所以坎儿井基本上都是零星的,没办法大规模建造。
既然敦煌废弃的原因,就是“无水则无屯田,无屯田则无守军”。
那么坎儿井就能在玉门关、阳关等战略节点形成永久性绿洲,支撑驻军粮草自给。
此外,大明的农业技术也在发展。
在农技发展的前提下,可以种植耐旱的作物,比如土豆,来满足口粮需要。
看到苏泽皱眉,罗万化关起门,问道:
“子霖兄,为何你如此看重西域?”
变化了称呼,这就是罗万化和苏泽的私人交流了。
苏泽说道:
“一甫兄,众臣都是觉得,西域在如今实属鸡肋吧?”
罗万化点头,这是私人谈话,自然是畅所欲言。
实际上不仅仅是罗万化,就连中书门下五房内部,也都是这么想的。
汉唐开发西域,是因为西域是丝绸之路的关键通道,是对外贸易的出口。
如今的大明,海洋贸易发达,海运的成本和效率,都远高于陆上运输,经济利益上已经下降了一大截。
西域贸易,政治意义甚至是大于经济意义的。
如此一来,西域对于大明,除了名义上“复兴汉唐”之外,还有什么实际意义?
苏泽说道:
“一甫兄,你看过京畿各县的上报的会计录了吗?京畿地区的棉产是不是逐年在下降。”
罗万化点头说道:
“这个也是自然的吧?京畿地区的土地值钱,种植棉花的利润不高。”
苏泽说道:
“不仅仅是京畿,我查阅了户部的数据,整个大明的棉田数量都在飞速减少。”
大明有两个棉花的主要种植区。
一个是北方京畿一带,包括了河北地区。
另外一个是南直隶地区,还包括江西、湖广、福建。
元朝是一个特殊的朝代,元代如此重视棉花,是因为元代已经认识到,棉花是一种非常重要的经济作物。
这个认识自然是正确的,棉花是如此重要,甚至因此建立起来了一个全球帝国。
为了推广棉花种植,元朝设立棉提举司,推广种植和收购棉花。
大明继承了元代留下来的棉花种植区,但是由于闭关锁国的政策,棉田的数量是不断萎缩的。
丝绸、棉花、麻。
这是传统的纺织原料。
百姓愿意织丝绸,是因为养蚕种植桑树就行了,桑树是重要的经济作物,但占用的多是林地,而且丝绸能卖上高价。
丝绸也不是谁都能纺织的,古代能操持丝绸业的女人,在婚恋市场上也是非常吃香的,小地主至少是自耕农家的女儿,才能掌握这样的技术。
百姓也愿意用麻布,原因也简单,麻本就是田间地头的野草,也不需要专门占用土地种植,麻布衣服是不舒服,但在南方温暖的地区也够用。
唯有棉花,是农民抵制的。
棉花需要用正规的农田来种植,这就侵占了种植粮食的土地。
棉花种出来不能食用,这就让百姓有极大地不安全感。
粮食是能吃的,种粮不会饿死。
但是棉花不能吃,收购价格也都要看商人的脸色,如果棉花的收购价格太低,百姓换不到足够的口粮,那就要饿死人了。
这一点在北方还更明显。
苏泽原本的设想,是在北方建立蒸汽机工厂的棉纺织中心,利用机器的优势和南方在棉布上竞争,挤压松江棉布产业的影响力。
但实际上是,工部汇报已经有蒸汽机棉纺厂建立起来了,但是缺乏足够的棉花原料,始终没办法全面投产。
思来想去,苏泽看到了西域。
棉花这种作物,需要的是光照和水源。
西域光照充足,这个问题不大。
水源问题其实也不大,棉花需要用水,但是西域也有不少绿洲,棉花种植也是在特定时候需要水,只要做好水利配套就好了。
在苏泽穿越前,原时空八成的棉花,都是产自西域的。
中亚那几个斯坦,也都是重要的棉花产地。
这里幅员辽阔,土地也多,完全可以成为北方棉业的原料基地。
而一旦这种产业形成,那日后朝廷再也不会谈及放弃西域的事情了。
在苏泽看来,西域首先是政治问题,然后是经济问题,然后才是军事问题。
但是解决西域问题,就要先解决军事问题,再解决经济问题,最后才是政治问题。
苏泽将自己的全部想法,都将给了罗万化之后,罗万化也心潮澎拜起来。
苏泽描绘的,不仅仅是一场军事胜利,而是一整个产业蓝图。
而这整个蓝图,也对应着苏泽以北御南的战略,也就是说通过技术升级,给北方制造产业优势,从而撼动东南的经济支柱地位,完成对东南的财政等制度改革。
也唯有这样,改革才不会被东南的力量裹挟。
苏泽掏出《经营西域疏》,对着罗万化说道:
“这份奏疏,由五房议一下,如果大家都认可,就以中书门下五房的部议名义递上去。”
罗万化愣了一下。
虽然在定位上来说,中书门下五房是内阁的参谋机构,但是一直以来都是充当秘书的定位。
这也是中书门下五房第一次提出自己的国政。
罗万化捧着苏泽的奏疏离开,苏泽则将奏疏塞进【手提式大明朝廷】中。
(本章完)
第481章 华夏文脉,敦煌文书出土!
第481章 华夏文脉,敦煌文书出土!
——【模拟开始】——
《经营西域疏》送到内阁。
此奏疏为中书门下五房公议,得到了内阁的重视。
高拱、赵贞吉,赞同你的奏议,认为可以在敦煌开凿坎儿井,恢复阳关和玉门关,如果能在敦煌成功垦拓,则可以开展经营西域的计划。
张居正则反对将朝廷的财力物力放在西域上,认为应该将朝廷的精力放在海贸上,并且推动财政改革。
诸大绶也担心开拓西域带来的民族和宗教问题。
内阁未能形成共议,六部九卿衙门对西域问题也没有提出其他能说服内阁达成共识的方案。
内阁只能将所有的部议奏疏送入皇宫。
奏疏送到内廷,隆庆皇帝虽然对你的计划感兴趣,但是又觉得这个计划过于庞大,连内阁都不支持,留中了你的奏疏。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6800。】
【若要完全通过你的奏疏提案,需要支付1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苏泽叹息了一声,即使借用了整个中书门下五房的威望,依然没能通过,还要自己额外支付1000点威望值。
苏泽清楚,这已经是打过折的了。
如果自己单独上疏,恐怕需要的威望值只会更多。
毕竟《经营西域疏》,是关系国策级别的战略计划了,自然不可能简单就获得通过。
毕竟以隆庆皇帝如今的身体状况,加上内阁如今这个分裂的情况,很难通过这样的奏疏。
要知道经营西域是朝廷政策的转向,是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需要协调各种工作的。
这种程度的国策转向,一般都只会在朝局相对稳定,国力相对富强的时期进行。
但是苏泽也没办法,政策也是有窗口期的。
占据西域的火者,被吸取了大明外溢军事技术的兀慎人,打得落花流水、一溃千里。
而兀慎人作为大明的打手,部落人数又不够多,占据不了这些地盘。
现在大明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就占据敦煌,并且有充足的时间去修建水利工程和防御工事。
这时候的成本是最小的。
如果等到技术扩散开来,本地的区域势力再次被整合起来,再要占据西域就不容易了。
边疆地区的统治是不能细究经济成本的,没有一个大国只会计算经济账。
苏泽果断选了“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拟结算将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5800。】
——
嘉峪关外。
兰州知州孙皋,站在嘉峪关的城墙上叹气。
为了协助刘秉,兰州知州孙皋一路从兰州跟到了嘉峪关,正是由他亲自协调,这才让兀慎人能从兰州一路到嘉峪关。
嘉峪关之围解了以后,兀慎人沿着河西走廊,在敦煌大败火者军队之后,就继续杀向了哈密。
孙皋则留在了嘉峪关,继续负责朝廷和兀慎人之间的协调工作。
日常巡视完毕,就在孙皋准备回去的时候,突然嘉峪关外扬起了烟尘。
孙皋返回城头,见到了几名汉人骑兵。
看到这些汉人骑兵的装扮,孙皋立刻命令打开侧门,将他们放了进来。
孙皋亲自下了城墙,见到这几名汉人骑兵,他们就是自己身边的亲卫,是自己拨给刘秉充当贴身护卫的。
“刘大人有什么话传回来吗?”
这些贴身骑兵,也充当了孙皋和刘秉之间的传信兵,刘秉有什么重要的军情,都是让他们传递的。
但是这一次,这些骑兵十分的奇怪。
为首的说道:
“孙大人,刘大人让我们留在敦煌,等兀慎人离开五日后回来报信,请您带人亲自去一趟敦煌。”
“?”
“刘大人说,这事关文脉传承,要您带兵亲自过去。”
孙皋傻眼了,但是怎么询问这些骑兵,他们就只带回这句话。
孙皋犹豫了一下。
陷阱?
按照消息,兀慎人已经全部去攻打哈密了,这是西域重镇,是西域如今少数水草肥美的大型绿洲,是能够容纳兀慎人口的理想土地。
火者已经溃败,整个河西走廊也没有敌人了。
可为什么刘秉不说清楚,还要等兀慎人走远之后,要让自己亲自过去?
孙皋想不明白,但是他和刘秉也有信任,于是咬牙交代副手,自己则带着两百骑兵,从嘉峪关出关前往敦煌。
在亲卫骑兵的带领下,孙皋狂奔三日来到了敦煌旧址。
敦煌城在嘉靖年间就已经弃置,后来成为部分商人往来留宿的地方。
在火者越来越激进后,西域贸易也日益凋敝,最后成为一座荒城。
但是亲卫骑兵没有引孙皋入城,而是前往城外的莫高窟。
孙皋是知道莫高窟的。
莫高窟最后的余光是元代,自此之后莫高窟再没有再进行修复,也不再有人维护。
加上西域佛教衰落,加上敦煌的土地沙化,敦煌城自己都荒废了,莫高窟掩埋于风沙之中。
亲卫骑兵向孙皋说道:
“攻打下敦煌之后,兀慎人就在莫高窟扎营,大军驻扎在莫高窟之中。”
孙皋点头,比起荒废的敦煌城,莫高窟的石窟还能抵御风沙。
“刘大人是要让卑职领孙大人去一座石窟。”
“前方带路!”
在亲卫骑兵带路下,孙皋很快来到了这座石窟。
这是一座平平无奇的石窟,因为年久失修,石窟中堆积了不少风沙。
孙皋有些疑惑,刘秉大动干戈,为什么要引自己来到这座石窟?
他拿着鲸油灯探查,很快发现了几个记号。
这些记号,也是他和刘秉约定好的记号。
兀慎大军行进的时候,孙皋就和刘秉约定了这样的记号,方便大明的军队追上。
看到熟悉的记号,孙皋走入洞窟深处,这时候他发现,这座洞窟似乎别有洞天。
仔细查看,孙皋看到了一处可以供人出入的裂缝。
他咬着牙,从这个裂缝探入身体。
众人纷纷上前帮忙,孙皋挤入裂缝,又让人递上鲸油灯。
接下来,孙皋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在鲸油灯的照耀下,孙皋看到了堆满了整个洞窟的藏书!
这些藏书有的是装在匣匮之中的,有的是装订成册的,还有的就是散落在地上的帛书,整个洞窟中都堆满了各种书籍!
孙皋终于明白,刘秉神神叨叨派人给自己带信,说什么“文脉所在”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肯定是刘秉随着兀慎人驻扎莫高窟的时候,偶然间发现了这个藏经窟,但是刘秉也怕这个藏经窟被兀慎人破坏。
于是派遣身边亲卫,给自己带信,等到兀慎人离开之后,再通知自己挖掘这些书籍。
孙皋的眼睛都直了!
大明士大夫,本就有搜集古籍的风气。
一些宋代的善本,都能卖出天价。
所谓善本,不过是印刷书籍。
可眼前这些,孙皋随手一拿,就是抄写在帛书上的唐代经书!
这不是一屋子的书籍,而是一屋子的宝藏啊!
孙皋也是进士出身,他自然也是爱书之人,看到这么多的古籍,孙皋直接就看了起来。
这里大部分都是佛经,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西域本就是佛家昌盛的地方,中原的佛教,就是通过西域传入的。
从南北朝开始,就有商旅百姓开凿莫高窟,一直兴盛到了元代。
但是这里的佛经数量,还是让孙皋心惊。
这可不是一个时代的佛经,从南北朝到唐宋元,敦煌经历了这么多的战乱,南北朝乱世、隋唐之易、五代十国、宋末大乱,放在中原,这些典籍早就已经没了,但是在敦煌这个角落中,这些佛经都完完整整的传承了下来。
孙皋不是一个佛信徒,但是他看着这如山丘一样的佛经,也只能赞叹一句,若非是佛祖保佑,这么多佛经又怎么能流传下来呢?
“知州!”
洞窟外的亲兵,还以为孙皋遭遇了什么意外,连连喊道。
孙皋这才从书籍的世界中回过神来,他喊道了一句报平安,准备先离开这里,再让人将这些佛经搬出去。
但是孙皋一个踉跄,不小心被一个书匣子绊倒。
孙皋这才发现,这个书匣子是特意被搬到这个位置上的,应该是当时刘秉故意放在这里的。
孙皋疑惑的打开书匣,里面是一份帛书。
《张淮深变文》?
孙皋很快就确定,这是一份唐代的帛书。
孙皋如此的确定,因为这份帛书记录了唐代归义军收复沙洲,以及和吐谷浑作战的记录。
等等!
这张淮深,不就是归义军首领张议潮吗!?
“汉家持刃如霜雪,虏骑天宽无处逃”!
孙皋读到帛书中的这句诗,精神恍惚起来。
他仿佛跨越了千年,站在了繁华的敦煌城上。
他看到城下,精锐的归义军正在和异族交战,听到了城池上跨越千年的喊杀声——“归唐!”
孙皋连忙将这份帛书收好,他又看到了一份《酒诰》。
这是一份行政公文,是归义军的一位行军司马,向归义军首领张议朝申请酒水,犒劳打胜仗的将士。
孙皋又仿佛看到了一个个归义军将士,手里端着酒碗,看着远方的大唐,试图在酒梦之中回归故土。
孙皋的全身颤抖,他再看向书匣中,这里有大唐沙洲的户籍地理档案,甚至还有一份残篇的《唐律疏议》,加上一堆当时官府的司法裁决文件。
孙皋站起来,看着身后浩如烟海的书籍。
这就是文脉啊!
这是我中华传承几千年的文脉啊!
华夏之为华夏,正是文脉不绝!
孙皋整理心情,立刻走出的藏经窟。
孙皋命令手下,立刻将洞口加固,然后将里面的书籍小心的搬出来。
他又命令亲信,去嘉峪关调来马车、护卫,命令他们将这些书籍完好无损的运回嘉峪关。
孙皋则捧着刘秉发现的书匣,将书匣绑在了身上,带着这份《张议潮变文》赶回嘉峪关!
京师。
有关西域的争论还在继续。
没办法,国家财政就是有限的,如今大明到处都要用钱,西域这个概念,距离京师实在是太远了。
别说是官员了,《乐府新报》上刊登了这次争论,就连京师百姓,都不是很理解苏泽。
与其开发西域,还不如给京师多造一条铁路呢。
房山铁路已经每日满载,而且从山西运煤到房山,这段路程的运费也不少。
京师已经有了建设直通宣府铁路的呼声。
西域太遥远了。
整个中书门下五房也有些丧气。
部门第一次的部议,还放在皇帝的案头上,留中不发至今。
要知道,以往苏泽的奏疏都是百分百通过的。
如今带上了中书门下五房,反而搁置了这么久。
这对于中书门下五房的威信,也有很大的打击。
但是面对这些议论,苏泽却表现很平淡。
他只是日常处理公务,丝毫没有焦躁的情绪。
这也让所有属下都敬佩不已,纷纷称赞这才是影子阁老的风度。
通政司中。
通政使李一元心情很好。
敦促部议的工作,扔给了中书门下五房。
西域问题,朝廷虽然还在争议,但是上书的官员已经不多了。
这阵子朝廷又没有其他大事,通政司闲了下来。
一闲下来,李通政使又忍不住要泼墨了。
刚刚写下了“今日无”三个字,经历官徐叔礼突然冲了进来。
“毛毛躁躁的!何事如此慌张!”
“兰州知州孙皋紧急奏报!”
李一元手一抖,他听到兰州就头大,连忙问道:
“可是紧急军情?那快送到总参谋部去啊!”
“不是,是一份有关地方文治的奏报。”
文治?
兰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什么文治?
听到这里,李一元淡定下来。
他继续提笔,写下一个“事”字。
然后这才放下笔说道:
“有何大事?”
徐叔礼连忙说道:
“兰州知州孙皋在敦煌遗址发现了藏经窟,发掘出南北朝至宋代文书十万余册!”
“孙知州还奏报,其中有记录唐归义军的帛书,另有大量大唐在西域的户籍文书档案!”
“什么!”
李一元脑袋晕晕的,他惊道:
“你说多少册?十万册?”
李一元将自己面前的书法撕掉,大吼道:
“孙皋是走了什么运?挖到了我华夏文脉?”
(本章完)
第482章 大明的“天命”
第482章 大明的“天命”
李一元看向自己的“墨宝”,恨不得将自己手里的毛笔折断。
怎么自己就这么手贱呢?
“归义军文书何在?”
“已经快马送到了司内,请大人过目!”
“速去!”
李一元也很好奇,归义军帛书到底是什么样子?
归义军,是唐代驻扎在西域的一支军队。
这支军队由唐代名将张议潮建立,在和大唐断绝联系的漫长时间内,一直保持了对西域的控制。
归义军的鼎盛时期,张议潮收复的瓜﹑沙﹑伊﹑西﹑甘﹑肃﹑兰﹑鄯﹑河﹑岷﹑廓等十一州,将这些州的地图﹑户籍奉献给大唐朝廷,这表明河西地区又重为唐有。
唐大中五年朝廷才得到表奏,决定在沙州置归义军,以张议潮为归义军节度使,十一州观察使。
归义军归唐,这在唐中期历史上,也是一件非常振奋人心的大事件。
李一元见到了从嘉峪关,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张淮深变文》。
李一元的书法造诣和古文造诣很高,等到他亲眼看到帛书上的文字后,就确定这份文书是真的。
“大人,还有一篇诗文。”
“诗文?唐代诗文?”
“是《秦妇吟》。”
“什么!”
李一元都要晕了,他连忙问道:
“在何处!”
《秦妇吟》,是唐末诗人韦庄的作品。
这首诗是唐代最长的叙事诗,和白居易的《长恨歌》齐名,其风靡一世,盛况空前,曾盛传一时。后人将它和《木兰辞》《孔雀东南飞》并称为“乐府三绝”。
但是韦庄老年的时候,后悔作了这首诗,命令家人收回诗词抄本,也禁止家人收录。
所以后世的文人,都只是听到过这首诗的名声,却不知道诗的具体内容。
徐叔礼拿来了一面幛子。
看到幛子,李一元就信了大半。
幛子是唐代用来书写诗词的帛书,唐代的诗人会将自己的名作写在幛子上,用来赠送给别人。
唐之后,宋代造纸技术发展,印刷业也出现,在幛子上写诗的风气也不再。
李一元只是在古籍中见过这种东西。
他仔细看向幛子上的诗句。
当看到了“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李一元全身一颤,他也明白,为何韦庄在老了以后要亲自禁传这首诗。
可是,这首诗写的实在是太好了啊!
不愧是和《长恨歌》并驾齐驱的作品啊!
看完之后,李一元确定,孙皋是真的挖到了华夏文脉了。
就算是张议潮的帛书能造假,这《秦妇吟》也造不得假啊,唐代以后,谁还能写这样的诗文啊?
孙皋有这个本事,就不是什么兰州知州了。
李一元不敢怠慢,立刻说道:
“速速送入宫中!再通知内阁!”
——
隆庆皇帝还在犹豫。
作为一个皇帝,收复西域,这是比成祖还要大的功劳,他自然也想要。
但是隆庆皇帝还是一个比较现实主义的皇帝,这也是他的优点,如果只是为了虚名而去占领西域,会不会被后世写作好大喜功?
百官之中支持的人也不多,隆庆皇帝自然是犹豫。
就在这个时候,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小心翼翼的进来。
冯保对于皇帝的身体很清楚,所以他不敢大张旗鼓的道喜,怕把皇帝给喜晕过去。
他小心翼翼的向皇帝说道:
“陛下,嘉峪关急报。”
隆庆皇帝皱起眉头,刘秉驱狼吞虎的计策效果实在是太好了,兀慎人一路势如破竹,却没有足够的人马占领空白地区,嘉峪关不断上书,请求朝廷占领这些地区。
但是西域的国策未定,皇帝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这些急报就像是催促皇帝下决定的,所以隆庆皇帝听到嘉峪关就有些厌恶。
冯保连忙说道:
“陛下,这一次不是战情。”
不是战情,还用八百里加急?
隆庆皇帝更加不悦了。
朝廷整顿驿站体系,不是头等大事不可以使用八百里加急传递,难道嘉峪关那边是疯了?
冯保连忙说道:
“陛下,仆臣马上要说的话,您可别激动。”
“兰州知州孙皋在敦煌遗址发现了藏经窟,发掘出南北朝至宋代文书十万余册。”
“孙知州还奏报,其中有记录唐归义军的帛书,另有大量大唐在西域的户籍文书档案。”
“孙皋加急送来京师的,就是归义军帛书,以及失传的《秦妇吟》。”
隆庆皇帝听完,脑子一阵晕眩。
冯保连忙上前,托住皇帝的脑袋,急切的说道:
“陛下,您不要激动。”
“传太医!”
隆庆皇帝挥挥手,阻止了小太监去请太医。
他恢复了一下心情,做了一个手势,命令冯保将帛书和《秦妇吟》呈上来。
看到了归义军的帛书之后,隆庆皇帝的脑子已经是一片空白。
朝廷在议论开发西域,这帛书就出土了?
天意如此?
还是兰州知州孙皋人造祥瑞?
不可能。
隆庆皇帝摇头,孙皋如果人造祥瑞,不可能说出土数十万册文书,这根本不是一个兰州知州能造假的。
别说是孙皋了,就是皇帝也不可能搞出数十万册来造假。
这必然是真的。
那就只能是天意如此了!
归义军,在历史上有特殊的意义。
唐宣宗大中年间,归义军归唐,让大唐重新保有西域。
如今天赐的机会给了大明,又出土了归义军的文书?
这不是说老天在预示,要让大明重新占有西域?
老天爷硬塞给大明的东西?还能拒绝吗?
隆庆皇帝下了决心,这份近千年前的帛书,就是某种预兆,历史机遇摆在自己的眼前,是绝对不能错过的。
隆庆皇帝拿出笔,写下了“准苏奏”。
冯保连忙问道:
“陛下是要御准中书门下五房的部议,《经营西域疏》吗?”
隆庆皇帝点头,冯保立刻将苏泽那份奏疏找出来,又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皇帝点头后拿起朱笔,在苏泽的奏疏上画押。
紧接着皇帝又看向另外一名太监手里捧着的幛子。
冯保连忙示意这个太监上前,将幛子展开,冯保则开始从头到尾念诵《秦妇吟》。
《秦妇吟》的内容,借一位逃难的妇女之口描述了唐末黄巢起义时的社会景象。
这是一首写实的长诗,写出了唐末的末世气象。
隆庆皇帝听得认真,听完之后也是一阵恍惚。
唐末的景象太惨了!
再想想自己所在的盛世,隆庆皇帝产生了一种时空错位之感。
他拿起笔,写道:
“传之,戒之。”
冯保立刻问道:
“陛下是要将此诗传给朝堂诸公,以唐末教训戒之?”
隆庆皇帝点头。
冯保又问道:
“仆臣斗胆,请陛下将此诗刊于《乐府新报》,让万千百姓也知道乱世之灾,知盛世之不易。”
隆庆皇帝满意的点头。
——
内阁。
通政司内的动静,内阁自然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高拱听到了汇报,手中的笔落在桌案上。
“十万余册?南北朝至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么多的文书出土,这是什么概念!
一向醉心实学的他,明白这些典籍的价值。
儒学传承虽然没有断绝,但是在传承中的错误不少。
没办法,在宋代之前,文书流传就靠抄写。
抄写懂得的都懂,一不小心就抄错了。
而儒家又讲究微言大义,一个字的错误,可能整篇文章的意思就完全不同了。
汉代就因为典籍的问题,有过古文和今文之争。
而后历代学者都要作注,注的意思就是要给儒家典籍进行注解,也正是因为这些注解,从而诞生了无数的学派。
现在一座藏书十万余册的藏书窟出土,肯定会包含儒家典籍。
这里面横跨了从南北朝到宋元的书,那这些古籍出土,会对当今儒学产生什么样的冲击?
你朱子、阳明先生,对着一个字一个字的注解了半天,辨析了半天,讨论了半天,万一在典籍中就是错的怎么办?
高拱已经热切的要见到那些出土典籍了!
此外就是政治上了。
苏泽那份《经营西域疏》,必然是要通过了。
高拱也不会怀疑这是苏泽刻意安排的。
京师距离敦煌几千里,苏泽怎么可能安排敦煌的事情。
十几万册文书出土,也不是可以造假的事情。
据说除了这份归义军帛书外,还有失传的《秦妇吟》出土,是绝对不能造假的。
可早不出土,晚不出土,偏偏在这个时候出土。
这小子,好像真的有几分天命在身上的。
天人感应之说,虽然在大明已经退潮,但是天命之说,在官场和民间也有说法的。
在朝廷讨论西域问题的时候,归义军文书出土。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皇帝必然会顺势批准苏泽的奏疏,开发西域。
同样的,赵贞吉也同样的想法。
他首先也是迫切的要拿到出土的儒学典籍,为解下来的儒学动荡占据先机。
然后就是西域的问题,赵贞吉说道:
“元辅,此乃国之大幸,亦是明证!敦煌文书重现,岂非昭示我朝当继汉唐遗志?西域之事,不可再缓!”
赵贞吉旗帜鲜明的支持苏泽,喊出了苏泽“复汉唐”的口号。
接着赵贞吉又道:
“兵部、总参谋部,当立刻着手,依《经营西域疏》方略,调拨人力物力,速建玉门、阳关!”
原本反对的张居正也沉默了。
没办法,自己是无法对抗天命的。
诸大绶则说道:
“出土的帛书还好,还有竹简纸张,封存时无恙,但是运输到京师会不会损毁?”
众人连连点头。
想来也是,敦煌气候干旱,所以才能留存这么久,可如果搬运到京师,会不会出问题?
这些可都是华夏文脉啊!
诸大绶接着说道:
“此乃文脉大事,应该让李通政使亲自去一趟敦煌,先将可以运回的书籍,用通政司的驿站立刻送回京师。”
“不方便运输的文书,让李通政使在敦煌督造藏书楼,让书吏誊抄,把抄本送回京师。”
诸大绶说完,包括张居正在内的其余阁老,纷纷说道:“善!”
不一会儿,司礼监掌印冯保来到了内阁,果不其然,皇帝同意了苏泽的奏疏,同时又让人将《秦妇吟》的抄本送到内阁,请内阁发往《乐府新报》报馆,刊登在报纸上。
至于那件写了《秦妇吟》的幛子,自然是变成了皇家珍藏。
高拱等阁臣又写了有关保存运输敦煌文书的奏疏,请冯保带入宫中,冯保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
“一甫兄,成了!”
沈一贯冲入了罗万化的公房。
他刚刚从内阁回来,听诸大绶说完了事情。
沈一贯立刻向罗万化报喜:“敦煌出土南北朝以来文书十多万册,还包含了归义军的帛书,子霖兄的西域奏议通过了!”
罗万化也是一阵恍惚,这也行?
罗万化想过无数可能,但是唯独没想到这种可能?
这是什么?这就是天命吧?
罗万化是最清楚苏泽蓝图的,苏泽背后有关宏大的北御南战略和棉花产业蓝图,终于借由这“天赐”的敦煌文书,冲破了最后的阻碍,获得了无可争议的合法性。
沈一贯又说道:
“这次还出土了《秦妇吟》,阁老们已经按照陛下旨意,抄送到报馆,要在报纸上刊登全诗,让全体臣工百姓都要见一见乱世之景。”
“啊?”
身为一个读书人,如何不知道这篇大唐名篇,罗万化读书的时候,也曾经遗憾读不到这样的名篇。
如今却能通过这种方式,让这样的名篇重见天日!
这不是天命是什么?
“去通知子霖兄吗?”
沈一贯说道:
“我先去通知的子霖兄,但是子霖兄好像是早有预料。”
罗万化也想不明白,这样的事情也不是人力可以安排的,难道真如民间所说,子霖兄和诸葛丞相一样能掐会算?
“走,快去看《秦妇吟》!”
——
苏泽听着门外的动静,知道这是大家结伴去看《秦妇吟》。
他苦笑一下,没想到这次系统为了通过奏疏,竟然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不过也好,这样一来,朝廷再也没有放弃西域的理由了。
这时候,系统也弹出了结算报告。
(本章完)
第483章 国祚加三
第483章 国祚加三
【《经营西域疏》通过。】
【朝廷依方略重建玉门关、阳关,开凿坎儿井,敦煌绿洲初步恢复。】
【兀慎部大破火者,大明接管河西走廊以西地域,陕甘边防压力骤减。】
【西域棉田开辟,北方蒸汽棉纺厂获稳定原料供应,开始全面投产。】
【敦煌文书出土促成“复汉唐“共识,西北边疆国族认同强化。】
【敦煌文物出土,促成了“敦煌考据学派”出现,该学派旨于考据历史文物中的典籍,对以往的儒家学派进行考据学的批评。】
【国祚+3】
【威望+1000】
【剩余威望:7300】
系统竟然促成了一个学派。
这下子西域开发成了国策,再也不会有人轻言放弃西域了。
苏泽关闭了系统,这一次系统确实发了大力了。
通政司内,听到消息的官员,都冲过来讨要《秦妇吟》的抄本,经历官徐叔礼忙得头昏,最后让通政司内的文吏,将《秦妇吟》的全诗抄录下来,张贴在通政司的内院之中,这才算是打发了这帮官员。
徐叔礼长叹气,来到了通政司李一元的公房外。
徐叔礼听到了撕东西的声音,进门一看差点笑出声来。
原来通政使李一元折断毛笔,却将墨汁飞溅到了他的脸上,此时李一元正在用毛巾擦脸,又将墨汁整个化开。
李一元整张脸都黑了。
也亏着徐叔礼在通政司多年,算是接受了专业训练了,没有笑出来。
要不然徐叔礼怀疑自己的官场生涯就要止步于此了。
“那些官员安置好了?”
“回大人,已经安置好了。”
李一元若无其事的将撕掉的字团起来,扔进了废纸桶里,然后又将脸上的墨汁擦干,这才说道:
“朝廷命令本官去敦煌,护送敦煌文简回京。”
徐叔礼强行憋住笑意。
谁能想到,一个通政使也会有出差的时候呢?
但是朝廷的命令也没错,通政使负责主管全国的馆驿交通,由李一元负责押运这批文脉重宝回京,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李一元捏着脑袋说道:
“此行内阁也交给本官一个任务,巡查西行的驿站体系,特别是川陕地区的驿站,一定要好好查看一番。”
六科都察院对于京师官员的监督已经非常到位了,如今京官也不敢肆意侵占驿站体系,京师周围的驿站都能保证畅通。
但是地方上就不一定了。
山高皇帝远,地方士绅违规使用驿站,侵占国家驿路资源的事情,必然是杜绝不了的。
既然要开发西域,那必然要加强驿路传递的效率,整顿陕甘一路的驿站体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接着李一元说道:
“你也要随行。”
刚刚徐叔礼还在憋笑,这会儿就笑不出来了。
他瞪着眼睛看向李一元。
李一元说道:
“本官此行身负朝廷的公务,肯定很多需要和京师联络的地方,你身为经历官,自然要从中往来。”
徐叔礼几乎快要晕过去了。
李一元的意思,自己不仅仅要随行,在必要的时候还要往返于京师和李一元之间,来回传递消息。
徐叔礼张开嘴,却被李一元打断道:
“朝廷给的时间紧,给你一天时间回去安度一下,后日就出行。”
徐叔礼哭着脸离开,李一元用毛巾擦脸,恨恨的说道:
“笑,本官让你笑!”
说完这些,李一元也快要哭出来,谁家大九卿还要出京公干啊!还是要去陕甘那样的地方。
哦,雷阁老也去了。
可人家雷阁老的爱好就是土木啊!
李一元长叹一声,都是自己管不住手,非要写什么“今日无事”,这反而下子就给自己惹来了这么大的事情。
次日,如今的大明朝廷,运转效率异常的高。
苏泽的奏疏宣布通过之后,内阁就行动起来。
这种时候,也就体现出一支专业的官僚队伍是多么高效了。
首先行动的确是开始最反对的户部。
不得不说,张居正是有格局的。
即使户部是最反对西域政策的,但是张居正不仅仅没有拖后腿,反而是第一个给出了配套的财政政策。
张居正首先上奏,请求减免陕甘的税赋。
接下来,张居正以“勘肃”的案件为由,仿效楚王旧例,请求朝廷将肃王府外迁,从兰州迁往敦煌。
再以唐代的瓜州、沙洲土地,给肃王宗室分田垦殖。
这件事朝廷争议不大,削藩,这是大明文官士大夫的共识了。
而且张居正的理由也充分啊。
当年太祖的时候,肃王府是封在张掖的。
后来大明放弃嘉峪关外的地盘,张掖就距离前线太近了,所以迁到了后方的兰州。
如今朝廷要向西域开拓,继续经营西域了,那肃王府移镇敦煌,那也是十分合理的事情。
这件事,隆庆皇帝也表面上挣扎了一下。
他和父皇嘉靖不同,他对待藩王没有历史包袱,算起来都是几代之外的亲戚了。
而且按照张居正的计划,肃王府的土地还是变多了。
张居正接着又给出了“商囤、移民、互市”三条建议。
这几套都是边疆的常用政策了,不过张居正提出要在敦煌、张掖、武威三地开征商税,还是引发了一些争议。
不过这些,都被张居正强力弹压了下去。
苏泽也感慨张居正的反应之快,敦煌、武威、张掖三城,控制河西走廊,把控住了通往西域的通道。
在这里开征商税,就等于对陕甘的出口商人征上了税。
而且按照苏泽的规划,西域的主要经济产业是棉花种植。
那日后西域棉花产业的税,也通过这三城就能征收到。
户部出手之后,紧接着就是吏部。
吏部首先宣布,陕甘以及以后西域的官员,考评上可以提升一等,在同资历下酌优提拔任用。
此外吏部还给了观政期间的新科进士待遇,如果他们主动前往河西地区和西域任职,任职五年考评中等以上的,就可以调回京师任官。
吏员、教师,在河西和西域地区任职,都给予额外的补贴,并且酌情可以越级升等,享受更好的待遇。
工部则派人前往敦煌,查探修造坎儿井的可能性,并准备重修阳关和玉门关。
总参谋部则开始制定西域的军事方略,李如松又泡进了历史资料中,开始研究汉唐时期西域的重要节点,还要结合这些地区的历史变迁,制定新的西域战略。
兵部则是最忙碌的。
克虏军已经快要抵达兰州了,军队的后勤补给要负责。
朝廷也同意了刘秉的意见,决定加大对兀慎人的支持,将一部分淘汰的武器卖给兀慎人。
刚开始的时候,兵部是准备送的。
但是新任的武选司员外郎李己,是强烈反对赠送的。
按照李己的说法,“兀慎人也好,火者人也好,都是养不熟的。”
“他们实力太大,西域又这么大,大明想要掌控他们是非常困难的。”
“与其养虎为患,不如让他们用资源来换。”
“一来可以用火药等物资,控制兀慎人。”
“二来可以消耗他们抢来的财宝,消耗他们的实力。”
“三来大明也可以获得收入,用来开发西域。”
李己这个想法,很快就得到了兵部的支持,上奏后,皇帝和内阁都同意了李己的意见。
最后就是两个有功之臣了。
首先是刘秉。
内阁首辅高拱上奏,请求封诰刘秉的老母和妻子,再恩荫其子。
这个建议理所当然的通过,这一次隆庆皇帝十分的大方,给刘秉年幼的儿子锦衣卫千户,朝廷承诺,还安排刘秉之子入学读书。
但是刘秉的职位,却引起了朝廷的争论。
高拱的想法,是按照旧例,给刘秉西域通政署主司的职位。
但是这个职位遭到了赵贞吉的反对,认为仅仅是通政司的职位,没办法让刘秉放开手脚。
隆庆皇帝也觉得高拱这个建议不够好。
当然,这个问题最难的地方,还是如何封赏兀慎人。
要给兀慎人什么待遇,这才是争论的焦点。
有的官员主张按照草原旧例,封兀慎首领为王。
但是也有官员认为,册封兀慎为王,会给兀慎人正统,如果他们赖在西域不走了,那朝廷就很被动。
最后这一番争论,还是由苏泽上书解决了。
《请立安西都护府疏》
这份奏疏很简单,就是请朝廷仿效大唐旧例,在西域城里安西都护府。
朝廷给兀慎人的册封,就是将这支兀慎军队,编为安西都护府下的安义军。
给兀慎首领那力不赖安义军节度使的职位,再给刘秉一个安西都护府行军司马的职位。
苏泽这个奏疏,让群臣眼睛一亮。
给兀慎首领一个节度使的职位,确实也能酬劳其功劳。
然后安义军这支部队,是在安西都护府的节制下的。
那朝廷也没有给兀慎人任何宣称。
刘秉的职位是安西都护府行军司马,安西都护府这个机构在安义军之上,但是刘秉本人的职位又在兀慎首领那力不赖之下。
那刘秉就成了安西都护府派来,专门负责帮助安义军解决政治问题的官员。
然后就是安西都护府了。
苏泽同样给了建议。
同样是按照安东都护府的例子。
大都护不设,由克虏军的统兵官担任都护府的二把手副都护,由前兰州知州孙皋担任三把手行军司马。
同时又加孙皋,知肃王府事的权力,由他负责肃王一脉在河西地区授田的工作。
这件事同样得到了皇帝和内阁的认可。
只是到“削藩派头子”张居正还是担忧,孙皋担任兰州知州多年,和肃王府有旧,担心他在河西滥授,又请通政使李一元代表朝廷,监督肃王府搬迁授田的问题。
隆庆皇帝自然也是同意下来,可怜的通政使李一元,又多了一笔差事在身。
与此同时,西域,哈密城前。
哈密,是西域重镇,这是整个西域地区在东部的支点城市。
前往河西走廊的商路,都要经过哈密城,被誉为是西域咽喉。
汉代的时候,哈密就是汉朝领土,名为伊吾。
等到唐代的时候,大唐设置伊州,哈密成就是伊州治城。
明初的时候,也曾经控制哈密城,但是因为边疆力量的反扑,大明还是放弃了哈密。
火者的首领马麻黑,在敦煌大败之后,就收拢残兵逃回了哈密城内。
哈密城是火者长期经营的城市,也是作为火者向东扩张的桥头堡。
所以马麻黑是花了很多的力气修造。
进攻嘉峪关的时候,火者大军的后勤物资也都放在哈密城,所以城内也囤积了充足的物资。
相比之下,兀慎人手里牌就少多了。
他们只有少量的补给,而且到了哈密城外的时候,还遭到了当地势力的敌视。
当然,兀慎人打出尊佛的旗号,也得到了哈密不少佛教徒的支持,他们纷纷来到兀慎营地劳军,并且控诉异教对他们的压迫。
那力不赖营房中,他招来了刘秉。
那力不赖的汉话说的不错,他对着刘秉说道:
“军师,本汗已经想好了,驱使哈密周围的异教徒为驱口,攻打哈密城。”
听到这里,刘秉有些失色。
驱口,字面意义就是被驱赶的牲口。
意思也差不多,冷兵器攻城的时候,需要大量的炮灰。
军队当然舍不得让自己的精锐士兵去当炮灰,这时候就会抓城外的百姓去。
驱赶百姓去攻城是很残忍的,守城一方可不会顾及同胞,一定会死守城池的。
而这些驱口如果想要逃跑,面对的就是后方督战的军队。
“大汗,我大明的攻城火药就要送来了,为何还要动员驱口?”
那力不赖不以为意的说道:
“大军驻扎一来,这些佛敌袭扰我军营,如果留着他们在这里,还会继续拖累我军。”
“不如将他们当做驱口,送到哈密城去死,这样哈密城内外,就有更多的土地来安置同信了。”
刘秉是个儒生,心中有些不忍。
但是从理性上,他也认同那力不赖的想法。
他也见过不少狂热的信徒,如果放任他们留在本地,也会增加大明日后的统治成本。
刘秉艰难的点头,算是支持了那力不赖的计划。
(本章完)
第484章 西出阳关无故人
第484章 西出阳关无故人
哈密城下,朔风卷起黄沙,裹着血腥味拍打在斑驳的城墙上。
兀慎首领那力不赖勒马立于高坡,他身后,数千兀慎精骑静默如铁,唯有马匹偶尔不安地踏动蹄子。
而阵前,却是另一番景象——近千名被绳索串联的当地百姓,在皮鞭驱赶下瑟瑟发抖,他们赤手空拳,成为攻城的第一道血肉洪流。
没办法,哈密周围没有森林,兀慎人也没时间制造攻城器。
不过这也正和那力不赖的想法,他本来就不指望这些异教徒攻城,只是想要借助战争来消耗他们的人口。
“擂鼓!前进!”那力不赖的号令冰冷如刀。
沉闷的战鼓骤然擂响,驱口们发出绝望的哭嚎,被后方兀慎骑兵的弯刀逼迫着涌向城墙。
而守城的火者人,也没有将这些人当做同胞,而是在马麻黑冷酷的命令下射箭还击。
箭矢如蝗,滚油倾盆而下!冲在最前的驱口成片倒下,惨叫声与焦糊味弥漫战场。
血战持续半日,驱口死伤殆尽,但城墙根已被尸体和残骸堆出数道缓坡。
哈密城是没有护城河的,只有一道不深的缓沟。
如今驱口的尸体已经填平了缓沟,而城内火者的弓箭也消耗了不少。
天空中的太阳已经开始倾斜,此时已经过了午时。
那力不赖看到时机差不多了,这才下令道:
“正式攻城!”
随着那力不赖的下令,最后一批驱口被赶向了哈密城下。
或许是上午的战斗消耗太多,或者是这一批的驱口数量太少,这一次火者的弓箭稀疏了不少。
竟然有不少驱口都冲到了城下。
原本火者是不在意这些冲到城下的敌人的,哈密城有坚固的城墙,这些没有任何武器工具的驱口,也是爬不上城墙的。
但是让哈密守军没想到的,这些冲到城下的并不是驱口,而是伪装的兀慎死士。
这些兀慎人身上绑满了火药,等到他们来到城下后,就点燃了身上的火药。
“佛敌受死!”
随着一声声怒吼,哈密城下发出巨响,硝烟升起之后,剧烈的爆炸炸开了城墙一角。
“杀进城,不留活口!”
那力不赖举起弯刀,所有兀慎人冲向了那个缺口。
在一旁观战的刘秉知道,火者已经败了。
当日,哈密城陷落,火者首领马麻黑领着几十骑逃出城,留守在城内的火者士兵都被那力不赖下令屠杀。
刘秉只能将一切记录下来,然后发往京师。
——
京师,京师百姓并不关心千里之外的战事。
没办法,虽然在报纸的宣传下,大家都喊着“复兴汉唐”,但是西域太远,京师百姓们津津乐道的还是身边的事情。
比如通政使李一元要离京了。
通政司内,准备启程的通政使李一元,突然接到了手下徐叔礼的通报,说是苏检正前来拜见自己。
李一元有些不高兴。
自己这次离京,不少人都是幸灾乐祸。
尤其以自己的死敌,前任,吏部尚书杨思忠为甚!
杨思忠这厮,竟然亲自写下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派人送给自己。
其中一句“西出阳关无故人”,简直就是咒自己!
自己去的是敦煌!不是要出阳关!
李一元心中满是恨意,但这次离京是皇室和内阁的意思,他也不敢违抗。
苏泽念及自己这个老上司,特意过来给自己送行,也算是给李一元面子了。
李一元让徐叔礼请苏泽进来,两人寒暄了一会儿后,苏泽突然解开腰间的袋子,将袋子张开。
不一会儿,一只胖鸽子飞进了通政司的公房内。
李一元觉得这胖鸽子有些眼熟,他想起来当年苏泽还在通政司的时候,他就曾经见过这胖鸽子钻进通政司的后厨偷米吃,原来这胖鸽子是苏泽饲养的啊?
苏泽说道:
“李大人,下官这只鸽子能够千里传信,如果您有什么需要他急递回京师的消息,只要将米袋打开,它就会过来。”
李一元觉得有些离奇,自己一路上西行,这胖鸽子怎么会知道自己在哪里?又要如何给移动中的人传信?
但是别人这么说,李一元会当做玩笑,可苏泽这么说,李一元还是信了几分。
毕竟坊间都把苏泽说成武侯转世了,诸葛武侯总会几手异术吧?
李一元又说道:
“本官离开后,通政司内的事务,子霖有空稍微担待着点。”
“啊?”
李一元看了一眼苏泽道:
“自子霖离开通政司后,我通政司的左右通议都没有补缺,如今本官又要西行,司内日常事务还好,遇到要事只能找你了。”
苏泽这才想起来,通政司内的人才们,都被杨思忠这个前任通政使外派了。
通政副使本就不常设,前任副使致仕后就空置。原本通政司的二三把手就是左右通议。
后来自己升任通议,然后又升任检正中书门下五房,但是李一元几次要求吏部递补,但是吏部都拿不出人选来。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
前任通议是苏泽,虽然苏泽在任上也没做多少事,但是大家都会将现任的成绩和苏泽比较。
那干得再好都是应该的,干得不好又会被人揶揄。
所以左右通议的人选难产。
李一元拱手道:
“日后奏疏递送的事情,还请中书门下五房多担待着些,反正这业务你们也有。”
苏泽连忙答应下来。
到了最后,苏泽又对李一元建议道:
“李公,如果您想要查看沿途驿站的情况,可以选择微服出行。”
“微服出行?”
苏泽说道:
“若是您以通政使的身份出行,沿途驿站必然要严阵以待,也就看不到问题了。”
“下官建议您以赴陕甘上任的地方官员身份去,这样就能看到驿站的真实情况。”
“下官也会奏请陛下,派遣一支京营精锐护送。”
李一元听完,也觉得很有道理,于是接受了苏泽的意见。
反正通政司是签发勘合的,李一元让徐叔礼搞了一套文书,装作赴甘肃上任的小县令,决定离开京畿就以这个身份投宿驿站。
——
前往甘肃,首先要去陕西。
从京师前往陕西,主要有两条路。
一个是当年安禄山的路,就是从京师南下河南,然后经过洛阳后,入潼关就可以进入关中了。
还有一条路就是从山西走。
经过山西的盆地,在龙门渡口进入关中。
李一元选择的是第一条路,也就是经过河南进入关中的路。
原因也比较简单,前任宣大总督是王崇古,而戚继光就在大同,山西还有一个和海瑞齐名的王用汲担任巡抚。
山西也是最早开征商税,进行吏科试的地区,这些年来陕西的政绩一直不错,地方官府的掌控力也很强。
相比之下,河南的成绩就很一般了。
所以李一元决定从河南进入关中,顺便查看一下河南沿途驿站的情况。
几天后。
暮色四合,尘土飞扬的官道旁,一座挂着褪色“驿”字灯笼的院落显得格外破败。
通政使李一元,此刻扮作一名赴甘肃某县上任的七品县令“李元”,带着扮作师爷的徐叔礼和几名便装的京营护卫,风尘仆仆地抵达了这河南境内的驿站。
甫一进门,便嗅到一股混合着马粪、汗臭和劣质酒气的味道。
驿丞张贵,一个穿着半旧皂隶服,低眉顺目的汉子,正在清理马粪。
徐叔礼上前,递上盖着通政司“精心”伪造的勘合文书,陪着笑脸道:
“驿丞老爷辛苦,我等是赴任的,烦请安排歇息、草料,再备些热食。”
说完这些,徐叔礼就要走。
在京畿的时候,经过六科和都察院的长期整顿,官方驿站已经非常严格了。
上任的官员,只有官员自己和其家人,可以投宿在驿站中,官员随行的亲随师爷,都不可以投宿驿站。
因此,在京师的官驿也形成了一个奇景。
那就是每一座官驿周围,都会兴起若干的民驿。
这些民驿可以提供和官驿同样的服务,甚至是更好的服务,供应上任官员的亲随和师爷住宿。
甚至在一些比较繁华的大驿站,周围的民驿要比官方驿站还要气派豪华。
驿站周围,还有地方上负责治安的吏员捕快维持秩序,也有查验商税的税吏,总之是一副井井有条的样子。
当然,这些都是要钱的。
但是进入河南以来,一切变了。
首先是驿路的路况是肉眼可见的下降,甚至有的驿路还长出了灌木也没人清理。
这个驿站也是破破烂烂的,周围也没有民驿。
徐叔礼要走,这驿丞却拉着他说道:
“这位师爷要投宿何处?这附近荒郊野岭的,难不成要露宿不成?”
徐叔礼有些疑惑,驿臣张贵说道:
“正好咱们驿站还有几间空房,诸位就挤一挤好了,只要这个到位就行。”
徐叔礼立刻明白了张贵的意思,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黄铜币,张贵就立刻热情的说道:
“几位里面请!”
这自然是违规行为的,但是李一元也是久在宦海了,他自然知道基层是什么样子的,并不以为意。
京畿的驿站,是有特殊的背景的。
六科都察院的长期威慑,加上京畿本身就是天子脚下,官员也不敢太放肆。
顺天府早就实行商税,地方上财力也充足,商业气氛也浓厚。
但是河南就不行了。
但是年轻的经历官徐叔礼,就对这座河南驿站没有好感。
很快徐叔礼就发现,这个驿丞十分的能干。
这个驿丞很快就接过了马,给食槽倒上了草料,虽然这些草料枯黄,一看就是去年的陈草,但是好歹也算是有了草料。
张贵又打上清水,给马擦拭身体,倒是让徐叔礼觉得这笔钱花的也不冤。
安顿了之后,徐叔礼对张贵的观感好了一点,也和张贵攀谈起来。
徐叔礼看到张贵能干,又掏出几枚黄铜币塞给他,说道:
“驿丞也不容易,些许辛苦钱,今晚请你弄点热水酒菜,给咱们的马再添点料。”
大明的地方官员中,以东南任职是最好的去处。
如今又多了山东山西两个开征商税的省份,以及沿海开埠的城市。
到这些地方上任,都是不经过河南的。
所以驿丞张贵很少见到出手这么阔绰的官员,他也是十分惊喜,他连忙说道:
“多谢体谅。酒菜好说,但是马料,小人实在是没有办法。”
张贵为难的说道:
“上好的豆料,那是给有‘分量’的老爷们备着的,县里还要经常来取,实在是供应不起。”
听到这里,徐叔礼倒是也不为难张贵了,大不了到了繁华的地方,再花钱买些草料好了。
徐叔礼很快发现,整个驿站只有驿丞张贵一人在忙碌,他问道:
“张驿丞,你们这里也是一座中驿吧?按照朝廷的规定,中驿要有驿丞一人,驿夫六人,为何整个驿站,只有你一人在忙碌?”
张贵叹气道:
“规制是有,可驿站也得活啊!您瞅瞅我这地方,哪有人愿意来当驿夫,上头拨的款项连买牲口好料都不够。”
“我们这里距离京畿近,手脚麻利会伺候人的,都被京畿民驿给挖去了。”
“民驿给的工钱高,那边的当官的都和和气气的,不用受恶气。”
张贵叹气说道:
“如果不是我被登记在劳役民册上,我也想去京畿的民驿打工。”
徐叔礼问道:
“朝廷拨的草料钱不够吗?”
张贵叹息道:
“省里、府里,哪个路过不要‘辛苦钱’?驿站这点家底,经得起几回刮?”
“这驿丞的差事,本就是摊派到我头上的劳役,推脱不得啊!为了维持驿站运转,我是绞尽了脑汁,赊账买米,央告乡邻帮忙,就差自己变骡马拉车了!”
听到这里,徐叔礼也觉得不好受。
才出了京师,驿站就变成这样。
和驿丞攀谈完毕,徐叔礼回到了李一元的房中。
“外面可有什么事?”
徐叔礼连忙说道:
“无事发生,李大人还是早点休息,明日早点出发吧。”
李一元点头,他已经就是通政使,知道全国驿站的情况。
河南这处驿站,放在整个驿站系统中,还算是能够维持的,驿丞也尽责,有些事情睁一只闭一只眼就行了。
可没想到,徐叔礼话音刚落,门外就又有了动静。
“驿丞!快点出来!县官老爷要巡县,快点将草料钱送来!”
(本章完)
第485章 略通刑名李一元
第485章 略通刑名李一元
徐叔礼听到外面的动静,有点担心驿丞张贵,对着李一元说道:
“下官出去看看?”
李一元挥挥手,徐叔礼离开房间。
就见到一名师爷打扮的中年人,正对着刚刚的驿丞张贵呵斥着。
“就这点?”
显然那名师爷很不满意张贵送上来的草料钱,于是开始骂道:
“县官老爷巡县,尔等不思为县里出力,用这点银元就要打发吾等?”
而驿丞张贵则跪在地上,不停的向这名师爷求饶。
见到驿站中有外人,这师爷也不便发作,抢走了张贵手里的钱袋,就带着扈从匆匆离开。
徐叔礼走过去,将驿丞张贵搀扶起来,向他问道:
“可是受了什么委屈?这县里总是如此吗?为何不向上官申诉?”
这驿丞张贵连忙说道:
“徐先生可别说了,咱们吴县令可是好官,只是没有巡县的钱,这才在全县摊派。”
徐叔礼疑惑的问道:
“这还是好官?”
张贵说道:
“是啊,前任县官在任的时候,从来都不巡县,也没有上门要过巡县钱。”
“吴县令真是一名好官,春耕在即,他要去乡里巡县,这才摊派了一些草料车马钱。”
“吴县令除了摊派之外,还约束县吏衙役,不得滋扰驿站,可是难得的好官啊!”
徐叔礼自然知道什么是巡县。
地方官员,也不是一直都在县衙的。
春耕之前,或者秋收之前,有的县官都会亲自巡查乡里,了解乡土民情。
张贵说的确实没错,能够春耕巡县的,确实都是好官了。
如果是懒政的官员,直接躺在县衙多好。
巡县是要下乡的,路上风餐露宿,辛苦不说,还要引得地方上士绅的厌恶。
但是也只有经常去巡县,才能知道民生的疾苦。
你县官经常巡县,地方上百姓可以直接接触到官府,乡绅自然就少了很多操作空间。
“你们县里,连巡县的钱都出不起了?”
张贵点头说道:
“咱们河南可不比京畿,是没有商税可收的,县衙也穷得很。”
“咱们这位吴县令想要做出政绩来,就要四处筹措,但是他和当地士绅的关系不和,也募不到银元,只能从各方摊派。”
徐叔礼问道:
“那为何不开征商税呢?”
张贵说道:
“县里一直想征来着,但是士绅们不同意。”
“刘布政使也一直要推商税,听说怀庆府开征商税后,地方上财力充足,又是办学校又是修路修水利什么的,怀庆府内各县的县官都得了升迁。”
“咱们吴县令也想要升迁,但是县里那几个家族不同意。”
徐叔礼这下子明白了。
他想起来,一年前河南布政使刘知节,在正式履新之前,曾经向皇帝和阁老们许下诺言,先在怀庆府开征商税,然后保证在三年内,让整个河南都开征商税。
但一年过去了,怀庆府开征商税的成果显著,可河南其他的府县都没有动静。
听说这位刘布政使也很着急,多次上书,请求朝廷政策支持。
原来阻力主要是来自地方上的士绅啊。
徐叔礼仔细一想,也觉得头疼。
官员和地方上的士绅,是一种非常微妙的关系。
离开了士绅的支持,在没有开征商税,建立新吏员体系的地区,县令几乎是什么事情都干不了。
县衙就这么多的人,别说是收农业税这样的事情了,光是处理治安案件都吃力。
官员办事,要出政绩,需要士绅支持。
士绅也需要官员的权利背书,才能维持自己的特权地位。
开征商税,种地的普通百姓肯定是交不了的,地方上的士绅自然反对。
而且开征商税后,官府就能开吏科试,增强地方官府的力量,让官府绕过士绅就能处理民政事务,这也是垄断乡土权力的士绅所不能忍的。
结果就是河南的事情就这样尬住了。
怀庆府开征商税,效果很好,河南各地方官员都看着,都眼红。
但是轮到自己主政的地方,想要开征商税,就会被当地士绅一致反对。
甚至不仅仅是士绅反对,这些士绅还会鼓动地方上的读书人,鼓动他们的佃户反对。
反正一说就是朝廷要增加苛捐杂税。
徐叔礼心中升起无力感,他只是通政司的官员,管不了这样的事情。
而李一元看起来也不像是想管的样子,只好收起对当地的同情,准备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就启程。
也不知道是不是徐叔礼这句“无事发生”的诅咒,到了半夜驿站又出事了。
徐叔礼听到了驿站外的喧哗声,紧接着就是一群人冲进了驿站,护卫李一元的京营士兵反应迅速,立刻控制住了驿馆。
徐叔礼立刻冲到了李一元的房间,只见护卫首领押着一对父子,跪在李一元的面前。
“徐先生,这两人擅闯驿馆,被我们拿下,外面那些人都是追他们的。”
就在这个时候,驿丞张贵也冲进来,看到跪在地上的两人,惊慌的对徐叔礼说道:
“大人,徐先生,外面的是本地的张老爷,他们两人是张老爷家的奴丁,张老爷是来抓他们的。”
听了张贵的话,跪在地上的父亲站起来怒斥道:“胡说!我父子可没有卖身给姓张的!明明是姓张的侵占我们的田皮,我父子要去县衙伸冤,又被姓张的囚禁,好不容易逃到驿站!”
徐叔礼看向李一元,只见这位通政使面色淡定,他显然已经听完两父子的讲述的经过了。
徐叔礼看到两人衣着破烂,身上还有被折磨的痕迹,他看向李一元问道:
“李大人,要怎么办?”
李一元淡定的说道:
“他们说是要向本地县衙伸冤,那就等县官来了就好。”
“至于当地县官怎么判,也不是我能管的。”
“驿站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如果那位吴县令真如驿丞所说,是一名要有所作为的好官,那就等他来了就是。”
李一元又对着身边的护卫说道:
“驿馆乃是朝廷重地,外人不得擅闯,擅入者该当如何?”
护卫李一元的,都是京营新军的精锐,他们杀气腾腾的说道:
“杀无赦!”
跪在地上的这对父子,以及驿丞张贵,都被这些“护卫”的气势所慑。
驿丞张贵更是满心的疑惑,眼前这位老者,只是一位去甘肃上任的县令吗?
果然和驿丞说的那样,这位吴县令还真的是一名好官。
在接到了李一元派出去的护卫报案之后,天亮之前,这位县令就亲自带着衙役来到了驿站。
与此同时,包围了驿站的张家等到吴县令来了,也让开道路,一名中年读书人迎了上来。
吴县令是一名消瘦的中年官员,他的眉头连在一起,嘴唇单薄,从面相上让人觉得刻薄,很难接近。
相反,下令包围驿站的这位“张老爷”,则是面相憨厚,身穿一身崭新的儒衫,和穿着黯淡官袍的吴县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县官大老爷您终于来了,我们张家两个逃奴跑进了驿站,却有人要包庇他们,草民可是等着您来做主呢!”
吴县令不掩饰对这张老爷的厌恶。
张家是本县的地主,这位张老爷更是有举人功名在身。
可虽然是读书人,但是张家在县里的名声却不好,经常欺男霸女,还常侵占百姓的土地。
可这张举人能言善辩,还专门研究过《大明律》,家族中也有很多人在刑名口子任职,所以每次他状告别人,都是以他胜诉告终。
通过这种诉讼,张家的土地迅速扩大。
这种人,在大明有一个特殊的称呼——讼棍。
吴县令厌恶张举人,但是拿他却没有太多的办法。
吴县令是寒门出身,之前也是在穷县任职,根本没钱雇佣精通刑名的师爷。
别的工作还好,这刑名专业性太强,吴县令又不是只有断案一件事,也没时间钻研《大明律》。
除了倚仗本县的刑名胥吏之外,吴县令也别无他法,所以只能看着张举人一次次利用律法谋利。
吴县令没有搭理张举人,而是迈步进入驿站。
等进入了驿站之后,吴县令看到了李一元的护卫。
他暗暗心惊,路上他已经听说了,驿站里住了一位去甘肃上任的县令。
可看着这些精锐,绝对不是普通人能雇的起的。
等到吴县令见到了李一元后,更是觉得对方不凡,立刻恭恭敬敬的向李一元行礼。
大九卿的气质,就算是普通人都能感受到,不要说吴县令这种体制内的。
两人寒暄了一会儿后,李一元说起了父子两人的案子。
这案子其实很简单。
自宋代一来,田产出现了田皮田骨的概念。
所谓田骨,就是土地的所有权,一般来说是要经过官府确权,记录在田籍黄册中的才算。
田皮,则是土地的使用权,一般来说是永久的使用权,也就是永佃权。
一块土地的田皮田骨是可以分开的,两者都可以经过官府确权,可以在市场上交易的。
田皮的持有者,只需要向田骨的持有者,每年缴纳一笔固定的租金就可以了。
甚至田皮持有者,也完全可以将自己的田皮再租下去,形成所谓的田皮地主。
至于为什么要将田皮田骨分开,这一方面是土地交易比较麻烦,特别是土地所有权的交易涉及太多利益,不如直接交易土地的承包权。
另外一点,田骨的持有者,往往都是有免税身份的,通过这种方法,可以避免官府的滋扰,也能减少很多赋税徭役。
宋代的时候,就经常有土地持有者主动将田骨交给有功名的读书人,或者交给寺院,以此来逃税。
这对父子其实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这对父子也姓张,和张举人是远房的亲戚。
张家父子的上一代,就将田骨交给张举人的父亲,自己则保留了永佃权。
上一代相安无事,这一代的时候,张举人则直接否认张家父子的永佃权,要收回他们的土地。
为此,张家父子不断的奔走。
但是张举人精通司法刑名,很快就给两人罗织了罪名,还将他们的身份转成了自己的家奴。
张家父子被张举人囚禁,好不容易逃出来。
吴县令听完了张家父子的控诉,也是大为头疼。
“县官大老爷,救救吾等父子吧!”
吴县令一脸的无奈,他踱步了半天,对着张家父子说道:
“你父子二人,现在就进京,向都察院举报本官!”
张家父子也傻了,吴县令叹息道:
“你们的案子,本县也是知道的,但是张举人那厮通晓刑名,本官也找不到他的破绽。”
“你们上京状告本官,朝廷如果派下精通刑名的御史复核,你们的案子还有生机。”
张氏父子连忙扣头道:
“可县官大老爷?”
吴县令叹息说道:
“身为县令,无法为本县子民主持公道,也只能用这个办法了。”
听完了双方的对话,李一元突然咳嗽了一声道:
“吴县令,本官也略通刑名之术,能否将这个案子卷宗给老夫看看?”
在一旁的徐叔礼有些绷不住了。
李一元曾任刑部侍郎,主持过《民律》的编纂,本朝的《大明律》也是他主持修订的!
这叫做略通刑名之术?
这法律都是您编订的吧!?
吴县令听完一喜,他也是走投无路了。
连让张氏父子上京告状都想了,自然不介意让李一元帮着断案。
吴县令连忙说道:“请李大人移步县衙!”
吴县令要带着人回县衙,外面的张举人自然不敢阻拦。
但是张举人也要一起回县衙,要求吴县令立刻断结此案。
张举人的理由也冠冕堂皇:
“此二奴到处状告,败坏本人声誉,如果县官大老爷不能断结,本人就要去府里提告了。”
吴县令知道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张举人家有不少人在府里担任刑名吏,以他和知府的关系,判决结果肯定更不利。
吴县令看了一眼成竹在胸的李一元,装作有底气的说道:
“这次一定断结此案!速速回县衙!”
(本章完)
第486章 《论田皮田骨疏》
第486章 《论田皮田骨疏》
县衙中。
吴县令舍不得用鲸油灯,所以架阁库中依然点着普通的油灯。
李一元翻看卷宗,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得老眼昏花,最后命令徐叔礼将这些卷宗搬到了室外,这才赶在了太阳下山之前,看完了全部的卷宗。
对于吴县令难以决断的案子,在李一元看来就是漏洞百出。
看完之后,李一元心中也有了底,他对吴县令说道:
“这起案子案情明了,吴大人可以升堂了。”
吴县令大喜,连忙命令衙役升堂。
吴县令正襟危坐,眉头紧锁;张举人立于堂下,一脸倨傲;张家父子跪地啜泣,衣衫褴褛。
李一元端坐旁听席,神色淡然。徐叔礼侍立其后,警惕地扫视全场。堂外挤满围观乡民,驿丞张贵也缩在角落,惴惴不安。
惊堂木一拍,吴县令先开口:“张举人,张家父子控你侵占田皮、伪造奴籍,可有辩解?”
张举人拱手道:“县尊明鉴!田皮乃我张家祖产,他父子早签卖身契,白纸黑字在此!”他呈上一份泛黄契约,字迹工整,盖有私印。
张家父子急呼:“冤枉!那是被迫画押的假契!”
面对这突然出现的新证据,吴县令有些不知所措,但是旁听的李一元却淡定的说道:
“县尊,可否让老夫一观?”
吴县令立刻点头,徐叔礼将这份契约拿了过来。
看完之后,李一元嘴角微扬。
他主持修订《大明律》,一眼看破漏洞,契约虽“正式”,却未注明永佃权细节,且无官府备案。
简单的说,张举人的新证据,是没有经过官府备案的,完全是无效的证据。
李一元说道:
“张举人,依《大明律·田宅篇》,永佃权若未明示废止,田骨主不得擅收。你这份契约,只提‘依附张家’,却未言明‘卖身’或‘弃佃’。”
“你刚刚呈上的转让契约,并无官府公印,户科也没有备案,本县不予支持,所以应该按照旧契,也就是张氏父子永佃其田的契约处断。”
“按律,田皮仍归原主。”
张举人脸色微变,他知道遇到了高手了。
他连忙说道:
“张氏父子也是我家的家奴,他们的土地也是我们的土地。”
李一元的脸上立刻变色,厉声说道:
“我朝严禁民间私自蓄奴!《大明律》中有言,役使奴婢,公侯家不过二十人,一品不过十二人,二品不过十人,三品不过八人。”
“你一个小小举人,也敢说蓄奴?”
张举人知道自己慌张失言,连忙找补道:
“张氏父子乃是我们张府的义男。”
明代确实禁止普通百姓蓄奴,不过蓄奴在民间还是很流行的,特别是地方上的大户人家,都会吸纳破产农民成为奴仆。
但因为律法上的禁止,所以明代士大夫蓄奴,都是以“义男”的名义,也就是将这些蓄养的奴隶登记为“义子”,签订类似于永久雇佣的契约,使之成为事实上的家奴。
这时候吴县令也反应过来,他一拍惊堂木说道:“就算是义男,那永佃契约也是张氏父子的私产,又不是你们张家的族产,岂能随意侵夺!?”
这下子张举人都说不出话来了。
吴县令这句话就要害了。
宗族之中,族产和私产是分得很开的。
如果宗族肆意侵夺族人的私产,那宗族就要解体了。
这是维系宗法制度根基的事情,张举人再怎么擅长诉讼,也不敢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除非他要和整个大明的宗法制度作对。
第一次看到张举人在公堂之上吃瘪,吴县令激动地不得了,他当场就宣判:
“此案分明:张家父子永佃权属实,非尔家奴。张举人诬告侵产,罚银元十枚于苦主,另禁三年内收佃!”
判决一出,张家父子叩首涕零,乡民欢呼。张举人面如死灰,悻悻退下。吴县令长舒一口气。
回到后堂,吴县令连连向李一元道谢。
但是李一元却没有任何得意。
他一个堂堂九卿重臣,不过是收拾了一个讼棍举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通过这个案子,李一元倒是有了自己的思考。
李一元道:“吴县令,此案虽了,但河南乡绅,仗刑名之利,鱼肉百姓,又岂是这么一个案子可以扭转的?”
吴县令连忙问道:
“李大人有什么见教?”
李一元摸着胡子说道:
“老夫有一法可暂抑其势,官府强化田皮确权。”
这下子吴县令茫然了,他本就是法盲一个,距离李一元这种立法者还是层次太远了,根本就跟不上李一元的思路。
“县衙可以发出告示,清查所有田皮契约,凡无官府备案者,一律补登;日后断案,优先保障田皮主权益。”
“此外,事实上长租五年的土地,就可以转为田皮确权,土地长租的佃户,可以直接请求官府直接确立田皮权,转为永佃。”
“县衙还要颁布禁荒令,地主如果抛荒土地,那官府就可以介入,直接拍卖荒地的田皮,允许普通百姓自由购买。”
吴县令仔细思考,更是觉得李一元的办法真的妙啊!
强化田皮,就是削弱田骨的拥有者,也就是乡绅的影响力。
五年长租就转为永佃,这是鼓励真正耕地的农民,也是打击乡绅的办法。
然后禁止土地抛荒,用这种方式让地主把土地租出去,堵上地主宁可抛荒不租田的漏洞。
吴县令喜道:“大人高见!此法定能安民!”
但是李一元却摇头。
“此乃治标之术。”
这都不行?
吴县令已经傻了。
他觉得这已经是高到不能再高的办法了,这位大人竟然还不满意?
您真是上任甘肃的县令吗?
李一元说道:
“为何县里离不开乡绅?还是因为征税这件事,没有乡绅就无法完成。”
“县里可以说是将税都包给了乡绅,才能完成每年的征税。”
“所以只要田税征收还在乡绅手里,那就没办法保障自耕农的权力。”
“强化田皮确权,不过令乡绅转用他法施压或勾结胥吏篡改契约,或以‘欠租’之名诉讼。若不开征商税、革新吏制,终是扬汤止沸。”
“这也是为何河南乡绅,死活不肯开征商税的原因。”
吴县令仔细思考,更是觉得李一元所说的切中要害。
县衙无力对抗地头蛇的乡绅,就是要因为没有人力和财力,在征税这件事上又要和乡绅合作。
“那李大人有什么治本之法?”
李一元这个时候更是佩服苏泽了。
治本之法,苏泽早就已经提出来了。
李一元说道:
“兴办工商,让城市也能交税,就能削弱乡绅在乡野的影响力。”
“城市工商可以吸收乡村人口,佃户少了,也就能强化佃户对乡绅的议价权,那时候只要官府尽量站在佃户一边,乡绅自然就要让步。”
“最后,当农业产出不如工商的时候,就会有人转而投身实业,等到了那个时候,农民的生活才会好起来。”
吴县令憧憬起来,他看向李一元说道:
“李大人,可当地乡绅阻拦,本县没办法开征商税。”
李一元忽然说道:
“如果按照新的方法,对田皮确权,县衙能不能直接向田皮持有者收税?”
吴县令思考了一会儿说道:
“如果是今年能确权,田皮拥有者必然会支持官府,实在不行动员本地生员帮忙,拼一拼可以做到。”
李一元又问道:“那今年确权,田皮的持有者能不能比往年多交?”
吴县令说道:
“如果今年能进行确权,那永佃户必然交税的积极性大增,可以完成今年的夏秋二粮,再少了中间乡绅盘剥,应该还能超出往年。”
李一元说道:“如果吴县令能立军令状,老夫倒是可以帮忙,主导在本县先开吏科试,强行征收商税。”
呼!
吴县令倒吸了一口气。
见识了李一元的能力后,吴县令并不觉得他是在吹牛,他应该是真的有本事促成这一切。
李一元的意思是,只要吴县令能保证今年的夏秋二粮征收不受影响,他就能绕过地方上乡绅的阻拦,促成在本县直接开征商税!
开征商税了,县里就能有吏员队伍,就可以不通过乡绅的包税体系,直接向永佃户收税。
其实这也是地方县令最担心的事情。
强行开征商税,那在夏秋二粮征收的时候,这些地主乡绅就会抵抗,搞砸了田税征收。
而商税征收也需要时间,兴办实业更是需要投入才能有回报的。
那到时候商税征收不上来,田税又征收不到,那么当地县令就要罢官回家了。
田税,就是地方上乡绅倒逼县令的命门。
而按照李一元的办法,在强化确立永佃权的情况下,直接向永佃的自耕农征税,就可以避开乡绅的威胁。
毕竟大部分乡绅都不会自己种田。
等到官府保证永佃权的自耕农,在刚开始的时候也能踊跃纳税。
只要等到商税开征,官府运转起来了,这就算是破局了。
吴县令咬牙说道:
“本县就是一户一户的去征,也要确保今年夏秋二粮足征!”
李一元点头,吴县令愿意做这个出头鸟,那他自然愿意支持。
等送走了吴县令之后,李一元打开窗户,解开腰间的米袋子。
不一会儿,胖鸽子还真的飞了进来。
——
京师。
苏泽看完了胖鸽子带回来的信,心中对李一元满是赞叹。
不愧是能做到大九卿职位的人,这水平是真的高啊!
河南商税的问题,也是苏泽担心的问题。
河南布政使刘知节,推动商税很有魄力。
得益于苏泽的牵线搭桥,武清伯世子李文全对怀庆府的投资,让怀庆府(焦作)的商税快速增长,整个怀庆府的煤炭畅销真个中原地区,怀庆府的官员也开展了很多民生工程,纷纷得到了嘉奖和升迁。
可是怀庆府的效果这么好,却没能让河南其他地区开征商税。
为此,刘知节也很头疼,多次写信给苏泽,请教破局的办法。
当年刘知节可是向皇帝和阁老保证的,他履新河南三年之内,一定会让河南全省开征商税。
眼看着一年都快过了,还只有怀庆府开征商税,刘知节怎么能不上火。
可是对此,苏泽也没有好办法。
每个地区的自然禀赋不一样,怀庆府是煤城,还有大量的金属矿场,他能够说服李文全去投资建厂,也确实获得了回报。
但是河南省的其他地方就不一样了。
地方增长不可能全靠投资拉动,最良性的办法还是让地方上主动开征,按照本地情况发展适合自己的工商业。
总不能河南全身都挖煤吧。
苏泽当然也知道地方上乡绅的阻力。
但这个问题,也是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
要地方官府脱离乡绅的制约,保证改革期间的田税不滑坡,就要有吏员队伍来执行。
但是要先有商税,才能有钱养得起专业吏员,才能去保证田税。
而且乡绅在地方上也有很大的影响力,不是说你去征就能征收到的。
地方上的土地权属关系十分的复杂,地方官府光是拿着田册,根本就收不明白,还是要依靠乡绅。
李一元无意之间,搞出了破局的办法!
用永佃土地确权的方式,打破乡绅地方上的控制。
在确定产权的时候,也等于确定了佃户的征税义务。
也就是说,在进行永佃户确权的时候,是田税最容易征收的时候。
这就是短暂的窗口期。
为什么说是短暂的窗口期,是因为田皮成为一种正式土地资产后,也会很快垄断和固化,最后出现所谓的“田皮士绅”。
没办法,人性都是好逸恶劳的,掌握了生产资料的阶层,最终都会变成收租的。
所以在田皮自耕农没有堕落之前,完成商税的改革,这是非常精妙的一招。
既然这样,就需要河南的全力支持。
苏泽立刻给河南布政使刘知节写信,给他讲述了李一元的方案,又请刘知节全力帮助吴县令,把这个试点给做出来。
苏泽又掏出奏疏,他要上奏给这位吴知县背书。
只要试点成功,河南的工作就打开了。
——
胖鸽子飞出中书门下五房,而打官司输了的张举人,则对着族人说道:
“走!上府城,我要告县令!”
(本章完)
第487章 案子通天了!
第487章 案子通天了!
几天后。
府城衙门,公堂森严。
张举人胸有成竹,将一份措辞激烈的诉状呈上,控诉吴县令“假借刑名,擅改祖宗田制,更欲巧立名目,私征商税,盘剥乡里,动摇国本”。
主审鲁知府看着诉状,又瞥见堂下张举人递来的眼色,心中已倾向张家。
鲁知府一拍惊堂木,道:
“民告官,依《大明律》要先仗责三十,但念在提告举人功名在身,先免仗责。”
听到之类,被喊来听审理的吴知县心中就咯噔了一下。
他深知府衙刑房多名吏员出自张家姻亲故旧,早已打点妥当。
主审的知府上来就这么偏袒对方,恐怕案子早就已经断下。
吴知县心中叹息,前几天他刚刚送走了李一元一行,离别的时候,李一元向自己保证,安心等待就行了。
让吴知县没想到的事情,是自己没得到上级的支持,却得到了知府衙门的一张公文,让自己去府衙听告。
这下子吴知县心中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吴知县知道,府衙刑房多名吏员出自张家姻亲故旧,这次张家敢告官,肯定是早已打点妥当。
张举人本身也精通刑律,这一次做好了准备,在堂下滔滔不绝。
鲁知府连连点头,看样子就知道此案要翻了。
吴知县心中七上八下。
刚刚送走李一元的时候,吴知县还是雄心万丈,想着能推动本县的田亩产权改革,然后尽快开征商税。
可没想到,结果是张举人技高一筹,直接找上了知府衙门。
鲁知府一拍惊堂木,开口判道:
“确权之法虽合律,然田皮新法未经朝廷明令,更未得省府核准,实属僭越妄为,着令即刻停止,并具结悔过。”
“张家田宅之产权,递交府衙再审。”
听到这里,吴知县也低下了头。
知府衙门否定了田皮新法的合法性,虽然没有立刻改判,但是案件交给知府衙门来判,结果肯定是倾向于张举人。
如此一来,自己推动的田皮确权改革,还没推动下去,就要破产了。
吴知县看着洋洋得意的张举人,心中拔凉拔凉的,连辞官归隐的心思都冒出来了。
吴知县只能回到县衙。
可没想到,事情在第二天就发生了变化。
一队风尘仆仆却气势精悍的骑士簇拥着一辆青布马车,直抵县衙门前。
车门打开,河南布政使刘知节身着三品绯袍,面色沉静如水,昂然而出。
听闻布政使大人来到了自己的小小的县衙,吴知县连忙上前迎接。
他心中也是疑惑,这一次刘布政使来访,一点消息都没有,也没有让县里准备。
如果不是自己曾经在省城见过刘知节本人,吴县令都要怀疑是有人冒充布政使照样撞骗了。
难道是张举人又通了布政使衙门的关系?
不会啊。
张举人也就是在府衙有影响力,他的面子没大到让一省布政使,堂堂正三品大员为他站台的地步吧?
难道是那位李大人?
可经历了府衙的宣判,吴知县不敢抱有太大的希望,他压下心情,将刘知节迎接到了县衙大堂。
“吴县令,你做得很好。”
吴知县心头狂跳,只听到刘布政使又说道:
“府衙的判决,本官已知晓。此等因循守旧、阻挠新政之言,不足为虑!”
果然!
吴知县心中狂喜,没想到这事情又发生了转机!
刘知节说道:
“检正中书门下五房的苏大人,听闻了吴县令的田皮确权、五年长租转永佃、禁荒令等法,非常赞同,已经向陛下奏请在河南试行。”
“不日朝廷的旨意就要送到县里。”
吴知县都傻眼了!
河南距离京师不远,他自然明白刘知节口中的“苏大人”是谁。
自己县里的事情,怎么会传到那位大人耳朵里?
而且苏大人还支持自己的改革,上奏朝廷在整个河南试行?
吴知县都快要晕过去了!
刘知节又说道:
“本布政使决定,在你县进行试点,旨在厘清产权,安民固本。凡省内阻挠新政、诬告良吏者,省府必严惩不贷!”
这下子吴知县感动到稀里哗啦。
不用说,这肯定是那位“李大人”的功劳。
刘知节又说道:
“本县开征商税,乃奉朝廷旨意,行布政使司之命!”
接着刘知节又道:
“县里即刻举行吏科试,选拔出的第一批通晓算学、律法的合格吏员,名单即刻生效,由省府直接委任,所需俸禄也都由省府支出。”
“等县里商税有了成效,再转为县里支付。”
“新吏负责即将开始的商税征收与田皮确权后的税赋稽核工作。”
“此外。”
刘知节的语气严肃起来:
“身为父母官,自然要爱民如子。但是县内也总有一些无良鼠辈,如果过于宽纵,这些鼠辈就会败坏乡野风气,影响一个县的治政。”
刘知节说道:
“本官在省城的时候,就听闻你县有健讼的风气,有读书人不想着科举上进,整日研究刑名司法之术,用来盘剥乡里。”
“这些害虫不除,乡野如何安宁,新政要怎么推动?”
吴知县立刻说道:“吴某治县不严!布政使大人恕罪!”
刘知节摆摆手说道:
“这件事倒是也不怨你,这些败类盘踞乡野多年,手中也是血案累累,又怎么是你这样初入官场的能对付的。”
“不过这件事,苏检正也帮你想好了。”
“邢部主事狄许,乃是我大明断案高手,苏检正已经奏请他为河南巡案,处理河南累积的冤案。”
“这位狄主事,可是当年楚宗案件的主办。”
“狄巡案的第一站就来你县,让县里百姓有冤诉冤,狄巡案自然会为民除害的。”
吴知县心中凛然,他这下子是明白了这位李大人的能量了!
他竟然请得动苏检正这尊大神!
而苏检正也太厉害了,一出手,上来就是刘知节这样的正三品河南布政使,然后就是派下一名邢部主事,专门对付县里的不法士绅。
狄许连堂堂楚宗的案子都能断清楚,处理地方上的案子还不是轻轻松松?
正如刘布政使说的那样,张家这种盘踞乡里的士绅,手上怎么可能干干净净?
只不过以往仗着关系,横行无忌罢了。
吴知县很清楚,张举人一家完了。
那位“李大人”到底是什么人啊?
刘知节对着吴县令说道:
“速度去办事吧,不要辜负了那几位大人的期许。”
“遵命!”
——
次日,河南布政使亲自来县里,给吴县令站台的消息就传开了。
紧接着县里张贴告示,立刻举行吏科考试,遴选读书人充当县吏。
吴县令又让衙役张贴告示,宣布继续进行田皮改革,推动田皮确权。
这一次刘知节来县里,还带来了大量布政使衙门的吏员。
这些都是能写能算的户科吏,有了他们的帮助,县里的田皮改革速度立刻加快。
很多长租用佃的农民,听说官府要给他们确权,更是纷纷赶到县衙。
田皮田骨分离,但是没有官府确权,还是让人心中不安宁。
如今县衙明确要进行确权,这同时也代表了田皮作为一种权属,以后就可以流通了。
相比确权交税这点代价,显然确权的好处更多。
一直以来,田皮的价值都要高于田骨的。
而且田皮的价值,也是会一直上升的。
原因也很简单,一般来说地主都会优先将荒地的田皮承包出去,购买田皮的农户,也需要对土地进行改造,所以田皮权也被民间称之为粪田权。
这是需要田皮持有者长期投入,才能将贫瘠的土地变成上好的耕地。
随着水利等基础设施的投入,田皮的价值是会不断上升,很多田皮价格甚至会达到田骨的两三倍以上。
但是官府是按照土地的产权征税的,也就是说田骨的持有者,还要负责应付官府,承担土地的税收和徭役。
而田皮的持有者,只需要每年向田骨持有者交“永佃钱”就行了。
而且永佃钱可能是上代乃至于几代之前约定的了,随着物价上涨,也就是长期缓慢的通胀下,这笔钱的实际购买力也越来越低。
这也是为什么张举人,要侵占张氏父子的田皮,就是因为田骨不如田皮值钱的原因。
次日,听到刘布政使来县里的消息后,本地鲁知府也连忙赶到了县里。
可刘知节并不在县衙,而是跟着吴县令去乡里视察去了。
鲁知府也赶到乡里,却又被乡老告知,布政使和县令老爷已经离开了。
这下子,这位知府也明白了状况,刘布政使如此给吴县令站台,自己再怎么贴冷屁股,也逃不过被清算的下场了。
鲁知府叹息一声,又灰溜溜的赶回县衙,这才见到了布政使刘知节。
果不其然,一见面,刘知节就摆出难看的脸色,鲁知府连忙上前说道:
“布政使大人,下官被手下胥吏蒙蔽,囫囵断案,请省法司再断张家案。”
听到这里,刘知节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鲁知府能够立刻切割张家,说明他和张家的联系并不深,顶多算是被府衙的人情裹挟。
这种事情也是正常的,一般来说,地方官员和地方上的士绅,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本来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状态。
所以地方官,除非外力介入,很少将事情做绝。
当然,张家的案子已经不是普通案子了,这是苏检正等朝廷大员都关心的案子了。
刘知节的脸色稍好转了一些,他说道:
“此案也不劳鲁知府费心了,朝廷已经派遣刑部主事狄许来我河南清理积案,第一站就来这里,这案子就交给巡案衙门好了。”
鲁知府脸色一变,能做到知府,就不像是吴知县那样对朝堂的消息一无所知了。
狄许被誉为京师神探,可是破了很多疑案,而且以铁面无私著称,从来都是只断案子不看人情。
巡案,是朝廷派出的钦差,和巡抚这种侧重于监督的职位不同,巡案一般来说都是处理司法案件。
狄许第一站就是本县,这不是针对张家来的,鲁知府第一个不信。
可这是刘布政使的手笔?
鲁知府摇头,刘知节是布政使,但是能让朝廷委任巡案,这不是布政使能做到的事情,必然是更高层的出手了。
刘知节也大方的说道:
“吴知县的田皮改革,得到了苏检正的支持。”
苏检正!
鲁知府惊讶的张大嘴,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名字!
鲁知府看向刘知节身后的吴知县,你有这个关系,为什么不早说啊!
如果知道吴知县身后有苏泽,鲁知府绝对不会偏袒张举人断案的!
哪有这样坑害上官的啊!
鲁知府心如死灰,就算是得罪了刘知节这个布政使,他上面也有人,大不了调任外省就是。
可得罪了苏检正,大明官场还有自己的容身之地吗?
刘知节知道鲁知府的想法,心中冷哼。
但是刘知节也没有立刻撤换鲁知府的想法。
如果鲁知府罢官,朝廷再委任知府过来,又是很长时间过去了。
看到鲁知府这个样子,如果他和张家牵涉不深,刘知节倒是不介意让他继续留任知府,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要在整个府里推动田皮改革,必须要让知府本人的主观能动性调动起来。
刘知节的脸色稍缓,对着鲁知府说道:
“这些日子,鲁知府就和本官一起在县里,观摩田皮改革吧。”
鲁知府燃起了一丝希望,这是要给自己戴罪立功的机会?
也对!
早就听说苏检正最重实务,希望有能力的官员。
吴知县大概也是田皮改革,入了苏检正的法眼。
那只要自己也跟进,在全府完成田皮改革,也就能将功赎罪了!
唯一让鲁知府疑惑的是,苏泽怎么会对河南一县的情况这么了解?
五日后,狄许来到县里,雪片一样的诉状送到了县衙。
狄许仅用了三日,就将张举人家的血案彻查清楚,挖出往日血案三件,其中还有一件是张举人直接授意的。
供词、物证具在,布政使刘知节当场盖章,革去张举人功名,巡案衙门收监判决一条龙,定下了斩监侯的判决。
(本章完)
第488章 改革就一条,反对无数条
第488章 改革就一条,反对无数条
放下手里的信,苏泽揉了揉太阳穴。
苏泽也佩服刘知节的魄力,在找到突破口之后,刘知节立刻就冲到了县里,亲自督办田皮改革。
有了这个突破口,刘知节乐观的估计,整个河南一半的府县能够同意开征商税,田皮也能流转起来。
放下这份河南的来信,苏泽又拿起另外一封信。
这是夷陵知州张元忭的来信。
河南的商税问题算是有了眉目,湖广四川那边还是没有进展。
桌子上这封,就是张元忭给苏泽写的求援信。
但是张元忭遇到的问题,和河南的问题完全不同。
河南是一个农业大省,主要的阻碍是乡绅地主。
土地是乡绅地主的生产资料,其实佃户也算是他们的“生产资料”。
乡绅地主不愿意开征商税,也是不希望农民离开土地。
开征商税,也就意味着地方官府的权力扩大,可以越过他们直接管理乡村。
这些都是河南乡绅地主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李一元提出的破局之法,就是利用田皮田骨产权的问题,分化地主乡绅,通过流转田皮所有权的办法,瓦解乡绅地主对地方上的控制力,从而推动商税改革。
这个方法是极巧妙的,李一元不愧是大九卿之一,一出手就切中要害。
这就是大九卿的实力吗?
打开张元忭的信,夷陵税关遇到的又是另外一种情况了。
“恩师钧鉴:学生忭于夷陵叩首。”
“夷陵地处三峡门户,商旅往来本为常事,然近月以来,入川税收陡减三成,其势甚异……”
张元忭是夷陵知州,朝廷在夷陵设置税关。
按照当时的约定,因为责权对等原则(422章),对出川货物进行缓征。
缓征的计算方式,就是按照入川和出川的货物量之比,按照差额比例来减缓征税。
比如出川货物如果是入川货物的五倍,那按照这个方法计算,就对出川货物征收五分之一的商税。
苏泽当时之所以有这个信心,是因为他相信,随着技术发展,等到蒸汽轮船的出现,入川的物流成本会进一步降低。
而川中本就是一个大市场,到了那个时候,入川货物量就会和出川货物量持平。
按照那时候的约定,只要入川出川的货物相当,朝廷就可以对出川货物全额征税了。
那时候,朝廷仅靠夷陵税关一地,就能对整个巴蜀地区征收了。
这个办法自然是十分的巧妙,可以倒逼四川主动开征商税。
刚开始的时候,正如苏泽所料的那样,大量货物涌入四川。
入川货物量开始上涨。
但是很快,入川货物的量又开始下滑。
张元忭是苏泽的弟子,自然知道苏泽的全盘谋划的。
入川货物量下滑,那也就意味着明年还要继续对出川货物减免征税,这延误了朝廷全面开征商税的大计,张元忭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于是张元忭也进行了调查。
一调查,结果也让张元忭背脊生寒,他连忙给苏泽写信,让胖鸽子发动技能“星夜”,连夜带了回来。
入川货物下滑,其中一个原因,是川中的“抵制外省棉布”的运动。
二月份的时候,重庆手工织户聚众冲击卸载外省棉布的货船,烧毁了三船入川的棉布,让贩运棉布的外省商贩蒙受了不小的损失。
这些棉布商人告到了当地衙门,地方官府却推诿扯皮,不肯受理。
后来好不容易受理了,带头闹事的首领早已经逃亡,官府连主犯都抓不到,更别说找人赔偿这些棉布商人了。
这些商人货物受了损失,还搭进去一大笔诉讼的费用,最后也只能自认倒霉。
这样的事情,不仅仅发生在布业。
入川的几种大宗货物,棉布、铁制品、肥皂,全部都受到了或大或小的抵制。
唯一没有受到抵制,还在不断增加入川销量的,是印刷机和纸张油墨。
这是因为前面的东西,川中的小作坊也能生产,本地形成了行会抵制。
而印刷机和印刷纸油墨,这些都是川中没办法手工生产的,而川中兴起了本地办报的热潮,所以大量购买印刷机等产品。
而这些印刷机入川之后,印刷的本地报纸,又都是号召川地百姓抵制外省货的。
这些印刷机,反而成了抵制外省货物的宣传武器,更加剧了入川货物量的下滑。
相反,出川货物因为税收上的减免,获得了税收的优势,倒是反过来卖掉了湖广,加大了两者之间的逆差。
对于这个黑色幽默的结果,张元忭可是笑不起来。
他身负朝廷的期待,如果没办法做好夷陵税关的差事,那官场的前途也就到头了。
但张元忭也只是夷陵知州,而夷陵知州都不是四川的官儿,他根本没办法影响到四川的事情,所以只能写信向苏泽求助。
难办啊。
苏泽也头疼。
河南的抵抗,还能杀一两个不良士绅来杀鸡儆猴。
但是四川这种抵抗,甚至连主谋都抓不到。
原时空的历史书上,工业生产似乎是一夜就完成了,似乎“点出”了某个科技之后,国家就完成了工业化,就进入工业时代了。
但实际上,工业化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初期的工业化,特别是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时代,工业生产只在某些领域拥有优势,在很多领域甚至还不如手工生产。
比如原时空的大清,一直到灭亡前,江南手工织布行业依然拥有生产优势,一直等到江南被打烂了,国外纺织业才得以倾销国内。
而原时空英国殖民者,也曾经被印度的手工土布打得落花流水。
英国殖民印度之后,瓦解了印度的手工织布业,英国的机器织布才得以倾销印度。
而且所谓的工人阶层,也不是一下子出现的。
甚至可以说,在工业发展的初期,能够主动维护自己权力,并进行政治斗争的,偏偏不是那些工厂中的产业工人,而是手工业主。
手工业主本身就有传统的行会,行会将他们凝聚起来,甚至要比早起的工人组织更有凝聚力和行动力。
手工业主本身也算是有产者,有些手工业主也是地方乡绅,他们本身就有从事政治活动的能力。
所以在工业化初期,也会出现这样的奇景。
最反对机器生产的,往往是这些刚刚还和工人站在一起的手工业主。
手工业主们冲进工厂,砸烂机器的事情,也是经常发生的。
四川也正在发生这样的事情。
抵制工业,抵制商税的,就是四川的手工业主。
四川发达的手工作坊,也是抵制商税的主力。
这与河南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苏泽叹息了一下。
前世的时候,他也诟病过,原时空张居正的一刀切改革太过于粗暴,没有考虑沿海货币充足地区和内陆贫银地区的差异,粗暴的推动一条鞭法,让内陆地区的百姓受损。
但是现在苏泽也明白,整个大明实在是太大了。
改革中遇到的问题也太多了,而且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问题。
对张居正来说,能动用的政治力量也是有限的。
张居正又不像自己有挂,只能先用自己的威信,强行将改革推动下去,期待能进行进一步的改革。
只是原时空,张居正的改革没能持续下去,最终只是昙花一现,暂时缓解了大明的财政状况。
现在大明的商税的改革,也进入到困难阶段。
苏泽想了想,决定还是要找人想想办法。
整个朝堂之上,最了解四川问题,也在四川有威望的,就只有赵贞吉了。
苏泽来到内阁,向兵房主事宋纁提出要拜见赵贞吉后,赵贞吉很快就在新值房见了苏泽。
内阁翻新的工程已经差不多完工了。
以往阁老们都挤在一起办公,也就是用小格子隔开,办公环境十分的恶劣,而且也有损阁老的威严。
隆庆皇帝从内帑拨款,翻修内阁和兴建中书门下五房的公房,苏泽对内阁的办公场所也进行了改革。
首先是每一个阁老都设有单独的值房。
值房都是单独的公房,前排则是对应中书门下五房的办事处,对应的文吏都在附近办公,专门负责辅助阁臣。
此外内阁又设立了一个议事堂,阁老们就不用挤在一起办公,只需要定时来议事堂议事就行了。
此外内阁还有了专门的小厨房,以后阁老值班也能有一口热的吃了,不用和司礼监一起吃简单加热的面条了。
阁老们都对新的内阁很满意,不过还要等下个月的良辰吉日,也就是四月九日才能正式搬进去。
但是赵贞吉显然不愿意再等,反正新内阁也就在旧内阁边上,赵贞吉提前就搬入了值房。
赵贞吉一搬家,张居正和诸大绶也立刻搬走了,只剩下高拱一人在旧内阁办公。
新内阁,每一位阁老都是单门独院的,不像是以前那样,见客还要专门去会客偏厅。
会客偏厅人多口杂,自然是不如单门独院那么方便。
这也是为什么除了高拱这个首辅外,其他辅臣都忙不迭搬走的原因。
新内阁实在是太方便了,可以随时接见自己的下属,这阁老也更有威严了。
赵贞吉的值房略显凌乱,墙上挂着大幅川省舆图。
西北战事开启以来,作为内廷成员,赵贞吉比以前更忙了。
按照新的军事体系,内廷就是军事的最高决策机关,内廷就是围绕皇帝设立的。
但是隆庆皇帝的情况,也不能让他处理太繁重的军事。
所以如今的内廷运行,总参谋部按照地方上送来的《形势报告》,分析研判战局,向内廷提供决策参考,起草《作战参谋报告》。
然后由赵贞吉和司礼监商议出方案来,再由皇帝批准。
司礼监的三个大太监,也都不精通军事,所以实际上辅助皇帝决策,就是赵贞吉一人。
这套体制,却发挥了出奇的效率。
赵贞吉又负责兵部,在他的协调下,总参谋部、兵部运行的十分的顺畅,西北的战局顺利,后勤保障也及时,皇帝也十分的满意。
“夷陵税关有什么事情?”
苏泽落座后,赵贞吉就开门见山问道。
苏泽拜见之前,已经让宋纁通报了自己为了夷陵税关的事情而来,赵贞吉平日里并不关心这方面的事情,苏泽突然来找自己商议,赵贞吉还是有些意外。
但是想想也不意外了,自己算是川中官员的后台靠山,一定是夷陵商税遇到了什么问题,所以才找自己商议的。
苏泽将张元忭打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给了赵贞吉听。
赵贞吉对于商税的态度,也悄然发生了改变。
正是因为大明的财政力量加强,才能在多处开战,并且进行新军改革。
如今群臣都吃到了财政的好处,又怎么可能回到原来?
总不能让朝廷再回到过去紧巴巴的日子吧?
所以作为阁臣中的一员,赵贞吉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自然也清楚,四川对抗开征商税,是逆了整个朝廷的风向而动。
当然,这逆流而动也是有技巧的。
如同四川那样,直接用暴力来对抗,迟早会引来朝廷的关注。
如果那样,就和河南的事情一样,没法善了了。
苏泽说完了川中的情况,叹息说道:
“此非一地一县之事,乃川中数省行会联合自保,抵制外省‘倾销’,其势已成,地方官府或消极,或暗助,夷陵税关策恐有搁浅之虞。”
“下官苦思,若强行弹压,恐激起更大民怨,反伤朝廷威信,且正中其煽动‘官商勾结、剥削川民’之言。不知赵阁老可有良策破此僵局?”
赵贞吉看向苏泽,这件事苏泽不找主持内阁的高拱商议,也不找开征商税最积极的张居正商议,偏偏来找上自己,是要让事情又回旋余地。
否则用上河南那样的雷霆手段,川中反而是要吃大亏的。
赵贞吉明白,苏泽自己是四川女婿,这是给自己的一份面子,也是给四川的面子。
这时候如果自己拒绝了苏泽,那接下来这件事就不是自己掌握了。
内阁中的剩余的几位,对四川可没有半分怜悯之情。
高拱和张居正,都是力主在自己老家开征商税的狠人。
赵贞吉思考再三,终于说道:
“此事根子,在于‘一刀切’的缓征之法,给了他们抱团取暖、一致对外的由头。”
(本章完)
第489章 《开明士绅论》
第489章 《开明士绅论》
赵贞吉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带着川音特有的力道:
“入川之货,并非皆遭抵制。印刷机、纸张油墨,不是卖得很好吗?为何?因为此物川中不能自产,士绅报馆、书院学堂需之若渴,行会无法号令此等买家,更无法自己造出来。这便是关键!”
他放下茶盏,眼神灼灼地看着苏泽:“子霖,我们的缓征策略,不能只盯着总量的‘入’与‘出’之差。当细分行业,区别对待!”
“赵阁老的意思是?”苏泽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改‘全面减免出川货物’为‘行业差异化减免’!”赵贞吉斩钉截铁地说道,“在保证你最初设想的‘减免总额’大致不变的前提下,对各行业入川货物的减免比例进行调整!”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长江水道:
“譬如,对川中已有成熟手工业、且抵制最烈者,如棉布、铁器、肥皂等,减少其出川的减免。”
“而对于那些蜀地特产,比如蜀纸、蜀锦等,加大减免的力度。”
“对于入川货物也是如此,也不要拘泥于同样的税率,对于那些百姓日用的物品,川中稀缺、无法自产或质差价高、且有利于开化民智、促进工商之物,如印刷机、新式农具、优质水泥、火柴,乃至新式学堂所需仪器书籍等,大幅提高其入川货物的减免比例!甚至可以暂时免于计入‘入川量’的统计!”
“要让川地百姓看到,朝廷并非一味‘倾销’挤压本地生计,而是真心扶持川地发展所需之物!谁阻碍这些好东西进来,谁就是在阻碍川地的进步!”
苏泽听完,这不是后世的关税手段吗?
这么想来,夷陵税关,不就等于是一个四川的海关吗?
赵贞吉的意思,就是要对不同的行业实行不同的税率。
苏泽连忙道:
“妙!此策一出,行会联盟必生裂痕!抵制外省棉布、铁器的,与急需印刷机办报、渴望新农具增产的,利益诉求截然不同。前者是守旧自保,后者是求新图利。”
“赵阁老的办法,正是‘以利导之,分化瓦解’!总减免额不变,朝廷的承诺不损,将原本铁板一块的‘抵制’,将被切割得七零八落!”
“棉布行会再号召烧船,恐怕印刷行业的东家们第一个不答应——他们还指着便宜的机器纸张多印几期报纸呢!”
“而蜀锦,蜀纸,都是价值高的商品,他们能得到更多的减免,自然会支持朝廷。”
赵贞吉其实也有话没说。
对于蜀锦、蜀纸,这种从三国时期就是四川畅销货的商品,能够操持这种产业的,本身就是四川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种产品已经超过了其本身的日用价值,可说是品牌奢侈品了。
外省没有竞争者,他们的产品也就是出川交税,能少交一点,自然会支持朝廷。
真正让四川团结起来的,反而是那些日用的商品。
这类商品的消费者,受到价格波动明显,更容易和省外产生竞争冲突,他们也是最反对外省商品入川的。
赵贞吉接着看向苏泽道:
“子霖啊,但是四川也是我大明的一份子,而且也为朝廷交了两百多年的税,并不是朝廷的敌人。”
“这四川也未必都是抗税的,也有愿意支持朝廷的。”
“川中也有支持朝廷大政的士绅,也想要图变图发展的。”
赵贞吉这句话,让苏泽陷入到了沉思中。
作为一个穿越者,苏泽对于士绅这个阶层是没有好感的。
但是穿越至今,苏泽又承认,士绅在大明拥有巨大的影响力,是任何政策都无法绕开的。
在之前,苏泽都在思考怎么对付士绅。
但是和赵贞吉的一番话,倒是提醒了苏泽。
士绅,是一个团体,但是士绅之间的诉求,是完全不同的。
经营土地的士绅,和经营手工业的士绅,是一样的吗?
产业不一样,利益诉求也是不一样的,立场自然也不一样。
苏泽灵机一动,正如赵贞吉所说的那样,“以利导之,分化瓦解”,既然士绅是大明绕不开的存在,那也可以引导他们向好的方面发展。
想到这里,苏泽回到自己的公房,立刻抽出了空白奏疏。
第一份奏疏,就是和赵贞吉所议的,《奏为调整夷陵税关货物减免比例以利工商疏》。
这份奏疏就是放权给夷陵税关,灵活调整出入川货物的税率。
重点不是第一份奏疏,而是苏泽的第二份奏疏。
《开明士绅论》
苏泽开篇写道:
“陛下励精图治,新政频施。然商税改革中,河南、四川等地屡见乡绅阻挠,盖因士绅之利各异。”
“士绅有鱼肉乡里者,亦有图变求进者。”
“四川事亦证,抵制外货者多守旧手工业主,而求印刷机办报者实为图利之士。”
“朝廷有教化士风之责,劝恶扬善,方能改易风气,明圣道!”
“臣思之如下,能守如下四责者,可谓‘开明士绅’。”
“一为支新政,二为兴工商,三为护民生,四为助税赋。”
既然确定了标准,接下来就是对开明士绅的优待。
首先是“旌表褒扬”。
旌表,这是官府为忠孝节义之人立牌坊、赐匾额以示嘉奖,亦代指此类牌坊或匾额。
不过在原时空的,旌表变成了贞节牌坊,反而成了儒教束缚的工具。
但是苏泽决定将旌表用起来,专门来表彰“开明士绅”。
“岁终由布政使司举荐,赐“开明乡贤”匾额,载入方志。”
先给名,然后再给利。
“优遇子弟,其子弟入学科举,礼部优先录取;吏部铨选,酌授地方吏职。”
最后苏泽写道:
“此策行,则士绅知利随新政,守旧者日孤。”
“臣请敕下礼部颁行天下,以固新政之基。
臣谨奏,无任惶悚待命之至。”
苏泽放下手里的奏疏,微微叹息。
士绅这个阶层,是大明绕不开的阶层,他们就是统治者的一员,是地方秩序的主导力量。
这不是苏泽主观意志上能够改变的。
主观上无法消灭士绅阶层,那客观上就只能承认他们。
正如那位伟人所说的那样,“所谓政治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士绅既然存在,那就要团结开明的士绅,联合他们打压落后的士绅。
否则就算是苏泽有挂,也没有那么多威望点,直接消灭士绅阶层。
苏泽将两份奏疏都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中。
《开明士绅论》倒是没有意外,这种政治性的奏疏,本身就没有反对的理由,自然获得了通过。
但是《奏为调整夷陵税关货物减免比例以利工商疏》,就没那么顺利了。
——【模拟开始】——
《奏为调整夷陵税关货物减免比例以利工商疏》送到内阁。
高拱、张居正、赵贞吉,赞同你的奏议。诸大绶放弃发表意见。
虽然内阁支持你的奏疏,但是这份奏疏遭遇了四川籍官员的反对。
四川籍官员认为,当年朝廷和四川士绅早有约定,这时候调整夷陵税关,是朝廷言而无信。
由于四川官员的激烈反对,隆庆皇帝留中了你的奏疏。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7800。】
【若要完全通过你的奏疏提案,需要支付5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苏泽果断选了“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拟结算将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7300。】
苏泽看向系统,果然四川官员也不是傻子,也明白自己分化瓦解的计划。
也亏着自己有挂,接下来就要看系统发挥了。
——
三月二十一日。
三月旬末休沐的日子里,四川会馆热闹非凡。
四川士绅比起散装的江南来说,就要团结很多,所有川地官员来京的第一站,都是四川会馆。
这些官员和家里的私信往来,也都是通过会馆来传递的。
所以比起其他地区,四川的官员更加的团结。
遇到和四川有关的事情,四川的官员们也会聚集在四川会馆,商讨对策。
今日四川官员聚集在一起,自然是为了苏泽的奏疏。
夷陵税关的问题,四川籍官员自然早就知道,他们自然乐意看到张元忭的工作失败。
但是苏泽上书,要对不同行业的出川货物进行减免征税的时候,这些四川官员看到了危机。
这是分化四川士绅的阳谋!
在旬休之前,就陆续有川籍官员上书反对了。
今日旬休,四川官员更是齐聚会馆,决定在旬休结束之后,发动更大的反对声浪。
吏科给事中陈三漠坐在角落中,看着一个个同乡官员慷慨激昂的发言,他努力低下头,不让自己太有存在感。
身为吏科给事中,陈三漠对朝廷上层的局势更了解。
四川商税的事情,是阁老的共识,是苏检正力推的事情。
这夷陵税关的张元忭,是苏泽的得意门生,本科的状元,是在皇帝和重臣心中都挂上号的人。
陈三漠熟悉苏泽的性格,凡是苏党的人,苏泽都会尽力帮助。
苏泽绝对不会坐视自己的弟子折在夷陵税关上。
但是这一次,四川官员并不想要放过任何人,在场的官员都要上场讲话,并且表态保障要上疏反对,确保人人过关。
陈三漠有些后悔,早知道就称病不来了。
就在众人纷纷登台表态的时候,堂外忽传唱喏:“东阁大学士赵公到——!”
满堂骤寂。只见赵贞吉绯袍玉带,负手踱入。
赵贞吉是川籍官员地位最高的人,众人纷纷上前向赵贞吉行礼。
赵贞吉目光看着众人,这其中不乏一些赵贞吉的旧友,他心中叹息。
他能理解四川官绅反对商税,但是身为阁老,他也明白大势所在。
朝廷给了缓冲器,给了四川商人优待,还发生了烧船这样的事情。
且看刑部主事狄许,这些日子在河南巡案,判了多少反对商税的不法士绅?
如果真的逼了朝廷用上雷霆手段,四川还能抵挡朝廷大军?
赵贞吉被众人迎到了主位后,赵贞吉环视一圈说道:
“苏子霖这份奏疏,是本官的想法。”
赵贞吉此言一出,众官员不顾礼数,纷纷发出惊呼。
“阁老!您!”
一名和赵贞吉相交多年的官员,连忙问道。
赵贞吉挥了挥袖子道:
“旬休之前,老夫遣人去国子监,调了川籍学子的捐监名录。”
赵贞吉这句话说完,在场官员的脸色骤变。
捐监,就是在朝廷缺钱缺粮的时候,让人捐钱,获得国子监监生的资格。
先帝嘉靖朝的时候国库紧张,多次开放捐监。
捐监生,可以说是大明门槛最低的士绅了。
要成为士绅,首先要成为士。
但是四川人口众多,科举十分的激烈,秀才和举人每年也就这么多的名额。
监生也有一些读书人的特权,而是只要捐钱就行,所以四川捐监的数量一直不少,仅次于南直隶,位列国子监捐监人数第二。
在场的官员之中,就有不少亲朋故旧都花钱买了捐监的名额。
赵贞吉说道:
“苏子霖已经拿了名册,和烧船案有关的棉布行会成员,如有家族子弟捐监的,一律打为劣绅,取消其捐监资格。”
赵贞吉这句话说完,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一次川籍官员中最激进的反对者,都是和棉布行业联系紧密的士绅。
赵贞吉说道:
“正如苏子霖《开明士绅论》所言,朝廷要褒扬开明士绅,自然也要打压劣绅。”
打了一个巴掌,赵贞吉又换上了劝解的语气道:
“诸位,以我蜀人之勤劳能干,以蜀地之富庶,为什么不堂堂正正的竞争呢?”
“蜀锦能闻名天下,蜀布为什么不行?”
“诸位也都看到了,水晶宫博览会展示的织布机日新月异,蒸汽织布机已经能织出柔软轻薄的棉布了。”
“这些机器又不禁止我们蜀人购买,甚至入川还能减免税,咱们也可以用这些机器,改进制作更好的蜀布。”
“是要故步自封,还是跟上这个时代。是要做朝廷褒奖的开明士绅,还是做朝廷打压的劣绅,诸位好好想一想吧!”
(本章完)
第490章 新的金融战争开幕
第490章 新的金融战争开幕
三月二十三日。
林秉正从马车上下来,看着京师的城墙,心中感慨万千。
他科举名次不高,在京师观政结束后,没能留在京师,外放远州县令。
林秉正正是靠着实干,这才慢慢升到了京畿的房山县令。
后来他积极推动了房山玻璃和煤矿实业,得入苏泽的眼,后来被苏泽推荐为山西提学,负责山西的学政工作。
在山西提学任上,林秉正也一心一意的推动苏泽的教育改革,在山西设立小学,选拔教师,取得了不俗的成绩。
中书门下五房成立,苏泽又推荐林秉正担任刑礼房的副主司。
林秉正交接完毕手头上的事务,三月才从山西离开,返回了京师。
中书门下五房十分要害,能在中书门下五房任职,就能经常在阁臣面前露脸,还能接触中枢事务,林秉正很珍惜这次的机会。
林秉正志得意满,想起了十年前他因为科举名次不高,遗憾的从京师离开。
那时候自己就暗下决心,一定要出人头地。
这些年在地方上四处转任,虽然距离京师越来越近,但是也就在县令级别徘徊。
原来林秉正都已经绝望了,但是在房山县的时候抓住了机会,总算是脱离了基层官员的苦海,在山西学政任上又有了功劳,熬到了出头的机会。
对于这些,林秉正自然是万分感激苏泽。
林秉正也知道,苏泽素来清廉,也没有什么个人爱好。
苏泽也偏爱实干的官员,所以林秉正准备在刑礼房副主司任上好好工作,协助沈一贯处理公务,好好报答苏泽。
当然,在入京之前,林秉正也听说过“苏党”的风声,对此林秉正嗤之以鼻。
君子不党,苏检正只不过是将志同道合的人集合在一起,大家一起为了新政努力,根本不存在什么苏党。
林秉正突然又想到了自己和苏泽联系的那只胖鸽子。
他摇摇头,就算是有什么苏党,那也是公党!
就在这个时候,林秉正突然见到了在城门前,有一个身穿锦袍的人有些眼熟。
对方也看到了自己,那人也眼睛一亮,连忙招呼周围的人迎了上来。
等来人走近了,林秉正确定了前来迎接自己的,是自己同族的弟兄林茂才。
“十三兄!”
林秉正也连忙上前,握住林茂才的手喊道:
“二十七弟!”
林氏是福建的一个大宗族,族内都会排名,林秉正排行十三,而林茂才排行二十七。
林秉正又看向林茂才身后的人,他们一个个都身穿锦衣,却并非为官的儒士,这些人的装束,林秉正很熟悉,应该是有钱的富商。
自从苏泽的《四民道德说》之后,朝廷对于商人的束缚日益减少,至少商人身穿锦袍不算违法了。
福建是科举强省,也因为土地稀少,所以除了科举之外,做生意的人也不少。
当年追随李文全去澎湖殖拓的,也多是福建人。
“二十七弟,你是?”
林茂才立刻说道:
“十三兄,您高升回京,也不通知弟弟一声。”
“我还是从同乡商人那边知道的消息,所以这才来城外等候十三兄,已经等了三天了!”
“这几位都是咱们福建的掌柜的,他们在会馆中听说十三兄高升,也要来城外一起等。”
族弟能有这份心,林秉正自然开心。
但是他心中还是有些不安,他就是因为家族庞大,所以担心请托,这才秘密回京。
林茂才和自己以前往来不少,但这一次热情过头了,这也让在官场多年的林秉正警惕起来。
“十三兄,吾等已在八闽会馆中备下了酒宴,为你接风洗尘!”
林秉正想要拒绝,但是看到林茂才的目光,又不想被同族的人指着脊梁骨说,自己飞黄腾达后目中无人,只好答应下来。
反正今天已经快中午了,林秉正也决定明日再去中书门下五房报道,于是答应下来。
林秉正只好跟着林茂才一行人来到了八闽会馆。
等到入席之后,林秉正看着桌上的家乡菜,一股乡情涌上心来。
虽然是在京师,但是这桌子饭菜却是纯正的福建菜。
酒过三巡,见到林秉正吃的开心,林茂才问道:
“十三兄,饭菜是否合口?”
林秉正赞道:
“少小离乡后,再也没有吃过如此纯正的家乡菜了,二十七弟这顿饭是哪家酒楼买来的?”
林茂才哈哈一笑说道:
“这是为弟专门从老家请来的大厨,可如果仅仅是大厨,还做不出家乡的原汁原味,还需要家乡的食材。”
林茂才得意的说道:
“今日桌上的食材,大到海鲜干货,小到一粒米,都是从福建用快船运来京师的。”
“食盐调味,也都是从老家运来的,这才能丝毫不差!”
听到这里,林秉正反而放下了筷子,刚刚的醉意全部褪去,现在就剩下深深的警惕。
但是林茂才却没能看出来,还是继续侃侃而谈。
在众多商人的捧场下,酒宴气氛日益热烈,但是林秉正就更加的警惕。
一直等到酒宴尾声,几个富商借着各种名义离开,房间里就剩下两人后。
林茂才从衣领中掏出了一迭厚厚的东西。
“十三兄,你高升回京,这自然是一件喜事。”
“但为弟也听说,这中书门下五房极为要害,和六部九卿衙门往来甚多,这人情往来自然也少不了。”
“兄长这次得到苏检正的看重,定是要做出一些功劳来的,这银钱也是少不了的。”
“这份例钱,族兄弟兄们都是有的,十三兄以前在山西为官,所以为弟都帮你存着。”
林秉正看清了林茂才递来的东西,这是一迭厚厚的银票。
银票这东西,如今已经非常普遍了。
特别是林秉正之前是在山西任职,山西的票号业务非常发达,就连普通百姓也会使用银票。
福建海洋贸易尤为发达,福建漳州月港是最早开港的,后来福州、泉州也陆续开港,贸易繁荣,使用银票也很频繁。
林秉正认出这是福建有名的票号“日昇昌”的银票。
这一张银票,就可以兑换一百银元,这么厚厚的一迭,怕是有上千银元了。
这绝对是一笔巨款了。
林秉正不伸手,而是问道:“份钱?”
林茂才低声说道:
“这是咱们几个家族,合伙在倭国做的生意,族中都是有分成的。”
林秉正继续问道:
“是族里的生意,还是二十七弟的生意?”
林茂才笑着说道:
“这有什么区别吗?为弟既然给族中分成,那自然也算是族里的生意了。”
林秉正微微松了一口气,好消息是这不是整个宗族都牵涉进来的事情,族中顶多拿了好处。
“那是什么生意,收益这么大,二十七弟你不说清楚,这笔钱我是不会收的。”
林茂才看到林秉正态度坚决,也清楚日后还是要拖着这位族兄下水才行,他只好说道:
“就是一些往来倭国的生意。”
林秉正心中更是咯噔了一下,他问道:
“走私?”
林茂才说道:
“只是走私一些硝石,福建做这个的商人很多的,十三兄不必担心。”
但是林秉正心中的疑心更重了。
走私硝石这种事情,确实是朝廷严令禁止的事情。
但是硝石走私本来就很难禁绝,民间的硝商很多,他们造访村镇搜集硝土,官府拿这些商人也没有办法。
正如林茂才说的那样,福建的商人走私硝石,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贸易就是这样的,毕竟这个世界是物质的,任何事情都有成本,禁绝硝石走私的成本太高昂,超过了地方官府的管理极限。
别说是大明了,苏泽穿越前的那个时代,信息技术和管理技术如此发达,依然有稀土走私的事情发生。
大明的硝石政策,就是苏泽设计的硝石榷卖制度。
就是保证主要的硝田,掌握在朝廷的手里。
保障官方硝石的质量和产量,民间走私这点“余量”,对朝廷就不是严重的问题了。
这也是原时空管控稀土的思路。
可如果和林茂才说的那样,只是走私硝石,林茂才根本没必要如此巴结自己。
林秉正官场多年,他冷哼说道:
“怕不仅仅是硝石这点事情吧?二十七弟,我们虽然是同族兄弟,但如果事情不说清楚,这银票我是不会要的。”
看到林秉正如此坚决,林茂才说道:
“十三兄慧眼如炬……确实,硝石只是掩护,方便船队往来。真正的大头,是这个。”他指了指桌上那迭厚厚的“日昇昌”银票。
林秉正有些不明白这位族弟的意思。
林茂才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中闪烁着狂热与贪婪交织的光芒:
“日昇昌是我们几家,还有南边几位大掌柜,一起在福州、泉州、月港,还有倭国的堺港、琉球、南洋,悄悄设下的钱庄字号!”
“十三兄,你看这银票。”
“这可不只是普通的汇票。”
“这些汇票,在任何一家日昇昌的票号,都能兑换等量的白银。”
林秉正的脑子嗡了一下。
“这些银元的成色分量都是足的,可以用来和海外商人交易,如今很多海商都认可我们日昇昌的银票。”
“所以我们走私的东西,是倭国的白银!”
听到这里,林秉正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走私白银?还发行可流通的银票?!你们天大的胆子?!”
他瞬间明白了那份“份钱”的沉重,这哪里是分红,分明就是抄家灭族的罪证!
林茂才却说道:“朝廷哪一条律令,不允许我们发行银票?”
“这些兑换白银的业务,都在海外的票号进行,是为了方便和外国商人做买卖。”
“大明银元是不错,但是分量只有白银的折半,很多商人更愿意用我们的银票交易。”
“要知道很多西洋人,来倭国都是为了白银来的,拉回更重的白银,利润就更大。”
林秉正愣住了,他感觉到了不对,但是林茂才说的也没错,似乎没有法令不允许开设票号。
山西商人开设票号,开设银票业务,朝廷也没有禁止啊。
可林秉正又隐约觉得,这其中蕴含了大问题。
林茂才说道:
“我们发行日昇昌银票,用的人多了,流通开了,不也和朝廷的银元一样?”
“我们日昇昌的票子,通兑方便,信誉比官票还好!现在连一些福建广东地方上的小税关,为了图省事,都开始悄悄收我们的票子抵税了!”
林秉正听完浑身冰冷,他万万没想到,这些同乡故旧、血脉宗亲,胆大包天至此!
这已远非普通的走私偷税,这是在挑战朝廷的金融命脉!
银元改革,可以说是苏检正一切改革的开始。
这些人竟然要绕过朝廷的信用体系,掌握银元发行的权力。
这无疑是在动摇国本,一旦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物价混乱、金融崩溃、国库空虚、乃至地方割据,都有可能!
这已经是取死之道了!
而且林茂才竟然还要拉自己下水?
在这种情况下,林秉正迅速冷静下来。
按照林茂才说的那样,宗族目前只是分红,并没有完全涉入其中。
那还是有一线生机的。
想到这里,林秉正决定了,先和林茂才虚以委蛇,打探到他这个日昇昌票号更多的消息。
林秉正装作犹豫的样子道:
“好像大明律法上,确实没有这一条?”
林茂才看到林秉正“心动”,更是急切的要拖他下水。
林茂才又加码说道:
“不瞒族兄,福建多个港口的市舶司、税关,地方官府,都有我们的人,入股日昇昌的,也有不少大人物,这个就恕为弟不能多说了。”
“兄长拿着份钱就行了,如今也没有需要兄长操劳的事情。”
听到这里,林秉正装作挣扎的样子,最后将这些银票收进怀里。
接下来自然是宾主尽欢。
——
次日,林秉正来到中书门下五房报道,他进入苏泽的公房后,就直接对着苏泽说道:
“检正!属下有一件大事要汇报!”
(本章完)
第491章 铸币权之争
第491章 铸币权之争
听完了林秉正所说的话之后,苏泽也陷入到了沉思。
林秉正不敢打扰苏泽,只好在一旁看着。
苏泽实在没想到,这帮福建商人竟然能搞出这样的花活!
苏泽穿越后,第一个有分量的国政奏疏,就是请求铸币。
这是一切新政的开端。
正是朝廷在登莱铸币,流入大明的白银,在朝廷的掌握下,变成了市场上认可的银元。
而靠着先进的铸币技术,大明也可以对白银征收高昂的铸币税,覆盖铸币的成本,让铸币成为一件有利可图的事情,从而源源不断的发行银元。
而铸币收入,经过市舶司流入内帑,户部也可以收取火耗的费用,获得额外的财政收入。
苏泽又通过奏疏,让皇帝将内帑的钱投入到外朝,用于军队建设、经济开发等方向上,实现了银元的经济循环。
可以说,这套银元铸币体系,是苏泽的得意之作。
正是这套银元铸币的经济体系,才让后面一系列的新政有了财政基础。
所以林秉正的政治觉悟很敏锐,林茂才他们搞得日昇昌,是动摇了朝廷的财政基础,这是破坏新政!
但是苏泽的思考不止于此。
原时空,隆庆开海后,大明的财政就埋下了隐患。
大量白银流入中原,白银成为主要货币,但是货币供应完全依赖进口,大明的本国货币,却要靠海外输入,丧失了货币自主权。
原时空,白银流入,朝廷的收入却没有增长,月港的税收一年才几万两,大量白银流入民间,却沉淀为权贵阶层的储蓄。
这些白银加剧了贫富分化,也让土地兼并更严重。
原时空张居正一条鞭法,就是在这个前提下,进行折银征税,但是又加剧了东南银富地区和内陆银荒地区的财富分化,实际加重了内陆的税赋,增加了内陆地区农民的负担,埋下了明亡的种子。
后来等到南美洲和日本的银山陆续枯竭,大明白银危机加重,但是朝廷已经失去了铸币权,再也无法进行货币改革。
可以说,原时空的白银危机,就是朝廷和东南的利益集团争夺铸币权失败后,丧失财政主权后的必然结果,这才是原时空明亡的主因。
苏泽利用技术,在开海之初,就掌握了铸币权。
但是这个世界从来都不缺“聪明人”,林茂才等人又搞出了日昇昌,通过票号发行的银票,和朝廷争夺铸币权。
甚至日昇昌要比原时空的问题还复杂。
原时空东南的士绅,通过海洋贸易获得白银,这些白银还是实物货币,还依赖于白银的供应。
但是票号的银票就不一样了。
虽然日昇昌对外的说法,是每一两银子,才发行一两银子的银票。
但实际情况到底如何,日昇昌到底发行了多少面额的银票,外人根本一无所知。
按照林秉正的说法,这些银票能够提现,能流通交易,这不就是信用货币,也就是纸币吗?
历史上纸钞的教训那么多,宋明官方发行的纸钞,最后都因为滥发变成了废纸。
官府的信用都不足以保证,民间发行的纸币,又能有几分信用?
走私硝石,私自发行纸币,这些事情都能做出来,这些商人能有什么信用可言?
现在没有暴雷,是因为日昇昌还在上升期,还有大量的白银存入,流动性良好,所以才能维持。
一旦摊子铺大了,流动性开始短缺,超发的事情暴露出来,这就是本时空第一场金融危机。
到最后,还不是朝廷来擦屁股?
而且经过他们这么一搞,普通百姓会更加不接受信用货币,那苏泽的信用货币改革就又要拖延了!
对于日昇昌的问题,必须要出重拳!
苏泽走下座位,对着林秉正说道:
“持中(林秉正字)啊,你能大义灭亲,向我举报族内的事情,苏某很欣慰。”
听到苏泽这么说,林秉正凛然,自己总算是赌对了。
日昇昌的问题十分严重,自己是立功了。
林秉正立刻说道:
“苏检正,您的知遇之恩下官不敢忘,林家做出这样的事情,实在是辜负朝廷的良政,下官也是痛心于家族的不幸。”
但是林秉正还是为林家开脱道:
“但日昇昌并非是林家的族产,家族是被蒙蔽,被不肖子孙拖入局中,还请苏检正开恩啊!”
苏泽点头说道:
“这件事,持中尽管放心,朝廷一定会查清楚,如果只是入股分红,不参与日昇昌的经营,朝廷必然不会追究。”
听到苏泽的承诺,林秉正连忙长舒一口气。
苏泽严肃的说道:
“此非私贩硝石之罪,实乃动摇国本之祸!”
“日昇昌等以银票代行银元之职,若任其流通,则朝廷铸币之权尽丧,届时白银之巨细,物价之涨跌,皆操于商贾之手!”
林秉正立刻说道:
“检正说的没错,下官正是担忧此等祸事,才违背家族人伦,向检正举报。”
苏泽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持中,你能有如此觉悟,也不枉我将你从山西调回京师。”
“这世上的事情,有大义有小义,你向朝廷揭发,是为了国家的大义。”
“你们林氏的祖宗有灵,也会赞同你的做法,你这才是在保全家族。”
“但是日昇昌的事情,还需要你的帮忙。”
林秉正立刻说道:“听凭检正吩咐!”
苏泽说道:
“需你假意入局!既为同族,林茂才必再寻你。你且佯作贪利,探其票号虚实:一查银票流通之量,二探官府内应之名,此事凶险,你可愿往?”
林秉正立刻说道:
“为固新政根基,属下万死不辞!”
苏泽满意的说道:
“本官也不是要让你送死,你只需要留意林茂才的交往,紧急的时候,可以通过鸽子传递给我。”
“你只需要探明林茂才的交际圈,取得他的信任,想办法搞清楚日昇昌的虚实,剩下的事情,本官自然会操办。”
林秉正立刻说道:
“属下明白!”
苏泽又叹息说道:“只是这件事,陷你于情法两难之间,而且你和林茂才往来,也有损你的清名,这些事情本官都会帮你记着,就是委屈持中了。”
听到苏泽这么说,林秉正是真的感动了。
论级别,论威望,苏泽都远在自己之上。
但是苏检正还能从自己的角度思考问题,理解自己的苦衷,这已经足够让林秉正为之效力了。
而且跟随过苏泽的人,苏泽也从来不吝啬提拔和重用,也会将他们推荐到皇帝和重臣们面前。
林秉正知道,这次的事情,是自己飞黄腾达的机会,于是更加的用心,他表态说道:
“检正放心,秉正不委屈!日昇昌的事情,下官一定用心调查,尽量摸清虚实!”
苏泽也点头,他接着说道:
“日昇昌如果真的如林茂才所说,财力雄厚,背景通天,你还要慎重一些。”
“日后除了在中书门下五房,你我就不要私下见面,有什么事情通过鸽子传递。”
“此外,若是林茂才有什么事情要你帮忙,你和沈主司汇报一下,能帮的就尽量帮了,尽快博取林茂才的信任。”
“下官明白!”
等送走了林秉正,苏泽又等了一会儿,这才慢慢走去了张居正的值房。
等将前因后果说完了之后,张居正的脸色严肃。
这位素来讲究养气功夫,喜怒不形于色的张阁老,此时也露出腾腾杀气。
苏泽知道张居正为什么愤怒。
长期以来,张居正被人称之为“计相”,户部就是他的自留地,牢牢把控大明的财政。
可这帮胆大包天的福建商人们,竟然就这样从大明财政上撕开一个口子,妄图染指铸币权。
经过苏泽长时期的推动,这个时空的张居正,对于经济的理解更深了。
他自然明白,票号发行的银票,其实就是信用货币。
李文全的票号,以及山西的票号,之所以没有让朝廷忌惮,是因为他们都是以大明的银元结算的。
只要还是以银元结算,那这些票号就是大明经济体系中的一份子,还帮助银元更方便的流通,只要他们不瞎搞,户部也不会太担心。
但是日昇昌不同。
日昇昌使用白银来结算,还有大量的海外业务,但是又和大明做生意。
按照林秉正的说法,日昇昌控制的白银不少。
这么大的白银脱离朝廷的控制,在民间自由流通,想想都让张居正胆寒。
长期以来,南方的市舶司都在要求铸币。
但是都被张居正给压着了。
登莱铸币,朝廷还能控制住。
只在北方铸币,来控制东南的贸易,这是苏泽推动的国策,事关大明的财政安全。
现在有人要钻漏洞,破坏国策,张居正怎么能不怒。
张居正声音沉如寒铁:“私发银票!此非商贾牟利,实乃裂土分疆之始!”
张居正一句“列土封疆”,就已经将这件事定义到了谋反的罪行上,看来东南是要人头滚滚了。
但是苏泽并不是要杀人。
这件事必然是要杀人的,但是仅仅是杀人是不够的。
正如之前的河南地主士绅反对开征商税,四川的手工业主抵制外省货物入川。
福建,以及整个东南的海商利益集团,一直都在觊觎朝廷的铸币权。
苏泽说道:
“张阁老,就是抓了林茂才等人,恐难断日昇昌之根。”
“日昇昌,根基在海外,甚至这么说都不对,日昇昌的根基在东南劣绅的心中。”
“今日剿灭日昇昌,明日便有月恒昌、星耀昌。”
“商贾逐利,海贸利润丰厚,但是也比不上票号铸币。”
“张阁老,日昇昌的危险也不仅仅是铸币。”
“我朝立国之初,发行宝钞,洪武朝尤能足额兑换,可等到了成化朝就已经名存实亡了。”
“何也?盖因朝廷滥发之固。”
宝钞问题,在大明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苏泽这话也不算是大逆不道。
张居正身为财政名臣,自然也是研究过宝钞的问题。
正如苏泽所说,历代不加节制的滥发宝钞,是朝廷钞法破产的主要原因。
苏泽说道:
“朝廷尤不能控制滥发宝钞,这票号的银票能够自由兑换,可要比宝钞更容易流通。”
“如果票号滥发银票,那影响的可是万千商户!”
张居正点头。
其实他也关注银票的问题。
普通百姓自然还是用实物货币,但是已经很多商人都开始使用银票结算了。
也正如苏泽说的那样,只要印银票就能当银子用,谁能抵制这样的诱惑?
指望商人的信用吗?
张居正皱眉问道:
“子霖已经有了对策?”
苏泽说道:
“堵不如疏,银票已经流通了,贸然禁绝,会扰乱商贸,也会影响朝廷商税的征收。”
“下官以为,应该请求朝廷,在户部下设‘票务清吏司’,凡民间票号发行银票,须向户部‘票务清吏司’缴存三成现银为质保金。”
“对于已经发行的银票,需要限期兑换为新票,户部还要对票号发行的银票进行核查。”
苏泽又说道:
“这质保金,并非是朝廷收取的税赋,而是票号信用的保险。”
“若是票号出现偿兑困难,户部就可以拿出这笔保证金,稳定住银票的信用。”
“这就和商船的保险差不多,只不过这笔钱是强制交给户部。”
张居正思考了一会儿,也点头赞同了苏泽的办法。
“那日昇昌的事情?”
苏泽说道:
“日昇昌能钻空子,还是朝廷法度不严的原因。”
“刚刚下官所说的质保金,以及票号钱庄发行银票,朝廷没有适应的法度,所以乱象丛生。”
“凡是在我大明使用的银票,都需要按照票面兑换等量的银元,不得兑换黄金、白银等物,私兑白银视同于私铸钱币,以不赦大罪论。”
张居正抚掌道:
“先明法度,再行诛罚,子霖这是遵循圣人之言,先教后诛,妙也!”
但是张居正又说道:
“可日昇昌能乖乖就范吗?子霖一片仁心,怕是这帮宵小不会感恩,还会再生事端。”
“而且东南势大,也会阻挠新法。”
(本章完)
第492章 系统发力,挤兑狂潮
第492章 系统发力,挤兑狂潮
林秉正再次踏入苏泽的公房,神情比之前更加凝重。苏泽示意他坐下,将一份墨迹未干的奏疏草稿推到他面前。
苏泽对着林秉正说道:
“持中,日昇昌的事情,张阁老也已经知道了。”
“张阁老本来是准备直接动手,将日昇昌连根铲除的。”
林秉正心中一阵后怕。
如果自己当时禁不住诱惑,接受了林茂才拉拢入伙,那自己和整个林氏宗族,都要给林茂才陪葬了。
苏泽接着说道:
“但是我劝住了张阁老。”
“检正,这是为何?”
苏泽说道:
“正如之前说的那样,日昇昌只是浮在水面的冰山一角,林茂才背后代表了一群人,他只不过是被推到台面上的人。”
“今日朝廷下令抄了日昇昌,还会有其他的票号冒出来。”
苏泽又将有关设立质保金的奏疏,对着林秉正讲了一遍,这才说道:
“刚刚这些,都是明日我要上奏的,你今日就去将奏疏的内容告诉林茂才,得到他的信任。”
林秉正连忙说道:
“检正是要引蛇出洞?”
苏泽点头道:
“利用林茂才的信任,你要尽快接触日昇昌的核心人物,特别是日昇昌的总账藏在什么地方,你要想办法打探到。”
林秉正连忙说道:“一定完成检正重托!”
但是林秉正又说道:
“可听我那不肖族弟所说,日昇昌在京师党羽众多,若是他们联合起来阻挠检正的奏疏,那属下岂不是成了罪人?”
苏泽说道:
“这个你勿用担忧,奏疏是肯定会通过的,这份奏疏也算是给日昇昌最后通牒,若是他们能迷途知返,朝廷也是能既往不咎的,若是他们冥顽不灵,那也别怪朝廷的刀利了。”
林秉正暗道自己糊涂,苏检正是什么人呢,是每月三疏,事事皆允的皇帝身边红人!
这一次更是联合张阁老上书,怎么可能不通过?
自己这是杞人忧天了!——
八闽会馆中。
林秉正找了个理由,提前从中书门下五房离开,然后就到八闽会馆找上了林茂才。
听完了苏泽的质保金之法,林茂才淡定的脸上露出惊容,他连忙问道:
“兄长,此话当真?!”
林秉正在官场多年,演技自然出众,他说道:
“千真万确!张阁老和苏检正已达成共识,奏疏不日便将呈递御前!”
林秉正装作懊恼又惶恐的样子:
“三成质保金啊!还要限期更换票据,只能兑银元!这…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茂才,你们日昇昌…扛得住吗?”
林茂才也是脸色惨白如纸,日昇昌也不是没有考虑过朝廷的针对,但是当时日昇昌的想法是,钱庄又不是我们日昇昌一家,到时候只要绑着国舅李文全和山西商人,朝堂诸公总不能不要脸就针对日昇昌一家。
可没想到,苏泽竟然立刻想出质保金这个办法。
这对于日昇昌来说,当真是釜底抽薪的一招。
原因也很简单,如果仅仅是银票业务,日昇昌是不赚钱的。
对于钱庄来说,结算的单位是白银还是大明银元,利润都是一样的,赚钱的不过就是那点手续费罢了。
对于日昇昌来说,真正赚钱的,就是信用二字。
其实林茂才早就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日昇昌一直都在超发银票。
所谓超发,就是日昇昌开出去的银票,实际上大于它存有的白银的。
存钱在日昇昌的商人,不愿意向朝廷缴纳铸币税,想要通过日昇昌的体系,省下铸币的税。
而日昇昌则干脆盯着这些商人的白银,直接超发银票,这也是林茂才出手如此阔绰的原因。
让人讽刺的是,正是因为林茂才出手阔绰,把印出来的银票不当钱,反而让人觉得他实力雄厚,更愿意在日昇昌存钱。
一旦朝廷新政实行,日昇昌根本拿不出那么多兑付的银元出来。
到时候不是朝廷来抄家了,那些存钱在日昇昌的商人,也能将林茂才等人吃了!
林茂才声音发颤,眼中布满血丝,“必须阻止!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阻止这奏疏!”
林茂才站起来,对着林秉正说道:
“十三兄!这次你冒死报信,日昇昌记下这份情了!请你随我一同去拜见几位大人,请你出面向他们详述那份奏疏,请大家出手阻拦!”
林秉正是林茂才的同族兄弟,又献上这样的投名状,急于将林秉正拉下水的林茂才,更是要将他拉入核心圈子。
林秉正却装作不愿意的样子说道:
“这件事二十七弟出马就是了,何必拉上为兄。”
见到林秉正推辞,林茂才更放心。
中书门下五房太机要了,一定要将林秉正拉下水。
在半推半就下,林秉正终于答应一同出面,说服日昇昌背后的官员,阻止苏泽的奏疏!
——
——【模拟开始】——
《请正银票事务并设票务清吏司疏》送到内阁。
张居正非常支持你的奏疏,这份奏疏同样也得到了高拱的支持。
赵贞吉和诸大绶放弃在财政事务上发言,奏疏被送到了内廷。
你的奏疏刚送到内廷后不久,朝中东南籍官员联名上疏,再次请求朝廷在南方设立铸币所。
南北铸币问题,再次成为朝廷议论的内容,东南背景的官员再次攻击朝廷只在北方铸币,是对南方的不公平。
铸币之议,顺势就延伸到了票号上,东南籍官员以此反对《请正银票事务并设票务清吏司疏》,认为这是朝廷过度插手民间事务,与民争利。
隆庆皇帝为了平息外朝的争议,留中了你的奏疏。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8300。】
【若要完全通过你的奏疏提案,需要支付1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苏泽叹息了一下,如果是隆庆皇帝身体好的时候,这样的奏疏大概就能直接通过了。
但是如今外朝的反对者,也学会了利用皇帝身体的问题,利用皇帝怕烦怕事的性子,利用引发朝争来反对中枢的决策。
只能说利益集团是个强大又难缠的对手,它们总能够想出各种办法顽强抵抗,利用每一丝人性的弱点来和你对抗。
由此可见,历史上那些改革者,是承担了多少的压力。
不过苏泽有挂!
苏泽果断选了“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拟结算将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7300。】
放下【手提式大明朝廷】,现在就等着奸臣自己跳出来了!
——
直沽。
倭银公司的总部在京师,但是倭银公司的主要业务在海外,为了方便管理,倭银公司在直沽设立了办事处。
京师到直沽的铁路已经快要完工了,李文全身为直吴铁路的董事长,自然也要留在直沽处理最后的完工事务。
武清伯世子李文全,这位手握了大量资金的皇商,正在为一家名叫日昇昌的票号头疼。
这家东南背景的票号,随着东南海商的崛起铺开了摊子,在海外和倭银公司开展了竞争。
最大的竞争在于堺港,日昇昌在堺港开设票号,直接用白银交易,它的客户不仅仅是倭人和大明人,就连西洋人也在他们的票号里存钱。
而且日昇昌还在琉球、南洋也设立票号,更是方便了这些海外商人的结算,日昇昌发行的银票,有时候比大明的银元还好用。
铸币特许权优惠,这是倭银公司的根基,如今日昇昌在动摇这个根基,李文全怎么能坐视不理。
他派遣手下掌柜的深入调查了日昇昌的模式,很快发现了问题。
“日昇昌的银票超发这么严重?”
手下掌柜说道:
“日昇昌各地的分号都有超发的情况,尤其以堺港、福州两地的超发最为严重。”
“堺港是白银流入的窗口,白银价格低,白银也比较多,所以日昇昌不怕挤兑,在堺港超发最多。”
“福州港已经超越了月港和泉州,成为福建第一个大港,往来的外国商人也是最多的,所以福州超发数量仅次于堺港。”
“第三就是松江了,朝廷确定在吴淞口建设铁路后,吴淞口停靠的船只越来越多,是东南增长最快的港口,日昇昌的银票在这里也很好用。”
李文全点头,堺港、福州、松江,这三个地区,是倭银公司调查以后,超发银票最多的地区。
“董事长,消息已经放出去了,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了!”
李文全还是有些犹豫,如今这天下的钱庄票号,都有发行银票的业务,日昇昌的信用受损,其他票号的信用也会被影响。
李文全担心的是这场对日昇昌的金融战争,蔓延到所有的票号钱庄,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用体系打崩。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鸽子飞过了议事厅,李文全立刻宣布休会,回到后面的书房赶紧掏出米袋。
等看完了苏泽的来信之后,李文全不再犹豫,他大步走回议事厅。
他立刻拍板:“调动我们所有能调动的日昇昌银票,集中火力,针对松江福州二地!记住,要大张旗鼓地去兑,而且声势要大!”
“消息也快点放出去!特别是《商报》那边,我已经亲自打过招呼,日昇昌运银船只沉没的消息,我要在两天内传遍东南!”
“我要让整个东南都知道,日昇昌的银票,兑不出现银了!”
——
三月二十七日。
大同范氏也加入到了这场战争中。
日昇昌的业务,同样影响了范氏的票号。
掌握了《商报》的范氏,利用手里的报纸,发动了对日昇昌的进攻。
首先是日昇昌装满白银的船,在海上沉没的消息,开始在东南沿海流传。
日昇昌刚开始还准备压下这个消息,甚至动用了他们在官府中的关系,来压制这消息的传播。
但是当《商报》上刊登了消息,甚至连逃生水手的采访都报道了之后,这则消息就再也瞒不住了。
其实沉没的银船,对于日昇昌的业务来说,并没有多少影响。
至少和日昇昌超发的银票比,这些沉没的白银并不算多。
但是这则消息,还是引起了市场的恐慌。
紧接着,松江传来消息,几个手持大额银票的商人,去日昇昌尝试兑换白银的时候,遭到了拒绝。
商人群体是消息灵通的,这个消息蔓延之后,更多的商人拿着银票去日昇昌兑换白银,有的得到了兑换,有的则被拒绝。
于是恐慌开始蔓延,各种消息满天飞,一夜之间,松江的日昇昌排起了长队。
日昇昌的松江掌柜亲自向等待取银的客户解释,说明总号正在向松江府紧急调运白银,这才安抚了排队的人群。
可是糟糕的消息总是连续到来。
三月二十九日,《乐府新报》又刊登了苏泽的奏疏,提出了要收取银票质保金,禁止票号直接兑换白银。
这则消息,更是引爆了市场!
日昇昌就是通过白银结算的,一旦朝廷强行要求使用银元结算,日昇昌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银元出来。
到时候就是白银也拿不出来,银元也掏不出来了!
这时候,有关日昇昌超发银票的消息,也被爆了出来。
恐慌如同野火燎原,在东南商界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原本持有日昇昌银票的商人、百姓闻风而动,疯狂涌向各地的日昇昌票号,加入了挤兑大军。无论大小面额,只求能换回一点真金白银。
而银根最紧张的两地,松江和福州,日昇昌的票号更是直接被人冲烂了,当地官府派出了衙役,这才维持了秩序。
四月一日,日昇昌引发骚乱的消息传回了京师。
之前上书维护日昇昌的东南籍官员,赫然发现自己手里的日昇昌银票,都快要变成废纸了。
松江和福州出现如此乱局,消息也通过两地的市舶司,送到了皇帝的御案前。
这下子隆庆皇帝也明白这些日昇昌商人们想要做什么了!
皇帝这一次冷静下来,不再被东南籍官员裹挟,而是立刻下令,通过苏泽的奏疏,并且命令户部、都察院、锦衣卫派人前往设有日昇昌票号的城市,彻查日昇昌的账目!
(本章完)
第493章 初战告捷
第493章 初战告捷
“子霖兄!哦,检正!”
沈一贯冲入了苏泽的新公房。
内阁搬家后,中书门下五房也终于搬到了新的公房,从此不用和六科合署办公了。
但是搬出六科廊之后,不少人反而觉得有些冷清,平日里和这帮言官一起办公,处熟了也反而有些不舍得。
特别是和六科联署办公的时候,有时候打出六科的旗号,六部九卿衙门就会立刻配合。
可以说,中书门下五房能迅速打开局面,成为核心要害的衙门,六科也是功不可没的。
搬家之后,苏泽也获得了新的独立公房。
能在皇城内,拥有这样一座独立的公房,确实是一件让人羡慕的事情。
要知道内阁重修之前,阁老们都没有独立的公房办公。
苏泽上书后,内阁下令先行起草质保金的法律。
有关新法的起草工作,就成了户部和刑部的事务,沈一贯这个刑礼房的主司,忙着在户部和刑部之间沟通,确定新法的细则。
沈一贯作为“苏党”核心,自然知道日昇昌的事情,他也知道这些日子上书反对新法的阻力,都是那些入股了日昇昌的东南士绅。
今天接到了松江府的消息,沈一贯就急匆匆的来到了苏泽的公房。
“检正!松江府的日昇昌发生了严重挤兑,日昇昌的分号被冲破,分号的掌柜和伙计都被送到了官府!”
倭银公司和山西商人联手,共同做局挤兑日昇昌的事情,苏泽已经从李文全那边得知了。
苏泽也不清楚,到底是系统发力,让他们联合在一起。
还是他们本就有对日昇昌下手的意思,被自己推动了一把。
但是这场金融战争,恐怕会被记入史册,成为日后商科生要反复学习的案例了。
看到苏泽淡定的样子,沈一贯觉得自己真的傻了。
挤兑日昇昌的主力中,就有李文全控制的倭银公司。
这位武清伯世子,可是和苏泽相交莫逆,苏泽岂能不知道内情。
这恐怕是苏泽的布局,先通过经济手段压垮对方,再通过政治手段彻底打死。
在政治上和经济上,完成对这些东南劣绅的双重打击!
这样一来,几年之内,这些东南劣绅应该都不敢和朝廷作对了!
苏泽说道:
“刑部那边还是要再催催,这次日昇昌闹得太大,朝廷很快就要介入。”
“林茂才那边,也可以收网了。”
沈一贯立刻说道:
“明白!”
——
松江府,吴淞口。
吴淞口原本只是黄浦江入海口,这里本来只是渔村。
但是随着吴淞铁路规划完毕后,松江府的商人发现,吴淞口是一座天然良港。
松江府的货物,都可以通过黄浦江运输到吴淞口,然后再从这里装海船出海。
甚至有些吨位比较低的海船,都可以直接开进吴淞口,直接到黄浦江边上装卸货物。
这也让吴淞口立刻繁荣起来,不到两年的时间,就成了一座繁荣的港口城市。
但是今天,吴淞口的春风异常的寒冷。
日昇昌分号前,人潮汹涌如沸鼎之水。昔日象征财富与便利的银票,此刻在惊恐的商民手中成了催命符。
哭嚎、推搡、怒骂声震天,紧闭的铺门在绝望的捶打下摇摇欲坠。衙役们组成的人墙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松江府衙中,松江知府衷贞吉头疼的看着眼前的状纸。
这位衷知府的命运可以说是非常惨了。
他刚到任的时候,头顶上的应天巡抚是海瑞,海瑞在应天的时候,针对松江徐家发起了多次清田,甚至逮捕了徐阶这位退休阁老的儿子。
那时候衷贞吉就夹在海瑞和徐家之间。
等海瑞高升之后,衷贞吉在任上遇到了吴淞铁路之议,又主持了吴淞口的建设,也算是一名能臣了。
但是现在日昇昌暴雷,百姓又跑到了松江府衙讨说法,衷贞吉就更委屈了。
这日昇昌的事情,衷贞吉并没有牵涉,但是他也清楚,日昇昌背后利益庞大,整个东南不少要员都牵涉进去,所以平日里他也不敢多管闲事。
衷贞吉谨小慎微,又不敢收起日昇昌的好处,平日里对日昇昌睁一眼闭一只眼,可出了事情却被百姓堵门。
同时也有不少松江府,乃至于整个南直隶都很有名的人士上门,要求衷贞吉接下案子。
衷贞吉自然明白是为什么,日昇昌暴雷,这些背后的金主和支持者,要拿回损失,就要将案子把握在自己手里。
可他一个小小的松江知府衙门,又如何应对这些大神啊!
衷贞吉焦头烂额,就在这个时候,门外衙役突然来通报,倭银公司在松江府的掌柜,也来府衙送状纸了,还要求见衷贞吉。
衷贞吉知道倭银公司的背景,这是怎么也不能得罪的,只好将这位倭银公司的大掌柜,迎接到了府衙内。
李长顺,是当年东宫店铺的伙计。
太子用龙门账法,在东宫店铺反腐,揪出来好几个蛀虫后,李长顺因为老实能干,被提拔为店铺掌柜。
后来李长顺就不断高升,甚至还被太子送到营造学社旁听过,竟然通过了学社的考试。
李文全离开京师做生意的时候,李长顺就被太子推荐到了李文全麾下。
大概是同姓,又或者李长顺能力确实出众,李长顺很快就得到了李文全的器重。
先是让他负责登莱的海商保险,然后倭银公司成立后,李长顺就被任命负责松江的票号业务。
这一次挤兑,就是李长顺从中筹谋的。
但仅仅是挤兑还不够。
常打官司的人都知道,争夺案件管辖权,往往是官司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李长顺找上了衷贞吉。
见到衷贞吉,李长顺也不客气。
他直接说道:
“衷大人,我们倭银持有大量日昇昌的银票,这案子你们府衙是接还是不接?”
衷贞吉和李长顺也很熟悉了,如果是以往,李长顺也不敢这么放肆,但是现在衷贞吉的知府位置岌岌可危,他也摆不了官架子。
李长顺先声夺人,接着他就说道:
“衷知府,草民今日来,不是逼迫松江府接下这棘手的案子,而是替世子给您带话,给松江府衙一条生路。”
衷贞吉抬起头,看向李长顺。
李长顺说道:
“日昇昌的案子,苦主不仅仅是松江一地,而日昇昌也不仅仅在松江府一地做买卖,这案子交给松江府是万万断不明白的。”
“我们倭银公司,手里这些银票可都是真金白银买的,再怎么日昇昌都要赔偿我们的损失。”
“此等大案,应该交给京师镇抚司民案司受理,如果民案司也办不了,再由三法司处理。”
听到这里,衷贞吉眼睛亮了。
是啊,自己一个区区松江知府,干嘛掺和神仙打架啊!
衷贞吉也明白,为什么倭银公司要在购买大量日昇昌的银票后,还要引爆这个大雷了。
日昇昌因为贪婪,看上了倭银公司的本金,而倭银公司是看上了整个日昇昌。
日昇昌的股东和后台倒了,但是日昇昌的票号还在,业务网络也还在,也还有大量的资产。
一旦官司打到京师,倭银公司就能顺利吞下日昇昌。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知道这件事不是自己这个层次能参与的,衷贞吉主动甩锅。
他将这份恩情记在心里,连忙说道:
“多谢世子指路,多谢李掌柜指点迷津!”
“此案本就不是松江府衙受理的范围,本府这就将案件都递上去!”
——
苏泽踏入中书门下五房,就接到了内阁吏员的通报,阁老召集他前往内阁开会。
等苏泽来到新内阁的议事厅,就见到四位阁老端坐。
在场的还有司礼监的三位大太监,锦衣卫指挥使、成国公朱时泰。
不一会儿,都察院的副都御使海瑞,刑部尚书毛凯,大理寺卿戴才,户部侍郎张守值,等几位外朝大臣也陆续到来。
见到这个场景,苏泽就知道,大概是皇帝的旨意正式下来了。
高拱拱手说道:
“请冯公公宣读圣旨吧。”
冯保表情严肃,打开圣旨,开始宣读正式的圣旨。
正式的圣旨没什么内容,就是通过苏泽的奏疏,同意在户部成立票务清吏司,并制定相应的律法,规定大明的票号只能以大明银元结算,不得以白银作为结算货币。
等宣读完圣旨之后,冯保又道:
“陛下另有口谕。”
听到这里,苏泽才知道这是正菜。
“准!着户部、都察院、锦衣卫,即刻派员分赴各地,查封日昇昌所有票号、货栈、账房!其主事者,无论牵扯何人,一体锁拿问罪!”
“日昇昌有关涉案人等,无论官职大小,一律撤职待查!”
听到这里,苏泽知道日昇昌已经完了,那些为了日昇昌,跳出来的东南官绅,也要因为贪婪承担代价。
苏泽看向海瑞,这位大明神剑,这一次又要试试剑锋了。
——
京师,八闽会馆中。
在京的时候,林茂才都是住在八闽会馆的。
林茂才和其代表的日昇昌,也是八闽会馆的幕后东家之一,他依靠八闽会馆,结交福建籍的官员,再通过会馆拉进和这些官员的关系,帮着他们解决一些家乡的问题,从而将这些官员拖下水。
八闽会馆也兼营日昇昌的银票业务,所以也有一套快速的消息递送体系,昨天的时候,林茂才就接到了消息,松江府和福州的日昇昌暴雷了。
他本来准备昨天就离开,但是族兄林秉正劝说他先留在京师,等待进一步的消息,这才没能离开京师。
但今天八闽会馆一开门,几名锦衣卫就如狼似虎般冲了进来。
“林茂才何在!尔等超发滥印,扰乱金融,祸国殃民!证据确凿,奉旨拿你归案!”
锦衣卫已经包围了八闽会馆,外围是巡捕营的捕快,为首的锦衣卫千户冲进了林茂才的房间,向他宣读朝堂的旨意。
听到这里,林茂才面如死灰。
他没有挣扎,任由锦衣卫上前验明正身,戴上枷锁。
而剩下的锦衣卫则在房间仔细搜索,不一会儿就将他藏起来的暗账找了出来。
这时候又有镇抚司负责经济案件的审案官出来,将这些账目一一检查封存,紧接着整个八闽会馆,有关日昇昌的业务都被翻了个底掉,搜出好几箱子的账册。
林茂才现在最后悔的事情,还是低估了苏泽在财政上的水平。
如果单纯用政治手段,林茂才早已经制定了办法,和朝廷周旋一二。
但是没想到苏泽直接用经济上的手段击垮了日昇昌,联合李文全,引爆了松江和福州的雷。
日昇昌超发银票的事情已经暴露,在政治上已经宣判死刑,他苦心经营、串联收买的所谓“保护伞”,在这时候一点用处都没有,甚至这些人还要害怕被牵连。
这是何其可怕的手段!
林茂才实在不理解,这世上怎么会有苏泽这么厉害的对手!
在他最引以为傲的经济领域,苏泽用商业的手段击败了自己,这种强烈的挫败感,让林茂才心神都泄了。
等到了诏狱之后,林茂才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
走私硝石、火器,这些罪行都是轻的。
日昇昌走私白银,超发银票,贿赂官员,这些罪行都被挖出来,林茂才也全部画押认罪。
但是林茂才只供出了一些地方上的官员,日昇昌背后的大股东,在朝廷结交的大员,林茂才闭口不言,无论诏狱用了什么手段,他都不肯多说一句。
四月十三日,都察院出手,弹劾在京官员三十七人,罪名是结交日昇昌,收取日昇昌的贿赂。
让百官震惊的是,这三十七人中,有七人都是都察院内部的人,对于这样的“家丑”,海瑞也照样弹劾不误。
除此之外,弹劾名单包含了吏部、户部、刑部、锦衣卫,甚至连内承运库,内廷派驻市舶司的高级太监。
见到这样一份名单,隆庆皇帝自然是更加震怒,有下令司礼监掌印冯保,彻查外派太监的问题,并轮换了一批关键岗位上的太监。
三法司又对林茂才会审几次,但是他还是怎么都不开口。
镇抚司的审案官对日昇昌的暗账也做了调查,但背后的大股东都是别人代持的,名字根本没有出现在名册上。
还有一些,和林氏一样入股的家族,也都立刻做了切割,将涉及的族人送到官府认罪。
案件到了这一步,张居正和苏泽也明白,没有继续调查的必要了。
关键是对日昇昌的挤兑,也正在向其他票号蔓延。
为了避免系统性的金融风险,内阁决定让三法司迅速结案。
(本章完)
第494章 还有黄雀在后
第494章 还有黄雀在后
三法司的最终结果下来。
林茂才被判处斩监候,日昇昌明面上的高层全部入狱,资产全部封存。
入股的东南士绅家族,责令退还所有分红,清退全部股份。
而和日昇昌有关的官员,包含海瑞弹劾的三十七人,全部都被皇帝罢官,入狱等待审理。
至于因为包庇日昇昌,而被处理的地方官员、市舶司官员,更是无数,几乎对东南地区的港口官员,完成一次大换血。
——
但是接下来的日子,中书门下五房忙碌起来。
户部要设立一个新的票务清吏司,这又涉及到了很多人事上的工作,需要中书门下五房协调。
此外这个新成立的部门,职权是什么,如何开展工作,作为首倡者苏泽,也要负责起来。
张居正干脆直接让苏泽带领中书门下五房,起草《票号质保金章程》,来设计整个票务清吏司的框架。
除此之外,刑部也正式受命起草有关金融监管的法律。
刑部尚书毛凯不管事,先前负责刑部修律工作的李一元调任通政使后,刑部一直都没有能力出众的官员冒头。
没办法,这件事再次被内阁安排给中书门下五房,刑礼房主司沈一贯和副主司林秉正,整日在内阁和刑部之间游走,串联起草工作。
这些事务落在中书门下五房头上,苏泽也要做出表率,这些日子他整天进进出出,忙的不可开交。
“苏检正,殿下请你去东宫。”
负责传递太子旨意的太监张宏,看着忙碌的中书门下五房,小心的来到了苏泽的公房。
张宏感觉到了,如今的苏泽,和在詹事府的时候不一样了。
那时候的苏泽,虽然名望也很大,每月两疏事事皆允,但是因为没有身兼重要的职位,所以只是被当作未来的重臣。
群臣对他忌惮,是因为他自身的能力以及和太子的关系,谁也不想得罪一位未来的阁老。
但是现在苏泽身兼中书门下五房的检正官,这个迅速崛起的部门,也随着内阁扩权,在朝堂中日益强势。
如今苏泽是坐实了“影子阁老”的身份,在很多具体问题上,作为执行部门的中书门下五房,甚至拥有比阁臣更具体的权力。
就比如新成立的这个票务清吏司,张居正关注的是正副主司的人选,剩下的基层官员,则都是由中书门下五房中的吏房和吏部一起列出名单,交给内阁裁定的。
一个七品小官的任命,阁老们自然不会一一过问。
这就是具体的权力用处了。
苏泽看向张宏,太子召自己过去?
苏泽加了日讲官之后,就经常入宫给太子讲学,但是毕竟自己有了实职,不可能像是以前那样日常负责太子的功课。
苏泽又陆续推荐了同年罗万化、沈一贯、张位给太子讲学,隆庆皇帝也都御准。
罗万化和沈一贯原本也兼任过詹事府的职位,也算是给太子上过课的,现在大家轮流给太子讲学,苏泽也很少再过问具体的课程。
这么突然,肯定就不是学业上的事情了。
既然是私事,苏泽直接站起来,将一个包着银元的锦囊塞进张宏怀里,这才说道:
“还请张公公带路。”
张宏和苏泽早有默契,也不再推辞,两人离开公房,向着太子的寝宫而去,一边走张宏一边说道:
“苏检正,是世子回来了。”
张宏口里的世子,就只有一位了,那就是皇帝的亲舅舅,武清伯世子李文全了。
李文全回京,苏泽大概就知道是什么事情了,他再次拱手说道:
“多谢张公公。”
张宏连忙说道:
“苏检正可千万不要透露啊,殿下可是要给苏检正一个惊喜的。”
苏泽点头,张宏继续说道:
“苏检正,杂家还有一件私事。”
“公公请说。”
“杂家有几个同期入宫的,也算是有了一些资历,近日来各地市舶司调整?”
苏泽明白了张宏的意思。
市舶司已经是个很大的部门了。
大明开海的港口已经很多了,每个地方都设置市舶司,市舶司镇守太监,身兼海关关长、税务局长、皇帝眼线等多个身份,在日益增长的海贸中,很容易就干出成绩。
大明这些年来,增长最快的税收,就是市舶司征收的市舶税了。
而且这笔钱是直接入内帑的,也就是帮着皇帝挣钱的,所以市舶司的职位,也被宫中认为是仅次于司礼监和东宫的好职位。
苏泽明白张宏的意思,他说道:
“张公公可以将名单送到司礼监张秉笔那边,如果是干才,张公公也是不吝啬提携的。”
张宏立刻喜道:
“这几位同期都是上进的,好几个都是营造学社结业的。”
苏泽点头说道:
“那就没问题了。”
张宏也有些感激苏泽,当年营造学社成立的时候,张宏响应苏泽的号召,在关系好的太监之间宣传,不少人都入社读书。
如今内廷越来越看重营造学社的文凭,很多职位都有了营造学社的学历要求。
而张宏身边,拥有营造学社学历的太监最多。
日后营造学社会不会和司礼监一样,也成为一个核心要害的部门?
张宏思考着这个可能性,自己也到了做干爹的年纪,他没有权力推荐人去司礼监读书,但是推荐人去营造学社总是可以的吧?
两人就这样来到了东宫。
向小胖钧见礼后,小胖钧得意说道:
“苏师傅,这次你的奏疏能通过,孤可是出了大力气的!”
苏泽连忙说道:
“多谢殿下在陛下前建言!”
小胖钧却摇头说道:
“这次孤可没有在父皇面前说话!”
苏泽装作不明白的样子,小胖钧哈哈一笑道:
“还是请舅舅给苏师傅说吧!”
李文全立刻配合地拱手,笑容满面的说道:
“苏检正,这次倭银公司挤兑日昇昌,全盘都是殿下运筹帷幄!”
苏泽惊讶的看向弟子,他没想到李文全竟然是执行自己好弟子的计划?
小胖钧得到确认,更加神采飞扬,转向苏泽,小胖手比划着,模仿着苏泽平日授课时的样子:
“苏师傅你看,你教过孤,‘信用’是票号的命根子,就像纸糊的房子,看着光鲜,一戳就破!还教过孤‘羊群效应’,说人一多就容易慌,慌了就不管不顾地挤。孤可都记在心里呢!”
他站起身,在暖阁里踱了两步,努力做出老成持重的姿态,但语气难掩兴奋:
“日昇昌超发银票,这就是最大的破绽!舅舅查出他们在堺港、福州、松江超发最厉害。孤就想,要破它的‘信用’,就得选它最虚的地方下手,还得让它自己人先乱起来!”
“海上贸易风险大,银船沉没也并非天塌的事情,但正好配合苏师傅的奏疏,就起到了致命一击的效果!”
“这就是兵法‘攻其弱处’!”
“苏师傅,你教给孤的办法,孤都用上了,这可要比奏请父皇直接抓人有意思多了!”
苏泽看向弟子,果然小时候的商业知识起了效果,就算是不当皇帝,小胖钧的商业眼光也超过大众了。
苏泽非常欣慰的说道:
“臣见殿下天资聪颖,学以致用,举一反三,青出于蓝。此役殿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实乃社稷之福!”
小胖钧得意的笑了出来,一旁的李文全也连忙赔笑,整个东宫都充满了欢快的气息。
但是苏泽话锋一转说道:
“可是殿下想过怎么收尾吗?”
小胖钧愣了一下,问道:
“日昇昌查抄的钱财,不够弥补吗?”
苏泽摇头说道:
“地方上的报告已经汇总到了户部了,日昇昌远远要比我们想的贪婪。”
“光是在大明超发的银票,就远超过了其资产,更不要说日昇昌海外的票号,超发更是严重。”
小胖钧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没想到日昇昌的雷竟然这么大,连将整个日昇昌都填进去,都无法弥补损失。
李文全也有些急了,他本来是想要依靠日昇昌手里的银票,在京师打官司获得日昇昌的控制权,现在看来日昇昌根本就是一个烫手山芋,自己那些银票也不知道能不能兑换出来。
那拿到日昇昌,又有什么意义,这不是纯纯的负资产吗?
花了这么多银元,如果最后还是亏损的,那自己如何向倭银公司的股东交代?
但是看到苏泽沉稳的样子,李文全连忙问道:
“苏检正,您不要卖关子了,有什么办法快点说出来吧。”
苏泽说道:
“世子,您可知道,为什么质保金是三成?”
李文全愣了一下,这才说道:
“苏检正的意思,是鼓励钱庄超发?”
苏泽摇头说道:
“不是鼓励超发,而是在保证三成质保金,在保证流动性的情况下,可以发行银票。”
“朝廷新政,没有质保金的银票,都要统一兑换成有质保金的银票。”
“日昇昌虽然暴雷,但并不是所有人都真的要将银票提出来的,不少也是因为恐慌而加入挤兑的。”
“倭银公司如果并购日昇昌,再拿出救市的气魄来,再由朝廷的信用背书,完成新旧银票的兑换,市场就能稳定下来。”
李文全思考了一下说道:
“统一发行?缴纳质保金的银票,这不是宝钞吗?”
苏泽摇头道:
“宝钞可不能自由兑换银元。”
苏泽其实一直想要推动信用纸币。
但是因为大明宝钞名声太臭,而且制度太落后,不能自由兑换,所有苏泽还是先用银元来收铸币税。
这一次日昇昌的事情,一方面说明大明的金融监管落后市场,但是另一方面,也说明银票的接受度已经很高了。
如果不是这样,日昇昌也闹不出这么大的窟窿来。
朝廷统一印刷,缴纳三成质保金的银票,本质上就是信用纸币了。
而且这银票,可不是官府强制商人用的,而是他们自己存钱兑换的。
现在日昇昌资不抵债,官府出面,用有三成质保金的官方银票,来兑换你们手里的旧银票。
大部分商人都会做出什么选择,这是显而易见的了。
苏泽对着李文全说道:
“世子,三成质保金,是朝廷和户部的红线,日后所有的银票发行,户部都要监管。”
“但这一次的套利机会,户部还是给倭银公司了,只要倭银公司愿意接下日昇昌的摊子。”
李文全开始思考起来。
苏泽说的套利机会,指的是银元兑换的铸币税。
日昇昌的银票以白银计价,如果按照新政,要兑换成等量的银元银票。
但是以倭银公司的专营资格,可以用九钱银换一银元,这就是倭银公司的套利空间。
苏泽又说道:
“具体的细则,还要半个月时间。”
听到这里,李文全的眼睛更亮了。
如今日昇昌的银票信用崩塌,很多人恐慌抛售,可以用远低于面值的价格,收购到银票。
如果朝廷政策确定,倭银公司完全可以利用这个信息差,将市面上的日昇昌银票低价收购。
等日后换新票,倭银公司就能获得巨大的利润。
那代价是,倭银公司必须要拿出大量的银元,帮助朝廷稳定银票的信用,协助朝廷推动新银票的改革,并且带头存入大量的质保金。
李文全权衡了一下,不再犹豫,既然这项改革是苏泽主导的,那就不会让倭银公司吃亏。
李文全立刻说道:
“倭银公司本就不全是为了盈利,保障大明钱法稳定,也是份内的职责,这件事请苏检正放心!”
苏泽点头,其实这些本就是户部要和倭银公司谈的,但是李文全能心甘情愿的接受下来,总比不情不愿的好。
而且放眼整个大明,能拿出大量银元救市的,也只有倭银公司一家半民间机构。
总不能让皇帝从内帑出钱救日昇昌吧?
而且倭银公司也得到了好处,吞下日昇昌之后,倭银公司的票号业务就能占据整个行业的半壁江山。
等到这件事完成后,还是要想办法将倭银公司的票号业务剥离出来,否则一家负责发行货币的银行,却掌握在私人手里,实在是太过于危险。
当然,这也是以后的事情了。
东南官绅想要染指铸币权,却阴差阳错帮助朝廷建立了纸币信用。
苏泽甚至要感谢日昇昌了。
(本章完)
第495章 衷知府太想进步了
第495章 衷知府太想进步了
李文全答应下来后,又觉得哪里不对。
自己惦记日昇昌的钱庄,但倭银公司何尝不是被苏泽惦记,如今拿出大量的银元来稳定新银票,这岂不是也落入到了苏泽套中?
但是能被苏泽这位影子阁老算计,被算计也就算计吧。
李文全感慨,自己以为绝妙的计划,却在苏泽的算计之中。
难道这就是“谋局者”和“谋国者”之间的差距?
不过能被苏泽“算计”,其实也算是一件好事。
苏泽这位“影子阁老”,最擅长的就是分利,就是利用了你之后,也总会给个甜枣奖励。
而倭银公司这次的“甜枣”,就是日昇昌!
正如苏泽说的那样,倭银公司在这场捕猎中也不是一无所得,苏泽给出的两个利润点,也能让李文全说服其他股东了。
唯一让李文全担忧的是,通过这次日昇昌的事情,朝廷要更加深入的介入到钱庄票号的监管之中,以前那样自由的日子怕是不复返了。
当然,倭银公司还有最大的一笔收获,那就是日昇昌在堺港的分号。
这是日昇昌白银储备最多的一家分号,也是东南海商与倭国走私贸易的结算票号。
这段时间以来,倭国商人也在利用日昇昌,不断的和倭银公司压价,让倭银公司这段时间利润不断下滑。
等吞并了日昇昌,倭银公司将会再次垄断对倭贸易,到时候可要让这些倭人尝尝坐地起价的滋味!——
接下来的剧本,就如同苏泽所设计的那样。
倭银公司一纸状书,告到了镇抚司,最终日昇昌的银票案由三法司共同审理,判定由倭银公司将银票债务转为股份,入股日昇昌。
后世商学生头疼的,历史上第一笔“债权股”的案例就此诞生,这场日昇昌事件的前因后果又十分的复杂,让学习背诵的学生无不痛骂李文全。
这个判决,让倭银公司立刻成为日昇昌的最大股东。
紧接着,倭银公司宣布,遵从朝廷的新法令,上缴户部发行银票三成的质保金,换发新的银票。
倭银公司同时还宣布,也承担日昇昌的银票质保金,承诺给手持日昇昌旧银票的客户换发新的银票。
这个消息在大明各大报纸上刊登后,日昇昌造成的恐慌情绪逐渐消退。
虽然不能从日昇昌中再兑换出白银来,而且换发的新银票也是以大明银元计价的,但是好歹可以拿到新银票。
而且倭银公司也承诺,新银票也可以在倭银公司的票号兑换大明银元。
有了通兑的承诺,很多人反而不急着去兑换了。
日昇昌是从事白银走私的,库存白银数量还是不少的,这些白银被倭银公司清点之后,都送到登莱铸币厂,换铸成大明银元,算是弥补了倭银公司宝贵的现金流。
这场不见血的金融战争,由于日昇昌的信用破产,没有遭遇到什么抵抗。
日昇昌那些幕后代持的大人物们,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不少股份就成了坏账。
更重要的是,东南的士绅人人自危。
因为日昇昌是对倭走私贸易的结算票号,东南士绅的大部分走私业务,都是从日昇昌的账户中走的,这些账目如今都在朝廷手里。
果不其然,朝廷很快又宣布,对参与硝石走私的商人进行调查,工部下的硝石榷卖局,将会对参与走私硝石的商人进行重罚。
这个结果落地,却让这些参与了硝石走私的福建商人长舒一口气。
如果只是重罚,那确实是朝廷开恩了。
钱可以再赚,命只有一条。
而且朝廷对走私硝石的商户进行重罚,也是按照当年苏泽上书的《硝石榷卖疏》进行的,相应的处罚标准都是刊行天下的,这些海商虽然肉疼这些罚款,但是又不至于因为这些罚款去落草为海寇。
让朝廷惊讶的一幕发生了。
先帝嘉靖朝的时候,朝廷只是稽查双屿岛的走私,最后就闹出了东南海寇不断,最后搞成了倭乱。
这一次涉及的海商人数,远多于当年双屿岛走私的人数,处罚的金额也是一笔巨款,这些参与走私的福建商人却情绪稳定,甚至纷纷主动要求缴纳罚款。
这自然和大明水师在福建巡航有关,更重要的是硝石走私虽然亏了钱,但是如今做海上贸易是正大光明的赚钱买卖。
如果逃遁到海上做了流寇,打不过大明水师不说,更是没办法光明正大的做生意。
就连原本忌惮东南,害怕再拿出倭乱的隆庆皇帝,也没想到这次竟然如此顺利,不仅仅让东南士绅认栽认罚,还没闹出任何乱子来。
为此,隆庆皇帝自然大喜,又下令嘉奖了内阁和中书门下五房,又给几位阁老们来了一轮奖励,就连苏泽也获得了一枚御赐玉带。
——
松江府衙,内堂。
上次倭银公司在松江府的掌柜李长顺,劝说衷贞吉后,两人算是结下了交情。
这些日子,也亏着李长顺在衷贞吉身边出谋划策,算是稳定了松江府的金融,等到了倭银公司接管日昇昌票号,渡过了这段艰难的时期。
这期间,松江府没有闹出乱子,更没有越级告状,让内阁对衷贞吉都高看了一眼,内阁甚至还专门发来了嘉奖文书,表彰衷贞吉在稳定松江府这件事上的贡献。
今日之宴,则是衷贞吉给李长顺饯行。
在完成了接收松江府日昇昌票号后,李长顺又被李文全委以重任,派遣去倭国堺港,接管日昇昌最大,也是情况最复杂的堺港分号。
李长顺这也算是高升了,等到堺港的活干好了,李长顺就可以进入倭银公司的高层行列了。
衷贞吉在松江做知府,自然明白倭银公司的实力,这一次吞并日昇昌,倭银公司的实力更上一层楼。
衷贞吉为了两人这段时间的友谊,也为了日后的善缘,亲自在府衙给李长顺践行。
酒过三巡,衷贞吉说道:
“李掌柜此番赴任堺港总号,实乃倭银公司肱股。若非当日指点本府将日昇昌案移交京师,只怕乌纱难保啊!”
李长顺态度还是非常谦卑,他连忙说道:
“大人言重了!能逢凶化吉,还是大人能顺应时势,在下可不敢居功。”
衷贞吉喝了一口酒,又叹息一声。
这次松江府的事情,让他差点翻船。
衷贞吉也总结,还是因为自己没有得力的后台。
衷贞吉是前朝进士,在嘉靖朝就有清廉的名声,是一步步坐到松江知府的位置上的。
衷贞吉能提拔,其实还有一层严嵩的关系。
他和严嵩都是江西同乡,严嵩虽然是奸臣,但是对待同乡还是非常不错的,衷贞吉虽然没有投靠严嵩,但是几次提拔都是严嵩点头的。
严嵩倒台,衷贞吉虽然没有受到清算,但是也断了上升的路。
大明的进士都怕外任,就是因为一旦外任,就泯然于宦海,这辈子很难再有出头的机会。
如果朝中无人,几乎就没有再回京师的机会,顶多就是到了年纪,调入南京六部养老。
眼看着李长顺得以重用,衷贞吉都有些惆怅。
见到衷贞吉的样子,李长顺也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意。
李长顺也有了想法,他对衷贞吉说道:
“大人,松江府吴淞口年泊商船数千,岁利百万,这可是能做出成绩的地方啊。”
衷贞吉长叹一声说道:
“吴淞口的商船千万,和松江府又没什么关系,市舶税都是市舶司收了去的,本府可分不到一分钱,还是时常被市舶司差使做事,还要维持吴淞口的治安。”
李长顺说道:
“衷大人,您没明白在下的意思。”
衷贞吉突然酒醒,他看向李长顺道:
“!李掌柜的意思,是开征商税?!”
李长顺微微点头,他说道:
“吴淞口是属于上海县吧?可以让上海县开征商税嘛。”
上海县开征商税?
衷贞吉愣了一下,好像还真的可行。
河南的商税,本就有从县开始征收的吗?
但是衷贞吉还是有顾忌。
因为在松江府,还有一个绕不开的家族,华亭徐家。
因为华亭徐家,有一位致仕的阁老徐阶在。
徐家,虽然在海瑞担任应天巡抚的期间,遭遇到了打压。
但是徐家依然是整个松江府最有影响力的士绅家族,徐阶的门生故吏还有很多在位的。
别的不说,次辅张居正,就对徐阶执以师礼。
海瑞去任之后,对徐家的打击也就松了下来,徐阶又重新开始活跃起来,经常有故旧拜访。
除此之外,徐家还是整个松江府最大的棉纺业主。
而徐家的棉布外销,都是要通过吴淞口出海的。
一旦在上海县开征商税,那出口棉布的徐家首当其冲,必然也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
看到衷贞吉的样子,李长顺说道:
“衷大人,您可是担心徐阁老家。”
衷贞吉点头,李长顺说道:
“在下清查松江日昇昌账册的时候,发现徐家和日昇昌有账目往来,虽然徐家不在股东名册上,但是每年日昇昌都会给徐家不少银票。”
衷贞吉的眼睛亮了!
日昇昌之案,是震惊东南的大案,办案的规格非常高。
如果徐家真的牵涉其中,那徐家肯定怕案子闹大了。
徐阶当过阁老,固然有很多门生故旧,但是同样也有不少敌人。
如果徐家的案子真的闹大,自然有人会出手,那徐家就算是能过关,也要消耗不少钱财人情。
钱财也就罢了,人情才是最重要的,一位致仕阁老的人情是有限的,再亲近的门生故吏,也不可能天天上门去求吧?
李长顺继续说道: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等过了这次,就再也拿不住徐家的把柄了!”
李长顺又说道:
“吴淞口乃是整个南直隶商品出口的重要口岸,一年市舶税都是海量,若是能在上海县开征商税,松江府能做多少事情?”
“而且开征商税,是夺利归国,分润于民的好事,也是苏检正一直在倡导的,也是朝堂诸公期待的。衷大人若是能在这个时候让上海开征商税,必然能入朝堂诸公的眼!”
听到苏检正三个字,衷贞吉的眼睛也亮了。
他早就听说,武清伯世子,也就是倭银公司的董事长李文全,和苏泽相交莫逆。
而李长顺又是李文全的得力属下。
那刚刚那段话,是不是苏泽的意思?
衷贞吉的心也火热起来,就算不是苏泽的带话,李长顺是倭银公司的核心高层,肯定是接触过苏泽的,正如他说的那样,如果自己能在上海县开征商税,必然会引起苏泽的关注。
内阁也都是希望扩大商税开征的,也能因此入了阁老们的眼。
想到这里,衷贞吉又说道:
“可是在上海县征税,总要有个理由吧?”
李长顺说道:
“这个简单,朝廷不是刚刚有令,缉拿私银吗?加上前阵子日昇昌的乱子刚平定,吴淞口治安不稳。”
“大人以‘整饬吴淞口治安’为由,奏请在上海设置巡检司,巡检司公用不足,请开商税以补。”
听到这里,衷贞吉连连点头!
他有些舍不得李长顺去倭国了,可惜人家也有远大前途,要不然给自己做个幕僚多好!
衷贞吉说道:
“明日本官就向朝廷上书,还请李掌柜也向那几位大人通通气。”
李长顺明白衷贞吉说的是谁,他一口答应下来说道:
“这个自然!在下会给世子写信,请他向苏检正通告这个好消息,等朝廷接到衷大人的上书,苏检正必然也会在旁呼应,支持衷大人的!”
听到这里,衷贞吉终于下了决心。
没办法,衷知府太想进步了!
果然和李长顺所说的那样,松江府徐家在日昇昌事件中做了亏心事,当衷贞吉邀请徐家商议上海县开征商税的事情,徐家果真没有跳出来反对。
没有徐家带头,松江府其他家族虽然不满,但是也不敢做这个出头鸟。
毕竟日昇昌的案子,东南士绅家族都有牵涉,徐家不出头,万一被衷贞吉当做典型打击报复,那就倒霉了。
就这样,上海县开征商税这件事,竟然就这样得到了“公议通过”,衷贞吉连忙让人将请愿书送到京师。
(本章完)
第496章 新炸药
第496章 新炸药
等到衷贞吉的请愿书送到京师,再次引起了震动,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松江府上。
南直隶的政治中心自然是南京,但论经济,苏松二府则是当之无愧的领头羊。
松江府请开征商税,即使只是上海一县,不是整个松江府,那也足以惊骇朝廷了。
这可不是之前扬州府和常州府开征商税能比的。
上海虽然是一县,但是辖区包含了吴淞口这个重要的出海港口,还是吴淞铁路的起点,这里开征商税,等于在南直隶的心脏部分开征商税。
更让朝廷震惊的,松江徐家竟然出奇的安静。
衷贞吉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但是衷贞吉的请愿书,迅速得到了内阁支持,然后被首辅高拱次辅张居正亲自送入宫中。
隆庆皇帝这次没有反对,立刻通过了在上海县成立巡检司,开征商税的请愿。
这件事动作之快,东南的官员都来不及反对。
实际上他们反对也没用,这次的请愿是松江府自己发起的,松江府的士绅自己都没跳出来反对,其他人反对什么?
苏泽将衷贞吉这个名字记在心里,看来这位松江知府也是个人才啊。
不管他是不是政治投机,至少这份看清时局的眼光是很厉害的,在这个时候发动请愿,在上海县开征商税,将松江府的士绅打个措手不及。
当然,仅仅是名义上开征还是不够的。
上海成立巡检司,要真的能将吴淞口出海货物的商税都征收上来,那才算是真的本事。
松江府的士绅也只是因为日昇昌的事件,暂时不敢和官府对抗。
等这阵子过去了,才是上海税关真正的考验。
到时候就能看出来,这位衷知府的含金量到底如何了。
如果他真的能从上海税关收上税来,朝廷自然不会吝惜提拔他。
——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身穿新式军装的年轻人突然来到了中书门下五房。
沐昌佑是治安司主司,他急切的求见苏泽。
等到了苏泽的公房之后,沐昌佑连忙说道:
“苏检正,城外工部火药厂发生爆炸!”
苏泽连忙站起来,他看向沐昌佑问道:
“爆炸严重吗?造成火灾了吗?”
沐昌佑连忙说道:
“已经探明,发生爆炸的是火药厂范围内的一个试验场,距离火药工坊还有很远的距离,爆炸的火情没有蔓延到火药厂。”
苏泽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王恭厂大爆炸提前发生了。
但苏泽又疑惑起来,如果只是小爆炸,沐昌佑为何向自己报告。
沐昌佑说道:
“苏检正,这次爆炸的试验场,是皇家实学会的陶学士所有,据说爆炸发生时候,陶学士就在试验场中。”
听到这里,苏泽脸色难看,他立刻说道:
“走!去试验场!”
陶学士,自然就是陶观了。
皇家实学会成立之后,陶观成为学士,他是太子身边的近臣,极得到太子宠爱。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当手下副司李福全来报,说火药厂发生了爆炸,而陶观就在爆炸中心的时候,沐昌佑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没办法,谁让他是治安司主司呢?
治安司负责京师和京畿地区的城市管理、火灾防治,这事情就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内。
好在试验场本身就有防火的准备,治安司的救灾队还没到,火情已经扑灭。
但如果陶观在爆炸中有个三长两短,沐昌佑可不想要成为太子的迁怒对象。
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找上了苏泽。
听说苏泽要亲自去,沐昌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只要苏泽在场,太子就不会迁怒治安司了。
一想到这里,沐昌佑更是万分后悔,当年为什么非要接下治安司的差事,得罪了不少人不说,还背上了这么大的责任。
等到苏泽赶到火药厂的时候,总算是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陶观没事!
当然,没事指的是陶观没有四分五裂,但是他一只耳朵被炸飞了,脸上也都是焦黑,眉毛和胡子更是烧掉了大半。
在现场看到陶观这个样子,苏泽真是又气又笑又后怕。
气的是他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还差点把自己炸死。
笑的是他这幅滑稽样子,这家伙也是有点天命在身,这么大的爆炸竟然没有缺胳膊短腿。
后怕的是,还好上次白磷之后,苏泽坚持让陶观在城外做实验,封闭了他在西苑的实验室。
如果这个爆炸发生在西苑,或者太子朱翊钧在场,那这事情可就闹大了。
见到苏泽,陶观丝毫没有死里逃生的后怕,而是满脸激动的冲向苏泽。
“成了!真的成了!”
苏泽看向陶观,吓得后退半步,以为陶观的脑子被炸傻了。
而一直等待表现机会的沐昌佑,上前拦住了陶观。
陶观这才发现自己的样子不雅,但是他还是对着苏泽大声说道:
“苏翰林!油爆盐!更大威力的炸药成了!”
苏泽听到这里,连忙上前,他向陶观问道:
“陶学士,到底什么是油爆盐?”
陶观愣一下,他只见到苏泽张嘴,却听不到声音。
苏泽估计陶观是在爆炸中伤了耳朵,连忙对身边的沐昌佑说道:
“快去请御医。”
陶观的听力似乎恢复了一些,他连忙说道:
“不用!我能听见了!”
陶观对着同样劫后逃生的助手喊道:
“速速将东西拿上来!”
听到陶观的吩咐,助手都要吓死了,他们看向苏泽,连忙说道:
“学士!万万不可再试了!”
“方才的爆炸您也看到了!这‘油’太凶险,沾火就炸,震动也炸!您这耳朵…”
“苏检正在此,若是再发生爆炸,可要如何是好啊?”
在场的助手死活不肯再试,如果苏泽被炸死,皇帝和太子估计会诛了他们的九族。
陶观低喝一声说道:
“住嘴!”
“苏翰林肯定能理解此物的意义的!”
见到助手不肯帮忙,还将实验材料藏起来,陶观只能说道:
“苏翰林,此物无需明火!只需红热之物!其力凝聚,爆发迅猛!这才是真正的‘轰天雷’之基!”
苏泽心念一动,这不是硝化甘油?
陶观将这东西搞出来了?
但是仔细想想,这东西的难度并不高。
大明早就能量产硝酸了,硫酸更是早就已经用铅室法工业化生产了。
浓硝酸和浓盐酸,加入甘油,就可以得到硝化甘油。
苏泽倒是向陶观提过,希望能得到威力更大的火药。
黑火药的威力还是太低了。
上一次张元忭就写信说过,他想要疏通三峡水道,但是水道中的礁石和浅滩没办法处理,使用黑火药也无法炸开。
苏泽给张元忭回信,信中说还是黑火药的威力不够,日后若能发明更厉害的火药,就能炸开这些礁石和浅滩了。
因为这封信,苏泽在给太子讲学的时候,也就提了一嘴,这世上肯定有比黑火药威力更大的炸药。
也不知道是不是小胖钧随口对陶观说了,还真被他搞出来了。
而在两人身边的沐昌佑都傻眼了。
不是,这世上真的有掌心雷?
如果这两人,一人是皇家实学院的学士,一人是名扬天下的苏泽,沐昌佑都觉得是有人设局在骗他,还是最低劣的骗局。
不一会儿,太医赶到。
显然陶观不是第一次出事了,带头的太医都已经和他很熟了,立刻让学徒按住了陶观,开始处理他头上的伤口,清洗、上药、包扎。
陶观疼得直抽冷气,但是他还在向苏泽卖力推销自己的新火药。
苏泽说道:
“陶学士,如果这火药如此不稳定,那要如何用在实战?”
“就算是不用在实战,用于工程也没办法运输啊。”
听到这里,陶观也愣住了。
苏泽知道以陶观的性格,怕是还要继续捣鼓,苏泽也怕他被炸死,只好提前泄露答案,苏泽说道:
“陶学士,你可以研究如何将这种火药稳定下来,比如添加一些什么东西?比如土之类的?雷降于土,这不是也符合自然之理?”
陶观听完连连点头,恨不得立刻爬起来实验,却被身边的太医按住。
此时,陶观的一名学徒说道:
“可是陶学士今日没有做有关油爆盐的实验啊。”
陶观也点头说道:
“是啊,今日只是制备浓酸,为何会突然爆炸。”
“等等…”包扎中,陶观的目光忽然落在自己那件被炸烂又沾满各种酸液的棉布围裙上。围裙的一角有片不规则的焦黑,边缘呈灰白色粉末状。
他挣扎着扯下那片烧焦的布片,用手指捻了捻那灰白色的粉末。质地异常细腻,不同于普通棉布燃烧后的灰烬。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
“快!取干净的棉布来!要纯棉的!再取些浓酸来!”
陶观不顾太医的劝阻,嘶声命令道,眼中闪烁着比发现硝化甘油时更甚的光芒。
助手虽不明所以,他们纷纷看向苏泽。
这是要发现硝化棉了?苏泽点点头,拉着沐昌佑后退,又对陶观说道:
“陶学士,您一定要注意安全,不然我没办法向太子交代。”
太医处理完毕伤口,也连忙跑开,这时候助手已经拿来了工具和材料。
陶观忍着剧痛,亲自操作。
他将一小块纯净棉布小心浸入浓硝酸与浓硫酸的混合酸液中。
棉布迅速被浸透、变色。
他紧张地观察着,默数时间。
片刻后,用特制的长柄琉璃钳将其夹出,迅速投入一大盆清水中反复漂洗,洗去残留的强酸。
最终,一块看似与普通棉布无异的白色织物被取出,沥干。
陶观屏住呼吸,将这块处理过的棉布置于一块铁板上,然后再次拿起那根烧红的铁钎。
这一次,他没有靠近,而是远远地将红热的钎尖对准了棉布。
“嗤啦——!”
没有预想中的猛烈爆炸。
那块看似普通的棉布,在红热钎尖接触的瞬间,仿佛被无形之火点燃!
没有明火,没有烟雾,它以惊人的速度,几乎是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小撮极其细微、瞬间燃烧殆尽的灰烬!
其燃烧之迅猛、彻底,远超寻常棉布!
陶观呆立当场,接着又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妙!妙极!此物遇火即燃,不爆而速焚!‘火绵’!就叫它‘火绵’!”
陶观看向苏泽,连忙问道:“苏翰林,您看到了吗?”
果然是硝化棉!
陶观说道:
“今日没有做油爆盐的实验,我只是制备浓酸,但是今日不小心弄撒了浓酸,就用围裙擦拭了一下。”
“这围裙中是有棉花的,所以形成了这种火棉。”
“大概是这火棉被火星引燃,然后引爆了实验室里的其他化合物,这才引发了爆炸和火灾。”
陶观敏锐地意识到,这种被强酸处理过的火棉,其燃烧特性与硝化甘油的猛烈爆炸截然不同,却同样蕴含着巨大的能量和可能性。
太医看着这位半边脑袋还包着渗血白布,却因新发现而激动得手舞足蹈的学士,无奈地摇头叹息,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担忧。
这实学会的差事,怕不是要拿命来搏的?
这名太医原本还想要争取一下实学学会的名额,这下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
陶观却不管不顾,急切地吩咐助手:“快!将这两样东西…小心!极其小心!封存好!记录今日所有步骤、配比、现象!”
火药厂爆炸后的试验场废墟上,焦糊味与硫磺气息尚未散尽。沐昌佑,这位治安司主司,脸色苍白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疯魔一样的陶观。
“苏先生!成了!真的成了!”陶观的声音嘶哑,却因激动而颤抖,“此二物,威力绝伦,远迈黑火药十倍!百倍!‘油爆盐’见红则炸,粉石碎金!‘火绵’遇火即燃,瞬息成烬,其速无匹,其焰无烟!”
“陶学士!”苏泽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罕见的严厉说道:
“若非此地远离工坊核心,今日我便是来给你收尸的!更甚者,若此等爆炸发生在西苑,惊扰了殿下,你万死难辞其咎!”
沐昌佑下意识地又后退半步,完全被苏泽的气势给震慑到了。
苏泽说道:“此二物,潜力巨大,然其性未驯,凶险异常!在未彻底改进其稳定性、可控性与安全性之前,绝不可妄言投入实用!”
“只有给他们套上缰绳,陶学士你才算是全功!”
(本章完)
第497章 通政署故事之其一
第497章 通政署故事之其一
陶观连忙说道:
“对对对,苏翰林教训的极是!尚未全功!尚未全功啊!”
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的沐昌佑则是彻底震惊。
他们所说的两种东西,一种是威力远胜普通黑火药的强大火药。
另外一种则是能够迅速燃烧,无烟速燃的可燃物。
沐昌佑是出自云南沐家的,他很快从军事上开始思考这两种东西。
前者能让多么坚固的城池都变成纸糊的一样,而后者更加可怕,可以大大提高火枪的性能!
军中火器发射药若能有此无烟速燃之效…那意味着更快的射速,更隐蔽的射击!
实学学会的人都这么可怕吗?一出手就是两件军国重器?
当然,苏检正更逆天,竟然能和陶观讨论,能压制住他的疯狂,驱使陶观去研究更安全的火药。
紧接着,沐昌佑又是绝望!
看样子,陶观还要继续自己的实验,这两种火药,对于治安司都是噩梦!
好在苏泽帮着自己解了围。
苏泽对着陶观说道:
“陶学士,你在火药厂做实验太危险了,本官会奏请陛下,专门找一处四周无人的地方,作为你的试验场。”
“还请陶学士万分慎重,若是新火药在实验的时候发生问题,日后推广可就要有更大阻力。”
陶观连忙说道:
“苏翰林未雨绸缪,在下知道了,在新试验场建成之前,我不会做危险的实验了。”
苏泽这才算是放过了陶观,又对着沐昌佑说道:
“沐主司,这城外工坊容易起火,治安司也要多注意这里,特别是火药厂这里,万一发生爆炸,那影响的可是整个京师。”
沐昌佑连忙应下,苏泽又说道:
“不过这些工坊都是兵部名下的,我会请奏内阁,授予治安司入厂检查防火的权力,若是厂内的防火安全不到位,治安司可以下达公帖,要求工厂停业整顿。”
沐昌佑心中一喜,果然苏检正和传说中的那样,从来不会让人白干活。
京畿工厂区的防火,本身也是治安司的职责,一旦起火治安司肯定担不了责任。
但是这几座兵部的工厂,素来十分的傲慢,根本不把治安司放在眼里。
如今苏泽一句话,就授予了治安司消防检查的权力,消防不过关还能勒令停产,这极大的加强了治安司的权力。
原本还想要尽快辞职的沐昌佑,此时又犹豫了起来。
这个治安司主司虽然职位不高,但是三教九流都能打交道,其实手里的权力也不算小。
去年防火工作不错,还受到了皇帝和内阁的表彰,自己的兄长还写信来,夸赞自己给沐家增光了。
这么想一下,沐昌佑决定继续干一段时间,反正也干了这么长时间了。
——
就在陶观忙着研究新火药的时候,李长顺已经乘坐快船,抵达了堺港。
他这次奉了李文全的命令,前往堺港接管堺港的日昇昌分号。
但是临行之前,李长顺接到了堺港的消息,情况不容乐观。
日昇昌在倭国的掌柜名叫林守财,他是林氏的远支,原本是林茂才身边的伙计,后来一步步被提拔成了日昇昌堺港分号的掌柜。
这个林守财在听说了大明的日昇昌出事后,竟然将日昇昌堺港分号的账本和存银,都交给了堺港倭人商人首领今井宗久。
这件事引起了在倭华商的强烈抗议,华商会长黄文彬立刻提出了交涉,要求今井宗久归还账册和库存白银。
刚开始的时候,今井宗久态度还屈服了一下,但是很快他又强硬起来,声称日昇昌有大量和倭商的欠款,今井宗久只是为了“保护倭商利益”,才接管的日昇昌堺港分号。
黄文彬另外一个身份,是倭国通政署的署长,他很快就探明了原因。
之所以今井宗久敢这么做,是因为他得到了倭国大名织田信长的撑腰,这才如此硬气的抢夺日昇昌堺港分号。
而且织田信长不仅仅给了今井宗久口头上的支援,还派遣了经常往来堺港采购火炮的木下秀吉,带领五百织田家的士兵,前来武力支援。
织田家的势力膨胀这么快,其实也怪大明。
由于大明火炮和火药的输入,织田家的实力大涨,织田信长击败了武田信玄和足利义昭的联军,足利义昭没有武田家的支持后,选择向织田信长投降。
结果就是,织田信长轻松上洛,控制了足利义昭这个幕府将军,掌控了足立幕府。
当然,这不代表织田信长就统一倭国了。
但是控制了足利义昭,以及足立幕府控制的倭王之后,织田信长也算是“挟倭王以令诸侯”,在这场倭国村战中占据了优势地位。
倭国通政署的主司黄文彬,就曾经写信提醒过朝廷,谨防织田信长这个枭雄坐大,要扶持更多的倭人大名,最好能保证倭国的混乱局势。
朝廷也接受了黄文彬的意见,要求倭银公司不要只和织田信长交易,平衡倭国的局势。
织田信长大概是明白了大明的意图,开始主动和日昇昌接触,并且通过日昇昌获得了硝石,维持了战争的需要。
这也是织田家和堺港商人,敢于争夺日昇昌堺港分票的底气。
面对这样的局势,李长顺一边给李文全写信,请求朝廷派遣驻扎在济州岛的大明水师前往堺港威慑,而李长顺则尽快赶到堺港,先和倭国商人今井宗久谈判,拖延时间。
——
堺港。
李长顺抵达堺港之后,没有直接去找倭国商人,而是去到了华商总会。
说是华商总会,实际上就是倭国通政署,署长黄文彬是总会的会长,副会长则是副主司朱俊棠。
李长顺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他见到黄文彬之后连忙行礼。
黄文彬作为大明最了解倭人的专家,在倭华商中,黄文彬拥有巨大的影响力。
而且他明面上作为海上总会的会长,黄文彬又收买了一批岛津家的武士,在堺港搞出了一个“新义组”的武士和浪人团体,也是堺港崛起最快的武装团体。
很多商业上无法解决的事情,黄文彬也能通过武力帮助华商讨回公道。
如此一来,黄文彬在堺港也成了有头有脸的人物,凡是华商和倭人之间的争端,也都会找到黄文彬来仲裁。
李长顺抵达堺港之前,黄文彬也从通政司得到了命令,要配合李长顺夺回日昇昌堺港分号。
李长顺被黄文彬拉到了宴席,等李长顺吃着原汁原味的大明菜肴,忍不住说道:
“没想到在倭国,还能吃上如此正宗的大明美味啊!”
黄文彬则说道:
“身在异国,也只能钻研厨艺,靠这美食来回忆故国了。”
李长顺惊道:
“难道这是黄会长亲自做的?”
黄文彬说道:
“都说君子远庖厨,但是在这小人之国,也不碍事。”
一旁的朱俊棠说道:
“黄会长这手厨艺,折服了无数华商,多少人来拜见黄会长,就是为了这口故国的饭菜。”
李长顺对黄文彬更加敬佩,在海上漂泊之后,能吃上一口家乡饭菜,确实是非常幸福的事情。
黄文彬能够得到在倭华商的尊重,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等到李长顺吃完,三人谈起了正事。
李长顺皱着眉,听朱俊棠讲完了堺港的局势。
“木下秀吉已经领兵到了堺港,但是今井宗久也不敢让他入港,只是让他驻扎在岸上。”
“大概是因为织田信长最近扩张太快了,堺港商人也害怕被乘机吞并。”
“这一次今井宗久这么大胆,还有耶稣会的支持。”
“今井宗久本就是耶稣会成员,这耶稣会是西夷所创立的道门,在堺港经营多年,信众不少。”
“前段时间,耶稣会也向堺港运来了佛郎机炮。”
“此外,堺港的僧人也在背后出力。”
李长顺皱眉:“僧人?”
朱俊棠说道:
“李掌柜,这倭国的僧人,和我大明不同,堺港寺院众多,这些寺院本身就经营产业,还有大量的僧兵,更像是一座独立的庄园。”
“堺港僧人长期垄断堺港的手工产业,他们也是受到我大明货物冲击最大的群体之一,这一次自然也站在了今井宗久身后。”
李长顺揉了揉额头,他也没想到堺港的局势竟然这么复杂,看来在今井宗久身后,大量的反明派已经集合起来了。
这一次侵占日昇昌分号,只不过是他们的一次试探。
以倭人的性格,若是大明退缩了,怕是下一次的试探就会更强烈。
李长顺看向黄文彬,连忙问道:
“黄会长可有什么良策?”
黄文彬说道:
“良策倒是谈不上,但这些人也不是铁板一块,可以分化瓦解的。”
“堺港商人所求,无非是财路通畅。”
“今井宗久急着掌控日昇昌分号,是为了硝石贸易的渠道。倭银公司可以放出风声,倭银公司能提供更多的硝石贸易份额,但只与‘和大明友善’的诚信商人交易!”
李长顺立刻说道:
“妙啊!那些依附今井的小商人,求的不就是一个和大明贸易的机会?我们倭银公司可以给!”
黄文彬又说道:
“我已经让新义组散播消息了,今井独吞了日昇昌库银三成,织田家又要抽走五成…猜猜剩下的两成,够不够分给其他商人?”
“这些商人不仅仅拿不到银子,还要承担大明的怒火,他们自然要好好权衡一下。”
李长顺再次叫好,这位黄会长当真是手段了得,不愧是大明最了解倭人的官员!
黄文彬又说道:
“耶稣会与佛寺势同水火!”
“僧院垄断漆器、刀剑作坊,最恨外国货物冲击市场,他们憎恶的不仅仅是大明,也有西洋人。”
“而耶稣会虽然依托商团进入倭国,但本质上还是为了传教,堺港改信一人,佛信徒就少一人。”
“从我大明来的华严和尚,佛法高深,上个月和堺港二十一家佛寺辩法,华严和尚大获全胜,如今已经被倭人奉为当世鉴真。”
“这位华严和尚和我关系也不错,我有一事和李掌柜商议。”
“黄会长请讲。”
黄文彬说道:“耶稣会如今对倭国出口的货物,除了香料之外,最多的就是火器。”
“西洋的火炮火枪不如我大明,但是也比倭人用的好多了。”
“但是马六甲航路不畅,西洋人自己也不够用,其实提供的也有限。”
“所以火药才是这些西洋人出口倭国的主要货物。”
“所以我的想法,是让堺港的佛寺也从事火药生产,和西洋人争利,自然可以瓦解他们的联盟。”
“我已经和华严和尚说了,华严和尚也赞同我的想法,这些佛寺的火药工坊可以挂在倭银公司名下,再由倭银公司卖给倭人。”
李长顺疑惑道:
“既然这些佛寺自己能产,为何要倭银公司来卖?”
黄文彬笑道:
“正如我大明喜爱倭国产的倭刀一样,倭人也不信任倭国自己产的火药,非要觉得大明和西洋货更好。”
“经过倭银公司转手,就能买上一倍的价格,这笔买卖还是划算的。”
原来如此,李长顺连连点头,一口气答应下来。
黄文彬最后说道:“最后的问题,也是最大的问题,织田信长坐大,这次闹出这些事端。”
“当年李董事长和倭人交易的时候,黄某还没到任,当时就不该直接将所有火炮都卖给织田家,让倭国逐渐有了统一之势。”
对此李长顺也有些羞愧,但是李文全是他的恩主,他也只能低头不语。
黄文彬说道:
“当然,现在也不晚。”
“织田信长看起来势大,其实控制的地区也未过半,甚至连三分都不到,唯一的优势就是占据了倭王和幕府的大义。”
“但倭人其实自己也不看重这些东西,织田信长为人跋扈,对倭王和足利义昭都不恭敬,只不过仗着拳头硬,暂时压服四周。”
“我有一个计划。”
“会长请讲!”
黄文彬说道:
“通过这次事件,全面落实《堺港条约》,将堺港变成真正的‘自由港’,让所有倭国大名都能来这里做生意。”
(本章完)
第498章 天诛国贼(抱歉定时错了)
第498章 天诛国贼(抱歉定时错了)
“当然,只要等到大明水师抵达堺港,一切可定!”
黄文彬说道:
“倭人就是这样,畏威而不怀德,只要比他们的强大,他们就会崇拜敬仰你。”
“但是面对强者,倭人又有小心思,总要暗搓搓做一些小动作。”
“倭人这般,就要时常敲打,才能归顺。”
黄文彬又对李长顺说道:
“等这一次,李掌柜收回日升昌分号,本官就可以回国了。”
李长顺有些惋惜,如果黄文彬这个倭国通在倭国,自己日后的工作肯定更好开展。
但是他也清楚,黄文彬在倭国的功劳很大,倭国通政署也已经搭建起来,并且运营上了正轨,如果不出意外,他确实也该回国了。
只可惜天算万算,事情还是出了意外。
——
次日,李长顺代表倭银公司,正式出现在堺港的社交场合。
黄文彬以华商总会会长的身份,迎接了李长顺,倭银公司在堺港的办事处,也举办了隆重的欢迎仪式,来迎接这位公司全权代表。
按照之前商议的结果,李长顺“对明友好”的商贸新政策,宣布倭银公司日后只和对大明友善的倭人商社做生意。
接着李长顺又宣布,第一批“对明友好”的商社名单,其中大部分都是堺港寺院下的工坊,李长顺还宣布和这些工坊合作,允许他们代销“大明火药”。
这两个消息,直接引起了堺港的商业风暴。
堺港三十三人众之首,整个堺港最大的商人今井宗久,并不在第一批对明友好的名单上。
堺港上层也都知道今井宗久这段时间的小动作,纷纷猜测今井宗久今后的动作。
堺港对岸的木下秀吉,此时也按兵不动,身为织田信长手下草根爬上来的人,木下秀吉是相当的精明。
堺港内部的斗争,织田家如果贸然介入,那就是彻底得罪大明。
目前来看,大明对付的还只是今井宗久,那既然这样,织田家也没有理由去给今井宗久做刀。
再者,之前大明水师炮轰堺港,给木下秀吉留下了心理阴影,大明水师驻扎在济州岛,只需要几日航程就可以抵达堺港,木下秀吉可不觉得自己手下这点兵马,能够对抗大明水师。
既然目前大明方面,派来的是倭银公司的代表,那就说明现在倭国的问题,还只是商业上的问题,那就没有必要让问题升级。
目前为止,一切都在黄文彬和李长顺的商议中。
被排除在“亲明名单”之外的今井宗久,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立与敌意。
坊间关于他独吞日昇昌库银、勾结织田信长损害堺港商人整体利益的流言在黄文彬授意下愈传愈烈。
那些未能入选名单、本就对今井宗久垄断贸易心怀不满的中小商人,以及被西洋货挤压得苦不堪言的本地匠人,心中的怨气如同干柴,一点即燃。
按照黄文彬的想法,今井宗久也不是一个特别硬气的人,如果太硬气也做不了商人。
只要今井宗久屈服,那堺港的问题就差不多解决了。
到时候自己就可以安稳的返回大明了。
可剧本不总是按照编剧的想法走,演员一旦登台,到底怎么演,就不是编剧能够控制的了。
谁也没想到,首先脱离控制的,是黄文彬亲手收买、用以震慑堺港的地下力量——新义组。
新义组,原本是黄文彬收买的岛津家武士。
这些岛津家的武士,原本是看管黄文彬的,被黄文彬收买之后,反而成了他的护卫。
而这些岛津家的武士,也有一些不得志的中下层武士亲朋好友,黄文彬都给他们开出了高价,这一批中下级武士就加入了新义组。
这些武士基本上是九岛(九州,被大明改名)地区的武士,岛津家以萨摩国来统治九州,所以这些武士也被称之为萨摩武士。
这些武士大多出身贫寒,在黄文彬身边,也学习了一些汉文儒学知识。
黄文彬有时候也需要他们去做一些事情,所以也教授他们一些读写的知识。
这些知识虽然放在大明,最多就是小学的内容,但是在知识相当宝贵的倭国,这些知识就相当高端了。
黄文彬是大明进士,做过国子监的博士,教学水平也是相当高的,这帮倭人武士不仅仅学会了读写,甚至还能阅读一些大明的报纸。
新义组也有了自己的首领,一名叫做大久保吉贵的中下级萨摩武士。
不过这些新义组的萨摩武士,对于大明的实学并不感兴趣,反而对阳明心学的内容非常推崇。
所以在倭国最流行的报纸,不是《乐府新报》这些报纸,而是《江左雅报》和《商报》。
《商报》自然不必说了,这是倭国商人都要看的报纸,通过这个了解大明商业的行情。
《江左雅报》则是江南士绅的舆论阵地,报纸的思想也以阳明心学为主,经常会有江南大儒写一点心学研究的文章。
其实以大久保吉贵这些中下级武士的儒学水平,他们也不懂心学。
但是儒学这东西,总是能有自己的解释。
大久保吉贵等武士,看中的是“心学”这个“心”字。
心,不就是随心而动吗?
那心学最重要的口号——知行合一。
不就是想到就要做到吗?心有所念,即刻行动!这才是武士之道!
此外,这些下级武士,在研究心学和学习大明的过程中,还找到了一个新的理论。
倭国的现状这样,都是因为这些为乱大名的错误!
正是因为这些为乱大名,不尊重倭王,屡次出现幕府将军这种莫名其妙的乱臣贼子,还经常几代摄政,才将倭国治理成这样。
大明能够如此强大,是因为大明自太祖皇帝朱元璋后,独尊皇帝,才能取得如此辉煌的成就。
“尊王”的思想,又和阳明心学中有关忠君的部分结合,变成了一种王阳明复生也看不懂的“心学”了。
天黑后,新义组的武士在华商总会边上的屋子里开会。
大久保吉贵首先说道:
“今井宗久就是堺港的毒瘤!他与西洋邪教、野心大名勾结,出卖堺港利益!此等国贼,不除不快!”
另外一名西乡甚八的浪人武士,也说道:
“织田家就是野心大名,织田信长前些日子喊出‘布武天下’的口号,野心昭然若揭,是要取代足利家,成为摄政的幕府将军!”
“若是让织田家成功,我倭国岂不是又要重新轮回?”
在场武士纷纷点头。
他们已经认定,将军和大名是倭国动乱的根源,那么击败了前任足利幕府,最后可能成为新幕府的织田家,也就成了新义组最大的敌人。
而且他们很多都是岛津家的武士,岛津家本身就和织田家有竞争,彼此也有仇恨,很容易就将怨气对准织田信长。
大久保吉贵又说道:
“今井宗久改信邪教,是织田家的爪牙,如今又因为贪婪,将整个堺港陷入到不义中,得罪天朝上国,此等国贼不除,堺港永远不会安宁。”
西乡甚八则直接抽出刀:
“知行合一,就在今日!诛杀国贼,尊王攘夷,效法大明!”
众武士纷纷抽出武士刀,随着西乡甚八高喊“天诛国贼”的口号。
看到气氛已经火热,大久保吉贵还有话说。
“今日之事,是背着黄会长所做的,日后我们要怎么办?”
西乡甚八算是这帮倭人当中有头脑的,他问道:
“我等诛杀今井宗久,黄会长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责备我们。”
大久保吉贵看着同伴,这帮人还是眼界太低,他只好解释道:
“黄会长并不想要激化事态,所以才用商业手段,这是大局为重。”
“今井宗久是堺港三十三人众之首,是堺港各方势力都认可的代表,对于大明来说,只要今井宗久听话,也是能谈的。”
大久保吉贵又赶紧给大明找理由,他说道:
“这还是我倭国太不争气了,国小力微,大明自然不愿意在我们倭国倾注心血。”
“我等还是要自强,这样才能让大明高看我们,看到我们新义组的价值。”
众人纷纷点头。
西乡甚八问道:
“那诛杀今井宗久?”
大久保吉贵说道:
“杀!今井宗久得罪了大明,杀了他大明也不会发怒。”
“但是我们需要让堺港稳定下来,而不是杀了今井宗久,最后让堺港乱起来,那样大明就会对我等厌弃。”
西乡甚八也点头,还是大久保吉贵想的周到。
但是又要刺杀今井宗久,又要不让堺港乱起来,这可能吗?
大久保吉贵说道:
“堺港对岸的木下秀吉,手下有五百士卒。”
“这木下秀吉也是代表织田家,参加过当年堺港谈判的,和大明有过接触。他是能够稳定堺港的力量。”
西乡甚八却为难的说道:
“这木下秀吉是织田信长麾下大将,我们这样岂不是帮助织田家控制堺港?”
大久保吉贵说道:
“我也打听过了,这木下秀吉和我们一样,出身寒微,也是可以争取的。”
“如果能让木下秀吉成为我们新义组的成员,我愿意让出组长的位置!”
大久保吉贵这么说,众人也都同意。
于是决定,新义组兵分两路。
大久保吉贵渡船去木下秀吉营中,请他加入新义组,然后进入堺港稳定局势。
西乡甚八则带领新义组骨干,刺杀今井宗久!
——
夜色如墨,堺港的空气粘稠而压抑。
西乡甚八站在今井宗久茶寮对面一处不起眼的屋脊暗影里,身后是六名新义组最悍勇的骨干。
今井宗久除了是大商人之外,也是茶道高手,他的茶寮是他的住所,也是他的办公场所。
这座茶寮,也是今井宗久在堺港权力的证明。
“记住,”西乡甚八的声音压得极低:“国贼今井,背弃大义,勾结外寇,亵渎天朝。此乃天诛!斩首!务必一击毙命,莫要惊扰旁人,速战速决!”
“嗨!”六人齐声低应。
今井宗久的茶寮并不是禁地,几人早已经踩过点了。
宅邸内,今井宗久正与一名来自佛郎机的的耶稣会教士密谈。
桌上摊着几张海图和一些货物清单,气氛有些凝重。
今井宗久肥胖的脸上带着焦虑:“神父,明国人的新名单没有我!他们这是在孤立我!织田家的军队就在岸上,可他们迟迟不动。”
“黄文彬那个老狐狸,还有那个新来的李长顺,我快要顶不住了。”
“冷静,我的朋友。”耶稣会教士试图安抚,“大明是庞然大物,我们需要耐心和智慧。或许可以通过其他……”
话音未落!
“哐当!”一声巨响,精致的纸拉门被狂暴的力量从外侧撞开,木屑纷飞!
七道黑影瞬间涌入房间!
“天诛国贼今井宗久!”西乡甚八的咆哮道。
寒光乍现!数柄武士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不同角度精准地刺向瘫坐在软垫上的今井宗久。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缠斗,只有最直接、最暴烈的刺杀!
甚至不能说是刺杀,这是一场干脆的处决。
利器穿透血肉的声音密集响起。今井宗久肥胖的身体猛地一颤,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无边的恐惧。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像样的抵抗,数道刀锋已深深没入他的胸腹要害,其中一刀更是精准地切开了他的咽喉,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瞬间染红了昂贵的丝绸坐垫和榻榻米。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那名耶稣会教士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念诵着谁也听不懂的祈祷词。
西乡甚八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目光冰冷地扫过吓傻的教士和闻声冲进来的几个今井家仆役。
他猛地将染血的武士刀指向门外,厉声喝道:“新义组替天行道!诛杀勾结外寇、祸乱堺港之国贼今井!尔等速速退下,否则格杀勿论!”
仆役们被这血腥一幕和凛冽杀气压得肝胆俱裂,尖叫着连滚爬爬地逃了出去。那名耶稣会教士也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门外。
西乡甚八俯身,用今井宗久华丽的衣襟仔细擦拭干净刀身上的血迹,在确认今井宗久死后,西乡甚八果断带着人撤退。
与此同时,在堺港对岸,织田军简陋的营地里。
大久保吉贵独自一人,跪坐在木下秀吉面前。
(本章完)
第499章 归国无望的黄文彬
第499章 归国无望的黄文彬
大久保吉贵选择木下秀吉也是做过调查的。
这位号称“猴子”的织田家大将,能从低级武士一路爬升到这个地位,靠的绝对不是勇猛。
木下秀吉长期都被织田信长委任,负责和堺港交涉的事务,也见过大明的坚船利炮。
所以大久保吉贵赌的就是,木下秀吉是个能看得清局势的人,是可以坐下来沟通的。
“新义组?”木下秀吉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他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块鱼肉送入口中。
“就是黄会长身边那群萨摩来的浪人?胆子不小啊。你深夜孤身来我营中,就不怕我砍了你的头,拿去给今井宗久当见面礼?”
大久保吉贵腰杆挺得笔直,毫无惧色,目光灼灼地盯着木下秀吉:
“木下大人说笑了。在下此来,是为大人送上一份前程,一份天大的前程”
“送我前程?”木下秀吉笑的前仰后合,好像是被大久保吉贵这个浪人武士的笑话给逗乐了。
但是看到大久保吉贵还是一副严肃的样子,木下秀吉逐渐收起了轻视之心。
打狗也要看主人,新义组为黄文彬这个华商会长办事,木下秀吉就是再看不起他,也要考虑大久保吉贵背后的黄文彬。
“大人奉织田殿之命驻兵于此,名为支援今井,实则处境微妙。”
大久保吉贵语速加快:“织田殿雄才大略,意在天下。堺港这块肥肉,殿下想要,但又忌惮明国的水师巨炮。”
“所以派大人您来,进可施压,退可观望。成了,功劳是殿下的;若惹怒明国引来雷霆之怒,大人您和这五百儿郎,就是殿下可以随时舍弃的‘弃子’!”
木下秀吉依然带着笑容,大久保吉贵的话,是最明显不过的挑拨离间。
但是这挑拨离间,正中了木下秀吉最要害的地方。
他出身寒微,爬到今天的位置全靠拼命和揣摩主君心意,对“弃子”二字有着本能的警惕。
大久保吉贵趁热打铁:“新义组今夜已替天行道,诛杀了背信弃义、勾结外寇、意图引战火焚毁堺港的国贼今井宗久!”
“此獠一死,堺港群龙无首,正是需要一位强有力且深明大义之人站出来主持大局,维护秩序,确保堺港作为自由港的繁荣稳定,以符合《堺港条约》的精神!此人非大人莫属!”
“诛杀今井?!”木下秀吉猛地坐直了身体,手中的烤鱼差点掉进火堆。
这消息太震撼了!
“不错!”大久保吉贵斩钉截铁,“就在刚才!新义组替天行道,已为国除害!”
“大人,时机稍纵即逝!”
“此刻大人若率军入港,以维护秩序、防止骚乱为名,接管堺港防务,安抚商户,并向明国倭银公司的李长顺代表与黄文彬会长表明立场,织田家绝无对抗天朝之意,只愿维护堺港和平与贸易畅通!此乃顺天应人之举!”
大久保吉贵看到木下秀吉震惊,却没有杀气,他继续说道:“大人,您想想!一旦秩序恢复,贸易如常,贼首今井宗久已被诛杀,他们还会轻易动武吗?”
“大明需要的是一个能维持秩序、保障商路的合作者!”
“届时,您就是堺港实际的控制者!”
“手握这座富庶港口,内有新义组效忠,外有与大明沟通的渠道,您的根基将无比稳固!”
“织田殿再也不能视您为可随意驱使的卒子!这难道不比在战场上当炮灰,或者在织田殿猜忌下战战兢兢强上百倍?!”
木下秀吉脸色阴晴不定。
大久保吉贵描绘的前景太过诱人,几乎击穿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独立掌控堺港?成为明国认可的代理人?
这简直是梦寐以求的翻身机会!风险固然有,但收益巨大得无法想象!
但是木下秀吉还有一个疑问,那就是新义组这么做,到底是他们自己的独走,还是华商会长黄文彬的意思。
他死死盯着大久保吉贵:“你们新义组,真有此意?甘愿奉我为主?”
“正是!”
大久保吉贵深深俯首:“新义组尊奉‘尊王攘夷,效法大明’之志!”
“大人出身草莽,却才智超群,正是天命所归之人!若能引领倭国走向正途,新义组上下,愿为大人马前卒!在下大久保吉贵,愿让出组长之位,恳请大人带领我等,共襄盛举!此乃‘知行合一’!”
“知行合一。”
木下秀吉虽然出身不高,但还是很有学习能力的。
上一次堺港开港后,他也开始研究大明的学问,只知道这四个字是阳明心学的要旨。
但是经过了大久保吉贵解释,再由大久保吉贵讲解了他们新义组“尊王攘夷”的口号,木下秀吉只觉得豁然开朗。
原来知行合一是这个意思啊!
木下秀吉是个很敏锐的人,他立刻意识到,新义组这两个口号的号召力。
“知行合一”,心中有所想就去做,这可以成为底层武士的信条,迅速得到底层武士的支持。
“尊王攘夷”则是一个天才的政治口号,倭王长期失权,喊喊口号又不会真的给倭王权力。
相反谁能喊出“尊王”,谁就占据了政治上的高地。
有了这个口号,取代前任幕府,就有了合法的理由。
而对于倭国这个地少人多,缺乏上升空间的国家来说,一个新的政治体系,就意味着可以推倒原来那套“将军——大名——武士”的体系,拥有新的出头机会。
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熊熊燃烧的野心彻底取代。
木下秀吉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兴奋、狠厉和决断的复杂表情。
“好!好一个‘知行合一’!好一个天命所归!”
木下秀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大久保君,你带来了天命!传令!”
木下秀吉喊来亲卫:“即刻拔营!全军入堺港!以织田家名义,接管港口防务!通告全城:今井宗久勾结外寇,引发明国震怒,已伏诛!”
“我木下秀吉奉命前来,只为维护堺港秩序,保障《堺港条约》,恢复与明国的友好通商!敢有趁机作乱者,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又对大久保吉贵:“大久保君,你的新义组,立刻随我入城,协助弹压!”
接着木下秀吉又说道:
“尊王攘夷的口号,暂时就不要讲了,先讲效法大明的革新口号就是了。”
“我木下秀吉入城之后,要贯彻《堺港条约》,也在堺港成立市舶司,请天朝上国派人来管理。”
大久保吉贵眼睛一亮。
自己选择了木下秀吉,果然不是普通人。
尊王攘夷这个口号,会引发大名的忌惮,确实不适宜公开打出来。
而请大明成立市舶司,并且请大明派人管理,这是一步高招!
如此一来,堺港的港口收益,就成了倭国委托大明管理,再由大明分给驻扎在堺港的木下秀吉。
这看起来似乎是失去了经济主权,实际上却等于将大明绑在了堺港,那日后倭国其他大名,就不敢随意打堺港的主意。
除此之外,木下秀吉还有另外的想法。
自己就是一个低阶武士,这帮新义组的武士也都是中下层武士出身,如果真如大久保吉贵所说,新义组诛杀了今井宗久,那堺港的商人肯定不会乖乖与自己合作。
没有这些商人,就木下秀吉和新义会这帮大老粗,根本就玩不转市舶税这么复杂的税种!
与其这样,不如交给大明管理,大明肯定能将这笔税收上来。
只要大明能收上来,分给自己一小点,也足以养活自己手下五百人了。
木下秀吉从加入织田家以来,就一直想要一块独立的地盘。
没办法,他是织田家出身最低的大将,别的大将本身就是小领主,很多都是追随织田家几代的武士了,在织田家扩张的时候得到了领地。
但是木下秀吉立下这么多的功劳,领地依然不大,可以说连一块自己的容身之地都没有。
如果能趁此机会占领堺港,那木下秀吉就有了立身之地。
堺港手握了对明贸易的窗口,是织田家购买火器火药的窗口,织田信长就是对自己不满,也只能捏着鼻子承认下来。
而且有了堺港在手,木下秀吉就可以在其他大名之间左右逢源,获得更多的利益!
在织田家大规模使用火炮火枪之后,所有大名都看到了火器的作用,都在想尽办法购买火器。
最后就是这个新义组了,新义组搞出来的这套口号和纲领,出奇的契合广大没有出头之日的中低层武士,如此一来,木下秀吉可以通过新义会,渗透进织田家的武士体系中。
木下秀吉也不愧是枭雄,他在下定主意之后,也不管堺港的信号,管他今井宗久死没死,就是没死,木下秀吉也要冲到堺港把他砍死。
木下秀吉领着五百武士,趁着夜色冲进了堺港,整个堺港的哭嚎声响彻了一夜。
窗外的喧嚣与血腥气尚未散去,急促的马蹄声与武士的呼喝声仍隐约可闻。
黄文彬端坐在榻上,面前茶水已凉,他眉头紧锁,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日式的矮几。
朱俊棠和李长顺坐在侧座,脸色同样凝重。
“会长,新义组刺杀了今井宗久,又打开堺港浮桥,迎接木下秀吉入了堺港。”
“昨天木下秀吉手下的武士,在堺港烧杀抢掠了一整夜,堺港三十三人众之中,有二十家都逃离了堺港。”
黄文彬说道:
“我们华商没有被攻击,说明木下秀吉和新义组并不是要针对我们,还想要和大明做生意。”
“且等着木下秀吉上门谈判吧。”
黄文彬经过思考,得出了这个结论。
倭国需要大明,而不是大明需要倭国。
倭国的大名需要大明的火器,堺港的商人需要大明的货物,而大明能从倭国得到什么?
不过白银而已。
白银固然是很重要,但是这个世界上又不是只有倭国才有白银。
大明的舰队已经前往南州,按照苏泽当年在《海国图志》的说法,这个世界上贵金属是很多的,倭国只是其中一处罢了。
不一会儿,一名华商馆的伙计冲进来,向三人汇报道:
“会长!木下秀吉的五百兵已经入城了!他们打着织田家的旗号,控制了码头、仓库区、主要街道,正在张贴告示,声称是奉织田信长之命前来‘维护堺港秩序’,‘保障《堺港条约》’。”
“木下秀吉宣布今井宗久‘勾结外寇、引发明国震怒’已伏诛,敢有作乱者格杀勿论!”
朱俊棠脸上露出喜色,李长顺也激动的看向黄文彬,这位黄会长当真是料事如神!
可只有黄文彬脸上带着苦涩。
新义组是自己搞出来的,现在新义组引来了木下秀吉,显然木下秀吉是要赖在堺港不走了。
这样一来,自己回国是没戏了,朝廷必然要让自己继续留在堺港,主持倭国的事务。
甚至不是最近走不了了,这几年自己怕是都别想要离开倭国了!
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
“报会长!织田家大将木下秀吉,携新义组组长大久保吉贵等人,在门外求见!”
“传!”
黄文彬恢复了状态,现在不是思考自己个人前途的时候,和木下秀吉的谈判,关系到大明在倭国的利益,自己必须要拿出全部的精力,看看这位堺港未来的统治者到底要什么。
而且织田家势大,这已经引起了朝堂诸公的关注,今井宗久可是得到织田信长支持的堺港之主,木材秀吉这么做,形同背叛。
这也是一个分裂织田家,削弱织田家的好机会。
不一会儿,木下秀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身材矮小,面容精瘦,来见黄文彬之前,还换上了一套崭新的阵羽织。
但是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谦卑的笑容,大久保吉贵紧随其后,一身浪人打扮,神情肃穆,带着一丝新晋得志的激动。
“木下秀吉,见过黄会长!”
(本章完)
第500章 弄瓦之喜
第500章 弄瓦之喜
木下秀吉姿態放得极低:“冒昧打扰,实在惶恐。”
木下秀吉自从上一次在堺港见到大明的坚船利炮后,就苦心学习汉语,竟然能说的半文半白。
他继续说道:“然事出紧急,堺港突遭奸人祸乱,幸得天照庇佑,奸首今井宗久已然伏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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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吉奉主命,恐宵小趁机作乱,危及贵国商民及《堺港条约》,故斗胆率军入城,弹压不法,维护秩序。”
“此刻港口、要道皆已安靖,特来向会长报备,並请会长示下。”
他的话语恭敬有加,將“奉织田信长之命”掛在嘴边,却巧妙地將自己塑造成秩序的维护者和大明的合作者。
字字句句都在强调“维护条约”、“保障通商”、“保护明国商民”,仿佛他此行完全是出於对大明的忠诚与对条约的尊重。
黄文彬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木下秀吉和他身后的大久保吉贵。
大久保的眼神中带著一丝狂热和期待,仿佛在向黄文彬展示他的“成果”。
“木下大人辛苦了。”
黄文彬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今井宗久勾结外寇,祸乱堺港,破坏我两国通商之谊,確係自取灭亡。大人能及时入城,稳定局面,避免更大的混乱,於堺港商民,亦是幸事。”
他肯定了刺杀今井宗久的结果和木下入城的“正面作用”,却避开了对新义组擅自行动和木下秀吉实际控制堺港的评价。
这是一种谨慎的认可,也是一种保留態度的观察。
木下秀吉脸上的笑容更盛,却带著几分试探:“会长谬讚!全赖天朝威仪震慑,宵小不敢妄动。秀吉所做,不过是为《堺港条约》略尽绵薄之力。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诚恳,“堺港百废待兴,商路畅通乃根本。秀吉一介武夫,於市舶税务、商贾往来实非所长,唯恐处置不当,有负会长期望,亦令明国商贾蒙受损失。”
他身体微微前倾,拋出了关键提议:“为保堺港长久繁荣,確保《条约》精神得以贯彻,秀吉斗胆恳请!”
“恳请天朝上国垂怜,派驻贤能,在堺港设立市舶司,全权管理港口贸易、
抽分徵税之事!”
“堺港之利,当按《条约》约定,公平分配。”
“如此,既能彰显天朝威仪,確保公正,又能使界港真正成为倭国与大明友好通商之典范!此乃秀吉肺腑之言,亦是堺港万千商民之所盼!”
此言一出,朱俊棠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这无异於將经济命脉主动交託一部分给大明,同时也將自己牢牢绑在了大明的战车上,换取大明的认可和背书,以对抗织田信长或其他可能的压力。
室內陷入短暂的寂静。
黄文彬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感受著瓷杯的冰凉。
木下秀吉的投名状,他不仅是在寻求承认,更是在邀请大明成为他割据堺港的“合伙人”。
窗外,隱约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和维持秩序的呼喝。
血腥气尚未散尽,一个新的权力格局,伴隨著木下秀吉谦卑而野心勃勃的提议,悄然成型。
黄文彬放下茶杯,终於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木下大人此议,兹事体大。自由港”之策,確係通商之本。”
“设立市舶司一事,不是我这个华商会长能决定的,还需要请奏朝廷。”
“当务之急,仍需大人维持好城內秩序,莫使再生事端。”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但是木下秀吉却是大喜。
黄文彬没有回绝,还说自己要上奏朝廷,等於承认了他作为大明联络人的身份。
木下秀吉知道,黄文彬是需要评估自己的诚意和能力,以及这段时间能不能稳定住界港,並且挡住其他伸向堺港的势力。
要不然合约再好,不能实施也是空谈。
木下秀吉没有多说,只是恭敬的离开。
在离开之前,木下秀吉又对李长顺说道:“这位是李掌柜吧,我等在今井宗久茶寮中发现了日昇昌的帐本,包括今井宗久从日昇昌分號银库中窃取的白银,全部都封存在茶寮中,请李掌柜有空去接受一下。”
李长顺知道这是木下秀吉的投名状,更是確定这个猴子一样的倭人確实是个梟雄,但是他也確实帮助自己完成了任务,向木下秀吉表示了感谢。
等木下秀吉等人离开后,黄文彬立刻写成奏疏,利用通政司的网络,立刻向大明朝廷报告。
四月,京师。
苏泽府上再添喜事,去年怀孕的赵令嫻诞下一女,苏泽在这方世界儿女双全了。
为了这个女儿,苏泽难得请假,苏泽的亲朋好友们,也纷纷送上了礼物。
除了友人之外,隆庆皇帝也下令送来一对金锁,而小胖钧也送来一套皇室首饰,也不知道是不是从李贵妃那边薅来的。
內阁之中,赵贞吉本身就是苏泽妻子的娘家人,赵贞吉的妻子李氏更是全程陪產。
剩下的三位阁老,包括和苏泽不太熟的诸大綬,也让沈一贯带来了礼物。
收了这么多的礼物,苏泽又在家中设宴,款待宾客,几位阁老虽然都没有赴宴,但是也送上了自己的墨宝。
女眷去看赵令嫻和苏泽的女儿去了,苏泽则带著好友们,来到后院的凉亭中,观赏后院的春色。
今日苏泽宴请的都是亲近的好友,包括罗万化、沈一贯、申时行、张位、沈鲤、万敬、沈藻和王任重。
看著这些人,苏泽心中有些得意。
这其中,沈一贯、申时行、张位、沈鲤,都是在原时空做过阁老的人。
放在现时空,申时行是兵部武选司郎中,已经得到了皇帝和內阁的看中,有传言他要升任兵部侍郎。
万敬是兵部营缮司郎中,这些年来功劳也很大,从炼铁厂到水泥厂,再到铁路建设,万敬是工部的技术骨干,也有传言他要升任工部侍郎。
沈鲤已经是国子监司业了,国子监祭酒是诸阁老兼任,沈鲤就是国子监的常务负责人。
现在国子监的职权不小,也有传言他距离礼部侍郎的位置很近了。
沈藻是都察院御史,王任重则是外城巡门御史,主管整个京畿的治安。
这还只是在京的圈子,苏泽还有一些外放的好友。
这会儿眾人自然也谈起了他们。
先是申时行说道:“元驭兄(王锡爵字)前几日来信,他已经交接了工作,出任扬镇常松四府巡抚,治所设在松江,这个职位是子霖兄向师相提议的吧?”
苏泽点头,这件事是正是他向张居正提议的。
扬镇常松四府,治下是扬州、镇江、常州和松江四府,这四府之中,扬州、
常州都是开徵商税的,松江府也在上海县开徵了商税,镇江夹在中间,又扼守长江水道,也被自然划了进去。
这南直隶四府巡抚,就和当年海瑞的应天十府巡抚一样,一看就是衝著专门目的设立的,显然是为了这四府的商税,专门设立的职位。
王锡爵原本是担任南京国子监司业的,张居正选择他担任这个四府巡抚,也是做了周全的考虑的。
王锡爵在南京国子监担任司业期间,负责了整个南直隶的吏科培训工作。
扬州府和常州府,已经毕业了好几期吏员了,王锡爵在这些吏员中拥有巨大的声望。
申时行说道:“元驭兄写信向我请教,他准备將重点工作放在四府吏员改革上,子霖兄以为如何?”
苏泽说道:“元驭兄胸中早有沟壑,有他在南直隶四府,內阁肯定是放心的。
申时行点头,看来苏泽是认可了王锡爵的计划。
王锡爵和苏泽虽然也是同乡,但是不如和申时行亲近,他写信给自己,就是让自己询问苏泽的意见。
既然苏泽点头,日后有张居正在內阁,苏泽主持中书门下五房,自然会给南直隶四府政策支持。
那王锡爵就更容易开展工作了。
王锡爵的办法也確实不错,开徵商税最重要的还是靠谱的吏员队伍,王锡爵能抓住这一点,至少不会把事情搞砸了。
当年王锡爵选择外任,去了南京国子监这个冷衙门,也不知道他是早有预料,对时局有了判断,还是张居正指点运作的。
南直隶四府非同寻常,这已经是地方大员了,前有海瑞这个例子,王锡爵如果真的能在四府征好了商税,再回朝至少就是小九卿了。
等申时行说完,张位也说道:“子霖兄,忠伯兄(王家屏字)也来信,澎湖已经设府,他准备请奏朝廷,將府衙从台南迁到台北,想问问你的想法。”
王家屏当年也和张位一起在报馆做过编辑,王家屏为了基层经验,主动外任澎湖知县。
不到两年,果然得到了回报。
苏泽上个月上奏,请求在澎湖设府,皇帝批註后,王家屏在澎湖知县的考评都是上等,於是直接从知县升为知府,继续留在澎湖。
对此张位还是有些羡慕的。
澎湖不同於其他府,这些年增长很快,又是海上贸易的枢纽要地。
在这里担任知府,朝中大佬都是看著的,有了成绩很快就能提拔。
要知道,封疆大吏可不是好培养的。
在中国,管理一个省的难度,可不亚於欧陆管理一个国家,甚至还要更大一些。
大明也是很缺乏有才干的封疆大吏的。
和苏泽这种bug不同,王家屏在同年中也是晋升飞快的了。
苏泽皱眉,当年澎湖殖拓,有一南一北两个路线。
南线就是台南了,就是李文全成立殖拓团的地方,这里是热带气候,很容易发展甘蔗种植园。
靠著甘蔗和蔗酒行业,台南开发速度是远远快於台北的。
如今台北,还基本上处於未开发状態。
“忠伯兄具体是怎么说的,为什么要迁移澎湖治所?”
张位说道:“忠伯兄说了,台南位置虽然好,但是台北是海上十字路口,北上就是琉球倭国,南下就是南洋。”
“若是等到郑和號和法显號探明了南州,台北可以成为大洋航运的起点。”
“另外就是淡水河了。”
张位沾著茶水,在石桌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地图说道:“淡水河,就像是吴淞口的黄浦江一样,延伸到在整个台北盆地。”
“这里是最適合发展工业的,台北两岸的工厂生產出来,通过河运就是直接出海,沿河的工厂也可以互相运输,这个条件太优越了。”
“此外台北也可以作为海防的重镇,大明水师可以在这里驻扎,就能保证琉球航线的安全。
苏泽连连点头,王家屏的眼光確实不错。
原时空歷史上,澎湖发展有一个,经济中心从台南到台北的过程。
主要原因就是王家屏所说的,台北的淡水河优势太大了,这里就是天然的工业区。
如今大明控制琉球、济州岛,如果再加上一个台北,第一岛链也就完整了,再加上一个马尼拉,渤东南黄诸海,就成为大明的內海了。
苏泽想了想说道:“这件事我会上奏的,我也会和李世子说一下,让澎湖殖拓团在台北投资,如果真的能发展出一些工业来,那台北的发展潜能確实更大。”
张位大喜,迁移一省治所,这是相当大的事情,但是苏泽点头,这事情就没什么难度了。
而且王家屏確实是对澎湖情况进行了实地调研,也多次前往台北查看,他也是希望澎湖能在他手上发展好了。
三言两语之间,一些事情已经悄悄定下,沈一贯突然心念一动,对著苏泽说道:“子霖兄,这样谈论事情,气氛也挺好的,比在公房里文书往来效率也要高多了。”
“不如我们定下一个日子,每个月上旬休沐的时候,轮流坐庄聚会一下,就是不谈时局,谈谈风月也是好的。
眾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苏泽。
大家都明白沈一贯的意思,这聚会如果没有苏泽,就没有聚会的必要性了。
苏泽想了想,官员交往小聚,也不是什么犯忌讳的事情,他点头说道:“如此甚好,不过聚会还是少谈时局为好。”
眾人纷纷点头。
只不过,谁都清楚,一帮朝廷新贵大臣聚会,又怎么可能不聊时局呢?
第501章 《议倭国堺港变局处置疏》
第501章 《议倭国堺港变局处置疏》
几日后,倭国的消息传到京师,苏泽再次被首辅高拱喊到了內阁议事堂。
议事堂內,四位辅臣端坐,见到苏泽之后,高拱首先开口道:“苏检正,倭国通政署发来的急报,你已经看过了吧?”
苏泽连忙称是,通政使李一元离开之后,通政司缺乏主政的官员。
不过通政司原本的职能都是一些比较机械的公务,通政司倒是不需要主官也能运行。
加上如今通政司的业务,和中书门下五房的业务有所重叠,所以通政司的事情,也被李一元全部委託给了苏泽。
但是当倭国通政署的奏疏送到了朝廷之后,通政司內的其他官员就没办法处理这种问题了,只好將黄文彬的奏疏送到了苏泽这边。
苏泽立刻送到內阁,这才有了这次的会议。
苏泽说道:“回阁老的话,下官已经命令通政司官员,整理这阵子的倭国情报,以备陛下和內阁垂询。”
“相关的资料,经歷司罗主司已经整理完毕了,马上就会送到內阁。”
听到这里,在场的四位阁老都点头。
中书门下五房实在是太好用了!
权力,就是强迫別人按照你的意志来行动。
所以现实世界和女频小说不同,並不是说有官制有名分就有权力的。
內阁以往只是一个虚设机关,阁老能有多大的权力,都靠自己的本身的水平,上下差距极大。
就算是以往的权臣,也都是特定情况下的特殊產物,权力来源也並非制度化的。
中书门下五房成立之后,內阁有了自己的抓手,通过中书门下五房,內阁得以將自己的意志贯彻到各衙门。
如此一来,內阁形成了制度化的权力体系。
此外一个人的精力也都是有限的。
现在阁老们,有中书门下五房帮助处理简化政务,从繁琐的文书工作中解放出来,决策的时候也有了更多的参考依据,整个决策过程就更加高效了。
不一会儿,罗万化抱著近期倭国通政司传来情报的简报,送到了各位阁老的案头。
罗万化整理了最近倭国的情报,对木下秀吉,新义组的领袖人物大久保吉贵等人的背景做了简述,又简单描述了倭国最近的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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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万化是状元出身,苏泽也对行政公文的格式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这类总结摘要的文章,要杜绝一切的废话,必须要言简意賅的总结,用儘量少的话將事情说清楚。
所以罗万化总结的这份摘要简报,十分的直白明了,在简报后方又附上了相应情报的原稿,原稿也进行了编號页码,並且简报上也对相应的情报详情做了目录,阁老们可以按照页码找到了对应內容的原文详情。
苏泽这个办法实在是太方便了,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四位阁老基本上了解了倭国最近的局势。
“苏检正,中书门下五房和通政司的看法是什么?”
苏泽说道:“倭国通政署黄文彬之奏报,核心有二:其一,堺港巨商今井宗久勾结西洋耶穌会、织田信长,意图侵吞我日昇昌分號,破坏《堺港条约》,已被新义组诛杀。”
“其二,织田家大將木下秀吉借势入主界港,主动提出请我大明设立市舶司,全权管理堺港贸易抽分。”
“下官以为,我大明应该在堺港成立市舶司,並支持木下秀吉在堺港站稳脚跟。”
“至於具体的办法,可以將堺港市舶司分成的关税交给木下秀吉,同时可以允许木下秀吉以未来关税为抵押,採购大明的武器。”
听到这里,赵贞吉的眉头皱起来道:“木下秀吉此人,黄文彬奏报中称其出身寒微,狡黠善变。他今日能背弃织田信长,明日焉知不会背弃我大明?”
“主动献上市舶司管理权,看似恭顺,实则包藏祸心,欲借我大明之威名巩固其位,行驱虎吞狼之计。”
“若是日后这木下秀吉有所反覆,又要如何?”
赵贞吉的担忧也引起了眾阁老的点头赞同,木下秀吉背主的行为,引起了阁老们的厌弃。
背叛对於一个政治人物来说,是绝对的污点。
苏泽说道:“通政署黄文彬曾经总结过倭人的性格,畏威而不怀德”,木下秀吉正是典型的倭人。”
“但也因为如此,只要恩威並施,木下秀吉在羽翼未丰之前,是绝对不会背叛大明的。”
“只要以堺港市舶司,控制住木下秀吉的命脉,大明就能掌握住他,让他和其他倭国大名爭斗。”
“再者,倭国的群寇並起,就是织田信长等人也都是背主逆贼,倭国的局势就是这样,木下秀吉也非是个例。”
赵贞吉也点头,但是诸大綬说道:“我大明扶持如此小人,岂非自毁法度?再者,市舶司乃国朝重器,岂可轻易设於倭国之地?”
苏泽说道:“诸阁老所忧极是,但是我大明並非支持木下秀吉这个人,而是木下秀吉如今是堺港推举的共主,我大明只是支持界港这个自由港的意志罢了,所有的支援也都是对堺港,而不是资助木下秀吉个人。”
“木材秀吉成为堺港共主,也承诺要维持堺港秩序,保证大明商船通航,保护大明商人的利益。”
“此外,堺港中也有大明租借的区域,虽然不是大明国土,但是也算是大明领地,按照《堺港条约》,大明对这里也拥有治权。”
“在堺港设立市舶司,管理这块租借,从法理上也没问题。”
诸大綬虽然也清楚苏泽算是诡辩,但是也承认从道义上大明確实也没什么亏的地方。
今井宗久又不是大明派遣刺客暗杀的,是你们倭人自己內乱杀的。
日昇昌堺港分號顺利收回,木下秀吉的一系列行为,確实保证了大明的利益o
解决了法理上的问题,诸大綬也不再反对。
张居正也是欣赏的看了一眼苏泽,他是支持苏泽的。
张居正说道:“苏检正所言,切中要害,倭国虽最尔小邦,然其白银產出,实为我朝財政重要补充。”
“自《堺港条约》签订,倭银输入逐年递增,今年至今已近百万两白银,是我大明所铸银元的重要来源。”
“木下秀吉主动献上市舶司管理之权,请我朝派驻官吏,其意虽在借势,然於我朝而言,实乃將倭国贸易之利,彻底纳入朝廷掌控的良机。”
“此非仅保堺港一地之利,更是將倭国白银输入之源头,牢牢握於手中。”
张居正说完,高拱也赞同。
在对外问题上,高拱和张居正的立场差不多,都是支持大明向外转向的。
只不过和张居正不一样,高拱更多的是站在全局上考虑堺港问题。
高拱最后说道:“张阁老所言极是,財政之利,固不可轻弃。然老夫所思,更在海防大局。”
“济州岛水师,乃我朝东出大洋之门户,扼守倭国、朝鲜之咽喉。”
“倭国若为一家独大,如那织田信长之辈,挟倭王以令诸侯,其野心膨胀之下,必覬覦济州,威胁我朝海上屏藩!此心腹之患也!”
“但是倭国要乱,也不能大乱。”
“若是倭国彻底大乱,倭人南下劫掠,则我大明海防再无寧日。”
“济州岛安,东海水道安,我朝海疆可保无虞!此乃以倭制倭,消弭边患之策。”
高拱说完,赵贞吉也点头。
在这个问题上,赵贞吉和高拱看法也是一致的。
倭国这地方,土地贫瘠人口却不少。
一旦倭国统一,正如高拱所说的那样,必然会覬覦大陆的土地。
高拱的论述,从帝国核心安全利益出发,將堺港之爭提升到了国家战略防御的高度。
內阁达成一致,高拱吩咐道:“著中书门下五房,暂领通政司海外通政署事务,代內阁草擬奏章,详述倭国变局、木下秀吉之请及內阁处置方略。”
“请奏陛下设立堺港市舶司,由內廷派遣镇守太监,並由户部派遣得力干吏充任,管理堺港市舶事务。”
“授权倭银公司,可酌情以堺港未来关税收入为抵押,向木下秀吉提供有限度之军械、火药贸易,助其站稳脚跟,牵制织田信长及其他不安分大名。”
“敕令驻济州岛水师暂驻堺港,待局势安全之后再返回济州岛母港,以彰天威,震慑宵小!”
“嘉奖倭国通政署主司黄文彬临机应变之功,责成其继续坐镇倭国,密切关注局势,协调各方,务必確保《堺港条约》得以贯彻。”
“下官遵命!”苏泽躬身领命。
这份由內阁决定,中书门下五房起草的奏疏,在內阁强大意志的推动下,迅速起草上奏。
这段时间以来,隨著內阁的权威进一步加大,一旦內阁达成一致的事情,外朝都很难发出太大的反对声。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苏泽“每月三疏,无事不允”的“特性”,或许是为了吉利,这种內阁商议决定的內容,高拱这个首辅都会让苏泽起草。
苏泽则会用中书门下五房的名义,作为部议上奏。
这样也形成了一种政治上的默契。
凡是由中书门下五房部议上奏的內容,就是內阁商议后达成一致匯报给皇帝的奏疏,这样外朝想要反对的时候,就要掂量一下自己的份量,是不是要面对內阁的怒火。
这也是苏泽想要看到的。
通过这种方式,中书门下五房的奏疏,等於携带了內阁的威望,那日后遇到难办的时候,就能用更少的威望通过奏疏了。
果不其然,这份《议倭国界港变局处置疏》很快就获得了皇帝御准通过,隆庆皇帝下令筹建堺港市舶司,委派镇守太监前往倭国。
本来苏泽以为这件事就结束了,没想到第二天,太子身边的太监张宏,突然来到了中书门下五房。
张宏见到苏泽,满脸的笑容,他首先向苏泽道喜得女,又掏出一把银锁送给苏泽。
苏泽和张宏的关係已经很亲近了,也没有太过於推辞,就收下了张宏的礼物。
张宏这才说起了正事。
“苏检正,这一次堺港市舶司的差事,陛下交给了殿下安排。”
“交给殿下安排?”
苏泽明白了隆庆皇帝的意图。
这段时间,隆庆皇帝未有好转,这大概是隆庆皇帝又出题锻链太子了。
毕竟对於皇帝来说,外朝大臣要用,宦官也有用,如何用好宦官,也是皇帝的基本功。
这个堺港市舶司的岗位,属於又重要又不那么重要的,正好可以交给太子练手。
说重要,这关係到对倭贸易,事关东亚局势。
说不重要,这是千里之外的一个异国港口,堺港的吞吐量放在大明根本排不上號,倭国主要出口的產品就是白银,业务也相对简单。
张宏说道:“这是陛下第一次將宫里的委任大权交给殿下,殿下心中有几个人选,还请苏检正入宫帮著殿下参详一下。”
苏泽立刻站起身来,准备起身,张宏又说道:“苏检正,殿下属意的,是刚刚调回东宫的张鯨,但是殿下又有点捨不得他,所以迟迟下不了决心。”
苏泽思考了一下,他听司礼监秉笔张诚说过这个张鯨。
这个张鯨是冯保的义子,有司礼监和营造学社双重学歷,之前就被皇帝重用,派往直沽担任市舶司太监。
后来被冯保调回了京师,派到了太子身边。
苏泽意味深长的看向张宏。
冯保是太子朱翊钧的大伴,对太子有很强的影响力。
但是如今冯保是司礼监掌印,自然不可能长期陪伴太子。
但是太子是未来储君,冯保也要在太子身边有影响力,所以派遣义子张鯨来服侍太子。
这位司礼监和营造学社双学歷的太监,显然得到了小胖钧的器重。
张宏大概是感受到了威胁,所以想要让张鯨远派倭国。
正如之前有武监和水师学堂双学位的太监陈矩,也被派到了郑和號上,隨著黄驥远航去了。
好傢伙,太监之爭素来如此是吧?
不过苏泽还是决定帮张宏这个忙,也正如张宏说的那样,张鯨確实是个极好的人选。
苏泽点头说道:“请张公公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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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蒸汽车头
第502章 蒸汽车头
晨晓时分,京师的报童们已经分完了报纸,他们带著背篓散开,京师从报童的卖报声中醒来了。
“號外號外!铁龙吞云行千里!”直沽铁路蒸汽车头免费试行三天!”
今天最大的新闻,就是《商报》上有关直沽铁路,使用蒸汽车头的消息了。
直沽到京师的铁路已经峻工,极大的缓解了京师和直沽之间的漕运拥堵。
但是工部还觉得不够,万敬在主持之下,有著十匹马之力的蒸汽车头已经研製出来,率先在直沽铁路上运行。
对於要不要上蒸汽车头,直沽铁路也有爭议。
不使用马就能自动行进,就连工部官员工匠们都觉得太过於神奇,对於普通百姓来说就是骇人了。
况且这蒸汽车头运行的时候观感不佳,轰隆隆的白色蒸汽喷吐而出,就像是钢铁怪兽吐息。
最后还是直吴铁路的董事长李文全力排眾议,他请求太子观看了蒸汽火车试车,兴奋的太子朱翊钧亲赐“铁龙”二字,算是给火车定了调子。
要不然真沽铁路也不敢拿铁龙来宣传。
经过皇室许可,蒸汽车头正式上马直沽铁路,李文全为了让普通百姓更接受蒸汽车头,又安排了三天免票的活动。
这一次,《商报》也用了全力宣传蒸汽火车。
京师范氏票號的总部。
范宝贤放下手中还散发著油墨清香的《商报》,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商报》
总编范宽。
范宽放下茶盏说道:“族长,回想月前那场风暴,真真是惊心动魄。日昇昌银票一夜之间形同废纸,多少豪商巨贾、甚至朝中大员,毕生积蓄化为泡影,身陷囹圄者亦不在少数。”
“若非您高瞻远瞩,早早將重心转向这铁龙”相关的实业,我范家纵然根基深厚,此番怕也难以全身而退,更遑论————”
说到这里,范宽也是一阵后怕。
商人都是逐利的,从本性上来说,大同范氏,和福建林氏,也没有太大的区別。
日昇昌一个后来的票號,能够后发制人,迅速占领市场,所用的手段,同为票號经营者的范氏怎么会看不懂。
当年范氏內部,也有人动过心思,想要效法日昇昌,绕过银元结算的体系,也学著日昇昌搞白银结算,赚取利益。
但是这都被范氏族长范宝贤给拒绝了。
范宝贤摇头说道:“高瞻远瞩?我不过是见识过那位苏检正的手段罢了。”
“林茂才那等蠢货,他不知道苏检正推动的新政,核心就是实业”与铸幣”。”
“日昇昌那群人,被海贸暴利和铸幣的虚妄迷了眼,竟敢妄图染指国本,与朝廷爭利,这是取死之道!”
范宝贤说道:“银元是赚不完的,族中也有那鼠目寸光的贪婪之辈,如同那林氏一样,有命赚白银没命。”
范宝贤嘆气。
这世上就是有人不知足,范氏在他手里,在这大爭之世中,已经赚到了前几代人不敢想像的財富。
作为范氏的当家人,范宝贤看到帐本的时候,不是喜悦而是恐惧。
如此庞大的財富,掌握在私人手里,这就是稚子捧金於闹市,是祸不是福啊一·所以范宝贤明白了这个道理之后,首先是广泛进行慈善,给大同捐钱修路助学,还在京师养济院捐了大笔的银元,通过商报不断给自己增加“义商”的名號。
范宝贤还在族內號召大家读书,资助有读书天赋的子弟,在族中设立助学金,凡是读书用功的子弟,除了能获得不菲奖金之外,在范氏祭祖的时候还能站在前排,提前计入族谱之中。
若是能考上功名,那更是能单开一页族谱,范宝贤还会送上股份,每年都会给分红。
最后一步,就是和朝廷捆绑了。
范宝贤拿出一份帐本,递给范宽。
范宽疑惑地翻开,里面並非银票往来,而是密密麻麻记录著生铁、焦炭、轴承、枕木、甚至特製铆钉的採购、运输、加工和供应情况。
每一笔后面,都標註著“直沽铁路”、“工部营造司”或“倭银公司李文全”等字样,以及后面一串串实实在在的银元数字。
“这————”范宽眼睛一亮。
“没错,”范宝贤有一种投资获得收益的喜悦。
“日昇昌在银票上玩得风生水起时,我们范家,把真金白银投在了这里一蒸汽车头需要的一切!”
“从矿山的铁,到铁厂的钢,再到车轮、轴承、锅炉配件。这不是投机,是扎扎实实的產业!”
“铁龙就是范家未来几十年的富贵所在!”
范宝贤算是大明最早一批投身实业的商人。
蒸汽火车头,是国家重器,当然是工部的工厂製造。
但是这个时代,任何一个商品,都需要大量的配套產业。
蒸汽火车头,是当今世界上最复杂的工业產品,官府的工厂当然不可能生產全部的零部件。
而范家本身又是最早在矿山使用蒸汽动力的,对於蒸汽机也有一定的了解。
理所当然的,范家將所有的资金,都投入到了和蒸汽火车头有关的实业之中。
范宝贤说道:“林氏蠢的地方,就在於票號只是肥了东南少数的权贵家族,这些人在面对朝廷的时候是没有抵抗力的,查抄日昇昌是百姓叫好,朝廷获益的事情,对付他们根本没有任何阻力。”
“但是你看我们范氏投资的工厂,僱佣了多少工人?这些工人吃穿用度都要依靠我们范氏,朝廷如果要关闭这些工厂,总要顾忌一些影响。”
““日昇昌的银票是沙上筑塔,风一吹就倒。而这铁龙”带动的,是看得见、摸得著、搬得动的產业!是能养千万工匠、活一方水土的根基。”
范宝贤说道:“朝廷要强兵富国,要这铁轨连通南北,这蒸汽机车头就是大势所趋!跟著大势走,跟著朝廷真正的国策”走,才是商贾的立身之本、长久之道。”
范宝贤对於范宽很是看重,他年纪不小了,家族之中,能够有视野,执掌整个范氏的,就只有范宽一人了。
如此巨大的財富,也是巨大的压力。
如果交给不成器的子孙,很快就能败坏乾净。
反正他这一房手握大量的股份,只要范家不倒,也能做一个富家翁。
所以范宝贤要不断的向范宽灌输投身实业的想法,以免他和日昇昌那帮傢伙一样,想著用票號赚快钱。
“票號也是我们范氏的根本,铁路这样的实业,投资远甚任何產业,没有票號提供资金,范氏也没办法投身这样的產业。”
“但是票號是为了实业服务的,所以稳定是我们范氏票號唯一的宗旨。”
“铁路在,范氏就在,否则银元就是帐上的数字。”
“多谢族长赐教!”
“好了,准备去车站吧,今天李董事长邀请了不少大人物,咱们范氏也能登台,一定要好好表现。”
“是。”
蒸汽钟上冒出了蒸汽,这是房山铁路使用的蒸汽校准技术,通过管道中的蒸汽,来统一整个直沽铁路沿线的站台时刻。
当然,房山铁路的长度远不如真沽铁路,所以直沽铁路还在沿途建设了两个蒸汽加压站,保证直沽和京师的时刻表同步。
这一幕,被李文全请来编订时刻表的钦天监官员周相见到了后,周相突然提出了一个设想。
沿途的蒸汽,可以用来校准时间,是不是也能用来传递讯息?
时间是一种讯息,蒸汽是不是也是一种讯息呢?
周相不愧是仅次於黄驥的算学高手,他很快就想到了办法一编码。
通过將讯息编码,然后再用蒸汽信號来传递这些编码,从而实现京师和直沽之间的信息快速传播。
得知周相的研究之后,万敬大喜。
火车时刻表的问题解决了之后,火车可以按照时刻表间隔发出,大大提升了发车的频率,提升了铁路的效率。
这种蒸汽信號装置,让各个站台之间可以用极快速度同步消息,大大提高了铁路的稳定性。
周相对铁路信號进行了编码,用“三短一长“的汽笛声代表“变更轨道“,“五组短鸣“代表“暂停发车“,这些信號能让附近的车站提前做好准备,减少了险情发生。
当然,周相认为自己的工作不止於此。
为什么只是铁路信號呢?
如果能在直沽和京师之间传递消息,这將是多么伟大的发明!
消息瞬息可至!
周相激动起来,但是他需要解决一个问题,就是如何將文字转化为信號,並且还要儘量的简洁。
否则一段话要喷几十分钟的汽笛,这消息就没办法传递了。
周相忙著在钦天监研究,如何將文字转为数字编码,都没能出席这次直沽铁路的蒸汽车头剪彩仪式。
不过这次仪式,依然是高朋满座。
直吴铁路的董事长李文全,领著直吴铁路的董事们都参加了这次开幕仪式。
李文全要说服董事们,在吴淞建设的铁路,直接一步到位,全部使用蒸汽车头。
负责直沽铁路的工部主事万敬也出席。
隨著铁路的出现,工部內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在隆庆初年,工部內部主要两个派系。
工部侍郎王之桓为首的漕运派,工部侍郎潘季驯为首的治河派。
两派的目標,都是为了疏通前往京师的漕运命脉,王之桓主张是疏通运河,潘季驯主张治理黄河,解决黄运交匯的淤塞问题。
但是隨后苏泽出手,弥合了两派,负责工部的阁老雷礼坐镇苏北,疏通黄河的工程也已经接近尾声。
工部內部,又出现了新的派系。
主张放弃漕运,使用海船运输的海运派,和主张继续维持漕运,使用运河运输的漕运派。
海运派很快就遭遇到了打压。
没办法,漕运不仅仅是工程学和经济学问题,更是政治问题。
百万漕工可不是说著玩的,改漕为海,这么多漕运工人失业,是朝廷绝对不能承受的政治问题。
海运派被压制后,他们又找到了新的路。
他们被工部內逐渐崛起的铁路系官员结合,加入到铁路派,继续和漕运派打擂台。
如今大明的铁路,基本上都是围绕港口建设的。
直沽铁路、吴淞铁路,还有准备筹备建设的莱济铁路,都是要將港口和铁路连接起来,实现海路联运。
所以海运派很自然就能和铁路派联合在一起。
同时,新的铁路派,也给出了一个百万漕工的解决方案。
铁路建设是需要大量人力的,日后铁路运营和维护,也是需要大量工人的。
朝廷完全可以用铁路来消化安置漕运工人,將多余的漕运人员分流道铁路上。
解决了政治上的死结之后,铁路派迅速崛起,在工部中下层官员之中风摩开来。
原因也很简单,漕运派是工部“在朝”一方,占据了诸多要职。
新的官员要出头,铁路是最容易做出成绩的地方。
支持铁路,就是支持未来,是爭的一个出头之日。
万敬自然就是铁路派的话事人,他也是最积极推广铁路的工部官员。
所以万敬十分的重视这次剪彩仪式,他甚至邀请了苏泽出席,只可惜被苏泽婉拒了。
虽然苏泽没来,但是罗万化代表中书门下五房出席了仪式,也算是给万敬站台了。
汽笛声响起,划破京师的晨空,悠长而有力,仿佛宣告著一个以钢铁与蒸汽为標誌的新纪元的正式开启!
黝黑车头缓牵车厢驶出。围观百姓初时惊退瑟缩,待见巨兽驯服前行,霎时欢声雷动:“真无马而驰!”
万敬宣布剪彩仪式开始,这一次工部为了剪彩还专门製作了礼炮,在一片热闹中,万敬带头登上了蒸汽火车。
李文全、罗万化、范宝贤等人也跟著登上蒸汽列车,隨著的官员、铁路公司员工、观礼嘉宾,迅速塞满了车厢。
隨著汽笛声再次响起,发车的信號也通过蒸汽管道传递到下一个车站,世界上第一台,蒸汽驱动的载人列车正式发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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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庆幸科技掌握在文明手里
第503章 庆幸科技掌握在文明手里
直沽港的晨雾尚未散尽,两股浓烟却已撕开灰白的天幕。
左侧码头边,工部都水司郎中张文弼负手而立,身后是明轮蒸汽船“漕龙號”。
作为漕运派的代表,张文弼原本被当做工部未来的侍郎培养。
可隨著铁路派的崛起,张文弼的未来侍郎地位被动摇。
没办法,工部內部一直都是这样。
作为一个职能性很强的部门,工部长期以来都有这样的传统。
一名工部侍郎的诞生,不仅仅是个人的仕途,更代表一整个技术路线。
张文强所代表的漕运派,如果要不被新崛起的铁路派取代,就必须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而这座漕龙號,就是都水司上下齐心协力,最终造出来的成果。
铸铁烟囱喷吐煤烟,汽笛发出低沉的呜咽。
张文弼专门选在了今天,也就是直沽铁路蒸汽车头通车的当天,在真沽运河试验这艘明轮蒸汽船,就是为了和万敬爭锋。
这艘漕龙號是一座漕运木船改造的,都水司的工匠將蒸汽机搬上了漕运船,安装了明轮作为驱动装置,这让这艘船不需要人力和风向都能行驶,这大大增加了漕运船只的灵活性。
都水司的官员和工匠们,正在对漕龙號进行最后的检查,这艘船从直沽的海河口出发,最终目的地是京师的永定河。
都水司还专门约了报社,对这艘明轮蒸汽船的试航进行採访报导。
张文弼野心勃勃,將蒸汽船视作解决漕运问题的最终方案。
大运河漕运,有几个致命缺陷。
漕运船只也要利用风向,在逆风的时候,即使藉助人力縴夫,运行成本也很高,这也让漕运船只,在遇到风向异常的时候,就需要在港口停留等待风向变化,极大的影响了效率。
此外,北方水道还会在冬季冰冻,这也极大的制约了漕运效率。
但是这些在明轮蒸汽船面前,就不是困难。
明轮蒸汽船不需要风向,任何时间都能通航。
此外,京师附近的水域,冬季也不是完全冻结,明轮蒸汽船的动力十足,可以在冰凌的水面航行,这样一来可以延长冬季航行的时间。
漕龙號出航,同样吸引了港口区的百姓围观,这其中也包含了在港口隔离的外国商人。
红夷船长德佛里斯,看著海河口的漕龙號,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作为李文全的老朋友,德佛里斯的经歷也堪称传奇。
他早年是为尼德兰人效力的,为大明带来了土豆,又帮助大明获得了红薯和金鸡纳树。
也因此,德佛里斯获得了“老朋友”的称號,他被允许获得和大明海商同样的待遇。
后来德佛里斯又被封锁印度洋的奥斯曼人俘获,靠著自己的口才得到了苏丹的僱佣,专门负责奥斯曼商社在东亚的贸易。
如今奥斯曼人在马六甲和葡萄牙人达成了持久战,德佛里斯跑不了航线了,他又通过李文全的关係,脱离了奥斯曼商社,成为倭银公司旗下,一名负责堺港贸易的船长。
直沽距离京师太近,上次天疫情之后,到港的外国船员都要在港口隔离,在等待卸货的期间,这些隔离的船长们,都会聚集在一起聊天,交流商业信息,也排解隔离期间的无聊。
前任直沽市舶司的镇守太监张鯨,也为了不让这些隔离期间的外国船长乱跑,专门在港口区视野最开阔的地方,建造了一座番商馆,供这些外国的船东船长玩乐。
当然,这里的收费是不菲的,普通船员自然是消费不起,每年这座番商馆都能给直沽市舶司带来不小的收益,这也让张鯨在直沽市舶司任上表现出眾,迅速被调回京师的原因之一。
德佛里斯就站在番商馆顶楼上的露天平台上,他在东亚海域时间太久,又和各个势力都打过交道,所以遍地都是“老朋友”。
这也是大明港口的一番特殊景象,这些信仰、国家、民族各不相同的外国商人们,只要在大明的土地上,就变得乖巧无比,都能够坐下来说上两句,而不是喊打喊杀。
这是因为那些在大明闹事的番商,都被前任镇守太监张鯨收拾了。
张鯨倒不是杀了这些番商,而是给这些犯事的番商脸上刺配,然后通告全大明的市舶司系统,遇到脸上刺字的船长一律不许靠港。
这招实在是太厉害了,效果十分的显著,从此之后外国船长再也不敢在大明的港口闹事了。
德佛里斯看著漕龙號,看著这艘没有风帆的大船吞云吐雾逆流而行,心中对大明的敬畏之情更甚。
“上帝啊————它真的在动!没有帆!没有桨手!”一个年轻的佛郎机商人指著“漕龙號”巨大的明轮,那钢铁叶片拍打著河水,捲起浑浊的浪,推动著船体坚定地向上游驶去。
“这是火的力量!”
一名信仰袄教的奥斯曼商人眼中满是狂热,来往大明这么久,他也在报纸上看到过有关蒸汽机的介绍,这名崇拜火焰的袄教徒,自然的將蒸汽机看做是袄教的圣物。
至於这圣物为什么会出现在大明,大概是因为这里是诸神祝福之地吧。
德佛里斯没有参与议论,他只是沉默地观察著。作为与李文全交好、深度参与东亚贸易的人,他比其他人更了解大明正在发生的剧变。
这样的明轮蒸汽船,会不会脱离內河,进入大海呢?
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德佛里斯是尼德兰人,尼德兰这几个低地国家,內河航运也是十分发达的,如果尼德兰也能行驶这样的蒸汽明轮船,那该多好啊?
但是德佛里斯绝望的摇头。
尼德兰实在是太落后了,还在被西班牙盘剥欺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展出这样的技术。
大明太强大了!
只可惜尼德兰实在是太远了,否则就和琉球或者马尼拉那样,成为大明的藩属国多好啊。
德佛里斯忍不住开始遐想起来。
在这位伟大的大明皇帝登基的第一年,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派遣阿尔瓦公爵率军镇压尼德兰。
这位阿尔瓦公爵,成立了“血腥委员会”,在尼德兰成立宗教裁判所,用叛国和异端罪名,处决了大量的尼德兰人。
而尼德兰深受新教的影响,本身就对天主教虔诚信徒的西班牙人不满,阿尔瓦公爵更是加剧了这种矛盾。
西班牙又在尼德兰驻军,推行重税政策。
尼德兰人也不甘示弱,“海上乞丐”,尼德兰人的反叛军在海上攻击西班牙商船。
奥兰治亲王威廉,则被推举为北方义军领袖,和西班牙人控制的南部地区对抗。
之所以尼德兰人和西班牙人能闹成这个地步,主要就是尼德兰是重要的手工业基地,给西班牙王室贡献大量的税收。
而西班牙王室又限制尼德兰商人从事殖民地贸易,还对需要羊毛原料的尼德兰加征出口税,导致尼德兰的羊毛工业受到打击。
一想到这里,德佛里斯更是愤怒。
西班牙人对於尼德兰一点都不自由贸易!
相比之下,大明简直就是灯塔一样的国家!
大明银元能通行所有的港口,在大明可以自由的从事贸易。
大明的生產和消费都非常旺盛,海上贸易能带来丰厚的回报。
而大明也高高举起自由贸易的旗帜,听说在堺港也要成立市舶司了,这样再去堺港,就不用被那帮倭人猴子敲诈,可以好好的做生意了。
这简直就是文明之光!
当然,最让德佛里斯钦佩的,还是大明这位伟大君主的自制力。
德佛里斯见过很多君主,包括那位奥斯曼的君主。
这些君主们,在手上有钱之后,总是忍不住会发动战爭,来彰显自己的权力。
作为如此庞大而又强盛的帝国,大明的皇帝却对用兵十分的克制,並且將精力放在自己的国民身上。
在德佛里斯看来,这简直就是君主最伟大的品格!
大概也正是这样一位克制的君主,才能让大明如此强大。
当然,德佛里斯也有些担忧,听说这些伟大英明的君主身体不好,他也只能祈祷这位伟大的皇帝健康了。
但是德佛里斯也不是那么担忧,因为大明如此强大,除了伟大的君主之外,还有他睿智的宰相们。
德佛里斯实在是太佩服科举制度了。
正是科举制度,让大明能诞生如此多睿智的宰相,和他们一比,西班牙宫廷中充斥了虫豸。
大明的宰相是如此的博学和英明,在他们专业的协助下,大明皇帝才能如此轻鬆的统治庞大的帝国。
大明的人才如此多,不仅仅是现任宰相都是伟大的智者,还有苏泽这样年轻又睿智的未来宰相身居要职,德佛里斯断定即使换了君主,大明也能继续强盛下去。
作为一名尼德兰人,德佛里斯无比羡慕大明的制度。
能让智者身居高位,科举这样完美的制度选拔出管理国家的人才,避免昏庸的君主败坏国家。
如果尼德兰人能够驱逐西班牙人,德佛里斯也想要在尼德兰建立这样的制度。
“哐当!哐当!”的声音越来越近,大地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就在德佛里斯胡思乱想的时候,汽车头巨大的动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建造在港口的火车月台,发出火车到站的汽笛声。
白色的蒸汽从阀门和气缸中猛烈喷出,在车头周围形成一团翻腾的云雾,阳光偶尔穿透雾气,照亮了冰冷的金属表面和闪烁的铆钉。
铁龙號列车稳稳的停在月台,番商馆顶楼的人们看到蜿蜒在铁路上的钢铁巨兽,所有外国商人都惊讶地张大嘴巴。
德佛里斯死死盯著那喷吐著蒸汽的车头,喉咙有些发乾。
他见识过奥斯曼人和西班牙人庞大的舰队,但是和这两样东西都完全不同。
河里的明轮船和陆地上的蒸汽车头,所代表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更基础也更可怕的变革力量。
他们不是武器,但是能撬动万吨钢铁的帝国,又怎么会造不出强大的武器?
甚至大明愿意,隨时可以武装出横扫世界的军队。
火与铁的力量!
德佛里斯想到了那位袄教商人的话,难道大明真的是火神赐福的土地?
“巨龙————”德佛里斯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头东方的巨龙,它不仅在海洋上甦醒,它更在它的血脉和背脊上,插上了火焰的翅膀。”
唯一能够让德佛里斯轻鬆一点的是,这样伟大的帝国掌握在克制的皇帝、睿智的宰相们手里,而不是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那样的蠢货。
先进的技术,掌握在文明国度手里,这是唯一能让德佛里斯感受到安全的事情。
只可惜文明世界距离欧陆太远,这才让欧陆如此纷乱吧。
想到故国的局势,德佛里斯只能嘆息,他甚至羡慕起大明周围的朝鲜和倭国了。
两头钢铁巨兽,分別停在铁路上和运河中,两者距离甚至不远,站在番商馆上能同时见到两边。
万敬也明白,这是张文弼和自己打擂台。
要不然都水清吏司怎么早不试航,晚不试航,偏偏在真沽铁路蒸汽车头剪彩当天试航?
张文弼命令漕龙號靠近船岸,岸边已经搭好了一个临时浮水码头,张文弼对著码头上的报馆记者说道:“此船载粮三千石,逆水行舟如履平地!”
张文弼命人打开货仓,露出满仓漕粮。
张文弼倒是没有作假,蒸汽明轮船在速度上,自然是不如铁龙號蒸汽火车的。
但是漕运的优势不在速度,而是在运量。
如此多的货物,漕运也就是一艘船的事情,而且装卸更加的方便。
真沽又是河海交匯的港口,海船运输可以直接转內河航运,甚至张文弼还有更大的野心,直接让明轮蒸汽船在大海上行驶!
这样就连港口转运装卸都省了!
你铁路运输,拿什么和我比?
朝廷一年海量的输京粮食,真的靠你们火车一车车的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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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请设建工学院以育专才疏》
第504章 《请设建工学院以育专才疏》
苏泽在中书门下五房接到了消息,张文弼的漕龙號已经抵达了永定河码头,在京师也引起了轰动!
沈一贯將这个消息告诉苏泽的时候,他脸上满是焦虑。
沈一贯说道:“没想到都水清吏司竟然暗中搞出了这个东西,钦之(万敬字)兄算是遇上对手了。”
其实蒸汽明轮船,苏泽也一直想要搞,他还让人资助了夷陵的弟子张元忭,希望率先在长江航运上使用,降低入川的运输成本。
张元忭在夷陵拿出钱,悬赏当地奇人志士来研製能不用风力逆水行舟的船。
可没想到,张元忭拿出朝廷的专项资金悬赏,却引来了一堆“臥龙凤雏”。
比如,有人在普通的渔船上绑上火药,利用喷射的推动力製作的“火力船”,万幸船刚刚点燃后就翻船衝进了水里,没有引起大的爆炸。
还有人製作了脚踏的船,確实能够不用风力在水里行舟,但实在是太费人了,一座普通四百石漕船,想要逆著水流进入四川,那这艘船上就不用载物了,光运脚踏的船夫了。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张元忭果断给苏泽写信,请求朝廷不要再砸钱搞这些东西了,他还是老老实实疏通长江航运吧。
正好这时候,陶观的新火药也有了进展,苏泽乾脆將陶观的最新成果介绍给了张元忭,又让陶观派了几名得意弟子去夷陵,考察能不能用新火药炸开暗礁浅摊。
苏泽总结这次失误,自己还是太想当然了。
夷陵距离京师的人才太远了,附近也没有工业基地,苏泽想要在夷陵建造蒸汽明轮船,就等於后世在某三线城市投资建设晶片研发工厂一样,实在是太不现实了。
在接到了沈一贯的消息后,苏泽才发现,原来工部都水司,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已经將蒸汽明轮船研究出来了!
这张文弼还真是个人才啊!
看著沈一贯担忧万敬的样子,苏泽劝道:“肩吾,稍安勿躁。”
“张文弼此举,或有爭功显能之嫌,其意亦在为工部的漕运一脉张目,但观其根本,他造出这蒸汽明轮船,本身於朝廷,於国计,难道不是一件实实在在的好事吗?”
沈一贯皱眉道:“好事自是好事,然其挑在今日,用心叵测!此风若涨,工部诸司皆以倾轧为能事,大家都爭著起来?”
“肩吾兄,”
苏泽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我皆在朝堂,当知“爭”乃常態。然此爭,非彼爭。”
苏泽继续说道:“张文弼所爭者,是漕运之利,是都水司之立身根本。”
“张文弼这一次爭,不是攻击铁路派,而是用手中造出的、能逆水行舟的蒸汽明轮来爭。”
“万兄所爭者,是铁路之便,是营缮司之开拓新域。他所凭者,是那铁轨之上吞云吐雾的铁龙”。”
苏泽看向沈一贯,语气温和的说道:“此乃技术路线”之爭!爭的是何法更能解漕运之困、更能强国富民!”
“爭的是工部內部,哪条路能走得更远、更稳。这与那些空谈义理、结党营私、只为一己之私或门户之见的“党同伐异”,形似而质不同。”
苏泽说道:“肩吾,你想过没有?若没有漕运派与铁路派之爭,没有这“爭”,工部能如此快地在运河与铁轨上同时取得这般突破吗?”
“正是这良性的角力,如同磨刀石,相互砥礪,才催生了今日漕龙与铁龙並现的局面。”
“朝廷需要的是解决问题的利器,而非一家独大的话语权。万敬的铁路需要对手,张文弼的蒸汽明轮也是需要的,如此方能各显其能,优劣自现於实践。”
沈一贯脸上的怒色稍霽,若有所思。
苏泽看到沈一贯心中还有芥蒂,继续说道:“再者,肩吾,你目光放长远些。”
“张文弼这蒸汽明轮船,今日用於运河漕运。可试想,若能造出足以抵御风浪、驱动海船之巨轮,扬帆万里將不再受制於季风天时。铁轨再长,终究铺不到那万里海疆之外的岛屿、大陆。”
“今日运河中的漕龙號,他日未必不能化为劈波斩浪的海龙!”
“其利,岂止於漕运?其功,更在於打通那无尽碧波!”
“文弼今日所为,看似爭一时之长短,实则也在为未来之海运,凿开一道缝隙,埋下一颗种子。”
“此乃大利於海运之未来格局!”
听到这里,沈一贯终於被苏泽说动,他对著苏泽深深一揖:“子霖兄一席话,如拨云见日。是我太狭隘了。”
苏泽扶起他说道:“肩吾是关心则乱,我们和万兄交好,为其忧虑亦是常情”
。
“可如果你去问万兄,他大概也会支持这种竞爭,工部从来都不缺乏这些竞爭,可如今王侍郎和潘侍郎,不都在苏北联手治水吗?”
沈一贯点头,他终於被苏泽说动。
苏泽说道:“走,我们去看看这漕龙號,顺便再迎接万兄的铁龙號回京!”
沈一贯一惊,当时万敬邀请苏泽参加蒸汽火车剪彩的时候,苏泽都婉言拒绝了。
现在苏泽却说要去见漕龙號归航。
虽然也提了要去迎接铁龙號返京,但是其中的意味?
沈一贯突然想到,朝中所谓的“苏党”,其实更是一个实业党。
苏泽中意的官员,都是能实行做事的人。
莫不是要吸收张文弼加入“苏党”?
沈一贯越想越是可能,正如苏泽说的那样,工部是技术路线之爭,双方拼的是技术。
而起蒸汽明轮船还是有利於海运的,万敬这个铁路海运派领袖横竖不亏!
工部又不是只有一个侍郎位置!
沈一贯越想越是可能,看来自己要暗中和张文弼接触一下,如果这个张文弼身世清白,人品过关,没有乱七八杂的问题,完全可以吸纳进入“苏党”的。
苏泽在永定河码头上看了漕龙號,又去京郊车站迎接万敬返京,这两件事还是被有心人注意到,蒸汽车头和蒸汽明轮船之爭,更是在各大报纸的报导下,成了京师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
甚至万敬和张文弼,哪一位能更早升任工部侍郎,也成了京师的最新盘口。
其中,苏泽的態度尤为让人玩味。
万敬是“苏党”成员,京师人尽皆知。
万敬算是苏党元老了,从苏泽的营造学社开始,就跟著苏泽到今天。
京郊铁厂,水泥厂,新式土楼,到如今无马自驰的蒸汽火车,这都是万敬弄出来的。
但是苏泽却没有坚定的给万敬站台,还在永定河码头上了看了漕龙號。
不过这件事的两位当事人,倒是情绪稳定。
万敬和张文弼,都清楚,工部的线路之爭,从来都不是短期能看到结果的。
上一代两侍郎,爭了一辈子,最后也没能爭出高下。
但两人都清楚,自己的技术更先进,成本更低,效果更好,朝廷自然就会选择哪一种。
也正如苏泽说的那样,工部之爭是技术路线之爭,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既然一切都看实绩说话,那有党同伐异打嘴炮的时间,不如想办法改良自己的技术。
但是很快,苏泽的一份奏疏,让两人都停了下来。
在见了蒸汽明轮船和蒸汽火车后,苏泽在三日后上书。
《请设建工学院以育专才疏》
苏泽在奏疏中写道:“专才之需迫在眉睫,近岁铁路营建、漕船革新、营造建筑,皆需精熟格致实学之匠师。然今技艺传授散落三方:
营造学社精土木而疏机械;范氏铁路学校通机车缺乏算学基础;各省漕学熟河工而昧新材。
再以工部诸司工匠,技艺师徒父子相传,稍有不慎则技艺失传,也无法承担我大明建设之需。”
“臣以为,诸学分散,於养才不利,又虚耗银钱。”
“臣请奏,朝廷作价收归范氏铁路学院,再剥离营造学社营造之课程,合併诸地方漕学,於京师成立建工学院,以育算学、机械、工程之专才!”
“再以匠官之阶,套建工学院之才,让天下能工巧匠有晋升之阶!”
苏泽这份奏疏送到內阁,引起了巨大的爭论。
一【模擬开始】一《请设建工学院以育专才疏》送到內阁,引发激烈爭议:
次辅张居正反对,理由是国家財用虽然增长,但是需要的地方也不少,建工学院耗资巨大,户部实无余力支应。
首辅高拱担忧,匠官若依学院例授阶,则俸禄、衙署、属吏皆需增支。推行成永例,徒增国库负担。
赵贞吉没有表態,诸大綬虽然支持办学,但是认为应该增加儒学內容。
因张居正、高拱明確反对,內阁未能达成共识,奏疏被送入宫中请皇帝圣裁。
隆庆皇帝权衡后,暂搁置建工学院之议,命工部自行整合资源,自行办学。
一【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8200。】
【若要完全通过你的奏疏提案,需要支付1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苏泽微微嘆气,果然在儒家大臣眼中,工匠的排名还是比较低的。
就连是大明的普通百姓,也不愿意让子弟去学工匠手艺,这是时代的问题,倒是也怪不得高拱张居正不支持自己。
而且两人的理由,苏泽也能理解。
但是苏泽也清楚,技术发展是解决很多问题的最佳方案。
而如今是成立建工学院的好时机。
苏泽果断选了“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7200。】
苏泽上疏不久,山东大名府。
运河的水流似乎也带著一股迟滯的颓唐。曾经桅杆如林、號子声震天的漕船码头,如今空了大半。
岸上,三三两两的漕工蹲在墙根下,眼神空洞地望著稀稀拉拉的船只进出,手里捏著几个干硬的窝头。
收入锐减,生计维艰,一股压抑的怨气如同低气压般笼罩著这座因漕运而兴的城市。
朝廷在苏北疏通漕运,客观上切断了漕运一段时间,海运乘机兴起,这些码头漕工的工作自然减少了。
曾经富庶的大名府,却不復往日繁华,虽然有登莱巡抚提议建造莱济铁路,但是大名府知府钱望却始终不积极。
铁路建成,往日的漕运中心,岂不是要沦为铁路海运的中转了?
但是时代的变化,让大名府的漕工无法反抗。
怨气滋生,被一群別有用心的人嗅到了。
他们一些人,曾是顏钧当年在漕工中推动“互助共济”理念时涌现的底层小头目,顏钧的思想本意是团结互助、爭取合理权益。
然而在漕运式微、利益缩水的当下,这些人在地方势力的默许甚至支持下,迅速將过去带有互助性质的鬆散组织异化、扭曲,变成了控制码头、盘剥剩余漕工、煽动对立情绪的会道门。
他们还融合的宗教,將儒释道的內容一股脑的塞进去,又包装成底层人喜欢听的故事,搞出一个名叫“一贯道”的组织。
一贯道的首领,外號“赵阎王”,本是码头一霸,如今披上了会首的外衣,改名“赵菩萨”。
他纠集了一帮信眾,占据了一处废弃的龙王庙作为据点。
这种会道门,打出的就是白莲教那套末日论,隨著码头生计凋敝,传播却如火如荼。
甚至一贯道还衝出了漕运区,大名府中也有不少普通百姓跟著信仰。
一贯道又借著漕运,向大名府四周的漕运城市扩散。
但是大名府知府钱望,却认为一贯道能稳定地方,让这些漕工不去闹事,反而有些默许他的传教,也不曾向朝廷稟报。
也许是信眾多了,或者是利慾薰心,还是別的什么野心滋长。
赵菩萨今日突然召集部眾。
赵菩萨看著跪在地上的心中,解开神龕,大喊道:“苍天已死!白莲降世!夺回码头,杀尽狗官!”
在场的信眾,本来是不想要造反的,但是隨著赵菩萨安排的骨干开始大喊口號,这些普通信眾也被洗脑。
他们想起自己生计困难,同省登莱那些海商却盆满钵满,不满溢出来。
一贯道信眾衝出了龙王庙,迅速冲向了大名府府衙!
第505章 又上一疏,《设建工学校並置港务局疏》
第505章 又上一疏,《设建工学校並置港务局疏》
日落时分,数千乱民如溃堤洪水涌向府衙。
大名府知府钱望,此君虽然在任的时候没有什么作为,但是也明白身为地方官员,此时绝对不能逃跑。
大明对於地方官有守土之责,一贯道叛乱攻打府衙,钱望已经是重罪了,如果再弃城逃跑,那就要连累家人了。
如今朝廷法度森严,那几位阁老也不是会姑息的人,而大名府又是距离京师不远的漕运重镇,更是不容有失。
这位钱知府硬著头皮,在赵菩萨攻进城內之前,劝说城內士绅协助他死守府衙。
靠著府衙的衙役,士绅的家丁,钱望竟然守住了府衙。
可是守住是守住了,要如何解大名府之围?
钱望虽然心中绝望,但是对著逃入府衙內的士绅,还是坚定的说道:“朝廷不会坐视大名府陷入妖人之手的,只要坚定守住,就一定有办法!”
登莱巡抚成子文,是最先知道一贯道叛乱消息的。
原因也很简单,成子文为了能和大名府商谈莱济铁路的事情,一直都关注大名府的情况。
成子文得到了眼线的密报,“大名府漕工聚眾作乱,妖人赵菩萨破城劫衙!
“”
,猛然站了起来。
成子文曾经在广西担任布政使,土司叛乱都见过好几次了,一贯道这种民间会道门的叛乱,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相反,成子文此刻十分的激动。
他几次劝说大名府知府钱望无果,钱望每次都是以“漕运乃是大名府命脉”
为由,拒绝修建莱济铁路。
现在大名府出现动乱,成子文果断决断,他喊道:“备马!召莱州、登州两府所有衙役税丁!”
登莱二府,是大明最早开徵商税的地区之一,又是重要的港口,拥有大量的衙役和税丁。
再加上市舶司的缉私吏员,这些人平日里要负责缉私、抓捕私盐,閒暇的时候,他们作为预备役,还会进行火器训练,战斗力相当不错。
“再派人去水师衙门,水师舰队虽然不在莱州,但是水师学堂在蓬莱岛上,请水师学堂派遣学员为將校,带领衙役税丁出战!”
成子文做过封疆大吏,气势不凡,他的命令很快就执行了下去。
当夜,成子文亲自领兵支援大名府。
成子文骑在马上,其实大名府的叛乱和他无关,他只要守住登莱二府就行了o
但是在广西当布政使的时候,那些土司时常叛乱,成子文在广西布政使任上十分的憋屈。
在广西有人叛乱,在山东也有人叛乱!
广西也就算了,山高林密,那些土司占据山林,剿匪確实不容易。
可山东你凭什么叛乱啊?
大名府地处平原,周围都是一马平川,这个赵菩萨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种地方叛乱?
成子文领著三百衙役,星夜赶到大名府外,但是他却没有急著进城支援,而是將將队伍拆作三股:“左队持巡抚旗號沿官道擂鼓,右队携火把夜渡芦苇盪。”
“余者隨本抚走漕渠旧道—一赵菩萨这类草寇,必以龙王庙等据点,一贯道骨干的亲眷,必然在那里!”
“等到逆首赵菩萨回援的时候,尔等再从芦苇丛中杀出,第一轮火枪射击不用留情,第二发填药减半,明白了吗?”
眾衙役税丁大喊:“诺!”
成子文这么做,自然是有经验的。
他在广西的时候,就镇压过多次土司叛乱。
这类裹挟民眾的叛乱,都是外强中乾的。
除了少数丧心病狂的骨干外,被裹挟的百姓是没有主观能动性的。
简单的说,如果让这些被裹挟的百姓杀红了眼,激发了兽性,那他们会比那些骨干老油条更加疯狂。
但如果能先发制人,用铁血震慑这些被裹挟的百姓,那他们很快就会丧失战斗意志,四散逃跑。
所以成子文要求第一发实弹射击,先让那些顽固分子见血,第二发则用半填的火药射击,重点在驱散乱民。
成子文定下计策后,果不其然,他寻到了赵菩萨的龙王庙。
漕运工人篤信龙王,这就和海港的妈祖信仰一样,龙王庙也是漕运工人的据点。
接下来,果然和成子文的剧本所料。
赵菩萨等人久攻府衙不下,又听说后院失火,被成子文找到了藏匿家眷的龙王庙。
赵菩萨看到手下已经不再听命攻打府衙,只好下令带队杀回龙王庙。
紧接著,在前往龙王庙的芦苇盪,遭遇到成子文麾下火枪队的袭击。
赵菩萨拉起的一贯道队伍,还曾经宣传过喝下符水就不用畏惧朝廷的火枪,被裹挟的百姓,眼看著同伴倒下,纷纷作鸟兽散。
赵菩萨还想要逃跑,却被成子文安排的后方队伍追上。
確定了一贯道叛军已经被击溃,成子文这才领著队伍进城。
钱望见到成子文,激动到痛哭流涕,他知道自己是戴罪之身,让出府衙,交由成子文审讯赵菩萨。
赵菩萨知道自己是死罪,身边的骨干亲信也都被抓,知道自己死扛著只会受更多的刑,乾脆將自己叛乱的动机全部招认。
成子文听完了赵菩萨的供认,刚刚建功的兴奋逐渐消退。
正如赵菩萨所说的那样,他之所以能拉起这么大的队伍,甚至差一点攻陷大名府府衙,都是因为漕运凋敝,漕工生计困难所致。
如果不能解决这个问题,今日杀了赵菩萨,明日还有李菩萨。
成子文立刻开始擬奏,他將大名府发生的事情都写入奏疏,又为自己擅自离开治地的罪行请罪,最后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大名府城已復,知府钱望安然。此役赖陛下天威、將士用命,未酿大祸。
然漕工生计维艰,隱患未除,伏乞圣裁,募漕工兴修莱济铁路。”
等写完奏报,成子文又誊抄一份,一份让身边亲信疾驰京师,另一份则准备让胖鸽子单独送给苏泽,告知他大名府发生的事情。
案件审理结束,成子文又对钱望说道:“钱知府,首恶赵菩萨被擒,但是大名府內还有很多相信一贯道妖言的百姓,昨夜动静太大,万一再有妖人要乘机作乱,本官准备立刻將赵菩萨斩首,將首级悬掛在城墙上,以做效尤。”
“其余从犯,甄別首从,胁从不问,勒令归家务工。”
“钱知府以为如何?”
钱望连连点头,如果不是成子文,他可能已经落入赵菩萨之手了。
坐视妖人聚眾,钱望已经是戴罪之身,自然全部都听成子文的。
次日,大名府一贯道叛乱,又被成子文领兵平定的军情急报,已经送到了內阁案头。
看到成子文的奏疏,四位阁老的脸色十分的难看。
首辅高拱更是面沉如水。
成子文的急报中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正是因为漕运凋敝,漕工现实绝望,於是依靠会道门结社来抱团求生,这才闹出了一贯道的叛乱。
如果这个根源不解决,那么漕运沿岸的类似事件还是不会少。
高拱看向案头那份苏泽的奏疏,苏泽难道真能未下先知?
苏泽刚提出要设立建工学校,招收漕工子弟入学,漕运就出了乱子。
可除了未卜先知,还能有什么解释?
总不能说苏泽和百里外的一贯道妖人勾结,自导自演吧?
成子文奏疏也说了,一贯道在大名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不过正巧在这个时候起事。
高拱嘆息一声,只能说苏泽是“天助”了。
大名府是漕运重镇,距离京师也不太远,这样的事情必然会惊动皇帝。
漕工问题不解决,皇帝也是寢食难安。
大明朝可太明白,什么叫做“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既然如此,苏泽的建工学院方案,就是最好的办法了。
朝廷设立建工学院,招收漕工子弟入学。
那大部分漕工就有了盼头,子弟在建工学院读书,那父母再怎么也不会加入一贯道了。
而且通过建工学院,培育建工实业的人才,那漕工子弟也不用继续从事漕运工作了。
这样也能减轻漕运系统的负担。
既然如此,高拱也没理由再反对了,他说道:“苏检正前几日上书,请设建工学院以育专才,此刻再读,字字句句都仿佛有了新的分量。”
“漕工子弟若无出路,今日平一赵阎王,明日难保不出一李阎王、王阎王!”
赵贞吉也说道:“首辅所言甚是。”
“漕工世代操持贱役,子弟难有进身之阶,一旦漕运凋敝,生计无著,极易为妖人所惑。堵不如疏,確需为其寻一长久之策。”
这时候诸大綬也不反对了,他说道:“建工学院授以技艺,正可给这些漕工子弟一条生路!”
“使其习得安身立命之本,不再依附於日渐衰落的漕运,此乃釜底抽薪之策!”
“耗费虽巨,然与漕运不稳、地方动乱所耗之钱粮、兵餉、民心相比,敦轻孰重?”
三人的发言,都指向张居正,显然这件事还需要主管財政的张居正点头,才算是圆满通过。
但是张居正还是沉默,高拱说道:“既然如此,就让苏子霖来议事堂,亲口说一说他的想法。”
张居正这下也点头了,中书门下五房就在隔壁,阁老相召,苏泽很快就来到了內阁议事厅。
张居正问道:“苏检正,前番议及建工学院,我等虑及財用。然今观山东之乱,確感迫在眉睫。”
“若设此学垫,专收漕工子弟及有志匠作之青年,授以实用技艺,使其有技傍身,安分守业,此策可行否?耗资几何?”
“学成的漕工子弟,又要安置何处?”
最后一个问题,眾阁老的眼神都落在苏泽身上。
正如张居正所说的,设立学校並不能解决所有问题,重要的是读完书之后漕工子弟的出路。
如果读完书还没出路,那就不是一贯道这种会道门闹事了。
苏泽明白张居正和几位阁老真正的顾虑,他说道:“回张阁老、诸阁老,建工学校,正当其时!”
“此学非但可解漕工子弟出路之困,更为我大明培育营建、机械、水利之专才,利在千秋!”
“至於漕工安置与財源,下官以为,建工学塾只是其一。其二,可趁此契机,於运河沿岸漕运重镇,如淮安、临清、通州、直沽等地,设立港务局”。”
“港务局?”
苏泽说道:“诸位阁老当知前些日子,从直沽海河口逆风行船到京师的漕龙號。”
“工部都水清吏司张文弼郎中造出的蒸汽明轮船,此物不惧风向,四季可行,实乃革新漕运、提升效率之利器!然其製造、维护、推广,皆需大量熟练工匠及配套產业。”
“港务局专司河道疏浚、码头管理、船只调度,並推广蒸汽明轮船之生產、
装配、维修。”
苏泽勾勒出一副蓝图:“港务局需要有技术,有能力的人员充任,其中高级技工人员,可以作为港务局的匠官。”
“普通漕工,经短期培训,转任为蒸汽明轮船之装配工、维修匠、轮机手、
河道疏浚工。”
“而蒸汽明轮船推广所需之钢铁、锅炉、轴承等部件製造,又可带动地方工坊,创造更多就业。”
“港务局运营,可收取码头费、船只管理费、新船建造维修之利,再辅以部分漕粮折银,虽然不足以覆盖全部开支,但日后港务局的盈余,也足以供养安置的漕工。”
苏泽说完,在场四位阁老纷纷点头。
张居正眼神最是复杂,苏泽的办事风格就是这样,他拿出来的从来不是一句□號,而是一整套的解决方案。
这些方案,其中一部分確实很难,但確实能解决问题。
这大概就是苏泽倡导实学的缘故,做了总比不做强,有些问题总是要解决,现在不解决,就是留给子孙更大的烂摊子。
诚然,內阁完全可以当做大名府的叛乱不存在,將漕运的问题掩埋下去,毕竟漕运凋敝也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有了一贯道的杀鸡做猴在前,山东也能安寧很长时间。
但是在场的阁老,也没人愿意做这样的裱糊匠。
高拱说道:“此乃標本兼治之良策,苏检正,著中书门下五房,即刻以此为基础,详擬《设建工学校並置港务局疏》,將你的构想条分缕析,呈报陛下!此疏,內阁全力支持!”
“是,首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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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道在何方?
第506章 道在何方?
有了內阁的支持,苏泽这份《设建工学校並置港务局疏》,没有用【手提式大明朝廷】,也立刻得到了皇帝批准通过。
对於大明府一贯道的处理结果也出来了。
大明府知府钱望,治理地方不力,放任一贯道坐大,但念在守土有功,在妖人攻入府城后还坚守府衙,算是戴罪立功。
钱望降任七品知县,调任极边任用。
登莱巡抚成子文,平叛得力,又奏请修建莱济铁路安置漕工,朝廷同意他的奏疏,修建莱济铁路。
成子文再加济南府和大名府二府巡抚,从登莱二府,变成了登莱济名四府巡抚。
至於为什么给成子文再加担子,自然是因为莱济铁路要经过这四府,这也是为了降低行政成本,让成子文更好的推动铁路建设。
接下来,朝廷又宣布,成立建工学校。
大同范氏在听到消息后,主动捐出直沽的铁路学校。
大同范氏如此上道,朝廷也没有让他吃亏,而是让范氏的工厂,参与到莱济铁路的建设中。
对此范宝贤自然是十分满意,朝廷能给范氏补偿,已经超过范宝贤的预期了,要知道范氏不过是一个商人家族,如果朝廷真的要抢,范氏哪里有抵抗的余地。
除此之外,营造学社有关营造的部分,地方上漕学的塾师,也都合併到建工学校。
但是建工学校原本是要培育工程人才的,漕工子弟还没办法直接入学。
苏泽又提出,让漕工子弟先入学小学,小学毕业之后,只要通过考核就能直接入学建工学校。
这样一来,就读建工学校,就不用和国子监、武监和水师学堂那样,还要在小学后再读预科,可以缩短这些漕工子弟就读的时间,早点出来干活赚钱。
苏泽又补充,如果漕工子弟中確有学业优秀的子弟,那也可以不升入建工学校,而是进入前面几所的预科读书。
这个方案很快就获得了认可,隨著漕工子弟入学,莱济铁路募工,山东境內的漕运危机立刻缓解,地方会道门势力纷纷破產,很多闹得凶的会道门被官府捣毁。
而这场一贯道之乱,另外一个受益者,就是工部都水司郎中张文弼了。
设立港务局的工作被安排在都水司下,內阁还责令张文弼筹办蒸汽明轮船造船厂。
这件事自然在工部引起譁然,朝廷一直都是支持铁路的,这一次莱济铁路动工,但是港务局確实让漕运派吃了大好处,作为铁路派的领袖,万敬也承受了不少压力。
工部,营缮司公房內。
沈一贯坐在公房內,对著万敬说道:“钦之兄是不是有点委屈?”
万敬点点头。
不委屈是不可能的。
万敬算是最早追隨苏泽的人了,甚至连苏泽现在住的房子,都是万敬和傅顺帮著翻修的。
两家关係很好,万敬的妻子和苏泽的妻子也经常往来,甚至有过定亲的戏言o
可苏泽却在內阁支持了漕运改革,设立港务局推广蒸汽明轮船,这给正在爭夺工部主导权的铁路派一记痛击。
沈一贯就是来开解万敬的,他说道:“子霖兄有言:“工部之爭乃技术路线之爭,爭的是利国之道,非党同伐异之私“。”
万敬的態度有些消极,他苦笑道:“肩吾兄是来替子霖兄安慰我的?还是让我们向张文弼投降?”
沈一贯摇头说道:“子霖兄虽然赴永定河码头观漕龙號,却也在京郊车站迎你凯旋——中书门下五房的態度,还不够明白吗?”
沈一贯看到万敬神色微微变化,他说道:“仅靠铁路,是无法完成整个的运输的,未来大明,必然是海漕火车运输並举的。”
“再说了,子霖兄也说了,今日蒸汽明轮船能在漕运內河行驶,明日也能在海上行驶,这不是殊途同归吗?”
万敬这下子算是被沈一贯说服了,他心中那点情绪一扫而空。
既然是苏泽这么预测的,那以苏泽的眼光,那却確实也不会错。
事实上,万敬也都是一步步验证苏泽的眼光,这才走到了今天。
沈一贯又说道:“工部尚书未定,而工部侍郎又不止一人,如今潘侍郎和王侍郎不是携手在苏北治河?”
万敬抬起头看向沈一贯道:“子霖兄的意思?”
沈一贯点头说道:“竞爭自然是好的,只要是技术之爭,谁能做出成果,朝廷就会支持谁。”
“內阁和苏检正,不会偏袒任何一方,钦之兄,未来的路还长,大明也不是非此即彼,是可以两条腿走路的。”
听到这里,万敬虽然还有委屈,但是他也明白苏泽的態度了。
大概也正是苏泽这种一心为公的態度,才更值得万敬追隨。
万敬振作起来,莱济铁路,可不是以往小打小闹的项目,这是大明至今最长的铁路路线,这条铁路全长六百里,横跨了近乎半个山东。
这是一条沟通海运和漕运的铁路,要兼具货物运输、客运、军事预备动员的所有功能。
这条铁路完工,更能向整个大明展示铁路的作用!
这么想起来,所谓的港务局,不过就是一个名头,论起铁路高达几十万乃至於百万的银元投资来说,根本就不值一提。
想到这里,万敬算是明白了“苏泽的苦心”,心中那点幽怨也瞬间化开。
万敬起身,对著沈一贯说道:“多谢肩吾兄赐教,之前是万某狭隘了,当务之急是放下这种爭斗,好好建造莱济铁路。”
沈一贯回礼,对著万敬说道:“雷阁老在任工部尚书的时候能服眾,正因运河、军器、宫室诸派皆得其利。今日工部要再现当年之局,需你二人同心。”
“钦之兄,子霖兄是想让你成为雷阁老那样,闔部都信重的尚书,如此一来,才能发挥工部最大的作用!”
万敬是雷礼的老部下,一向视雷礼为榜样。
雷礼是工部眾望所归的尚书,在工部拥有巨大的威信,听到这里,万敬连忙说道:“我这就去召集部下开会,先將铁路漕运之爭放在一边,好好的筹备登莱铁路的工程!”
紧接著,万敬又问道:“可那张文弼那边?”
沈一贯说道:“张文弼那边我自会去说服,朝廷设置港务局,正是用人之际,张文弼也是內阁点的人选,干好了对工部也是有利的。”
万敬点头说道:“那就有劳肩吾兄了。”
沈一贯离开了万敬的公房,接著就来到了都水司主司张文弼的公房求见。
张文弼听说沈一贯要求见自己,心中也十分的惊愕。
他当然知道,沈一贯是苏党的核心成员,是苏泽的同年至交好友,如今又是中书门下五房的一房主司,在朝堂上也是风云人物。
自己和沈一贯素来没有交集,为什么他会求见自己?
张文弼最终还是请沈一贯进来。
张文弼虽然看著热情,但是神色却带著警惕:“沈房正亲临,不知有何指教?”
沈一贯含笑坐下,开门见山道:“张郎中不必多虑。今日我来,是为工部大局,也是为了你和万兄的事情来的。”
张文弼皱眉说道:“沈房正莫不是要张某举手投降?”
沈一贯摇头说道:“非也非也,我是替苏检正传一句话:工部之爭,爭的是利国之道,非门户私利”。”
沈一贯看著张文弼正在研究的地图,对著张文弼说道:“张主司,可否借地图一用。”
张文弼点头说道:“请便。”
沈一贯指著地图说道:“万敬的铁路贯通山东六百里,但登莱至直沽的海运仍需內河转运。若无蒸汽明轮衔接,登莱商货如何在冬季破冰入京?”
“同理,漕龙號若仅困於內河,如何发挥海运潜力?苏检正早已言明,今日运河之漕龙,他日当为劈波斩浪之海龙!”难道张主司没有想过漕龙入海吗?”
张文弼愣住了,这是他心中最隱蔽的想法,没想到苏泽竟然也这么想!
张文弼突然涌起了一种知音的感觉,他也明白了,为什么万敬傅顺,乃至老上司雷礼,提起苏泽都是一脸的钦佩。
这位苏检正果然名不虚传!眼光见识远超世人!
沈一贯说道:“莱济铁路连通登莱海港与运河枢纽,而港务局的明轮船正是串联水陆的活扣”!铁路派需水运转运,漕运派需陆路集散,张主司和万兄的工作都为了朝廷的转运大计。”
沈一贯又说道:“张主司,难道只有工部要用银元吗?”
张文弼一愣。
沈一贯说道:“如今朝堂万象更新,六部九卿衙门谁不想要预算?谁不想要做出些成绩来?”
“你们工部內部无论怎么爭,內阁看工部都是一体的,工部上下如果不能团结一心,因內斗延误国策,届时丟的不是漕运或铁路一派的顏面,而是整个工部辜负圣恩!”
说到这里,张文弼的冷汗留下来。
沈一贯说的没错,內阁权威日重,內阁和皇帝不同,阁老们都是能臣,可不像是皇帝那么好“混弄”。
各部衙门能不能拿到预算,拿到预算能不能做出业绩,阁老们可都是看在眼里。
就算是阁老们看不到的地方,也有中书门下五房盯著,六科都察院监督著,甚至还有其他衙门虎视眈眈。
工部对外是一体,这一次工部拿下两个“大项目”,获得如此海量的预算,一旦搞砸了,那丟的可是整个工部的脸,连累的是工部上下的前途!
听到这里,张文弼说道:“请沈房正赐教。”
沈一贯说道:“若固守漕运一派,纵有港务局之权,不过守成之吏;若携手铁路派开拓海运,则是开百年新局之功臣!其中轻重,张郎中难道不明?”
张文弼这下子明白了苏泽的想法,宰相们並不在意漕运铁路之爭,谁能做出成绩来,內阁自然支持谁。
如果部门內部之爭,影响到了工部的差事,那內阁就要问罪工部了。
张文弼又脑补,沈一贯这次来,是来“帮著苏泽带话”的,是让自己安心,苏泽实在保证,他不会因为和万敬的私交,就打压张文弼。
这是要拉自己加入“苏党”?
张文弼想到这里,对著沈一贯表態说道:“沈房正的话,文弼明白了。正如苏检正所说的,我和万主司也是技术路线之爭,並非一门一户的私利。”
沈一贯满意的点头,既然张文弼能放下私计,愿意大局为重,那就有了加入苏党的资格。
只要张文弼真的能做出成绩来,那下一次见面,就可以邀请他加入“苏党”了。
《新乐府报》编辑部。
看著最新出炉山东一贯道的报导,主编何素心长嘆一口气。
一贯道的前身,漕运工人合作会,是心学宗师顏钧所创立。
顏钧自从出狱之后,就在运河沿岸地区推广心学,学习王艮的办法,向这些漕运工人宣传心学。
可结果是,顏钧通过讲学將这些漕运工人团结起来,紧接著就是赵阎王这样的人窃取了顏钧的讲学果实。
这一次大名府之乱,朝廷必然会严加追查,那曾经组织漕运工人讲学的顏钧,必然又要上朝廷的危险人物名单,说不定又要被朝廷缉捕。
何素心身为心学门人,自然是十分的难受。
可一旁喝茶的何心隱,此刻却一点都不焦虑。
看到自己老师这个样子,何素心忍不住说道:“何师,难道您一点都不担心顏师吗?”
何心隱道:“你顏师可不是普通人,上一次被捕是轻信了友人,这次获释之后,顏师藏匿行径,官府是抓不到他的。”
何素心恍然,也难怪何心隱不担心,看来自己这位师祖,拥有丰富的反追踪经验,不害怕朝廷的追捕。
但何素心还是说道:“可顏师的一番心血,却落到如此下场,我心学王派未来在何方?”
何心隱却敲了一下这个最满意弟子的脑袋,说道:“心学王派的出路,还轮不到你来担心!”
何心隱说道:“顏师的路还是走歪了,这条路我早就走过了,是走不通的。”
何素心问道:“那何师以为,百姓日用之道在何方?”
第507章 迟迟不开工的吴淞铁路
第507章 迟迟不开工的吴淞铁路
何心隱果断的说道:“百姓日用之道的出路,自然在“百姓”二字了。”
何素心疑惑的看向何心隱,他们心学泰州派对这句话有很多解读,可哪有何心隱这么解读的?
就“百姓”二字?
何心隱道:“孟子曰“民贵”,却没有说,为何民贵?”
何素心也愣住了,儒家一直都有“民贵”的说法,可正如何心隱所说的那样,从没有一位大儒阐释过,为何民贵。
大概是大儒从自身是民出发,自然而然的推导而出,可怎么都觉得有些不严谨。
也正是因为这些不严谨,很多儒生都只是將“民贵”放在嘴边,从没有认真的站在百姓角度思考问题。
他们泰州学派的王艮,提出了“百姓日用之道”,將“百姓日用”,和心学的“格物致知”结合起来,提出一条利用百姓日用之道来“致良知”的道路。
所以王艮在百姓之中讲学,是所有心学流派之中,最推崇“民贵”思想的一派。
但是王艮同样也没说清楚,为何“民贵”。
何心隱说道:“百姓纳税供养朝廷,朝廷护佑疆土、维繫秩序、賑济灾荒。”
“上古以来,也是先有民,后有贵族皇帝。”
“民可以无君,但君不可以无民,所以民贵之!”
何心隱这么一说,何素心彻底傻眼了。
何心隱又说道:“苏子霖的四民道德说,其中就有四民皆有道德,可是他还有一半没说,道德就是义务,四民道德就是四民之义务,有义务就对应权力,所以四民道德也是四民权力。”
“商贾缴纳商税,就有自由经商的权力。”
“农民缴纳田税,就有灾荒时候接受賑济,不被饿死的权力。”
“工匠贡献劳动,就有吃饱穿暖的权力。”
“官员接受百姓的供养,就有守牧一方的权力,同时也有保一方安寧的义务。”
“但是苏子霖这一套四民道德说,唯独缺了一个。”
何素心被这套理论给引的心痒痒的,他连忙问道:“是什么?”
“君!”
这个字振聋发聵,何素心沉默了片刻说道:“何师是不是太激进了。”
何心隱点头说道:“圣主在位,自然不用思考这些问题,但是这些问题永远都在,我们想清楚,总比留给后人想更好。”
不过这个话题还是太形而上了,何心隱转而开始讲起民生:“我们泰州王学,从来都是讲究义利並重的,如今看来,王师还是不够激进,对於百姓来说,应该先谈利再谈义。”
“官府要让百姓做什么,首先要让百姓得力,而不是让百姓受损。”
“正如商贾行事,总要让利三分,才能做成买卖。”
“官与民,虽然不是商人那样约定了契书,但是正如之前说的那样,四民道德是百姓的义务,也是百姓的权力,官府如果对百姓只讲义务,不讲权力,那百姓就可以推翻官府了。”
何素心惊讶的看著自己的老师,原来他总觉得顏钧更加激进,如今看来,何心隱可是要比顏钧激进多了!
何心隱说道:“我观苏子霖做事,都是先谈利再谈义,对普通百姓更是先让利再谈义,这点也是他“每月三疏,无事不允”的原因吧?”
“比如这次苏子霖处理漕运问题,先要解决漕工出路,再谈漕工的奉献,这就是以百姓之利为先。”
何心隱嘆息一声说道:“我这套理论,还有不少不足之处,我总觉得苏子霖会比我想的更深远。”
“只可惜他居於庙堂之上,不可能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言论。”
何素心惊诧的看向自己的老师,他甚至觉得何心隱脑子坏了。
苏泽能和他想的一样?
但是有方向总比没方向好,何素心觉得,何心隱这套理论虽然还有不完备的地方,但是好歹又向前走了一步。
总比其他学派死抱著经史子集不放,在故纸堆里吹毛求疵强。
直沽。
由於范氏过於配合,建工学院不到半个月就完成了掛牌。
当然,校舍是原本范氏铁路学校的,甚至大部分的教师,也都是前范氏铁路学校留任的。
顾宪成捏著手中墨跡未乾的聘书,只觉得命运荒唐。
半年前他辞去直沽铁路的高薪职位,返回家乡號召开徵商税。
因为这件事,顾宪成遭到同乡的排挤,於是又从常州府返回京师,准备谋一个报社的职位。
可顾宪成没想到,自己没得到报社的职位,却先得到了建工学校的教职!
因为他在铁路学校优异的成绩,建工学校新设人才短缺,在一眾师友的推荐之下,朝廷打破常规,將这所改制后的官办学院教职塞到他手里。
顾宪成觉得造化弄人,明明自己暂时放弃科举投身铁路实业,但是绕了一圈却因此得了官身。
原本顾宪成有些看不上这建工学校的教职,但是这些年他总是四处奔走,家財都消耗的差不多了。
当听到了建工学校教职的俸禄之后,顾宪成將回绝的话吞了回去。
没办法,朝廷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这份教职的薪水,比自己当年那份房山铁路的工程师俸禄还要高上一倍,要知道铁路工程师已经高薪了,建工学校新设,为了挖掘人才,朝廷也是下了本钱的。
除了俸禄之外,建工学校的教职,都授予匠官六等中的第二等。
这次苏泽上奏后,朝廷对匠官也进行了改革。
匠官同样设六等,等同於吏员六等,和吏员享受同样的待遇,升为六等之后,同样可以转为官员入仕。
这建工学校上来就给匠官二等,已经是非常高的待遇了,要知道在最早实行吏科试,执行吏员六等制度的京畿地区,最高也才是四等吏员。
这样的待遇,顾宪成无法拒绝,只好接受了聘书,来直沽报导。
完成了手续之后,顾宪成又乘坐火车赶回京师。
吴淞铁路的协商团又来京了。
坐在火车上,顾宪成就满肚子的怒火。
当年筹备成立的直吴铁路公司,直沽铁路已经完工了,吴淞铁路却迟迟没有动工!
松江知府衷贞吉在上海县开徵商税后,衷贞吉被江南士人口诛笔伐,吴淞铁路又遭到抵制,认为铁路就是为了向江南抽税。
衷贞吉也被骂成了“叛徒走狗野心家”,为了个人私利投靠苏泽,出卖士人节操成为朝中权奸走狗。
此外,扬镇常松四府巡抚王锡爵,是苏泽的好友,衷贞吉的“叛变”就更说得通了。
苏党“染指”江南,要从江南抽取血税的说法在民间更加流行,吴淞铁路开工更是遥遥无期。
但是直沽铁路已经完工,还通行了蒸汽火车,作为同一家铁路公司的项目,吴淞铁路的进度实在是说不过去了。
工部下达帖文,要求直吴铁路公司的董事代表,前往工部说明情况,协商下一步吴淞铁路建设问题。
顾宪成的友人高攀龙,这次也作为代表前往京师参加会议。
顾宪成虽然不能列席会议,但他也急著赶回京师,向高攀龙询问会议的情况。
来到了高攀龙下榻的无锡会馆。
“云从兄(高攀龙字),会议如何?吴淞路可有定论?”顾宪成刚落座便急切问道。
高攀龙重重嘆了口气道:“叔时兄(顾宪成字),別提了!一团乱麻,毫无寸进!”
“怎会如此?直吴铁路公司不是有章程?董事会难道坐视不理?”顾宪成心往下沉。
高攀龙苦笑道:“董事长李文全倒是来了,可他全程打哈哈!”
“只说什么和气生財”、需各方体谅”,张口闭口皆是股东利益”,对江南士绅的刁难一句重话也无,更別提居中协调了!”
“想来也是,李文全想要修的,就只有直沽铁路,如今直沽铁路通车,他还管吴淞铁路死活?”
“我看他心思全在倭银公司和新开的堺港市舶司上,这铁路於他不过是鸡肋,能拖便拖,哪肯真正费心去得罪江南那帮地头蛇!”
顾宪成脸色铁青:“江南籍的股东呢?他们自家地方修路,总该上心吧?”
“哼!”高攀龙冷笑一声道:“上心?他们是太上心”了!一个个算盘打得震天响!”
“有嫌铁路征地会坏了自家祖坟风水的;有担忧铁路一通,他运河沿岸的货栈、仓房生意受损的。”
“更多的是被衷贞吉开徵商税之事嚇破了胆,生怕这铁路成了朝廷抽血的管道,拼命阻挠,想借铁路延宕来抵制商税推行!”
“在会上,他们根本不是在谈如何修路,而是在谈如何给铁路设置更多障碍!”
“各怀鬼胎,一盘散沙!”
顾宪成怒道:“虫豸!统统都是鼠目寸光的虫豸!”
“他们只盯著自家那一亩三分地,守著那点罈罈罐罐,脑子里装满了风水、
祖產、私利!”
顾宪成来回踱步,怒道:“看看北边!直沽的铁路已经跑起了铁龙號!工部都水司的蒸汽明轮船在运河里航行了!”
“朝廷在登莱大兴铁路,安置漕工!”
“整个北方,机器轰鸣,铁轨延伸,实学勃发,一派破旧立新的景象!”
他猛然停下,看向好友说道:“而我们江南呢?还在为几亩田、几间铺子吵得不可开交!还在幻想靠拖延就能保住他们那点可怜的利益!”
“云从兄,你看这北方!”
“差距!差距正在拉开!”
“苏检正所说的大爭之世,日新月异,可不像是以往那样几十年前那样,守著江南的產业就能富甲一方的!”
“长此以往,不出十年,我江南引以为傲的富庶、文采、百工精巧,都要落后时代!到那时,悔之晚矣!”
高攀龙颓然,他几次来往京师,每一次都会感受到京师巨大的变化。
可江南的事情,也不是他们这几个年轻读书人能决定的。
高攀龙只能颓然的嘆气。
中书门下五房,苏泽皱眉看著工部送来的奏疏。
工部据实奏报,吴淞铁路的筹备工作十分的不顺利,就算是万敬多方调和,江南的董事们依然无法达成共识,至今连一个开工日期都没能定下来。
对此,苏泽也是十分的不满。
当年你们江南士绅上书请求朝廷修造吴淞铁路,为此还来京师协商,在苏泽的提一下,直吴铁路拿到了朝廷的优惠钢材价格。
可现在直沽铁路已经完工了,江南士绅还在扯皮。
苏泽从来都没有狭隘的南北之见,吴淞铁路这条黄金铁路是多么重要,身为穿越者的苏泽自然清楚。
苏泽原本还指望,通过铁路打破江南士绅的封闭圈子,给江南带来更先进的思想。
苏泽拿起一本空白奏疏。
吴淞铁路的资金已经到位,政策也已经到位了,地方上王锡爵是南直隶四府巡抚,松江知府衷贞吉也是支持新政的。
既然这样,那就不管这些江南士绅的反对,直接强行下令开工好了。
—一【模擬开始】
《请开建吴淞铁路疏》送到內阁。
內阁支持你的奏疏,奏疏送到皇宫,隆庆皇帝也对吴淞铁路迟迟不开工不满,责令工部儘快开工。
但是江南地方故意拖延,吴淞铁路仅仅在形式上举办了开工仪式,实际开工日期遥遥无期。
一【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8050。】
【本次模擬结果:阳奉阴违。】
【若要完全通过你的奏疏提案,需要支付5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果然,很多时候遇到的阻力,並不是明確的反对者,而是阳奉阴违的暗中反对者。
这些人往往比明確的反对者更难对付。
而系统竟然能解决这个问题,苏泽有些惊喜,他果断选了“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7550。】
可为什么需要的威望点这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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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散装江南之其四
第508章 散装江南之其四
顾宪成放下手中的报纸。
《商报》全文刊登了吴淞铁路筹备会议的结果。
在顾宪成看来,大同范氏的这份《商报》,不无幸灾乐祸的意思。
山西的煤矿,京畿的钢铁,山东的造船水泥,这些新兴產业在北方聚集,已经形成了一个新的经济集团。
《商报》虽然以商为名,但毕竟是大同范氏控股,总编范宽也是范氏出身,立场自然是站在这些工商新贵这边。
工商新贵,和江南的工坊业主,虽然都號称是“商”,但是双方已经是不同的物种了。
这些北方的工商新贵们,和朝廷的新產业联繫紧密,主要投资於工矿业,要么是投资给工矿业做设备配套的產业。
这些產业的特点就是投资大,技术要求高,对於土地並不依赖,需要合格的產业工人,受到官府的政策影响很大,所以和大同范氏一样,这类北方商人对於朝廷是十分服从的,可以说是亦步亦趋。
南方的手工业则完全不同。
无论是纺业还是丝织行业,都是和土地联繫非常紧密的。
纺需要田,丝绸需要桑田,所以对於江南士绅来说,土地才是主要资源。
当然,熟练的工人也是很重要的,但是江南地区根本不缺乏熟练的纺织工人,制约一家工坊规模的,往往是工坊主的土地大小。
这也是吴淞铁路为何总是不能开工的原因。
修建铁路是需要土地的,而土地在江南本来就紧张,征地必然会引发矛盾。
但是顾宪成却很清楚,北方的潜力。
新工业发展几年,发展势头非常的迅猛,京畿地区可以说是日新月异,北方各种新產品层出不穷。
甚至如今北方的新工业,也开始染指江南的优势產业了。
在直沽的时候,顾宪成就见到了新的繅丝厂。
这种繅丝厂,使用蒸汽罐煮茧,蒸汽机驱动绕丝线框,极大的提升了生產效率。
目前来说,直沽的蒸汽丝厂,还是使用的北方柞蚕,这类蚕丝的质量比不上江南的桑蚕,质量比较差,无法影响江南丝织业的高端市场。
但是这类工厂的生產效率很高,只需要几百个女工就可以大量生產,而且生產出来的蚕丝可以立刻进行后面工序的处理,然后就能直接装船出海,节约了大量的运输成本。
而且顾宪成还听说了,这家直沽的工厂,已经和倭银公司达成了协议,由倭银公司在倭国进口蚕茧,然后直接送到工厂加工。
倭国也有比较发达的养蚕业,而且因为倭国还在战乱之中,丝织產业受到了影响,没有足够的人手將这些蚕茧变成生丝。
而一些倭国大名,为了购买大明的火器,也会用蚕茧来抵换银元。
如果直沽这家繅丝厂,能用上倭国的蚕茧,那制约蒸汽缴丝厂的原材料问题就彻底解决,这家工厂的產能很快就能超越江南的手工作坊!
顾宪成忧虑的,就是江南如今还算是先进的手工业,总有一天也会被工业生產取代。
等到了那个时候,江南要何去何从?
而且这一次直沽蒸汽缴丝厂,也给顾宪成提供了一个新的想法。
大明的土地珍贵,江南的土地更加珍贵。
可是顾宪成是见过世面的,他在直沽也经常和海商交谈,明白大明以外的情况。
海外的土地並不值钱。
南洋就有大量土地依然是原始森林。
安南多少肥沃的河床土地,依然没有开发。
西夷只是在南州掠夺金矿,却对大片肥沃的土地视而不见。
土地並不稀缺。
甚至不用说这些远的地方,澎湖岛上就有大量无主的土地。
那为什么要在大明最精华的江南地区,种植和桑树呢?
江南地区,有人才,有资本,交通也要比北方更加便利。
如果建成直活蒸汽缴丝厂这样的工厂,外购原料进行生產,这样的利润不是更高?
可以,丝绸也可以。
所以顾宪成痛心江南士绅的內斗,更痛心他们还死抱著土地不放,只盯著眼前的利益。
“董事扯皮,士绅掣肘——”
顾宪成低声自语、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因主张商税而被同乡排挤的冷遇,以及对江南士绅那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各怀心思的了解。
一个念头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心中泛起涟漪。
“利字当头,岂能同心?”
顾宪成冷笑。
江南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的。
上一次,顾宪成想要联合江南士绅,和朝廷进行协商,因为江南士绅的分裂而失败。
如今江南士绅联合起来反对朝廷,自己也可以利用他们內部的分歧,將反对者拆散。
顾宪成本身就是江南士人,他对江南內部的矛盾,自然要比苏泽更深刻。
次日。
顾宪成没有亲自出面。
他请好友高攀龙,在前来工部开会的江南士绅代表之中游走传来你,散布各种消息。
其中最重要的消息,是“松江徐家私下联络松江府的士绅,意图绕过董事会,另起炉灶单修沪瀆铁路”的模糊话题,悄然在京师的江南籍士绅圈子散开。
紧接著,更具“实锤”意味的“证据”开始在苏州、常州士绅的交际圈中隱秘流传:
据称是松江某大族掌柜酒后失言,抱怨“苏常诸公目光短浅,卡著吴淞全路不放,不如我松江自建吴淞铁路,將来货通南北,枢纽在我,利亦在我!”
甚至煞有介事地描绘了松江几家正秘密丈量土地、联络工部的“细节”。
甚至还有传言,这些松江府的商人,准备在北方购买田,利用海运將运输到吴淞码头,然后再用铁路送到工厂生產。
这样一来,松江府的纺业,再也不需要江南田的,又可以利用海运铁路的优势,独享之利。
紧接著,许多在江南销量不错的小报集中报导,有关松江府的阴谋甚器尘上。
这一招猛药立竿见影。
苏州府的几个丝织业为主的家族首先坐不住了。
若真让松江独占铁路之利,扼住苏松常的物流咽喉,他们赖以生存的丝绸外销岂非仰人鼻息?
常州府的木商、米商也忧心忡忡,铁路一旦被松江人掌控,他们的货物转运成本和话语权將大打折扣。
原本在“是否修铁路”、“如何分摊成本利益”上爭吵不休的苏常士绅,瞬间找到了共同的假想敌一松江府的“野心”。
消息迅速传回了南方。
压力如潮水般涌向吴淞铁路董事会。
苏州、常州的董事代表在会议上拍案而起,矛头直指松江籍董事,质问“沪瀆铁路”是何居心?
是否真要將其他府县排除在外?会场气氛剑拔弩张,松江府代表百口莫辩,斥责谣言荒谬的同时,也被迫赌咒发誓绝无单干之心,强调“吴淞铁路乃一体之事,合则利,分则败”。
顾宪成在直沽听著通过渠道传来的江南消息,知道火候到了。
不久,苏泽上书的消息传来。
顾宪成再次散布消息,说朝廷已经对吴淞铁路失去耐心,苏泽这份奏疏,就是要支持松江府士绅的办法,由松江府自建铁路。
恐慌取代了爭吵。
吴淞口越来越重要,上次松江府就有“倒戈朝廷”的先例,在上海县开徵商税,让江南的海运商品被课税。
如今松江府又要“背叛”,如果再让松江府自建铁路,岂不是要变成松江府彻底卡住江南其他府的脖子?
再联想这一次,在直吴铁路內部,反对最激烈的就是松江府的代表,一些阴谋论更是迅速传开。
松江府的代表自然是百口莫辩,可偏偏这个说法很得到松江府本地百姓的支持,松江府反而宣传的最厉害。
这下子是彻底说不清楚了。
见到这个局势,直吴铁路的董事长李文全终於下场了。
他立刻著急江南籍的董事开会,商议吴淞铁路的开工的事情。
这一次,各家再也没有什么阻力,而是当场就立下军令状,一定在一个月內协调完毕开工的事务。
苏泽也看到了结算报告。
【《请开建吴淞铁路疏》通过。】
【吴淞铁路按期开工建设。】
【这条沟通海陆漕运,贯穿江南经济命脉的铁路,成为了日后大明周边工厂密度最高的铁路,极大的加快了江南產业的转型发展。】
【江南地区的工业化转型,加大了对海外原材料的需求,江南出现殖拓思潮。】
【国祚+2。】
【威望值+500】
【剩余威望:8200】
看著结算报告,苏泽也陷入到了思考。
工业化是一头饕餮巨兽,会吞噬原料產地、市场。
江南一旦开始工业化,必然会渴求更多的原材料。
这个世界的大明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就连拥有金手指的苏泽自己都看不清楚了。
但是总比原时空被列强掠夺原料,倾销商品强上无数倍吧。
只是这一次江南士绅突然分裂,苏泽总觉得有些奇怪,系统办事,一般都是羚羊掛角,哪有这么生硬的?
而且前期那波攻击松江府商人的舆论,怎么看都像是有人刻意引导。
这套手法相当的熟练。
如果是有人暗中操纵,那这个人的確实很有手腕。
苏泽想了想,还是喊来了罗万化。
听完了苏泽的猜测,罗万化也抬起头,看向苏泽道:“这次真的不是子霖兄出手,拆散了江南的反对同盟吗?”
苏泽有些苦笑不到,罗万化竟然怀疑是自己动手。
不过也对,舆论先行,製造內部分裂,各个击破,这套手法確实看著像是自己的风格,罗万化有这个猜测也是正常。
“一甫兄別开玩笑了,这件事我没有直接参与。”
“所以我想要请一甫兄查一查,到底是谁在幕后推动,这个推动者的意图是什么。”
罗万化如今在政治上已经很成熟,他明白苏泽的意思。
能翻手为云,背后操纵江南士绅,无论是敌是友,都是非常可怕的。
至少要知道这次是谁动手,那日后遇到有关江南的政策,中书门下五房才不会陷入到被动之中。
但是从苏泽的公房出来,罗万化又犯了愁。
这事情到底要从哪里开始调查?
罗万化只好硬著头皮找上了最后办法的沈一贯。
听完了罗万化的苦恼,沈一贯笑著说道:“一甫兄真是,子霖兄將这件事交给你,不就是因为你在报界的声望吗?”
“此人是通过报纸造势的,一甫兄还打探不到消息吗?”
听到沈一贯的话,罗万化恍然大悟,他连忙说道:“我这就去打听!”
各家报社之间,虽然都是竞爭关係,但是报馆这个圈子却是比较和谐的。
报馆的编辑都是文化人,平日也讲究一个君子的作风。
给报纸供稿的人,也不是就给一家报社供稿,久而久之这个圈子也就这么大。
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报馆之爭是股东老板的事情,和普通编辑也没什么关係。
再说了,如今五大报分庭抗礼,地方小报的割据一方的格局已经成立,早就过了野蛮生长期,再爭也不会给报纸带来更大的销量。
沈一贯却说道:“等等,一甫兄。”
“肩吾兄还有何事吩咐?”
沈一贯说道:“一甫兄,子霖兄真的就是让你去打探消息的吗?”
罗万化思考了一下说道:“肩吾兄的意思是?”
沈一贯点头说道:“报纸已经是大明舆论场了,如今想要搞点事情,都要现在报纸上发力。”
“子霖兄也是担忧,有心人利用报纸来反对朝廷。”
罗万化皱眉说道:“可是朝廷並没有管理报社的机构啊。
沈一贯说道:“朝廷是没有,但是为什么不能自发搞一个呢?”
“我记得很多行业,都是自己的行会吧?”
“一甫兄可以让《乐府新报》牵头,搞一个报业协会出来,各大报纸也可以互通有无啊。”
听到这里,罗万化也是眼睛一亮。
沈一贯说的,也確实是很多报馆的需求。
很多报纸也怕朝廷严打,因为言论犯忌讳被查封。
大报馆虽然不怕查封,但是遭到朝廷打压,对於销量影响也是很大的。
罗万化立刻说道:“多谢肩吾兄指点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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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9章 报业联合会草案
第509章 报业联合会草案
但是等到罗万化和沈一贯分开,他又开始犯难。
报社这帮人他可太了解了,懟天懟地懟空气,就算是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人,偶尔帮忙自然没问题,可是要让所有的报馆都愿意事事配合朝廷,那就是痴人说梦了。
就算是主流的五大报,除了《乐府新报》之外,其他几家报纸也都是各怀心思,也经常刊登抨击朝廷的文章。
可是罗万化又不好意思再去请教沈一贯,只好回到自己的公房苦思冥想办法。
罗万化回到公房,窗外的日影已斜斜拉长。
报业协会实在是太诱人,但是其中的阻力也大。
如果別人都不真心加入,这个报业协会就没有任何意义。
可大小报纸的掌门人,各有立场,各有算盘。强压只会激起更大的反弹,弄不好反噬自身,落个钳制言路、堵塞圣听的恶名。
罗万化揉了揉眉心,他开始思考,如果换做苏泽会怎么做?
“欲取之,必先予之。”
这七个字,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罗万化眼前的迷雾。
是啊!苏泽做事,何曾用过蛮力?无论是解决漕工之困,还是调和工部內爭,抑或是推动吴淞铁路,哪一次不是先给出实实在在的“利”。
先让对方看到参与的甜头,进而心甘情愿地配合,甚至主动承担起责任?
“予之————”罗万化低声咀嚼著,思路豁然开朗。
报馆最想要的是什么?
是独家消息!是接近权力核心、解读政策动向的第一手信息!
是能在同业竞爭中占得先机的“內幕”!中书门下五房,恰恰是朝廷新政的策源地,是无数重磅消息的集中地。
一个清晰的框架在罗万化脑中迅速成型。他提笔疾书:
报业联合会章程。
联合会成员报馆,可获得定期,比如每月一次,参加由中书门下五房相关主司主持的“朝廷政策见面会”资格。
会上,主司將就近期重大政策、法律法规、发展规划进行背景解读、答疑解惑,允许成员在保密原则下提前获知部分非涉密信息要点。
在非紧急或重大场合,联合会成员报馆享有优先预约採访五房相关官员的便利。
罗万化所写的这些內容,正是各大报馆都需要的!
能够採访中书门下五房的官员,参加朝廷政策的见面会,这就意味著能比別的报纸,更早了解朝廷的大政。
报纸最重要的是什么?新闻的时效性!
如果別人都报导了,你家的报纸还没有消息,那谁还会买你家的报纸?
而且这个见面会,其实对朝廷也是有很多好处的。
如今朝廷的新政繁多,很多时候报纸也是胡乱报导,特別是那些小报,有时候直接胡乱报导。
这样一个见面会,以及让报社编辑记者参加新政的发布会,反而能够加强沟通,让报馆的文章更贴近实际,而不是胡写一气。
说完了“利”,罗万化开始写报业联合会成员的“义务”了。
也就是“报业联合会”的章程。
首先是遵守联合会制定的基本报导伦理规范。
这是罗万化早就想要做的事情了,如今报纸眾多,好多报纸的报导完全不靠谱,別说是事实核查了,很多报纸乾脆虚构新闻,甚至收钱恶意誹谤他人。
罗万化对报业还是很有感情的,所以他也不希望市面上充斥这样的报纸,所以提出这样一条章程。
第二条章程,就是要积极响应並参与联合会对重大公共事件的联合报导或声明。
在遇到朝廷重要事件的时候,能让报业联合会先通气,发布真实的报导,在报导涉及重大国策时,应基於见面会所获权威信息进行解读,避免过度臆测或传播不实谣言。
看著这份草案,罗万化露出笑容。
这“政策见面会”,就是那最诱人的“饵”。
试问,哪家报馆能拒绝直接聆听中枢衙门主司解读政策的机会?
这不仅是新闻源的金矿,更是提升报纸权威性和公信力的不二法门。
为了获得並保住这份“殊荣”,报馆们自然会权衡利弊。
而“义务”部分,看似温和的条款,实则暗藏机锋。
只要官方报纸《乐府新报》,能够掌握联合会的主导权,罗万化就能通过设定议题、引导討论、凝聚共识,对各家报社形成一种温和但有效的“软性压力”。
他们为了持续获得宝贵的“信息特权”,在涉及朝廷核心利益的关键报导上,必然会更加审慎,更倾向於合作而非对抗。
有了这个报业联合会,罗万化作为中书门下五房的孔目房主司,也是中书门下五房的大管家,想要从其他报社打探一些消息,自然要简单很多。
“子霖兄之道,果然精妙。”罗万化心中感慨。
当然,这个建议也不適合由中书门下五房提出来。
罗万化立刻想到了办法,他直接找上了《乐府新报》,反正这是苏泽一手创立,自己担任主编多年的报纸,又是官方第一大报。
直接由《乐府新报》发出成立报业联合会的倡议,再由中书门下五房背书,这事情就好办了。
次日,罗万化来到了苏泽的公房。
看到罗万化送来的报告,苏泽露出笑容道:“果然是有人在背后推动,这顾宪成好大的胆子,他这样算计江南士绅,就不怕被报復吗?”
罗万化也有些佩服顾宪成搞事情的能力,竟然能挑动江南士绅互斗,推动了吴淞铁路的开工建设。
“苏检正,这顾宪成?”
罗万化对顾宪成没有好感,上一次吴淞铁路协商的时候,这个顾宪成就是江南士绅代表之一,和朝廷討价还价。
这一次虽然顾宪成站在朝廷一边,但是罗万化认为他不好好读书科举,而是积极从事政治活动,是典型的投机分子。
苏泽摆手说道:“这次顾宪成也是有功劳的,让建工学校那边稍微盯著他一点就是了。”
“我读过顾宪成发表在报纸上的文章,他对朝廷大局也是有几分独特思考的。”
听到这里,罗万化点头。
看来这个顾宪成,也是子霖兄心中掛上名字的人,他是不是也有成为“苏党”的潜质?
在了解了顾宪成的主张之后,罗万化倒是也觉得这个年轻人是个人才,特別是他最近写的几篇有关主张海外殖拓的文章,也確实写的不错,也算是符合最近朝廷的导向。
等到这件事谈完之后,罗万化却没有告辞的意思。
苏泽抬起头,罗万化做了一番思想斗爭,將报业联合会的草案拿了出来。
“苏检正,下官思考报业的乱想,草擬了这份草案,请您过目一下。”
苏泽疑惑的看向罗万化,两人虽然是上下级,但是正常情况下都是以友人相处,罗万化如此严肃,这必然是一份很重要的草案。
苏泽接过了草案,认真的读了起来。
报业协会?
见面会?
这不就是新闻发布会制度吗?
苏泽抬起头看了一眼罗万化,这位状元郎也学“坏”了啊,竟然用上了这样的手段!
这类发布会的制度,別说是普通报纸了,就连《乐府新报》之外的四大民报都很难拒绝。
政治新闻是严肃的,一个政治新闻都会出错的报纸,也只能沦为三流小报。
所以现在的四大民报,都只会在《乐府新报》刊登了新闻之后,才会转载或者刊登自己的新闻,以免报导解读错了朝廷的政策。
但是这样一来,就让《乐府新报》的官报地位更加稳固。
罗万化这套制度,確实牺牲了《乐府新报》的官报地位,但是换来了朝廷对整个报业的掌控。
只要加入报业联合会的报社,在报导朝廷大事的时候,反而会更加谨慎,谁也不想要失去报业联合会这个席位,这个能直接採访中书门下五房的机会。
罗万化的心情十分的紧张。
他原本是胜券在握,觉得苏泽一定会赞同自己的草案。
但是在苏泽拿到草案的时候,罗万化又开始自我怀疑起来。
他就像是一个等待老师批改的学童,等到苏泽说道:“一甫兄的这篇草案极好!”
听到这里,罗万化终於露出笑容。
苏泽说道:“只不过这一条,中书门下五房的政策见面会,如今五房事务繁多,居中协调的事情?”
罗万化立刻说道:“居中调和交给下官!这件事孔目房一定会协调好,每月邀请相关的同僚出席,相关的议题也会提前整理出来。”
苏泽满意的点头说道:“此外还有一点,中书门下五房事关机要,所以来参加这个见面会的人,还是要做一些审核的。”
“最好按照报纸的大小,分配固定的名额,来参会的编辑记者名额也要固定下来,这样咱们中书门下五房也能和他们熟悉起来,更能加强沟通嘛。”
听到苏泽的建议,罗万化也连连点头,他立刻说道:“苏检正高见!这能参加中书门下五房见面会的,必须要是报馆的资深编辑记者,由各大报纸上报名单,以成定员。”
苏泽露出微笑,对著罗万化说道:“先贤反对不教而诛”,如今报业乱象丛生,確实是需要一个標准了。”
“这个標准到底是什么,就要由这个报业联合会自己制定了。”
“一甫兄,你还记得我们办《乐府新报》的宗旨吧?”
罗万化重重点头,当年苏泽创办《乐府新报》的时候,罗万化是全程参与的,他亲眼见著一个行业从无到有,到现在的报业繁荣。
可以说,苏泽就是报纸这个行业的祖师爷,后世办报的人都要拜他。
苏泽说道:“报纸要管,但是也不能全管,否则所有报纸都沦为朝廷的喉舌,岂不是违背我们办报的初衷?”
“如今內阁的几位阁老,都是能容得不同的声音的,报纸就是民眾发声的渠道,只要是民间的声音,报纸只要能秉持公心报导,朝廷是绝对不会禁止的。”
“朝廷目光看不到的地方,报纸也可以盯著。”
罗万化点头,他已经完全明白了苏泽的意思。
报馆要管,但是又不能全管。
这其中的分寸,当真是十分难拿捏。
罗万化才算是明白,为何叫“治大国如烹小鲜”,烹小鲜最难掌握的就是火候,要在多方利益中权衡,將小鲜烹飪出来,这又是何等的智慧啊!
这还只是一个报业的问题,一想到苏泽那么多的奏疏,罗万化更是明白自己和对方的差距。
因为罗万化的草案都只涉及中书门下五房,所以苏泽在同意了之后,经过內阁批准,这份筹建报业联合会的邀请,就发到了各大报馆。
《新乐府报》的报馆,主编何素心看著邀请,又看向何心隱,他忍不住问道:“何师,这罗万化不是《乐府新报》的前任主编吗?他竟然主动要让出官报最大的优势?”
何心隱面带微笑道:“这罗万化追隨苏泽这么久,也算是学到了三分神韵。”
“这先予后取的招数,和苏泽一模一样,素心啊,你这都没看出来吗?”
何素心经过何心隱提醒,恍然道:“这是朝廷要管理报馆,所以先让利各报?”
何心隱点头,他又说道:“如今朝廷未必是要严管,只说这个报业联合会成立,要商討报业的从业准则,也就是让大家一起商討出个规矩来。”
“这不是一样吗?”
何心隱摇头道:“这还是不一样的。”
“但是你能拒绝吗?”
何素心摇头。
中书门下五房,如今已经是朝廷政务流转的核心部门,也是整个朝廷消息最灵通的部门之一。
这样一个重要的衙门,主动和报馆开见面会,接受报馆记者的採访,没有一家报馆能够拒绝这样的诱惑。
而且罗万化提出的章程,其实也是公序良俗这个级別规矩,有责任心的大报其实也都在遵循这些准则。
何心隱说道:“这个资深记者的制度就更精妙,这不像是罗万化的手笔,可能是苏泽补充的。”
“我们报馆分到两个名额吧,其中一个就给我吧。”
第510章 天使投资
第510章 天使投资
类似的对话,也发生在剩下三大报社的编辑部里。
《商报》是四大民报之中,跟隨朝廷政策最紧的报纸。
商人本身就没有太多的政治立场,而如今大明正是蓬勃发展的时期,跟著官府的政策走就能吃肉,所以《商报》反而是更关心朝廷的政策。
当然,《商报》关注的仅仅是產业政策,加上一些经济和军事上的动態,对於其他內容並不太感兴趣。
能够提前知道朝廷的產业政策,《商报》积极响应,立刻派人前往京师,参加报业联合会的筹办会议。
《新君子报》的总编陈於陛,是前辅臣陈以勤之子。
身为辅臣之子,陈於陛更是知道办报和朝廷之间的紧密联繫。
《新君子报》因先前在江南问题上的立场,被江南士绅拋弃。
《新君子报》只能转向市民市场。
但是让陈於陛惊讶的是,《新君子报》竟然突破了其他报纸的增长限制,获得了新的增长。
后来陈於陛自己调查,这才发现,这些新的增长,来自於飞速增长的市民阶层。
不知不觉之中,大明已经有了一个数量不小的市民阶层。
虽然这些市民阶层目前还只是集中在几个大城市,且主要集中在北方工业兴起的城市,但是这些新的识字阶层,对於报纸,有著和其他阶层不同的需求。
很多市民阶层並不关心政治,他们和士绅阶层不同,他们本身就不是统治阶层的一份子,对於太过於严肃的政治內容並不感兴趣。
相反,他们更加关心自己身边的事情,同时还在狂热的需求廉价的精神娱乐。
这个感觉也不是陈於陛乱猜的,这些新晋的市民阶层,大部分都是新工厂的工人、小商人,或者新兴產业的从业者。
在吃饱饭之后,他们自然也对娱乐提出了需求。
但是如今大部分的娱乐还是很贵的。
唱戏听戏这种娱乐,每天都要上工的工人也没有时间,他们也没钱邀请戏班来自己家中唱戏。
士绅会读书自娱,这些新市民阶层只是经歷扫盲教育,对於高深的经史子集看不懂,也没有兴趣。
所以《新君子报》在转型之后,专注於市民文学,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当然,这些市民阶层关係自己的事情,对於朝廷的大政不关心,但是不代表他们完全不关心政治。
相反,他们对於和民生联繫紧密的內容,產业税收和市政管理的政策十分的敏感。
比如顺天府曾经联合治安司,准备对摊贩徵税,这件事遭遇了市民阶层的联合抵制,最后不了了之。
这个见面会,可以让《新君子报》能够更多的了解有关这方面的政策,这对於报纸的发行量將会是进一步的提升。
《江左雅报》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因为它的编辑部设在苏州。
主编周履靖,是著名的藏书家、小说家、文艺评论家,是王世贞的好友。
《江左雅报》取代了原本《新君子报》的地位,成为江南士绅的代言人,也是江南文化的宣传阵地。
《江左雅报》分为南北二刊,其中北刊主要是刊登新闻。
原本是以南刊为主,但是这几次江南士绅在和朝廷的爭斗中落败,事后这些士绅们反思,这都是因为“不知彼”导致的。
江南距离京师太远,对於朝廷的动態不够了解,所以几次都被朝廷牵著鼻子走。
於是这一次《江左雅报》加入联合会,被视作全江南的希望,江南士绅强烈要求,《江左雅报》今后要將工作放在新闻上。
报社总编一定要懂新闻!
这下子可苦了周履靖,这位主编是一名文学家,唯独对於新闻报导不太精通o
但是《江左雅报》是拿了江南士绅的银元筹建的,读者也都是江南士绅,周履靖无奈之下,只能將编辑部从苏州迁往京师,並且招募懂时政的编辑记者。
而那些中小型报纸,听说能够直接和中书门下五房的官员对话,自然是毫不犹豫的加入报业联合会。
一时之间,报纸行业风起云涌,各大报社纷纷进京开会。
“叔时(顾宪成字),你要请假?”
建工学院的院长人选,朝廷爭论了一段时间,最后在苏北治水的阁老雷礼发话,他主动要求担任院长,这才结束了爭论。
雷礼资歷威望很高,由他担任院长自然是压住了各方的爭议。
毕竟建工听起来还是太接地气了一些,不適合请皇帝掛名。
可是光有了院长还不行,日常管理还需要一个专门的负责人。
这时候苏泽向內阁推荐了沈鲤。
內阁对於这个人选还是满意的,沈鲤长期担任国子监司业,也就是国子监的二把手,在管理学校上是专业的。
於是沈鲤出任院副,其实就是主持建工学院的筹建工作。
如今建工学院正在紧张筹备,顾宪成这个铁道系的教师却要请假,沈鲤就算是君子,此时也皱眉。
顾宪成连忙说道:“沈院副,我家中有事,要赶回老家一趟,属下保证在七月之前赶回直沽!
“”
沈鲤的眉头更皱了。
现在才四月底,顾宪成一请假就到七月,建工学院预计在九月开学。
但是看到顾宪成急切的样子,沈鲤也只好说道:“下不为例,最近这几个月俸禄还是先停了吧,不然其他教师会有意见。”
“属下明白!多谢院副!”
沈鲤挥挥手,让顾宪成离开。
顾宪成离开沈鲤的公房,立刻从建工学校出来,赶去了码头和好友高攀龙匯合。
“叔时兄,真的要向他们筹款吗?我们返回老家,在江南筹款不行吗?”
顾宪成冷笑说道:“江南士绅,都是一些鼠目寸光之辈,用了他们的钱,还不知道要怎么受制於人呢。”
“我们要做的事情,不能有人总是指指点点的,这些人是最好的投资人。”
投资人,这个概念逐渐在京师兴起,並扩散到北方其他城市。
这还是实学的发展,出现了不少以发明为生的人,民间称之为发明家。
当然,说是发明家,其实算是夸讚了。
这个群体鱼龙混杂,更多的是骗子,民科和不切实际的腐儒。
有了发明,自然要落地。
这些年来,大明的许多新发明,確实让人赚了钱,甚至有的发明还造就了一个產业。
就比如张毕改良的滚筒印刷机,加快了排版印刷的速度,出现了报纸这个行业,更是顛覆了书籍出版行业。
再比如蒸汽机,这已经不是一个產业的发明了,已经成了最近发明家中的热点研究。
投资人,就是负责投钱,让发明家的发明落地的。
这些投资人发財的原因各式各样,大部分投资也都是血本无归。
但依然让人趋之若騖的地方在於,一旦投资成功,就能获得大量的收益。
当然,大明的投资人们,在一次次被坑骗之后,也逐渐精明起来。
比如要求发明家要定期匯报成果,再比如要介入財物管理,对於发明出来的东西也要有专利权,对投资的產业也要掌握股份。
这种投资形势,还蔓延到了其他地方。
投资不限於新发明,只要是一个可行的项目,都可以去找这些投资人拉投资,產业发展起来再分红。
这一套东西其实也没什么新奇的,很多大家族对於族中子弟都是这么投资的,只不过现在这种投资突破了宗族血亲之间的限制,风险也更大的。
当然,风险更大,收益就更大。
而这一次顾宪成需要拉投资的投资人,是在直沽港口区番商馆的外国商人们!
咸涩的海风裹挟著煤烟味掠过琉璃瓦檐。
直沽港口建造了新的蒸汽起重机,这种机械有著巨大的机械臂,可以通过蒸汽机装卸货物。
当然,这又是某个发明家的发明,获得了投资后研製出了样机,如今的效率还不如一名熟练的码头力工,但是该发明很有信心,蒸汽起重机將会改变码头搬运行业。
荷兰船长德佛里斯看著蒸汽起重机,重重的嘆气。
作为商人,德佛里斯看到的是大明遍地的发展机遇。
可是他身为外国人,即使已经能享受大明的国民待遇,依然没办法投资这里。
大明素来讲究“非我族裔其心必异”,德佛里斯其实根本分不清北方的草原人和大明人有什么区別的,但是草原人都被视作异族。
不要说肤色发色都完全不同的西夷了。
贸易才赚几个钱?
辛辛苦苦的海运回去,还要被欧陆那些贪婪的老爷们压榨。
所以当顾宪成找到他们,提出一个投资的机会后,德佛里斯心动了。
他召集了自己在番商馆认识的好友,来听取顾宪成的融资计划。
进门之前,顾宪成深吸一口气。
见到这些西夷人,闻著他们身上浓烈的香水味,顾宪成心里骂了一句“不洗澡的蛮夷”,还是忍住不適开始讲解自己的计划。
顾宪成的计划很简单,他要在苏州府太仓县的港口边上,建设一座明轮蒸汽船的造船厂,命名为江南造船厂。
在场的都是船长,自然明白什么是造船厂。
蒸汽船的试航他们也都见过了,也明白明轮蒸汽船是什么。
顾宪成是建工学院的教师,原本是铁路学院毕业的,对蒸汽机干分的了解。
建工学院还有其他教师,对顾宪成而言,技术上並没有难度。
所以他的项目,引起了这些外国商人的关注。
还是德佛里斯首先提问:“顾先生,您说这“铁龙”之力真能搬到海上?”
果然是没有想像力的蛮夷!
顾宪成心中更是鄙夷了,但是他说道:“以往漕运船只也能沿著近海航行,蒸汽船为什么不行?”
“技术发展都是叠代的,先近海航行,再尝试远航,不都是这么发展起来的”
o
“再说了,太仓港和直沽一样,是大海和长江交匯的地方,就算是不能联运,蒸汽船逆流而上长江航道,这也是绝对赚钱的买卖。”
德佛里斯听完连连点头,此时他眼中只有对东方技术的敬畏。
“十万银元,先期五万,后面五万分五年付讫。”
顾宪成开始提出自己的条件。
“年息四厘,按季分红。”
紧接著顾宪成又说道:“此外,还有约法三章。”
“其一,股东不得派驻帐房,船厂管理不得过问;其二,蒸汽轮机专利尽归船厂,外国股东不得染指。其三,五年內若未盈利,以等值国债抵偿股息,绝不以厂区资產抵押。”
葡萄牙商人佩德罗听完,怒道:“圣母啊!我们在马六甲的香料船队尚能查帐!这比教皇的赎罪券还霸道!”
“霸道?”
顾宪成说道:“明轮蒸汽船乃是大明的重器,能让你们分红就不错了,你们还想要技术不成?”
“真当锦衣卫是吃素的吗?”
说到这里,眾人纷纷沉默。
前些日子,福建出了一个大案,几名隨船的英国水手,偷盗大明的茶树种子,被市舶司发现,移交锦衣卫侦查。
结果是勾结英国水手的茶农被捕入狱,偷盗茶种的英国水手也被重判,连带著船东船长,都被刺配,日后不允许停靠大明的港口。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们这些西夷商人拿著钱也没机会投资。
德佛里斯蓝眼睛眯成缝:“顾先生,我们出资却连帐本都摸不到————”
“能摸到银元便够了。”顾宪成冷笑捲起舆图,“日落前签契,过时不候。”
顾宪成留给这些西夷商人思考,自己则带著高攀龙来到港口。
“市舶司和锦衣卫那边?”
顾宪成说道:“不用担心,造船厂只用大明匠人,只要技术不泄露,锦衣卫也管不了投资人是谁。”
“这件事我会向官府报备的。”
高攀龙又问:“这么苛刻的条件,他们能答应吗?”
“当然能,这些西夷人做梦都想要在大明投资,我们给的分红可要比高利贷还高。”
“而且他们都是海商,都知道蒸汽明轮船的未来。”
顾宪成还有一句话没说,他是看不起这些西夷人,更看不起他们竟然还占有大量海外殖民地。
顾宪成还有一个疯狂的想法,用这些西夷人的钱,发展跨海的蒸汽明轮船,抢走他们的殖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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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逃不脱的苏泽大手
第511章 逃不脱的苏泽大手
当然,在场的西洋商人们,並不知道顾宪成的真正想法。
他们也如同顾宪成所料的那样,很珍惜这次投资江南造船厂的机会。
他们这些夷商在大明备受歧视,很多人都没有资格离开港口区。
如今有一个投资实业的机会,还能获得稳定的分红,自然是愿意的。
而且顾宪成的身份虽然不高,但是他是建工学院的教师,又是江南士绅,这已经是在场很多商人们,能够接触到,身份最高的大明“官方人士”了。
通过一笔银元,获得和顾宪成这样的“官方人士”结交,融入到大明更高级的圈子里。
在场的商人中,比如那名信仰祆教的奥斯曼商人,他在奥斯曼帝国內,也属於异教徒。
一个反直觉的事情,奥斯曼对待异教徒的方式,甚至要比现在的欧陆更加文明。
奥斯曼允许异教信仰,但是这些信仰异教的人需要交更多的税。
这名袄教的商人,已经在东亚贸易中赚到了足够的钱。
如今就很想要离开奥斯曼,来到大明定居。
所以他对投资江南造船厂十分的积极,期待这个项目做大之后,大明朝廷能开恩,允许他永居大明。
在確立了投资的契书之后,顾宪成就拿到了资金。
他又拐了一名建工学院里研究蒸汽机的教师,带著高攀龙一路南下,乘坐海上快船前往太仓县。
太仓,顾宪成下船的时候,这里还只是一座小港口。
渔民警惕的看著顾宪成一行人。
江南开埠的地方很多,一般的旅人都会选择松江的吴淞口,或者直接去杭州寧波这些大港口。
很少会有船直接停靠太仓。
高攀龙看著这个有些破落的小港口,也奇怪为什么顾宪成会將江南造船厂选址在这里。
顾宪成踏著潮湿的码头青石,指向身后寥落的渔港对高攀龙道:“云从兄可知此地旧称?”
高攀龙摇头。
“刘家港!”顾宪成目光灼灼,“前元漕运鼎盛时,此乃六国码头”。”
“成祖朝的时候,郑和宝船由此扬帆!如今虽衰败,但深水良港根基犹在!
”
他展开隨身舆图说道:“咱们选择在太仓,一是为了避松江锋芒。”
“如今吴淞可是江南的焦点,多方势力都在吴淞,更是有直吴铁路这样的庞然大物,我们事业草创,是断然对抗不过的。”
“二是这太仓的位置,扼长江咽喉。太仓踞江海交匯处,蒸汽明轮船上溯可通苏常,下航直抵外洋,造出船来,可以先做长江航道的生意,再想办法试验出海,这是稳妥之策。”
“三借松江府东风。”
前两点高攀龙能理解,但是第三点他就不能理解了。
顾宪成一笑说道:“苏松两府素来是並列的,如今风头都被松江府占了,苏州府岂能罢休?”
“先去府衙送上拜帖,我们求见苏州府周知府!”
三日后苏州府衙。
苏州知府周顺昌,本来是不准备见顾宪成的。
顾宪成不过是一个二等的匠官,都不入流,又是建工学院这种和苏州府八竿子打不著的衙门。
但是也不知道顾宪成用了什么关係,搞来了河务总督衙门的保荐书,周顺昌这才决定见一见顾宪成。
河务总督衙门,是朝廷为了治理黄河运河,专门成立的临时机构。
如今这个衙门是阁老雷礼坐镇,这个建工学院隶属於工部,周顺昌以为顾宪成和雷礼有什么关係,这次破例见了他。
就连高攀龙也惊讶,在进府衙前,他问道:“叔时兄,你真的认识雷阁老?”
顾宪成说道:“怎么可能!如果我认识雷阁老,怎么会在府衙外等候三天?”
“啊?那?”
“我在建工学校的旧友,帮我与河务总督衙门牵了线,只是出了一份荐书,说我是治水人才,又不是雷阁老亲书的,不值钱。”
高攀龙愣了一下,顾宪成这一招空手套白狼,是越发的熟练了。
两人进入府衙,顾宪成舌战莲,將他的江南造船厂计划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果不其然,周顺昌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不过周顺昌还是有顾忌,他说道:“夷人持股,又是如此要害的產业,若是让夷人偷学了去,尔等如何负得起责任?”
“府尊明鑑!下官所募番银皆经市舶司核验,契书明定专利归明”。”
他呈上盖有市舶分司朱印的文书:“这些夷商手握大明银元,总是要出去的。苏州若拒新技术,如今东南最繁华的港口就是松江吴淞口了,难道坐视松江独占江海之利?”
提到松江府,这位周知府抬起头,脸色也严肃起来。
见知府神色微动,顾宪成压低声音:“常州木商因铁路延宕,积压樟木十万料;苏州丝商苦於生丝转运摩费。若造船厂成,木料可售作船材,生丝可由明轮快船直运闽粤,此乃苏常商贾抗衡松江之机!”
看到周知府意动,顾宪成又接下来自己的腰牌:“雷礼阁老亲授下官六等匠职,上月的时候,中书门下五房的苏检正奏请扩增沿江船坞”,府尊此时首倡造船厂,岂非顺应中枢?”
周继昌抚须沉吟。
作为苏州知府,近日来苏州士绅谈论最多的,就是松江府的事情。
吴淞铁路开建,上海县开徵商税。
原本和苏州並列天下甲府的松江府,不知不觉就拥有了比苏州府更多的財富o
如果在自己任上,让松江府远超苏州府,那自己岂不是成了罪人?
“罢了!”
知府终提硃笔批文:“且允你试办。但需谨记,夷商不得近船坞半步,专利文书须交府衙存档!若泄蒸汽轮机之秘——”
“下官以性命作保!”
顾宪成躬身时嘴角微扬。
他听懂了弦外之音:所谓“存档”,实为知府预留分功之阶,而“禁夷”不过场面文章,地方大员既要政绩又畏清议的矛盾,恰是可乘之隙!
走出府衙时,高攀龙犹自心悸:“叔时兄假借松江之名行险,若被拆穿——”
“何须拆穿?”顾宪成眺望运河上如蚁漕船,“苏州商贾早视松江如虎狼。
我播一粒疑种,他们自会浇灌成参天巨树!”
顾宪成说的不错,在拿到了苏州府的批文之后,太仓县上下给了江南造船厂相当的重视。
太仓知县不仅仅亲自协调用地问题,还帮著安抚对蒸汽机畏惧的渔民,还帮著造船厂招募工人。
高攀龙也有些奇怪,他问向顾宪成,顾宪成笑著说道:“上海县自从吴淞口繁荣以来,已经逐渐成为松江府內的首县。”
“这太仓县令也是个聪明人,太仓港的条件其实和吴淞口差不多,只是没有资金建设,又距离吴淞口太近,被吴淞口吸乾了港口流量。”
“太仓这位郭县令,就指望著我们江南造船厂弄出一点成绩出来,压一压上海县的风头呢。”
高攀龙连连点头,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散装江南,之所以散装,江南各地都在一种竞爭的状態。
江南的士绅百姓,都有这样一种心態。
大家都是平原,地理条件差不多,自己过得不好,那就是自己不够努力。
这种內卷的心態,虽然不利於团结,那也正是这种零碎到县域的竞爭,才让江南始终能在歷史发展中顺流而上。
而江南地区的文化,本身也有一种类似於苦行僧的受苦文化。
强调对家庭的责任,重视教育,强调社会贡献。
这也让江南地区的百姓,很容易变成合格的產业工人。
特別是顾宪成在江南造船厂的招工仪式上宣布,可以让一部分优秀工人前往建工学校上学后,前来参加募工的百姓更是排起了长龙。
京师。
苏泽的宅邸。
又到了休沐的日子,今日苏泽和好友们相约去京郊踏青,不过在踏青之前,苏泽和好友们齐聚在后院凉亭中。
定期聚会已经举办了几次了,苏泽也发现了,这种定期聚会没有了上下级关係,可以更好的交流。
一些不方便在公房中討论的事情,放在聚会上討论,就十分的合適了。
於是苏泽无奈的发现,原本他不谈政事的幻想逐渐落空,每次聚会谈的最多的就是政事了。
但是转念一想,不谈政事才奇怪吧。
就是在原时空,一群男人聚会谈论最多的也是政事,更不要说苏泽和好友们都身居要职,政治就是他们的工作。
今天聚会还邀请了沈鲤,建工学校正在筹备,沈鲤来京师要资源,正好被苏泽拉进了聚会。
“这么说,我院那个顾宪成,请假是去苏州府建设造船厂了?”
沈鲤皱眉。
他是比较典型的儒家士大夫,长期在教育部门工作,对於顾宪成这样的行为天然没有好感。
万敬笑道:“顾宪成还借了雷阁老的名號,听说江南造船厂已经开工建设了,沈院长你的蒸汽机教师怕是不会回来了。”
听到自己好不容易挖到的蒸汽机方面人才被挖走,沈鲤更加不悦。
苏泽这时候说道:“这顾宪成还真是个人物,靠著一张嘴弄出这么大的摊子来。”
“仲化兄(沈鲤字),此子虽然心思不在教学上,那是兴办实业总是对朝廷有利的。”
“而且,没有江南造船厂这样的工厂,你们建工学校培养出来的人才去哪里?实业和教育,是一体两面的。没有教育培养出来的人才,是无法发展实业的,没有实业容纳就业,谁又会投资教育?”
沈鲤听完了苏泽的话,也觉得苏泽说的十分有道理,他拱手说道:“受教了,多谢子霖兄。”
苏泽摆手说道:“今日聚会,不讲究官场那套,我也不是要仲化兄对顾宪成另眼相看,只是给他一个尝试的机会好了。”
沈鲤点头,顾宪成確实也没有违反建工学校的规矩。
沈鲤又好奇道:“子霖兄为何对顾宪成的事情这么了解?”
苏泽微微一笑道:“上次吴淞铁路的事情,仲化兄还记得吗?”
沈鲤点头。
苏泽道:“有关吴淞铁路的舆论反转太快,那时候我就怀疑,有人在背后操纵,於是请一甫兄发动报社的关係去调查了一下。”
“后来发现,那件事正是这个顾宪成在推动。”
沈鲤一惊,他没想到自己手下这个二等匠官这么大胆,竟然敢於操纵舆论来操纵江南士绅!
要知道,江南地区的官员眾多,在朝堂上是一股不可小事的事情。
就是內阁和苏泽,面对有关江南的问题,都要慎之又慎。
“后来我就吩咐通政司,关注有关顾宪成的事情,这才知道他在真沽募集资金,去太仓设立了江南造船厂。”
沈鲤恍然大悟。
通政使李一元不在朝,通政司內又没有足够威望能力的官员,於是內阁委託苏泽代管。
通政司,如今叫做通政邮递司,已经在很多地方都设立了通政署。
这些通政署,除了负责传递消息之外,也有搜罗当地消息的职能。
加上朝廷还在推动邮政业务,如今除了京师之外,直沽、南京等几个城市,也开始设立邮局。
苏泽本就消息灵通,有了通政司之后更是如虎添翼,说他是如今大明消息最灵通的人也不为过。
想到这里,沈鲤也想笑。
顾宪成闪转腾挪,坑蒙拐骗,搞出来的江南造船厂,其实都被苏泽看在眼里。
就像是孙猴子再怎么大闹天宫,都逃不出如来佛祖的五指山。
只不过是苏泽看重顾宪成,如果苏泽有心打压他,顾宪成怕是一件事都做不成。
苏泽接著说道:“朝廷还是要鼓励地方上兴办实业之风的,这个月的中书门下五房见面会上,钦之兄(万敬字)请你代表工部出席,讲一讲朝廷鼓励地方上殖產兴业的政策,这个江南造船厂可以作为典型,让报纸报导下。”
万敬点头,推动实业本就是工部在办的事情,正如苏泽所说的那样,工厂越多,工部的职权就越多,无论是官办民办,这些工厂对大明都是有好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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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官营还是私营
第512章 官营还是私营
说完了顾宪成的事情,眾人也都没放在心上。
单人向海外夷商募资十万银元,南下创办江南造船厂,无论能不能成功,顾宪成也是要记入大明商业史了。
但是在场的眾人看来,这也不是什么特別值得討论的事情。
毕竟在场的哪一个人,没有干过比这个更牛逼的事情,顾宪成不过是办了一家工厂罢了,如今京郊的哪一座工厂,没有万敬的参与建设?
结束了这个话题,苏泽又说道:“钦之兄,上次张阁老对於山西的煤矿產业做了调查,特別是官办煤矿的效益问题很不满意,责成工部也调研一下,工部准备怎么回復?”
说到这里,万敬皱起眉来。
山西煤矿发展迅速,但是快速发展也就意味著乱象丛生。
虽然各大报纸都对煤矿进行了报导后,工人的处境比以往好多了,但是与之同时,山西煤矿的效益问题又出现了。
山西地方官办的煤矿往往不赚钱,甚至亏本。
而民办的煤矿却都在赚钱。
甚至还出现这样的情况,山西的官办煤矿因为亏本变卖后,卖给民办之后就立刻赚钱了。
因为这件事,大同巡抚王用汲上书朝廷,在奏疏中,这位和海瑞齐名的清官提了三个问题。
一是为什么官办煤矿就要亏本,官办煤矿的技术明明更先进,效益却要更低,这是不是煤矿中存在管理问题,或者是腐败问题?
二是官府投资的煤矿,因为亏本那变卖给私人,这是不是朝廷资產的流失?
这岂不是和成化年变卖官田一个意思?这些变卖过程有没有贪腐问题?
三是官办煤矿造成的亏损,是朝廷用税收来填补的,这些损失应该由谁来负责?
这三个问题都切中要害,引起了內阁的重视。
內阁首辅高拱下令严办,授权都察院派遣御史前往山西,协同王用汲调查以上的问题。
內阁次辅张居正则命令户部严查拨款去向,对山西煤矿的问题又问责工部。
这件事成了近日来京师最大的新闻,身为工部临时话事人的万敬,此时也是压力山大。
万敬说道:“工部也进行了一些调查,问题很复杂。”
“官营煤矿的成本过高原因比较多,子霖兄也是知道的,自从房山煤矿的事情后,官营煤矿的下矿安全標准提高了很多,成本自然是比较高。”
“官营煤矿的效率低下也是真的,大同范氏的煤矿,无论是铁轨矿车还是蒸汽机的使用率,都要比官营煤矿要高,官营煤矿决策效率太低,而且层层审批,要进行技术改造反而要比私营煤矿更难。”
“官营煤矿的负责人,往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疏於管理。还有一部分是和王巡抚说的那样,只想著贪腐捞好处,工部也查证了一批,证据已经送到了都察院了。”
万敬也很头疼,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没说。
官办煤矿的產权复杂,有的是工部旗下的,有的是內承运库下的皇室產业,还有地方官府的產业。
万敬说的都只是工部旗下煤矿的问题,比如那些內廷的煤矿,负责人都是宫里派出去的镇守太监,工部根本管不了。
万敬虽然没有当眾说,但是苏泽也清楚这个问题。
山西煤矿的问题,內阁自然也匯报给了皇帝,对於这个问题隆庆皇帝也十分的不满。
自从苏泽穿越以后,京师冬季供暖几乎全部依赖煤炭。
加上京畿的炼钢厂、水泥厂、石灰厂,都需要煤炭提供能源,山西煤矿產业发展迅速。
可如此蓬勃发展的採矿行业,官办竟然亏损!
难道是官办不行?
负责內承运库的秉笔太监张诚,也通过胖鸽子给苏泽带过信,表態內承运库会配合都察院调查这件事,处理那些办事不利的镇守太监。
可光是这样,无法解决这些官办煤矿的效率低下问题。
但是如今王用汲的调查没有出来,再討论也没有意义。
家中女眷也来传话,说是准备好了踏青出游。
苏泽的妻子赵令嫻刚刚出月子,也想要出城散散心,眾男人只好停止了话题,一同离开苏府出游。
出乎苏泽意料的是,山西煤矿的问题却愈演愈烈。
五月十二日。
大同巡抚王用汲,联合都察院的监察御史,上疏言山西官办煤矿的问题。
王用汲总结了四大问题,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首先是官员胥吏贪腐问题严重,官办煤矿挖掘的煤矿,实际上交的只有五成,余者都被层层倒卖,甚至有的官办煤矿集中的地区,这类“黑煤”的价格內卷到白菜价,一些私营煤矿就是靠著倒卖的差价,自己不挖煤都能赚钱。
其次是內部浪费严重,矿场帐目罗列大量的“支应上官”“搞赏杂费”等费用,喝多官营煤矿浪费严重,成本居高不下。
第三就是技术落后,技术升级困难,在进行重大技术改造投资的时候,官办煤矿又过於保守。
因此官办煤矿的人力使用远高於私营煤矿,没有铺设矿井轨道,全靠人力运输,也不使用蒸汽抽水机。
煤矿挖掘的事后,最怕就是遇到地下水。
以往遇到地下水就没办法挖掘了,蒸汽抽水机的出现,则让这些地块也能继续挖掘。
所以蒸汽抽水机大大增加可挖掘的区域,提升了煤矿的產出。
而官办煤矿才只能用原始的排水手段,或者乾脆不排水,遇到水浸的矿洞就要封闭矿洞重新开挖矿洞,这自然是大大增加了成本。
说完了工部的问题,王用汲对其他衙门也不客气。
户部在採购京师官署採暖煤炭和京畿工厂煤炭的时候,要求“官矿优先”,变相补贴低效產能,这其中勾结贪腐的问题也很严重,一些户部官员中饱私囊,向地方矿场索贿。
第四点,王用汲也对內承运库开炮,地方煤矿管理混乱,工部、內承运库、
地方各有所属,工部管生產、户部管拨银、地方管治安,三方推諉责任。
內承运库管理的煤矿,更是腐败重灾区,这些属於內廷资產的煤矿,根本无人监管,一些镇守太监根本不在乎煤矿是不是亏本,只在乎自己捞钱。
面对王用汲的奏疏,隆庆皇帝自然是震怒。
这不仅仅是几座煤矿的效益问题,如果官办不如民办,那朝廷的脸面何在?
其实这也是老问题了。
大明在苏泽穿越之前,就有过官办民办矿场的问题,只不过不是煤矿,而是银矿。
嘉靖朝的时候,在浙江一地花了六千两银子开矿,最后挖出的银子总共才五千两。
这也就罢了,关键是当时浙江私挖成风,大量的矿工躲藏在山上挖掘银矿,赚到了大量的钱,这些私矿的矿工还经常械斗,扰乱地方治安。
后来戚继光抗倭的时候,在浙江招募的戚家军,主要就是这些矿工。
面对皇帝和內阁的怒火,工部也只有上书请罪。
但是山西煤矿的问题还是在这里。
这时候,朝廷上出现了两个风声。
一个是部分官员乾脆提出,主张“將工矿悉归民营,朝廷徵税即可”,主张將这些负面资產全部脱鉤,直接变卖掉工部的煤矿,以后朝廷收税,需要用煤炭的时候,再从私人煤矿购买就是了。
另外一派的官员,则提出了不改变工部煤矿的產权,將这些官办煤矿承租出去,交给私人经营。
其实这两派的观点也差不多,都是请求朝廷“甩包袱”。
只不过前者是要彻底甩掉包袱,后者是要让朝廷利用矿山资源“收租子”。
朝廷爭执不下,內阁再次將目光放在了在风波中沉默的中书门下五房。
高拱责令中书门下五房,会同工部写一份改革报告上来。
不表態,就是最大的表態,既然中书门下五房一直不表態,说明苏泽並不赞同主流的两种观点。
既然如此,內阁就要让中书门下五房表態。
中书门下五房向工部发出帖文,要求工部郎中万敬、张文弼等参加中书门下五房的协商会。
中书门下五房的议事堂內。
这一次是正式会议,落座之后,万敬上来就是代表工部检討。
“情形確如王巡抚所奏,甚至犹有过之。官办之弊,根深蒂固。”
但是苏泽却打断了万敬的发言。
“官营矿场,岂能一废了之?”
苏泽说道:“无论是变卖还是租赁,工部是甩了包袱,但是朝廷大计要怎么办?”
“煤炭乃国计民生之基石,取暖、冶炼、工坊,何处不需?若尽付私人之手,一旦市价腾贵或供给不稳,朝廷何以调控?何以安民?”
“矿脉乃天赐国財,若尽归私利,则富者愈富,贫者愈贫,长此以往,国本动摇。”
“新式採矿、运输、抽水之技,耗资巨大,风险极高。若无官办引领示范、
承担试错之责,单靠私矿逐利,技术进步必然迟滯。”
“此三者,关乎国本、民生与未来,岂可轻言放弃?”
万敬愣住了,在场的工部官员也愣住了。
他们本以为,中书门下五房是代表內阁来问罪的,甚至万敬自己都这么觉得,上来就做检討。
但是苏泽这一番大论说完,工部官员还是沉默。
万敬问道:“可官办积弊,如何根除?”
苏泽摇头说道:“弊在管,不在官营本身。”
“王巡抚所奏四弊,其癥结在於散、乱、腐、惰”。散在多头管理,乱在权责不清,腐在监督不力,惰在激励缺失。对症下药即可。”
“哪有得了病就直接埋了的道理?总要用药石医治一下吧?”
苏泽难得说起了俏皮话,眾人都笑了出来,场面也轻鬆了不少。
苏泽说道:“既然是对症下药,那就要对好病症。”
“对於散,就要集中起来。”
“山西凡工部直属、內承运库所属、地方官办之煤矿,无论大小,其產权、
经营权,收归统一管理,可以仿效倭银公司,成立一个专门的官办公司统一管理。”
“这个公司设置董事会,由工部、户部、內承运库、都察院及精通矿务之技术官员共同组成,对內阁负责。地方设分公司,垂直管理。”
“至於技术的问题,工部设置矿业技术革新和安全专项金”,凡是进行技术升级的,无论官办私营都可以申请,工部审核之后可以获得无息的借贷,甚至无偿援助。”
“这样一来,官办矿场也不会因为责任问题不敢进行技术升级。”
“然后就是经营问题,仿照私营的矿场,引入绩效制度。超產有奖,超额利润可以用於矿场自身分配,鼓励增產增效。”
“最后就是强化监督了,只要这矿业公司成立,就可以统一管理,都察院、
户部、工部都可以进行巡查,贪腐、浪费、瞒报者,严惩不贷。”
张文弼看向苏泽,他也没想到苏泽能顶住朝堂上这么大的压力,还支持公办煤矿。
甚至一下子想出这么多的可行措施,挽救官营煤矿。
张文弼有些感动,他以前和苏泽接触不多,后来和沈一贯交谈之后,才有了加入“苏党”的意向。
如今看来,苏泽確实是一心为了朝廷,也难怪能让这么多人追隨他。
其实工部內部,也不愿意放弃官营。
正如苏泽说的那样,官营儘管也有缺点,但是有的时候不盈利,还真不是官营本身的问题。
官营煤矿制度更完善,矿工待遇高,安全保护也更多,所以地方矿工更愿意在官营矿场工作。
官营的煤矿之中,也不乏一些技术先进的示范煤矿,而且隨著煤矿投资的加大,就如同炼铁厂一样,官营才有能力进行大规模的技术更新。
毕竟私营煤矿最重要的还是赚钱。
万敬连忙表態说道:“苏检正所言极是,请中书门下五房將这次商议结果写成奏疏,我们工部附属。”
苏泽点头,在一旁负责记录的罗万化立刻將刚刚的发言整理出来。
罗万化身为状元,迅速写出了一份奏疏出来。
《请立矿业总公司兴利除疏》
第513章 太监之爭之其一
第513章 太监之爭之其一
罗万化起草后的奏疏,眾人看过后没有异议,万敬盖上了工部的大印。
苏泽也签字,由罗万化盖上了中书门下五房的大印。
苏泽又让书吏誊抄一份,理由是收录进自己的奏疏集。
这份奏疏再由罗万化送到內阁。
而苏泽回到自己的公房,打开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一【模擬开始】
《请立矿业总公司兴利除疏》送到內阁。
內阁分歧严重:
高拱支持你的奏疏,也反对全部变卖官產,但是对於成立矿业总公司心存疑虑,担心內廷的反对。
张居正反对技改资金,反对通过补贴来提高民间產业的竞爭力,认为这是损公肥私的行为。
奏疏送到宫中,司礼监也反对將內廷的工矿收归矿业公司,认为这是將皇室產业的控制权交给外廷。
隆庆皇帝犹豫不决,留中奏疏。
—【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8900点】
【本次模擬结果:暗中作梗。】
【若要完全通过你的奏疏提案,需要支付1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果然,这次改革的阻力,还在於司礼监。
这倒不是秉笔张城能够解决的,而是镇守太监负责皇室產业,这是司礼监不容染指的根基。
张诚就算是成了司礼监掌印,也要维护整个太监团体的利益。
否则他就要被所有太监拋弃。
如果不是系统,这项改革大概就会卡在这里。
苏泽果断选了“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7900。】
不出意外,中书门下五房的这份奏疏,果然在內阁就遭到了阻力。
高拱皱眉,放下眼镜,看向其他几位阁臣。
这几年,高拱的眼睛开始花了。
按照苏泽当年在《乐府新报》上的科普文章,老花眼是人体老化之后,眼睛机能下降的结果。
而且越是年轻时候眼睛好的人,老化就更严重。
高拱年轻的时候耳聪目明,可如今也到了不用老花眼镜,就看不清奏疏的地步了。
老了。
高拱微微嘆息,虽然眼睛已经不如年轻时候了,但是他依然推动实学进行改革之心不减当年。
可苏泽这份奏疏,麻烦就麻烦涉及到了內廷。
这些年来,內阁和內廷相安无事,正是从李春芳时代就建立起来的政治默契,那就是內阁不干涉內廷的事务,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可不要小看这个政治默契,正是这个互信的默契,內阁在外朝进行的诸多改革,內廷都会默认支持,至少不会在皇帝面前说坏话。
而內廷的职权,比如市舶司镇守太监,各地矿场镇守太监,內承运库的金花银徵收,內阁和外朝也会儘量配合。
山西属於內承运库的煤矿不少,这些镇守太监是內廷非常重要的职位。
司礼监三巨头,自然看不上这几座煤矿的好处。
但是这些镇守太监的职位,是他们安排给自己追隨者的“肥缺”,是用来给自己的义子义孙捞钱的岗位。
高拱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接过他的目光,首先说道:“有关矿业技术革新和安全专项金之议,朝廷补贴煤矿技术升级,有损公肥私之嫌。”
“户部的资金也很紧张,莱济铁路、广西平乱、新军和水师的军费,哪哪儿都要花银元。”
“本官的意思,这件事还是暂且搁置好了。”
张居正说完,高拱也点头。
他知道张居正的反对,藉由张居正说出来,內阁很快形成意见,不对苏泽这份奏疏表態,直接送入內廷,请皇帝圣裁。
苏泽的奏疏送到內廷,最先跳出来反对的,却是和这件事关係最不深的陈洪。
陈洪厉声说道:“苏泽此疏,干预內廷事务。地方镇守太监乃是陛下亲命,岂能隨意裁撤?”
“此乃內阁侵夺司礼监职权!”
“冯掌印,张秉笔,你们说句话啊!”
冯保其实不想要搭这个话茬。
原因也很简单,派往山西的镇守太监,又不是他一人的义子义孙,煤矿镇守太监也不是什么好差事,泡在山沟沟里挖煤。
很多煤矿的镇守太监,也上贡不了几个银元。
为了这点小事,得罪苏泽,实在是不划算。
但是话又说回来,如今冯保是司礼监掌印,是所有太监的“老祖宗”。
陈洪如今发难,自己不为了司礼监出头,那就以后谁还会追隨他?
权力是自上而下的,也是自下而上的。
但是冯保还是有些迟疑,苏泽这个人智近鬼神,无事不允,如果自己贸然跳出来反对,万一著了他的道。
冯保眼睛一转道:“外派镇守太监,乃是內承运库的职责,张公公,您说两句吧。”
张诚更是要骂娘了!
冯保明明知道自己和苏泽的亲近关係,偏偏要让自己出来做个恶人。
而且那个陈洪也是,明明这些镇守太监,都是他负责內承运库的时候任命的,大部分也都是他的人,如今他跳出来装作义愤,让自己下不来台。
但也是同样的问题,张诚执掌內承运库,如果放任镇守太监的权力被夺走,那下面的太监就会离心离德。
张诚只好说道:“此事断断不可!煤矿镇守太监的任免乃是內廷事务,还请冯公公代表司礼监,驳回此道奏疏!”
冯保也是心中骂娘。
他担任司礼监掌印后,很少直接驳回內阁送来的奏疏,陈洪是逼著自己去和苏泽对立。
於是冯保说道:“吾等太监不过天子家奴尔,此事还是要请陛下圣裁。”
张诚连连点头,看到两人达成了共识之后,陈洪也只好说道:“正该如此,还请掌印带吾等一起面圣。”
冯保这下子推脱不了了,只好不情不愿的带著两名秉笔,去御书房求见皇帝。
御书房。
听完了苏泽的奏疏后,隆庆皇帝也皱眉。
这时候陈洪观察到了皇帝的脸色,立刻跪下来说道:“陛下!仆臣万死之罪!”陈洪的声音颤抖,带著哭腔:“仆臣身为內承运库旧员,未能约束山西的镇守太监,致官矿积丛生,贪腐横行,此乃仆臣失职!”
“仆臣甘愿领受廷杖,为先帝守陵,以做效尤!”
隆庆帝皱眉,有些烦躁的挥手,示意陈洪起来。
陈洪却不起身,反而重重磕头说道:“陛下仁德,仆臣却不敢自恕!”
“镇守太监皆陛下亲命,代天家掌矿脉,仆臣却疏於督导,令其辜恩溺职。”
“如今中书门下五房苏检正奏请收归矿权、立矿业总公司”,此议本为朝廷除弊,仆臣本应欢欣附和————”
他看到皇帝脸色不豫,更是猜到了皇帝的心意,他又说道:“可仆臣愚钝,思来想去,惶恐不安!”
“镇守太监之职,乃內廷根基,若尽归外朝统辖,岂非乱了祖宗法度?中书门下五房虽总揽机要,但终究是外朝衙门,若连內廷矿务皆可插手,长此以往,內外不分,权责淆乱。”
“仆臣非敢议苏检正之忠,只恐此例一开,日后六宫之事、皇庄之產,外臣皆可借国计民生”之名越俎代庖!届时陛下天威何存?內廷顏面何存?”
言罢,他伏地不起,似在痛哭,袖中却紧攥拳头。
字字句句看似自责,实则將苏泽的奏疏暗喻为“越权干政”,暗示其以整顿之名行侵夺之实。
冯保与张诚交换眼色,心知陈洪此计毒辣,以自污求罪之態,將苏泽置於“於涉內朝”的嫌疑之地,既全了忠君表象,又煽动皇帝对奏疏的疑虑。
果不其然,隆庆皇帝再次皱眉,他本来拿起笔,准备驳回苏泽的奏疏,但是仔细想想,还是將苏泽的奏疏扔到了桌角,这表示要先留中不发。
从御书房出来,三位司礼监巨头各怀心思,但是冯保和张诚都和陈洪拉开距离。
特別是冯保,他这些日子研究《西游记》,对“因果”之说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陈洪如此深入介入山西煤矿事件,那就和山西煤矿的事情沾染了太多的因果。
因果加身,可能暂时风光,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被反噬。
更何况陈洪招惹的可是苏泽。
冯保可不想要血溅到自己身上。
张诚的心態就更轻鬆了,既然陈洪吸引了火力,那自己只要儘快將消息告诉苏泽,脱开自己的干係,让陈洪承担火力就好了。
如果陈洪因此倒台,那自然就更好了。
几天后,山西。
五台山附近,一座官办煤矿的镇守太监陈进忠,面对京师前来通风报信的小太监,隨手赏了几枚银元。
陈进忠是陈洪的义子,也是山西诸多镇守太监中最能干的一个。
他每年进贡给陈洪的银元是最多的,而且他管理的煤矿也从没有出过事情。
原因也很简单。
和其他同僚不同,陈进忠从抵达山西的第一天起,就没打算守在煤矿受苦!
谁愿意住在山沟沟里挖煤啊!
陈进忠的办法也很简单,他直接將手上管理的官办煤矿转包了出去!
不是官办煤矿不赚钱吗?
那直接转包被私人好了,然后从这些私人手里收取租金不就好了。
陈进忠转包的,是附近有名的矿盗。
所谓矿盗,也是大明歷史悠久的职业。
矿盗,就是违反朝廷禁令,私自採矿的民间武装组织。
原本大明的矿盗都是挖金银这类重金属的,但是山西的煤矿发展起来之后,煤矿的矿盗也多了起来。
赵黑虎就是其中一支。
而且这位赵黑虎,还是一名能力很强的矿盗头子。
他为人急公好义,手下有上百的矿徒,组织人在山中开矿,赚了不少银元。
陈进忠“詔安”了赵黑虎之后,赵黑虎更是將这座落后的官办煤矿发扬光大,又是投资设备又是修建道路,竟然將这座煤矿经营成了山西效益最好的官办煤矿。
赵黑虎出手大方,打点陈进忠的时候也是大把银元砸进去,陈进忠甚至当起了皮条客,又介绍了几个同僚入伙。
如今赵黑虎控制了三座官办煤矿,手下矿工高达千人。
赵黑虎成了赵员外,成为暴发户之后,赵黑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娶了晋王府的宗室女。
这自然是违反朝廷宗法的,赵黑虎一个矿盗,正经身份都没有。
但是晋王府可不管这些,自从山西代王府倒台之后,山西宗藩的日子都不好过。
高级宗室也害怕穷亲戚,学朱俊棠父子越关告御状,所以对低级宗室的压榨收敛了不少。
晋王府还主动退还了秀荣马场侵占的土地,在山西清田的时候也主动退还了多占的土地。
但是晋王府的排场需要维持,京师那些新奇的商品更是一步步榨乾了晋王府的积累,赵黑虎拿出一大笔聘礼,晋王府也不得不卖女儿了。
好在这位赵黑虎婚后对妻子还是不错的,这件事还开了一个口子,不少山西的商人有了钱之后,都会想办法娶个宗室女作为媳妇儿。
一些穷困的宗室,竟然靠著“卖女儿”,又过上了好日子。
这次朝廷商议要集中经营山西的官办煤矿,陈进忠自然忧心忡忡,等听到陈洪从宫里发来的消息后,陈进忠总算是安了心。
陈进忠本来准备派人去煤矿,安抚一下赵黑虎,但是想想赵黑虎最近和自己说话態度不好,陈进忠决定先晾一晾他再说。
煤矿中。
赵黑虎人如其名,是个脸色黑的汉子。
“大哥!报纸上都已经登了,朝廷要將官办煤矿集中经营,咱们这三座煤矿怎么办?就这样被官府夺去?”
“是啊!大哥,要不然咱们反了吧!”
赵黑虎走下座位,一脚將刚刚那个喊著造反的弟兄踹飞。
“反!你去和戚將军打还是我去和戚將军打?”
“来来来,我给你把矿镐,你去冲一衝戚將军营地!”
赵黑虎的脸更黑了。
他又是娶宗室女,又是和镇守太监打交道,就是要洗白自己。
这帮手下竟然还想著造反?他们还以为这是以前,躲进山里朝廷就不清剿了?
“大哥,我们就等死吗?那镇守太监陈进忠拿了咱们这么多好处,如今一声不吭,明显是要把咱们卖了!”
赵黑虎说道:“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去衙门补缴这些年来的矿税!”
“啊?”
第514章 系统发力,告状和尚
第514章 系统发力,告状和尚
赵黑虎之所以要“租”陈进忠的官办煤矿,原因就是內承运库下的官办煤矿是不需要缴纳商税的。
这些官办煤矿只要完成宫里的任务,上缴一部分利润就可以了,算起来是要比商税更低的。
除此之外,掛在陈进忠这样的镇守太监名下,不会被地方官府胥吏滋扰,也能省去很多的麻烦。
如今赵黑虎提出要去缴纳这些年的矿税,那不是白打点陈进忠了吗?
那当时直接承包一个私营矿山不就好了?
面对不理解的弟兄们,赵黑虎说道:“我读了那位苏大人的文章,不是说商有商德吗?我们照章纳税,那就是有了商德。”
“既然商有商德,那朝廷就不能隨便收回我们苦心经营已久的矿山!”
手下弟兄们面面相覷,赵黑虎似乎说的有点道理。
他们也没办法了,打又打不过,拱手让出来又不甘心,正如赵黑虎说的那样,照章纳税就是合法的商人,只要是合法商人,朝廷就不能隨便收回自己的矿山。
更重要的是,只要纳税了,那就是洗白了自己。
自己是从镇守太监手里承租矿山,但是我们纳税了啊!
那是租赁矿山的陈进忠有问题,而不是承租矿山的赵黑虎有问题。
只要是合法的买卖,日后就算是被朝廷强行收回,那赵黑虎和弟兄们也算是守法商人了,那大不了日后再承包煤矿好了。
现在这样,一旦被朝廷查到,他这个矿盗勾结镇守太监私挖官產,那就是充军发配的罪行了。
商议完毕,赵黑虎就带著几个亲信弟兄下山,直接就向著县衙而去。
五台县衙。
赵黑虎將几大册帐本重重撂在税吏的案头:“两年以来,三矿共出煤九万七千料,按三十税一补缴商税,草民还愿意承担罚金。”
税吏惊得险些打翻算盘,待看清册页上赫然盖著“內承运库官矿”的朱红印鑑,更是面如土色,汗珠顺著鬢角滚落:“赵,赵员外,这,这,这可是內承运库的矿啊!您这是————要?”
税吏的眼珠子一转,对著赵黑虎说道:“还请赵员外先坐著,我去稟告县尊大人再行定夺。”
赵黑虎点头,他也知道事情不会那么顺利,带著弟兄在这里坐下。
这税吏却没有直接去找县令,而是出了县衙就去找上了镇守太监陈进忠。
赵黑虎在县衙久等不来人,他此时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隨著赵黑虎来的弟兄们,也同样焦躁不安起来,他们本来就是矿盗出身,畏惧衙门,现在又没有兵器在身,更是没有安全感。
不一会几,门外传来脚步声,赵黑虎本来鬆一口气,却发现走进门的却是陈进忠。
镇守太监陈进忠身著暗青官袍,面白无须,一双细长的眼睛透著阴鷙。
他踱步到赵黑虎面前,冷笑道:“哟,咱家当时谁这么大胆子,敢拿內库的印来糊弄税吏?好个吃里扒外的贼囚!私刻官印盗採皇產,还敢来衙门演戏?胆子不小哇!”
县令早已侍立一旁,此刻连忙將一纸文书拍在案上,厉声道:“人证物证俱在!这些帐册是你从镇守太监府盗取的,陈公公本来对你们非法盗採睁一只闭一只眼,如今你们反而诬陷陈公公!来人!”
赵黑虎急声辩解,脖颈却被冰冷的铁链猛地锁住,衙役如狼似虎般扑上来。
陈进忠厉声打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押入大牢!严加看管!待咱家详查其同伙,一併治罪!”
沉重的铁链拖拽声在寂静的县衙迴荡。
赵黑虎被几个壮硕衙役推搡著向后堂拖去,他奋力挣扎,扭头怒视陈进忠:“陈进忠!你贪得无厌,卸磨杀驴!老子跟你没完!”声音最终被厚重的牢门隔绝。
隨著赵黑虎来府衙的弟兄也全部都被扣下。
赵黑虎久不归来,矿上的弟兄们又去打听,县衙本身也不是什么密不透风的地方,很快,赵黑虎被扣下的消息就被打探到了。
第二天傍晚,矿山就传开了消息。
矿工们,那些跟隨赵黑虎的老弟兄们,瞬间炸开了锅。
“大哥被狗官和阉竖扣了!”
“还要查咱们?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他娘的!陈进忠那老阉狗,拿钱的时候笑嘻嘻,翻脸就不认人!”
“跟他们拼了!把大哥抢出来!”
愤怒的矿工们抄起矿镐、棍棒,甚至有人翻出了藏匿的弓箭刀枪。
数百人举著火把,如同一条燃烧的怒龙,咆哮著冲向五台县城。火把的光焰在漆黑的夜里跳跃,映得街市亮如白昼,也映照著一张张被煤灰和怒火燻黑的脸庞。
县衙大门紧闭,墙头垛口后,县令带来的衙役和临时徵调的民壮手持弓弩,紧张地瞄著下方黑压压的人群。一支流矢带著尖锐的破空声射上檐角,惊飞了棲息的宿鸟,也点燃了更猛烈的对峙。
“放人!放赵大哥出来!”
“狗官!阉狗!滚出来!”
“再不放人,老子们砸了这鸟衙门!”
吼声震天,撞击著厚重的衙署大门。墙头的衙役脸色发白,县令躲在箭楼后瑟瑟发抖,连声催促:“顶住!顶住!快去请陈公公!请守备兵!”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赵黑虎的妻子,那位晋王府出身的宗室女朱氏,抱著赵黑虎的儿子出现在县衙前。
朱氏是明白赵黑虎洗白的心思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以往山西混乱,他们这些矿盗可以在夹缝中生存。
但是现在朝廷的权威日盛,山西还有戚继光的强兵驻守,原本那套办法是行不通了。
这也是赵黑虎要承包官办煤矿,要娶宗室女的原因。
赵黑虎其实大可以放弃煤矿,拿著这些钱去做点生意。
如今山西到处都是机会,以他的能力並不缺乏发財的机会。
但是赵黑虎是捨不得这些弟兄,用他的话说,这些弟兄隨他起家,除了挖矿之外也没有別的本事,他如果不开矿山,弟兄们就没饭吃了。
这也是赵黑虎承包官办矿山之后,每年都能赚钱的原因,他对弟兄们是真心实意的,矿山上的矿工自然也是真心干活。
真心主动干活,和被动干活,工作效率可是天差地別。
朱氏抱著婴儿,挡在矿工面前说道:“诸位小叔,相公之前就说了,不让你们衝进县衙,难道你们要违背他的意愿吗?”
眾矿工沉默了一下,其中一人喊道:“我们就坐视大哥被他们害死吗?”
朱氏著泪水说道:“就算是小叔们冲开县衙,相公也绝对不会和你们走的,难道你们忘了他为什么要冒险来补缴商税吗?”
“且听我一句,大家还是快快散去,营救相公的事情妾身来想办法!”
听到朱氏这么说,一部分人动摇,但是另外也有人喊道:“我看嫂嫂是要等著大哥被狗官和竖阉害死,侵占大哥的家產!”
朱氏脸色惨白,她將婴儿交给身边的乳母,掏出一把断刃割断头髮道:“我朱氏在此立誓,若是相公身死,我也绝对不苟且偷生,定会去黄泉下与他相会!”
看到朱氏断髮立誓,眾矿工这才散去,只有几个赵黑虎的亲信围著朱氏。
一行人离开县衙前,其中一人问道:“嫂嫂是要入京告状吗?”
朱氏摇头说道:“陈进忠绝对不会放任我们去京师告状,而且他在宫中也有后台,我一个妇道人家,很难將事情闹大。”
“而且一旦告御状,相公和小叔们之前的事情就要被朝廷查办,那时候就有违相公初衷了。”
亲信问道:“难道大哥就没救了吗?”
朱氏坚定的说道:“有救!我们去五台山!”
“五台山?”
“当年我在五台山求子,那位游方的达观大师乃是给皇贵妃讲经的大师,过阵子他就要返回宫中,我们去找这位达观大师,请他帮忙將夫君的冤屈送入宫中!”
眾人没想到,事情还有这样的转机,五台山距离这里不远,镇守太监陈进忠断然不敢在这里截杀眾人,於是保护著朱氏衝上了五台山。
朱氏在求子和生產后,给五台山捐了不少银元,所以当她登门之后,五台山的知客不敢怠慢,连忙引她去见住持。
一位身著朴素僧袍,气度却卓尔不凡的僧人,正是当年给李贵妃讲经的达观和尚,听完了朱氏的敘述后,又接过了朱氏送来的证据。
达观和尚看了一眼朱氏。
如果是別的和尚,大概是不会管这件事的。
但是达观和尚不同,他入宫讲学,本来就是有政治目的的。
达观和尚和心学泰州学派走得很近,和顏钧何心隱都是好友。
所以达观和尚还是决定管一管这件事。
达观和尚说道:“朱施主就在五台山佛寺住下,这里是皇室敕封的宝剎,那镇守太监胆子再大也不敢擅闯。”
“贫僧即日启程入京,给皇贵妃讲经。”
朱氏眼中含泪,对著达观和尚千恩万谢。
达观和尚又让她写下血书,將自己和赵黑虎的冤屈写下,放入隨身的经匣之中。
达观和尚穿上皇帝御赐的紫色僧袍,直接从五台山赶赴京师。
达观经常往来京师和五台山,这一次去五台山,也是应李贵妃之命,去五台山给皇帝诵经祈福的。
贴身经匣之內,有达观和尚在五台山上诵念的《楞严经》,还有朱氏的血书与赵黑虎案的关键凭据。
紫色袈裟是御赐给最高等级僧人的证明,达观和尚经常出入宫闈,今日守门的禁卫是沐昌佑,他例行检查之后,就立刻放行。
翊坤宫的偏殿,檀香裊裊。
李贵妃素衣简饰,正虔诚听达观讲《楞严经》。
太子朱翊钧侍立一旁,这位储君深受苏泽的教导,对於佛经並不感冒。
只不过被母妃拉著过来听讲,他强忍住不打哈欠,装作认真听讲的样子。
达观讲至“菩萨应离一切相,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时,话锋却似不经意地一转,声音带著悲悯:“娘娘,太子殿下,贫僧此番自五台山来,沿途见闻,颇多感慨。佛说眾生平等,皆在苦海。便如那山西矿工,本欲循朝廷法度,补缴商税,求一安身立命之所,却反遭构陷,身陷囹圄,妻离子散,其状之惨,实令人心惻。”
李贵妃念了声佛號,面露不忍:“竟有此事?矿工亦是朝廷子民,缘何遭此厄运?”
达观见时机已到,从经匣深处取出那份染著暗红的血书,双手奉上:“娘娘慈悲。此乃五台县民妇朱氏,为救其夫赵黑虎所书。”
“其夫赵黑虎,本为內承运库官矿之承包人,苦心经营,欲效忠朝廷,照章纳税以洗前尘。”
“然镇守太监陈进忠,贪瀆成性,恐其行暴露自身之罪,竟诬良为盗,勾结县令,將其下狱,更欲株连其数百矿工弟兄,此等行径,天理难容!”
“朱氏一弱质女流,断髮明志,泣血上书,求告无门,只得託付贫僧,望达天听!”
听到这里,李贵妃反而退缩了。
她正准备以这是外朝事务,她不方便干政为由,拒绝观看血书,但是已经无聊了半天的小胖钧,一下子来了劲儿。
“岂有此理!”
小胖钧猛地跨前一步,怒道:“这陈进忠不过一家奴,安敢如此欺主虐民!”
“父皇常教导儿臣,民为邦本,本固邦寧。此等蠹虫,视国法如无物,视百姓如草芥,若不严惩,朝廷威严何在?民心何安?”
他一把接过那血书,看完之后立刻说道:“母妃,此事断不能坐视!儿臣这就去稟明父皇,请父皇圣裁!”
说罢,不待李贵妃应允,攥著血书,转身便向隆庆帝的御书房而去。
李贵妃本想要制止儿子,但是想到这也是一份功德,想了想还是唱了一句佛號。
达观和尚看著远去的太子,他早看出这位太子对於佛经不感兴趣。
今日让太子听经,果然起了效果。
御书房內,隆庆帝刚批阅完几份奏疏,正觉疲惫。忽见小胖钧未经通传便疾步闯入,疑惑的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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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请削晋藩
第515章 请削晋藩
隆庆皇帝倒是没有激动,而是示意了一下身边的冯保,將朱氏的血书接过来,冯保念了起来。
等到冯保念到了赵黑虎如何被陈进忠“矇骗承包”官矿,如何按时上缴“租金”,如何因主动补税而反遭构陷“盗採皇產”,以及陈进忠如何勾结五台县令,顛倒黑白,將赵黑虎打入死牢,更欲株连其数百矿工弟兄的经过。
冯保敏锐的注意到,隆庆皇帝的指节掰著龙椅,显然正在抑制自己的怒火。
这下子冯保不敢再念了,而是说道:“陛下,此乃朱氏一面之词,要不要派遣有司前往山西查探情况再说?”
隆庆皇帝的脸色难看,冯保的话倒是让他冷静下来。
冯保又铺上纸,隆庆皇帝写上了“王用汲”三个字。
冯保立刻会意说道:“请王用汲查办五台山矿业案?”
隆庆皇帝点头,冯保立刻说道:“仆臣这就去擬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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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保心中却有些高兴。
按理说,事关镇守太监的案子,朝廷一般会派遣东厂和锦衣卫去查。
但是这一次,隆庆皇帝却没有动用东厂和锦衣卫,原因自然也很简单,因为陈洪如今执掌东厂!
显然皇帝因为上一次陈洪的进言,已经不再信任陈洪了。
太监之爭爭的是什么?
官职、地位这些全部都是虚的。
最重要的就是皇帝的信任。
一旦皇帝信任你,即使只是个伺候的小太监,也早晚都有飞黄腾达的机会。
如果失去了圣眷,就算是司礼监掌印,距离守皇陵也不远了。
陈洪和陈进忠的关係,后宫路人皆知,隆庆皇帝心中大概也是清楚的。
陈洪刚刚为山西的镇守太监们说话,如今陈进忠就出了事,而且是这么大的事情。
这一次陈洪失误,露出这么大的破绽,自己自然不能放过。
但是现在就落井下石,反而陷於下乘。
身为司礼监掌印,如果打压司礼监的二把手,反而会被皇帝猜忌。
冯保思考了一下,喊来一名小太监,將这件事交给他去传话。
至於为什么让这个小太监去传话,是因为这个小太监是张诚收买的眼线。
冯保故意將这个小太监留在身边,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冯保在返回御书房的路上,又想到了苏泽。
苏泽真的是太邪乎了,陈洪这段时间非常谨慎,偏偏在反对苏泽的时候就遭了殃。
如果说这件事是苏泽安排的,冯保也觉得不可能。
五台山煤矿的事情已经发生很久了,赵黑虎和陈进忠的矛盾也有偶然性,两人这些年都相安无事,偏偏在皇帝都已经留中了苏泽旨意后,爆发了矛盾。
这不是天助是什么?
作为太监,其实冯保也是有点迷信的。
遇到苏泽这样的人,就算不能与之为友,也儘量別和他做敌人。
要不然陈洪就是下场。
冯保再次回到殿內,就见到太子朱翊钧站在御案边上,显然刚刚和皇帝交流了一番。
小胖钧脸上有些不服气,刚刚父皇並没有立刻惩办陈进忠,他担心派遣王用汲查案太拖延时间,会让陈进忠销毁证据。
不过隆庆皇帝冷静下来之后,反而藉此给儿子上了一堂课。
听完了课,小胖钧心中有些不畅快。
不是说皇帝一言九鼎吗?
可这么看来,父皇也是处处小心,根本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办事啊!
为什么惩办一个太监家奴,还要顾虑这么多?
但是这些年苏泽的教导,也让小胖钧明白,父皇的做法是对的。
这件案子確实不能只听朱氏一面之词,案件牵涉的也不仅仅是陈进忠一人。
司礼监漏的跟筛子一样,等到第二天的时候,阁臣们就基本上知道了山西的事情。
但是四位阁老们,对这个案子的看法都不一样。
高拱第一反应,是这个案子爆出来,苏泽的奏疏稳了。
高拱紧接著就是注意到了山西的吏治问题。
他本来以为,山西距离京师很近,又是最早开徵商税的地区,官员能有新的面貌。
现在看来,山西的官员也没有比別的地方好多少。
比如这个五台县令,不就勾结地方镇守太监吗?
还不知道背地里干了多少事情。
对此,高拱自然是十分的失望,他先让吏部將山西官员的档案资料准备好,又让六科和都察院做好准备,准备去山西整顿吏治。
赵贞吉的想法则是山西的治安问题。
山西多山,矿盗问题严重,虽然有赵黑虎这种从良的矿盗,但是也不乏虎啸山林私采的矿盗。
显然这些矿盗不是良善之辈,他们有的下山劫掠百姓,奴役百姓採矿,还有的勾结塞外的蒙古人,做起了走私生意。
看来是时候清剿一下山西矿盗的问题了。
诸大綬没有太多的想法,山西的事情和教育医疗都无关,他也不便发表意见。
四位阁臣之中,最兴奋的却是张居正!
因为他从这个案子中,看到晋王府私自嫁女,堂堂晋王府竟然和一个前矿盗联姻!
这是违反宗律的事情!
张居正两眼放光!
山西三藩,代王府已经除藩,如果这次能顺势將晋王府也除掉,那岂不是天大的喜事?
至於苏泽的奏疏,张居正反对的是涉及技改基金的部分,如果能够顺势將內廷掌握的矿场也纳入到其中,张居正也是愿意支持的。
七日后,王用汲的奏报送回京师。
五台县令伙同镇守太监陈进忠案,诬陷赵黑虎的事实已经查清。
赵黑虎確实是从陈进忠手里租下的官矿,但是赵黑虎前往县衙是为了补缴以往逃漏的商税,却被五台县令下狱。
在狱中,赵黑虎被逼供,但是他坚持咬住自己是不知情的情况下,才从陈进忠手里租下的官矿,事后发现要弥补反被陷害。
赵黑虎的弟兄们也都是统一的口径,王用汲將他继续收押,没有再审讯他。
但是陈进忠和五台县令的问题就多了。
而且他们在地方上肆无忌惮,很多事情做的不乾净,隨便一搜集,就是大把的罪证。
看到王用汲的详细上奏,隆庆皇帝也出离了愤怒。
这个陈进忠,一向是山西镇守太监的“典范”,陈洪就曾经提过他几次,夸讚他在山西的一眾镇守太监中办事得力,在其他煤矿都亏损的情况下,还能保持连连盈利。
可这陈进忠就是这么盈利的!?
隆庆皇帝更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是,张诚整理后送上来的帐目。
陈进忠將原本属於皇家的煤矿转租给了赵黑虎,赵黑虎在承租了官办煤矿后,不仅仅完成了內承运库给煤矿的上缴任务,还额外给了陈进忠一大笔的分红,让陈进忠在山西过上了奢侈的生活。
而其他的皇室煤矿,每年都在亏损,还经常伸手向內承运库要钱,发矿工的薪水。
这到底是皇室的官办煤矿不行?还是负责这些官办煤矿的镇守太监不行?
隆庆皇帝很自然的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那就是这些镇守太监將煤矿的收益昧下,故意搞成亏损的样子!
想到这里,隆庆皇帝更生气了,这些可都是朕的钱!
此时,御书房中,冯保和张诚一左一右站在皇帝两侧,陈洪则跪伏在地上,全身忍不住颤抖。
太子朱翊钧站在一边,饶有兴致的看著陈洪,他想要看看自己的父皇如何惩办这个太监。
“仆臣该死!仆臣被陈进忠蒙蔽,请陛下诛杀此獠!”
陈洪此时也顾不上什么义父义子之情了,陈进忠案发,已经没有活下来的可能性,如今只能儘快切割,以免皇帝怀疑到自己身上。
隆庆皇帝在纸上写上了一段话,冯保接过了纸条之后,走到陈洪身边说道:“陛下有旨,准中书门下五房检正苏泽所奏,在山西成立矿业公司,有关內承运库下的煤矿併入一事,交给陈洪负责。”
“务使各地方煤矿交接完毕,各地方镇守太监立刻归京,帐目封存,由陈洪领东厂清查以往帐目。”
听到这里,陈洪遍体生寒。
隆庆皇帝没有惩罚他,但是这旨意要比惩罚还严重。
皇帝通过苏泽的奏疏是理所当然的,官办煤矿和皇家煤矿的效能低下已经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镇守太监更是成了地方一害,就连歷年来都是模范生的陈进忠都是这样,其他人还能好?
但是皇帝將撤併这些皇室煤矿,调查镇守太监的工作,交给了自己这个並不负责內承运库的东厂提督,明显就是要让自己承担宫里的怨气,將这个最难的改革工作交给自己办。
可是陈洪也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皇帝的信任,如果这趟差使再办不好,那去给先帝守陵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仆臣领旨。”
陈洪颓丧的接下差事,得罪就得罪吧,留下皇帝的信任最重要。
等到陈洪退去之后,隆庆皇帝又让冯保和张诚出殿,他看向小胖钧。
小胖钧脸上堆起笑容说道:“父皇这招使过不使功当真高妙,如此一来陈洪必然会竭心尽力,推动苏师傅的改革方案!”
隆庆皇帝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能明白这一点,日后儿子好歹能控制住身边的太监了。
而在大明朝,只要能牢牢控制住內廷,皇帝就不会太差。
隆庆皇帝点头,他又在纸上写上了“山西官场”四个字。
朱翊钧杀气腾腾的说道:“请父皇下旨,整顿山西官场!”
隆庆皇帝却摇头。
朱翊钧疑惑的看向父皇。
隆庆皇帝写下了一个“等”字,小胖钧乖乖的在殿內等候,就在他快要不耐烦的时候,冯保进殿通报,原来是內阁首辅高拱,领著阁臣请见皇帝。
隆庆皇帝对著小胖钧点头,又让高拱和阁臣进来。
高拱看向龙椅上憔悴的皇帝,心中露出一丝悵然。
年轻的时候,高拱脾气火爆,但是如今年纪渐长,却日益念旧起来。
昨日他还梦到,自己当年在裕王府的时候,和年轻的隆庆皇帝討论怎么扳倒严嵩父子,清正朝廷大政。
如今皇帝已经登基,自己已经是內阁首辅,但是皇帝却重病失语,自己也已经华发丛生。
君臣相得,却天不假年。
高拱连忙將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甩出去,他也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人,很快又进入工作状態。
“陛下,臣请派遣六科都察院前往山西,整顿山西吏治!”
隆庆皇帝露出满意的表情,他又看了一眼儿子,小胖钧立刻明白了父皇的意思。
整顿山西官场的事情,应该由內阁提出。
整顿官场,是得罪人的事情,如果是皇帝下旨,那这些山西官场中人,和他们的亲朋故旧,就会將怨气集中在皇帝身上。
但如果是內阁的意思,那官员们有所怨恨,也会针对內阁。
而內阁这些老狐狸,在整顿官员这件事上,有著丰富的经验。
没有整人经验,也绝对做不到阁臣啊!
內阁出头,万一事情闹大,皇帝还有一个圣裁的余地。
小胖钧明白了父皇的意思,他又想起苏师傅的话,专业的事情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办!
隆庆皇帝又看向剩余几位阁臣,眾人齐声说道:“请陛下整顿山西吏治。”
这时候,隆庆皇帝这才点头。
高拱又討论了如何整顿山西官场,特別是官办煤矿和地方官府勾结的问题,一定要深入查办,等到隆庆皇帝出现疲態,高拱这才领著阁臣退下。
被父皇上了一课的小胖钧,回到了李贵妃的宫中,忙不迭的向自己的母妃请功。
李贵妃看著得意的几子,这次却没有训斥他。
大概是听到丈夫教导儿子政务,打消了李贵妃心中的不安全感,她这次还罕见的夸了儿子几句。
等到母子两人说完,李贵妃又对刚刚讲完经的达观和尚说道:“大师,此事吾儿有几分功德?”
达观和尚说道:“当有六级浮屠。”
“为何不是七级浮屠?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吾儿救的不止一命啊?”
达观和尚说道:“救人一命不假,但还有一件事没有全功。”
“大师是什么意思?”
达观和尚说道:“还有一份姻缘,需要殿下成全。”
就在母子二人不解的时候,张居正的门生故吏上书:“晋王私自嫁女,破坏大明宗法,败坏世风,请削晋藩!”
第516章 律法和人心
第516章 律法和人心
等苏泽在中书门下五房的时候,听到外朝请削晋藩风波的时候,他也惊讶了一下。
果然,任何一个政治事件,都不会恰到好处的停在自己想要停止的地方。
这场有关山西煤矿的风波因为自己而起,煤矿的案子已经结束了,但是山西的风暴却没有仅仅停留在煤矿案子上,而是隨著张居正的推动,又刮到了晋王府上。
其实晋王也挺冤枉的。
作为山西宗室,以“晋”为名的晋王府,却是山西三大宗藩里最低调的。
朝廷拿代王开刀,晋王府就主动腾退了田產,又將秀荣川马场的土地也清退出来。
当然,无论如何,晋王府这些宗藩,还是爬在大明朝身上吸血的蚂蟥,只不过有的蚂蟥不疼,有的蚂蟥如同代王一样,不仅仅要吸血还要为祸一方。
亲王之女是叫做郡主,郡王之女就叫县主了。
晋王是宗王,所以晋王之女就是郡主了。
大明对於宗室嫁女的要求还是很多的。
首先要选择家道清白、品貌端正的良家子女,不得与乐户、军匠、罪犯后代通婚。
简单的说,明代宗室女结婚是需要政审的,政审不合格是不能嫁的。
太穷了不行,但是太显贵也不行。
宗室女禁止选择显职官员子女,以防结党。
而且还有一条补充规定,防止和宗室结婚之后再显贵,已与宗室联姻者,其亲属不得担任京官,本人更是不能任要职。
在身份上有限制,还有地区的限制。
只能在宗室封地所在本地军民之家选婚,不得跨封地联姻。
赵黑虎显然就不符合其中的条例,他原来是矿盗,属於罪犯。
而且除了这些规定之外,还有程序要求。
宗室嫁女,需要由王府长史、承奉、教授等官员在本封地內遴选符合条件者。
名单还要递送巡案御史审核,再送到礼部,由礼部批准。
但是这一次晋王嫁女,就没有通过文官系统,而是晋王府內自己就操办了。
这已经严重的违反朝廷法度了。
所以张居正用这件事攻击晋王府,还真的是找到了死穴。
朱氏为了丈夫闯五台山,展示过自己郡主身份,两人的婚姻关係已经確凿无误。
如此一来,前面调查的过程都可以省略,只要討论晋王府的问题就行了。
苏泽不由的感慨,张居正抓问题的本事,从这场煤矿案中,又抓到了晋王府的错漏。
这也是为什么,古今中外的大案,往往都是错综复杂,大案套小案,小案又套著大案。
一场政治风波兴起之后,总有各方势力要在其中渔利,也会搅动更多的风浪。
对於这件事,苏泽其实本来不想要管的。
《请立矿业总公司兴利除疏》的结算报告已经出来了。
【《请立矿业总公司兴利除弊疏》通过。】
【朝廷设立矿业总公司,统管工部直属、內承运库所属及地方官办煤矿產权经营权。】
【设立董事会,地方设垂直管理分公司。】
【工部设“矿业技术革新和安全专项金”,官私矿场皆可申领无息借贷,通过技术资金扶持这个政策,有力的提高了官办煤矿的技术先进性。】
【官营大型煤矿公司,给大明提供了稳定的煤矿產出,保证了煤矿的稳定,获得了持续的收益。】
【隨著煤矿的投资越来越大,官营大型煤矿公司,逐步从中小型私人煤矿手里,接过了技术升级的领跑棒,引导大明进行技术升级。】
【国祚+1】
【威望+300】
【剩余威望:8700】
苏泽看完结算报告,心道果然如此。
原时空一些媒体,提到官营就是落后生產力,臃肿效率低,提到私营就是效率高技术先进。
其实这是一种刻板印象。
在產业的初期,私营確实是有活力的。
自己赚钱的动力,肯定是要更强的,私营业主也乐於接受新技术,来提高自己的生產力,赚到更大的利润。
比如现在的山西。
但是在採矿冶炼这些重资產的重工业中,技术升级的难度是日益增长的。
抽水机的投资並不大,只需要简单的蒸汽机就行,其实造价也不高。
但是能在更深井下抽水的抽水机呢?
隨著技术进步,工业投资的金额指数级增长,这时候就不是一个私营公司能够承担得起了。
而且对於资本家来说,一项充满了不確定的巨额投资,只会带来一个引导技术升级的可能性,很多资本家都是会犹豫的。
他们寧可將钱投资在更加保值,增长更简单的地方,也不愿意投资重工业。
此外,能源產业还有天然的垄断性。
煤炭,是各种工业的原材料、燃料,也是城市取暖过冬的必需品。
这一类国计民生的產业,如果掌握在私人资本手里,他们必然会选择联合或者兼併,通过垄断来赚取更大的利润。
这种例子在原时空也是数见不鲜的。
所以苏泽的两条腿走路,成立大型矿业集团,维持官营的影响力,对私营煤矿也进行一定程度的竞爭,打破他们的垄断。
但是要不完全限制私营工业,给私营工业的发展鬆绑,保证產业的灵活性。
接下来到底是官营压过私营,还是私营压过官营,一切就交给市场说话好了。
苏泽本以为这件事就此过去,却没想到第二天的时候,小胖钧召见了自己。
一见面,小胖钧含著泪说道:“苏师傅,帮帮孤!”
苏泽连忙说道:“殿下有什么事情请讲,臣会儘量想办法的。”
“好弟子”瞬间破涕为笑道:“这件事只要苏师傅出手,一定手到擒来,这可是为了孤的功德啊!”
朱翊钧急切地说道:“苏师傅有所不知,达观大师当真神异!”
“这次山西煤矿大案,孤也是出了力气的!”
“母妃问他,孤的功劳,可抵七级浮屠功德?”
“可那达观和尚,说孤只积了六级,差的那一级定是因朱氏夫妇仍身负宗室通婚罪”与盗矿罪”的因果!”
“孤若不能化解此孽,恐遭佛门报应————”
苏泽闻言突然微笑:“殿下,达观和尚若有通神之能,何须借皇贵妃之手上达天听?”
小胖钧恍然大悟道:“是啊!”
苏泽继续说道:“他不过窥见三处关窍罢了。”
虽然苏泽排除了达观和尚会异术的可能,但是小胖钧还是对这本事很好奇。
苏泽说道:“其一,陈进忠案发后,山西镇守太监已成眾矢之的;其二,这达观和尚在京师消息灵通,怕是早知道张阁老欲借晋藩违制之事推行宗室改革;其三,乃是人性。”
“人性?”
苏泽说道:“李贵妃潜心礼佛,她有慈悲之心,看不得这等人伦惨剧,而且陛下正在病中,贵妃自然想要为陛下积攒功德祈福,见朱氏断髮救夫岂能无动於衷?”
朱翊钧道:“好一个禿驴,竟然算计人心到母妃头上!”
苏泽摆手说道:“虽然是算计,但这个和尚確实有慈悲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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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这件事,確实是个值得討论的话题。”
“话题?”
苏泽说道:“法理与人伦,从来非冰炭不容。”
“譬如《大明律》禁宗室通婚贱籍,是为防外戚干政,治盗矿罪,是为护朝廷矿利。然赵黑虎已纳商税赎前愆,朱氏寧断髮不肯负义,此等人物若严惩,寒的是天下向善之心!”
小胖钧点头,苏泽结合案子解说,確实很容易让他理解。
苏泽又说道:“殿下,三百矿工甘以性命担保赵黑虎改良向善。法律若不能容此等浪子回头,岂非逼人永墮盗匪之道?”
“百姓称颂朱氏贞烈,若朝廷反治其罪,与纵容陈进忠何异?法理如舟,人伦似水,水涨自该舟高!”
朱翊钧如醍醐灌顶:“苏师傅是说...法理当应人伦?”
苏泽点头说道:“正是如此,殿下,先人制定律法条例,其主要目的就是惩恶扬善,起到规劝世人的作用。”
“可这个世界上,总有不少坏人,他们以诉讼为业,最擅长钻律法的空子。”
“如果这律法死了,事事都按照律法上条文来判,判决都应了法理,却没有了人情,那律法就成了束之高阁的经书,释经权就掌握在讼棍和刀笔吏手里。”
“这时候劝人向善的良法,也要成为逼良为娼的恶法了。”
小胖钧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但是苏泽又说道:“可这世上,若是法律太有弹性,也有问题。”
“什么问题?”
“若是律法条文都从心出发,全由心断,但是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这些犯人是出自良知之心,还是偽装的呢?”
“啊?”
“朱氏断髮救夫,赵黑虎浪子回头,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这世上也不乏一些狡黠之辈,利用別人的善心为恶。”
“再有这刀笔吏,全由心断,那对於百姓来说也是无法安业的。”
这下子小胖钧彻底迷糊了。
这律法条文太严格不好,但是太松也不好,这其中的度量真是太难判断了!
苏泽也嘆息,不仅仅是小胖钧迷糊,他自己也很难把握这个度。
法律既不是神圣的经文,但也不是任人打扮的娼妇。
律法需要有温情,但是也需要一定的刚度。
这就需要执政者拥有极大的政治智慧了。
苏泽也只是教导小胖钧,至於真正怎么办,还是需要遇到具体的案例。
现在就有现成的案例,苏泽问道:“殿下,不用想这么多,就说这赵黑虎和朱氏的案子,殿下觉得应该怎么断?”
小胖钧在找苏泽之前,也研究过相应的律法条文,听到苏泽这么说,他连忙说道:“朱氏下嫁虽违宗法,然其守节赴难,堪为天下妇德之范。且他与赵黑虎已经成婚生子,律法也不该拆散他们,违逆这人伦之道。”
“赵黑虎盗矿旧罪,补缴税款可赦,其经营煤矿、惠泽矿工,当以商德楷模”旌表。”
苏泽点头,补充说道:“女子婚嫁,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朱氏嫁给赵黑虎,乃是晋王府所命,所以错的不是朱氏,而是晋王府。”
小胖钧问道:“苏师傅是支持张阁老削藩的吗?”
苏泽摇头说道:“晋藩不是代藩,如果是仅仅是因为嫁女削藩,那天下宗亲都要议论陛下刻薄了。”
小胖钧也点头。
张居正这时候上书削藩,確实引起了父皇的不快。
苏泽又问道:“殿下是怎么看的?”
小胖钧受到苏泽的教导,心中也是倾向於削藩的。
但是他也说道:“孤以为,应该缓削。”
苏泽满意的问道:“具体举措呢?”
小胖钧说道:“晋王府有错,王府罚俸一年。”
看到苏泽点头,小胖钧继续说道:“但朝廷宗法,对於宗室女束缚太多。”
“孤看了礼部的呈文,不少宗室女都找不到合適的婚配对象,最后老死在府上。”
“宗室女不能成婚,这有违了宗法设立的初衷,反而成了禁宗室的恶法。”
苏泽再次点头,小胖钧的思路越来越顺畅。
“既然如此,当废除此法,允许宗室女自由通婚。”
苏泽说道:“如此一来,肯定有大臣攻击这是违背祖宗之法,是让宗室墮落之策。”
小胖钧说道:“这个简单,如果自由婚配的宗室女,就要放弃宗室的身份。”
苏泽满意的点头说道:“殿下这个方法甚好!”
宗室的身份不值钱,出嫁的宗室女也享受不到什么福利。
让这些愿意自己婚配的宗室女脱籍,朝廷减轻了负担,也促成了她们的姻缘。
小胖钧思路打开,继续说道:“朝廷可以鼓励山西宗室脱籍,今年脱籍授田奖励,明年则减半,或者直接给银元。”
“这样一来,世人也不会说朝廷苛责宗室,也让一些不愿意受到宗室限制的子弟,和那朱俊棠一样,能够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苏泽高兴的说道:“殿下这番话,可以写成奏疏上给陛下,陛下看到殿下这份奏疏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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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借种的女真人
第517章 借种的女真人
果然和苏泽所料的那样,太子朱翊钧的这份奏疏送上去后,果然得到了隆庆皇帝的夸讚,立刻准奏通行。
就连张居正看到了这份奏疏,也向皇帝祝贺,大明能有这样的太子,真乃是社稷之福。
对於太子这份建议,张居正倒是也不反对。
因为张居正针对的只是一个晋王藩,但是太子上书针对的是天下所有的宗室。
光是这一条,允许宗女脱籍自嫁,以及鼓励宗室拿產脱籍,放在全国来说就能节省下朝廷不少的负担。
从这条奏疏的行事风格上看,张居正怀疑也是苏泽的手笔。
普通宗室子弟的日子並不舒服。
山西还有代藩的例子在。
因为代藩革除,代藩那些无罪宗室都分到了土地,他们拿到了土地之后,日子都比以前过的好了。
其中不乏一些拿著钱投资了实业,如今已经混出头的人物。
最有名的是一名代藩的奉国中尉。
这位老奉国中尉,原本在代藩之中,都是吃不上饭的人,人到五十连个媳妇都討不上。
后来分到土地之后,他年老孤寡,乾脆將土地直接卖掉,然后拿著这笔钱去草原上做生意。
靠著蔗酒贸易,这个老奉国中尉狠狠的发了一笔財。
这位朱中尉,摇生一变成了朱员外,成了蒙古贵人的座上宾客,成了大同有名的边贸商人。
朱员外很快娶妻,还生了一个儿子,虽然外界都传说儿子不是他亲生的,但是老来得子生活更有盼头,朱员外的生意更是红火。
有了代藩这个例子,別的地方的穷苦宗室不知道怎么选,晋王宗室还不知道吗?
而这场案子的发端,五台县的大牢铁门打开,赵黑虎眯著眼適应刺目的天光,却见朱氏捧著崭新绸衫立在阶前,鬢边一缕断髮被风吹得飞扬。
他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嘶哑的:“苦了你了。”
“苦尽甘来了!”
一个鏗鏘有人的中年人发声,赵黑虎连忙拉著朱氏跪拜,来的人正是审案的王用汲。
正是因为王用汲秉公执法,这才洗刷了赵黑虎身上的污点。
王用汲说道:“奉朝廷钧旨:赵黑虎补税赎罪,经营有方,更兼矿工联名作保,特赦前罪!即日赴太原府接任矿业总公司晋中分局董事!”
“相公,还不接旨?”
赵黑虎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接了圣旨。
王用汲看著赵黑虎,作为和海瑞齐名的清流,王用汲怎么不知道赵黑虎供词中含糊的地方。
赵黑虎是怎么从陈进忠手里承租的矿场,他在承租之前的钱是哪里来的。
但是王用汲没有审到对赵黑虎不利的证据,而且这件事確实是陈进忠勾结五台县令,陷害赵黑虎在先。
王用汲意味深长的说道:“放下屠刀,到底能不能立地成佛,本官不知道,但是如果再拿起屠刀,那就算是佛本官也要斩了。”
听到这里,赵黑虎明白了王用汲的警告,他连忙说道:“王大人放心,草民今后一定本本分分做人。”
王用汲嘆息道:“朝廷让你去做矿务公司董事,就是要发挥你的才能,入了这个染缸,还能不能好好做人,好自为之吧。”
说完这些,王用汲骑上马就离开。
等王用汲离开后,赵黑虎感觉像是做了一场黄梁梦。
赵黑虎怔忡间,朱氏已替他披上外衫,指尖拂过他镣銬磨出的血痕:“陈进忠倒了,晋王府也送了退婚书来。”
听到这里,赵黑虎慌神,但是妻子朱氏却冷冷的说道:“朝廷已经有了新章程,宗室女只要放弃宗籍,就可以自由外嫁。”
“相公,妾身嫁给你之前,虽有郡主之名,但是我娘亲早亡,我又是庶女,在家中受尽了白眼。”
“相公可知道,若不是你,妾身这样的庶女,这辈子都没有成婚的机会。”
朱氏说的也不是虚言。
现任晋王子女不少,但是宗室婚配的难度很大,门户相当又能通婚的更是凤毛菱角。
但是身为晋王府的庶女,又不能隨便嫁人,这样会影响整个晋王府女儿的“行情”。
当年赵黑虎求娶的时候,晋王府正是最窘迫的时候,最后让朱氏下嫁。
对外都是说朱氏出家,连婚礼都是偷偷摸摸办的。
朱氏说的没错,如果不是赵黑虎,她这些姊妹中,大概也只有嫡出的姐妹,才可能有结婚的机会。
她这样的庶出女子,大概是在府里变成老姑娘,然后在兄弟接替父王位置后,大概在府里就待不下去了,这时候就会去庙里终老。
这也是朱氏姑姑们的下场。
朱氏对著赵黑虎说道:“相公,出嫁从夫,如今儿子我也生了,妾身就靠你给我挣身份了!”
赵黑虎知道妻子的傲气,这次妻子有勇有智,將他从监牢中救出来,夫妻之间感情更是深厚。
赵黑虎立刻说道:“娘子放心!赵某一定混出个人样,以后就在晋王府对面买一栋更大的宅子!
“”
朱氏露出笑容。
哄完了妻子,赵黑虎心中却没那么大的把握。
这个矿业公司听起来厉害,实际上山西官办煤矿的状况並不好。
大量的煤矿处於严重的亏损状態,技术落后,安全保障也不足。
如何然这些煤矿盈利,这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但是赵黑虎也清楚,自己那三座煤矿是没办法继续“承包”了,为了安置自己的弟兄们,自己也只能硬著头皮,去担任这个晋中分局的董事。
晋中是山西煤矿的主要產区,这个董事的身上压著重担,只有晋中煤矿盈利了,山西官办煤矿才有全面盈利的可能。
有人从监狱中出来,也有人去了更大的监狱。
长白山东麓,寒风裹挟著冻雨抽打在刚立起的原木柵栏上。
新任安东都护府判官赵鹏正,裹紧了身上的貉裘,眉头紧锁地望著眼前这片森林。
如今已经是五月了,如果是京师早已经是春意盎然了吧?
赵鹏正无比怀念京师,可看著长白山的风雪,他心中的恨意更甚了。
上次坚守新五国城的功劳,加上李成梁的亲笔举荐,赵鹏正本来满心欢喜,以为自己能立功回京。
可没想到,吏部尚书杨思忠发现了赵鹏正的推升公文,这位吏部尚书大笔一挥,將原本安排给赵鹏正的京官职位划去,转手又扔给他一个安东都护府判官的职位。
判官是新设职位,也是仿效唐制,判官就是都护府衙门中的中层职位。
安东都护府的级別本来就高,所以赵鹏正这个安东都护府判官是正五品的职位。
这个升迁速度是相当快了。
京师中,都夸讚杨思忠这位尚书大人提携后辈。
但赵鹏正却知道,这位杨尚书绝对是报復自己!
可祸不单行,本来以为赵鹏正要跑的段暉,看到赵鹏正没有跑路成功,立刻给他派到了这里。
按照李如松的五国城方略,赵鹏正被派往长白山,寻找渤海国的上京龙泉府旧址,並且在夏季来临的时候,利用短暂的化冻时间,在龙泉府建造城市。
这座新龙泉城,可以有效控制长白山地区的女真部落。
赵鹏正心知,这是段暉对自己的报復!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这位段司马不也是被杨尚书迫害来的辽东?怎么现在反过来又帮著杨思忠迫害自己?
但是赵鹏正本来想要在长白山转一圈,找个理由返回安东都护府,却没想到自己刚刚深入长白山,就找到了龙泉府的旧址!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李如松大喜,立刻派人支援段暉,下令赵鹏正立刻在这里筑城。
然而,筑城伊始,麻烦便如影隨形。
建州女真对明廷深入其传统势力范围的筑城行动反应激烈。
最初的月余,营地几乎夜夜不寧。
建州女真人经常乘著夜色,从密林中窜出。
王杲战死后,这些躲入山林中的女真人,不敢和大明正面对抗,他们就偷偷毁坏堆积如山的木材,焚烧草料场,更凶险的是掳掠懂营造的工匠。
“毁建材、掳工匠”,手段狠辣利落,与当年段暉所奏“袭扰策略”如出一辙。
赵鹏正不得不將工匠编入军伍,日夜派重兵看守工地,筑城进度大受影响。
就在赵鹏正焦头烂额之际,事情出现了转机,一个名叫那木都鲁的建州小部落首领,竟带著十余名隨从和几张上好的貂皮来到营前,声称仰慕天朝威仪,愿举部归附。
那木都鲁言辞恳切,献上贡品,请求在新龙泉城的庇护下定居。
这本是好事,但那木都鲁隨后提出的请求却让赵鹏正心生疑竇:“天朝上官,我部愿永世归顺,为大明守边。只是部中男丁稀少,垦荒力有不逮————恳请上官恩准,借些汉人壮丁助我部春耕秋收,一季即可!”
赵鹏正以军务繁忙、工匠不可轻离为由婉拒。
然而,怪事並未结束。归附的那木都鲁部妇女,开始频繁出现在营地外围。
她们不似寻常交易,目光总在那些身强力壮的汉人工匠身上流连。
起初只是用些山货、皮毛换取盐巴、针线,后来竟有胆大的妇人,深夜悄悄摸到工匠棚附近,用珍贵的铁器甚至银饰,低声央求“留宿一宿”。
赵鹏正起初以为是娼妓流窜,严令军士驱赶。
但是很快,赵鹏正自己也遇到了诱惑。
那木都鲁之妹,部落里最耀眼的明珠那拉氏,被其兄送到了赵鹏正的营帐中。
那木都鲁说,他看赵鹏正辛苦,缺乏一个使唤的丫鬟,就让妹妹来伺候自己。
这那拉氏也不是什么花容月貌,但是赵鹏正在辽东憋了很久,这那拉氏主动诱惑,赵鹏正也没能管住自己。
但是在一夜风情之后,那拉氏却突然消失,赵鹏正派人去那木都鲁那边询问,那木都鲁也说不知道其妹的去向。
赵鹏正心中疑惑,直到亲兵统领在一次巡查中,抓获一名潜入工匠营帐的年轻妇人。审问之下,那妇人並无惧色,反而直言不讳:“大人莫怪!我们那木都鲁部的规矩,谁家女人能怀上汉人勇士的种,生下的孩子力气大、脑子灵,將来必是部落里的巴图鲁!”
“这是祖上传下的法子,能让我们部族更强壮!”
赵鹏正心中震惊,这哪里是简单的“借种助耕”?
他立刻下令彻查营中工匠,果然发现已有数人被纠缠或诱惑,甚至有人半推半就。
那拉氏难道也是?
赵鹏正这次是真的怒了,他亲自来到那木都鲁的营地,要求那木都鲁交出那拉氏。
不一会儿,那拉氏终於出现,她捧著微微隆起的腹部,在族人簇拥下公然来到赵鹏正面前。
她骄傲地扬声道:“赵大人!我腹中胎儿,孩子乃是我的骨血,唯有这点是可以確认的,你又何必再来纠缠?”
赵鹏正傻眼了,没想到自己成了借种的工具人?
那拉氏捧著肚子说道:“这个孩子必然是我部落最智慧最勇猛的武士!”
说完这些,那拉氏又深情的看了一眼赵鹏正,转身就离开。
那木都鲁则陪著笑脸,对著赵鹏正说道:“赵大人,你们汉人有个说法,娘舅为大。我膝下无子,这个孩子会过继给我,作为那木都鲁部的继承人来培养。”
赵鹏正觉得万分的憋屈,自己就这样成了借种的工具人?
而且那木都鲁的野心不小,偏偏如今又十份恭顺,已经成了与大明合作的女真部落典型,又轻易对付不得。
思来想去,赵鹏正只好將这件事如实向上稟告。
当安东都护府的副都护李成梁,看到赵鹏正的遭遇之后,笑的前仰后合。
但是他也明白赵鹏正的担忧,於是拿出两袋子精米,这是野人女真在五常地区种植的大米,虽然女真人的耕种技术不行,但是土地加上气候因素加持太大,这大米非常好吃。
果不其然,米袋子拉开之后,不一会儿,胖鸽子就飞了进来。
等胖鸽子享用完毕,李成梁这才打开信笼。
可这一次,胖鸽子还是不飞。
李成梁连忙拱手道:“鸽阁老,下次补上!下次三袋!”
听到保证,胖鸽子这才展翅,离开了李成梁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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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通政司传说之人传人
第518章 通政司传说之人传人
苏泽拿到信之后,先是啼笑皆非,紧接著又觉得警惕。
周边的蛮夷向中原借种,这种事情经常发生,並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但是如果这些部落,通过借种之后,是为了融入汉化,加快汉化进程,苏泽甚至都是支持的。
可这个那木都鲁,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他们只是想要借用汉人的优良基因,然后將这个混血儿培养成自己部落的战士。
果然,建州女真素有野心。
这种又要吸纳汉人文明,又要坚持自己传统的女真部落,是最可怕的。
但是正如李成梁在信中忧虑的那样,那木都鲁部是主动投靠的,对於新龙泉城来说,那木都鲁有著极大的示范作用。
也因为那木都鲁部的投靠,周边女真部落的袭扰减轻了很多。
如果这个时候对那木都鲁部採取强硬措施,会让大明失去道义。
大军战场上作战,自然不需要考虑道义的问题。
但是新龙泉城是深入长白山筑城,如果不考虑道义问题,那就会面临无穷无尽的治安战。
苏泽想了想。
说白了,这些建州女真拒绝的,就是全盘汉化。
这种纠结的情绪,在中华文明的边疆地区是很常见的。
很多边疆民族一边嚮往华夏的先进文明,一方面又要坚持自己的部族传统,搞得十分的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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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这样,那还不如引导他们全盘汉化!
苏泽拿起信纸,写了一封给李成梁的回信。
说完了正事,苏泽又和李成梁拉了一下家常。
李如松和霍家的婚事已经確定,但是李如松身负军职,不方便归乡结婚。
所以苏泽的妻子赵氏出面,帮著李如松在京师举行婚礼。
对於这个安排,李成梁也是十分的满意。
他派遣亲信来京师购置房產,又委託苏泽装修儿子的婚房。
不过这件事都不用苏泽操心了,隆庆皇帝知道李如松成婚后,下旨让工部帮著李如松装修新房。
如此恩宠殊荣,让李成梁喜出望外,他更是多次来信,感谢苏泽对儿子的培养。
只不过李成梁来信太过於频繁,以至於胖鸽子都烦了,可他身在辽东,总能拿出一些上等的稻穀。
苏泽看了一眼更胖的鸽子,这样下去李成梁都要將胖鸽子养刁了。
苏泽又在信中附上留言,如果不是紧急的事情还是不要通过胖鸽子传递,用通政司的邮递系统就好了。
苏泽掏出两袋子稻米,胖鸽子却伸出爪子,在两封信上点了一下。
苏泽瞬间明白了它的意思,“两封信,得加钱!”
苏泽嘆息,这胖鸽子是越来越刁了,只好再掏出一袋子稻穀,胖鸽子这才伸出装著信笼的腿。
这都成鸡腿了!
装好信,胖鸽子也吃完了,这才带著一公一私两封信,向著辽东飞去。
李成梁接到了苏泽的回信,用快马將信送给了赵鹏正。
几日后,赵鹏正颁布新令,通传归附及邻近各女真部落:“凡愿真心归附大明之部落,著汉家衣冠、习汉家言语者,准其优先於榷场交易盐、铁、布匹等紧缺物资!”
“部落中妇人,若能孕育汉人血脉子嗣,经查验属实,母赏上等棉布五匹!
其子年满六岁,可送至官办榷场,由汉师授以汉文,习我礼仪,將来或可为大明效力!”
此令一出,犹如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建州各部。
盐铁布匹是女真命脉,优先交易权诱惑巨大。
而“习汉文、为明官”的前景,对许多渴望改变命运的底层女真人及混血后裔,更是难以抗拒的阶梯。
那木都鲁的上层,虽然还想要保留自己部族的传统和文化,保留自己对部族的影响力。
但是对於这些都要去找大明人借种的女真底层来说,生下孩子给部落交血税,还是让孩子去跟著汉人混,这个选择是理所当然的。
短短三个月內,白山黑水间,陆续有七个与那木都鲁部规模相仿或更小的部落,或举族来投,或派使者接洽,表示愿意接受“衣冠汉化”的条件。
那木都鲁的首领这才发现,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
什么部族大义,在人伦情感和个人利益之间,这些在长白山中衣不蔽体的部落底层,到底会怎么选显而易见。
而赵鹏正又派遣將士送来通牒,“汉人最重血脉人伦,胆敢违逆人伦,阻扰遗腹子归汉者,杀无赦!”
传令的將士杀气腾腾,那木都鲁不敢阻挡,只能看著自己的部落民大量逃往新龙泉城。
至於这些遗腹子,中原周围这些异族,都是黑髮黄肤,实际上和汉人的外貌差距並不会太大。
这些女真遗腹子也都是混血,只要从小接受汉话教育,他们肯定不会以女真人自居,必然会认同自己汉人身份。
他们的外貌,也不会让他们遭遇什么歧视。
那木都鲁的妹妹那拉氏,捧著肚子来到兄长的面前。
“兄长,我早就说了,那些汉人不好惹,和其他部族一样,归顺大明不就好了?”
那木都鲁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看著妹妹,最后说道:“算了,今日就送你去新龙泉城,若是那赵鹏正还能念点旧情,好好抚养你们母子,我那木都鲁也甘愿做大明的鹰犬!”
看到如火如茶建设中的新龙泉城,看到那拉氏微微隆起的肚子,赵鹏正嘆息一声,自己怕是回不去了。
同样回不去的,还有在朝鲜的汤显祖。
朝鲜,景福宫中,閔妃掩住微隆的小腹,冷汗浸透中衣。朝鲜医官跪伏在地,声音发颤:“娘娘脉象...是喜脉,但按照脉象推算。。。”
话未说完便被閔妃厉声打断:“领赏去吧,什么话该说你自己清楚吧?”
这名医官全身颤抖,閔氏是朝鲜大族,閔妃又是朝鲜国主的侧妃。
自己来诊脉之前,就已经知道家人被閔氏控制了。
想到这位閔妃的手段,这名医官就全身发颤。
可这件事又太大了,他从景福宫中出来,咬了咬牙,冲向了大明在朝鲜的通政署。
大明通政署主司冯学顏长袖善舞,在朝鲜宫廷很有影响力,而且他也乐意结交中低层世人,这名金医官,也曾经和冯大人交流过医术。
这位天朝上国的使臣,也经常帮助朝鲜的寒门官员,引荐他们的子弟前往大明留学读书。
金医官来到了通政署,果不其然,冯学顏披著衣服就在偏厅接待了他。
见到冯学顏,金医官连忙跪倒:“冯公救我!”
冯学顏將医官拉起来,语气温和的说道:“金医官快快请起,有什么事情慢慢说。”
金医官立刻说道:“我今日入宫,给閔妃请脉,是喜脉。”
冯学顏喜道:“这是好事啊!”
金医官却低声说道:“请脉之前,在下看了陛下的寢录,脉象的时间和最近的侍寢记录不符。。”
听到这里,冯学顏也惊讶的看向金医官。
金医官说道:“冯大人,事关我朝鲜国统继承,这等大事不容有失,如果不向国主说明,那就是不忠。”
“可我妻儿老小都在閔氏手里,如果向国主说明此事,国主未必轻易相信,还要给家人惹祸。”
“请冯大人教我!”
说完的时候,金医官都已经带上了哭腔。
冯学顏来回踱步,他思考了一下说道:“忠孝之事確实难以两全,我和閔氏有旧,可以从中说情,將你的家人接出来。”
“我可以从中作保证,將你和家人,用大明通政署的快船送到大明,如此一来,閔氏也就能放心了。”
“金医官觉得如何?”
金医官大喜,其实他刚刚说的那些也都是场面话,他对朝鲜国主未必有什么忠心可言。
只是这脉象虽然未必准確,但是生產的时候很多事情都清楚了,自己现在帮著閔氏隱瞒,事发自己还是要死。
而且閔氏也不是良善之辈,自己和她合作,说不定也要被灭口。
冯学顏愿意从中担保,送自己一家去大明,他自然是感激不尽!
“金医官暂且在通政署住下,等接来你的家人,立刻乘船去大明。”
安置好了金医官,冯学顏又换上方便夜里行动的衣服,让人准备马车前往议政閔正行的府上。
这位朝鲜议政大臣,正是当今閔妃的父亲,閔氏家族的族长。
能教出閔氏这样的宫斗高手,这位閔议政也绝非善茬。
冯学顏深夜拜访,閔正行也心中有了猜测,他接待了冯学顏之后,带他直接来到了密室。
和这样的老狐狸打交道,冯学顏也懒得绕圈子,他直接说道:“可是汤?”
閔正行有些惊讶的看了一眼冯学顏。
冯学顏能猜到,閔正行並不意外。
大明通政署也有自己的情报人员,而冯学顏更是最大的情报头子,大明如今对朝鲜的一举一动都很清楚,都是朝鲜通政署的功劳。
閔正行惊讶的是,冯学顏竟然这么直接。
閔正行没有直接回答,但用几乎默认的方式说道:“是谁也不那么重要,閔氏关心的是冯大人的態度。”
果然是汤显祖!
冯学顏上次警告之后,汤显祖收敛了一阵子,但是很快又固態萌发。
搞文学的,没点风流韵事能是搞文学的吗?
而且汤显祖的条件,放在朝鲜也確实嘎嘎乱杀。
放在朝鲜身材高大,风流倜儻,年轻就名满天下的文宗,这只要勾勾手,大把女人爭著上。
但是普通姿色的,汤显祖很快就玩腻了。
閔氏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汤显祖是在入宫帮著朝鲜国主排新戏的时候,见到了閔氏。
后来在几次入宫排戏的时候,两人就勾搭上了。
朝鲜的宫闈远不如大明森严,景福宫虽然占地不小,但是很多地方都只有矮墙。
这也是每次暴动或者敌军入侵,朝鲜国主就要跑路的原因,宫墙只有正面的面子工程,圈了巨大的面积却没能力修建好城墙。
结果就是两人私通下,閔氏怀孕,然后就是今天的事情了。
閔正行看向冯学顏说道:“如今大王无后,冯公,只要这个孩子能成为王嗣,我朝鲜世世代代忠於大明。”
冯学顏不屑的撇嘴,你们朝鲜还有別的选择吗?
但是正如閔正行所说,閔氏和其党羽,是对大明的铁桿忠诚派。
相比之下,朝堂上还有一股所谓“自主派”,这些人围绕在王太弟河陵君身边。
自主派当然也不是反抗大明,只是要求更多的自主性,不能无条件的服从大明。
而且这个巨大的秘密,对閔氏也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议政大臣是朝鲜的最高级官职之一了,閔氏在朝鲜影响力根深蒂固。
如果这个孩子真的是男孩,又能继承朝鲜王位,那么閔氏就能成为摄政王太后,而閔正行也可以摄政。
这么算起来,这个孩子带来的好处確实很多。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閔氏的肚子爭气,能够生下儿子。
冯学顏眯起眼睛。
他开价说道:“金医官的家人交给我,我安排他儿子去大明皇家医学院读书,其家人也都去大明。”
“好!”
“金医官还要留在宫里,孕妇调养和生產,都要交给他。”
“这个自然,金医官是我们朝鲜医科圣手,別人老夫还不放心。”
“立嗣之事,我会推动,但是閔氏树敌眾多,这些非议?”
閔正行立刻说道:“这件事自然交给我们閔氏弹压,那些落脚舌头的人,老夫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两人算是达成了一个秘密协议。
冯学顏知道,这件事是不能上报大明朝廷的。
他回到通政署后,又看向桌子上的公文。
吏部尚书杨思忠似乎觉得已经惩罚够了汤显祖,准备同意他归国。
但是闹出这档子事情后,冯学顏恶向胆边生!
自己短期內看不到回国的指望了,你汤显祖也別想归国!
也难怪这些日子,汤显祖日日打探消息,自己什么时候归国,原来是犯下这样天大的事情!
冯学顏冷笑,閔氏生產之前,汤显祖是別想要归国了!
接下来,冯学顏又思考起来,如何打消朝鲜国主的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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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苦命鸳鸯
第519章 苦命鸳鸯
汤显祖在汉城的宅中的庭院踱步,脚步虚浮。
庭院角落那株孤零零的梅树,已经有了些许春色,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朝鲜的冬日已经过了,但是汤显祖还觉得寒冷刺骨。
閔妃腹中的秘密,像一颗埋在他脚下的炸弹。
閔妃有孕的消息虽然没有正式公布,宫內隱隱传出风言风语,汤显祖自己算算日子,已让他如坐针毡。
他也曾经想过,去议政閔正行那边坦白,可每次出门又都退缩了。
饶是他有一双妙笔,能够写出华丽的戏剧,可轮到自己处理这些问题的时候,却也不如何是好。
那日宫中春风一度,閔妃那蚀骨柔情让人沉醉,但是產生的后果也非常严重!
这就是放在普通大户人家,他和閔氏也浸猪笼!
更不要说,自己戴绿帽的那位,可是朝鲜国主!
再仔细想想,汤显祖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那日和閔妃的事情,似乎太过於刻意,宛如戏剧一样。
作为文坛宗师,汤显祖也发现了问题。
恐惧滋长,汤显祖的选择是——逃避。
他开始想尽办法返回大明,只要能返回大明,大不了隱姓埋名,朝鲜国主也没办法来大明抓他!
汤显祖这些日子,经常去通政署打探消息,他也向吏部写请愿书,希望自己能返回母国。
他日日打探归国消息,吏部的回函却石沉大海。
“不行,必须走!”
汤显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什么功名前程,什么异域风情,此刻都抵不过保命要紧。他豁出去了!
当夜,他避开府上的僕役,换上早已备好的朝鲜平民服饰,將几件值钱的玉器和积攒的银元贴身藏好,趁著夜色浓重,他牵著马,小心翼翼的溜出了府邸后门。
汉城春天的街道还是很冷,抽打在脸上生疼。
汤显祖辨明方向,骑上马向仁川狂奔。
仁川有南来北往的商船,只要能混上一条去登州或天津的船,就有生路!
然而,他刚跑出不到两条街,前方巷口幽暗处,无声无息地闪出两个黑影。
月光下,他们身著黑衣,身形精悍,眼神锐利如鹰隼。
“汤先生,夜深露重,这是要去哪里散心?”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语气不容置疑。
汤显祖的心瞬间沉入冰窟。他下意识地想要鞭打马快跑,却被另一人闪电般扣住肩膀,那力道之大,让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冯大人要见您。”
黑衣人一边说,一边上前协助同伴钳住了汤显祖,汤显祖一个文弱书生,立刻放弃了挣扎。
冯学顏能够在朝鲜呼风唤雨,也不是全靠个人魅力。
朝鲜是大明最重要的藩属国,朝鲜通政署也是海外通政署级別最高的。
倭国通政署的黄文彬,都能召集浪人成立新义组,冯学顏乾脆从大明招募了一批精锐,充当朝鲜通政署的探子和打手。
这些人汤显祖只是有所耳闻,但是他知道很多朝鲜士人都惧怕这些人。
如今一试,果然都是精锐,汤显祖放弃抵抗,被“请”回府邸。
一路无话,回到自己这座朝鲜国主亲自赏赐的府邸后,汤显祖见到了朝鲜通政使冯学顏,正站在他的院子里观赏梅树。
“义仍(汤显祖字),朝鲜可不是我们大明,这会儿还宵禁呢?你如此匆匆忙忙,是要赶去哪里?。”
汤显祖僵立著,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冯学顏目光扫过汤显祖狼狈的神色:“义仍就是要归国,也要吏部同意吧?这么急著走?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苦主上门吧?”
说完这些,冯学顏就笑了起来。
可是汤显祖却一点都笑不起来,这一切都刺向汤显祖心底最深的恐惧,冯学顏都知道了!
汤显祖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脸色惨白如纸:“冯大人!我————”
“好了,”冯学顏摆摆手,打断他的支吾:“我大明士人,敢做还不敢当?你景福宫里的那点事,瞒得过別人,还能瞒得过通政署?”
“给閔妃诊脉的金医官一家,已经乘坐快船去了大明,他的儿子,我已经举荐他儿子进入皇家医学院,前程似锦。”
汤显祖如遭雷击,冷汗瞬间浸透了內衫。冯学顏不仅知道,而且早已掌控了一切!
金医官的家人都被他送走了,这是警告,也是筹码!
“冯大人饶命!汤某一时糊涂,铸成大错!”
汤显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著哭腔。
“起来说话,”冯学顏虚扶了一下,眼神很锐利:“跪著,能解决什么问题?能保住你的命,还是能保住閔妃和她肚子里那块肉?”
汤显祖颤抖著爬起来,瘫坐在院子的椅子上,面无人色。
冯学顏站起身,踱步到抽芽的梅树下:“你的风流债,如今已不是个人私德,而是关乎朝鲜国本,更牵涉我大明在朝鲜的威信!”
“你做这件事之前,可曾想到朝鲜君臣会因为这件事,如何看待大明?”
“你不会以为,朝鲜君臣就认为是你一人所为吧?”
汤显祖冷汗更多了。
正如冯学顏说的那样,大明和朝鲜的关係,隨著两国交往加深,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原本朝鲜执行事大主义,对大明十分的恭顺。
现在冒出来所谓的“自主派”,他们的口號就是要谋求一定程度的自主,不能什么事情都跟著大明。
到底哪些事情要紧跟大明,哪些事情要自主,这些自主派的人也说不清楚。
但是自主派能够成为一派,也足以可见朝鲜对大明的態度变化。
而如果自己这件事暴露出来,那必然会引发朝鲜君臣对大明的强烈不满,如果因此影响了两国的关係,怕是大明皇帝也要將自己交给朝鲜国主千刀万剐了!
汤显祖可没自大到,认为自己这个正式官员都算不上的书生,能比一个藩属国重要。
冯学顏又说道:“义仍,你就没有怀疑这件事吗?”
汤显祖也回过味来,他说道:“冯大人,汤某这是被设局了!”
冯学顏点头,能意识到这点,汤显祖还不是太蠢。
“閔正行父女想火中取栗,可这把火,烧起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你汤义仍!”
“求冯公指条明路!”汤显祖此刻已將冯学顏视作唯一的救命稻草。
冯学顏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著他:“明路?路就在你自己手里。你不是才情冠绝,尤擅戏文传奇吗?”
汤显祖茫然抬头。
“閔妃有孕,国主欣喜之余,未必没有疑虑。宫中那些风言风语,閔氏的对手,那个河陵君一派,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冯学顏继续说道:“你的任务,就是写!写一齣好戏!一出能让朝鲜上下,尤其是让国主李恆看了,只会觉得閔氏贤良淑德、忠贞不二,所有流言都是小人中伤的好戏!”
汤显祖瞬间明白了冯学顏的用意,这是要他用生花妙笔,编织一个巨大的谎言,去掩盖那个致命的真相!
“这————这如何使得————”
汤显祖本能地想抗拒,他骨子里文人的清高和良知在挣扎。
“如何使不得?”冯学顏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
“义仍,你不会以为,自己这会去朝鲜国主面前求罪,说是閔氏设局谋划,你就能脱身吧?”
“閔家可是朝鲜国中巨族,朝鲜国主要动她和她背后的家族都要掂量掂量,但是你有什么?”
汤显祖全身发寒,显然冯学顏说的没错,这件事中最没权没势的就是自己了o
“你好好写戏,打消国主猜忌,稳住朝鲜局面,你就是有功於两国邦交!”
“我或可保你平安归国,,若写不出,或写得不好————”冯学顏没有说下去。
但是汤显祖明白,秽乱藩属国后宫,这一条都足够他汤显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他又看向冯学顏道:“冯大人,你这是要?”
汤显祖刚刚一直在恐惧中,没有仔细思考,如今反应过来,才明白了冯学顏的用意!
用戏文打消朝鲜国主的怀疑,那岂不是要协助閔氏造假,让朝鲜国主认下这个孩子!?
汤显祖看向冯学顏,疯了!
要知道冯学顏可是一国的通政使,他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好像是看出了汤显祖的心意,冯学顏问道:“义仍,难道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汤显祖连连摇头。
这么一说,好像確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但是让朝鲜国主认下这个孩子?
万一是男孩?
那不就是朝鲜国主唯一的继承人了吗?
这是狸猫换太子啊!
巨大的压力像山一样压在汤显祖肩头。
但是思考再三,文人的软弱性还是占据了上风。
“我————我写————”汤显祖的声音沙哑乾涩,仿佛不是自己的,“但请冯大人————务必信守承诺————”
“放心,”冯学顏脸上重新浮现温和的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的笔,关係重大。就在这里写,我会派人伺候”好你。笔墨纸砚,琼浆玉液,应有尽有。”
“什么时候写出来,我们再谈归期。”
院子的门被带上,门外多了两道守卫的身影,正是刚刚將汤显祖押送回来的黑衣人。
汤显祖颓然望著梅花,冬季的时候这棵梅花曾经盛开过,他还写了不少咏梅的诗句,来讚扬梅花高洁的品格。
如今看来,这些诗句都像是在嘲讽自己。
一步错步步错,犯下如此滔天的祸事,正如冯学顏说的那样,现在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接下来的日子,汤显祖闭门谢客,倾尽才华,呕心沥血创作新戏《天赐麟儿传》。
戏文讲述一位勤政爱民却久无子嗣的贤明国王,因宽恕了一位犯下无心之过的年轻臣子,其仁德感动上苍,终在梦中得神人赐予仙露。
王后果有孕,诞下聪慧健康的世子。
戏中极力渲染君王的宽厚、命运的无常与上天的眷顾,情节跌宕,辞藻华美,唱腔设计更是精妙绝伦。
剧本呈上,李果然大悦,命汤显祖即刻入宫排演。
景福宫內,丝竹再起,汤显祖强打精神,亲自执导。
排练过程中,閔妃虽未露面,但其心腹宫女频繁往来,传递著无声的默契与压力。
正式演出那日,李坐於主位,閔正行等重臣陪侍。
舞台上,君王宽恕臣子、梦中得赐仙露、王妃喜得贵子等情节一一展开,唱词中“莫道前缘皆註定,宽仁自在感天心”、“命数玄机不可测,顺天应人福泽深”等句,反覆敲打著李的心弦。
戏至高潮,当扮演王子的伶童粉雕玉琢地登场,奶声奶气地念出颂扬父王仁德的台词时,李竟看得眼眶湿润,连连点头,仿佛从中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希望。
戏毕,李大加讚赏,赐下厚赏,並感慨道:“汤卿此戏,深慰孤心!”
他看向閔正行的方向,眼神中少了几分疑虑。
朝鲜国主李下令,凡是妄议閔妃的人,全部都被驱逐出汉城,並且当眾作出承诺,若是生下儿子,就会將閔妃之子立为王太子。
李又下令,册封汤显祖为弘文馆学士。
弘文馆就是朝鲜仿效翰林院设置的,汤显祖实在没想到,自己在大明苦求功名不得,竟然在朝鲜轻而易举的得到了。
冯学顏与閔正行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第一步,成了!
演出成功的喜悦尚未在汤显祖心中停留片刻,冯学顏便將他唤至通政署。
冯学顏对著汤显祖说道:“朝鲜弘文馆学士,有教导王太子的职责,汤学士,你是要长留在朝鲜了。”
听到这里,汤显祖心一凉。
但是想到万一閔妃生下儿子,那自己就能教导自己的儿子了,血脉之情又涌上心来,让汤显祖说不出拒绝的话。
“万一生下的是女儿?”
冯学顏斩钉截铁的说道:“不可能是女儿。”
汤显祖愕然,紧接著他就明白了冯学顏的意思。
冯学顏说道:“义仍不要误会,这是閔家的事情,閔家也承诺了,如果是女儿,就带出宫给义仍抚养。”
冯学顏嘆息道:“今日之谋,本官和你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近些年是別想要返回大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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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苏党传说之其四
第520章 苏党传说之其四
京师。
罗万化入仕多年,今日难得有些忐忑。
今天是报业联合会的第二次见面会。
第一次见面会,是万敬出席介绍了朝廷的殖產兴业政策。
虽然反响还可以,但是万敬的报告过於官方,各大报馆都不太满意,认为中书门下五房的见面会缺乏诚意。
所以这一次罗万化吸取教训,淡化官方的背景,专门將这一次见面会选在《乐府新报》的报馆举办。
虽然不在官署举办,但是这次见面会的规格不低,这次主要通报的是山西煤矿改革的框架,受邀出席的是工部的负责官员,以及新成立的山西矿业的董事们。
罗万化站在《乐府新报》报馆特意布置的会场前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面前坐著的,是京师各大报馆的编辑、记者,以及刚刚从山西风尘僕僕赶来的矿业总公司董事们。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无形的压力,这种压力不同於阁老们的官威,更像是罗万化之前办报时候那种,担心报纸办不好,辜负广大读者的压力。
罗万化看著眾人,简单说了两句开场白,这次他没有太多的官方介绍,山西矿案已经经过各大报馆几轮报导,具体情况在座的都很清楚。
罗万化简单发言后,接下来將重点放在了回答各大报馆的问题上。
隨著罗万化宣布“答记者问”环节开始,早已经跃跃欲试的报馆记者们,纷纷举起手。
罗万化环视一圈,选了《商报》的主编范宽。
《商报》总部就在山西,在各大民报之中,《商报》的立场最为温和,跟《乐府新报》的脚步也是最紧密的。
“罗房正,”扶了扶玳瑁眼镜,主编范宽这次的提问却很尖锐:“朝廷成立这矿业总公司,统管官办煤矿,固然立意甚佳。然则,前车之鑑犹在!王巡抚奏疏中所列官矿积弊一贪腐、浪费、效率低下、技术落后—一此等沉,仅靠换个名头、成立个公司”,就能根除吗?如何確保新瓶不装旧酒,新衙门不行旧事?”
话音未落,另外一名商报记者跟上:“范主编所言极是!”
“听闻矿业总公司董事会,由工部、户部、內承运库、都察院及技术官员组成。如此多头管理,权责如何釐清?”
“是否会重蹈覆辙,陷入推諉扯皮的泥潭?”
“再者,矿业技术革新和安全专项金”,这笔银子从何而来?如何监管?
”
“私营矿场若申请,审批流程是否公平透明?会不会只给公办煤矿,不给私矿?”
问题如连珠炮般砸来,每一个都直指新政策的要害和潜在风险。
罗万化这个时候暗道失算,《商报》背后的大同范氏,是山西私营煤矿行业的领头羊。
范氏关注官办煤矿,对新成立的山西矿业总公司干分的忌惮。
新上任的山西矿业晋中分局董事赵黑虎,坐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在场的大人物,都是他这个前矿盗头子,以前绝对接触不到的层次。
这位略显狼狈的罗房正,是新成立的中书门下五房的孔目房主司,也是传说中的“苏党”核心。
可这样的大人物,都被这些编辑记者毫不留情的发问。
赵黑虎更是觉得压力山大。
罗万化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著镇定。
他事先准备了官方的说辞,关於集中管理、绩效激励、技术引领、强化监督等等。
他试图用清晰的语言解释董事会的协调机制、专项金的来源以及严格的审核流程。
然而,报人们显然不满足於这些官样文章,他们的追问更加深入,甚至引用了之前王用汲奏疏中的具体案例来佐证他们的担忧。
“罗检正,恕我直言,”
一位头髮花白的老编辑,此人是《新君子报》的元老,是《新君子报》转型后少数留任的资深编辑,一直都是负责时政部分。
这位老编辑毫不留情:“矿案之所以震动朝野,皆因官商勾结、欺上瞒下,视朝廷法度与矿工性命如无物!”
“这新公司,如何能真正將监督落到实处?如何確保不会再出一个陈进忠,或者一个五台县令?靠都察院的巡查?还是靠工部、户部那些可能自己都深陷其中的官员自查?”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罗万化身上。
罗万化感到喉咙有些发乾。
罗万化定了定神,沉声道:“诸位所虑,皆切中要害。”
“朝廷亦深知积之深,改革之难。此次设矿业总公司,非为换汤不换药,实乃痛定思痛之举。”
“董事会架构意在集权明责,避免多头掣肘;专项金制度旨在破除保守,鼓励革新,其使用细则及监管章程,工部正会同都察院加紧擬定,確保公平、透明、可追溯;至於监督,除都察院定期巡查外,亦將引入地方清吏司参与,並鼓励报界同仁发挥舆论监督之责,如实报导,揭露不法。”
“矿工权益保障条例亦在草擬中,力求从制度上减少隱患。”
他特意强调了“舆论监督”几个字,引来台下一阵轻微的议论。
接下来的提问更加具体,涉及矿山安全標准提升的成本分摊、矿工待遇与私营矿场的平衡、如何处理那些被证明效率极其低下且改造无望的亏损矿点等等。
显然这些编辑记者来之前,都做了充分的准备,很多问题十分的专业,罗万化答不出来的,就要让工部专业的官员来回答。
尖锐的问题一个接著一个,会场气氛一度十分紧绷。
罗万化虽竭力应对,额上的汗却始终没干过。
会场中,《新乐府报》的何心隱一直没有提问,他好奇的看著罗万化。
何心隱本以为这一次会议和上次一样,不过是中书门下五房再敷衍一次,却没想到这次还真的拿出诚意来。
罗万化这句“舆论监督”,才是正常会议最重要的一句话。
舆论的监督权吗?
这是罗万化情急之下的失言?
还是他自己早就这么想了?
又或者是苏泽的设计?
何心隱並不清楚,但是这句话却给舆论监督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监督也是权力,还是非常重要的权力。
当然,何心隱对人性很了解,只要是权力,就会异化。
舆论监督也不是无暇的,但是朝廷能够主动放开,让报馆参与到监督中,这自然是一种进步。
会后,送走了报人和矿务董事,罗万化拖著疲惫的步子回到中书门下五房的公房。
身心俱疲的罗万化,忍不住来到苏泽的公房,向苏泽抱怨道:“检正,今日这见面会——当真如履薄冰!”
“这些报馆的主笔们,言辞忒利,句句直指要害,丝毫不留情面。下官方才在台上,真真是汗流浹背,唯恐应答不当,又生波澜。如此尖锐的质询,是否——
是否太过?恐不利於新政推行啊。”
苏泽正在翻阅刚刚会议的纪要,他闻言抬起头,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一丝讚许的笑容。
“一甫兄,你今日应对得很好。”
苏泽放下手里的纪要,温言说道:“汗流浹背?这就对了。为官者,坐在衙门里听不到真话,看不到实情,才是最危险的。今日这场面,看似刀光剑影,实则生机勃勃。”
“生机勃勃?”罗万化有些不解。
苏泽说道:“一甫兄,你要明白,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政策,更没有一劳永逸的改革。”
“朝廷定策,难免有疏漏、有私心、有执行之偏。”
“若无人质疑,无人监督,那些藏在角落里的积弊、执行中的扭曲,只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终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大同王用汲王巡抚的奏疏所言的弊端,难道是今天才出现的吗?还不是早已经存在,若非舆论汹汹,陈进忠之流或许还在逍遥!”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著罗万化:“报馆这些人,眼光犀利,消息灵通,扎根市井,最易察觉政策疏漏与执行偏差。”
“他们今日所问,句句是刺,却也是良药!他们问官办效率如何保障,是怕我们重蹈覆辙;问专项金如何监管,是担心银子被侵吞;问监督如何落到实处,是忧虑新瓶装旧酒!”
“这些疑问,逼著我们这些制定政策、执行政策的人,必须想得更周全,做得更扎实,解释得更清楚。这不是刁难,这是鞭策!”
苏泽拿起桌上的摘要,轻轻拍了拍:“你看,他们如实记录,公开刊载。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监督。”
“让天下人都看著,朝廷在做什么,遇到了什么问题,打算如何解决。阳光之下,魑魅魍魎便难以遁形。”
“这种公开的、良性的互动,让朝廷与民间得以沟通,让政策得以在质疑声中不断修正、完善,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苏泽对著罗万化说道:“一甫兄,这报业协会之议,乃是你所首倡,当年咱们在《乐府新报》的时候,不就是这般对朝廷大事高谈阔论吗?也和这帮编辑记者一样,书生意气挥斥方道?”
“当年咱们不是也抱著澄清吏治的想法进入官场,为何今日,反而害怕舆论监督了?”
罗万化听完苏泽的话,有些羞愧。
他深深一揖:“苏检正高论,如拨云雾!下官明白了,这舆论监督,確如良医之针砭,痛则痛矣,却可祛病强身。下官日后定当善加引导,使之成为新政助力!”
苏泽拉著罗万化说道:“一甫兄,做官不惧人言,我们做的事情,本就不惧怕外界非议,这些报馆反而能监督新政,將不同的声音传给当政者。”
罗万化不由得为苏泽的胸襟而感嘆,离开苏泽的公房后,他又来到了沈一贯的公房。
將今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沈一贯说道:“一甫兄,子霖兄这是给我们苏党指路啊。”
罗万化问道:“肩吾兄,怎么说?”
沈一贯越想越是篤定,他说道:“子霖兄所言,总结下来就是十二个字。”
“哪十二个字?”
“立足实政,不避谤议,开诚布公!”
沈一贯好像是理顺了思路,接著说道:“我们苏党”,是实学之党,所以务求实绩,那些夸夸其谈的人,不能入我们苏党”。”
“我们苏党”,是君子之党,所以才不避谤议,子霖兄也寧可承担结党之名,也不行欺民苟且之事!所以要入苏党,也要有如此的觉悟,不畏惧人言,不惧怕別人的监督。”
“我们苏党”是开诚布公的,子霖兄从来不对我们避讳想法,我们也不应该向別人避讳传播子霖兄的想法。”
听到这里,罗万化只觉得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还是沈一贯懂子霖兄,刚刚那场谈话竟然是这样的意思!
罗万化说道:“凡入我辈者当验其行!”
沈一贯说道:“子霖兄不仅仅是要求我们,而是对所有同道。”
“换而言之,凡是能做到以上三点的,也就能吸纳加入我们苏党”。”
罗万化两眼放光!
任何一个组织,都有自己的政治纲领和政治口號。
□號和纲领,是用来吸引志同道合的人。
以往的苏党,其实类似於一个互助会的组织,基本上是以苏泽为交际圈子,互相交换资源互相帮助。
现在苏泽“提出了”苏党的纲领和口號,那就意味著可以突破这个熟人圈子,吸纳志同道合的同道加入。
正如沈一贯所说的,“苏党”確实和以往的党派不同,这是“君子之党”!
罗万化低头说道:“这么说,报业联合会那边,如果有能践行子霖兄理念的,也可以吸纳加入?”
沈一贯点头。
不过沈一贯又担忧的说道:“今日一甫兄所说的舆论监督,怕是要触动一部分人的利益。”
第521章 六科影帝之其三
第521章 六科影帝之其三
罗万化问道:“那怎么办?”
沈一贯说道:“这个月,子霖兄还没上书吧?”
罗万化点头。
沈一贯说道:“不如这样,一甫兄就以中书门下五房的身份,起草一份奏疏,请子霖兄署名上书,確立你提的那个舆论监督”,这样一来,只要奏疏通过,那科道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罗万化大喜道:“妙啊!子霖兄每月三疏,无事不允,只要他愿意署名,以中书门下五房的名义上书,那自然会被御准!”
罗万化回到自己的公房,他很快就起草了一份《报业协会答问纪要暨舆论监督疏》,写完之后罗万化立刻拿给苏泽过目。
果然和沈一贯所料的那样,苏泽看完了这份奏疏很高兴,他果断同意了罗方化的建议,將这份奏疏以中书门下五房的名义递上去,並且在奏疏上署名。
等到罗万化走后,苏泽又不放心,又將这份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擬开始】一《报业协会答问纪要暨舆论监督疏》送到內阁。
內阁支持你的奏疏,但是阁臣也担心你的奏疏会引起科道的强烈反对,最后高拱和张居正还是力主赞同你的奏疏。
奏疏送到宫中。
户科给事中张宪臣串联各科,斥责奏疏“侵夺科道独断之权”,联合六科都察院上书反对这份奏疏。
因为这次舆论太大,六科都察院几乎全部署名。
隆庆皇帝迫於压力,留中了奏疏。
一【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9200点】
【本次模擬结果:科道反对。】
【若要完全通过你的奏疏提案,需要支付5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只要五百点吗?
苏泽思考了一下,这次主要阻力在於科道的团结,系统只要稍稍发力,破坏掉科道內的团结就行了。
大概是因为这样,才只要五百点吧?
苏泽果断选了“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8700。】
和沈一贯说的一样,这次见面会后,各大报纸都对见面会进行了报导,也都给出了相当正面的评价。
特別是《新乐府报》,何心隱亲自写文,对“舆论监督”进行盛讚,认为这是中书门下五房重视民情民意的表现。
但是这些报纸对中书门下五房的讚扬,到了六科之中,就引起了六科给事中们的群情激奋!
苏泽已经不是第一次染指科道的监督权了!
上一次是《乐府新报》曝光弊政,被六科集中弹劾,那一次,科道被苏泽一封《防民之口甚於防川疏》,堵上了嘴巴。
想想也就算了,毕竟《乐府新报》是官报,报纸的两任主编苏泽和罗万化,如今都身居要职,科道算是忍了!
如今中书门下五房得寸进尺!
竟然讲什么舆论监督的鬼话!
这不是说,要把科道的监督权,扩展到所有的报纸上!
甚至包含那些民报?
这成何体统!
六科廊。
兵科资深给事中张书,故意晚了一点来六科廊。
张书的前辈李己,升任兵部武选司员外郎后,张书这个刚刚入职不久的兵科给事中,摇身一变成了兵科资深给事中。
另外一位递补的兵科给事中蔡汝贤,虽然年纪比张书要大十岁,但是言官的资深与否和年龄无关,只和任职给事中的时间长短有关。
张书成为兵科资深给事中后,一直小心谨慎,在几次六科和参谋部、兵部的摩擦中,都起到了居中调和的作用。
虽然也因为这样,被同僚非议,但是也因此得到了朝廷大员的讚赏,认为他“懂大局,知进退”,坊间传闻他和他的前任李己一样,也早早就是苏党分子了。
张书当然知道这是一派胡言,是不是苏党,自己还不知道吗?
这一次中书门下五房的见面会后,看到各大报纸的报导后,张书就知道要遭一可现在请病假?自己年纪轻轻,平日里身体又健康,似乎又太突兀了一点。
没办法,张书只能硬著头皮,稍稍迟了一点来到六科。
在六科廊外,他听到了爭吵声,张书已经想要跑了。
这时候另外一名兵科给事中蔡汝贤出门,见到了张书之后,立刻拉著他往六科廊外走。
“张给事中,你还是快点回家避避风头吧!”
张书升起不祥的预感,蔡汝贤焦急的说道:“今日张户科(张宪臣)一来科里,就號召大家弹劾中书门下五房,还放出话来,这一次谁不参加联署,就是苏党分子,就是六科的叛徒!”
“就连告病在家的吏科严给事中,这次都没有放过,张户科说是要亲自登门拜访,请他务必要联署!”
听到这里,张书全身一颤。
太狠了!
不过张书隱隱有些暗爽,严用和这个老狐狸,每次遇到大事就生病,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吏科资深给事中每次都病得恰到好处,当真是装糊涂的高手。
可是严用和都逃不掉,自己怎么能逃得掉?
蔡汝贤说道:“张给事中,要不你去中书门下五房,告诉苏检正这里的事情?”
张书差点没气晕过去,自己已经被传是苏党了,这时候再去通风报信,不是坐实了自己苏党身份?
那自己还怎么在六科做事?
你小子是想要把自己挤掉,做资深给事中吧?
张书紧接著摇头,蔡汝贤未必有这样的心思。
张书刚迈出一步,准备顺著蔡汝贤的话脚底抹油,身后却传来一声带著怒意的厉喝:“张兵科留步!”
张书心头一沉,缓缓转过身,只见户科给事中张宪臣带著七八个各科同僚,面色不善地堵住了他的去路。
蔡汝贤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
张宪臣大步上前,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张书:“张兵科这是要去何处?莫非又要学那严用和,抱病躲清閒?”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带著压迫:“中书门下五房那帮人,公然鼓吹什么舆论监督”,让那些下九流的报馆记者来妄议朝政,甚至凌驾於我等科道言官之上!此风断不可长!六科的体统何在?朝廷法度何在?”
他环视一周,声音陡然拔高:“今日,我等联名上书,痛陈其非,请陛下收回成命,严惩苏泽、罗万化等人狂妄僭越之举!”
“张兵科,你身为兵科资深,当为六科表率,此刻岂能置身事外?”
“莫非————真如外间传言,你已是苏党中人,要避嫌不成?”
最后一句,已是赤裸裸的扣帽子威胁,周围几个给事中也纷纷投来审视和逼迫的目光。
空气瞬间凝固。
张书能感觉到蔡汝贤担忧的目光,也能感受到张宪臣等人那几乎要將他钉在原地的气势。
其实张书原本也没想要硬抗。
他又不是苏党,何必要硬抗呢!?
可是张宪臣这么多顶帽子扣下来,张书已经被逼到了角落。
对方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苏党,同僚也都认为自己苏党,如果自己“倒戈”署名,反而是里外不是人!
那真的“苏党”怎么看自己?
而且张书是亲眼看著,自己的前任李己,是怎么被扣著苏党帽子,火速升迁的!
现在自己屈服了,六科未必会接纳自己。
言官这种生物,是非常彆扭的,自己如果迅速投降,反而会被视为没有原则,更受到排挤。
而且现在倒戈,也得罪了真正的苏党。
以如今苏党的势力,张书必然没有好下场。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故意显露出一丝被冤枉的愤懣和惶恐,身体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
人生在世,全靠演技。
张书瞬间顿悟,他声音带著几分急促的辩解:“张户科!慎言!”
“张某行事光明磊落,对得起朝廷俸禄,对得起这身官袍!”
“苏党之说,纯属无稽之谈,是有人恶意中伤!”
“君子不党!世人都知道苏检正是君子,他又怎么可能结党!?”
“如果只是认同苏检正的观点就是苏党?那內阁都是苏党!?岂不是倒反天罡!?”
他顿了顿,先是一顿王八拳,用诡辩打压了张宪臣的气势。
果不其然,周围几个六科给事中的眼神也躲闪起来。
张书眼神却渐渐变得锐利起来,直视张宪臣。
“至於联署上书————张某以为,大可不·!甚至————是自取其辱!”
“你说什么?!”
张宪臣勃然变色,周围几个给事中也跟著怒斥,但是力度小了很多。
张书挺直了腰杆,脸上那点惶恐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凌厉的自信:“我说,联署上书反对舆论监督,恰恰暴露了我等科道言官的心虚与无能!”
不等张宪臣反驳,张书语速极快,掷地有声:“诸位同僚!我六科给事中,乃朝廷耳目,代天巡狩,掌封驳、建言、监察之权!我们拥有直达天听的密折专奏之权,拥有风闻奏事之权,拥有纠劾百官之权!此乃祖宗法度赋予我等的重任!”
他目光扫过眾人,带著强烈的质问:“我们占据著朝廷最核心的监察位置,享受著最便捷的官方渠道,理应是天下最明察秋毫、最敢於直言进諫之人!”
“可如今呢?仅仅因为中书门下五房说了句鼓励舆论监督”,让民间报馆也能发声,诸位就如临大敌,惶惶不可终日,甚至要联名上书去堵別人的嘴?”
张书的声音充满了讽刺:“何其可笑!何其可悲!若我等科道言官,自信於自身的能力、操守和手中的权力,自信我们比那些民间报馆的笔桿子看得更清、查得更深、说得更透、更能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请命!”
“那我们还怕什么舆论监督”?那些报馆的言论,不过是锦上添花,或者是我等查漏补缺的镜子罢了!它们的存在,只会鞭策我们做得更好,让我们的声音更有力!”
他猛地指向张宪臣,气势逼人:“张户科!若你们连这点自信都没有,觉得自己会输给那些没有官身、没有特权、只能靠跑街串巷打听消息的民间记者,觉得他们的存在会威胁到我们的地位和权威————
“那只能说明,诸位要么是尸位素餐,要么是能力不济!与其在这里联名上书做这无用功,不如早早辞官归乡,把位置让给更有胆识、更有担当的人!免得貽笑大方,辱没了科道言官”这四个字!”
“我张书,要弹劾你们!”
张书反將一军,炸得张宪臣等人目瞪口呆。
他们万万没想到,一向表现得谨慎圆滑的张书,此刻竟敢如此犀利、如此不留情面地反击,而且句句诛心,直指要害—你们反对,是因为你们心虚,你们怕比不过民间记者!
张书看著他们哑口无言的样子,总算是放下心来。
特別是几个张贤臣身边的给事中,他们脸上表情出卖了內心,他们已经动摇了。
其实联名上书,就和打群架一样。
重要是一口气,情绪上头了,自然是一拥而上。
可如果冷静下来,计算一下利弊得失,很多言官其实也会怂。
大家都是为了前程当官,谁愿意动不动拼命啊!
才拿几个俸禄啊?
而且所谓科道监督权,这种听起来就很抽象宽泛的事情,其实反而更难让人拼命。
张书又是一顿骂,眾人更是动摇。
对啊!中书门下五房说的不过是民间舆论监督,又不是让民间舆论取代科道,科道自己著急什么啊?
实际上,这些年科道的权力一份没少,反而隨著吏治改革的推动,科道的地位还在不断上升。
张宪臣用空泛的“大义”聚拢起来的人心,在张书的“大义”下,迅速瓦解。
张书趁热打铁,趁著自己情绪还在的时候,继续演道:“所以,这联署书,张某绝不签署!张某问心无愧,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言,更不惧有人给我扣什么帽子!”
“帽子扣不死张某,但若因惧怕监督而自缚手脚,甚至意图堵塞言路,那才真是愧对朝廷,愧对黎民!告辞!”
第522章 地理发现之其二
第522章 地理发现之其二
说罢,张书不再理会眾人精彩纷呈的脸色,用力拨开挡在身前的一个给事中,在蔡汝贤惊佩混杂的目光中,昂首阔步地径直离去,留下身后一片死寂和面面相覷的张宪臣等人。
经过张书这么一闹,眾给事中也觉得意志阑珊。
原本是为了清名,从眾跟大流上书闹一闹的。
但是张书这样一说,反而显得六科容不得民报监督,显得六科很无能了。
而且刚刚被张宪臣煽动起来,群情激愤的气氛已经消失了,有的人也开始算计得失。
中书门下五房和六科合署办公了一段时间,其实不少给事中和中书门下五房的官员也有了交情。
这样上书抨击中书门下五房,会不会伤了情谊?
大家同朝为官,六科的考核可是掌握在內阁手里,而中书门下五房又是內阁的佐僚,万一谁在阁老面前说上几句?
那一股劲儿消散之后,围绕在张宪臣身边的人逐渐少了。
等到这些人逐渐散去,几名与张宪臣关係不错的给事中,也打起了退堂鼓。
这当过言官的都知道,参人最好就是一哄而上。
皇帝和阁老们收拾言官,不可能罢黜所有的言官。
这不是说不能,而是承担不起这个舆论。
如果阁臣罢黜大量的言官,自然会被抨击是权臣奸臣,阻塞朝廷的言路。
如果皇帝清空了科道,那就是无道昏君,是不听从臣子劝諫的暴君。
所以一旦发生科道群起攻之的时候,就连阁臣都要在家请辞待参。
但是人少了,就完全不一样了。
人少目標明显,会被皇帝和阁老们记恨,一旦上了他们的黑名单,就算是这次你说的有理由,不能明著惩罚,等下次工作出了问题,直接就是一个远謫。
如今大明可是生机勃勃,哪哪儿都缺人。
从辽东到西域,从岭南澎湖乃至於南洋,套用吏部尚书杨思忠最近在京师的名言“广袤大明,大有可为”!
果然,有人对张宪臣说道:“张兄,刑部那边有个线索,我先去跟了,要不然本月的考簿完成不了了。”
“是啊是啊,张兄,我还要大理寺一趟,弹劾的事情回头再议吧。”
“张兄,告辞了。”
眾人纷纷散去,只剩下张宪臣一人。
周围没人了,张宪臣咬牙切齿,自己好好的非要拉著张书干什么!
狠狠跺脚,可是一想到阁老和苏泽的报復,张宪臣也怂了。
眾人上书,他这个首倡者就算是被贬謫,但是也博得了名声。
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上书,那就是一点好处都没有了,平白被阁老们和苏泽报復。
想到这里,张宪臣又不好意思直接回去,只好灰溜溜的离开六科廊,准备在六科廊外绕到傍晚再回去。
一日后。
中书门下五房,苏泽拿到了结算报告。
【《报业协会答问纪要暨舆论监督疏》通过。】
【六科本来在张宪臣带领下,准备联合上书,但是在兵科资深给事中张书演讲后被破坏。】
【虽然还有科道官员零星上书,但是不构成声浪,都被內阁压制。】
【大明的报业开始介入到公共事务,开始使用舆论监督权,不少事件都在媒体监督下被曝光,推动了大明吏治的清明。】
【但是媒体滥用监督权的事情也屡有发生,也出现了媒体利用话语权对个人和弱势群体进行舆论霸凌的事件。】
【国祚+1】
【威望+300(市民阶层+500,官员阶层—200)】
(威望值计算,受到阶层影响力、话语权等多方面影响计算。)
【剩余威望:9100】
苏泽看向报告,竟然多了影响力明细?
苏泽很快明白了意思,官员阶层人数少,但是影响力大,自己这份奏疏还是影响了官员的权力,所以降低了在官员阶层的威望。
舆论监督增加了市民阶层的好感,因为他们是报纸的主要读者群体。
但是市民阶层在整个大明的话语权很低,所以增加的威望也不高。
不过苏泽还是很高兴,这说明市民阶层已经开始形成一定的影响力了。
工业革命,是近现代在技术上的分野。
少数人的精英政治,逐步转向庶民政治,这才是政治学上近现代的分野。
庶民政治,这和所谓民主独裁政体无关,任何体制都会走向庶民政治。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
近现代之前,管理学其实是很粗糙的。
一个地方领主,只要几个包税人,就能管理一大片地区。
这个时代,主要的政治工作就是军事和农业,也谈不上什么精细化管理。
除了收税之外,也不想要什么技术工种,只需要少数受教育的精英就够了。
但是隨著国家走入近现代,產业越来越复杂,职业越来越多,官府的事务也越来越庞杂。
这时候,原本那种粗放式的管理就不行了。
一名官员,需要大量的技术官员辅佐,才能治理好一个地区,徵收朝廷需要的赋税。
而一个政府,需要管理的事务也更多了,军事、外交、经济、內政、司法、农业、工业、治安,这些问题越来越细,也越来越专业化。
这时候自然需要更多受教育人口,需要更多的技术官员。
到了这个时候,原本通过血脉传承的精英阶层,人才就不够了。
可是时代在发展,这些事务又不会消失,结果必然是大量庶民阶层受到教育,登上歷史舞台。
这些受教育的民眾,又会自然的向城市集中,也就是城市受教育的市民阶层。
这部分人,能读能写,可以比较轻鬆的接受政治动员。
他们本身就是官僚等统治阶层的预备分子,也懂得一些政治学的知识。
他们掌握斗爭方式,也能接受各种新的思想理念。
原时空,每一次近现代的重要歷史转折,市民阶层都起到了巨大而关键的作用。
即使很多时候,推动歷史的是少数精英,但是这些少数精英都是看到了市民基层的巨大力量,提出了能团结这些市民阶层的口號,最后才影响了世界。
等到了原时空的后现代时代,市民阶层甚至能通过选票等方式裹挟政治精英,绑架政治议程,通过民粹方式控制政府。
政治精英甚至要主动扮演小丑,来迎合这些市民阶层。
当然,这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现在的大明市民阶层,还只是一个集中在少数大城市的群体,和数量更庞大的农民群体无法相提並论。
但这一次,苏泽通过舆论监督这件事,看到了正在壮大的市民阶层,甚至这一次市民阶层提供的威望值,能抵消官员系统的威望损失。
这都说明,大明的市民基层已经不小了。
仔细一想,这个数字確实不小。
在苏泽的影响下,大明在北方也建立了一系列的工业城市,这些城市吸收了大量工人0
北方港口的市民也不少,他们大多数从事和海运配套的產业。
南方原本就有大量的手工业群体,市井文化本来就很发达,苏泽搞出报纸之后,这个群体人数还在扩大。
可以说,如今的大明,拥有了整个地球上绝大数的识字市民阶层!
苏泽在想,如果这个世界有一个现代化的进度条,那大明一定是最快的那个!
与此同时,大洋上,法显號。
自从发现了陆地之后,法显號开始沿著海岸线航行,来確定这是一座大陆,还是一座岛屿。
经过长期的航行,依然是连绵的海岸线,船长李经和隨船的张毕已经確定,这绝对是一座大陆!
一座未知大陆!
刚开始的时候,李经和张毕都十分的兴奋!
作为新大陆的发现者,他们必然会在史书上单开一页!
但是隨著航行的越久,船长李经最初的狂喜逐渐被现实的忧虑取代。
这座大陆和苏泽在《寰宇全图》上预测的澳洲相符,但是海岸线漫长却荒凉。
连续数日,他们未能找到理想的深水良港,更未发现任何大型人类聚落的跡象。岸边只有稀疏的灌木和奇异的动物,与南洋的富饶景象截然不同。
张毕的航海钟滴答作响,精確地记录著时间,也无情地宣告著他们偏离预定航线和时间的程度。
他每日观测星象,核对经纬,结果都清晰地显示,这里距离目標南州尚有极远的航程,而他们因风暴偏离和测绘澳洲,已消耗了远超预期的物资和时间。
“张大匠。”
李经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召集了张毕和几位高级船员:“淡水储备已不足三成,且开始滋生绿藻。醃肉和乾粮也见底了,部分船员因长期缺乏新鲜蔬果,牙齦出血,体力明显下降。再这样耗下去,莫说抵达南州,恐怕连返航都————”
船舱內一片沉默。发现新大陆的荣耀感,在生存的压力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船员们期盼的目光在张毕和李经之间游移。
经度之战?那太遥远了。此刻,他们只想活著回到大明,带著发现澳洲的功劳和可能的赏赐。
张毕的目光扫过海图,上面精確標註著他们测绘的澳洲海岸线轮廓,以及他反覆计算的、通往南州那遥不可及的航线。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法显號的状態和剩余的物资极限。航海钟法再精確,也无法变出水粮。
他抬起头,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李船长,诸位兄弟。经度之战,是我们出航的使命。但使命,不能以全体船员的性命为代价。”
他指向窗外那片荒芜的大陆:“这片土地,是寰宇全图所载之澳洲”,其存在本身,已是天大的地理发现。我们测绘的海图,记录的物產,足以证明其价值,远胜於我们冒险抵达南州再折返所可能带来的那一点点时间优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台他精心维护的航海钟上,仿佛在与一个无形的对手告別:“竞赛的资格,我放弃了。当下最要紧的,是补充物资,挽救船员的健康,然后返航!”
李经和其他船员闻言,先是震惊,隨即是如释重负的感激。
没有人比张毕更渴望证明航海钟法的优越性,但他此刻的选择,是为了他们所有人。
接下来的日子,法显號终於在一个勉强可用的海湾靠岸。
船员们拖著虚弱的身体,爭分夺秒地行动。
他们想办法,搜集了少量淡水,並採集了一些闻所未闻的植物根茎和浆果。
最令他们惊奇和成为重要补给来源的,是一种被他们称为“巨鼠”的奇特生物。
巨鼠后肢发达,跳跃如飞,胸前有袋。
这种动物肉质坚韧但富含能量,成为船员们救命的口粮。
他们猎捕了不少,將肉醃製或熏干。
船长张经还坚持带上了几只,准备带回大明献给皇帝,就算是皇帝不要,也可以送到城外的驯象所动物园展出。
张毕也採集了这种奇异生物的皮毛、骨骼標本,以及一些从未见过的植物种子和矿石样本。
船舱里堆满了袋鼠肉乾、奇特的植物块茎、矿石標本和动物皮毛。
法显號满载著澳洲的“特產”和对这片新大陆的初步认知,调转船头,踏上了漫长而艰辛的归途。
张毕最后一次校准了航海钟,將其仔细封存好。
他望著南州方向的海平线,那里曾是他竞赛的终点。
如今,他为了身后几十条鲜活的生命,主动放弃了抵达那里的资格。但他脸上並无太多失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带回的,不仅是一船物资和標本,更是一个全新大陆的確认,以及几十名得以生还的同胞。
这一次航行,已经足以说明航海钟的精確度。
只要有了航海钟,任何一艘船都能在海上精確的定位,远洋航行不再是赌命的生死游戏了!
张毕同样也相信,如果郑和號能够抵达南州,带回来南州精確的经纬度坐標,那么总有一天携带了航海钟的船也能抵达南州,完成自己这次未尽的航行。
正如出行之前,苏泽曾经对张毕说的一样,经度之战未必是一场战斗,而是漫长的“战爭”,无论是航海钟法还是天钟法,都要发展简化,哪样优势更大,自然会被远洋舰船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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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3章 吏部传说之其六
第523章 吏部传说之其六
接下来几天,张书每次来到六科,都感受到同僚们指指点点的目光。
就连他的搭档,兵科给事中蔡汝贤,在和自己討论公事的时候,也会躲躲闪闪,儘量不和自己说话。
看来是遭到了霸凌了啊。
张书嘆了一口气,他想起了自己的前任,现任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李己,在升迁之前也是这个样子。
那时候李己除了自己之外,几乎被六科其他官员孤立。
没办法,虽然自己上次的慷慨陈词,搞砸了张宪臣的联名上书,但整个清流的人心在那边,无论自己怎么诡辩,一个“苏党”的帽子扣上,张书也很难再获得其他给事中的欢迎。
张书嘆气,难不成自己刚刚当上资深兵科给事中,就要另谋他就了?
就在张书胡思乱想的时候,严用和踏入了六科廊。
张宪臣憋著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
联署之事被张书搅黄,他在六科廊成了笑柄,那股子“首倡”的劲头早已泄得乾乾净净。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尤其想到严用和这个老狐狸,次次都能置身事外,这次更是连面都没露,一股邪火直衝脑门。
他阴沉著脸,脚步沉重地走向严用和。
张宪臣迎接上严用和。
“严老这贵体”,违和得可真是时候啊!每每风云际会,山雨欲来,您老人家便总能掐准了时辰,恰到好处地病”上一场。这份洞察先机、明哲保身的功夫,张某真是拍马也难及!”
其实严用和已经是避著张宪臣了。
但是偏偏张宪臣是衝到自己面前放大,严用和根本无法躲避。
另外一名吏科给事中陈三漠连忙上前劝架。
“张户科,严老身体不好,这是六科都知道的事情。”
“身体有恙也是人之常情,严给事中这次请假也都是內阁批准的,你何必说的这么难听?”
陈三漠的意思其实也很清楚了,严用和身体不好事情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总不能因为他请假就喷他吧?
而且严用和都是向內阁请假,阁老们都批准了,你张宪臣说三道四什么?
在场眾人点头。
其实陈三漠已经说的很不客气了,这些日子大家对张宪臣心有亏欠,所以由著他闹脾气,但是他公开找茬严用和这个六科最资深的给事中,就有点惹人厌恶了。
当然,其实陈三漠上来拉架,也有保护张宪臣的想法。
论喷人,张宪臣其实未必比得过严用和。
人家在六科屹立不倒,也不仅仅是靠著一手请假的本事,言官的业务专业技能也是很厉害的。
但是张宪臣已经怒火上头,此时顾不得那么多了,依然拉著严用和不走。
果不其然,严用和也忍不住了。
“哦?张户科此言差矣。老朽体衰,比不得张户科这般龙精虎猛、意气风发,敢为天下先。不过嘛,”
严用和咳嗽了几声,接著说道:““明哲保身”四字,老朽可不敢当。”
“老朽只知道,言官风骨,在於明辨是非,持正守中,而非逞一时意气,聚眾喧囂,行那徒惹人笑、於事无补之事。”
“张户科前日那般壮举,结果如何?可曾撼动中书门下分毫?不过是白白耗费心力,徒增笑柄罢了。”
“老朽虽病弱,却也知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更知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保身”,保的也是朝廷体统,六科清誉,免得像张户科这般,將堂堂科道言官,弄得如同市井泼皮聚眾闹事一般,徒然自取其辱。”
这番话,如同在张宪臣尚未癒合的伤口上又狠狠撒了一把盐,还明里暗里將他比作了“市井泼皮”、“徒增笑柄”。
尤其是那句“识时务者为俊杰”,更是赤裸裸的讽刺,暗示他张宪臣不懂进退,不识时务。
显然严用和这位六科最资深的给事中,喷人业务能力也是一流的。
严用和说完之后,不少给事中也暗暗点头。
人情这个东西,讲究的就是过犹不及。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对张宪臣心存愧疚,所以容忍他在六科发泄脾气。
但是隨著他不停的发泄负面情绪,原本的那点愧疚之情就全部消散了。
这也是为什么挟恩图报,往往没有好下场的原因。
张宪臣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青筋暴跳。
连日来的挫败、同僚的疏远、严用和这绵里藏针的羞辱,彻底衝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官场体面、同僚情谊,指著严用和的鼻子,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利刺耳:“好!好一个“识时务者为俊杰”!”
“严给事中,你不就是仗著攀上了高枝儿,抱紧了吏部天官杨思忠的大腿吗?”
“你们吏科如今已经成了內阁和吏部的应声虫,这就是你所谓的“识时务”?”
“你与那张书,还有那苏泽,都是一丘之貉!”
“都说杨尚书有识人之能?可竟让你这等首鼠两端、只知钻营之辈窃据要津,连眼前的奸佞都分辨不出!我看这传言不过是虚名罢了!”
这句话说完,眾人都变了脸色。
这段时间,吏科跟著內阁和吏部办事,严用和和陈三漠举荐了不少人才,也纠察出一些不合格的官员,得到了吏部尚书杨思忠的夸奖。
就连皇帝也对吏科的工作十分的满意,听说严用和告病之后,还御赐了养生药物。
张宪臣也是被激怒了,如此口无遮拦。
他这句话,不仅仅是喷了严用和,更是將吏部、內阁乃至於皇帝都喷了。
“张户科!”一旁的吏科给事中陈三漠脸色剧变,失声惊呼,“慎言!怎可妄议天官?!”
整个六科廊瞬间死寂!
一些看热闹的给事中,后悔自己还在六科廊中,以后遇到这样的骂战赶紧跑就是,为什么要凑热闹!
张宪臣这样的发言,矛头直指吏部尚书,如果让杨尚书听到了,又会怎么看六科?
要知道,言官天不怕地不怕,还是要怕吏部的。
吏部掌管人事权,在京察的时候更是能直接给言官一个考核不合格,那就要直接降官外任了。
京察是六年一次,上一次京察是隆庆三年,再过两年又要京察了。
如今这位吏部尚书杨思忠深得圣眷,阁老们也很欣赏他,十之八九还要主持下次京察。
而且如今京师也有传闻,这位吏部尚书实际上非常小心眼,得罪他都没有好下场。
最有名的例子,莫过於如今文名天下的汤显祖了。
听说当年汤显祖就是衝撞了杨尚书,至今还留在朝鲜不得归国。
严用和看向张宪臣的目光中,已经不再有愤怒,而是充满了怜悯。
他和吏部打了这么久的交道,对於杨尚书是什么样的人,心中早有了判断。
张宪臣竟然口不择言攻击到了杨思忠头上,那就不怪自己了。
严用和冷冷的说道:“今日之事,我会如实告诉吏部,若是张户科要管吏部的事情,上书弹劾吏部请自便吧!”
六科给事中,虽然划分了六科,但原本这只是一种规范化的制度名称,每一个给事中,都是可以就任何朝廷要务上书的。
只不过是隨著官僚体系的发展,专业性也越来越高,所以才按照六科来监督六部。
所以严用和让张宪臣这个户科给事中上书弹劾吏部,也是张宪臣可以做的事情。
这下子可把张宪臣架住了。
但是他还是咬牙说道:“这有何难!本人敢说敢写!我这就上书弹劾!”
就在张宪臣说完,眾给事中纷纷离开六科廊!
严用和看著这个场景,也明白如今六科的人心,他更是不再忌惮道:“那老夫这就回家,闭门等待张户科弹劾了!”
吏部尚书杨思忠坐在公房中,脸上看不出喜怒。
关於六科廊那场闹剧以及张宪臣的狂悖之言,早已通过严用和以及其他渠道,一字不落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他不急不躁地起身,踱步到堆积如山的公文案牘前,开始有条不紊地翻阅。
政治最重要的就是人事了。
如此庞大的大明,每天都有无数的官职出缺,有的官职可以等,有的官职一刻都等不得。
杨思忠指尖划过一封封来自地方的行移、奏报,最终停留在一份来自广西布政使司的公文上。
这份公文的落款是广西布政使涂泽明。
杨思忠拿起这份公文,仔细阅读起来。
涂泽明在文中详述了近来安南国內的动盪局势。
莫朝与后黎朝的爭斗愈演愈烈,战火连绵,导致大量安南百姓流离失所。
其中不少人而走险,或乘小舟,或翻山越岭,偷渡进入大明广西边境州县,请求庇护收留。
这些难民数量日增,给边境州县带来了沉重的安置压力、治安隱患以及潜在的疫病风险。
涂泽明言辞恳切,直言地方官府人手、財力、经验均不足,恳请朝廷速派一位“精明强干、熟悉边情、能担重任”的干员赴广西主持处置此等棘手事务,协调民政、安抚流亡、严防奸细、確保边境安稳。
“精明强干————熟悉边情————能担重任————”杨思忠轻声重复著这几个词。
他放下公文,负手走到窗前,沉默了片刻。
一个计划已然在他心中成形。
翌日,吏部行文六科廊,召户科给事中张宪臣至吏部谈话。
张宪臣踏入吏部大堂时,心中不免忐忑。
他虽表面上强作镇定,但杨思忠积威之下,又想起自己当日口不择言的狂言,后背已微微渗出冷汗。
杨思忠並未立刻发作,反而显得颇为“和蔼”。
他先是温言询问了张宪臣近日在户科的工作情况,对其过往一些“直言敢諫”的举动,甚至还略加“讚赏”。
这让张宪臣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些许,以为风波或许已过。
就在张宪臣稍感宽慰之际,杨思忠话锋一转,拿起桌上那份涂泽明的公文,语气变得凝重而“推心置腹”:“张户科,你素有风骨,勇於任事,本官是知晓的。如今广西报来一件棘手的差事,事关我大明南疆安稳,非干练之才不能胜任。”
他將公文內容大致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安南难民问题的复杂性、紧迫性以及对干员能力的极高要求。他的目光落在张宪臣脸上,带著一种“期许”和“倚重”:“涂布政使文中殷切恳求,朝廷需派一位精明强干、熟悉边情、能担重任”的干员前去处置。”
“本官思虑再三,遍观朝中,能当此重任者,屈指可数。你张宪臣,刚直不阿,勇於任事,不避艰难,正是最合適的人选!”
杨思忠的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信任”:“此去广西,虽路途遥远,事务繁杂,却是为国分忧、为君解难的紧要差事!”
“若能將此事处置妥当,安靖边民,彰显我天朝上国仁德,此乃大功一件!本官已向內阁稟明,荐你以户科给事中之衔,加广西五府巡抚”之职,即日启程,全权处理此事!这可是难得的歷练和建功立业的机会啊!”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极尽“褒扬”与“重用”之意。
然而,字字句句落在张宪臣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广西?安南边境?处理难民?钦差?
这哪里是什么重用和机会?这分明是流放!是惩罚!
安南战乱之地,难民如潮,环境恶劣,疫病横行,民族杂处,矛盾丛生。
稍有差池,安抚不力激起民变,或是处置不当引发边境衝突,都是滔天大祸!
更別提那所谓的“钦差”头衔,看似风光,实则责任重大,前途叵测,成功了未必有多大功劳,失败了则必然万劫不復,成为替罪羊!
张宪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想要辩解推辞。
但在杨思忠那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疑、甚至带著一丝“你敢拒绝就是畏难怕苦、辜负圣恩”的锐利目光逼视下,他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户科忠直敢言,勇於任事,正需此等大才”去边陲歷练一番,为国分忧。”
第524章 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第524章 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苏泽的案头上,同样放著从广西传回来的密信。
广西布政使涂泽明上任之后,在安南军的协助下,很快就控制住了局势。
三土司之乱被平定后,涂泽明又用各种手段,逐步瓦解了追隨三土司叛乱的土司部落,逐步对城市周围的土司政权进行改土归流。
当然,改土归流,並不是说设置了流官就万事大吉了。
其实大明早就在西南边疆进行改土归流了。
但是这些部落就算是设置了流官,其实还是原本部落中的头人,只不过从原本的自动世袭,变成了需要朝廷任命的流官。
而在涂泽明前往广西之前,大明在广西的衙门,也很少会打破潜规则,重新任命流官0
原因也很简单,这些部落是非常抱团的,不是说你任命一个外人就可以管理的。
不过在改土归流这件事上,涂泽明还是表现出了相当的政治智慧。
他的办法其实说起来也很简单。
“合村並寨,精简官吏”。
合村並寨也很简单,顾名思义,將距离比较近,人数不多的村寨合併在一起,然后统一任命流官来管理。
这些流官还从这些合併村寨中选出,广西布政使衙门並不空降。
但是这样一来,原本分散在多个村寨的职位,就合併在了一起。
而这些部落为了爭夺这减少后的职位,也开始激烈的斗爭。
对於这个情况,涂泽明的办法也很简单。
各村寨自行投票选择官员,但是投票必须要公开的,广西布政使衙门委託安南军派人监督,只要是村寨投出来的结果,广西布政使衙门当场確认,颁发官印。
涂泽明的这套办法可以说是相当的高明。
合併后的村寨,规模更大,利益自然也更多。
如果能当上这些村寨的流官,自然要比原来好上不少。
於是这些原本的土司流官们,纷纷大显神通。
如果是以前,暴力衝突肯定少不了。
但是这次涂泽明有了先见之明,派遣安南军负责安保,竟然没有闹出大的乱子。
广西各地方官府,很快就有喜有忧。
喜的是,以往官府要提防这些土司部落造反,现在这些合併后的村寨忙著內斗去了,根本无暇造反。
忧的是,这些村寨整日內斗,经常闹到官府去,搞得地方官府不胜其烦。
对於这件事,涂泽明也写信向苏泽请教。
苏泽给的建议也很简单,既然这一次大家不服气,那就定下时间再选,搞成四年选一次好了。
地方官府也要认真接受这些村寨的举报,如果真的发现流官贪赃枉法的事情,就要立刻革职查办,重新再选。
涂泽明用上了苏泽的办法,果然这些村寨和平了不少。
这样一来,广西主要城市周围的村寨都太平了不少。
可这件事刚刚忙完,涂泽明又写信向苏泽求救。
原来是最近安南出事了。
安南之地,曾经被大明徵服过,但是很快又脱离大明。
之后安南就奉大明为宗主。
但是安南並不是铁板一块的。
原本统治安南的是后黎朝。
几十年前,后黎出了一个权臣莫登庸,这位被誉为“安南曹操”的权臣,几乎將整个后黎吞併,眼看著就要以莫代黎。
可偏偏这个时候,后黎朝出了一个“中兴”名臣阮涂。
阮淦不满於莫登庸篡黎,打著恢復后黎的旗號在老家清化府起兵造反,很快就打起声势来,招募了大量不满莫登庸的势力聚集在后黎旧主的麾下,十几年內竟然和莫朝形成了分庭抗礼的局势。
阮淦扶持了后黎旧主,也许也想要效法曹操,等自己的下一代再篡后黎。
三十年前,莫朝內部发生了王位斗爭。阮淦抓住时机,进军莫朝首都义安。
紧接著,后黎国主也亲自领兵进军西都,莫朝的清化总镇官杨执一出降,阮淦亲自接受了杨执一的归降,此时莫朝已经龟缩到了北方山区,眼看著阮淦就要完成討伐莫朝的巨大功劳,只等著下一次就可以以阮篡黎了。
可歷史在必然中就是充满了偶然。
二十年前,阮涂带著后黎国主亲率诸將士征莫朝残部,至安謨驻营。
莫朝降將杨执一,邀请阮淦至其营,因暑热进瓜,置毒於瓜中,阮涂中毒而死。
杨执一再次背叛后黎,復归於莫朝。
阮淦暴死,他的儿子却留在后黎的首都西都城,隨军的阮淦女婿郑检立刻发动兵变,控制了自己带领的大军,又立刻控制了后黎国主,取代阮淦成为后黎的新任权臣。
郑检继承了阮淦的官职,掌握后黎朝的军政大权,受封为“都將、节制各处水步诸营、兼总內外平章军国重事、太师、谅国公”。
郑检取代了岳父控制了后黎后,阮家依然是安南的大族,他对於阮氏非常忌惮。
在阮淦死的那一年,郑检就找了理由诛杀了阮淦的长子,也就是他的大舅子阮汪。
如今,郑检已经取代阮涂执掌后黎二十五年了。
莫朝內部的王位问题不断,靠著北方山区地形苟延残喘,已经成了一个割据一方的小势力,被称之为北朝。
后黎占领了安南最精华的红河三角洲衝击平原,也就是东汉设置的交州地区,被称之为南朝。
原本安南南北朝之间已经和平了很久了。
郑检执掌后黎大权后,已经不需要军功来证明自己,对北方莫朝的征討也没了兴趣,反正打下来的都是贫瘠的山区,还需要花费大量力气去消化,还不如就好好经营现在手上的地盘。
但是局势悄然发生了变化。
三土司之乱后,一部分广西的叛乱土司开始向南逃跑,他们进入到了莫朝控制的山区,被莫朝的力量收编。
如今的莫国国主名叫莫宏汉。
他是莫登庸的孙子,曾经在莫国的政治动盪中逃亡过大明,后来被嘉靖皇帝册封“安南都统使”,通过大明的背书坐稳了莫朝国主的位置。
其实莫宏也谈不上什么野心家,他从小就经歷了多次政治动盪,也知道自己的国主之位是怎么来的,对大明十分的恭顺。
面对这个逃难的叛乱土司们,莫宏汉也十分的难办。
大明的西南地区和安南联繫紧密,语言文化都是相通的,如果不接纳他们,莫宏汉也会被国內的政敌喷死。
但是接纳了他们,得罪大明不说,这些武装斗爭失败的西南土司也不是什么善茬,万一他们在莫国闹起来,以莫国这孱弱的国力根本无法应对。
这位莫国的国主,想了半天,终於想到了一个祸水东引的计划。
后黎权臣郑检在去年死了。
继承郑检地位的,是郑检的儿子郑檜。
后黎的局势,类似於曹魏的魏文帝时期刚继承曹操丞相位的时候。
郑检到死都没有完成最后一步,他的职位是“都將、节制各处水步诸营、兼总內外平章军国重事、太师、谅国公”。
郑檜也照单继承了郑检的全部职位,距离篡位就只剩下一步了。
也和所有篡二代一样,郑檜的能力威望都不如其父,所以需要功劳来確立篡位的合法性。
从郑檜继承父位之后,安南南朝就多次主动挑衅,製造和北朝的衝突。
这样的情况下,安南北朝国主莫宏汉,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他將这些逃入安南的广西土司编成了客军,交给莫朝大將莫敬典率领,南下去防御南朝的进攻。
结果是,这些在广西被大明安南军杀的丟盔弃甲的广西土司军队,到了安南就大杀特杀,不仅仅迎头痛击了后黎军队的挑衅,甚至还反推了战线,占领了不少后黎朝的地盘。
而后黎的执政郑檜刚刚继承父位,正是根基最不稳的时候,他立刻向边境增兵,甚至还扬言要亲征。
战火再燃,安南百姓又陷入到了水深火热之中。
战火所及,村落焚毁,田畴荒芜。侥倖未死於兵灾者,亦难逃莫、黎双方无休止的盘剥。
於是大量的安南百姓,可是向大明逃亡。
无数百姓家破人亡,为求活路,只得扶老携幼,或乘破舟偷渡北部湾,或攀越险峻山林,涌入大明广西边境。
这件事是涂泽明这个广西布政使最愁的事情。
广西的局势本就不稳,又涌入大量的难民。
本来广西就有汉人和土人之间的矛盾,如今又要有了主客矛盾,那日子可就没法过了。
他写信向苏泽求援,苏泽给涂泽明的建议,先让他上书朝廷,请求吏部派遣於臣巡边,先行安置安南的难民。
通过正常的公文流转,涂泽明的信应该已经送到了吏部尚书杨思忠的案头了。
苏泽相信,以杨思忠这位吏部尚书选人用人的才能,一定会安排合適的人选前往广西,处置这些难民的。
但是苏泽没想到的是,就在安南內战的消息传到京师之后,首先发声的是《新君子报》。
三天后,苏泽在公房里读到了报纸。
自从被江南士绅拋弃后,《新君子报》全面转向市井立场,平日里也以话本戏剧作为主要卖点。
但是这一次《新君子报》却罕见的在政治上发声,而且还是比较强硬的发声。
苏泽坐在公房中,看著最新一份《新君子报》。
头版的两篇报导是《南疆烽火再起,岂容宵小裂我故土!》和《安南乱局,当以雷霆手段復我汉唐旧疆!》
好傢伙,苏泽看向內容:“安南之地,本为我大明交趾承宣布政使司故地,太祖、成祖皇帝曾遣大军犁庭扫穴,置郡县、行教化,使其沐浴王化!然自前朝弃守,宵小辈出,裂土称王,竟成今日南北朝割据之祸!”
报纸其实对安南內战的著墨並不多。
“北朝莫氏偽王、南朝后黎权臣郑氏,为爭权夺利,再启战端!烽烟所至,赤地千里i
“”
但是很快就话锋一转,报纸开始对两边都展开批判。
“我天朝上国仁德,广西边民敞开胸怀,接纳无数南逃安南难民。然难民如潮,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啼飢號寒之声不绝於耳!此情此景,令人心碎!涂大人虽竭力安置,然杯水车薪,根源何在?根源就在那安南之地,无一日安寧!战乱不靖,难民永无尽头!”
“此祸乱之源,都是因为安南僭主在位!”
文章到了这里,算是戛然而止了。
再往后就是有关国策部分了,报纸虽然有舆论监督权,但是並没有进献国策的权力。
这一点也是苏泽强调的,参政议政还是官员的权力,容不得报纸现在染指。
《乐府新报》的主编陈於陛,是前阁老陈以勤之子,对其中的分寸自然掌握的十分清楚。
但是这篇文章,其实也已经將要写的地方都写了,就差喊出“恢復汉唐故土”的口號了。
苏泽放下报纸,在吏部尚书杨思忠的力荐下,户科给事中张宪臣被委任广西五府巡抚,前往广西处理边疆难民问题。
吏部尚书杨思忠,还当著阁老们的面,夸讚张宪臣公忠为国。
杨思忠说,张宪臣知道广西的流民问题紧急,关係到大明的安定,所以张宪臣对著吏部立下了军令状,说自己一定会在二十天內赶到广西!
对此,朝堂诸公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要知道,广西是大明最西南端,以往官员赴任广西,用陆路走上个三个月都是快的了,如何才能只用二十天就赶往广西。
杨思忠却给出了路线。
从京师乘坐火车前往直沽,耗时一天,然后从直沽乘坐快船抵达广州,这大概是十五天的路程。
然后再从广州转船前往广西防城港,再快马抵达南寧。
这个速度好像確实有些极限,阁老们也觉得有些紧张。
但是杨思忠却说道:“诸位阁老,张宪臣有这样的把握,诸位阁老就给他这么一个机会,若是不能按期抵达再行宽宥好了。”
几位阁臣也点点头,张宪臣能有这份志气,说明他真心为国事著急,自然是值得鼓励的。
於是高拱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那就由內阁下堂帖,申明张宪臣二十天內赶到广西!”
享
第525章 二十天横穿大明
第525章 二十天横穿大明
我立军令状了?
当张宪臣接到了內阁的堂帖,他才知道自己立下了军令状,要二十天就赶到广西南寧。
不是?我什么时候立军令状的?
张宪臣一阵子绝望!
自己不过是在六科廊蛐蚰了杨尚书两句,杨尚书就当著內阁面信口开河?
可偏偏张宪臣还有口莫辩!
怎么辩?对內阁说,是吏部尚书造谣自己?
自己就算是对內阁说了,阁老们信不信是两说,那自己就得罪死了杨思忠了。
这位小心眼的杨尚书,会不会把自己发配到大明外?和那汤显祖一样回不了大明?
想到这里,张宪臣就全身打颤。他哪里是去“建功立业”?分明是被杨思忠一脚踢进了南疆这个滚烫的火坑!
二十天!从京师到广西南寧!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是既然杨尚书都已经“代自己”立下军令状了,就必须要限期赶到!
张宪臣不敢想像失期的后果,杨思忠绝对会藉此將他彻底钉死在“无能”、“误国”的耻辱柱上。
张宪臣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回住所,胡乱塞了几件衣服和公文,揣上吏部开具的紧急通行文书和那封催命的堂帖,便雇了辆快车直奔京师火车站。
蒸汽火车自从开通之后,客运业务最为火爆火车站都配备了最新的钟表,通过蒸汽的控制系统,直沽和京师之间的列车发车时间误差,被控制在一分钟內。
所以张宪臣要在今天最快离开京师,就只有火车这么一个选择。
抵达火车站之后,张宪臣立刻出示了自己的紧急通信文书,京师车站的值班经理立刻安排他上了最近的一班列车。
这位值班经理,还非常的贴心的给张宪臣准备了一份直沽码头的公务船时刻表。
往日里他或许会嫌弃客运火车拥挤嘈杂和瀰漫的煤烟味,此刻却只恨火车开得太慢。
因为事態紧急,张宪臣乘坐的车辆车没有掛载官员专用的一等车厢,所以张宪臣只能挤在一堆普通旅客中。
张宪臣也没有带师爷和家僕,他孤身一人被挤在窗户边上,忍受著车厢內嘈杂的声音,以及混杂了汗味和脚丫味,以及车头煤灰味道的刺鼻气味。
他蜷缩在硬邦邦的座位上,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村庄,看著公务船的时刻表,仔细盘算著路线。
京师到直沽,火车一日可达,这已是行程中最“安逸”的一段。
抵达直沽后,他必须立刻找到最快南下广州的海船,一刻也不能耽搁!
他不断掏出怀表,汗水浸湿了前襟,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航程的恐惧和对时间的焦虑。
也亏著这块怀表准確,才让他赶上了这班列车。
这是东宫店铺中近日来最热销的单品,张宪臣也是攒了好几个月的俸禄,这才拿下了这块怀表。
按照东宫店铺伙计的说法,这怀表一天误差仅一分钟左右,他在火车发车的时候,已经校对过了怀表,如果这列火车能够准时抵达车站,张宪臣还有四十分钟,从火车站赶往码头,赶上最近一班前往吴淞口的邮政快船。
这艘邮政快船是通政司的快船,负责在京师和南京之间传递信件,是南下最快的公务船了。
如果赶不上这班船,张宪臣就只能乘坐兵部开往防城港的补给船。
这艘船虽然也算是快船,但是速度要比邮政快船要慢一倍。
所以张宪臣寧可转乘,也更愿意乘坐邮政快船前往吴淞口。
反正吴淞口是东南航运中心,有的是船继续南下。
如果前半段顺利,那么后半段时间就宽裕多了。
张宪臣不断的看著怀表,心中盘算著他的时刻表。
说起来也是神奇,以往这种精確到分钟的旅程几乎是不存在的。
农业时代,根本不需要如此精確的计时。
但是如今的大明,时间逐渐细化到了分钟,“爭分夺秒”成了张宪臣旅途上正在发生的事情。
死死盯著錶盘,就在分钟抖动了最后一下,蒸汽车头的汽笛响起,张宪臣如释重负,准点到站了!
但是他只是轻鬆了一会儿,接著他就提著自己的箱子,做出衝刺的姿態。
他必须要在四十分钟內,赶上直沽码头的邮政快船!
在直沽码头上演了一出近乎疯狂的“追船”戏码后,张宪臣终於登上一艘即將启航、
以速度著称的“飞鱼號”快帆船。
手握內阁的紧急通行公文,张宪臣顺利登船,船长还命令大副將房间腾出来,让给张宪臣居住。
可接下来的五个日夜,成了他毕生难忘的噩梦。
狭窄的船舱、单调难咽的乾粮、永无止境的顛簸,以及晕船带来的翻江倒海般的痛苦,无时无刻不在折磨著他。
他强撑著在摇晃的甲板上呕吐,吐完又立刻扑到船舷边,死死盯著前方,仿佛多看几眼就能让船更快一些。
他不停地计算著日期,当船只终於在预期內抵达吴淞港时,张宪臣已憔悴得不成人形,眼窝深陷,儒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活像个逃难的难民。
但是张宪臣不敢停留,立刻找到了吴淞市舶司,询问最近一班南下的海船。
市舶司的官员见到他的內阁紧急通行令,也不敢怠慢,很快就给他安排了一艘前往广西的邮政快船。
这艘船是安南军的快船,专门负责向京师传递《形势报告》的,正好载著参谋部最新的广西军备计划,停靠在吴淞口补给。
而这艘船的目的地,正好就是广西防城港!
这个时候张宪臣还觉得自己如有天助!
他从京师抵达吴淞口,共用了六天!
这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张宪臣感慨於大明交通网络的飞速发展,按照这艘安南军邮政快船的航程,再需要七天,他就能抵达防城港。
这样一来,比起原来的计划,他多出了两天的时间,这足以让他从防城港赶到南寧了。
张宪臣强忍著噁心和不適,登上了这艘安南军的邮政快船。
当他拖著疲惫不堪的身躯抵达防城港时,脚踩在码头的陆地上,他几乎要哭出来。
七天后,合计出发十三天后,张宪臣就从京师来到了大明最南端的港口!
二十天,真的能做到!
自己只要在剩下的七天內,从防城港抵达南寧,就算是完成了军令状!
这个时间绰绰有余了,张宪臣查阅过通政司的资料,在没有新技术的时候,八百里加急也只需要四天就能从防城港抵达南寧。
张宪臣再次找上了防城港的官员,请他们调派快马,送他去南寧。
可张宪臣找到了防城港的县令,得到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通往南寧的陆路,竟被汹涌而至的安南难民彻底堵塞!
张宪臣还有侥倖心理,他登上防城港城墙远眺,就看到官道上人山人海,车马难行,秩序混乱。
別说骑马,就是步行也寸步难行。
防城港县令报告,难民潮规模太大,疏通道路至少需要十天!
张宪臣如遭雷击,绝望地看著怀表,距离二十日大限,只剩下不到七天!
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港口附近失魂落魄地乱撞,打听前往南寧的方法。
就在他濒临崩溃之际,一个奇特的作坊吸引了他的注意。
作坊门口掛著“凌云奇技”的招牌,里面一个头髮蓬乱、双眼放光的年轻人正兴奋地摆弄著一个巨大的、用油布和藤条编织的“球囊”,下面吊著一个简陋的藤筐。
此人名叫“墨飞”,是个痴迷於“飞天”的奇巧匠人。
“此为何物?”张宪臣沙哑著嗓子问,死马当活马医。
“热气球!大人!”墨飞激动地手舞足蹈,“此乃扶摇子”號!以火加热囊中空气,即可腾空而起,御风而行!在下已试验多次,虽不甚远,但——”
“能飞多远?能飞多快?!”张宪臣眼中猛地迸发出最后一丝疯狂的光芒,他看到了唯一的希望。
“顺风的话——百里应可!”墨飞拍著胸脯。
“够了!送本官去南寧!立刻!马上!”
张宪臣掏出身上仅有的银票和吏部文书,几乎是用吼的:“本官乃朝廷钦命广西五府巡抚!延误军机,你我都担待不起!快升火!”
墨飞被这位状若疯癲的“巡抚大人”嚇住了,但“朝廷钦命”和“飞天壮举”的双重诱惑让他热血沸腾。
两人手忙脚乱地给气囊充热空气,巨大的气囊在火光映照下缓缓鼓起。
张宪臣在墨飞的帮助下,心惊胆战地爬进了那个看起来脆弱不堪的藤筐。
在港口人群惊愕、恐惧和嘲弄的目光注视下,“扶摇子”號摇摇晃晃地挣脱了地心引力,歪歪斜斜地升上了天空!
高空的气流远比想像中猛烈。藤筐剧烈地摇摆顛簸,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张宪臣死死抓住藤筐边缘,胃里翻江倒海,几次差点吐出来,更嚇得魂飞魄散,紧闭双眼,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咒骂。
墨飞则兴奋地操控著简易的“方向舵”,也不知道有没有作用,他努力辨认著下方的地標。
他们飞过难民如蚁般蠕动的官道,越过起伏的山峦和蜿蜒的河流。途中还差点撞上一处山崖,惊险万分。
张宪臣一度以为自己要葬身这“奇技淫巧”之中,心中把杨思忠骂了千百遍。
就在张宪臣感觉自己快要散架时,墨飞激动地大喊:“大人!看!南寧城楼!”
只见远方地平线上,南寧城的轮廓依稀可见。
墨飞努力控制著热气球下降。当“扶摇子”號最终以一个极不优雅的姿態,晃晃悠悠、险象环生地坠落在南寧城门外不远的一片空地上时,藤筐在地上弹跳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张宪臣灰头土脸、儒衫撕裂、头晕目眩地从筐里爬出来,狼狈得连滚带爬。他掏出怀表一看正好卡在第二十天的日落之前!
当南寧城的守军被这“天外来客”惊动,围上来查看时,张宪臣挣扎著站直身体,儘管双腿还在打颤,脸上还沾著灰土。
他却努力摆出威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著掏出吏部文书和內阁堂帖,对著闻讯赶来的广西官员嘶声喊道:“本——本 ——钦命广西五府巡抚——张宪臣!奉——奉內阁令——如期——抵——抵达!”
话音未落,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彻底晕了过去。
只留下周围目瞪口呆的官员和士兵,以及藤筐里惊魂未定却兴奋莫名的发明家墨飞。
现场的官员查验了张宪臣的证件,確定了他的身份,更是不敢怠慢。
他们早就听说,涂布政使上书朝廷,请求委派一名得力的官员,负责广西五府的难民事务。
只是他们也没想到,这位钦差大人竟然来的这么快,而且还是从天而降的!?
而且他在昏迷之前,说了自己仅仅用了二十天,就从京师赶到了南寧?
这可能吗?
还有这从天而降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人可以在天上飞行吗?
就在现场官员七手八脚的救治张宪臣的时候,又是一队人马赶到。
一队身著笔挺安南军制式军服、动作干练的骑兵迅速分开人群,为首一人身材健硕,面容刚毅,正是驻防南寧的安南军参谋处主司朱时坤。
他接到城防士兵的紧急报告,称有不明“巨物”飞入南寧上空並坠落城外,疑似敌袭或异象,立刻亲自带队前来探查。
朱时坤锐利的目光扫过现场,一群手足无措的地方官、破损的藤筐,以及那个最为引人注目、体积庞大、部分泄气的油布气囊。
还有对著气囊兴奋异常的墨飞。
他的眉头紧锁,手按在腰间的短枪上,厉声问道:“此乃何物?何人胆敢以此等妖异方式擅闯南寧?”
现场的地方官连忙上前解释,指著地上的张宪臣道:“朱將军息怒!这位是朝廷新委任的广西五府巡抚张宪臣张大人!”
“他——他——据说是乘坐此物从天而降,刚刚抵达!还出示了吏部文书和內阁堂帖,说是二十日內从京师赶至,恰好在此刻抵达!”
这解释听起来荒诞不经,地方官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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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天降巡抚
第526章 天降巡抚
“乘坐此物?”
时坤眼中精光一闪,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飞行。
他大步走向那个惊魂未定、正试图检查气囊破损处的年轻人墨飞,沉声问道:“你也是乘坐此物来的?此物如何能飞?速速道来!”
墨飞被这位气势迫人的军官嚇了一跳,但看到对方对飞行器本身表现出浓厚兴趣而非敌意,立刻来了精神。
他压下激动,儘量清晰地解释道:“回將军,此物名为热气球”,小人墨飞所造。其原理在於加热囊中之空气,使其密度低於周围冷空气,因而產生升力,得以扶摇直上,御风而行!小人称之为扶摇子”號!方才便是载著张巡抚大人,自防城港方向飞来————”
“升空?御风?可观下方?不就是大號孔明灯?”朱时坤打断他。
墨飞连连点头说道:“正是!小人就是从孔明灯得到灵感!”
但是朱时坤关注的是飞行!
如果乘坐此物升空,敌军的营寨布局、伏兵位置、火炮阵地、山川地形————这些在陆地上需要斥候拿命去探的情报,就尽在掌握了!
朱时坤的呼吸急促起来!
广西作战,最难的就是判断敌情。
群山环绕,根本不知道敌人在什么地方。
如果能用热气球查探敌情?
那藏在山中的叛军,不就无所遁形了!?
“正是!”墨飞用力点头,“升空之后,视野极为开阔,下方山川河流、城池村寨,尽收眼底!只要高度足够,风向稳定,可窥探数十里外情形!”
朱时坤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灼热!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战场指挥官,他太清楚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掌握全局视野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能够提前发现敌军调动、避开埋伏、精准调动己方兵力、引导炮火打击!这简直是战场天眼!
他猛地转身,对身后的亲兵队长果断下令,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一、立刻封锁此地!所有在场人员,未经本將许可,不得离开!今日所见所闻,严禁外传!违令者,军法从事!”
“二、妥善安置张巡抚,立刻送到布政使衙门,向涂布政使说明情况!”
“三、”他的目光回到墨飞身上,充满了欣赏与亟需,“这位墨飞先生,连同此热气球”,即刻由我军严密保护!调拨最安全的营房,一应所需,无论材料、人手、银钱,皆由我安南军全力供给!”
朱时坤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地盯著墨飞,承诺道:“墨先生!你造出的此物,於国於军,价值难以估量!特別是战场侦察,实乃无上利器!我安南军愿倾全力资助先生继续研究!务求儘快使其更稳、更高、更远、更能適应战场所需!先生但有所需,只管开口!安南军,包了!”
墨飞完全愣住了。他痴迷於飞天,造出热气球本是为了个人梦想,从未想过其军事用途,更没想到会得到一位高级军官如此高度的重视和慷慨的承诺!
巨大的惊喜和使命感瞬间淹没了他,他激动得脸都红了,连忙躬身行礼:“谢——谢將军赏识!小人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將军所託!”
朱时坤满意地点点头,再次看向那泄了气却承载著无限可能的巨大气囊,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战场上,己方的热气球高高飘扬,成为敌人不可知的噩梦之眼。
另一边,等到张宪臣醒来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圆脸白须的朱袍官员,正坐在床边喝茶。
张宪臣猛然坐起来,自己这是在哪里?
记忆涌上来,他乘坐热气球看到了南寧城,却在降落的时候遇到意外坠毁,自己这是死了?
不对啊,当四肢的疼痛袭来,张宪臣这才確定,自己还活著。
见到张宪臣的眼睛逐渐恢復清明,在一旁喝茶的涂泽明说道:“医官说的没错,张大人果然没有大碍。”
涂泽明站起来说道:“老夫乃是广西布政使涂泽明,见过张大人。”
眼前老者正是广西的封疆大吏,张宪臣连忙挣扎站起来行礼:“下官五府巡抚张宪臣,见过涂布政使!”
涂泽明上前拉著张宪臣的手,极为热情的说道:“前几日老夫接到消息,听说张大人在內阁立下军令状,发誓二十天內从京师赶到南寧。”
“老夫本来还以为这是张大人的狂言,没想到竟然真的如期抵达了!”
“张大人!你这幅为国为民的急切之心,老夫感受到了!”
“这次抚慰边疆的工作,广西上下全力支持你!”
涂泽明情真意切,就连张宪臣都感动了。
信任这个东西,是职场上最重要的东西了。
有一个信任支持你的上级,任何事情都好办。
如果上级不信任你,那就举步维艰,不仅得不到应有的支持,还有可能被拖后腿。
但是正常来说,信任是需要长时间的交往才能建立的。
另外一种办法,就是办成了別人办不到的大事!
这样一来,信任自然就来了!
张宪臣二十天从京师赶到南寧,这就是常人绝对办不到的事情,他办成了,涂泽明对他自然另眼相看!
这样一件世人都认为不可能的事情,张宪臣能办到,那还有能难得倒他的事情吗?
虽然这样归因在逻辑上是错误的,但是人总是这样。
就像是听说名校毕业,就一定觉得工作能力强一样。
涂泽明摸著自己的鬍子说道:“老夫向朝廷求一干才治边,本来还担心朝廷派不出得力的人才,没想到杨尚书慧眼识珠,將张大人派来了!”
“如此看来,杨尚书真乃我朝第一伯乐啊!”
涂泽明是心服口服!
广西事態紧急,如今难民都已经拥堵了南寧和防城港的交通,如果再不处理恐怕就要蔓延到全省,引起更大的麻烦。
所以这个五府巡抚最重要的就是快,无论什么政策,官府必须要立刻行动起来。
张宪臣能用二十天,就从京师赶来,足以说明他明白这个事態的严重性,也有了快刀斩乱麻的觉悟!
既然这样,涂泽明就可以放心的將安置难民的事情交给他了。
杨尚书真的是太厉害了!
他不仅仅能选拔人才,还能將合適的人才派往合適的地方!
涂泽明嘆道:“有杨尚书在朝,真是我大明官员的福报啊!”
听到这里,张宪臣差点背过气去。
福报?
自己还真是託了杨尚书的福报,才如此狼狈的赶来了南寧!
可是张宪臣已经学乖了,不敢再说杨思忠的不是,只好將这个话题含糊过去。
涂泽明说道:“张大人且先休养两日”
张宪臣也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
广西的情况確实危急,也难怪涂泽明上书朝堂求援。
自己也要儘快办完差事,好早点返回京师,於是张宪臣说道:“难民之事不容缓,还请布政使大人先將难民资料送来,下官先看看资料再说。”
涂泽明更满意,刚醒来就进入工作状態,这样的下属实在是太好了!
涂泽明都后悔了,自己怎么不向朝廷多要几个人过来。
他连忙说道:“相关资料早已经准备好了,本官这就让人送来!”
三天后。
因为张宪臣这个五府巡抚是临时设置的职位,所以涂泽明將布政使衙门的一部分公房给他,作为他的公署。
床上的两天时间,张宪臣就看完了所有的资料,其中包括各地方府县的报告,地方卫所和安南军的军情,他对干广西的基本情况有了了解。
防城港至南寧官道彻底瘫痪,难民如蚁,秩序崩坏;南寧城外聚集点已有骚乱苗头,哄抢斗殴频发;更棘手的是,据线报,莫朝溃兵及部分心怀巨测的原广西叛乱土司残部,已混入难民潮中,伺机作乱!
第三天他能下床之后,就立刻换上官袍,升堂办公。
五府巡抚衙门的吏员和衙役,也都是涂泽明抽调的各府县的精兵强將。
但是他们看向张宪臣的眼神,都充满了敬畏。
一个能从二十天,就从京师赶来南寧,一个敢乘坐飞天的热气球,都不肯失期的人,肯定是狠人啊!
这位张大人的前一任职位是六科给事中,那就更狠更可怕了!
这样一个对自己都这么狠的人,如果办砸了差事,这些官吏都不敢想自己是什么下场!
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必须要全力以赴工作啊!
张宪臣升堂后,看著眾人恭敬的样子,心中十分的满意。
不过他也是第一次担任地方要职,只能学戏文里的样子,一拍惊堂木,接著说道:“布政使涂大人,安南军陈统制官,都已经给了承诺,全力配合我们五府巡抚衙门,安置广西难民。”
“本官已经向安南军发出公文,请安南军派遣精悍小旗,协同地方衙役、巡检司,以最快速度疏通防城港至南寧官道!”
“传本府命令!凡堵塞官道、聚眾滋事、抗拒疏导者,不论缘由,先行驱散!胆敢武力抗拒者,格杀勿论!务必於三日之內,打通粮道、兵道!所需人手、器械,南寧府全力配合,不得延误!”
一道杀气腾腾的命令下达,这是张宪臣对那些难民堵塞管道,害他乘坐热气球的报復,但这同样也是必要的措施。
广西的军事和行政命令都要通过管道传递,官道淤塞就等於指挥失灵,先以雷霆手段打通官道,这样官府安置难民的政令才能传递下去。
一上来就如此强硬,眾吏员却觉得安心。
如今局势混乱,官府最怕的是没有主心骨。
有了张宪臣下令,事情就有了办的方向。
这时候无论做什么,都要比什么都不做好太多了!
说完,在一旁负责起草政令的小吏,就拿过来给张宪臣过目,张宪臣看了一下,满意的点头,接著就由孔目官盖上关防大印,立刻生效!
张宪臣紧接著说道:“將涌入南寧府之难民,按其来源地及方言群,强制编为若干营”或屯”!每营、屯择其略有威望或识字者一人为临时管带”,无合適人选者,由安南军或南寧府指派小吏充任!”
“营屯之內,行连坐保甲”之制:一人作乱生事,全营屯连坐!削减口粮、取消优先安置资格,直至驱逐出境!彼此监督,互相钳制!”
保甲法是古代常用的法令,广西的官吏也很熟悉。
但是光是高压统治还是不够的。
张宪臣以前是户科给事中,虽然没做过地方官,但是他很清楚一件事—
只要能吃饱穿暖,百姓是不会造反的。
这点大明百姓如此,这些安南的百姓也是如此。
而且他以前担任过户科给事中,也是优势。
他熟悉地方財政的状况,也明白户部的流程,他在户部也有关係,所以他很篤定的拋出第三条政令:“五府即刻勘明沿边及內陆无主、贫瘠荒地,划作难民营屯垦区”!凡身强力壮之难民,编入工賑营”,由安南军监督,开垦荒地、疏浚河道、修筑道路、搭建简易屋舍!”
“凡出力者,按日计酬,发放口粮!其所垦之地、所筑之屋,登记造册,承诺待局势稳定,优先授予耕种权或居住权!此乃长久之计,既能活民,亦能实边,增我大明田亩户口!”
张宪臣並不是直接给难民身份。
在他的设计中,难民先要参加保甲,成为官方认可的“合法难民”,这才有了第一重身份。
紧接著,必须要参加劳动,完成一定的劳动量,这样才能获得“候补大明户籍”的机会。
等这些人候补一段时间,完成汉化之后,才能真正编户齐民。
这样一来,可以减少广西当地百姓和这些难民的衝突,同时也將其中不服从管教,不愿意汉化的难民驱逐。
安南本来在外貌上就和大明子民差不多,只要他们接受汉化,其实很难看出区別来。
眾吏员看向张宪臣,这道命令没有问题,但是还是那句话,钱从哪里来?
张宪臣明白下属的疑虑,他说道:“布政使衙门准备了银元,本官来之前,也向户部打了报告,申请了救灾救济的拨款””
。
“诸位放心!只要安心给朝廷办事,银元自然那不会少!”
听到这里,眾人纷纷欢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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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 张巡抚疑似有些太激进了
第527章 张巡抚疑似有些太激进了
“肃静!”
等眾人宣泄了情绪,张宪臣再拍惊堂木,他接著说道:“此外,也要防奸。”
“布告各营屯及难民聚集点:凡举报混入难民中之原广西叛乱土司残部、莫朝或后黎奸细、煽动闹事头目、盗匪者,一经查实,重赏!或赐良田,或赐钱粮,或优先安置!凡包庇、隱匿、知情不报者,与作乱者同罪!严惩不贷!”
这也是应有之义,眾官吏纷纷领命。
张宪臣最后说道:“入我广西的难民,必须要在屯中设置伏波將军马援神庙,由村社选出庙祝维持香火“”
。
“凡有供奉二征夫人等淫祀的,地方官府一旦查实,首恶诛杀其余连坐驱逐!”
这一招,是张宪臣这几日思考出来的办法。
安南的信仰十分的复杂。
伏波將军庙,是越南一个比较普遍的庙,供奉的就是伏波將军马援。
东汉伏波將军马援於建武十九年平定交趾征氏叛乱后,设立疆界標誌,其上铭刻“铜柱折,交趾灭”,象徵汉朝南疆边界。
这位中原的名將,却在安南获得了神灵一般的供奉。
这也体现了安南对待中原的复杂情绪。
他们一方面仰慕中原文明,以“小中华”自居,愿意接受中原的文明。
供奉马援庙,就是这样一种心態的体现。
另一方面,他们又不愿意被中原直接统治,交趾从汉代开始就不断的反叛,大明徵服过之后,也因为反叛太激烈,维持统治成本太高而放弃。
“二征夫人”信仰,就是这种反叛精神的体现。
征氏姐妹,东汉时期越南北部雒越族起义领袖,名为征侧、征贰。
她们的丈夫诗索,被当时的交太守苏定处死,二人率眾攻占交阯等郡六十五城,征侧自立为“征王”。
东汉遣马援率军镇压,最终二征夫人的军队溃败,征氏姐妹身亡。
作为安南最早的反叛者,也是名號最大的反叛者,二征夫人在安南民间信仰中也占据了重要的一环。
马援、二征夫人,这对生前的对手,死后被安南一同请到神庙供奉,这正体现了安南对於中原的矛盾態度。
而张宪臣的办法也很简单,强化马援的信仰,打击二征夫人的信仰。
这种时候,民间信仰是很好的凝聚工具,二征夫人信仰在广西传播,就意味著这些安南流民还不愿意融入大明,那自然是该杀的杀,该驱逐的驱逐。
而如果他们愿意接受马援信仰,就说明他们是真心要归附大明,那大明也可以容留他们。
恩威並施,以工代賑,甄別对待,这就是张宪臣的政策。
张宪臣这五府巡抚一上任,就给了方向,给了政策,给了执行的方法,在场官吏没有不服气的,纷纷按照他的命令照办。
广西布政使涂泽明,安南军统制官陈,听到了消息之后,也极为认同张宪臣的能力,全力配合他的政策。
果不其然,官府行动起来,立竿见影有了效果。
防城港至南寧的官道上,往日水泄不通、混乱不堪的景象被一种紧张却有序的场面取代。
安南军的小旗官带领著精锐士兵,配合地方衙役和巡检司的弓兵,组成了数支清障小队。
他们手持丈量杆和令旗,在拥堵最严重的几处节点开始行动。
士兵们並非一味驱赶,而是先由嗓门洪亮的吏员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用简易扩音筒反覆宣读巡抚衙门的命令:“巡抚宪令!堵塞官道者,即刻疏散!抗拒疏导、聚眾滋事者,格杀勿论!疏通官道,利粮运兵行,利尔等活命!”
声音在嘈杂中传播开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起初,难民们或因恐惧、或因麻木,反应不大。
但当一伙试图哄抢补给车队的地痞无赖被安南军士兵当场擒拿,为首的两人因暴力反抗被就地正法,血溅当场时,巨大的震慑力瞬间席捲人群。
士兵们手持带刺的狼筅和腰刀,组成人墙稳步推进。
衙役们则引导著人群向道路两旁指定的临时聚集点移动。
“快,往那边走!巡抚大人有令,去登记入营才有活路!”
衙役们一边引导,一边分发著涂泽明紧急调拨的少量米粥,安抚人心。
恐慌开始被一种求生本能下的服从取代。
仅仅两天时间,几处关键“肠梗阻”被打通,运载著粮食和药品的车队终於得以驶向南寧城。消息传回,城內外因缺粮而蠢蠢欲动的骚动立时平息了不少。
安南军当年留下的一些临时军营,也被张宪臣利用,成了归化营。
在南寧城外新开闢的归化营內,张宪臣的保甲连坐与以工代賑政策正发挥著奇效。
营地被划分为若干个“屯”,每个屯约百户难民,由临时推选出的“管带”,多是识得几个字、在原籍有些威望的老者或小商人负责管理。
屯內实行严格的联保连坐:十户一甲,互相担保。
若一甲內有人作乱或藏匿奸细,全甲受罚,轻则削减口粮,重则取消安置资格甚至驱逐。
起初,难民们对这种严苛的连坐心怀恐惧与不满。
但很快,他们发现了“工賑营”带来的生机。
安南军士兵和府衙小吏带著简易的工具,组织青壮劳力前往附近划定的荒地。
他们砍伐荆棘、平整土地、挖掘沟渠。
虽然劳作辛苦,但每日劳作结束,都能凭工牌领到足额的口粮,有时甚至还有几枚黄铜元。
营中开始组织种植红薯和土豆,”看,那是老李家的大小子,今天开荒得了头名,管带多给了半斤米!”
营地里的人们看著满载而归的青壮,眼中不再是绝望,而是羡慕和一丝希望。
开垦出的土地虽然贫瘠,但播下的种子已经冒出了嫩芽,象徵著未来的归属。
那些力气大、干活勤快的,名字被记在功劳薄上,管带明確告知:“巡抚大人说了,开出的地,以后优先分给出力最多的人家!”
更重要的是,连坐制度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竟意外催生了內部的监督与净化。
一日,归化营三屯內,一个形跡可疑、常煽动不满的汉子被同甲的几户难民合力扭送到了管带面前。
经安南军盘查,此人果然是混入的莫朝溃兵小头目,企图在营中製造混乱。
举报者不仅得到了张宪臣许诺的“重赏”—
一笔现钱和一块优先安置的凭证,更在全营通报表扬。
消息传开,各屯难民对身边可疑人物的警惕性空前提高,奸细的活动空间被极大压缩。
同时,在营地的中心位置,一座简易但肃穆的“伏波將军庙”被迅速搭建起来。
庙祝由屯中公认德高望重的长者担任。
每日清晨,管带会带领部分屯民进行简单的祭拜仪式,宣扬马援將军平定南疆、造福黎庶的功绩,强调归顺王化、勤劳垦殖才是正道。
私下祭祀“二征夫人”的行为成了营中的大忌,曾有两人偷偷设祭被发现,立刻被剥夺口粮並驱逐出营。
这种信仰的引导,潜移默化地强化著难民对“大明子民”身份的认同感。
短短旬月,南寧府周边的混乱局势大为改观。
官道恢復畅通,物资得以流转;城外难民营虽规模庞大,却秩序井然,垦荒的號子声替代了昔日的哭嚎与咒骂;安南军巡逻队与衙役的戒备依旧森严,但大规模骚乱的苗头已被掐灭。
难民们从最初的恐惧绝望,渐渐看到了活下去甚至获得新家园的希望,对“巡抚张大人”的敬畏与感激之情在营中悄然滋生。
涂泽明看著案头陆续传来的各县奏报,抚须长嘆:“杨尚书慧眼如炬!张宪臣此子,行事果决,手段老辣,恩威並施,真乃治乱能吏!”
张宪臣又亲自领著吏员衙役,巡视这些难民安置点,等到月底返回南寧城的时候,向涂泽明上了一份奏疏草稿。
《安南征討方略》?
涂泽明一惊!
他翻开这份奏疏草稿,原来是张宪臣实地走访这些难民聚落,搜集到了有关安南的情况,写成的一份对策。
张宪臣奏疏刚开始就指名了,“广西边民困於安南流徙,仓廩日虚,閭阎囂然。臣躬勘情实,深知疢疽在腠理,非徙痈於外不可治。”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广西难民问题不是广西的问题,而是安南的问题。
张宪臣根据搜集到的民情,讲述了如今安南的现状。
如今安南两边都算是“僭主当政”,其实並没有多少正统性,其实安南百姓对两边都没有多少好感。
张宪臣直接提出,这是大明收復安南的大好时机!
看到这里,涂泽明倒吸一口气。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激进了,但是和张宪臣一比,他才知道什么是青出於蓝。
经略安南,在大明朝廷是个禁忌议题。
成祖朱棣征服安南,但是安南的统治成本十分的高昂,驻军、平叛开支远超当地税收0
成祖期间,占领安南诸府县的军费开支,每年就高达五十万两银子,而且要维持驻军后勤,所有的粮食军火都要从广西转运,那时候的运粮耗损高达六成。
而且成祖时期,五征漠北,下西洋,迁都京师,这些都耗费了大量国家財政。
所以等到仁宗宣宗继位后,选择了战略收缩。
当时安南的反抗意志也很强烈,明军四处灭火,疲於奔命。
时任首辅杨士奇强烈反对,明军又遭遇了安南叛军伏击大败,最终大明朝廷只能选择放弃直接占领,册封后黎国主,以朝贡换取边境稳定。
这之后,大明文武都不敢再提占领安南。
但是张宪臣的这份奏疏,却提出了如今是征討安南的最好时机。
首先,成祖时期安南的运输成本高昂,但是现在海运发达,原本的运输问题迎刃而解。
张宪臣也做了调研,他提出了新的安南战略。
和成祖时期全境占领的战略不同,张宪臣提出了一个更切实的计划。
整个安南,最精华的地区,就是名为红河三角洲的靠海冲积平原。
这块平原地带占地不小,其核心区域为人口稠密、农业发达地区,是著名穀仓。
这里也是中原称之为交州的地区,汉代的时候这里都是中原的控制区。
既然整个安南最有价值的就是这块地区,那为什么还要再去攻打其他地区呢?
张宪臣的战略分为两步。
首先是羈縻北朝,以莫制黎。
扶植莫氏为屏藩,北莫一向对大明臣服,莫宏汉对大明称臣,是大明册封的安南都统使。
所以大明完全可以通过北莫,羈安南的北部山区,通过支援北莫,建立屏障,阻挡住流入广西的难民。
当然,这种扶持也不会支持北莫统一安南,而是让他和郑氏消耗,最好双方都把精锐消耗掉,降低日后大明控制的成本。
而且大明的援助也不能白给,需要莫氏以矿產、港口税收作为抵押,再用这笔银元来购买大明的物资。
第二步,就是以水师为跳板,控制住红河平原的出海口,再从河口登陆,恢復交州府。
张宪臣还提议,府治范围不必求广,唯控河海枢纽、沃野平畴。
於此驻安南军精锐,设流官,掌税关、漕运、军屯。
流官只管府城、港口、税关及军务,基层民政暂委归顺土酋或莫氏旧吏署理,缓行汉法,以安民心。
这样一来,这些地区的明军,就可以通过海运来补给。
成祖朝占领安南成本过高,后勤就是一个重要原因。
如今航运迅捷,损耗也远远低於陆运,就算是海船开不进红河口,也可以换成漕运,大大降低后勤的成本。
而红河平原產出的粮食,可以通过船只运输到大明。
红河平原这样一座粮仓,甚至可以反过来解决两广的粮食问题!
而且广西安置不下的流民,也可以安置过去,只要给他们分土地,他们自然就是大明最忠诚的子民。
涂泽明看完之后,又喊来了安南军的统制官陈璘,两人越想越是觉得可行!
第528章 人传人
第528章 人传人
涂泽明的手指轻轻敲打著那份《安南征討方略》的草稿,明亮的鯨油灯下,他抬起头,看向同样陷入沉思的陈璘。
“陈统制官,”涂泽明率先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张巡抚,真乃奇才也!这份方略,鞭辟入里,切中要害!羈縻北莫以制南朝,扼红河咽喉以握粮仓,海运济军以破后勤桎梏————句句都打在安南的七寸之上!”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亲身深入流民,体察民情,方有此切合时弊之策,非纸上谈兵之徒可比!”
“杨尚书————真是给我广西送来了一个宝贝啊!”
陈璘用力点头,军人的刚毅脸庞上也满是赞同:“涂公所言极是!末將初看时,亦觉震撼。”
“此策直指安南命脉,尤其是依託海运、精控核心平原之策,正合我安南军所长!”
“若真能如此,不必如成祖时劳师糜餉於穷山恶水,只需一支精兵扼守海口,控扼红河平原,便足以扼住安南咽喉,源源不断为我大明输血!”
“此乃釜底抽薪、一本万利之局!张巡抚此策,胆略、眼光、务实,三者皆备!”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与热切。
这份方略,点燃了他们心中潜藏已久的火焰,那是对彻底解决南疆隱患、甚至开疆拓土的渴望。
然而,涂泽明脸上的兴奋之色很快被凝重取代。
他长长嘆了口气,手指重重地点在奏疏上:“然则,將军啊,此策虽好,却如明珠蒙尘,恐难见天日。”
“涂公是说————朝堂之上?”
陈璘浓眉紧锁,立刻明白了涂泽明的担忧。
陈璘曾经是戚继光的部將,自然明白军事和政治的关係。
东南抗倭的时候,戚继光多少好的抗倭方略,都因为政治上的问题而被迫放弃。
最后戚继光能在西北打出精彩的东胜卫大捷,也都是靠了苏泽在政治上的鼎力支持。
事关安南的问题,必然不是区区一个广西布政使和安南军统制官能决定的。
“正是!”
涂泽明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南寧城沉沉的夜色,语气带著一丝无奈。
“安南”二字,在京师袞袞诸公眼中,早已成了泥潭”、无底洞”的代名词!”
“成祖旧事,弃守之痛,耗费之巨,言官们能翻来覆去说上一百年!”
“兵部那些老爷们,眼中只有九边,谁会愿意將宝贵的军费、精兵,投到这被他们视为“化外烟瘴”的南疆?更別说————”
“这方略里,处处透著开拓”之意,如今朝堂上对於西南开拓的阻力很大!张宪臣区区一个五府巡抚,人微言轻,就算他这奏疏写得花团锦簇、切中肯綮,递上去,怕也只会石沉大海。”
陈璘的脸色也沉下来。
他深知涂泽明所言非虚。
从京营三军设置也能看出端倪。
如果不是苏泽强烈要求,朝廷都不会设立安南军。
三土司之乱后,安南军才得到了重视。
可饶是如此,安南军和镇北军、克虏军相比,待遇上也要差了一截。
这还是安南军已经在广西建功之后的事情。
广西距离京师太远了,朝堂重北轻南,固然有歷史原因,也有地理因素。
广西无论是战略还是经济,都是大明外围地区,更不要说安南了。
这些都是横亘在这份绝佳方略前的巨大障碍。
“那依涂公之见,该当如何?难道就眼睁睁看著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溜走?看著安南继续乱下去,难民继续涌入,广西永无寧日?”
涂泽明眼中精光一闪,压低声音说道:“不!机会就在眼前,岂能放弃?此策若成,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更是你我二人,乃至广西万千百姓之福!但欲成大事,需借东风!”
“东风?”陈璘眼神一凝,“涂公指的是————?”
涂泽明:“苏检正!”
陈璘心头一震。
他在广西和涂泽明配合默契,除了涂泽明確实是能臣之外,也因为涂泽明和苏泽的关係密切,是眾所周知的“苏党”。
陈璘虽然是武將,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入苏党,但是他是戚继光的部將,京营的成立又是苏泽一手推动的,所以他心中对苏泽也是非常尊敬的。
“正是!”涂泽明的语气斩钉截铁:“放眼当朝,能洞悉时局之变,有魄力推动此等开疆拓土大计,且能力排眾议、只有苏检正一人?!”
“唯有得到苏检正的鼎力支持,这份《安南征討方略》才有化为现实的可能!”
“只要他点头,兵部、户部乃至內阁,阻力都会小很多!”
“而且眾所周知,苏检正每月三疏,无事不允,若是能请他联署,这件事就能成了。
“”
陈璘恍然大悟,用力一拍大腿:“妙啊!涂公高见!苏检正胸怀天下,目光深远,更兼有经略东南、重建水师、开海兴商之魄力!”
“若说朝中还有谁不惧陈规旧例,敢行此开拓之举,非苏检正莫属!而且————”
陈璘眼中闪过一丝瞭然:“这方略中提及海运、精兵控制要点,不正与苏检正经略东南、重视海权的方略一脉相承吗?”
“不错!”
涂泽明抚掌,脸上露出老谋深算的笑意:“此策正合苏检正心意!”
涂泽明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张宪臣本人,就是这份方略能否直达天听、並最终落到实处的关键!”
“他不仅是献策者,更应是坚定的执行者,但前提是一他必须得到苏检正的信任和支持!”
“涂公是说————要拉张宪臣入————”
陈璘心领神会,没有说出那个词,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正是!”涂泽明目光灼灼:“张宪臣此人,有能力,有胆魄,更有一股子锐气。”
“他这次在广西的所作所为,已证明他是能做事、敢做事的人。但他是杨尚书提拔的,杨尚书虽然和苏检正有旧,但是並非完全支持苏检正。”
“我们需让他明白,在朝中做事,尤其是在这等关乎国运的大事上,没有靠山,没有同气连枝的助力,寸步难行!”
陈璘重重点头,脸上露出赞同与一丝兴奋:“涂公思虑周全!张巡抚是聪明人,经此广西之事,想必也看透了朝堂格局。”
“若能得苏检正青睞,对他而言,亦是青云直上、实现大志的通天梯!此乃双贏之局!”
涂泽明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事不宜迟!这份奏疏草稿,你我先各自眷抄一份,仔细研读,以备详谈。明日————不,就今夜!立刻派人去请张巡抚过府!就说————本官与陈统制有要事相商,事关安南方略后续,请他务必拨冗前来!”
紧接著,涂泽明派出手下亲信,去巡抚府衙,將张宪臣召来布政使衙门。
听说涂泽明要在书房见自己,张宪臣也有些疑惑。
一般来说,书房见客,那是非常亲密的关係了,张宪臣到任后,虽然得到了涂泽明很多帮助,但是张宪臣本来就不想要在广西久留,也没有刻意经营和涂泽明的关係。
等踏入书房,见到书房中的陈璘,张宪臣就更觉得疑惑了。
陈璘和涂泽明的关係不错,张宪臣到任广西就知道了。
如果不是陈的配合,张宪臣很多工作都没办法开展。
广西也都传闻,这两人关係这么好,是因为他们都是“苏党”。
想到“苏党”,张宪臣心中咯噔了一下。
他被远放广西,其实和苏泽也有些关联,如果不是当时为了反对中书门下五房的奏疏,自己被张书和严用和呛了之后,才当眾失態喷了杨思忠,最后被弄到了广西。
所以实际上张宪臣是和苏泽有仇的。
他刚来的时候广西的时候,也担心自己被涂泽明这个传说中的“苏党骨干”穿小鞋,但后来发现涂泽明是个不错的上司,这才逐渐放心。
鯨油灯很亮,將涂泽明与陈璘凝重的表情照射得很清楚。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张宪臣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如果是正经公事,涂泽明不会在书房见他,但是气氛又这么严肃,张宪臣是聪明人,他已经猜到了一种可能。
“张巡抚,你的奏疏本官看过了,本官和陈统制官都很支持你的想法。”
“可是。”
涂泽明话锋一转道:“本官知道,你是杨尚书看重的人,可这样的国策,仅仅有杨尚书是不够的。”
听到这里,张宪臣猛然一惊!
他和杨思忠的关係,別人可能不清楚,但是作为“苏党核心”的涂泽明肯定明白。
这是在提醒自己?杨思忠会坏事吗?
张宪臣越想越是有可能!
这位杨尚书心狠手辣,如今被他贬謫出京的大小官员,一个回京的都没有!
张宪臣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就是希望能通过这份奏疏立功,早日调回京师。
但是听到涂泽明这么说,张宪臣反而退缩了。
如果杨思忠从中作梗,对自己回京反而有害无利。
张宪臣说道:“下官人微言轻,妄议国政,要不这份奏疏还是不上了吧。”
“人微言轻?”涂泽明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张巡抚,你过谦了!”
“二十天从京师抵达南寧,又用雷霆手段安顿难民,杨尚书果然有伯乐之才!”
“你所上的方策切中要害,羈縻北莫、扼红河咽喉、以海运破后勤桎梏,句句皆是破局良方!”
“非亲身歷险、洞察民情者不能为!”
“若是正能按照此方策执行,那张巡抚就要青史留名了!”
涂泽明说道:“杨尚书虽然是朝中大员,但是要成事,也不是只能靠他一人。”
一旁的陈璘適时接口,声音沉稳有力:“张巡抚,涂公所言极是!你在广西所做的一切,安南军上下有目共睹!你有胆魄,有实干之才!更难得的是这份洞察全局、谋定后动的眼光!”
“安南之事,关乎我大明南疆百年安定,更关乎你张宪臣能否一雪前耻,真正在朝堂上挺直腰杆!此策若成,首功在你!届时,谁还敢轻言將你踢开?”
听到这里,张宪臣完全误会了两人的意思。
涂泽明和陈璘,是为了“挖人”。
他们认定张宪臣是杨思忠的人,是被杨思忠派来广西历练的。
所以他们想要挑拨张宪臣和杨思忠的关係,將张宪臣拉入苏党。
可张宪臣完全不是这么想的啊!
他以为两人知道自己和杨思忠有仇,所以拿杨思忠来威胁自己,如果不能做出成绩来,怕是被杨思忠压制到死。
涂泽明说道:“陈统制说的有道理,欲成此大事,非一人之力可为,更非单靠广西一地可为!”
“朝堂之上,若无强援臂助,纵有良策,亦难敌悠悠眾口、陈腐之见!张巡抚在朝中得罪的人,岂会坐视你成功?”
张宪臣咯噔了一下。
其实涂泽明也是隨口说说,他只是觉得以前张宪臣是户科给事中,肯定得罪了不少人0
但是在张宪臣听来,就是拿著杨思忠来明著威胁自己了。
也是,自己可是得罪了杨思忠这样的大员,就算是在广西立功,如果没有更大的靠山,也很难因为功劳调回京师。
有能力怎么样?大明缺的就是有能力的官员,这天底下需要得力官员的位置多了去了一涂泽民一边说,一边观察张宪臣的脸色。
他看到张宪臣脸色不对,以为时机成熟,他说道:“宪臣,老夫今日推心置腹,只因看重你的才华与胆识。”
“朝中诸公,能识得此策价值、有魄力推动此等开疆拓土大计、且能为你遮风挡雨、
力排眾议者,唯有一人——”
听到这里了,张宪臣如何不明白涂泽明的心意。
可是加入苏党?
张宪臣在六科的时候,最看不惯就是和苏泽眉来眼去的李己和严用和了。
令人讽刺的是,如今自己却被真正的苏党骨干涂泽明邀请!
更关键的,张宪臣还动心了!
没办法,只有被贬謫到广西,才更珍惜京师的繁华。
而正如刚刚涂泽明“说的”那样,自己得罪了杨思忠,如果不抱上更粗的大腿,那只要杨思忠还在任一天,自己一天就別想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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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 天赐大明宝地
第529章 天赐大明宝地
“涂公所言————可是————苏检正?”
涂泽明眼中精光更盛,身体微微前倾,带著一种“你终於开窍了”的讚许:“正是!苏泽苏检正!放眼朝堂,能识得此策价值、有魄力推动此等开疆拓土大计、且能为你遮风挡雨、力排眾议者,唯苏检正一人!”
“他胸怀社稷,锐意革新,更兼圣眷正隆,每月三疏,言出法隨!若得他青眼,此策必成!你张宪臣之名,亦將隨之载入青史!”
张宪臣的心臟狂跳起来。青史留名!
这对他这个因言得罪吏部尚书、被穿小鞋安排到南疆的给事中而言,诱惑太大了。
但他心中的疑虑並未完全消除,尤其是对杨思忠的恐惧。
他犹豫地看向涂泽明,带著一丝试探和不甘:“涂公明鑑————下官————下官与杨尚书————”
他顿了顿,不知该如何启齿自己是被杨思忠“发配”来的。
涂泽明却会错了意,以为张宪臣是在顾虑杨思忠的“恩情”,不愿意改投苏泽。
他立刻摆出一副推心置腹、同仇敌愾的姿態,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强烈的暗示:“宪臣啊!老夫岂能不知你的顾虑?杨尚书位高权重,门生故旧遍天下。”
“然则,此策关乎国运,更系你个人前程!杨尚书————”
“他虽为吏部天官,然此等开疆拓土、涉及兵事海务之大计,其权柄所及,恐非一隅。”
“况且,朝堂之上,利益盘根错节,杨尚书纵有识人之明,亦未必能顶住那悠悠眾口、陈腐之见!若无人为你挡在前面,只怕此策未达天听,便已胎死腹中,更有甚者,恐有人藉此攻訐於你,说你妄启边衅,劳民伤財!”
“届时,莫说功业难成,便是你这五府巡抚之位,怕也岌岌可危!”
涂泽明的话句句戳在张宪臣的痛处和恐惧上。他仿佛看到杨思忠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以及自己因“失期”或“办事不力”而永远滯留广西甚至更糟的下场。
涂泽明描绘的“无人挡箭则功败垂成甚至引火烧身”的前景,让他不寒而慄。而“苏检正”则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和通天阶梯。
一旁的陈璘適时地“拱火”:“张巡抚!涂公所言,字字珠璣!末將是个粗人,但也知朝堂如战场!若无强援统帅,纵有千军万马,也难打胜仗!”
“苏检正便是那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统师!他经略东南,重建水师,开海兴商,其眼光魄力,岂是那些只知抱著旧黄历、盯著北边看的腐儒可比?”
“此安南方略,正合苏检正经略海疆、开拓进取之道!你若能得其臂助,何愁大事不成?反之,若因循守旧,顾忌太多,坐失良机,將来难民復起,边疆不靖,你我皆难逃朝廷问责!”
“问责”二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张宪臣心中残存的犹豫和对杨思忠的恐惧,或者说,將恐惧转化成了投向苏泽的动力。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前途、功业、自保————所有的因素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对著涂泽明和陈璘,郑重地拱手道:“涂公、陈统制,一席话如醍醐灌顶!下官————下官明白了!下官在朝中根基浅薄,又————又曾得罪权贵,若非涂公点醒,几误大事!”
“苏检正心怀天下,锐意革新,实乃我辈楷模!此安南方略,若能得苏检正指点斧正,乃至联署上达天听,实乃下官之幸,广西之福,更是社稷之利!”
他特意强调了“联署”二字,这就是他递出的投名状。
他知道,涂泽明要的不仅仅是他的口头表態,更是实际行动—一將这份由他主笔、凝聚了他心血的《安南征討方略》,变成一份由他发起,最终却需要苏泽背书和推动的“苏党”方略。
这等於將自己绑上了苏泽的战车。
涂泽明和陈璘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涂泽明更是朗声笑道:“好!好!宪臣果然深明大义,眼光长远!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人!你放心,此策精妙,苏检正必会看重!老夫即刻修书一封,连同你这奏疏草稿,以千里加急密信,直送苏检正案头!”
“必为你详陈利弊,力荐此策!只要苏检正点头,大事可期!”
他站起身,用力拍了拍张宪臣的肩膀,语气充满了鼓励和期许:“从今往后,你我戮力同心,为朝廷、为苏检正,办好这安南大事!你只管放手施为,广西上下,皆是你后盾!待功成之日,老夫必亲自为你向苏检正请功!”
张宪臣也连忙起身,深深一揖:“全赖涂公提携,陈统制襄助!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他心中百感交集,他之前是言官,到任这五府巡抚之后,才理解了亲民官任事之难。
但是他的运气也很好,遇到了完全信任和全力配合自己的上级,这才有了施展自己能力的机会口现在涂泽明不仅仅支持自己,还帮著自己引路,请来苏泽相助。
一旦安南方略能通过,自己立下大功,定能因此调回京师!
胖鸽子飞入苏泽的书房,苏泽自觉的拿出三袋子稻穀,补上了上次的拖欠。
胖鸽子懒洋洋的伸出脚,苏泽解开了信笼,这一次信笼中是两封信。
一封是涂泽明的来信,他在信中请苏泽支持五府巡抚张宪臣的奏疏。
另一封就是张宪臣奏疏的抄本了。
苏泽想起了张宪臣这个人,之前他带头反对自己的上书,但是被杨思忠举荐。
当时杨思忠在內阁前说,张宪臣立下军令状,说能只用二十天,就从京师赶到南寧。
那个时候苏泽对张宪臣没有好感,认为他是夸夸其谈之辈。
可没想到,后来涂泽明真的用胖鸽子传信,这张宪臣真的用了二十天时间,就按时抵达了南寧!
紧接著张宪臣安置难民,展现出相当的实干能力,苏泽对杨思忠这位吏部尚书是心服口服了!
能识別人才,歷史上这样的名臣不少,毕竟政治家最重要的能力就是挖掘人才,歷史上能慧眼识珠的政治家很多。
但是像杨思忠这样的,能挖掘人才,还能无条件的信任自己挖掘的人才,真的就相信张宪臣能做到,这才是重臣的风采啊!
杨思忠不仅仅有眼力,还有胸襟,对自己认同的下属无条件信任,还帮著张宪臣在內阁面前出头,给阁老们留下深刻的印象。
涂泽明在信中也对张宪臣这份奏疏十分的推崇,希望苏泽能支持这份奏疏。
苏泽更加好奇了,他打开了张宪臣的奏疏。
《安南征討方略》
看完之后,苏泽大喜,这张宪臣果然是大才!
这一招羈北莫,通过海运控制红河平原的方略不仅仅精妙,而且可行!
但是在张宪臣的方略中,苏泽也看到了不足的地方。
整个安南地区,最早开发,也算是目前最富饶的,確实是红河平原地区。
但是除了红河平原,安南还有一块好地,那就是湄公河平原!
可目前的湄公河平原,还处於未充分开发的状態。
整个湄公河平原水网纵横,土壤肥沃,是优秀的稻米產区。
原时空,越南就是手握湄公河和红河两大平原,成为世界主要的大米出口国。
这块肥沃的土地,如今处於高棉王国的土地。
但是高棉王国其实也根本不重视这片土地。
湄公河平原的开发,是快要一个世纪后,高棉王国將这片土地,作为聘礼直接送给了安南南朝阮氏,安南南朝这才开始经营这片土地。
经过两个世纪的开发,湄公河平原成为安南最肥沃的土地之一,这时候法国殖民者就来了。
法国殖民者將整个湄公河流域控制后,成立了所谓“法属印度支那”。
在苏泽看来,湄公河平原,甚至要比红河平原更关键!
首先这里本来就是无主的土地,高棉王国也是一个古老的王国,但是如今也在持续衰落中,正在被日益兴起的缅人和泰人猛揍。
大明完全可以花钱,直接从高棉王国买下湄公河平原。
湄公河平原连通中、缅、泰诸国,下游都可以直接通航,是南亚次大陆最重要河流。
此外,后世安南最大的城市,胡志明市也坐落在湄公河的入海口。
原时空,这里在法国殖民的时候就是著名的港口,名曰西贡。
这是海河联运的港口,也是东南亚航运的重要支点,大明控制这里,可以沿著湄公河控制南亚次大陆的精华地区,又能和吕宋的马尼拉呼应,大明就能完整控制南海,將南海变成大明的內海!
当然,这也不怪张宪臣,毕竟他不是穿越者,还没有苏泽的见识。
苏泽提起笔,首先给涂泽明写了回信。
信中苏泽讚扬了张宪臣的方略,表示自己一定会全力支持他的方略,並且愿意联名上奏,推动这件事。
接著,苏泽又补充了自己的看法,提出对湄公河平原的开发计划。
甚至苏泽还提出,红河平原是安南最精华的地区,安南人的根基很深,苏泽建议可以先开发湄公河平原,利用上大明在澎湖的热带开发经验,组织一部分难民去这里殖拓开发。
当然,苏泽也只是提议,毕竟他不在广西,不如涂泽明他们了解安南的情况。
几日后,当涂泽明將苏泽的回覆转告张宪臣后,张宪臣疑惑的看向涂泽明。
自己紧赶慢赶,用了足足二十天,才从京师赶到安南,到底涂泽明是怎么和苏泽通讯的?
不过涂泽明还是打哈哈岔过了这个话题,但是听完了苏泽的开发湄公河平原的计划,张宪臣也眼睛一亮。
张宪臣仔细咀嚼著苏泽回信中对湄公河平原的论述,目光在舆图上那片標註为“水泽密布、高棉所属”的区域反覆逡巡。
他並非不知此地,只是长久以来,安南事务的焦点都在北方的红河平原与两朝纷爭,这更南方的、被视为烟瘴之地的湄公河平原,確实未入他法眼。
“涂公,”张宪臣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既有对苏泽眼光的嘆服,也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苏检正真乃————洞烛万里,直指要害!下官此前只將目光囿於安南故地红河,竟全然忽略了这更为广阔的天赐沃土”!”
他指著舆图上蜿蜒南流的湄公河,手指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您看这水量,看这冲积平原的广袤!虽不如红河三角洲开发千年,然其地势平坦,水土丰沛,更兼直通外海!”
“苏检正所言极是,此等膏腴之地,竟任由高棉人视为无用草泽,任由洪水漫漶,荒草萋萋,简直是————暴殄天物!明珠暗投!”
涂泽明捻须頷首,深以为然:“是啊,若非苏检正点醒,老夫亦只道那是化外烟瘴,瘴癘横行,不宜人居。”
“可细思之下,红河平原初成之时,又何尝不是如此?全赖人力开垦、水利疏导,方成今日粮仓。”
“湄公河平原,水网更密,沃野更大,若能效法澎湖屯垦之法,筑堤排涝,引水灌溉————”涂泽明眼中也燃起了热望:“假以时日,其產出恐更胜红河!”
张宪臣快步走到书案旁,翻出几本通政司歷年汇编的《南海风物誌》、《真腊见闻录》,急切地翻找著关於湄公河下游的零星记载。
“涂公您看,”他指著其中一段:“有海商曾言,湄公河口三角洲,沃野千里,稻可三熟”!然高棉人疏於治理,只知於旱季在河畔高地零星耕种,雨季则任其成为鱼鱉之渊————”
“如此得天独厚,竟荒废至此!真乃愚昧至极!苏检正所言买地”,实乃上策!”
“高棉自顾不暇,缅、泰虎视眈眈,焉能守此宝地?大明若以財货或军械助其御外侮,换取此无主荒地,彼必欣然应允!”
“若不是苏检正提醒,当真遗落了这块大明天赐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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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 系统发力,用镇安南
第530章 系统发力,用镇安南
张宪臣越说越兴奋,在书房內踱起步来:“且此地远离安南南北两朝爭斗的旋涡,更无红河平原那千年积怨、盘根错节的土司势力!”
“真如一张白纸,正宜我大明挥毫泼墨!
“若真能如苏检正所谋,將部分红河难民,连同我大明敢於开拓之民,迁往此地,授田垦殖,建立新城————扼守河口要津,则南疆锁钥尽在我手!”
“粮秣可沿河海两路直供两广、闽浙,甚至北上济京畿!”
“这哪里是什么烟瘴之地,分明是上天赐予我大明的宝地啊!”
涂泽明抚掌大笑:“宪臣此言,深得苏检正之意!”
“如此看来,这安南大局,已非仅仅止於羈北莫、控扼红河。南拓湄公河,方是画龙点睛之笔!苏检正目光之深远,布局之宏大,实非我等所能及也!”
张宪臣现在是心服口服了。
苏泽远在京师,却能够运筹帷幄,了解千里之外的情况。
苏泽从没有来过安南,却能一眼看到安南的关键节点。
想到这里,张宪臣真心为自己以前的狭隘无知而愧疚。
没办法,人就是这样的,当在专业问题上遇到比自己更专业的人时,那种敬佩是心悦诚服的。
张宪臣自詡自己是安南事务第一人,却发现自己视野还是不如苏泽,这下子彻底没了加入苏党的心理顾虑,真心的嘆道:“苏检正高瞻远瞩,下官五体投地!此策若成,不仅解广西燃眉之急,更为我大明开万世之基业!”
“下官愿为苏检正马前卒,竭尽駑钝,促成此千秋功业!”
他的声音鏗鏘有力,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心和归属感。
此刻,他对苏泽的信服已不仅是寻求庇护,更是对其战略眼光的由衷敬仰。
涂泽明立刻说道:“吾等立刻上书,再请苏检正联署,儘快落实这件事!”
安南这边的奏疏送到京师的时候,已经快要到七月了。
苏泽在等到了奏疏之后,確认这份方略已经加上经略湄公河平原的內容之后,果断在奏疏上联署。
他又將《安南征討方略》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一【模擬开始】一《安南征討方略》送到內阁。
內阁虽然在立场支持你的奏疏,但是对於经略安南心存疑虑。
高拱担心没有足够的合適人员,来执行安南攻略。
张居正认为国家財政虽然增长,但是也没有富裕到用来经略安南上。
赵贞吉担心安南的抵抗太激烈,从方略的局部战爭变成全面战爭,朝廷也缺乏能够精確控制战爭规模的人才主持。
內阁虽然没有反对你的奏疏,但是將他们的顾虑写在票擬上。
奏疏送到宫中。
朝堂上反对经略安南的呼声很高,基本上和內阁的顾虑差不多,认为方略虽然可行,但是一旦控制不好,陷入到安南战爭的泥潭,会损耗大明的国力。
隆庆皇帝留中了奏疏。
一【模擬结束】一【剩余威望:10600点】
【本次模擬结果:群臣顾虑。】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1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只要一千点吗?
系统什么时候这么给力了?
苏泽果断选了“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9600。】
苏泽与张宪臣联署的《安南征討方略》甫一呈递,便在朝堂之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正如苏泽在手提式大明朝廷中模擬所见,內阁阁老们虽认可方略本身或具可行性,却也疑虑重重。
高拱眉头紧锁:“经略安南,非比寻常。羈摩北莫、控扼红河、南拓湄公河————桩桩件件皆需干练大员坐镇协调。”
“张宪臣干广西安置流民確显才於,然其资歷尚浅,骤担此等开疆拓土、涉及邦交军务之重任,恐力有不逮。”
“朝中可有人选能总揽全局?”
张居正抚著奏疏,忧心財政:“方略精妙,然靡费必巨!”
“海运船只、军械粮秣、移民屯垦、筑城设港、乃至购买”湄公河土地之资————钱从何来?”
“近年国库虽丰,然九边、漕运、工坊、新学,处处需银。若因安南之事拖累全局,得不偿失”
赵贞吉也道:“安南民风彪悍,千年以来叛服无常。此策核心在於精控”,点到即止。”
“然战场瞬息万变,一旦北莫失控,或红河平原反抗激烈,战事扩大,陷入泥潭,如何收场?”
“需一能精准掌控火候、收放自如之帅才,谈何容易!”
果不其然,这份方略引起了外朝的反对。
科道官员们可不会在意提出方略的张宪臣是不是曾经在六科任职过。
这一次科道又拿出反对的口径:“成祖旧事殷鑑不远!耗费巨万,死伤枕藉,终至弃守,前车之覆,后车之鑑啊!”
如果张宪臣见到这熟悉的话术,也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朝局因为这份安南方略议论纷纷。
张宪臣上书,苏泽联署的消息传到了吏部。
吏部尚书杨思忠,看完了这份奏疏之后,轻轻放下奏疏。
身为吏部尚书,他也知道了內阁对奏疏的態度。
张宪臣还真是个人才!
二十天赶到广西,旬月就安定了广西五府的局势,妥善安置了难民。
如今又提出安南经略的方略,如果按照吏部程序,他这样的功劳很快就能升回京师了。
杨思忠在公房中渡步,这份《安南征討方略》,已经证明了张宪臣的才干,那自己也没办法继续强压在他广西了。
既然如此。
杨思忠计上心来,他拿著这份《安南征討方略》,走向了內阁。
內阁听说杨思忠来求见,高拱皱起眉头。
张宪臣的五府巡抚,是杨思忠所荐,后来杨思忠又在內阁帮著张宪臣立下军令状,最终二十天抵达了南寧,一举扬名。
按理说,张宪臣是“杨思忠的人”。
但是这一次,张宪臣的奏疏,由苏泽联署,这其实就犯了政治忌讳了。
难道杨思忠是来兴师问罪的?
要对张宪臣落井下石?
高拱忧虑起来。
苏泽搞的什么苏党,他自然是清楚的,甚至高拱都是有些默许的,不反对自己的门生弟子加入。
但是杨思忠也是吏部尚书这个级別的重臣,撬墙角到了人家那边,苏泽这样做太不合適了。
高拱对身边的中书舍人郭准传话,让他將苏泽也请到內阁,既然是苏泽惹出来的麻烦,那就让他对杨思忠解释开来,双方不要留下芥蒂才好。
高拱忧心忡忡,不一会儿,苏泽先来到內阁,紧接著杨思忠也应招进入內阁议事堂。
杨思忠一脸的凝重表情,向阁老们行礼。
“高首辅,诸位阁老。”
“下官是为这《安南征討方略》而来!”
高拱暗道不好,果然是来兴师问罪的,他瞪了一眼苏泽,然后想著如何安抚杨思忠。
高拱说道:“杨尚书来得正好。此策震动朝野,利参半。张宪臣確有才具,然其所谋甚大,朝廷不得不虑。”
“首辅所虑极是!”
杨思忠立刻接口,语气竟满是赞同:“此策关乎国运,牵一髮而动全身!內阁票擬所提三点顾虑人才、钱粮、控局,皆切中要害,乃老成谋国之言!”
他这番表態,倒让几位阁老有些意外。高拱面色稍缓:“杨尚书亦知其中艰险?”
“岂止是知!”
杨思忠嘆息一声,脸上流露出深刻的忧虑:“下官身为吏部尚书,深知疆吏之难。”
“张宪臣在广西安置流民,手段虽显雷霆,成效斐然,足见其有任事之勇、应变之才。”
他话锋一转,痛心疾首:“然方略中所言羈北莫”、控扼红河”、南拓湄公”,哪一件不是需要经年累月、耗费巨资、且需一位能文能武、坚忍不拔之重臣坐镇方能成事?”
“此非一时一地之功,乃十数年甚至数十年之谋!”
他环视三位阁老,声音愈发恳切:“正如首辅所忧,朝中何人能担此重任?”
“张宪臣提出此策,其志可嘉,但其资歷、威望、乃至统御全局之能,恐尚不足以驾驭此等开疆拓土之伟业!”
“稍有不慎,便是第二个交趾布政司”之祸,徒耗国力,空留遗恨!此非下官一人之虑,实乃朝堂共识!”
杨思忠將科道官员的反对意见也讲了出来。
张居正点头:“杨尚书所言,正是本阁与首辅、赵阁老之忧。钱粮尚可筹措,唯此帅才难寻。”
“正是帅才难寻”四字,让下官辗转反侧!”
杨思忠猛地提高了声调:“然,安南乱局日炽,难民如潮涌入广西,已成我大明南疆心腹之患!”
“涂泽明、张宪臣在广西勉力支撑,然非长久之计!此策虽险,却是破局唯一良方!难道就因一时无人,便坐视良机错失,坐看边患滋长吗?!”
他这番慷慨陈词,將內阁的顾虑和安南的现实困境同时推到顶点,值房內气氛为之一凝。
高拱目光锐利:“杨尚书之意是?”
杨思忠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斩钉截铁地说道:“下官以为,此策可行!但前提是必须有一人能立下军令状!”
“一人能倾注毕生心血於此!一人能在此事上,抱定不成功,便成仁”之决心!
“非如此,不足以破釜沉舟,不足以取信朝廷,不足以凝聚上下之力!”
他停顿片刻,目光灼灼地看向三位阁老,一字一句道:“而下官观满朝文武,能提出此策,且愿为此策倾尽所有、甘愿以身家性命作保者一唯广西五府巡抚张宪臣一人而已!”
此言一出,阁老们皆是一怔。
赵贞吉疑惑道:“杨尚书的意思是————让张宪臣自己立军令状?”
“非也!”
杨思忠断然道,脸上露出一种“举贤不避亲”的凛然正气:“张宪臣远在广西,岂能自表决心?此乃朝廷对其信任与託付!下官身为吏部尚书,举贤荐能乃分內之责!张宪臣是下官力荐至广西,其才具胆识,下官深知!”
“值此国家用人之际,下官愿以身家官位为其担保,代其向朝廷、向陛下立下军令状!”
他挺直腰板,声音洪亮,掷地有声:“臣杨思忠,愿代广西五府巡抚张宪臣立此军令状:若朝廷准行此《安南征討方略》,张宪臣当以安南之事为己任,不避艰险,不计毁誉,鞠躬尽瘁!一日不靖安南,一日不拓湄公,一日不回朝!”
“功成之日,朝廷自有封赏;若事败或半途而废,则张宪臣甘愿削籍为民,永戍南疆!”
“臣杨思忠举荐失察,亦当同罪,请辞归田,以谢天下!”
值房內一片死寂。
高拱、张居正、赵贞吉都被杨思忠这突如其来的、分量极重的“代立军令状”震住了!
这哪里是举荐?
这是杨思忠用自己的政治前途,为张宪臣担保啊!
包括苏泽都惊呆了!
一名吏部尚书押上了自己的政治前途,作为首辅的高拱必须要有所表示了。
高拱也说道:“杨尚书能以此担保,那本官作为首辅也义不容辞,本官这就入宫覲见陛下,將杨尚书这番话告知陛下,举荐张宪臣负责经略安南!”
张居正则用余光看了一眼苏泽。
苏泽这么挖人,杨思忠竟然不恼怒,甚至还用自己的政治前途给张宪臣做保。
难道杨思忠也加入了苏党?
至少说苏党和杨思忠的政治派系在合流张居正心中有些忧虑。
苏党不足为虑,苏党的骨干於都是一些未来的重臣,但是毕竟他们还是未来,不是现在。
杨思忠就不一样了,一名吏部尚书,自己就是一个山头了,杨思忠不需要加入任何一名阁老的阵营。
但是他却和苏泽如此绑定,那苏党的能量就要重新评估了。
但是张居正还是以大局为重的,他其实也赞同安南攻略,他说道:“身家官位作保,代立不成功便成仁”之状————杨尚书气魄,令人动容。”
“既然如此,户部也不能拖后腿,如果陛下御准方略,户部再怎么困难,也要挤出预算,支持经略安南!”
第531章 澳洲发现消息传回
第531章 澳洲发现消息传回
听完了杨思忠的表態,苏泽也是十分的惊讶。
他没想到,杨思忠竟然会压上自己的政治前途,说服阁老们支持张宪臣经略安南。
只不过苏泽还是错看了杨思忠这位吏部尚书。
现在在杨思忠的心中,安南问题根本不重要。
当然,这也不怪杨思忠,朝堂上这么想的人很多,大明君臣对於开拓领土的热情都不高。
但是让张宪臣留在西南更重要。
再说了,杨思忠也很清楚,以大明的惯例,吏部尚书也不可能久任,再做上两三年后,杨思忠要么入阁,要么就等著致仕了。
这也是官场的晋升残酷的地方。
到了吏部尚书这个职位上,杨思忠除了入阁之外,別无升迁的职位,他再去做任何职位,都等於对他的贬职。
但是任何高级职位,都很难长期占据。
所以在晋升的时候,就算是能力、资歷、威望都达標了,但是没有职位空缺,那也只能赔然归乡。
就算是入阁,以杨思忠的年纪,怕是也做不了多久。
以自己的政治未来,来换取让张宪臣留在西南,在杨思忠看来並没有什么不划算的地方。
只不过在其他人看来,这就是杨思忠完全信任张宪臣,愿意用自己的政治前途担保。
杨思忠都这么说了,內阁自然也会给他这个面子。
稍后,高拱领著阁臣入宫,向隆庆皇帝说明了情况,隆庆皇帝当场御准,通过了这份苏泽联署的奏疏。
苏泽也恍然大悟,怪不得这次只要1000点威望,大概是杨思忠早就有力荐张宪臣的想法,系统不过是推波助澜,坚定了他这个想法罢了。
回到公房中,苏泽向手下宣布了《安南征討方略》通过的消息,眾人都是一阵欢欣鼓舞。
紧接著,苏泽打开系统,查看《结算报告》。
【《安南征討方略》得到执行,张宪臣全权负责经略安南】
【羈北莫策略成功,莫氏政权成为抵御后黎的屏障,大幅减少边境难民涌入】
【明军控扼红河平原出海口,设交州府,掌税关、漕运、军屯,流官与土酋共治基层】
【海运后勤体系高效运转,粮秣损耗降至20%,彻底破解成祖朝后勤困局】
【湄公河平原移民垦殖顺利,部分红河难民与明民拓荒,筑城扼河口要津】
【十年后,湄公河平原年產稻米占两广粮赋四成,称“南天粮仓”】
【安南军威震中南,后黎、高棉皆遣使朝贡,南疆五十年无大战。】
【国祚+2】
【威望+400】
【剩余威望:10100】
看到这个结果,苏泽也满意的点头。
粮食这个东西,实际上並不值钱。
粮食只有在饥荒的时候才值钱。
而且粮食这种作物,土地稟赋决定了產出上限,一块肥沃土地能够產出十倍於贫瘠土地的粮食。
比如湄公河平原,沃野千里,一年三熟。
这些土地只需要修好水利设施后,不需要精耕细作,亩產就能超过精耕细作的黄土高原。
中华文明精耕细作的传统,实际上是耕地资源约束所產生的。
正是因为中原王朝核心地区的人均耕地有限,才被迫以高强度劳动投入,来弥补土地气候的缺陷,中华文明也建造了世界上最多的水利工程,用来改善这些土地缺陷。
但是再怎么精耕细作,也是有边际效益递减的。
一亩贫田,就是安排三个劳动力精耕细作,也比不上一亩水田靠天吃饭的產出。
越是贫瘠土地,投入的劳动力越多,反而是一种资源的浪费。
同时,这份《安南征討方略》,对苏泽来说,还有更深的意义。
长期以来,中原王朝都陷入“在劣地上內卷“的困境。
接下来,就要陷入到马尔萨斯陷阱,也就是人口增长速度超过资源增长速度,导致资源短缺和生存危机。
大明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也必然会陷入到这种陷阱中。
而湄公河模式,则代表一个新的方向。
通过开拓优质耕地,以较低投入换取几何级增產。
同时湄公河还是海河平原,拥有胡志明市这样的优良港口,整个平原產出的粮食,都可以通过湄公河运输到河口,再利用海运送回大明的本土。
这也为大明突破马尔萨斯陷阱,提供了一种可能性。
甚至在苏泽看来,这都算不上是殖民主义。
如今这个世界上,大量的沃土都是无主的,湄公河平原只不过是距离大明最近的一块。
南美洲的茫茫草原,能够让任何游牧民族都羡慕到流口水。
澳洲就算是土地贫瘠,也有不少优良的农场。
更不要说北美那大片肥沃的土地了。
安南模式一旦验证可行,那下一次的殖拓就会轻鬆很多。
只是让苏泽没想到的是,新的殖拓浪潮这么快就来了。
法显號歷经风浪,终於在七月十日驶入了直沽港。
在法显號抵达直沽港之前,曾经在吴淞补给过一次,所以消息提前三天已经传入了京师。
“发现南方大陆”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入京师时,整个帝国的心臟瞬间沸腾了。
苏泽在创办《乐府新报》的时候,曾经发行过《寰宇全图》,就曾经在图上“预言”过澳洲的存在。
但是那些西洋航海家,都否认这样一块大陆的存在,所以大家都认为这幅图是苏泽考证古代海图讹传的。
“《寰宇全图》所载之“澳洲”,確有其地!”
“其大陆轮廓已测绘,奇兽异草无数!”
“张毕携其海图並巨鼠”数只,已抵京师!”
朝堂之上、市井之间,热议的焦点瞬间从安南方略转向了这片神秘的南方大陆。
毕竟安南有什么意思,不过是一群猴子打架罢了。
相比之下,海上发现新大陆,这是绝佳的冒险故事!
张毕带回的那份標註了精確经纬度的澳洲北部海岸线地图,被工部精心复製,悬掛於皇帝的御书房和內阁议事堂中。
紧接著,翰林院又將这幅图复製,然后被群臣都抄去。
苏泽的《寰宇全图》,以及当时介绍海外风情的《海国图志》,如今又被人翻出来,一些小报於脆无耻的盗版重刊,竟然也获得了相当好的销路。
如今大家不再將这些文章,当做志怪文章看待,而是將这些文章看作是对未知世界的预言。
这一次,张毕带回来的东西中,最吸引眼球的,莫过於那几只被关在笼中、运抵京师西郊驯象所的奇特生物——“巨鼠”。
它们后肢强健,胸前有袋,跳跃如飞的模样,彻底顛覆了京城百姓对“鼠”的认知。
一时间,“澳洲巨鼠”成了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话题。
店铺里迅速出现了模仿袋鼠形態的泥塑、木雕玩具,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更是添油加醋,將澳洲描绘成遍地黄金宝石、奇珍异兽流淌的梦幻之地。
这股热潮自然也席捲了深宫。
皇太子朱翊钧,正是好奇心最旺盛的年纪。
他从伴读太监口中听闻了“巨鼠”的模样,又看到工部呈上的澳洲地图墓本,小脸上满是兴奋与嚮往。
“大伴!那袋鼠————当真胸前有个口袋?能装下小老鼠?”朱翊钧拉著张宏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孤要去驯象所看!还要把它养在东宫!”
张宏连忙躬身:“殿下,此物乃海外异兽,野性未驯,且路途遥远仅得数只,珍贵异常。陛下已下旨由驯象所好生豢养,供百官与万民观瞻。”
“殿下乃国之储君,不宜亲涉兽栏,恐有不测。待驯养得法,或可为殿下寻一幼兽进献。”
他顿了顿,指著地图,“殿下请看,此大陆孤悬海外,幅员辽阔,张毕大匠此行探明其北岸,已是不世之功。此图意义,远胜奇兽啊。”
朱翊钧虽有些失望,但注意力很快被地图吸引。
最早的一份《寰宇全图》,就是苏泽进献给东宫的。
当时小胖钧热衷於涂色游戏,也曾经將澳洲染成代表大明领土的朱红色。
“澳洲这么大的地方,上面会不会有人?他们长什么样?”
“据张毕奏报,其沿岸荒凉,未见大型聚落人烟。”
张宏解释道:“然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有待后来者继续探索。”
“只可惜孤是没机会远航了。”
张宏也沉默。
如今的皇太子,今后的皇帝,就是出巡也不可能乘坐海船。
就在举国上下对澳洲充满好奇与憧憬之时,一股浊流也借著这股东风悄然滋生。
京师一些嗅觉“灵敏”却心术不正的商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狂热氛围背后的“商机”。
几个掛著“南洋海贸”、“寰宇殖拓”等响亮名头的商號,如同雨后蘑菇般在繁华街市冒了出来。
他们租下气派的铺面,门口张贴著绘有袋鼠跳跃、巨木参天、金矿裸露的诱人画报。
商號伙计口若悬河,唾沫横飞:“澳洲宝地!沃野万里!金矿遍地!朝廷已探明航线,正是我等捷足先登之时!”
“看见那袋鼠没?澳洲土產!遍地都是!抓了运回来就是金山银山!”
“朝廷迟早要移民拓殖!但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本號已获內幕消息”,即將承揽朝廷澳洲拓殖之务!现特发行澳洲殖拓股票”!十两银子一股!购得一股,便是澳洲万亩良田之主人!坐享其成!”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早认购,早发財!三年翻十倍不是梦!”
天花乱坠的许诺、精心编造的“內幕消息”、对財富赤裸裸的描绘。
精准地击中了部分渴望暴富又对海外充满幻想的小商人、小地主乃至一些手头宽裕的市民的心。
他们被澳洲的“神话”所惑,被“朝廷即將行动”的暗示所诱,更被那“三年翻十倍”的暴利迷昏了头。
不少人拿出积蓄,甚至抵押房產,爭相抢购那印製精美却毫无官方背书、纯属空头支票的“澳洲殖拓股票”。
这些在京师流行的“澳洲殖拓股票”,消息很快就被治安司得知。
治安司主司沐昌佑,指节发白。
“南洋海贸————寰宇殖拓?十两一股,万亩澳洲良田?”
他对著副司李德福苦笑:“这伙人倒是会钻空子!《大明律》里有“诈偽”罪,可哪条能治这“股票”骗局?”
李德福也大为头疼,他试探性的问道:“主司,要不要向巡捕营报告?”
治安司是京师巡捕营下的一个部门,原本的职能不过是城管加上消防。
但是很快,巡捕营发现,治安司非常的好用。
在一些不涉及刑名的案件中,治安司出面,往往要比巡捕营出动更好用。
而京师之中,最最不缺的,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
而普通百姓打交道最多的,成了治安司的探子,而不是巡捕营的巡捕。
这也是很正常的,普通人很少会捲入刑事案件中,自然和巡捕营打不上多少交道。
那走街串巷,维持城市秩序的治安司,反而成了普通百姓能够接触到的最基层官府人员。
主司沐昌佑,是现任黔国公的亲弟弟,他坐镇治安司,也没人敢欺辱治安司的探子。
司副李德福,原本是外城巡捕营的总巡警,经验丰富,和京师三教九流都能打上招呼,也让治安司在京师更吃得开。
不知不觉中,治安司已经成了京师诸衙门中,最了解市井消息的部门。
沐昌佑摇头说道:“既然不是命案,那巡捕营如何会接?”
李德福也嘆气。
巡捕营也不是傻子,这种案子涉及人广,案子异常难查。
而且这幕后之人,如此有恃无恐,怕不是牵连著什么朝中的权贵。
这样的烫手山芊,巡捕营傻了才会接下来。
沐昌佑心中更加焦躁。
他这个治安司主司,看起来消息灵通,权势也不小,实际上就是个黑锅之王。
上次强拆权贵家的违建,沐昌佑就代著治安司背了不少黑锅,甚至兄长都写信来,让他不要“出风头”,得罪京师权贵。
沐昌佑却很无奈啊,自己不想出风头,但这治安司主司就是个黑锅之王,想不背锅都难!
如今“澳洲殖拓股票”已经路人皆知,一旦事发,这口黑锅又要扣在治安司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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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苏党」的温暖
第532章 “苏党”的温暖
治安司值房內,沐昌佑紧锁眉头。
窗外,京师的闷热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急雨搅动,雨点啪砸在瓦片上,更添几分烦躁。
那份关於“澳洲殖拓股票”疯传、百姓爭相抢购的报告,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副司李福全,小心翼翼地用一块软布擦拭著桌上那架的钟表。
钟形的玻璃外壳,套住了复杂的齿轮结构,李福全怎么都不能理解,这样一个铁疙瘩倒是怎么精確计时的。
这年头搞不清的事情多了,李福全也没有那么多的好奇心,他细心打理这座钟,是因为这是治安司为数不多体面的家当。
齿轮带动指针跳动,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
“主司————”
李福全打破了沉默,他眼皮都没抬,仿佛只是自言自语:“这风————颳得邪乎啊。澳洲”这块肥肉,刚露点油星儿,就引得满城的苍蝇往上扑。”
“咱们治安司,管的是街面清净,可这苍蝇嗡嗡叫著要往人嘴里钻。挡了路,怕是要被嫌聒噪;若是不挡,回头人噎著了,板子还得落在咱们身上,说咱们疏於防范。”
他擦拭玻璃外罩的动作慢了下来。
“风口浪尖,想站稳脚跟,不湿了鞋,光靠咱们这两条腿怕是不成。”
李福全终於抬起眼,浑浊的目光里闪过一丝精光,迅速瞥了沐昌佑一眼,隨即又垂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被窗外的雨声淹没:“得找棵遮风挡雨的大树,最好是那棵根深叶茂的,在朝廷上说话管用的。”
“苏检正”三个字,李福全终究没吐出口,但这指向已昭然若揭。谁不知道苏泽如今圣眷正隆,每月三疏,言出法隨?
更兼掌著中书门下五房,隱隱有统合协调诸部之权,世人都称呼为影子阁老。
若能得他一句话,这烫手的山芋或许就能脱手。
沐昌佑在下属面前,自然不能失了方寸,其实他是有苦说不出。
治安司是苏泽提议设立的,世人都以为他沐昌佑是苏党,可实际上他根本连苏党的核心都接触不到!
苏党到底在哪里啊!
別人都以为他风光,黔国公的亲弟弟,禁卫军的军官,治安司的主司。
可这些身份,在那些大人物眼中,根本不算什么。
沐昌佑想到了李如松,论门第,李如松不过是一个世袭千户出身,比自己差远了。
如今李如松可是禁卫军中的风云人物,参谋部的主司,为朝廷筹谋军策,得到了皇帝和內阁的表彰。
前些日子又娶了佳偶,是前任兵部尚书家的孙女。
现在李如松在参谋部、兵部和京营中都有人脉,如鱼得水,前途不可限量。
他李如松凭什么?
李如松不过是读了武监,被苏泽纳入了“苏党”,接著就青云直上。
而且沐昌佑还发现,李如松有一个武监的小圈子,那些能选入参谋部的军官,几乎都是武监毕业,他们也不以官职大小来论交,而是以在武监的期数来排辈。
武监一期的毕业生,就被称呼为“老学长”,这批人成了如今参谋部的骨干。
沐昌佑甚至有些后悔,当时自己为什么不坚持完成武监的学业,再想办法进入禁卫军。
也不至於现在这样被李如松这些人排挤。
但是多说无益,事已至此,只能向前看了。
世人都说他是苏党,可偏偏沐昌佑知道自己不是,可这样一口黑锅扣到自己头上,自己又扛不起。
思来想去,沐昌佑决定还是向现实低头。
“罢了!”
沐昌佑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桌上茶盏一跳,也嚇了李福全一跳。
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后的决绝,声音低沉说道:“备马!去参谋部!我去见见李如松主司!”
参谋部设在皇城內,也亏著沐昌佑还身兼了禁卫军的职位,他才得以在日落后入宫。
李如松的值房灯火通明。
与略显杂乱的治安司不同,这里陈设简朴却透著肃杀之气。
墙上掛著大幅的北疆、西南舆图,书案上堆满军报文书,一本翻开的《纪效新书》被压在几份关於安南军情分析的卷宗下,书页边缘已有些磨损。
这份戚继光总结毕生作战经验的兵书,如今已经写到了第三版了。
戚继光近些年对火器运用又有了新的看法,於是再次修改了火器作战的部分。
没办法,这个时代的武器发展太快了,工部最新的无烟击发枪已经研製出来,参谋部全体参谋都观摩了这种新式火枪。
陶观偶然发现的硝化棉,是最好的引火击发火药,只需要填充这种火棉,火枪中的机扩击打燧石引火,就能瞬间引爆枪管中的火药。
这样一来,如今的火枪已经摆脱了火绳的束缚,在任何环境中都能击发。
而火棉击发还有更多的好处,火棉击发后不会產生灰烬,也就意味著不需要和以往那样清理燃烧室,射击速度更快了。
这种火棉让参谋部又忧又喜。
喜的是,新武器威力非凡,大明又添了一神器。
忧的是,这种新式击发火枪,改变了火枪作战的底层逻辑,那军队从操典到实战战术,都要重新编写,才能適应这种新式击发火枪。
李如松看著这份第三版《纪效新书》,这是戚继光结合新武器所写的新版兵书,参谋部需要將这份兵书的內容吃透,写成新的武监训练条令。
李如松正伏案疾书,眉头微锁。
他身著禁卫军常服,肩章上的云纹徽记显示著参谋主司的身份。
“沐主司?稀客啊。”
听到通报,李如松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隨即起身相迎,语气平和,带著一丝同窗旧识的熟稔,又不失官场礼数。
“快请坐。来人,看茶。”他挥手示意手下。
沐昌佑被引入座,看著李如松案头堆积的军国要务,再对比自己那摊子“烂事”,脸上不由得有些发烫。
他强自镇定,拱手道:“李主司军务繁忙,冒昧打扰,实在汗顏。”
“沐主司不必客气,都是为国效力。”李如松敏锐地捕捉到沐昌佑眉宇间的焦躁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心中已猜到了几分。
他屏退左右,亲自给沐昌佑斟了杯热茶,温言道:“你我同在京师为陛下效力,又曾同在武监短暂受教,算起来也是同窗。沐贤弟此来,可是遇到了什么棘手之事?但说无妨。”
“同窗”二字被他刻意点出,无形中拉近了距离。
如果是以往,李如松大概不会如此作態。
当年他是最看不起沐昌佑“临阵脱逃”,中断武监学业钻营去了禁卫军的。
但是自从婚后,李如松也改了性子。
这位霍家小姐,確实是大家闺秀,也经常劝说李如松要收敛锋芒,多为苏教务长思考思考。
李如松在妻子的提醒下,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锋芒太甚,万一连累了教务长就不好了。
这次沐昌佑主动来找自己,李如松想到他在治安司主司的职位上也是兢兢业业,得到过苏教务长的夸奖。
以往那点的芥蒂,现在想想也不是什么,人各有志,沐昌佑这么做也不是大奸大恶。
此外,李如松也有自己的想法。
“苏党”最重务实之才,沐昌佑其实能力也不差,京师防火拆迁也甘愿得罪权贵,所以李如松也有將他拉入“苏党”的打算。
李如松如此亲近,沐昌佑竹筒倒豆子般將“澳洲殖拓股票”的乱象、商贾的欺诈手段、百姓的狂热盲从、治安司面临的巨大压力以及可能引发的严重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言语间充满了无奈与愤懣。
“李主司,非是沐某无能!此等股票”骗局,前所未有,律法条文竟无一条能直接治其罪!”
“巡捕营畏难推諉,商贾背后恐有权贵影子!”
“我治安司人手有限,权限更有限,既要维持街面秩序,又要提防奸人煽动,还要担心百姓血汗被骗空闹出民变————”
“哎!实在是,实在是焦头烂额,束手无策!”
“若任由其蔓延,一旦酿成大祸,我沐昌佑顶了这口黑锅事小,只怕京师动盪,朝廷顏面有损啊!”
说到最后,沐昌佑的语气也急促起来,失了他黔国公府公子的稳重。
李如松静静听著,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神却越来越锐利,眉头也渐渐锁紧。
沐昌佑描述的乱象,其潜在的破坏力远超一般的市井纠纷。
这不仅仅是治安问题,更是衝击新生的金融秩序、损害朝廷威信、甚至可能引发社会动盪的毒瘤!
“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李如松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丝冷意:“借朝廷发现新土之机,行欺诈敛財之实,蛊惑人心,扰乱市井————此风断不可长!”
他果断道:“沐主司所虑极是。此事非你治安司一司之责,更非寻常治安案件。”
“其背后牵涉甚广,或涉欺诈、或涉扰乱市场、甚或动摇民心,已非寻常律法条文可速决。”
“必须速报苏教务长,请他老人家出手!”
“苏————苏检正?”
沐昌佑来找李如松,就是这个目的,但是李如松如此果断说出来,还是让他有些惊讶。
“正是!”
李如松语气斩钉截铁,带著对苏泽的绝对信任:“苏教务长胸怀社稷,明察秋毫,最重实情。”
“此等扰害民生、败坏朝廷新政信誉之事,他必不会坐视!”
“沐主司,你且將所掌握之详情、证据、涉案商號名录、可能的幕后关联,整理一份详实条陈,务求证据確凿,条理清晰,上奏朝廷。”
“我即刻亲自去见苏教务长,请他重视此事!”
李如松如此坚定的支持,如同一股暖流注入沐昌佑冰冷的心田。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让沐昌佑感激之余,也深深体会到了“苏党”內部那种务实互助的作风。
他霍然起身,深深一揖,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李主司高义!沐某感激不尽!条陈之事,我连夜整理,绝不敢有丝毫疏漏!”
看著沐昌佑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李如松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沐主司不必如此,分內之事。”
“此外,条陈要快,我这边一有消息,立刻通知你。你治安司此刻更要稳住街面,严密监控那些商號动向,防止他们闻风捲款潜逃,或者煽动不明真相的购股者闹事!”
“是!沐某明白!我这就回去办!”
沐昌佑精神一振,感觉压在心头的巨石被挪开了一大半。
他本来以为要花费一番口舌,甚至要低三下四,才能获得李如松的支持。
却没想苏党內部的决策竟然如此务实高效,甚至连官场上那套虚偽都没有,李如松如此乾脆的就答应下了和他无关的事情。
沐昌佑更是坚定了要加入苏党的打算。
在离开之前,他突然说道:“李兄。”
李如松抬起头,沐昌佑侷促的说道:“沐某近日来,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半途而废,没有在武监好好学习一番。”
“如今担任这个治安司的主司,处处力有未逮,思前想后,大概也是这个缘故。”
“如今可否还有机会,让沐某再入武监重学一番?”
这下子李如松凝视沐昌佑。
要知道这治安司主司其实也是要害岗位,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如今沐昌佑却愿意放弃现有的一切,重回武监读书。
这份魄力,倒是让李如松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李如松说道:“沐兄有如此志气,李某也要帮忙,这件事李某也会向教务长提起,只要苏教务长点头,沐兄定可以重入武监。”
“多谢李兄了!”
次日,当苏泽在书房见李如松,听完了“澳洲殖拓股票”的情况,眉头也皱起来。
上次日昇昌的事件,金融泡沫还没吹起来就被戳破。
但是人投机的心是阻止不了的,现在又有人在吹“澳洲殖拓股票”的泡沫。
难道歷史真的不可避免?鬱金香泡沫必然会发生?
苏泽摇头。
金融是需要监管的,若是没有监管,金融就丧失了帮助实业的本意,变成了脱实向虚的赌博游戏。
可正如沐昌佑所说,朝廷並没有法令干涉这件事。
既然如此,那就写一条好了!
可是要怎么起草法令,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苏泽看向了窗外,胖鸽子是不是可以出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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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鸽阁老很忙
第533章 鸽阁老很忙
胖鸽子飞向的是,朝廷的守门人,登闻鼓的裁决者,《大明律》的修订者与《巡捕公案》的编纂者,正在前往敦煌的通政使李一元。
作为大明最厉害的法律专家,这样的律法自然要由李一元起草。
虽说是写一条法律,但是这法律也不是隨便写的。
律法作为国家强制力的体现,立法者最需要的就是大义。
如果没有大义,那律法就成了世人厌恶的恶法,那么无论是律法的执行者还是审判者,都会牴触律法的执行,最终让法律名存实亡。
没有比一部制定了还没办法执行的法律,更损害国家威信的事情了。
所以如果制定的法律得不到执行,那还不如不立法。
但是要怎么立意,怎么起草律法条文,如何让百姓接受这道法令,这就不是苏泽能做到的了。
所以他拿出四袋子精米,等著胖鸽子飞入了公房。
这两个月,胖鸽子往来於京师和广西太多次,竟然吃出了“公伤”—比以前更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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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之相对的,传信的价码也涨了。
苏泽將精米打开,胖鸽子却没有正视一眼,苏泽明白了它的心思得加钱!
苏泽只好再拿出一袋子米,这下胖鸽子才伸出“鸡腿”,让苏泽將信塞了进去。
苏泽给李一元带去了治安司的报告,以及自己的忧虑,希望李一元能够从《大明律》现有的条文出发,制定出一条专门应对这种情况的法律出来。
李一元和徐叔礼已经离开河南,他们顺著黄河进入陕西。
进入陕西之后,李一元先是去了古都长安,紧接著又继续西行,看到了凋敝的关中景象。
自唐代开始,关中由於过度开发,已经逐步失去了霸业之基的地位。
中唐开始,关中粮食都已经不能自给,唐代皇帝经常要去洛阳“就食”,缓解关中的粮食压力口等到了明代,关中的地位进一步下降。
关中的粮食能够自给,但是也仅仅是自给罢了。
更糟糕的是,在嘉靖三十四年,关中还发生了大地震,震中就是陕西华州。
这场地震中,已致仕的南京兵部尚书韩邦奇、南京光禄寺卿马理等多名归家的高官及其家属,同日被压身亡。
陕西、山西是日午夜,声如轰雷,势如簸荡,大树如帚扫地。
整个关中大地震中,就连这些官员都无法倖免,死於大地震的百姓更是无计其数。
根据史料记载,这场大地震中,京师、山东、南直隶、湖广、汉南等五省也都有受灾,福建广东都有地动的记录。
关中大地震中,连那么多高级官员都死於震中,史料上说这一次地震死亡人数是八十三万人,实际上根据各地方志记载远超过这个人数,官府根本没有能力统计死亡人数了。
震中一些地方的基层官府完全被摧毁,整个陕西、山西全面遭灾,流民从两省涌入京师,嘉靖皇帝命令大臣將流民堵在京师外。
史料中这些流民因为没粮食賑灾,竟然在流民中开设人市,易子而食。
史料中的五个字“大灾,人相食”,却是陕西这些年无尽的痛苦。
嘉靖三十四年,距离现在已经过了十几年了,但是这场超级地震带来的创伤还残留在关中大地上。
李一元路过很多市镇,但是关中都远不如河南繁荣,一些十几年前的废墟还没清理,部分城墙还坍塌著。
李一元进入陕西之后,脸色一直不好看。
按理说,河南百姓的生活已经比较苦了。
但是和陕西比起来,河南又算得上是幸福了。
李一元见到了不少衣不蔽体的百姓,这和京师以及东南沿海地区,完全是两个世界。
一路上,李一元都儘量投宿在民间。
他今日投宿在一家民驛中。
李一元刚住下,窗外就传来了翅膀煽动的声音,李一元连忙打开窗户,只见到胖鸽子颳起一阵风,吹乱了李一元的手稿,重重的落在桌子上。
李一元也不知道这胖鸽子到底是如何找到自己的,但是这一路上他和苏泽通讯,都依靠这只胖鸽子。
李一元甚至想,如果这天下的邮差都能和胖鸽子一样就好了,飞速、高效。
李一元也是知道规矩的,他连忙解开米袋。
胖鸽子很满意李一元的上道,伸出鸡腿,李一元打开了信笼。
李一元在摇曳的烛光下,拆开了胖鸽子带来的密信。
苏泽的笔跡一如既往的工整,详述了京师“澳洲殖拓股票”骗局的猖獗、治安司的困境以及亟需法律利刃斩断这贪婪之藤的迫切。
信末,苏泽满是忧虑:“此风非止於市井欺诈,实乃蛀蚀国本、动摇民心之毒瘤。”
“然《大明律》於股票”、空券”之事,尚无明文可依循。”
“李公乃律法砥柱,守经达权,望速擬一法,以正视听,以慑奸邪,使其合於圣贤义利之辨,亦能切中时弊,为有司执法之凭!”
李一元放下信笺,眉头紧皱。
苏泽说的情况,確实影响了朝廷,他思考了一番,就提笔写道:“借朝廷开疆拓土之伟业,行巧取豪夺、诱民入彀之恶行,此非寻常市井欺诈,实乃乱法度、
坏人心、窃国运!”
“《大明律》虽有诈欺官私取財”之条,然於此类以股券”为名、编织弥天大谎、聚敛无度之新奸,其界定模糊,量刑亦难服眾。”
他闭目沉思,儒家经义与律法精神在脑海中激烈碰撞、交融。
苏泽的义利之辨,如今已经逐渐成了实用派官员的共识一儒家重义轻利,但非绝利。
关键在於取之有道,利以养民,而非损人肥己、巧取豪夺。
李一元起手还是《论语》。
他写道:“《论语》云: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
“这些奸商所为,正是“不以其道”,以虚幻之利诱人倾家荡產,此乃大不义!立法之根本立意,必须直指此核心一惩不义之敛財,护小民之膏血,维朝廷之威仪,正商贾之正道。”
道德上占据高地之后,李一元又开始在记忆中思考法律条文。
他为了编修《大明律》,查阅了大量法条,对大明律法的了解,若自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了。
他很快想到了《户律·钱债》中“违禁取利”条,禁止重利盘剥。
李一元继续写道:“《刑律·诈偽》中偽造印信、历日、宝钞”等条,可惩处偽造官方凭证、扰乱金融秩序之罪。”
尤其“偽造宝钞”之罪,与此类偽造“官方特许”、“內幕消息”欺骗民眾购买空头股票券契的行为,在淆乱视听、动摇信用根基上何其相似!
量刑可参照此等重罪,视情节轻重予以降等或比附。
接下来就是確定犯罪行为的范围。
任何一条法律,必须要准確的框定罪犯的范围,这样执法者才能有法可依。
所以这条法条,必须清晰界定此种新型犯罪。
李一元又写道:“凡以虚构朝廷特许、捏造海外利源、假託內幕消息等诈术,印製、贩卖所谓股票”、股券”、拓殖凭证”等无实契之空券,诱使良善出资购股,意图骗取钱財物者,即为偽券诈財”之罪。”
然后就是罪责了。
这类经济犯罪,主犯都是做局的人,他们是最需要严惩的。
一个骗局也不是几个主犯就能闹出这么大的声势的,必然也有一批骨干煽动,他们是一般都是明知道是骗局却还加入,就为了从中渔利,將身边亲友坑下水。
所以这一类人,必须要严惩。
“主谋、印製者、首要煽动者,视同偽造及诈欺主犯,罪加一等。”
接下来,就是要体现律法的“温情”了。
当然,这也不仅仅是因为律法的“温情”,更重要的是司法力量是有限的,如果什么都要抓,那执法人员就会压力太大。
人人都抓,就等於人人都不抓。
所以李一元又补上一条:“区分首从,罚当其罪。”
儒家讲求“刑罚世轻世重”、“罚当其罪”。
所以对於受僱散布消息、不明就里参与售卖的小角色,可依“为从”论处,但需强制其退赃或罚役。
购股之小民,虽愚昧贪利,然实为受害者,新法当明確其有告发免罪或减罪及追偿之权,体现朝廷“仁恕”之道,避免苛责无知百姓。
这些写完,一气呵成,然后就是如何执法的问题了。
李一元想到的还是治安司。
案件是治安司发现的,这类案件扎根於市井,调查起来也需要治安司的力量。
李一元再次提笔:“凡市面流通之此类券契,治安司有权查验其发行凭据、官府批文真偽。无实据而贩售者,治安司可即行查封铺面,拘押人犯,封存赃款赃物,並速报有司审理。”
这解决了沐昌佑面临的“无法可依、无权处置”的窘境。
最后就是先礼后兵了。
“此法自颁布之日施行。此前所发偽券,限一月內由发行者自行清退钱款,向治安司具结悔过,可酌情减等论处。逾期不退、继续行骗者,依新法严惩不贷!”
同时要求各地衙门、巡检司、治安司张榜公布新法,务必使“偽券之害,家喻户晓;朝廷之法,妇孺皆知”,以儒家“明刑弼教”之理,达到震慑与教化並举之效。
一份题为《惩处偽券诈財疏》的奏疏就写完。
写完之后,李一元又敲开隔壁徐叔礼的房门,请他校对奏疏。
徐叔礼读完,也觉得这份奏疏写得极具美感,浑然天成,自己这位上司担任通政使真是可惜了,刑部尚书才是他最適合的位置!
等到徐叔礼校对完毕,李一元说道:“我们入陕之后的见闻,你有什么看法?”
徐叔礼老实说道:“陕西近年来灾害频发,今年春季就遭了蝗灾,但是陕西布政使衙门却没有上报,竟然还对百姓足征夏粮!”
“陕西官员素质也低下,都是一些自知没有前途的官员,到了地方上要么尸位素餐,要么就想著捞钱。”
“唯一的好事,是戚侯平定河套之后,陕西不用再出人出钱秋防,少了兵灾之祸。”
李一元赞同的点头,他说道:“天灾频发,但是陕西地方官员能力不足,救灾不利。”
“十几年前的华州地震,地方官府都没能处置完毕,甚至还有地震中倒塌的官署没有修復的。”
“这些年陕西的灾情,朝廷竟然都不太知情,如此下去陕西百姓必然对朝廷离心离德。”
李一元重重点头。
接著,李一元又说道:“陕西的问题,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一个—山西。”
这下子徐叔礼就听不懂了。
李一元说道:“陕西之困,除天灾频仍、吏治疲敝外,另有一隱忧如疽附骨一粮流西向,银蚀秦川!”
“大人是说————那些山西粮商?”徐叔礼恍然。
“正是!”李一元说道:“自进入关中,沿途粮栈十室九空。可你见那市集之上,满载新麦的骡车络绎不绝,皆插晋”字商旗!”
这下子徐叔礼不明白了,他问道:“为何山西商人,要来陕西购粮。”
李一元说道:“山西近年大辟煤矿,广设铁坊、织厂。汾河谷地农田十亩弃耕七亩,农人皆入矿洞工坊谋生。”
“其地所產银元、棉布、铁器倾销陕甘,却无粮自给,便如巨鯨吸水,以银元攫取关中活命之粮!”
他推开房门,指著驛馆马厩旁几辆空车,那是明日即將返晋的粮队:
徐叔礼喃喃道:“朝廷许工商兴盛,本为富国。岂料反成邻省之劫————”
“癥结便在失衡”二字!”
“《周礼》言九穀敛藏”,管子论轻重之术”,皆重粮本。”
“今山西弃耕逐利,全赖陕西供粮,若遇大荒,两省必同陷死局!”
徐叔礼也沉默了,李一元说的情况確实存在,但是却看不到解决的办法。
李一元说道:“老夫帮了一把苏子霖,接下来就轮到苏子霖帮老夫解决这个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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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何谓百年国策
第534章 何谓百年国策
苏泽接到了李一元的来信后,自然是大喜过望,他又立刻將中书门下五房中的刑礼房正副主司沈一贯和林秉正叫来,和他们商议联合刑部,推动立法。
沈一贯如今主要对接兵部,刑部的事务主要都是林秉正分管的,他看完之后也讚嘆道:“李通政使的法学造诣之深,令人嘆为观止,只这几条,就让人心悦诚服。”
林秉正又说道:“苏检正,属下这就去刑部,刑部知道这是李通政使擬定的法条,一定能很快出台法条的!”
李一元在刑部担任过侍郎,在刑部的威望很高,他这种业务能力出眾的官员,即使离任之后也会留下威望。
苏泽满意的点头,既然林秉正说没问题了,苏泽就先交给他办。
办不成再上书就是了。
等到林秉正离开后,苏泽对著沈一贯说起了李一元的私信。
听完了李一元的见闻,沈一贯也皱起眉头。
正如李一元所忧虑的那样,陕西的问题已经到了很严重的地步。
如果朝廷继续长期忽视陕西,西北將会成为大明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苏泽也点头,他也惊嘆於李一元的敏锐。
原时空的大明到底如何亡的,有很多说法,亡於陕西也是一个比较主流的说法。
原时空陕西百姓困苦,最后出了一个李自成,农民起义点燃了整个大明。
当然,这个时候,在苏泽的经营下,陕西的境况还是好了一些。
首先是西北河套地区安全之后,陕西的军事压力大大降低。
以往每年秋季的时候,陕西都要出人驻守榆林,防御黄河北岸的草原人,这是一笔巨大的负担,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如今大明吏治也算是清明,虽然陕西官员不堪,但是真正为祸一方的倒是也不多,最多算是能力不足。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有能力的官员,自然也不愿意留在老少边穷的地方,人性使然。
但是李一元发现的问题也没错,陕西问题必须要解决。
沈一贯说道:“李通政使说的这几个问题,倒是也不难解决。”
“賑灾重建的事情,可以奏请朝廷委派御史巡视,督促地方上儘快完成賑济工作。”
“山西购粮的问题也不难,只要出台法令,禁止陕西向外省运粮就可以了。”
但是沈一贯说完了之后,脸色却不好看,他皱眉说道:“但这些都是治標不治本之策。”
苏泽也点头,沈一贯说的这些,他也早已经思考过了,確实和沈一贯说的那样,这些都是治標不治本的。
苏泽说道:“陕西为什么卖粮?还不是因为陕西除了粮食之外,没有什么可以卖的东西了吗?”
“禁止陕西粮食出省,陕西的粮食也不会流入到最贫苦的百姓手里。”
苏泽想起了后世,很多明明国內百姓都要饿死的国家,却是粮食的出口大国。
这些国家是不想要出口高端產品吗?还不是因为除了粮食之外,没有能拿得出手的產品,最后只能出口粮食赚外匯。
陕西的困境,和后世那些粮食出口国的情况是差不多的。
但是陕西的优势,是它不是一个单独的国家,而是背靠著大明朝廷。
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接下来就要思考如何解决问题了。
沈一贯听完苏泽的剖析,眉头锁得更紧:“苏检正所言极是。禁止粮食外流,犹如筑坝拦水,看似稳住了水流,实则淤积了泥沙,终有溃堤之险。”
“陕西的困顿,在於它除了那点微薄的粮食,竟无他物可资交换。强令粮食不出省,只会让粮价更低,伤及农本,贫者愈贫。可若不如此,眼睁睁看著邻省银元滚滚而来,抽乾陕西救命粮,岂非坐视膏育?”
苏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那张悬掛在墙壁上的《寰宇全图》,看著陕西的位置。
“沈房正,我们过去论政,常言国富在东南”。海贸之利,工商之兴,確乎是滚滚財源,支撑著新政、军备、乃至这京师的繁华。”
“效率、利润,如无形之手,將人才、资本、货物皆引向那沿海地区。”
他停顿片刻,声音变得凝重而深远:“然则,这几日我反覆思量李通政使的警讯,又回溯陕西近年奏报,再看这万里舆图,忽有所悟。”
“过去我或许太过执著於这“效率”二字,过於信奉那无形之手”了。”
沈一贯目光一凝。
如今沿海地区的发展局势,几平是苏泽一手缔造的。
而且开海的好处,显而易见,朝堂已经无法离开海贸的好处了。
苏泽的手指重重按在陕西的位置:“一省之贫瘠,非仅一省之事。陕西若彻底凋敝,民不聊生,流民四起,山西工坊的原料、市场乃至稳定,又从何谈起?”
“届时,九边重镇的后方动摇,国防基石何在?李通政使所虑两省同陷死局”,绝非危言耸听!”
苏泽说道:“为国之大政者,要算大帐,而不是算小帐。”
“我们要算的是国之大者”之帐!”
苏泽如今想起来,才明白原时空“西部大开发”决策的高明之处。
单论效率,自然是沿海地区最高,甚至这些地方都不要特殊政策,资金、人才、资源就会自动流入,很快就能繁华起来。
如今的吴淞口就是明证。
上海县开徵商税之后,商税收入很快就超过了原本整个松江府的农业税,可这样还有大量的资本涌入了上海县。
不出意外,这座东方明珠,很快就会出现在东南。
別的地方也是,泉州、福州、广州,这些地方开港之后,日新月异,城市面貌飞快的发展。
但是与这些地区的繁华相比,中西部反而更加凋敝了。
山西都算不上最富庶的省份,只不过发展比较早,依赖煤矿產业先一步发展。
放在古代,山西是怎么也无法和王霸之基的关中相提並论的。
可如今,山西都可以“吸血”陕西了。
苏泽说道:“国之大政,其一,曰“均衡”!”
“大国之躯,若四肢百骸气血不均,则必有痈疽之患。”
“东南富甲天下,西北民有菜色,此非长治久安之象。”
“財富的极度失衡,最终会以动盪反噬整个国家。让西部百姓也能分享发展之利,拥有希望,才是稳固国本的基石。”
“其二,曰安全”!陕西、山西、甘肃、河套————这广袤的西部,拱卫著京畿,连接著西域,是帝国真正的脊樑与屏障!”
“这里的稳定与繁荣,关乎国防命脉,关乎战略纵深。若任其贫弱,一旦有警,何谈支援?何谈稳固后方?这岂是区区几两银子的效率”能衡量的?”
“其三,曰潜力”与责任”!西部並非天生贫瘠。关中有沃土,河套有牧场,秦巴有矿藏。其地广人稀,资源稟赋未得发掘,非不能富,实乃开发不足!”
“朝廷有责任引导,有义务投入,將这片沉睡的土地唤醒,使其成为支撑帝国未来的另一根巨柱!”
听完了苏泽这份话,沈一贯也很振奋,但是他很快又冷静下来。
政治需要振奋人心的口號,但是也要落在实地。
沈一贯开口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苏检正,钱从哪里来?”
是啊,说服朝廷賑灾重建,內阁自然不会犹豫,这本身就是朝廷应该做的事情。
可如果要让朝廷朝廷拿出一大笔钱来,开发陕甘地区,怕是执掌户部的张居正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如今大明户部的財政实现了盈余,国库逐渐充盈。
但是这些也都是张居正的理財成果。
大明如此一个庞大的帝国,哪哪儿都要花钱。
如果不是张居正卡得住钱袋子,对钱款去向都很关注,才没造成太大浪费,要不然再多的钱,也会很快耗光。
歷史上这样的事情太多了,前朝留下的丰厚遗產,不肖子孙只需要几年就能败光。
这就和家里理財一样,花钱大手大脚,今天买点这个明天买点那个,就算是没有购买什么贵重的东西,也同样存不下来钱。
所以苏泽也一直认为,张居正其实很適合这个“计相”的位置。
有他在朝廷,朝廷的財政情况就不会糟糕,虽然他也经经常反对苏泽的“花钱计划”,但只要苏泽能说服张居正,张居正也总能搞出钱来。
这样的財政魔术,也让逐渐接触到朝廷实务的苏泽十分的佩服,自己身边这些年轻官员,还没人能有张居正的本事。
苏泽看著地图说道:“这不是现成的吗?”
“汉唐的关中为何富庶?沈房正不知道原因吗?”
沈一贯立刻说道:“丝绸之路!”
苏泽重重的点头!
都连起来了!
后世两大国策,西部大开发和一带一路,等到了现在,苏泽才能理解其深意。
不得不说,这两项国策当真是高瞻远瞩!
自己这个穿越者,拿来大明抄作业,也完全是可行的!
汉唐为何关中富庶?为何大唐长安城是全世界的梦想之城?
就是因为丝绸之路,將全世界的奇珍都送到了长安。
当然,如今海贸兴起,陆地上的丝绸之路再也无法回到汉唐的盛况。
可就算是回不到盛唐,只要丝绸之路能重开,那陕甘的局面就盘活了。
而且陕西也有產业可以布局。
苏泽说道:“兰州知州孙皋前阵子给內阁匯报,河西走廊的坎儿井已经建设了一批,他引导当地百姓种植棉花,取得了不错的成效。”
苏泽看著地图,接著说道:“棉花种植后还要採摘,然后还要纺织成棉布才行,这些在河西走廊是搞不了,完全可以通过商队运输回陕西。”
“陕西也有煤铁,也可以製造蒸汽织布机,如果陕西能发展出棉纺业,也就有了產业根本了。”
“这些棉花,可以和山西一样,北上河套卖到北面,也可以卖到中原地区。”
“陕西是我大明腹心之地,难不成还发展不出產业来?”
沈一贯听完苏泽关於“国之大者”的论述,尤其是復兴丝绸之路以盘活陕甘的战略构想,心中豁然开朗。
他由衷嘆服道:“苏检正洞悉全局,以丝路为引,重铸秦陇筋骨,实乃经国大略!此策一出,陕甘困局可解,西北边防亦將固若金汤!”
苏泽的目光却並未在西北舆图上停留太久。
他又看向了西南地区。
西部开发,西南同样也要开发。
如今的大明,已经开始工业化。
在工业化时代,任何不稳定因素,本质上还是经济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片层峦叠嶂、河网密布的西南大地。
苏泽的思路打开,开始思考更进一步的国策。
“西北有陆上丝路可通西域,那么西南呢?这片被群山阻隔的土地,难道就只能困守边陲,静待朝廷输血么?”
“张宪臣在安南的方略,便是破局之钥!羈北莫,控扼红河出海口,南拓湄公河平原————这不只是为大明开一个南天粮仓”,更是为西南诸省凿开了一道通向大海的门户!”
沈一贯立刻领悟:“苏检正是说,以湄公河平原为跳板,將西南腹地与南洋海路相连?”
“滇铜黔铅蜀锦,哪一样不是天下奇珍?以往困於山路崎嶇,转运艰难,十成价值耗损过半。
如今,若能借红河、澜沧江水道,辅以陆路衔接,使其货物直抵交趾(河內)、金甌(湄公河口新城)等港口,扬帆出海——此路一通,西南之物產,可直供南洋、西洋,其利何止倍增?”
“此乃“西南丝路”!”
“此路一通,则西南可安!”
“此策与西北开发,一南一北,双翼並举!”
听完这些,沈一贯也被这宏大的计划给震惊到了。
当然,苏泽也是最务实的。
他说道:“如此国策,说出来怕是要嚇到內阁,张阁老要上门和我拼命了。”
沈一贯也露出笑容。
苏泽说道:“战略如此,但是仗还是要一场一场打。”
“陕西问题,先从棉纺產业入手,正好解决河西移民產业的问题,一举两得,这件事內阁应该不会反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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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章 威权日重
第535章 威权日重
高拱內阁还是相当务实高效的。
在苏泽將沐昌佑有关“澳洲殖拓股票”的奏疏带到內阁后,很快引起了阁老们的重视。
张居正脸色铁青问道:“日昇昌的例子在前,还有人胆敢搞这样的勾当,真当朝堂上无人了吗?”
张居正明显动了杀心。
作为执掌户部的“计相”,张居正比任何人都重视財政的稳定。
“澳洲殖拓股票”这种泡沫,破坏了大明的金融稳定,是张居正绝对不能容许的。
高拱的脸色也非常难看,他为政多年,当然知道这件事,绝非几个商贾就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背后又要牵涉多少利益,高拱不用猜都知道。
这帮人的贪婪,怎么杀都止不住!
诸大綬说道:“要惩办发行澳洲殖拓股票的贼人,还需要师出有名,刑部那边有什么方略吗?”
苏泽立刻掏出了有关刑部新立法的公文,分发给几位阁臣。
诸大綬却皱眉道:“此律法理严谨,立法森严,刑部什么时候这么高效了?”
诸大綬是分管刑部的阁老,他对刑部的能力还是很了解的。
这次刑部一下子就拿出如此完备的新法条,反应未免也太迅速了。
苏泽坦诚的说道:“这几条新律,都是李通政使亲自编立的。”
“李通政使得知了京师的乱象后,派人从陕西传讯回来,刑礼房林副司牵头,会同刑部订立了这些新法条。”
原来是李一元的手笔,那就不奇怪了。
几位阁老纷纷点头,李一元的律学水平他们都是清楚的,这也確实是李一元的立法风格。
李一元立法,讲究的是教化和惩戒结合,先教而诛,在法理之外也寻求社会的公议。
所以他订立的律法,能够得到执法者和普通百姓的认同。
诸大綬则是深深的看了一眼苏泽。
他倒是不怨中书门下五房越俎代庖。
內阁事务繁重,“澳洲殖拓股票”毕竟还属於民间的事务,而且还是没暴雷的那种。
这类事情,朝堂上的大人物根本注意不到。
中书门下五房能够根据治安司的报告,提前就做好了应对方案,再交给內阁拍板,阁老们还会说他的事情办的漂亮。
有能力的下属就是这样的,將事情都做的差不多了,再交给领导决策,而不是事事请示匯报,那还要你这个下属干什么呢?
诸大綬看向苏泽,则是因为他和李一元的关係。
李一元远在陕西,必然是有人相请,他才会订立这样的新法。
这个人自然是苏泽了。
苏泽和李一元关係密切,李一元临行之前,將通政司的事务都託付给苏泽。
但是两人关係竟然密切到这个地步,诸大綬对於所谓“苏党”的传言,也多了几分怀疑。
难道苏泽真的在结党?
可如果李一元也在党中,在加上之前押上官位也要支持苏泽的吏部尚书杨思忠,大九卿中的两人都已经是苏党分子,这苏党的势力未免也太大了诸大綬更愿意相信,苏泽是拿什么东西,换取了李一元的支持。
果不其然,苏泽紧接著又匯报导:“李通政使途经陕西,见华州地震遗痕未消,民生凋敝远甚河南。”
“更有一弊,尤堪深忧,晋商以银元、棉布、铁器倾销陕境,却大肆收购关中新麦,致使粮价虽平,仓廩渐虚。”
张居正闻言,眉头紧锁:“陕西粮產本就仅堪自足,若再被晋商抽走,遇有灾荒,必成燎原之势!”
“此风断不可长!当行文陕西布政司,严令禁止粮食外运!”
高拱紧接著说道:“关中地震都过去十年了,老夫还记得,当年群臣因为地震弹劾奸相严嵩,如今严嵩都已经身死,地震余波还未消除,陕西上下官员到底在做什么?”
高拱道:“著令六科都察院,派出御史钦差调查陕西情况,那些贪蠹蠢笨的官员,经过吏部核准后尽皆贬謫罢黜,换上一批有能力的官员上去。”
两位阁老发话,李一元要求的“治標之策”已经完成,苏泽这算是已经是完成了李一元交换的事情了。
何谓权力?
两位阁老的两句话,就掀起了陕西官场的风暴,不知道多少“百里侯”会因此被惩罚。
內阁权威日重,就连九卿衙门也只能唯唯,这也连带著中书门下五房的权威更重了。
收起这些心思,苏泽想起自己西部开发的国家战略,决定先给內阁留下一个引子。
他拱手说道:“诸位阁老,如此一来,陕西能得几年安稳,但下官以为,这依然不是治本之策。”
高拱问道:“何为治本之策?”
苏泽说道:“回首辅,汉唐之关中何以富甲天下?丝绸之路也!此乃破局之匙!欲活陕甘,必通丝路!兰州知州孙皋奏报,河西走廊坎儿井渐成,引导百姓试种棉花,颇有成效。棉花採摘后需纺织成布,河西难为,正可运回关中!”
“陕西亦有煤铁之利,可效仿山西,设厂製造蒸汽织机,发展棉纺之业!棉花自河西、河套乃至西域来,织成棉布,一可北上售於草原,二可东出销往中原。”
“陕西地处天下腹心,水陆交通虽不及沿海便捷,然辐射西北、沟通中原之利,岂无產业立足之地?”
“此乃以丝路为引,织机为梭,朝廷只需稍加扶持引导,疏通商路,棉纺之利,足可盘活陕西!”
张居正是第一个跟上苏泽思路的。
他思考了一番说道:“若真能成行,倒是一条可行之路。”
“棉花种植、纺织、运输、售卖,环环皆可生利,百姓有业可就,地方有税可征。”
“比起单纯賑济或强禁粮食外流,更能固本培元。只是这初期的工坊设立、商路整飭、技术推广,仍需朝廷投入————”
苏泽说道:“棉纺之业,本就不是钢铁矿山那般重资產,而丝路贸易原本就有存续,只不过是將河西的棉花输送回陕西而已,陕甘旅商自己就能做到。”
“朝廷並不需要像工部官办工坊那样投入,只需要给一定的优惠政策扶植就可以了。”
不需要朝廷投资,张居正自然不反对,他摸著自己精美的长须说道:“如此倒是可行,这样吧,户部著令,荆州税关、河南诸税关,都对陕甘自產的棉布免徵商税,再给工部拨一笔款子,整修关中渭水、涇河等运河水系。”
苏泽也没想到张居正这么配合,拋出两项利好陕西的政策。
他喜道:“下官就代陕甘百姓,多谢张阁老了。”
张居正摆手说道:“这件事还是感谢李通政使吧,若非他提醒,內阁竟然不知道陕西是这幅样子。”
“正如李通政使所言,陕西乃是我大明心腹之地,不能生变。”
高拱也赞同道:“这几件事就一起办,工部那笔技术革新资金,也可以用於陕甘的纺织业嘛,只要愿意上蒸汽机,愿意搞新技术的工坊,无论公私,只要符合要求,都能申请工部的资金。”
三言两语,有关陕西的政策就此定下。
诸大綬坐在一旁,目光在苏泽平静的面容与高拱讚许的神情间转圜。
苏泽今日所提,绝非临时起意,那棉纺布局、丝路復兴、產业转移的构想,条理清晰,显然是深思熟虑的国策。
看样子苏泽是和李一元达成了交换,李一元订立法律,帮著苏泽解决京师民间非法债券的问题,而苏泽帮著李一元,推动朝廷重新重视陕西。
这样算来,李一元还不能算是苏党,顶多算是和苏党交好的势力。
不过苏泽能够如此行云流水般的完成政治交换,足以可见他的能量,已经可以和一位九卿重臣相提並论了!
此子已经有了重臣之姿!
诸大綬想到自己友人的子侄沈一贯和苏泽交好,如果让沈一贯成为自己这个政治派系的继承人,那不是让沈一贯带著资源全投了“苏党”?
诸大綬心中百般心思涌过,最后只能心中嘆息,下一辈的事情,还是他们自己操心吧。
上次和李如松交谈后,沐昌佑心情好了不少。
李如松探了苏泽的口风,苏泽已经同意让他重新入武监读书。
沐昌佑正好趁此机会,辞掉治安司主司这个烫手山芋。
其实沐昌佑和李如松提出要去武监重修,除了是被李如松的豪情感动,想要通过这个方式融入到了新武官的圈子中,另外一个目的就是脱去这个治安司主司的身份。
治安司这口黑锅实在是太大了,就算沐昌佑是黔国公府的二公子,也快要扛不住了。
如今他终於能卸去主司的职位,这对於沐昌佑自然是一件喜事。
但是对於司副李德福来说,这位上司的离职,就算不上是什么喜事了。
沐昌佑很少干涉治安司內部的事务,在关键时刻又能扛起责任来,关键是他的身份尊贵,一旦治安司遇到权贵,搬出沐昌佑的名號来,总能得到几分薄面。
若是换上別人,怕是治安司再没有之前舒服的日子。
沐昌佑显然不会在意副手的想法,此时他的想法就是,儘快的离开治安司这个火坑。
但是显然,沐昌佑高兴的太早了。
他似乎忘记了,他这个治安司主司,到底是谁推荐任命的。
那位吏部尚书杨思忠,显然不会让沐昌佑轻易“脱离苦海”。
不一会儿,沐昌佑嘴角的笑意还未完全敛去,心头那点“即將脱离苦海”的轻快,就被一份从吏部直接送达的公文彻底冻结。
公文是吏部考功司下发的正式行文,措辞一如既往的堂皇正大。
前半段充分肯定了沐昌佑在治安司主司任上“勤勉任事,於市井维稳、防火缉盗颇有建树”
尤其点名称讚了其在处理“澳洲殖拓股票”乱象初期的“敏锐洞察与迅速呈报”。
然而,笔锋陡然一转:“然此值多事之秋,京师首善之地,万方辐輳,百业杂陈,尤以市井秩序、商贾诚信、舆情导引为维繫安定之要务。治安司职司所在,干係非轻。”
沐昌佑嘴角的笑容消失,但是李德福的嘴角扬起笑意。
“沐卿以黔国公府之尊,膺此繁剧,正显朝廷信重勛戚子弟、委以实任之深意。前虽有武监进学之请,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任。”
“著沐昌佑仍以原职署理治安司事,务须弹精竭虑,恪尽职守,以新颁《惩处偽券诈財法》为圭泉,肃清市面偽券流毒,安靖民心,震慑奸宥!”
等到吏部宣读公文的官员离开,沐昌佑才回过神来。
自己千算万算,打通了李如松到苏泽的关係,却唯独漏了杨思忠这位“举主”!
这份吏部的公文,算是將沐昌佑——连带整个治安司—一死死钉在了“背锅”的位置上!
沐昌佑並不担心这个案子不能破。
这样的通天大案,刑部都为此擬定了法条了,这幕后之人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再也无法逃脱法网。
很多事情,之所以是灰色黑色地带,就是因为见不得光。
和朝廷的强制力比起来,澳洲殖拓股票的组局者,又怎么能敌得过?
从这群人上了內阁黑名单开始,他们就已经是死人了。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一旦上秤就是千斤重,无论他们后台有多大,这时候也只会断腕切割的。
但是杨尚书的公文中,指名让治安司处理这件事,还要求沐昌佑继续身兼治安司主司的职位,这还是要將沐昌佑架在火上烤,利用他黔国公府二公子的身份,继续帮著治安司背锅!
这时候沐昌佑才后悔,为什么自己之前不去走走杨思忠的关係。
这位吏部尚书最擅长的就是用人,而且是“人尽其用”!
换句话说,只要好用,就往死里用!
那张宪臣这类能臣干吏,杨思忠能慧眼识珠、力排眾议推上风口浪尖去开疆拓土,甚至不惜押上自己的官位作保。
而像他沐昌佑这样有身份、有点能力、又有些“背景”好拿捏的勛戚子弟,不正是留在京师干这种吃力不討好、专背黑锅的脏活累活的最佳人选吗?
第536章 治安司用上兵法了
第536章 治安司用上兵法了
京师,山西会馆对面的范氏总號內,范宝贤正在和《商报》总编范宽交谈。
范氏的主要產业虽然在山西,但是范宝贤这个族长如今坐镇京师,每个月只回山西老家几日时间。
范宝贤明白,范氏的生意,已经和以往任何生意都不同了。
不紧紧跟著朝廷,隨著朝廷的风向走,范氏的富贵可能顷刻之间烟消云散。
所以隨著范氏票號帐上的余额越来越大,范宝贤却越发的谨慎低调,他也比任何商人都要关注朝廷的动態。
《商报》总编范宽也是如此,原本《商报》的总编部是在直活的,毕竟《商报》创立的初衷,就是为了商人之间互通有无,交换商业信息的报纸。
直沽是港口城市,消息灵通,是北方的商业重镇。
但是隨著中书门下五房的报业协会成立,中书门下五房的定期见面会已经成了常態,范宽待在京师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没办法,京师作为朝廷的政治中心,是大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既然要办报,必须要掌握京师的消息。
范宝贤首先说道:“族里参与澳洲殖拓股票案子的人不少,这也是正常的事情,商人逐利,谁能放著眼前的利益溜走?”
“所幸的是我们范氏几个大房都没参与,这些投资的人也不敢打著范氏名號,及时做好切割就行了。”
听到这里,范宽鬆了一口气。
日昇昌的案子,让范氏更加谨慎,严令范氏子弟打著范氏的旗號办事。
《商报》消息灵通,知道这一次朝廷就要出手了,那这次案子估计是和日昇昌案子一样的大案。
以如今內阁的权威,又有中书门下五房的襄助,范宽可不觉得那些幕后组织者,能够逃过一劫。
范宽试探性的问道:“家主,听说这次案子背后,是京师和南京那几家?”
范宝贤点头说道:“正是那几个破落户。朝廷已经给了贵戚之家很多次机会了,奈何他们都没能把握住。如今却干出这样的事情。”
大明的勛贵之间,其实贫富差距也很明显。
开国的勛贵之中,能在胡惟庸案、蓝玉案保全家族的本来就不多,再经过成祖朱棣的靖难之役,还能留存下来的就更少了。
靖难功臣,很多又在土木堡中折损。
加上勛贵家族丧失了將门传统,腐化墮落的更多,等到了隆庆时期,还能保持权势的,只有魏国公徐达、黔国公沐英、英国公张玉、成国公朱能、定国公徐增寿这五家的后代了。
这五家的家主,现任黔国公沐昌祚,也就是沐昌佑的i兄长。
成国公朱时泰,是安南军参谋长朱时坤的兄长。
定国公徐文壁,是如今勛贵中的第一人。
魏国公徐鹏举,家族世代居住在南京,和南京镇守太监,南京兵部尚书一起,位列南京三巨头。
英国公张溶,是现任勛贵之中辈分最高的,这位老国公最大的爱好,就是和武清伯李伟比种菜,上一次种植大赛结束之后,这位英国公干脆搬去了城外的田庄,发誓要在亩產上超过武清伯李伟家的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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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些勛贵的没落,朝廷也不是没给机会。
特別是隆庆朝,今上可是给了勛臣们好几次翻身机会。
最大的机会就是武监了。
武监的前两期,勛贵子弟是可以直接入学的。
比如刚刚恢復爵位的诚意伯家,诚意伯世子刘尽臣,他武监毕业后,也进入禁卫军,后来跟著李如松上书东北军策,调入总参谋部。
刘藎臣在总参谋部也做了不少事情,得到了皇帝的几次嘉奖,眼看著诚意伯家就要恢復荣光了。
可能和诚意伯那样,將世子送入武监的勛贵家族毕竟还是少数。
也有一些家族,將不成器的次子塞进武监,这些人成材之后,还带也能照应一下家族。
但也有不少冥顽不寧的勛贵家族,没有响应朝廷號召,派遣子弟加入武监。
等到了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机会,进入武监需要考试,他们的子弟只能先入武监预科了。
除了武监这个机会之外,当年太子在东宫搞的商铺,也邀请勛贵入股,但是那时候除了武清伯等几家积极入股之外,很多勛贵都找理由推脱,认为是皇室的摊派搜刮。
后来东宫商铺年年分红,他们看的也眼热。
还有铁路公司股票、倭银公司的股票,如果已经上了车的勛贵,至少还能保一个富贵。
但偏偏就有那么几个倒霉蛋,或者说是眼光短浅之辈,生生错过了全部的机会。
大同范氏的票號,扎根於整个大明的金融体系,消息比官府还要灵通。
其中介入最深的,是安远侯家族。
安远侯邓继坤,他的家族是原本卫国公邓愈的后代,因为李善长案件被株连,爵位中断。
在世宗朝的时候,嘉靖皇帝册封邓继坤为安远侯,恢復了勛贵的身份。
但仅仅是恢復侯爵,邓家依然没有获得任何权势。
没办法,嘉隆时期,勛贵早已经失去了权力。
邓家为了恢復爵位,花重金贿赂了严世蕃,后来严党倒台,邓家又被清流清算,好不容易才保住爵位。
等到隆庆皇帝继位后,大赦天下,邓家才算是平安落地。
至此,邓家已经元气大伤,府中的积蓄都典当了,只剩下一个侯爵府的牌匾。
而邓继坤能力不行,子孙也不成器,家族中人吃不了苦,入不了武监读书。
错过几次机会,前阵子有几个京师商人找到了安远侯府上,掏出了澳洲殖拓股票的计划。
邓继坤受不了诱惑,当场入股,成了为这些商人背书的后台。
当然,一个破落勛贵,还不足以成为这么大骗局的后台。
这件事背后还有人操纵。
但是邓家是跳的最凶的,也是站台最卖力的,也是最脱不掉关係的。
治安司內,程序走完,皇帝的諭旨下达到治安司,沐昌佑知道到了动手的时候了。
“传令!司內所有巡官、巡尉、文书,半个时辰內集结!点齐所有能用的人手,带上新颁的《惩处偽券诈財法》抄本!”
司副李德福看向沐昌佑。
虽然已经知道了澳洲殖拓股票的骗局,但是要如何捣毁是个难题。
要知道很多组局的人都是商人,他们见势不妙就可以夹带著钱逃跑。
而明面上已经探明的权贵参与者,也就是安远侯一家。
沐昌佑其实也没有思路,他最后找到了李如松,李如松帮他出了一个点子。
沐昌佑果断下令:“山西会馆对面的范氏总號,以及安远侯府!”
“喏!”李德福浑身一凛,立刻应声,擦拭钟錶的手也停了下来。他明白,沐主司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京师午后的喧囂,被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骤然撕裂。
数十名身著皂色公服、腰挎铁尺绳索的治安司吏员,在沐昌佑的亲自率领下,如同一股沉默的黑色激流,直扑范氏总號。
沿途行人纷纷避让,惊疑不定地看著这支带著肃杀之气的队伍。
范宝贤正在內堂与掌柜核帐,闻报面色骤变,疾步迎出。
他脸上堆起商人惯有的谦卑笑容,拱手道:“沐主司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
沐昌佑根本不给他寒暄的机会,抬手亮出盖著治安司鲜红大印和刑部副署籤押的公文,声音冷硬,响彻整个前堂:“奉朝廷新颁《惩处偽券诈財法》!尔等涉嫌印製、贩售无朝廷特许、无实契凭据之澳洲殖拓股票”,虚构利源,欺诈民財!治安司依律,即行查封此铺面,拘押涉案人犯,封存所有赃款赃物及往来帐册!违令者,以抗法论处!”
“查封!”沐昌佑一声断喝。
身后如狼似虎的巡尉们立刻涌上,迅速贴上盖印的封条,控制住所有出入口和帐房、
库房,开始清点、封存。范氏伙计惊慌失措,却被巡尉们严厉的眼神和手中的铁尺逼退,无人敢妄动分毫。
范宝贤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连忙说道:“沐主司明鑑!范氏绝未参与此等不法勾当!若有族人私下所为,范氏绝不姑息!”
范宝贤立刻表明立场,姿態放得极低。
沐昌佑冷冷说道:“你们范氏,对这件事真的丝毫不知情吗?”
范宝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范氏的大房没有参与,但是范宝贤很清楚这些帐户的资金流转,可以说澳洲殖拓股票骗局的大部分资金,都是在范氏票號的帐上走的。
沐昌佑说道:“立刻冻结相关帐目,如果有人提款,治安司立刻出动逮捕!”
听到这里,范宝贤一脸的难看。
自己这么配合官府,那日后肯定很多人不敢將钱再存在范氏票號的帐上了。
这世上,谁能说自己的钱都是乾乾净净的?
可眼下如果不配合,怕是范氏票號立刻就过不去。
信用就是票號的生命,若是票號被官府查封一次,怕是连普通储户都要失去了。
思前想后,最后范宝贤还是咬牙说道:“我范氏票號全力配合治安司执法!另外京师还有几家票號也有牵涉,沐主司不要厚此薄彼!”
“这个自然!”
离开范氏总號,队伍毫不停留,沐昌佑翻身上马,带著更为精锐的一队人,直奔那座徒剩一块“安远侯府”烫金牌匾撑门面的破落府邸。
安远侯府门前冷落鞍马稀,朱漆斑驳的大门半开著。
当沐昌佑率队闯进去时,里面的景象更显淒凉。庭院荒疏,僕役稀少,堂上的摆设也透著陈旧寒酸。
邓继坤,这位昔日的勛贵之后,此刻正对著几份花花绿绿的“澳洲殖拓股票”券契,做著最后发財的美梦,桌角一个敞开的木箱里,赫然是厚厚一叠当票!
“安远侯邓继坤!”
沐昌佑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迴响,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尔身为朝廷勛贵,不思守正,反利令智昏!勾结奸商,以侯爵身份为澳洲殖拓股票”骗局背书,蛊惑百姓,诈取民財!证据確凿!来人,拿下!”
两名膀大腰圆的巡尉立刻上前。
“放肆!本侯是世袭罔替的侯爵!你们————”邓继坤又惊又怒,色厉內荏地跳起来,还想摆勛贵的架子。
“世袭罔替?”
沐昌佑出身黔国公府,已经是顶级勛贵之家了,如何看得起邓家这样的破落户。
如果是李德福带人来,可能会被他侯府嚇到,自己是肯定不怕的。
他说道:“侯爷怕是忘了,世宗皇帝为何復尔爵位?更忘了《惩处偽券诈財法》第一条—凡以虚构朝廷特许、捏造利源、假託內幕消息印製贩卖空券者,主谋视同偽造及诈欺主犯,罪加一等!勛贵犯法,罪加三等!你这身皮,保不住你了!带走!”
“罪加三等————”邓继坤如遭雷击,腿一软瘫坐在地。
他知道,自己完了。
邓家这点最后的体面,连同这骗局一起,彻底烟消云散了。
巡尉毫不客气地將他架起,拖了出去。府中仅剩的几个老僕嚇得瑟瑟发抖,无人敢言。
查封安远侯府的过程比范氏更加迅速。这个破落户的“勛贵”府邸,在治安司的雷霆手段下,毫无抵抗之力。
沐昌佑看著被贴上封条的正堂,心中並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沉重的荒谬感。
这就是那些错过所有机会、最终墮落到靠骗局苟延残喘的破落勛贵的下场。朝廷给的体面,终究被他们自己撕得粉碎。
回到治安司衙门,已是华灯初上。
值房內,沐昌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行动迅速,打击精准,人赃並获。
李如松的办法確实厉害,兵法上最重要的就是“断粮道”,如此庞大的骗局,自然不能都用现银元,所以几大票號是最清楚这些资金流向的。
控制票號,让范氏票號屈服,治安司就掌握了做局者的资金要道。
范氏为了切割乾净,交出一份详尽的涉案商人名录。
安远侯府被连根拔起,成了杀鸡做猴的那只鸡。
剩下的,就是按图索驥,追捕那些闻风潜逃或试图隱匿的主谋奸商了。
第537章 所谓科学启蒙
第537章 所谓科学启蒙
李德福默默地將一杯热茶放在他案头。
“主司,辛苦了。”
沐昌佑抬起头,看著那被擦得鋥亮的玻璃罩下,齿轮依旧在精准地转动。
“李司副,”沐昌佑的声音恢復了几分沉稳:“把今日查封的赃物、帐册,还有安远侯和那几个拿下的奸商口供,连夜整理清楚。
明日一早,我要亲自去中书门下五房,向苏检正和刑礼房呈报。”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催一催武监那边,我的入学文书。”
李德福连忙应下,又试探性的问道:“主司,那以后治安司的事情?”
沐昌佑咬咬牙,他当然知道,杨思忠依然要让自己兼著治安司的职位,就是要让自己继续留在治安司背锅的。
既然如此,那自己就算是去武监读书,也逃不掉这口黑锅。
那不如乾脆一点,沐昌佑说道:“等本官去武监读书的时候,不要紧的公务就请李司副看著办,回头通知本官一下就行。”
“要紧的事情就去武监找我。”
听到这里,李德福也是面露喜色。
沐昌佑这么好的上司实在是难找,又能背锅又能做事,从不向下属推諉责任。
而治安司又是做的最得罪人的事情,正是沐昌佑在任,治安司才能安稳运行到今天。
听说沐昌佑还要继续背著这口“黑锅”,李福德立刻说道:“卑职知道了,遇到不能决断的事情,卑职会去武监求见大人的。”
听到李德福的话,沐昌佑都有些后悔,可事已至此,这口黑锅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彻底背上了。
七月末,因为澳洲发现而引起的风波,终於平息。
经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定,涉案最深的数名主谋奸商,因“偽券诈財主犯,罪加一等”,且“聚敛巨万,动摇民心,其心可诛”,被判处斩立决。
行刑之日,菜市口人山人海,百姓拍手称快,首级悬於城门示眾三日,以做效尤。
安远侯邓继坤,身为勛贵,不思报国,反为虎作倀,“以侯爵之尊,为奸商背书,蛊惑百姓,诈取民財”,证据確凿。
隆庆皇帝念其世爵,免於弃市,但被剥夺爵位、抄没家產,判永戍云南烟瘴之地。安远侯一脉,至此彻底断绝。
负责印製偽券、四处煽动、核心操盘的骨干分子数十人,依律“为从重犯”,视情节轻重,判处流放三千里或枷號三月,徒刑十年。其非法所得尽数追缴。
对於大量不明真相、受僱跑腿散播消息或参与售卖的底层人员,以及部分在案发后能主动退赃、指认同伙者,则依律“为从轻犯”,多判杖责、罚役,勒令限期退赔部分款项,给予改过自新之路。
朝廷严令,所有涉案商號必须在一月限期內,清退所有已收“股金”。由治安司监督执行,张贴布告,设立退赃点。逾期不退或继续行骗者,立捕严办。
这一次治安司办案效率之高,引得內阁对沐昌佑的称讚,阁老们又想起这个任命是杨思忠推荐的,对这位吏部尚书用人之能,有了更深的了解。
对於有功之人,皇帝和內阁也是不吝嗇赏赐的。
治安司主司沐昌佑敘功一等,赐金五枚,隆庆皇帝专门派人去云南,向黔国公府表彰沐昌佑的功劳。
司副李德福也敘功一等,赐金三枚,朝廷由他在沐昌佑去武监读书的时候,暂代治安司事务,册封他一子为锦衣卫百户。
治安司上下,有功劳之官都有奖励,吏员衙役也获得升等之类的嘉奖。
特別是治安司从票號入手,及时切断了赃款流向,帮助不少百姓追回被骗赃款这件事,让京师百姓对治安司的印象大为改观。
以往治安司执法,总免不了和百姓起衝突,特別是防火和城市管理这两件事,不仅仅得罪权贵,也得罪百姓。
经过这件事,治安司名声好转,还有百姓自发送来牌匾,感谢治安司保住了他们一生的积蓄。
苏泽又上书,又请刑部立法,在处理经济案件的时候,各大票號必须要配合官方机构封存可疑帐户,提供相关帐目,否则就要视为同犯惩罚。
內阁对这个奏疏自然是支持的,这道奏疏也没有遇到任何阻力,立刻获得皇帝御准。
但是这场风波中,那个领著舰队发现澳洲,最终返航回到大明的工部大匠张毕,却根本没有人提起了。
京师西郊,张毕的宅院深处,一间瀰漫著机油与金属气息的工坊內,光线被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大半。
唯有工作檯上几盏鯨油灯,將一具精密的黄铜骨架映照得熠熠生辉。
张毕布满老茧和细小伤口的手指,正捏著一枚比米粒还小的齿轮,屏息凝神地將其嵌入复杂的传动结构之中。
这次航行,张毕发现,在海上航行的时候,温度变化对於航海钟的影响很大。
他回来以后发现,是因为航海钟的擒纵器,在温度变化下,会发生形变。
而且张毕还发现,热的时候金属膨胀,冷的时候金属收缩,他將这个现象命名为“热胀冷缩”。
要解决因为热胀冷缩的金属形变问题,张毕又进行了研究。
直到今天,他才有了办法。
张毕发现,不同金属材料的热胀冷缩情况是不同的,將不同的材料结合在一起,就能抵消掉热胀冷缩。
张毕用这种方法,製作出了能在各种温度下都更准確的航海钟。
澳洲的发现震惊了朝野,带回的袋鼠成了京师奇观,他的名字也被短暂地推上风口浪尖。
然而,在航海家与学者们私下更为看重的“经度之战”的结果。
谁能在远洋航行中更精准地测定经度,谁就能获得更多关注和投资。
张毕却因为航程后半段为躲避风暴提前返航,未能抵达南州。
那份失落,始终压在他心头,所以他才全身心投入到实验中,希望能冲淡这份不甘。
“篤篤篤。”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张毕手一抖,那枚微小齿轮差点脱手。
他烦躁地低喝:“谁?不是说別来打扰?”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张大匠,是我,苏泽。”
张毕浑身一震。
苏泽?这位如今威权日重、执掌中书门下五房,被朝野私下称为“影子阁老”的苏检正,怎么会突然造访他这个失意匠人?
他慌忙放下工具,胡乱抹了把脸,快步上前拉开了门。
门外,苏泽只带了一名隨从,身著常服。
他微笑著打量了一下昏暗杂乱的工坊,目光精准地落在工作檯上那具精巧的铜件上:“张大匠当真努力,这新钟的骨架,看著比“海神號”上那台又精进了不少。”
张毕有些侷促地將苏泽让进来,苦笑著摇头:“苏检正谬讚了。不过是无用的消遣罢了。经度之爭已败,我这残钟,又能如何?”
苏泽走到工作檯前,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黄铜构件,感受著那精密的咬合与光滑的切面,感受著人类最精密的机械造物。
“消遣?”他摇摇头说道:“张大匠此言差矣。经度之战,非一人一船之胜负,乃是我大明乃至寰宇航海术进步的必经之路。”
苏泽又说道:“张大匠带回的澳洲地图,其北岸轮廓精准,位置明確,这本身就是航海术的胜利!
“”
“你验证了《寰宇全图》的预言,为大明凿开了通往南方大陆的第一道门!
“这份功绩,就算在经度之战中落败,也足以名垂史册了!”
“可是————”张毕声音有些乾涩,“世人只见胜者登顶。”
“所以,我们更要让世人看见过程,看见那驱动胜利的齿轮”如何转动!”
苏泽斩钉截铁地打断他道:“张大匠,你的价值,远不止於那一次航行。重要的是过程!”
他上前一步说道:“月末,中书门下五房將在国子监大讲堂举办一场格物致知”见面会。”
“届时,京师各大报馆的记者,国子监、武监、乃至新式书院的学生代表都將齐聚。
我想邀请你,张公,作为首位主讲人!”
张毕愕然:“我?主讲?讲什么?”
“讲你!讲你的澳洲之行,讲你如何在惊涛骇浪中校准星辰与航向;更要讲你手中这些冰冷的齿轮!”
苏泽指著工作檯上的航海钟骨架说道:“讲你为何痴迷於这一分一毫的精確,讲你如何克服材料、工艺、环境的极限,將虚无縹緲的时间与空间,锁在这方寸铜铁之间!”
“让那些年轻的学子们听听,真正的探索是何等艰辛与壮丽!”
“让那些笔桿子们写写,支撑我大明扬帆四海的,不仅是风帆与勇气,更是这精益求精的匠心”与格物”之精神!”
“你的经歷,你的心血,就是点燃更多人投身发明创造、勇攀技艺高峰的最好火种!”
苏泽的话语如同重锤,敲碎了张毕心头的坚冰,点燃了他眼底几乎熄灭的火焰。
让他这个习惯了与冰冷机械打交道的匠人,去面对无数双渴望知识的眼睛?这挑战让他本能地感到惶恐。
但苏泽描绘的那幅图景,他的失败与坚持,能够化作激励后来者的力量!
这意义,似乎远超了经度之爭的胜负本身。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中那股属於探险家和发明家的热血终於重新奔涌。
他看向工作檯上那凝聚了无数心血的半成品航海钟,又看向目光灼灼的苏泽,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著久违的坚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苏检正,张某————愿往!”
月末,国子监的礼堂中人头攒动,气氛前所未有地热烈。
宽阔的殿堂几乎被挤满,前排是正襟危坐、眼神充满求知慾的国子监、武监及各新式书院的学生代表,后排则是席地而坐也难以满足的旁听者。
过道和窗边也挤满了人,各大报馆的记者们手持速记本和炭笔,蓄势待发,都想要拿下这个大新闻。
当张毕在苏泽的亲自陪同下走上讲台时,台下瞬间安静下来,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这位一向低调的工部大匠,身穿匠官的长袍,神情依旧带著些许拘谨,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面前的工作檯上,除了那具引起轰动的袋滑鼠本,更引人注目的是几件拆卸开的航海钟核心部件、几卷泛黄的航海图稿,以及一台正在沉稳发出“嘀嗒”声、结构相对完整的新式航海钟原型。
张毕的开场有些生涩,但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的黄铜构件,讲述起如何在惊涛骇浪中,倚靠著这些精密的齿轮抵抗风暴、校准航向,最终在一片陌生海域发现那片广袤大陆的经歷时,那份源自实践的细节和沉浸其中的情感,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
各大报馆的记者们纷纷记下他的发言,这是绝佳的冒险故事!
然而,演讲最打动人心的部分,是他讲述“经度之战”的“失败”与背后的坚持。他没有迴避提前返航的遗憾,但更多的,是讲述航海钟研发的漫长艰辛:“诸位请看这枚最小的齿轮,”
他举起一个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细节的精密零件,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讲堂:“为了打磨出它完美的齿形和嚙合度,我们失败了上百次。不同的铜锡配比,不同的淬火温度,差之毫厘,运行起来便是谬以千里。”
“海上的盐雾会侵蚀,顛簸会错位,温度变化会导致金属胀缩————每一次远航,都是一次对极限的考验。”
“有人问我,为何执著於这分毫之差?因为在茫茫大洋上,差之毫厘,便是百里之谬!可能错过补给点,可能撞上暗礁,可能————永远找不到归家的路!”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力量,“经度之战,表面看是验证谁的计算更准,但它的本质,是我们这些格物”之人,在用毕生心血与这天地间的规律角力,是为了让后来者能走得更远、更安全!”
“我此行虽未能抵达南洲,但带回的每一寸澳洲海岸线图、每一份航行数据、每一次失败的教训,都为后来者铺平了道路。”
第538章 《农政全书》
第538章 《农政全书》
张毕的演讲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素的敘述和炽热的情感。
当他展示那台在工坊里呕心沥血改进的新一代航海钟原型,並解释其中为解决顛簸、
温差、腐蚀等难题所做出的创新时,台下鸦雀无声。
演讲结束的剎那,短暂的寂静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欢呼。
学子们激动得满脸通红,纷纷举手提问,问题如潮水般涌来,从航海技术细节到探险精神,从材料工艺到天文知识。
在台下,一名年轻的建工学校教师,眼中放出光芒。
这位年轻的建工学校教师,正是从太仓匆忙赶回来开学的顾宪成。
江南造船厂在募集到了大量海外商人的资金之后,又获得了太仓县官府的支持,政策和资金都不缺的情况下,厂房船坞迅速建设完毕。
但是很快的,顾宪成又遇到了一个新问题。
除了他从建工学校拐走的那位研究蒸汽机的老师之外,整个江南造船厂,竟然找不到另外一个精通机械的人才!
顾宪成自己在铁路学院的时候,学习的是铁路管理,他自己对於机械的了解,也仅限於操纵上,让他设计蒸汽机,那是强人所难了。
顾宪成这个上过新式学校的人,对机械都不那么了解,至於高攀龙这个传统读书人,就对机械更不懂了。
一家新式造船厂,技术骨干就只有一个人,这无疑是非常危险的。
而且这位建工学校的老师,等建工学校开学之后,也要返回学校上课,到时候主持船厂的,就只有学徒了。
所以这一次顾宪成返回京师,一是参加建工学校的开学典礼,另外就是从京师挖掘精通机械的人才。
机械!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钟錶更精密的机械结构吗!?
那整个大明朝,能设计製造最精密航海钟的张毕,就是大明机械水平最高的人了!
如果张毕愿意担任江南造船厂的顾问,那造船厂的机械问题岂不是迎刃而解?
等到了张毕的演讲结束,他又接受了好几拨报馆记者的採访,等到最后人少的时候,顾宪成这才上前。
“张公!”顾宪成快步上前,深深一揖:“晚生建工学校教师顾宪成,今日得闻张公高论,如拨云见日!张公于格物之精诚,於航海之创见,实令晚生五体投地!”
张毕直起身,略显意外地看著眼前这个目光灼灼的年轻人。
他对顾宪成略有耳闻,知道是太仓顾氏子弟,在京师的新学圈子里颇为活跃。
“原来是顾教授,过誉了。张某不过一匠人,尽本分而已。
,他语气平和,带著工匠特有的质朴。
顾宪成连忙说道:“张公,晚辈可担不起教授这个称呼,还是请您称呼晚辈的名字吧。”
朝廷进行学官改革,教师也仿效六等吏员制度,设立了六等学官。
六等学官,覆盖到了小学、预科和院校,也和吏员一样,学官也有了晋升体系。
这次分级之后,明確了六等学官的称呼。
一等为学正,也就是最普通的教师,地方小学的教师,基本上都是这个级別,俸禄也比照当地的一等吏员。
二等训导,比照二等吏员俸禄,可以出任地方小学的管理职位。
三等教諭,这原来是地方上不入流学官的职位,如今被挪到了学官体系上,这个级別是负责一个县级的教育事务了,也可以作为资深教师的职称,比照三等吏员的俸禄。
四等才可以称呼为教授,这种教授都是高级学校的专业教师,比如建工学校中,原本营造学社的那批教师,或者以前国子监的博士。
五等督学,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教学职位了,负责一个府的教育事务,这才是“学官”。
六等学政,经过考核可以转为官员,负责一省的日常教育事务。
这一套体系,就是在诸大綬入阁后推动的改革內容。
顾宪成是二等学官,也就是训导,他自然不敢自称教授。
和学官一样,匠官也同样有了六等体系。
张毕是六等匠官,也就是匠官的最高等级,很有可能直接获得官身了,顾宪成的態度自然谦恭。
“张公,晚生不才,如今正与同道在太仓筹办江南造船厂,立志造出更坚、更快、更远航四海的钢铁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毕台上那台发出沉稳“嘀嗒”声的航海钟原型,切入正题:“然造船一道,非仅木工榫卵,更需精妙机械之力。晚生观张公所制航海钟,其精密机巧,巧夺天工,足见张公於机械传动、材料应用、结构稳定之造诣,已臻化境!”
张毕眉头微动,似乎明白了顾宪成的来意,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著。
“不瞒张公。”
顾宪成语气转为恳切:“江南厂如今正全力攻坚蒸汽明轮船!”
“张公知道此船吧?工部所造的漕龙號,能在运河行驶,无须风帆,一艘就能抵得上十艘普通漕船!”
“我们造船厂所造的蒸汽船,是要能在海上行驶的!”
“此船若成,可逆风破浪,不惧季风,航速远超帆船,实乃海疆利器!”
其实別说是海上的蒸汽船,就连能在长江中行驶的蒸汽船,江南造船厂都没能造出来呢。
但是这不妨碍顾宪成画饼。
“然————”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现有明轮设计,传动笨重,效率低下,转向尤为不便,且蒸汽机震动巨大,对轮轴、齿轮损耗惊人。”
“此等技术瓶颈,非大匠之才不能突破!”
但是张毕面露难色道:“吾这一生,只用功在钟錶之道上,如何能造船?”
顾宪成则说道:“张公过谦了!钟錶传动精巧无比,失之毫釐差之千里,张公能让钟錶分毫不差,自然也能让蒸汽轮船不出问题!”
“晚生斗胆,愿以江南造船厂“技术总办”之职相聘!”
“更奉上厂中两成乾股!”
“此非虚职,乃实掌全厂机械营造、技术革新之要职!”
“日后船厂所造每一艘明轮船出海所获之利,张公皆可按股分红!”
他再次深深一揖,姿態更低道:“在下诚邀张公加入江南造船厂,此外张公想要继续研究航海钟,我们江南造船厂也会尽力资助!”
“一旦造船厂盈利,我们会立刻设立一家航海钟錶厂,由张公占股大头。”
“张公可是知道的,我们造船厂背后,可是有海商背景的,到时候张公的航海钟就会卖到每一个远洋的船上!”
听到这里,张毕心动了。
张毕倒不是为了股份分红之类的心动,而是顾宪成设立航海钟錶厂的蓝图心动。
正如苏泽说的那样,航海钟法已经够用了。
远洋航行对於经纬度的要求,其实只要能知道大概位置就行了。
苏泽指出,航海钟法和黄驥的月角距法,两种测量经度的方法各有利弊。
月角距法,对於观测和计算都有很高的要求。
要能精確的测出星图,还要完成复杂的查表计算,这样求船上需要有一名精通天文和算学的火长。
这样的人才,其实不需要出海冒险,也能在陆地上获得一份薪资不错的工作。
能有这个水平,就算是去做学官,也是三等学官起步了!
所以对於黄驥的方法来说,最难的就是培养能使用此法的人才。
要知道海员的素质基本上不高。
相比之下,航海钟法就容易不少。
测算本地时间不算复杂,只要观察日中就行了,然后按照公式就可以计算经度了。
但是航海钟法依然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航海钟太贵了!
航海钟全靠张毕手搓,如果现在张毕死了,怕是大明立刻就造不出航海钟了。
这样的情况下,一台航海钟的价格必然不会便宜,航海钟的生產效率也太低了。
用苏泽的说法,航海钟如今还算是“实验室级產品”,还没能產业化,无法大量製造。
如果都靠张毕一个人手搓,那大明这些船都装备上航海钟,那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如今听说了顾宪成愿意投资钟錶厂,张毕说道:“可是张某家在京师...”
顾宪成立刻说道:“张公无须多虑!顾某也在这边教书!如今大明和江南只需要半月就能往返,日常的事务可以通过快船来传递消息,遇到现场问题再请张公去实地解决,差旅费自然是船厂承担!”
听到这里,张毕还是有些犹豫,但是他也没有回绝顾宪成,而是说自己要找人商议一下。
顾宪成自然明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连连表示理解,请张毕好好斟酌再说。
张毕能商议的对象,自然就是苏泽了。
听完了张毕的话,苏泽倒是劝他答应下来。
原时空这位东林党的创始人,东林先生顾宪成,在这方时空怕是不会再从政了。
可不从政,这位东林先生的忽悠能力依然顶级!
先是忽悠外国商人投资,又忽悠太仓县令支持,如今又忽悠到了张毕身上。
但是苏泽倒是挺对顾宪成的“忽悠”没有恶感。
原因也很简单,顶级的商人,做的就是整合资源的活儿。
资金、政策、人才,这些东西原本在这里,但如果不能结合起来,那就什么东西都造不出来。
商人的作用就是如此,通过发现商机,再將这些资源整合起来,最终变成產品卖出去。
顾宪成可以不懂造船、不懂蒸汽机,但是他懂得如何和人打交道,如何整合资源,那就足够了。
况且这份合约,对於张毕也没有什么损失。
他占的是江南造船厂的乾股,就是江南造船厂倒闭了,张毕也没有损失。
固然顾宪成给张毕花了大饼,但是他也没坑张毕。
苏泽说道:“合约没什么问题,张大匠倒是可以答应下来,只是日后若是要设立航海钟錶厂,航海钟的专利是国之重器,还需要向朝廷报备一下。”
张毕立刻说道:“苏检正放心,其中分寸张某明白!”
说完了这件事,苏泽又说道:“张大匠,还有一件事,本官已经提名你加入皇家实学会了,內阁那边基本上也没有问题了,最后请陛下御准,张大匠就是皇家实学会的一员了。”
听到这里,张毕惊喜异常!
皇家实学会虽然没有什么实权,但这可是冠以皇家二字!
张毕原本就是工部匠籍的工匠,连人身自由都没有。
当时的报馆印刷匠,做梦也不敢想现在的好日子。
要是能加入皇家实学会,祖坟都要冒青烟了!
要知道,如今皇家实学会中,仅有六人!
潘季驯是工部侍郎,黄驥是太史院的少史,太子的老师。
李时珍是太医院之首,陶观是太子身边的宠臣。
周相是钦天监的少监,还有一位会长,乃是太子的亲外公,皇帝的老丈人武清伯李伟。
自己何德何能,可以名列其中啊!
送走了张毕,苏泽开始写提名奏疏。
这一次增补皇家实学会,除了张毕之外,苏泽还准备提名英国公张溶。
这是定国公徐文壁的请求。
不过这位英国公倒是也够资格了,他不仅仅是当朝国公,还是一位农学专家。
上次种粮大赛输给了武清伯李伟之后,这位英国公痛定思痛,认为自己对农学的造诣不够,所以才输给了使用了肥田粉的李伟。
对此,英国公张溶痛定思痛,决定研究农学。
身为五大顶级勛贵之一,张溶即使不在政坛,依然拥有巨大的影响力。
这位国公宣布要编写一本农书,召集全国知名的农学专家,编写这本新农书。
苏泽还得知,一名松江徐氏的旁支,名叫徐思诚的读书人,在英国公的农书团队中脱颖而出,获得了张溶的器重,被任命为副主编。
徐思诚?
苏泽打听到,这位徐思诚还有一名年仅十岁的儿子,名叫徐光启。
《农政全书》要提前问世了?
不,这不仅仅是《农政全书》,而是一本更先进的农书,如今大明都有了化肥了,这本书已经不是传统农业技术的总结了,必然包含新的农业技术。
所以提名英国公加入皇家实学会,本应该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但是如今皇家实学会的会长是武清伯李伟。
第539章 皇家实学会会长李爵爷之其一
第539章 皇家实学会会长李爵爷之其一
一想到武清伯和英国公的矛盾,苏泽只好嘆息一声,抽出一本空白奏疏出来。
《提名增补皇家实学会会员疏》
一【模擬开始】一《提名增补皇家实学会会员疏》送到內阁。
你在奏疏中,提名英国公张溶和张毕加入皇家实学会。
內阁首辅高拱支持提名,认为二人“实学造诣深厚,於国有功”
张居正无异议,赵贞吉,诸大綬未反对。
阁臣支持你的奏疏,奏疏送入宫中。
但是消息传出后,皇家实学会会长,武清伯李伟表示强烈反对!
武清伯李伟反对英国公入会,理由是英国公张溶本身无实学造诣,新农书的主要编纂者是徐思诚,张溶不过是掛名主编,其实学水平不足以加入实学会。
因为李伟的反对,英国公张溶没能加入实学会,张毕因为张溶不能入会,也被拒绝入会。
一【模擬结束】一【剩余威望:11700点】
【本次模擬结果:武清伯反对。】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2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苏泽也是无语,他没想到武清伯李伟竟然如此之刚,硬扛著不让英国公加入实学会。
而且因为英国公张溶不能入会,连累张毕也没办法入会。
苏泽果断选了“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11500。】
夏日炎炎,京师城外的英国公田庄中。
英国公张溶並未如寻常勛贵般在凉亭纳福,而是穿著一身半旧的葛布短衫,赤脚踩在田埂上。
他身边跟著一位三十余岁、面容清癯、目光专注的文士,正是他倚重的农书副主编,松江徐思诚。
“思诚,你看这一片,”
张溶指著眼前明显比旁边地块更加茁壮、叶色更深的麦苗:“用了按你配比改良的肥田粉,再配以你提出的轮作法建议,效果竟如此显著!亩產怕是能增两成不止!”
英国公的脸色又一变,他想起了不好的回忆说道:“若是早得思诚,本国公也不会输给那个老匹夫了!”
徐思诚当然知道,自己这位恩主口中的老匹夫是谁。
对方的身份,也不是他可以隨意批判的,这话也只有英国公能说,所以徐思诚岔开话题。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麦苗根部,又捻起一小撮泥土嗅了嗅,点头道:“公爷明鑑。肥力搭配確已见成效。”
“属下用显微镜观察,虫卵会留在土地中,所以长期种植一种作物,来年的虫害就会更厉害。”
“但这天下的虫害,也都有自己的口味,换种其他的作物,孵出来的虫子就不吃了。
“,“属下最后还是觉得,这小麦和玉米的轮种是最好的。”
玉米,是今年西洋商人从南州带来的种子。
苏泽知道后大喜,又在京师推广。
但是让苏泽没想到的是,他给取名为玉米的农作物,被京师权贵追捧,却不是它的食用价值。
这个时代的玉米,並不是后世育种改良后的品种,吃起来口感是很差的,也没有什么甜味,必须要磨成玉米粉才能入口。
別说是人了,就连牲畜也不太爱吃。
但是玉米带了一个“玉”字,加上玉米粒晶莹剔透,確实好看,京师中颳了一种製作玉米手串的风。
越是那种饱满剔透的玉米,越是受到追捧,甚至有的品相好的玉米手串,能卖出上千银元的高价!
这也是苏泽没想到的事情,玉米竟然以这种方式推广开,在京畿迅速普及开,农户们都愿意种上一点玉米,就算是不好吃,万一结出好看的果实,也能卖出高价。
不过徐思诚却看到了玉米的价值。
徐思诚对著张溶说道:“国公,玉米根系尤为发达,能深入土壤下层,汲取小麦等浅根作物难以触及的水分与养料。若与小麦轮作,可使地力得以喘息恢復。”
“玉米植株高大,田间荫蔽较密,可压制杂草滋生,省去许多除草之工。”
“玉米收穫后,其秸秆可充作牲畜饲料或燃料,不似稻麦秸秆用途有限。”
“至於口味,这都是可以改良的,只要选育出好吃饱满的玉米,几代下来,属下有信心,能培养出好吃的玉米。”
张溶满意的说道:“好!徐先生有这份志气,本国公一定支持!”
说完了玉米,两人的话题又回到了肥料中。
徐思诚说道:“肥料是好,只是这新肥成本仍高,若想推广天下,尚需工部设法降低成本,或朝廷酌情补贴。”
“成本是大事,但增產更是根本!此事当记入书中,详述利弊。”
张溶正色道:“对了,你上次提到,山西矿山用的蒸汽提水车,似乎也可以用於农业水利上。”
“我已托人弄来了,回头让工匠仿製一架试试,若比咱们庄子上用的龙骨水车省力,也当推广。”
两人正討论著农具改良的细节,一名管事匆匆从庄子里跑来,手里捧著一份文书:“公爷,京师递来的急信,说是检正中书门下苏泽苏大人派人送来的。”
听到是苏泽的来信,张溶立刻接过信,拆开一看果然是苏泽的亲笔信。
信的內容也很简单,就是告知已在《提名增补皇家实学会会员疏》中提名英国公入会,並简述了提名理由,同时附带了奏疏副本。
信中亦委婉提及,內阁对此並无异议,但皇家实学会会长武清伯李伟或有不同看法。
徐思诚在一旁安静等待。
张溶看完,忍著內心的喜悦说道:“呵呵,苏检正有心了。实学会——老夫不过是侍弄几亩薄田,写点种地的粗浅心得,竟也值当提名?”
其实张溶是很想要入这个实学学会的。
上次种粮大赛落败之后,武清伯李伟整日里等著他那个实学学会会长的头衔,在张溶面前显摆,偏偏张溶输了比赛,被压制的死死的。
这次听到增补风声,张溶找上了定国公徐文壁,没想到日理万机的影子阁老苏泽,竟然如此的仗义,立刻就提名了自己。
虽然这次和自己並列提名的,还有一个工部匠官张毕,但只要能入实学学会,自己就能在李伟面前扳回一城!
徐思诚快速扫过信件,眼中闪过一丝敬佩,对张溶道:“公爷过谦了。您主持编撰的《农书》,乃是匯聚古今经验、验证新法、利国利民的煌煌巨著。”
“苏检正慧眼识珠,提名实至名归。只是这武清伯——”
徐思诚知道武清伯和自家恩主的恩怨,如果武清伯李伟从中作梗怎么办?
张溶却不在意的摇头道:“武清伯那匹夫,不过是跳樑小丑罢了!他若是阻扰本公入会,损失的反而是实学会的名誉!”
“走吧,去另外一处田庄看看。”
在和英国公田庄紧邻的武清伯府农庄中。
苏泽推荐英国公张溶入会的消息,也已经送到了正在自己精心打理的试验田的武清伯李伟手中。
李伟穿著比张溶更讲究些的细棉布衫,但同样沾著泥点。
李伟听著身边的幕客念完了来信,脸色难看的说道:“哼!张溶那匹夫!到底有什么实学上的功劳?就想挤进实学会来了?他懂什么实学?不过是个掛名的主编!真正出力的,是那个叫徐思诚的后生!”
“他张溶也配跟我李伟同列一会?”
旁边的幕客同样的尷尬,自己东家骂的是当朝国公,这种衝突他可不敢捲入。
幕客小心提醒:“伯爷息怒。苏检正的奏疏里也说了,英国公是主持编修”、躬耕田亩”,这提名理由——似乎也说得过去?况且內阁那边——”
“说得过去个屁!”
李伟火气更旺:“主持编修?那是他英国公府的门面!躬耕田亩?老夫还亲自沤肥呢!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糊弄糊弄外人还行,在老夫面前装什么大瓣蒜?”
李伟拿著草帽扇风,却愈来愈烦躁:“不行!这皇家实学会是研究真本事的!不是给他们这些破落——这些老牌勛贵脸上贴金的地方!老夫绝不能让他张溶混进来!”
李伟越想越气,站起身在田埂上来回踱步:
他打定主意,要动用自己皇亲国戚的身份和实学会会长的职权,坚决抵制张溶的提名。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一名熟悉的太监来到了农庄。
来的太监,正是太子身边的亲信太监张诚。
见到了张诚,李伟忍下怒火,听说是自己的好外孙要见自己,李伟立刻对著身边的幕客说道:“速速进城!”
左右管事的连忙说道:“伯爷,您还是先沐浴梳洗一下再入宫吧!”
李伟这才发现,自己的裤腿已经被泥点打湿,背后也都被汗渍给浸染,他连忙说道:“是我失礼了!张公公,且待老夫沐浴更衣,再入宫面见殿下!”
张诚態度谦恭,连忙说道:“武清伯不急,仆就在这边等著就是了。”
张诚虽然是太子身边亲信,也不敢在太子的亲外公面前摆架子。
等到李伟梳洗完毕,这才乘坐张诚带来的车轿返回了京城。
武清伯李伟在张诚的引领下匆匆入宫。
李伟本来以为,自己的好外孙是遇到什么难事,急匆匆找自己商议。
然而,当他在东宫暖阁见到自己的外孙朱翊钧时,小胖钧却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最贴身的张诚伺候。
“外大父(外公)快快请坐。”
朱翊钧立刻命令张诚上茶,接著说道:“外大父,您可听说了苏师傅推荐两人加入实学会的事情?”
太子是为了这个事情让自己入宫的?
难不成自己的好外孙,要做苏泽的说客?
李伟越想越是可能,要知道苏泽是太子最敬重喜爱的老师。
大概是苏泽知道自己的反对態度,请太子帮著他做说客。
李伟越发的愤愤不平,他说道:“殿下,苏检正那个提名,简直是胡闹!”
“张溶那老东西懂什么实学?不过顶著个国公的名头,仗著人多势眾写本农书就想挤进实学会?他配吗?这不是要拉低咱们实学会的格调吗?”
“外大父息怒。”
朱翊钧堆起笑容道:“请您来,就是想跟您说说这事儿。”
“哦?殿下有何高见?”
李伟看著宝贝外孙的眼睛,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朱翊钧压低了声音说道:“本宫觉得,让那张溶入会,不仅无妨,反而是件大好事!对您这位会长更是大大的有利!”
“有利?”李伟瞪大了眼睛,完全摸不著头脑,“这从何说起?让他进来跟我平起平坐?”
“平起平坐?”朱翊钧摇摇头,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外大父,您糊涂啦!您是会长啊!他是会员!这能一样吗?”
李伟一愣。
朱翊钧趁热打铁,掰著手指头分析道:“您想想,他现在在外面,仗著国公的身份,您想训他两句都不方便。”
“可他一旦入了您的实学会,那可就是您手下了!这皇家实学会的章程,可是您这位会长说了算的!”
李伟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若有所思。
见到自己的外公动心,小胖钧又说道:“到时候,英国公要是再敢跟您叫板,或者农书上有什么您瞧不顺眼的地方,您大可以行使会长的职权啊!”
“您可以召集会议,让他当眾答辩!可以审核他的农书条目,让他修改!甚至可以给他布置实学功课,比如让他亲自去田里试验您的新肥田粉配方,定期向您匯报成果!”
“他做得不好,您就能名正言顺地批评他、训斥他!这多痛快!”
朱翊钧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张溶在自己外公面前吃瘪的样子:“而且啊,外大父,他在您眼皮子底下,还敢像现在这样到处显摆他那点农学造诣”吗?”
“您作为会长,隨时可以指点”他、教导”他,让他明白谁才是真正懂农学的大家!这可比把他挡在外面,让他逍遥自在强多了!”
李伟脸上的怒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继而心花怒放的神情。
他猛地一拍大腿:“对啊!老夫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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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一怒之下就怒了一下
第540章 一怒之下就怒了一下
他越想越觉得外孙这主意简直是神来之笔!
以往自己和张溶吵架,总是有些底气不足。
原因也很简答,自己不过是一个外戚身份被封的武清伯,人家张溶可是当朝五大世袭罔替的国公!
从爵位上,李伟就要矮上一头。
如果让张溶入会,那自己就成了他的上司,那有的是办法噁心对方!
一想到这里,李伟完全被自己的好外孙说服,他连忙说道:“老臣愚钝,幸亏得到了殿下的提醒!”
小胖钧趁势说道:“外大父,那张毕的提名也別拦著了。”
“苏师傅提名的,內阁也没意见,您一併准了显得大度。”
“再说了,一个匠官入会,更能显出外大父您领导下的实学会唯才是举,不拘一格,岂不更显得您这个会长有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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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对对!殿下说得在理!”李伟此刻是心花怒放,看什么都顺眼,“张毕那小子航海钟確实做得不错,入会也够格。”
“那外大父,苏师傅的奏疏————”朱翊钧眨巴著眼睛。
武清伯李伟立刻说道:“老夫立刻以皇家实学会的名义,亲自写个条陈送进宫给陛下!”
“陛下问起,外公就说是实学会內部一致同意!欢迎英国公和张大匠为大明实学添砖加瓦!哈哈哈哈!”
皇家实学会是掛在翰林院名下的机构,本来並不是一个存在感很强的部门,所谓实学会的会员,不过是名誉上头衔。
这一次增补会员,会长武清伯李伟不知道抽了什么疯,竟然召集所有在京会员参加会议。
甚至为了这次会议,武清伯李伟还央求皇帝,搞来了国子监的礼堂。
皇帝倒是给了自己老丈人面子,亲自下旨,允许皇室实学会在国子监的礼堂召开大会。
国子监礼堂內。
在京的皇家实学会会员並不多。
潘季驯还在苏北,今年淮河流域降雨不少,潘季驯不敢返京,留在苏北查看工程的效果,能不能承受洪水的衝击。
黄驥还在海上,为了经度之战的胜利努力。
陶观发现火药之后,工部专门在京郊给他找了一个山沟,作为他的秘密实验室,他长期在京外实验室里做实验,这一次被会长李伟亲自拉了回来捧场。
此外,另外两名实学会会员,太医令李时珍和钦天监少监周相,也很给这位太子外公面子,也出席了这次会议。
李伟为了响应苏泽提出的议事新规则,又让人搬来长桌。
长桌两侧,新老会员分坐,会长武清伯李伟端坐主位,面前摊开的正是英国公张溶呈递上来的《农政全书》初稿大部头抄本。
张溶今日特意穿了国公蟒袍,神情带著一丝志得意满。
以往李伟总是拿著实学会的头衔压自己,如今自己也加入皇家实学会,终於可以扬眉吐气。
所以这第一次会议,张溶就送上了自己《农政全书》初稿,想要用这本农学著作,来杀一杀李伟的威风!
李伟慢条斯理地翻动著厚重的书页。
其实李伟的文化水平很有限,很多內容他也是勉强读。
李伟审稿不过是装装样子。
“英国公。”
李伟终於抬起头,语气却带著公事公办的严肃:“此书纲目宏阔,包罗万象,耗费心力颇巨,足见公爷与徐先生用心良苦,实学会上下皆感佩。”
李伟这几句文縐縐的话,也是他在家中提前背好的。
张溶有些奇怪,这老农竟然转了性子,拽上文了?
还夸讚自己?
可张溶没有高兴太久,却听李伟话锋陡转:“然则,既是入我实学会,所呈著述,必以实证”为第一要义。本伯忝为会长,职责所在,不敢不察。此书《棉政卷》中,有数处论断,恐有未经验证、流於臆测之嫌。”
张溶眉头一蹙:“哦?请会长明示!”
李伟翻到《棉政卷》某一页,手指点著其中一行:“公爷书中言道,河西之地,乾旱少雨,然日照充足,引雪水灌溉,植棉其利倍於中原”。此言可有详实数据支撑?亩產几何?棉绒长短粗细、色泽如何?与中原、江南所產相较,优劣何在?书中仅寥寥数语带过,恐难以服眾。
他顿了顿,又翻到另一处:“此处又云,河西棉田,宜行密植之法,株距一尺五寸为佳”。
“7
“此论从何而来?是公爷亲自在河西试验所得?抑或採信何人之言?密植之法,固然可增株数,然通风不足、养分爭夺、虫害易发之弊,书中可曾提及?”
“若无实地验证,仅凭推论,恐失之偏颇,若贸然推广,恐误农时,损民利!”
其实《农政全书》的草稿,张溶已经提前献给內阁了,李伟为了打压对手,从好外孙那边提前拿到了初稿。
靠著好大儿武清伯世子李文全的钞能力,李伟又僱佣了好几位农学专家,让他们给《农政全书》挑刺。
不得不说,这份《农政全书》编写的很有水平,这么多农学专家竟然挑不出大的错处来。
最后李伟转变思路,既然传统作物上没有问题,那就找新的作物。
於是重点放在棉花种植上,这些集合一群农学专家的意见,也都被李伟背下来。
李伟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这么用功过!
他甚至想,如果自己少年这么认真,是不是早就科举考上秀才了?
这番话果然很有道理,在场另外几位老会员,也都陷入到思考之中。
李伟继续说道:“英国公,实学会非寻常文会,所录所言,当为天下农政之圭臬,一字一句,皆需经得起推敲,经得起田亩检验。此二处,关係河西乃至西北棉政根本,若根基不稳,整卷《棉政》岂非空中楼阁?”
张溶的脸色由红转白。
河西棉田之事,他確实主要依据早年一些边镇將领和商旅带回的零散信息,以及徐思诚基於气候、土壤的理论推演,大规模的实地试验確实尚未进行。
他本以为凭藉国公之尊,书中些许推断无伤大雅,没想到李伟竟当著全体会员的面,揪住不放,字字诛心!
如果是以前,张溶估计已经骂起来了。
要是在两人农庄,身边的帮佣都已经打起来了。
但是在国子监的礼堂中,这里是实学会的会场,英国公张溶压下怒火。
李伟占著理,打著实学会的旗號,他若以势压人,不仅会坐实自己“徒有虚名”的指控,更会让这本倾注心血的《农政全书》蒙尘。
英国公张溶盯著李伟,一字一句道:“会长所言甚是!实学之道,贵在实”字!纸上谈兵,空言误国,非我辈所为!”
英国公这位老好人,也被李伟激出了真火。
他深吸一口气,环视眾人,朗声道:“本国公既著此书,自当为其负责!河西棉田之利、密植之法,是否可行,是否最优,非亲至其地,躬耕数载,反覆验证,不能定论!”
“李会长!”
张溶转向李伟目光满是怒火:“你既疑我书中河西棉事有讹误,那好!本国公即刻上书陛下,请辞京中一切俗务,亲赴河西!承包土地,招募农工,按书中所录方法,开闢棉田!三年为期,以田亩收成为证,以棉绒质量为凭!”
“届时是真是偽,是优是劣,自有公论!若本国公错了,此书《棉政卷》尽可刪去,本国公当面向会长赔罪!若此书所言非虚————”
张溶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那便请李会长,以皇家实学会之名,將此《农政全书》刊行天下,为大明农政张本,为河西生民开利源!”
堂堂大明五大国公之一,竟然要离开繁华的京师,偏远的河西承包土地种棉花?
李伟脸上的从容也凝固了。他本意是想藉机敲打一下张溶,挫其锐气,顺便彰显一下自己这个会长的权威。
万没想到竟逼得对方要“自证清白”到这种地步!
这老匹夫,何时变得如此刚烈了?
李伟看著张溶那几乎喷火的眼神,知道他绝非戏言。
此刻若再推諉或质疑,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了。
他心中暗骂张溶狡猾,竟以退为进,將自己架在火上烤。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硬著头皮,维持著会长的体面,沉声道:“英国公为求真知,不惜亲履险远,躬耕田亩,此等精神,实乃我实学会之楷模!”
“本伯身为会长,岂有不允之理?公爷放心,只要河西实证有果,无论优劣,实学会必秉公记录,公诸於世!若棉利確如公爷所言,刊行《农政全书》,推广天下良法,正是实学会分內之事!”
“好!一言为定!”
张溶这下子连会都不想开了,他立刻站起来说道:“诸位,本公这就回府准备!召集精於农事、通晓水利、熟悉河西地理风物之人!备齐粮种、农具、肥田粉!三日后,隨本国公启程,赴河西!”
言罢,张溶向在座会员略一拱手,也不顾眾人惊愕的目光,袍袖一拂,竟直接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国子监的议事厅。
气走了老对头,李伟顿时觉得这会索然无趣了。
接下来李伟直接走了程序,欢迎张毕入会,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这就宣布散会。
这次实学会增补会员的事情,因为之前张毕讲课的热度,被各大报纸也追踪报导。
原本报馆只是关注张毕,却没想到挖到了大新闻!
堂堂英国公,竟被武清伯在实学会上“逼”得要去河西种棉花?
勛贵圈譁然,文官侧目,市井更是议论纷纷。
苏泽看到这个结果,也是哑然。
他已经想到了,武清伯李伟同意英国公加入实学会,就是想要在实学会中打压英国公张溶。
只是苏泽也没想到,英国公竟然如此的刚烈,为了证明自己书中是对的,竟然要亲自去河西开拓。
不过苏泽倒是很乐意见到这样的结果。
河西开拓,必须要有带头的人,也只有河西开拓见到成果,才能吸引更多人去开拓。
这也与苏泽的西部开发计划相呼应。
原时空,新疆地区,达到了全国百分之九十的棉花產量。
苏泽相信,英国公张溶一定能在河西开拓获得成功,这也会吸引更多人去开拓西域。
英国公张溶“负气”西行的消息,仍是京师百姓热议的话题。
相比安南、南洋、乃至於朝鲜倭国的新闻,大明百姓反倒是对西域的话题更感兴趣。
这也是正常,西域一直都是中原各种诗歌文学中常见的话题,汉唐两个强盛帝国,都是占有西域的,西域就和帝国强盛绑定在一起。
西域胡商聚集京师,这就是帝国强盛的標誌。
丝绸之路也许已经衰落,但是西域风情已经成了繁荣的象徵。
什么时候大明的京师,也能胡铃阵阵,那就算是恢復了汉唐的盛世了。
七月底,苏泽端坐於中书门下五房的值房內。
苏泽提笔在文书勾画几处,对侍立一旁的官员道:“英国公所需农具、肥田粉、优选棉种,请工部、户部优先调拨,请户房魏副主司亲自去一下户部,督办这件事。”
下属躬身应诺,正要退出,门被推开,一名风尘僕僕、满面焦灼的驛卒,被通政司的官员领著进入苏泽的公房。
这名驛卒嘴唇乾裂,手中紧攥著一个密封的、带有三道火漆印记的加急军情筒。
驛卒已经脱力,通政司的经歷官说道:“苏检正,哈密卫告急!火者叶尔羌联军数万,围城甚急!”
通政使李一元出行之后,通政司被苏泽代管,这军情急报自然也是先送到苏泽这边。
苏泽很快镇定下来。
元慎人击败火者之主马黑麻,占领哈密古城之后,就在哈密古城休整。
火者自然是不堪一击,但是火者背后的叶尔羌汗国却不是小国。
叶尔羌是火者的保护国,挑拨火者背叛大明的,也是叶尔羌汗国。
如今火者被打得都城都丟了,叶尔羌汗国自然不能坐视不理,派兵进攻哈密也是正常的。
对此,参谋总部也早有推演。
关键是朝廷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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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海外殖拓的甜头
第541章 海外殖拓的甜头
“总参谋部那边已经得到消息了吧?”
总参谋部有地方军队的《形势报告》匯报体系,这套体系不仅仅是军队內部情报,也关係到地方情报。
现在克虏军就在嘉峪关,这么大的事情,总参谋部肯定会得到消息。
已经集中在苏泽公房的兵房宋说道:“已经派人通知总参谋部了。”
苏泽点头:“阁老们马上就要开会商议此事,兵房牵头,先把资料准备好,阁老们需要就立刻送过去。”
眾人纷纷点头,中书门下五房早已经是个成熟的行政机构了,遇到这样的大事,自然有专门的官吏去查询资料。
不一会儿,果然內阁派人,请苏泽去內阁议事。
等到苏泽来到內阁议事堂的时候,兵部尚书王崇古已经在列,除此之外,总参谋部的定国公徐文壁,作为勛贵重臣也在內阁。
徐文壁其实对於军事並不精通,他是代表总参谋部来参加会议的。
徐文壁性格谨慎,所以他不是来说的,而是来听的。
此外司礼监掌印冯保也被皇帝派来,他和徐文壁的態度差不多,是代表皇帝和內廷来旁听的。
人来齐了之后,高拱清了清嗓子说道:“哈密发来求援信,叶尔羌汗国支援火者,已经兵围了哈密城。”
“刘秉已经派人向嘉峪关送求援信,这哈密到底救还是不救?”
高拱环视了一圈,第一个接话的是张居正。
张居正这次表態还是很强烈的,他说道:“火者在我大明和叶尔羌之间首鼠两端,今年还公然叛我大明,这仗是一定要打的,户部一定会凑出军费来!”
苏泽看向张居正,这位一向抠门的计相,如此支持西域战事,怕是也近日来朝廷財政的变化有关。
七月的时候,户部对上半年的朝廷收入进行了一次统计。
这不统计不知道,结果让张居正都嚇了一跳。
首先是几座港口的市舶税激增,其他港口的增长算是意料之中,但是广东的广州港以及广西的防城港,这两个港口的增长出乎意料。
广西防城港是背靠著安南的贸易,以及安南军的军事运输而增长的。
港口的停靠船只增长,一些商人也开始停靠防城港,所以市舶税也获得了一些增长。
但是广州港的增长,就出乎意外了。
特別是广州新安县,一个原本走私香料的港口,如今成了南洋贸易的重要节点。
而在楚王迁番到了南洋之后,大明在南洋的地盘不断的增长,这些都给广州港口带来了繁荣。
市舶税大部分都是入了內帑,但是隆庆皇帝也会补贴一些返还到了军事上,比如京营新军的军费,武监的费用。
刚刚抵达的克虏军,也是京营三军之一,如果真的要支援西域,那最后也是皇帝掏钱。
当然,这也是张居正支持经营西域的原因之一。
市舶司的收入增长迅速,但是还在朝廷的预期中,但是今年以来,九边马市的商税增长,大大超过了张居正和户部预期!
张居正刚开始还觉得是九边的官员谎报,还让中书门下五房联络和六科都察院调查。
但是结果是,九边马市的税收是確实增长的,这些入股的银元都已经解送到了京师的户部银库,是绝对没有造假的可能的。
这就让张居正干分疑惑了,他又做了调查,这才发现,原来是这些在草原做生意的商人实在是太狠了!
自从九边马市开展以来,蒙古的经济遭遇到了大明商品的倾销。
以往蒙古和大明敌对的时候,大明对蒙古进行封锁政策,蒙古还是有一些自己的產业的。
比如铁器製造產业,游牧民族的锻造水平其实並不差,就算是成吉思汗也不会杀敌对部落的铁匠,而且草原上也是有铁矿的,以往牧民日常使用的铁器还是能自给自足的。
可是大量廉价的大明铁製品流入草原后,迅速摧毁了草原本就脆弱的锻造行业。
大明的铁好,锻造水平还高,关键是运输到草原后,价格还要比草原锻造的便宜!
这也让部落中的铁匠迅速破產,不到一年的时间,草原就失去了生產铁製品的能力,完全依赖於大明进口。
而铁器只是草原上被大明摧毁的產业之一,在大明商品的倾销之下,草原的手工业几乎完全破產。
铁、茶,加上近些年出现的蔗酒,这些都是草原必需品,大明商人大量贩售这些商品,给九边马市带来了繁荣。
但盘剥草原牧民最狠的,还不是大明的商人。
黄台吉继承蒙古汗位之后的,禁止大明商人深入草原交易,也就是说这些商人必须先將货物卖给黄台吉指定的贵族头人,然后由这些人再运输贩卖到各个部落。
这个制度,大大增加了黄台吉在草原的权威,这也是俺答部如此听话的原因之一。
这也让草原上,形成了一个买办阶层。
这些买办,他们从大明商人手里购买商品,然后以更高的价格,卖给那些普通部落。
大明商人负责提供商品,草原买办销售商品,这在今年以前,还属於1.0版本的剥削。
等到了今年,大同范氏又搞出了新版本。
新版本就是,草原商人可以用赊帐的方式,预支货物,但是约定要在年底用牛羊马匹抵债。
大同范氏还將票號开到了九边马市,只要是草原的王公贵人,验明身份就能获得借贷,范氏不过问这些王公贵人到底拿著银元做什么,只是掏出一份非常复杂的借款协议。
这复杂的贷款协议,就连算学高手都不一定能算清楚,这帮半文盲水平的蒙古王公,就更加算不清楚了。
他们只是知道,自己每个月只需要支付一笔不太多的利息,就能获得大一笔银元。
范氏並不限制他们购买什么,也贴心的提出,如果到期不能还银元,那可以用牛羊马匹抵债,就让这些蒙古王公乖乖按上手印。
九边马市的交易,甚至改变了山西与河北的农作物种植。
这又要说到蔗酒了。
虽然蔗酒味道甜口感醇厚,但毕竟还是中低度酒。
在海上流行的蔗酒,酒精度数和啤酒差不多,並不是后世那种精酿的朗姆酒。
就是最高端的,澎湖台南出品的金蔗酒,也就是用橡木桶存放,酒体金黄的陈酿朗姆酒,其度数也就是二十左右。
这种酒海员喝一喝还可以,毕竟在海上酒是当做水喝的,喝酒甚至要比喝水还卫生一些。
但是对於一年有一半时间苦寒的草原来说,蔗酒喝惯了之后,也有些不过癮了。
这时候,一名山西的酿酒师,將蔗酒酿造的技术,用在了高梁酿酒中,製作出了一种极为上头的高梁酒。
这种高梁酒度数达到了五十度,普通酒量的人一杯就倒,被这名酿酒师用自己的家乡汾阳命名,取名“汾酒”。
汾酒很快被大同范氏发现商机,將这种高度酒卖到草原后大获成功,大量蒙古王公头人们,一边从大同范氏的钱庄借钱,一边购买汾酒。
结果是,今年开始,山西和京畿一些地区,都开始改种高梁。
这也是为什么山西商人,要去陕西购粮的原因,因为山西本来就不多的土地,现在都用来种植高梁了。
然后就是澳洲开拓股票的案件后,大同范氏受到了敲打。
他们主动向九边马市的官员,缴纳了他们向蒙古王公头人放贷收益的税收,这也是上半年九边马市税收大幅度增加的原因。
张居正实在是不敢想像,和中原缠斗千年的草原人,竟然被酒打败,这些草原王公头人失去了骄傲,成了酒精的奴隶。
他们向大明商人借贷,然后加倍盘剥他们的同族,结果就是,中原民族千年来都没能打垮的草原人,竟然被酒精打垮了!?
等清楚了前因后果之后,张居正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如果是,大明商人对於草原的盘剥,还属於是循序渐进,还讲究商业规则。
那么大明在界港,就完全不顾什么体面了。
执掌倭国市舶司的,是原本太子身边的太监张鯨。
他被太子身边的太监张宏设计,被委派到了倭国,本就是一肚子的怨气。
张鯨对倭国的盘剥,堪称將大明商贾在草原上的“生意经”发挥到了极致,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心中憋著一股被“发配”倭国的邪火,急於做出成绩来证明自己,敛財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堺港条约》虽规定了税收分配,但“市舶司代征”这五个字,在张鯨手里玩出了花0
对於条约明文规定拨付给堺港市町的那部分税收,张鯨是雁过拔毛。
他发明了各种各样的“手续费”、“保管费”、“清点费”,以及层出不穷的“加征”名目,港口疏浚要加征,防寇巡逻要加征,甚至为庆祝大明皇帝万寿也要加征。
真正能落到木下秀吉这个“市町代官”手里的银钱,往往十不存一二。
对此,木下秀吉也无可奈何。
因为《堺港条约》上规定了,由大明市舶司代替倭国徵收市舶税,这笔税收一部分用来偿还对大明的赔款,一部分用来维持大明在堺港驻军和机构的开支,最后一部分才会交给堺港的市町(市政厅),也就是木下秀吉手里。
然而,歷史的弔诡之处在此刻显现。
张鯨这种敲骨吸髓式的盘剥,在客观上却为木下秀吉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超出他想像的“稳定”財源!
原因无他,堺港的贸易量在条约的“保护”和大明海商的涌入下,呈现了爆炸性的增长!
虽然张鯨代表的倭国市舶司拿走了大头中的大头。
但仅仅从他指缝里漏出的,那点经过层层剋扣后残存的“合法”份额,其绝对数量,竟也远超木下秀吉过去,在织田家担任一个普通部將时,所能接触到的任何一笔军费或领地收入!
关键是这笔收入还是稳定的!
堺港几乎成了倭国对外贸易的唯一港口,没办法,这里有大明的租界,有大明的官吏管理,商人们自然更愿意停靠堺港。
虽然倭国很多大名也积极开港,但是谁知道这些倭人什么想法?
万一他们秒变倭寇,抢劫了商船怎么办?
所以商人们寧可绕远到堺港,承担大明的市舶税,也要在堺港交易。
稳定!这才是关键。
对於商人如此,对於木下秀吉也是如此。
过去,木下秀吉的军费和物资仰赖织田信长的赏赐或战利品分配,时多时少,朝不保夕。
而现在,每月、每季,总有那么一笔“固定”的银钱或折算的物资从市舶司的帐上,经过张鯨的手,象徵性地“拨付”给市町。
虽然这笔钱,其实对於堺港市舶司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对木下秀吉而言就是无价之宝。
木下秀吉是足轻出身,在织田信长的手下中,也属於出身最低微的那一批。
而且木下秀吉一直以来,都没能拥有自己的领地,没有领地,就永远都是替织田信长打工的。
这也是木下秀吉鋌而走险,甘愿冒著得罪织田信长的风险,赌织田信长不敢和他撕破脸,也要占领界港的原因。
木下秀吉赌对了。
他成了堺港之主后,织田信长派来使者,承认了他的身份,还晋升了他的职位,並且顺水推舟,將木下秀吉带出来的这些兵,都拨给了他。
但是木下秀吉却知道,织田信长只是迫不得已,他还是需要堺港这个和大明贸易,取得大明军火的通道,所以才没有和自己撕破脸。
明证就是,织田信长在信中,说会好好照顾他的妻子寧寧。
这明显就是织田信长將寧寧扣做人质了。
张鯨很快就敏锐感受到了木下秀吉的焦虑,果断提出了向他贷款。
他利用木下秀吉急於扩充实力、摆脱对织田家依赖的心理,以及其財源虽较过去稳定但总量仍不足的现状,以私人或关联商號的名义,向其提供高息贷款!
第542章 內阁军务会议
第542章 內阁军务会议
倭国市舶司的银元,自然还是入了內帑,但是倭银公司带回来的白银,户部可是能收到火耗和铸幣税的。
可以说,大明的財政,自太祖定鼎天下以来,从来没有这么宽裕过!
手上有了银元,户部又尝到了海外殖拓的甜头,听到重开丝绸之路,户部自然也反对不起来了。
户部不反对,高拱的目光落在了赵贞吉身上。
赵贞吉说道:“早在一个月前,总参谋部就已经判断,叶尔羌汗国会直接下场帮助火者,也做过相关的预案。”
高拱听说总参谋部已经做了预案,他满意的说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总参谋部能提前做好预案,请赵阁老將预案讲一讲吧。”
高拱这么说,等於是跳过了討论要不要出兵的议程,直接开始討论怎么出兵了。
高拱这么做,在场的几位阁老和重臣都没有提出反对,这也说明朝廷已经达成了共识,决意出兵帮助兀慎人。
不容易啊!
苏泽想起自己刚刚穿越的时候,那时候朝廷连接受蒙古一个小部落投降,都要商议半天,阻力重重。
如今朝廷已经开始坦然討论,如何出兵西域,帮助兀慎控制哈密了。
赵贞吉点头,他拿出几份总参谋部的预案。
赵贞吉没有直接將军略,而是先开始分析叶尔羌汗国的內部局势。
他说道:“叶尔羌汗国的国主,名为阿不都克里木汗,此人也是蒙古后裔,几年前,在趁东察合台汗国的沙汗战死之机,占领了东察哈台控制的地区,成为火者的保护国。”
“如今整个天山南路,都已经落入叶尔羌汗国之手,叶尔羌汗国控制葱岭,又西出葱岭控制了,也就是汉代大宛国控制的那块肥沃盆地,已经有了西域霸主之势。”
“这一次火者衝突,就是叶尔羌汗国从中挑拨,其实就是为了吞併占领火者的土地。
“”
眾人纷纷点头,在场的都是顶级政治家,叶尔羌汗国的野心一看就知道了。
说完了政治,赵贞吉开始介绍军事:“叶尔羌汗国的军队,核心是蒙古骑兵,叶尔羌占有古大宛国的地盘,这里自古以来就是產好马的地方,叶尔羌汗国最重要的税收就是马腿税,牧民每养一头牲畜,就要缴纳一条马腿的税,也就是说养四头牲畜,就要上交一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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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游牧民族的传统税种了,和农耕文明的田税歷史一样悠久。
不过叶尔羌汗国收的这么高的也不多。
就是现在被盘剥得很厉害的俺答部,马腿税也是八头牲畜一匹马。
“他们这支骑兵,其精锐是吞併东察合台汗国的蒙兀儿骑兵,这支军队是原本东察哈台汗国的精锐,被收编之后,阿不都克里木汗以重金厚养。”
“除了这些蒙古骑兵之外,叶尔羌汗国还有一支吉尔吉斯僱佣军。”
“这些吉尔吉斯人,是天山北部的吉尔吉斯部民组成的,他们自古以来就是西域有名的僱佣军,如今被阿不都克里木汗僱佣,也在围攻哈密的军队中。”
“此外还有教团军,这些战斗力不如前两者,但是极为狂热。”
“特別是兀慎人打出佛敌”的口號之后,叶尔羌的教团组织了远征军,他们为了宗教参加战斗,连军餉都不要。”
“最后就是跟隨阿不都克里木汗出征的地方军了。”
“叶尔羌汗国的汗位世袭,但是也会分封诸子,封地总督叫做速檀,每一个封国其实都是国中之国”。
“7
“重要的城市则有教区,由教派首领统治。”
听到这里,在场的重臣们都觉得无趣。
太落后了。
这么算起来,叶尔羌汗国还处於部落联盟的阶段。
好歹俺达汗还明白增加可汗的集权,这些叶尔羌人看起来地盘大势力不小,其实就是个大帐篷。
阿不都克里木汗听起来厉害,手下两大精锐,一个是收编的降军,一个是只认钱的僱佣军。
阿不都克里木汗能控制的地区,估计也只有国都附近的地区,地方上是分封贵族,还夹杂著教权。
赵贞吉说道:“诸位,其实中亚地区,叶尔羌汗国这样的国度很多,起落兴衰往往也就是一两代人的时间,他们的疆域也很不稳定,看起来很大的国土,可能因为国主的死亡而立刻分崩离析。”
苏泽暗暗点头。
苏泽以往读那些外国史,总有一些看起来很厉害的所谓“大帝”。
其中最有名的,莫过於“亚歷山大大帝”了。
这些所谓“帝国”的疆域动不动就横跨欧陆,国土面积庞大。
姑且不论这些歷史记录是否可信,其实这些占领都是很虚的。
比如那位“欧亚征服者”亚歷山大大帝,他占领的土地,在他死后立刻就分崩离析,连自己血脉的正常继承都保不住。
归根结底,这些国家和中华文明比起来,实在是太落后了。
就像是叶尔羌汗国这样,看来地盘很大很嚇人,可实际上算起来,根本就是虚弱的巨人。
叶尔羌汗国的土地,大部分都是沙漠和荒原,只有少数的土地是適宜居住的。
就是这些少数適宜居住的土地,这位所谓的阿不都克里木汗,也未必有多少控制力。
赵贞吉说道:“按照刘秉传回来的报告,加上克虏军的前线侦查,阿不都克里木汗虽然包围了哈密城,却一直派遣手下的军队进攻,自己的两大主力按兵不动。”
在场都是顶尖的聪明人,很快就明白了阿不都克里木汗的意图。
这是要借著攻打哈密城,来削弱自己手下诸侯的实力啊!
这种事情其实也很多,往年俺达汗经常带著部眾南下攻打大明,其实也是这样的道理。
归根结底,这些文明还没有什么正统性的理念,可汗的权威也很有限,还处於“可汗兵强马壮者为之”的状態。
所谓的阿不都克里木汗,不过是实力强大一点的军头罢了。
为了自己的地位不被挑战,就需要定期消耗手下不听话的部落。
赵贞吉说道:“对此情况,总参谋部制定了两套对策。”
“第一策,就是继续支援兀慎人,我大明的军队可以出动几次,打通进入哈密的通道,支援城內兀慎人。”
“这种支援不必消耗太大,刘秉匯报,其实哈密城高,城內也有不少的物资,这些都是兀慎人进城后没收的教產。”
“兀慎人还驱逐了教士和信眾,如今哈密城內的百姓也不多,只要兀慎人好好守城,是绝对能守住的。”
“我们打通支援,送一些火器进去,给兀慎人心理支持,只要拖下去,阿不都克里木汗必然会退兵。”
眾人纷纷点头。
总参谋部的分析不错。
叶尔羌汗国,既然和蒙古人是差不多的统治方式,那身为可汗的阿不都克里木汗,也不能离开自己的王都太久。
他们的继承人隨时可能会变心,一场宫廷政变就能断了他的后路。
而且他手下的部落也不是傻子,阿不都克里木汗也是用利诱让他们去送死的。
一旦发现哈密城確实难攻,也不会真的有人用自己部落勇士的命去填线。
实力就是一切,如果因为攻城折损了实力,那分胜利果实的时候,也同样分不到任何东西。
这类草原帝国都是很现实的,任何许诺和承诺都是狗屁,协议和谈判,都是建立对等的基础上的。
用蒙古人的一句谚语,“狼群只会和狼群联合,而不会和兔子谈判。”
赵贞吉又说道:“但是这条方略的关键,在於兀慎人是否能扛得住?”
“哈密城是能守住的,但是兀慎人未必有决心坚守。”
眾人也点头。
守城其实就是守的信心。
如果是大明的军队,在场的重臣们自然没有那样的烦恼。
但是兀慎人,原本就是被俺答汗欺压,在塞北草原活不下去,到河套地区討口子的。
他们本身就不是什么能征善战的部落,当然,东亚怪物房的淘汰者,在中亚也是可以的。
他们对付火者人绰绰有余,但是遇到叶尔羌汗国的大军,兀慎人必然又要动摇。
赵贞吉说道:“如果兀慎人坚持不住,开城投降,那就是最糟糕的情况了。”
“哈密城原本在火者手里,我大明可以说是唾手可取,但是如果叶尔羌人占领这里,必然要在这里囤驻军队,那以后就不好打了。”
哈密城非常重要。
原时空的满清,在西域地区设立了哈密將军和伊型將军,之所以哈密这么重要,是因为从嘉峪关往西都是沙漠,一直到了哈密才能適宜人居住,才能养得起驻军。
失去哈密,丝绸之路彻底中断,西域诸国与中原的商队、使节將被迫绕行险峻的青藏高原或漠北草原,贸易成本剧增。
大明已经在九边马市吃到了交易的甜头,如果控制哈密商路,朝廷就可以对西域玉石、马匹、香料徵税,这也是一大笔的收入。
此外,哈密还可以连接草原。
如此种种,都让在场重臣纠结。
高拱说道:“那总参谋部的第二方案呢?”
赵贞吉杀气腾腾的说道:“第二方案,就是集结嘉峪关克虏军主力,弃守城消耗战,直扑叶尔羌汗阿不都克里木汗屯驻的黑水河谷中军。”
“蒙兀儿骑兵,吉尔吉斯僱佣军,只要击破一路,阿不都克里木汗必退兵。”
“若是击破两路,那阿不都克里木汗就算是逃脱,也绝对回不到他的王都了。”
大家都听懂了赵贞吉的话。
这两支宝贝部队,是阿不都克里木汗能称之为叶尔羌可汗的根本。
如果两支部队都被击溃,那阿不都克里木汗就是在战场上活下来,也会死在自己的手里。
说不定他的脑袋,都会被当做礼物送到大明这边。
张居正说道:“君子也要言利,这是先礼后兵,克虏军出动,我大明能获得什么?”
赵贞吉说道:“刘秉已经派人和嘉峪关守將通风,只要能解哈密之围,兀慎人愿意將哈密城献给大明。”
赵贞吉话音刚落,议事堂內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眾人的目光,落在了高拱与张居正两位阁老身上。
高拱和张居正,各自权衡著方案的利弊与风险。
定国公徐文壁则微微垂目,这些军事上的事情其实他不懂,不过身为一名合格的大祭司,他知道自己在这种场合,只要做好这个泥塑神像就行了,不发表意见反而是最好的。
司礼监掌印冯保则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只听不说的模样。
他的任务也是来听的,而且他自己对军事也不太懂。
“总参谋部所陈二策,利弊分明。”
高拱开始总结:“第一策稳,耗时长,风险在於兀慎人心志不坚,若城破或降,则前功尽弃,我大明在西域顏面尽失,丝绸之路復通遥遥无期。”
“第二策险,然若能成,可收雷霆之效,一举击溃叶尔羌主力,震慑西域,更可以得到哈密这个河西走廊的锁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张居正身上:“只是,此策所需兵力、粮秣、军械,非同小可。深入敌境,奔袭其主力,风险极大。张阁老,户部——————当真能支撑此等规模的远征?且需速决。”
目光落在张居正的身上。
出嘉峪关作战,可不是简单的一句话事情。
嘉峪关和哈密城之间,隔著广袤的沙漠。
克虏军的战斗力,武监体系的军事改革,加上大明武器不断更新换代,朝堂诸公对於克虏军的战斗力並不担心。
但是要出嘉峪关,横渡茫茫沙海,还要在哈密城下击败阿不都克里木汗的王牌军队,阁老们就没那么大的信心了。
行军打仗,变数实在是太多了。
横渡沙海,更是危险重重,光是这些后勤补给,也是一笔天文数字。
张居正迎接上高拱的目光,摸著鬍子说道:“首辅大人无需多虑,户部打得起这仗。”
“只不过到底选用何策,还需请陛下定夺。”
高拱也点头,他的目光又落在了苏泽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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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 全有西域之策
第543章 全有西域之策
面对高拱投来的目光,苏泽却没有著急回答。
他也在思考。
而隨著苏泽沉默,议事堂內也沉默下来。
不知不觉中,就连这等军国大政,阁老们都要听一听苏泽的想法了。
甚至在场眾人,也没人觉得不妥。
赵贞吉微微皱眉,他本来以为苏泽会支持参谋总部的第二个方案,也就是出动克虏军,支援哈密城的方案。
作为朝廷最大的“殖拓派”,这一次內阁给出的態度已经很积极了,包括高拱和张居正在內,几乎都暗示支持了出兵哈密的方案,难道苏泽还不满足吗?
过了良久,苏泽主动打破了沉默。
“首辅,诸位阁老,各位大人。”
苏泽顿了顿说道:“总参谋部之策,能解今日哈密之围,第二策若是能执行到位,可以击破叶尔羌汗国。”
“但是诸位大人,卑职愚见,这些还是治標不治本之策。”
高拱皱眉。
原来苏泽是觉得这第二策还不够激进啊!
果然是苏泽的作风!
张居正更是皱眉。
户部能支持这两道军策,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就这样苏泽还不满意?
高拱问道:“治本之策是什么?”
苏泽说道:“西域之患,有二。”
“首先是阿尔泰边上的准噶尔盆地。”
在苏泽发言的时候,中书门下五房的吏员送上了西域的舆图,苏泽指著准噶尔盆地说道:“准噶尔盆地北依阿尔泰,南屏天山,东控河西走廊出口,西扼伊犁河谷。”
“此地,蒙古诸部欲南下侵扰,必经此盆地向东突破。”
“如今草原乖顺,但不代表草原会一直乖顺下去。”
“若是再有野心之人,以此地为基业,向东可以滋扰河西,向西可以劫掠西域,又可以和草原联合,吸纳草原士兵,此地方是西域通往草原的门户。”
苏泽这句话自然不是危言耸听。
原时空,满清控制了蒙古草原,但还是冒出来一个准噶尔的噶尔丹,硬生生在西北打了七十年的仗。
噶尔丹正是依靠准噶尔各部,在草原、西北、西域之间来回辗转腾挪,这才能坚持这么久,最终清廷用了大量资源,这才平定了准噶尔。
这个时期的准噶尔,还是草原的附庸,但是这片区域如果大明不控制,很快就会成为西北的不稳定因素。
对於这些游牧民族来说,机动性是最大的保护,真的叛乱起来,大明在正面战场上肯定是能贏的,但是对方和我方拖起来,那就要耗费巨量的物资才能平定。
苏泽说道:“解哈密围城,不过是顺手之劳,但是我大明不应该止步於哈密,应该以追击叛军的名义,控制准噶尔,在此设置棱堡,控制这片地区。”
在场的所有人都皱眉。
准噶尔的地形险要,眾人自然能看出来,这里確实是可以割据一方的地盘。
但是这里距离哈密也太远了吧?
哈密紧靠著河西走廊,在后世这里算是北疆地区。
而准噶尔都在南疆了,如果要控制这里,那不就等於控制了整个西域吗?
但是苏泽又说道:“此地水草丰美,为西域最大牧场,可养战马数十万。”
“地下埋藏硝石、硫磺等军资矿產,得此盆地,则我军马匹、火药可自给於塞外!”
那下一个地方?
苏泽又指著一个地標说道:“另外一处,就是葱岭。”
苏泽说道:“葱岭,乃丝路南、中两道交匯处,商队欲入大宛、波斯,必翻越此山。”
“葱岭,又是进入高原的要道,朝廷要加深对吐蕃的控制,也需要掌控葱岭。”
“叶尔羌汗国在葱岭附近筑城,就是为了徵收商税,此地商税乃是叶尔羌重要的財政收入。”
“唐设葱岭守捉城,曾经翻越葱岭击败小勃律,何其壮也!”
“今陛下以克復汉唐为志向,我大明也应该在葱岭设城,控制丝路。”
苏泽又说道:“再者,西域教派,正是通过葱岭来往传教的,欲断西域教派之乱源,须执此山川锁钥!”
听到这里,眾大臣都为苏泽的宏大计划皱眉。
明明討论哈密的事情,怎么就成了控制整个西域了?
这是不是太激进了一些?
高拱说道:“子霖啊,我们討论的是哈密战事,你这套方略是不是太激进了?”
“你素来讲究循序渐进,为何在西域问题上如此激进?”
高拱说完,眾臣也纷纷点头。
眾人都看向苏泽,苏泽在西域问题上的激进,完全不同於他在其他地区的稳重態度,似乎要一口气吞下整个西域。
苏泽也明白,在场的重臣们,並不认同自己激进的计划。
但是苏泽內心嘆息,因为比起其他地区的问题,西域的问题更加紧迫。
朝鲜恭顺,倭国还在內乱之中,琉球已经多次请求內附了。
澎湖开发如火如茶,大明已经在南洋有了藩王,控制整个南洋也不是没希望。
安南內战,大明已经率先开始了湄公河平原的殖拓,湄公河与红河平原两大粮仓入手,那安南再也掀不起什么波浪。
现在整个南亚都在衰落期,根本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对手。
此外,大明已经发现了澳洲,还有一艘前往南美洲的探险船。
就算是曾经最棘手的蒙古草原问题,东北女真问题,通过苏泽这些年的布局,也已经消弭了隱患。
唯有西域,苏泽一直找不到插手的机会。
要实现苏泽的西部开发战略,带动陕西甘肃的发展,必须要控制西域。
但正如原时空,满清遇到的西域问题一样。
准噶尔和大小和卓连续叛乱,其实极大地消耗了满清的財政,等到了清末的时候,要不是左宗棠出兵,整个西域就要丟了。
现在是一个解决西域问题的契机。
火者已经被打残了,叶尔羌一旦溃败,那西域就无霸主。
但如果和以往的朝代一样,只是在西域建立羈统治,大明的准噶尔和大小和卓也一定会冒出来。
那时候,未来就会陷入到“平叛—消耗—再平叛”的泥潭。
此外,控制天山北路,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防范沙俄。
这个时期的沙俄,还处於国力的动盪期。
但是隨著歷史发展,沙俄一定会將手伸向中亚。
原时空,清代几次西域的危机,背后都有沙俄的推动。
这个民族对於土地的渴求是无限的,如果按照这个趋势下去,大明会將北境线推到西伯利亚,那中亚国境也会和沙俄接壤。
这时候不將关键的节点占下来,日后就是无休无止的麻烦。
当然,这些话苏泽也是无法说出来的。
总不能说他是预言到了后世发展,所以才提出如此宏大的西域战略吧?
但是高拱也很清楚苏泽的性格,他认定的事情,高拱这个师相也无法阻止。
於是高拱说道:“那今日內阁就形成决议,赞同总参谋部的第二方案,出动克虏军,解哈密之围。”
接著,高拱又看了一眼苏泽说道:“诸位有別的想法,各自上书就是了。”
在场重臣纷纷称是,军情紧急,先定下哈密之围的处理办法,剩下的事情再议好了。
哈密城头。
元慎部首领那力不赖扶著女墙向下望去,叶尔羌大军的营帐蔓延至天际,蒙兀儿骑兵的黑旗在沙尘中翻涌,攻城锤的轮廓在烟尘里若隱若现。
“大王,存粮只够十日了————”
亲隨的颤声被一阵巨石砸墙的轰鸣吞没。
夯土城墙簌簌震颤,那力不赖抹了把脸,儘量露出镇定的表情,挥手说道:“此事严禁泄露,否则唯你是问。
亲隨连忙赌咒发誓,那力不赖眯著眼睛。
存粮的事情根本瞒不住,那力不赖已经打定主意,要借著亲隨的脑袋一用。
反正他身为军需官,暗中吃了不少好处。
那力不赖开始思考未来。
降?
叶尔羌可汗阿不都克里木的使者昨日刚送来最后通牒:“开城献佛敌,可保妇孺。”
可那力不赖亲眼见过叶尔羌人如何处置俘虏,男子被钉死在戈壁枯树上,女子充作营妓。
战?城中能挽弓者不足三千,叶尔羌大军却如黑云压城。
昨夜已有族人下城投降,今晨他们的头颅被长矛挑起,插在敌军阵前示眾。
“大汗!”大明使臣刘秉踏著阶梯疾步上前。
那力不赖突然觉得有些滑稽。
自己的手下,都称呼自己大王,是因为大明册封他为“归义王”,元慎部的人都愿意成为大明顺义王的下属。
而刘秉这个大明使臣,却称呼他为可汗,这是因为当年刘秉说服那力不赖的时候,就是用当年西辽国主耶律大石的事跡来激励他的。
这份称呼,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刘秉已经是那力不赖的绝对亲信了。
不过今日刘秉上城墙,上来就是质问:“可汗莫非忘了,你我歃血为盟时立下的誓言?”
那力不赖知道刘秉为什么来兴师问罪,如今部落內投降的声音越来越响,但是他这个元慎首领却始终没有表態。
刘秉如何不明白那力不赖的犹豫。
那力不赖说道:“刘君!我兀慎儿郎不怕死!可你看看,叶尔羌人截了水渠!孩子们连马尿都分不到了!”
“正因如此,才更要守!”
刘秉一把攥住那力不赖手臂:“你当阿不都克里木真会留活口?”
“叶尔羌人对异教徒什么做法,难道大汗不知道吗?”
见那力不赖瞳孔骤缩,他当然知道叶尔羌人对异教徒的酷刑,那真是生不如死。
刘秉语气陡转说道:“但若守住,克虏军已抵嘉峪关,这是我大明新军精锐!”
“只要朝廷一声令下,克虏军顷刻之间,就能解哈密之围!”
“轰!”又一块巨石砸中瓮城,扬起了阵阵沙尘。
刘秉却丝毫不畏惧这些攻城器,他说道:“大汗!叶尔羌人为何只敢驱赶炮灰送死?因为蒙兀儿铁骑根本不敢强攻!他们在怕i
“”
“叶尔羌汗至今都是驱动下属和附庸攻城,到底是为什么,大汗难道不知道吗?”
这么一说,那力不赖瞬间就明白了。
他们兀慎部,以前也是被俺答汗驱赶著,去大明送死。
以往那力不赖可能还不是很明白,如今他掌握大权,也逐渐明白了所谓权术。
將对可汗之位有威胁的人派去送死,这是草原常用的手段了,也难怪这些日子攻城武器倾泄如雨,但是攻城的部队十分的拉胯。
原来是攻城武器只是消耗器械,但是用人攻城就要死人了。
打了这么久,叶尔羌汗的下属也看出来了,谁也不愿意上去送死。
如果不是这样,哈密城早就破了。
“传令——
”
“拆了本汗的金帐!木料分给四门加固城防!”
“省下本王的口粮分给孩童!城內妇孺都要轮流守城!”
听到了那力不赖的决心,刘秉又说道:“大汗英明!此令一出,军心必固!”
“大汗只要能坚定守城,在下愿意入敌营和叶尔羌人谈判,给大汗爭取时间!”
刘秉心中复杂,眼前这位兀慎首领,终究不是耶律大石那般的梟雄。
他既无开拓西域的雄才,更缺孤注一掷的狠厉。
围城数日便动摇欲降,若非自己以叶尔羌屠城惨状相激,再用克虏军给对方希望,恐怕那力不赖早已开城献俘。
不过也正好,如果那力不赖真的是耶律大石那样的梟雄,刘秉反而要担心了。
这样看来,那力不赖恰恰是最好的傀儡。
说完这些,那力不赖虽然虚情假意了一番,但还是乖乖放刘秉出城,只派了几个勇士护卫他。
刘秉也不在意,他和那力不赖本身就是互相利用的关係,他甘愿去叶尔羌人的营地,也是为了拖延时间。
刘秉相信,以朝堂诸公,以及那位苏检正的眼光,绝对会看到哈密城的重要性。
既然朝廷已经派兵去嘉峪关了,那没理由坐视哈密失陷。
只不过是朝廷决策需要时间,所以刘秉要儘量爭取时间。
他也很清楚,別看那力不赖现在又是立誓又是放狠话,一旦压力大了还是会动摇。
自己誓不辜负朝廷,刘秉也相信朝廷不会辜负他。
而且刘秉也確定,这位叶尔羌汗,未必有杀自己的勇气!
要知道,自己身后可是大明!
第544章 明使?汉使!
第544章 明使?汉使!
叶尔羌大营辕门外,刘秉持节而立,身后仅两骑隨从。
身后两人,据说是兀慎最勇猛的武士,他们刚刚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还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可真到了叶尔羌营地外,面对著营地上方箭头的寒芒,他们也开始慌了。
刘秉心中嘆息,自古以来,都是秦舞阳常有,荆軻罕有。
这些草原之眾,平日里以勇气自詡,但是到了真正需要捨命的时候,他们也会犹豫害怕。
这些也都是人之常情,刘秉早已经习惯,但依旧不免唏嘘。
“大明皇帝钦差、行人司行人刘秉,奉旨质询叶尔羌汗!尔等截水围城,屠戮佛寺,是要与天朝开边衅吗?!”
刘秉举起自己的节仗,朗声对著营寨內喊道。
营寨內传来一阵骚乱,不一会儿,一名配著弯刀的中年人出现在营寨上。
这个中年人留著浓郁的鬍鬚,头上戴著黑帽。
这个中年人穿著甲冑,但是依然戴著不少华丽的珠宝,这种浮夸的装饰风格,应该是叶尔羌內的大人物,或者说是叶尔羌大汗。
果不其然,这个中年人,就是叶尔羌的阿不都克里木汗。
如果只是城內的使者,阿不都克里木汗自然不可能亲自来。
但刘秉是大明使臣,那阿不都克里木汗就不得不亲自来了。
这些年来,叶尔羌也是看到大明採取收缩政策,所以才不断挑衅,染指火者。
但是这些年,隨著大明重新崛起,特別是东胜卫之战后,草原诸部震动,叶尔羌也得到风声。
但是大明的威胁还是太远了。
和俺答部不同,俺答的问题就是距离大明太近了。
叶尔羌汗国,以叶尔羌为名,叶尔羌是西域南部的一座城市,也是叶尔羌汗国发跡的地方。
这里距离大明十万八千里,叶尔羌汗国也控制不住內部扩张的需求,还是忍不住染指了火者。
而火者的首领马麻黑,也是一个想法很多的人。
他不甘心做大明的藩属国,想要在叶尔羌和大明之间反覆横跳,从两边得到好处。
这种火中取栗的办法,最终结果是火者败亡,马麻黑逃到了叶尔羌,被阿不都克里木汗囚禁。
如今轮到叶尔羌要直面大明了。
不过在面对刘秉的时候,阿不都克里木汗也不能失了胆气。
他对著刘秉说道:“哈密城破在即,明朝钦差来送死?”
刘秉大概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但是对方不报名號,刘秉也乾脆装傻,他继续说道:“可笑!尔汗驱附庸送死,蒙兀儿精骑却缩居营中,就凭这些残兵,如何能攻下哈密城!”
被刘秉当眾说破了自己的部署,阿不都克里木汗也有些恼羞成怒。
但是他还是克制下来,这明使牙尖嘴利,再这样和他辩论下去,反而对自己不利。
阿不都克里木汗乾脆命令人放下吊篮,请刘秉入营再谈。
刘秉坐上吊篮,又让两名护送他的兀慎人留在城外,就此进入叶尔羌的营地。
等进到营地之中,刘秉开始观察。
正如之前分析的那样,整个叶尔羌的营地,就是一个大杂烩。
最外围的附庸部落,武器参差不齐,他们三三两两的以部落抱团在一起,算是最低级的炮灰。
直属於阿不都克里木汗的蒙兀儿精锐,则身穿皮甲,武器也十分的锋锐,这些人就是普通士兵,也能对附庸部落的头人呼来喝去。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一些武器装备还可以,服饰样貌各不相同的军团。
这些应该都是叶尔羌羈縻控制的小国的兵。
然后还有一些黑髮黄皮肤的人,他们抱团在一起,这些人一看就是精锐,也不太和其他人打交道。
这应该是吉尔吉斯僱佣军。
吉尔吉斯人其实和汉人的样貌很像。
刘秉倒是也知道他们的来歷。
《史记》中,称呼他们为“坚昆”或“鬲昆”,居住於叶尼塞河上游。
西汉时期,吉尔吉斯曾经被中原羈摩控制。
唐代贞观年间,设置安西四针,其中的碎叶城,也就是吉尔吉斯人的城市。
这个碎叶城,据说也是李白的老家。
后来因为蒙古扩张南迁,建立吉尔吉斯汗国。
一些吉尔吉斯人,还自称是汉代李陵后人,当然这种说法估计是杜撰的。
李陵是汉代大將,投降匈奴,司马迁就是因为帮李陵作保才受了宫刑。
李陵在匈奴得到了礼遇,所以从汉代开始,很多草原部落都会称自己是李陵后人,来套一个汉人血统。
不过吉尔吉斯人倒是真的和汉人很像。
这些吉尔吉斯僱佣军也看著刘秉。
刘秉继续观察,叶尔羌的营地,散装的不仅仅是兵种来源,其中还有一个涇渭分明的区別。
那就是一部分人戴著白色帽子,一部分戴著黑色帽子。
刘秉在哈密城的时候,就经常和哈密城中熟悉叶尔羌的人聊天,其中还有几个火者国主的使者,经常出使叶尔羌。
这种帽子顏色不同,其实是叶尔羌內部两个不同的宗教派別。
黑山派和白山派。
叶尔羌汗国主要信仰的就是黑山派,这是一个信奉神秘主义的派系。
而叶尔羌汗国內部,还有一个名为白山派的信仰。
两派涇渭分明,甚至要比部落身份带来的隔阂还要大。
白帽的就和白帽的聚集在一起,黑帽的就和黑帽的聚集在一起,两者可以说是井水不犯河水。
刘秉生在中原,原本无法无法理解这种宗教狂热。
但是久在西域,如今也算是明白了,这类教派之间的战爭,甚至要比国族之间的对立还严重。
而且有时候宗教派系之间的斗爭,和儒家学派之间的斗爭也差不多。
刘秉用儒学之间的斗爭来套,到是很快也理解了。
黑山派算是叶尔羌的官方派系,叶尔羌上层,以及吉尔吉斯僱佣军都是信仰此派。
正如所有官方学派都会腐化墮落一样,黑山派的传播过於信赖上层,逐渐失去了对底层的凝聚力。
白山派的信仰更加简单,也更加亲民,很快就在中下层之间流行开来。
白山派最早被蒙古支持,是东察哈台汗国的官方信仰。
蒙兀儿骑兵主要信仰此派,在叶尔羌北部地区,很多部族也信仰此派。
如今两派虽然在阿不都克里木汗的统治下,暂时在一起合作,但还是涇渭分明。
也是说,阿不都克里木汗手下两大精锐力量,蒙兀儿骑兵和吉尔吉斯僱佣军,其实是相互对立的。
刘秉隨卫兵穿过嘈杂的营区,目光扫过涇渭分明的白帽黑帽两派士兵,最终停在金帐前。
果然,刚刚出现在营寨上的就是阿不都克里木汗。
阿不都克里木汗端坐虎皮椅,两侧吉尔吉斯佣兵首领按刀侍立,帐內瀰漫著乳香与皮革混杂的气味。
“尔是大明使者,为何要代表兀慎人而来?”
“兀慎人攻打本汗保护的火者,攻陷哈密城,本汗不过是来帮助火者夺回哈密城的,明使为何要介入其中?”
阿不都克里木汗说的是汉语,汉文明实在是太强大,整个中原文明控制地区,凡是能形成几代承袭的,能称之为国家的地方,上层的贵族教育都是要包含汉语教育的。
阿不都克里木汗这句话也有水平,打仗都要师出有名,他首先说明的是叶尔羌汗国出兵的正义性。
刘秉冷笑说道:“火者乃是我大明藩属国,那马麻黑身负我大明王印,却勾结叶尔羌图谋河西。”
“火者叛我大明,兀慎人为我大明教训火者人,此乃我大明內部的事务,与叶尔羌何干?”
“叶尔羌欲为火者,与我大明开战吗!?”
刘秉这句话气势十足,阿不都克里木汗顿时语塞。
火者朝贡大明歷史已经很久了,甚至要比叶尔羌汗国的歷史都要久。
这是无论阿不都克里木汗如何诡辩,都无法占理的事情。
至此,已经无法再討论出兵正义性了。
既然说不过,那也就只能威胁了。
“明使不怕本汗斩了你祭旗?”汗王冷笑,指尖敲击镶宝石的刀鞘。
刘秉持节昂首:“外臣头颅不过五斤,可汗若取之,叶尔羌王庭恐重不过三斤矣!”
帐內譁然,佣兵首领怒目欲拔刀,汗王却抬手制止:“何意?”
刘秉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阿不都克里木汗:“可汗帐下,黑山、白山两派涇渭分明,营中白帽、黑帽如同仇讎!蒙兀儿骑兵乃东察合台旧部,非可汗嫡系,心中念的是白山派旧主,而非黑山派的叶尔羌汗!吉尔吉斯勇士虽勇,却只为银钱卖命,岂会为可汗效死?”
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可汗驱使附庸部落攻城送死,蒙兀儿精锐却在营中养精蓄锐!吉尔吉斯佣兵冷眼旁观!此非攻城,乃是借哈密坚城,行剪除异己、消耗附庸之实!”
“如此离心离德之军,外强中乾之师,纵有十万之眾,不过一盘散沙!”
“我大明克虏军新锐之师,携雷霆火器,已在嘉峪关整装待发!可汗以为,凭此貌合神离之军,能挡我天朝雷霆一击乎?”
刘秉扬起手中节仗,直指帐外哈密城方向:“哈密城高池深,兀慎人已抱定必死之心!”
“纵使城破,亦必让尔等付出尸山血海之代价!”
“届时,克虏军西出玉门,以逸待劳,痛击尔等攻城疲敝之师!可汗两大依仗,蒙兀儿骑兵、吉尔吉斯佣兵,能剩几何?”
他冷冷嘲讽道:“若蒙兀儿精锐尽丧於此,白山派必趁虚而入,动摇可汗根本!若吉尔吉斯佣兵折损过重,可汗拿什么去填那些贪婪佣兵头领的无底洞?更遑论那些心怀怨懟、被您驱为炮灰的附庸部落!”
帐內死寂。
阿不都克里木汗脸上的倨傲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一片铁青。
吉尔吉斯佣兵首领眼神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摩掌著刀柄。
阿不都克里木汗的脸色更难看了。
刘秉这些话,恰恰就是阿不都克里木汗这些日子忧虑的地方。
叶尔羌汗国看似强大,內部其实非常不稳定。
其实这也不怪叶尔羌,中亚地区的地形稀碎,这些建立的国家都是这样。
只要一场战败,就能让一个庞大的帝国解体,况且叶尔羌在中亚也只能算是小霸,还算不上是霸主。
但是现在人多嘴杂,阿不都克里木汗只好怒道:“將这个傲慢的明使关押下去!”
听到阿不都克里木汗只是要关押自己,而不是要惩罚自己,刘秉就知道自己此行已经成功一半了!
阿不都克里木汗不敢杀自己!
显然今日说的话题,让阿不都克里木汗动摇了,那只要能拖上一日,就是一日。
唯一让刘秉担忧的,是大明距离河西太远了,消息传递实在是太耗费时间了。
与此同时,面对內阁的一致意见,这一次隆庆皇帝也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同意了內阁的意见,按照总参谋部擬定的第二条方案,派遣在嘉峪关的克虏军出河西,支援哈密城。
圣旨传到了中书门下五房,又轮到苏泽犯难了。
圣旨上写了要求快速,这件事又落到了暂时负责通政司事务的苏泽头上。
兵贵神速,哈密城被围,隨时可能破城。
一旦哈密城破,那大明军队就要面临翻越茫茫沙漠,就要攻城的窘境。
就算是明军再精锐,这样的战爭也是要死很多人的。
所以上上之策,自然是要在哈密城破之前,就將军令传到嘉峪关。
可是要如何快速传递消息呢?
胖鸽子?
苏泽摇头。
胖鸽子不是官方渠道,军令这种东西岂能儿戏,必须要从官方的驛站走才有效力。
如果用最快速度,將圣旨送到嘉峪关,这就是通政司的职责了。
八百里加急,就是大明军情传递最快的速度,这也是考验整个大明驛递体系的时候了0
通政司?苏泽又想起一件事,抽出一本空白奏疏。
加上之前那本已经写完的奏疏,苏泽迅速写完这份奏疏。
苏三疏这个月还没上书呢!
第545章 《请设安西都护府疏》
第545章 《请设安西都护府疏》
苏泽准备了两份奏疏。
第一份是《请设安西都护府疏》。
这是上次內阁议事之后,苏泽返回中书门下五房后写的。
这份奏疏,苏泽写的很慢,写了好几日才定稿。
这份奏疏除了苏泽主笔外,还结合中书门下五房其他各房的意见,算是整个中书门下五房的部门公议。
苏泽开篇首先写道:“为復汉唐旧疆、永固西陲,请置安西都护府统辖西域事。”
隆庆皇帝继位以来,其评价是在不断上升的。
最早的时候,甚至包括高拱在內的重臣们,对隆庆皇帝的要求其实很低,就是“类父”。
这也是嘉隆时期重臣的奇怪心態了。
他们一方面对道爷皇帝十分不满,另一方面却又非常推崇他。
苏泽感觉这帮大臣是不是被嘉靖皇帝折磨出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了。
在原时空,张居正教育小胖钧,就经常让他学习世宗皇帝,不要学习自己的老爹。
群臣刚开始对隆庆皇帝的要求,是只要能和嘉靖差不多就行了。
但是隨著苏泽这个穿越者搅动时局,隆庆皇帝的评价飞快上升,很快就已经达到了和仁宣差不多的地位了。
仁宣执政比较无为,对待大臣也比较宽厚,这个评价其实也算是客观。
但是很快,隆庆皇帝的评价再次飞升,隨著几场对外战爭的胜利,大明殖拓的开启,诸多內政改革的稳步推动,隆庆皇帝的歷史评价已经衝著成祖朱棣去了。
甚至在民间,已经喊出了隆庆中兴的口號,而“克復汉唐”,也已经成了士大夫中流行的说法了。
儒家不是天然保守的。
汉唐的儒生可是从来都不保守。
在发现对外战爭有利可图的时候,大明也可以有边塞诗人。
苏泽再次提出“克復汉唐”,不仅仅是拍马屁,而是要明確这个政治口號,扭转长期以来保守的风气。
紧接著,苏泽重提了自己在內阁的战略意见。
“准噶尔盆地北控阿尔泰,南屏天山,东扼河西走廊门户。”
“此地水草丰茂,可蓄战马数十万;矿藏硝磺充盈,足供大军火器所需。”
“葱岭为丝路南、中二道交匯,西通波斯、大宛。唐设葱岭守捉城,今叶尔羌据此征商税、传教派。控此山隘,可断敌財源,绝其教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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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苏泽又开始讲重开丝路的好处。
“復通丝路,则河西、陇右可兴;设关征榷,岁增国库不下百万银元。”
“丝路一通,则甘陕二路可復兴,朝廷不需要反哺二路,还能从中获得收益。”
“诚然,兵者大事,不可急功近利。此二处重镇,无十年经营不能全功,然则征者,师出有名也!”
“臣请设安西都护府,克復汉唐故地!”
“臣之所请,其因有三。”
“敦煌出土文书,西域乃我中原故地,唐设州郡而统之,西域诸部无不盼望回归圣治!”
这句话苏泽倒是没有说谎。
从河西传回来的消息,西域诸国確实都很“怀念”汉唐统治时期。
其实这种“怀念”是毫无道理的。
汉唐距离西域已经很久远了,甚至可以说,当时住在西域的人,和这个时代住在西域的人,都早已经不是同一批人了。
大明从建立以来,就没有控制过西域地区,自然谈不上“念旧”。
这种嚮往,只不过是大明日益强盛的国力,对这些小国產生的吸引力。
其实大部分小国,都没有马麻黑这样的野心,能大明的狗还高兴呢!
別的不说,拥有大明的身份,就能进入大明腹地做生意,这是多么大的利润?
那些西洋海商,想尽办法也想要获得大明身份,甚至连顾宪成这种项目都要投资,西域人又不是傻子,自然明白其中的好处。
但是苏泽一谈歷史法理,二谈人心,大明出兵西域,確实是於情於理都是对的。
紧接著,苏泽又讲西域局势:“叶尔羌內虚可乘,其汗阿不都克里木外强中乾,蒙兀儿铁骑念旧主而怀贰心,吉尔吉斯佣兵唯利是图;黑山、白山二教派互仇,附庸部落各存异志。今驱疲敝之师围哈密,实乃天赐战机。”
在之后,苏泽又写我方部署:“嘉峪关克虏军携新式火器整装待发,若以雷霆之势击其主力,可一战定乾坤。”
这些其实都是苏泽在內阁的老观点了,接下来苏泽提出了具体的举措。
这时候,苏泽倒是没有將饼画太大。
苏泽提议设立的安西都护府,並不是西域全境,而是唐代西州沙州这块区域,也就是哈密城附近这一片的绿洲城市。
这些地区,也是大唐归义军控制的地区。
这块地区就靠著河西走廊的出口,也是大明最容易控制的地区。
苏泽提出两个具体对策:“留兀慎部为藩屏,授归义王那力不赖“安西都护府副都护”,统旧部守哈密。”
“迁中原罪囚、流民实边,授田免赋;招山西商贾设票號、开马市,以商道固疆域。”
当然,苏泽“全有西域”的计划也隱晦的写在了奏疏中,只不过他没有详谈,只是提出在安西都护府稳定后,再设立北庭都护府(控制准噶尔盆地),葱岭都护府,控制南疆门户。
奏疏最后,算是中书门下五房密密麻麻的签字。
这样的部门公议,也让苏泽能够借用整个中书门下五房的集体威望,用更少的威望值来办事。
毕竟设立安西都护府,这可是国家战略的重大决策,如果要改变皇帝的心意,必然要花费大量的威望点。
这时候,自然是中书门下五房一起扛了。
苏泽將这份奏疏投入到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一【模擬开始】一你的奏疏送到內阁。
奏疏作为中书门下五房公议提交,获內阁高度重视。
高拱对你表示了有限的支持支持:“安西都护府乃克復汉唐旧疆之要策,朝野既有克復汉唐之志,朝廷岂可吝惜名爵?
—
高拱虽然这么说,也只是表示在编制和政策上支持。
张居正则委婉反对:“西域悬远,后勤耗资巨万;当倾力海贸富国,不可分財於荒漠!”
“哈密之围可解,西域诸国羈縻即可。”
赵贞吉和诸大綬也各执意见,內阁无法达成一致意见,决定送给皇帝圣裁。
隆庆帝权衡后,认可了你“復汉唐故土“的政治號召。
但忧財政风险与宗教衝突,暂留中不发。
一【模擬结束】一【剩余威望:12700点】
【本次模擬结果:君臣迟疑。】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2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苏泽看到这个花费,心情却好了起来。
2000点!
如果是自己刚穿越那时候上书,怕是两万点都搞不定这件事!
而如今“只需要”两千点,就可以完成设立安西都护府这种,具有重大战略意义的国策!
大明从闭关锁国,到主动对外扩张,这都是苏泽一本又一本的奏疏,生生扭转过来的!
这两千点,也说明“克復汉唐”的口號,在大明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苏泽果断选了“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10700。】
苏泽放下【手提式大明朝廷】,又拿起另外一份奏疏。
《请设草原通政署议》
京师到嘉峪关,朝廷如果用军驛体系,採用八百里加急的办法,也需要五日才能抵达。
这个速度,放在当今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堪称是奇蹟了。
只有行政管理技术发达到大明这个水平,才有可能做成这件事。
但是这样一来,西域的军情传递来回就需要十天的时间。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可朝廷又要掌握前线情况,这就是大国疆域被通讯技术局限住的现实例子。
但是苏泽目前又点不出电报的科技树。
所以只能从缩短通讯时间上想办法。
苏泽的办法是,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他提出,在草原上设立马驛,归草原通政署管理,建立一条直通西域的“信息高速路”。
草原的直线距离,比起现有的驛站体系要缩短三分之一的路程,也就是说前线消息三日抵达京师,六日就能往返。
草原通政署的设立,也不仅仅是为了连通西域通讯。
大明通政署,本身就是一个集合了邮政、驛站、情报於一体的部门,设立草原通政署,可以让大明更好的监控草原动態,打探草原情报。
此外,苏泽还建议,这些驛站,还可以设立“茶马司”“商栈”为掩护,经营皮毛、茶铁贸易,作为往来商贾停留休息的地方。
招募通蒙语、回语边民为“通事”,混入部落市集侦听动向。
这样一来,就可以实时监控蒙古各部异动,提前预警九边。
也能强化经济渗透,抽取商税。
不过草原通政署,都是设置在草原上的要衝,必然会被蒙古人反对。
苏泽提出的方案是“租”。
而且苏泽的方案,是绕过俺达汗的王庭,直接向这些部落租。
大明需要的,仅仅是一条草原高速通道,经过的也都是蒙古边缘部落。
这些部落,只要给足了银元,他们才不会介意他们的牧场上出现一座大明的通政署的。
苏泽將这份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果不其然,这份奏疏也是阻力重重。
一【模擬开始】一这份奏疏一起送到內阁。
首辅高拱表示部分支持:“草原通政署可缩驛程、控边情,岁增商税或达百万银元!然蒙古诸部恐生衅端,需慎行。”
张居正担心这份奏疏会刺激草原,影响九边马市,表示谨慎反对。
赵贞吉也担心破坏和草原之间的和平,认为大明如今京营三军都在前线,山西方向仅剩下戚继光一部,不宜过渡刺激草原。
赵贞吉还提出,蒙古部落可能袭击驛站,草原通政署的投入太高,可能得不偿失。
隆庆帝权衡后:
忧“蒙古藉机勒索““边衅难控“,暂留中不发。
一【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0700点】
【若要完全通过《请设草原通政署议》,需支付1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看到张居正的反对意见,苏泽倒是不意外。
隨著大明和草原贸易的日益紧密,大明的开战成本也在增加。
关闭九边马市,对於草原是重创,但是对大明也是巨大损失。
而且俺答部距离京师太近,也难免群臣持谨慎態度。
不过苏泽倒是和阁老们有不同的看法。
他近些年都和戚继光保持通讯,从他和戚继光往来的信件中,戚继光多次讲草原的实力衰落厉害。
戚继光也在公文中,向朝廷说了这些情况,奈何群臣大概是对老俺答汗时期的蒙古人实力印象太过深刻,他们也无法理解酒精和奢靡之风对蒙古的腐化速度,所以对蒙古的实力还存在误判。
苏泽倒是相信戚继光。
一方面,是苏泽相信戚继光的眼光,这位神將的眼光是超越时代的,他在九边多年,对蒙古人的实力预估绝对是准確的。
只不过戚继光虽然封爵,但是大明朝对於武將的意见还是比较轻视的,对戚继光的上书並不是很重视。
另一方面,苏泽身为穿越者,也深知人类在工业时代后墮落的速度有多快。
工业化之后,人类的生活水平比起农业时代飞快的提升,廉价工业品带来了生活水平的飞速提升,也带来了远比从前的腐化墮落。
繁荣和腐化从来都是一体两面的。
也亏著苏泽有掛。
苏泽果断选了“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9700。】
接下来,苏泽喊来通政司的官吏,第一份奏疏通过中书门下五房的公议体系递送,第二份奏疏则是以他个人的名义,通过通政司递送上去。
完成了这一切,苏泽这才轻鬆下来。
这两策同时应对西域和蒙古,一旦成功,就能给大明百年西北边疆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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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事急从权
第546章 事急从权
苏泽这份奏疏,分別送到宫中,果然引起了朝堂的震动!
第一份奏疏还好,请设西域都护府,这件事在朝堂上反而有一些支持者。
火者的实力如何,叶尔羌也是外强中乾,大明君臣其实心中也是有对比的。
元慎是被戚继光打的哭爹喊娘的,硬生生从河套地区驱赶出去的,到了西域竟然大杀特杀。
西域那些所谓的“霸主”,到底是什么底色,其实稍微对军务有所了解的大臣,內心都是有判断的。
设立西域都护府的阻力,主要还是財政上。
这个西域都护府,可不是给个编制就了事的。
一旦设立西域都护府,就需要动用京营新军並花费银元。
这么多京营新军劳师远征,朝廷还要补给、犒赏,这都是一大笔的开销。
设立西域都护府后,还要委派官员,囤驻军队,这些也都是无底洞。
歷史上,汉唐多次弃守西域,很多时候也不是军事上的问题,而是財政上的困难。
经营西域太花钱了,以至於汉唐两个最强大的帝国,都承担不起这份开销了。
大明的財政刚刚好转,需要花钱的地方还很多,花钱经营西域,到底有什么意义?
很快,朝堂上出现两种声音。
一种是,江南和各地缴纳的税赋,砸在西域这么遥远的地方,不过是为了满足朝堂上重臣的名望,为了所谓“克復汉唐”的口號,为了他们的歷史评价,浪费大家缴纳的税赋。
另外一种说法,则是大明朝那么多省份需要花钱,陕西地震后十几年,依然没钱重建賑灾,为什么不將钱花在这些地方。
这两种说法,分別在江南籍官员,和西北西南籍的官员那边得到了赞同,声浪也越来越大。
果不其然,这份奏疏在內阁中,只有高拱支持,张居正、赵贞吉和诸大綬都持有保留意见。
张居正也是委婉的表示,朝廷完全可以先花钱安定西北,再图西域。
第一份奏疏,主要是財政上的考虑。
第二份奏疏,则是军事上的考虑了。
隆庆朝的重臣,都算是经歷过俺答部的强盛期。
几位阁老们,可都是见过俺答兵临京师城下的场景的。
几年前对俺答部的大胜,大明也是占据了地利,加上利用了蒙古人內部的矛盾。
这种刻板印象还在,在草原上设立通政署,群臣都担心太过於刺激蒙古人,担心因此造成边境的衝突,影响九边马市的收入。
这两份军议,也让被压制已久的,对苏泽的怨气爆发出来。
不少官员开始上书,抨击苏泽的“冒进政策”,攻击“轻开边衅,以公器博私名”。
当苏泽听到沈一贯,將这些官员抨击的话说出来,苏泽哈哈一笑。
大明官员的战斗力什么时候这么低了?
要是以往,怕是一顶国贼的帽子已经扣下来了。
沈一贯则用无奈的眼神看著苏泽,如今外朝都称呼你影子阁老,外朝弹劾当然不敢说得太重,要不是苏泽这一次连续两道上书,步子迈得太大,这些官员还未必敢於弹劾你呢!
沈一贯也有些担心的说道:“检正,这两份奏疏会不会操之过急,若是朝廷因此退缩,以后反而更难办了。”
苏泽看向沈一贯,自己这位好友,做事的能力是顶尖的,在需要勇气的时候也是能挺身而出的。
他冒死隨王世贞两次出访草原,可以说是不畏生死了。
但是在遇到压力的时候,沈一贯又很容易退缩,特別是內部压力。
他过於重视情报,也很容易被舆论影响,对於个人名声的看重,甚至会胜过对利害得失的计算。
苏泽想起原时空,自己这位好友,在没有入阁的时候,或者说没有担任內阁首辅的时候,名声都是不错的。
但是担任首辅后,名声就急转直下,他越是重视外朝的评价,就越被外朝骂。
这大概就是沈一贯性格使然。
苏泽还是说道:“肩吾兄,大丈夫做事,总是要有人跳出来反对的,人言可畏,但是大丈夫何惧人言?”
“若是他们能提出更好的方略来,苏某自然接受,可若是他们只是单纯反对,那就任由他们说去吧。”
沈一贯看到苏泽如此镇定的样子,又为自己的慌乱而羞愧。
但是听了苏泽的话,沈一贯又觉得安心很多。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周围的人都开始以苏泽马首是瞻?
大概是从大家发现,只要苏泽篤定的事情,没有不能办成时候,这种威信就不知不觉建立起来了。
哈密城头,日头毒辣,那力不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刘秉出营已经三天了,对面大营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传回,但是从今天开始,叶尔羌人开始了更凶猛的攻势。
西域的围城战,往往都很短促。
中原人很少理解这一点,要知道中原守城,守上几个月都是正常的,甚至还有守上几年,乃至於几十年的惊人战绩。
可西域城池,总感觉和纸糊的一样,有时候短短几日就能攻陷。
实话实说,这也不是西域的人不行,而是这里的特殊情况。
水源。
西域普遍缺水,如果攻城一方铁了心要攻城,切断水源,破坏水利设施,或者直接投毒污染水源,很快就能让一座城市无水可用。
人可以饿几天,但是在西域这样的高温下,一天不喝水就要死了。
当然,攻城方也很少这么做。
原因也很简单,打下来城市,攻城一方也要喝水的。
你污染了水源,大军打下来喝什么?
真到了那一步,那就是攻城方连城也不要了。
所以当那力不赖听到匯报,叶尔羌人已经开始往水源投人畜的尸体,就知道这次刘秉的谈判失败,叶尔羌人要全面攻城了。
围城这么久了,城中水窖几近乾涸,连马尿都成了稀罕物。
绝望的气息如同瘟疫般在守军中蔓延。
“大王,城里最后那几口水井”亲隨的声音带著颤抖。
“闭嘴!”那力不赖明白,这是敌军污染了地下水,水井已经快不能用了。
但是现在可不能让水源被污染的消息传出去,他们这些守军全部依靠这些水,如果消息传出去,今日城就要乱。
他说道:“再敢惑乱军心,老子先砍了你祭旗!”
他心中那点对刘秉许诺大明援军的希望之火,在日復一日的煎熬中正一点点熄灭。他甚至开始盘算,城破之时,如何能让部族妇孺死得稍体面些。
千里之外的嘉峪关,气氛同样凝重。
新任通政使李一元风尘僕僕,带著手下经理官徐叔礼,进入陕西后就亮明身份,直扑嘉峪关而来。
就在昨天,李一元接到了苏泽的【胖鸽传书】。
李一元知道朝廷已经下旨,前往嘉峪关送信的八百里加急已经在路上了。
但是他到了嘉峪关,就听说了哈密城形势危急。
盘算日子,如果等到朝廷的命令送到,怕是哈密已经城破了。
若是哈密城破,经营西域的计划必然受挫。
想到这里,李一元最终还是下了决心,他领著徐叔礼衝进了克虏军主將的行辕。
李一元明白苏泽经营西域,以此来復兴陕甘的计划。
这一路赶来,他清楚陕甘百姓的困苦,也认同苏泽的战略。
所以这一次,苏泽在传信末尾,写了十六个字:“事急从权,机不可失。安西之基,在此一举!”
入营之前,经理官徐叔礼小心的问道:“通政使,正式的朝廷调兵敕书与兵部勘合尚未送达!按《大明会典》,无敕书、兵部勘合,边军擅动一兵一卒,形同谋反,这克虏军主將能出兵吗?”
李一元撇了一眼这个属下,徐叔礼连忙闭嘴。
这满朝文武,没有人比李一元更懂《大明律》!
李一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你对这位克虏军的统制官,有什么了解?”
徐叔礼说道:“这位统制官张圭,乃出自英国公一脉的旁支,是三位统制官中,唯一不是出身西北军的。”
“朝廷大概是为了平衡戚帅在军中的影响力,所以才用了张圭。”
“听说这位张统制官,是定国公和英国公共同举荐,陛下才钦定的。”
“不过这位张统制官,倒是也有战绩,在东南平倭的时候也有胜绩,曾经击败过威胁南京的倭寇。”
“他担任克虏军的统制官后,也算是恪尽职守,据说他从担任统制官之后,一直都住在军营里。”
李一元点头,看来这位张圭是个上进的。
只要是个上进的,那说不定就有机会。
通政使是大九卿,李一元来西北的公务,是护送敦煌文书归京。
但是他这样的重臣求见,张圭立刻出大帐迎接。
他虽然和英国公有些亲戚关係,但是也不敢怠慢一位大九卿。
入营之后,李一元单刀直入,说了要让张圭提前出兵的事情。
张圭听完之后,张圭的脸都白了。
“李通政!您的意思,末將明白,可这是掉脑袋的罪过啊!”
张圭其实也很憋屈。
他麾下这支新练成的克虏军,火器精良,士气正旺,憋著劲要建功立业,可军法如山,他不敢越雷池半步。
李一元面色沉静,沉稳的说道:“张总兵,军法森严,李某岂能不知?”
“然,哈密危在旦夕,西域大局悬於一线!”
他上前一步说道:“苏检正上书,请设安西都护府,若是有功劳在手,那安西都护府的大都护,就非將军莫属!”
张圭明显动摇了。
按照如今大明的军事制度,大都护就是武將顶点了。
如果他能再进一步,就可以和戚继光一样封侯了。
那他这个国公府旁支,就是成为侯伯府的主脉了!
李一元说道:“《大明律·兵律》有载:“凡边將有急,不及奏请,若寇贼攻围,事在呼吸,及邻境被攻,求援甚急,许即调兵策应!”此乃事急从权”之律!”
张圭又道:“可是哈密城並非我大明的领地?”
李一元立刻说道:“哈密非我大明州府,然兀慎部乃朝廷册封之归义王”,其地哈密,乃我大明羈之土,更是阻遏叶尔羌东进之屏障!”
“今强敌围城,旦夕可破,求援羽书如雪片,此非邻境被攻,求援甚急”而何?此非事在呼吸”而何?!”
李一元不敢说自己和苏泽是私人通讯,又说道:“哈密事关朝廷的西域战略,朝廷必然不可能坐视哈密失手,说不定朝廷的军令已经在路上了!
”
“张统制官如果能立功,朝廷又怎么会在事后责罚功臣?”
紧接著,张圭又说道:“可是大军出动,粮草先行,嘉峪关虽然有粮草,但是大军出征后的补给怎么办?”
“张统制,您放心!”
兰州知州孙皋挑开帘子进入帅帐。
兰州知州,是兰州最高的军政官员,朝廷又没有设置河西官职,所以孙皋理论上这里级別最高的地方官。
先前苏泽也请设安西都护府,就曾经提议让孙皋和张圭搭班子。
所以两人的关係还是不错的,张圭也知道,孙皋是个有能力的官员。
“统治官放心,粮草军械淡水,都会由嘉峪关的卫所兵、团结兵运输,本官也从兰州动员了军队,还有肃王府带过来家丁,这些人足够供应大军了!”
肃王府外迁到敦煌,肃王虽然目前赖在兰州,但是他也知道自己拖不下去了。
肃王派遣家丁来河西考察,这帮人原本就桀驁,还想要祸害河西百姓。
被孙皋果断扣下,接下来就是派上用场的事情了。
张圭想起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古训。
“呼————”张总兵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犹豫尽去,他猛地一拍桌案,声震屋瓦:“好!李通政深明大义,引律精当!本將岂是畏首畏尾之人?传我將令!”
他转向肃立的亲兵,声如雷霆:“击鼓!聚將!”
“克虏军前锋营、火器营,即刻整装!”
“带足十日乾粮、火药、饮水!轻装简从!”
“两个时辰后,开拔!目標哈密城!”
“打出旗號:奉旨援藩,剿逆安西”!”
“得令!”亲兵轰然应诺,转身飞奔传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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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一战定哈密!
第547章 一战定哈密!
烈日炙烤著哈密城垣,夯土墙皮在投石机的轰击下簌簌剥落。
虽然在元代的时候,蒙古人已经开始使用回回炮攻城了,但是自从蒙元灭亡后,蒙古诸部又退回到了部落时代。
这批投石机,是黑山派的学者建造的,用的还是几百年前的技术。
元慎首领那力不赖,在大明见过威力更大更轻便的攻城器,他实在是不甘心,如果败给武器先进的大明也就算了,自己竟然败在这种老古董上!
那力不赖拄刀立於女墙后,乾裂的嘴唇渗出丝丝血跡。
“大王————水窖已经用光了!”
亲隨的声音带著哭腔。
叶尔羌人將腐尸填入上游水渠,城中仅存的水源已无法饮用。
大概是感受到了城內抵抗意志的衰落,或者说叶尔羌汗许诺了什么,这两日来,叶尔羌那些炮灰的攻城力度又大了起来。
那力不赖猜的不错,刘秉入营之后,叶尔羌汗阿不都克里木,將刘秉囚禁起来,然后命令各部继续攻城。
同时,阿不都克里木汗也许诺,功成之后,允许这些参与攻城的部落劫掠哈密三天。
劫城三天,其实就是屠城了。
阿不都克里木汗在见了刘秉之后,已经想明白了。
哈密城,距离叶尔羌的核心地区太远。
就算是攻下哈密,也守不住。
所以阿不都克里木汗才会下达屠城的命令。
將哈密城毁掉,总要比留给大明好。
城下,黑压压的附庸部落兵推著攻城槌逼近,蒙兀儿骑兵的黑色大在沙尘中若隱若现。
那力不赖望向东方沙海,心头最后一丝希望几乎湮灭。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投降的可能了。
那力不赖再次召集部眾,宣布誓与哈密城共存亡!
距哈密二百里的瀚海深处,一支军队正撕裂黄沙疾驰。
眼看著部队的速度还是太慢,克虏军统制官张圭吼道:“扔掉所有营帐!只留火药与水囊!”
士兵们將沉重的辐重推入流沙,战马口鼻蒙著湿布以防沙尘,铁甲在烈日下烫得灼皮0
兰州知州孙皋隨军押送輜重,听到张圭下令后,连忙策马追上张圭,声音嘶哑:“张將军!前锋营已有人热毙————”
张圭抹去睫上的盐霜说道:“孙公,如果不加快行军,会有更多人死在沙漠里。
,原本张圭是最反对出兵的。
但是在坚定了信念之后,他的意志反而是最坚定的。
慈不掌兵,战场上每一个决策都会伴隨著人命伤亡,如果瞻前顾后,那就什么决定都做不了了。
张圭很清楚,兵贵神速。
瀚海茫茫,叶尔羌人就算是布下哨骑,也不一定能发现明军。
所以星星峡就是哈密东侧最后一道屏障,也是叶尔羌人驻军的地方。
必须要用儘快的速度攻下星星峡,明军在瀚海出口才能爭到一块立足之地。
军令在沙丘间迴荡:“全速前进!日落前抵星星峡!”
阿不都克里木汗也在感嘆。
他从小励精图治,叶尔羌在他手里,吞併东察哈台汗国,收拢吉尔吉斯僱佣军,他跨过帕米尔高原,控制了富饶的费尔干纳盆地。
这份功劳,放在这片地区的歷史上,也算是一代雄主了。
可偏偏自己这个一代雄主,遇到了重新崛起的大明。
大明甚至连自己的军队都没有出动,仅用兀慎人,就击败了自己辛苦扶持的火者人。
紧接著,兀慎人攻破哈密城,阿不都克里木汗不得不亲自领兵迎战。
马上征战多年,阿不都克里木汗也派出斥候,监视嘉峪关的动向。
但是这几日,他派往嘉峪关的哨骑全部失联,再次派出的哨骑也石沉大海,让他產生了不祥预感。
明军出动了?
阿不都克里木汗想到这个可能。
但是当属下说出这个可能性的时候,阿不都克里木汗又扬起鞭子,抽打这个不识趣的手下。
他大喊道:“明军绝无可能穿越“死亡之海”!”
吉尔吉斯佣兵首领阿里木克冷眼旁观。
阿不都克里木汗这是虚张声势,破城在即,此时决不能传出动摇人心的消息,这个倒霉的亲信实在是没有眼力劲儿。
阿里木克的目光,又落在了蒙兀儿骑兵首领萨仁脸上。
这次攻城,最好战贪婪的蒙兀儿骑兵都没有去抢功劳,这也让阿里木克十分忌惮,也严令手下不得去攻城。
阿里木克看向战场方向,那帮被劫城诱惑的蠢货,殊不知局势隨时可能逆转,这时候保存实力才是最好的选择。
虽然和蒙兀儿骑兵同为阿不都克里木汗摩下精锐,但是两派信仰不同,势如水火。
阿里木克也要防范蒙兀儿骑兵在背后捅刀子。
阿不都克里木汗恢復了冷静,明军如果要越过瀚海支援哈密,必须要经过星星峡。
他看了一眼手下道:“本汗准备再派精锐驻守星星峡,何人愿意出战?”
阿不都克里木汗的眼神扫过自己麾下眾將,就在这个时候,吉尔吉斯首领阿里木克出列道:“大汗,末將愿意领本部精锐,支援星星峡。”
阿不都克里木汗做出一副大喜的样子,又说道:“阿里木克,星星峡不需要那么多人,你带领部分精锐支援就可以了,剩下的留下营中,本汗一定好好待他们,哈密城破也会让他们去劫城的!”
阿里木克心中冷笑,大家都是狐狸,谁不清楚这是要他留下人质。
不过僱佣军这活儿就是这样的,僱主的这点要求也不算什么,阿里木克爽快答应下来。
阿不都克里木汗自以为自己的安排万无一失,但是他却不知道,自己“信任”的这位吉尔吉斯首领,却在离开营地之前,偷偷去营地牢房见了刘秉一面。
次日拂晓,哈密城墙已多处坍塌。
城內的兀慎首领那力不赖已经快要绝望。
当叶尔羌人推著包铁攻城塔逼近瓮城时,地平线骤然腾起赤色烟尘。
“明”字大旗刺破沙幕!
张圭的令旗悍然劈落:“火器营!三轮齐射!”
在土丘上督战的阿不都克里木汗大惊失色!
明军怎么来的这么快!
对了!吉尔吉斯人!
这帮可恶的僱佣军,肯定是叛变了!
阿不都克里木汗想明白了这点,立刻对身边的蒙兀儿首领萨仁说道:“速速包围吉尔吉斯人的营寨,违令者全部斩杀!”
蒙元儿首领萨仁和吉尔吉斯人本有矛盾,听到这个命令自然是高兴去执行。
战场上一片混乱,正在攻城的士兵不可能一道命令就停下来,如果下达不明確的命令,反而会造成更大的混乱。
反正去攻城的,也都是阿不都克里木汗心中的炮灰。
阿不都克里木汗迅速盘算战局,最稳妥的办法自然是立刻领著蒙兀儿骑兵退走,但是这样会极大的损伤他这个叶尔羌汗的威信。
而且明军到底有多精锐,阿不都克里木汗也十分的好奇。
他自詡麾下的蒙兀儿骑兵强悍,又看到明军的阵型並不齐整,也知道大明越过瀚海,劳师远征,肯定是军队最疲惫的时候。
阿不都克里木汗脑中转过几个念头,等到一身是血的蒙兀儿首领萨仁回来向他覆命的时候,阿不都克里木汗最终还是不甘心就此退走。
他命令道:“萨仁,本汗將王帐精锐都交给你指挥,给你一个扬名的机会!”
萨仁自然明白阿不都克里木汗的意思,他刚刚屠了吉尔吉斯的营地,此时正是上头的时候,他立刻说道:“大汗!末將一定击败明军!让这些大明人,知道西域到底谁是主!”
城墙上,兀慎首领那力不赖,看到从敌军本阵中,溢出一股黑色洪流,迎接上后方杀出来的明军时候,他彻底安心了。
没有人,比那力不赖更知道大明军队的可怕了!
他是见识过戚继光的洪流的!
叶尔羌人何其自大,竟然敢在这种地方迎战大明天军?
他们对力量一无所知!
那力不赖很清楚,这场战斗已经结束,剩下的就是垃圾时间了。
他癲狂大笑:“儿郎们!我们的救兵来了!”
笑著笑著,那力不赖咬著乾裂的嘴唇,咬出血来。
这些日子,他被围城,这一仗实在是太憋屈了。
如今援军已经到了,叶尔羌崩溃在即,那力不赖立刻对左右亲隨说道:“准备开城,本汗要杀出去!”
左右皆惊,但是那力不赖已经抽出佩刀,左右连忙跟上,也跟著冲向城门。
接下来的战局,正如那力不赖所料。
震耳欲聋的爆鸣撕裂战场!
新式迅雷统喷射的炽热铅弹,將攻城塔撕成燃烧的碎片。
冲天而起的开花弹在蒙兀儿马队中炸开,断肢与血雨泼洒黄沙。
残阳如血,哈密乾涸的护城河,已成修罗场。
张圭的胸甲骑兵凿穿叶尔羌中军,阿不都克里木汗的王旗在火中轰然折断。
曾经在西域纵横几十年的蒙兀儿骑兵,就在迎战后不久溃败。
而已经投降大明的吉尔吉斯首领阿里木克,却没有找自己的老对头蒙兀儿骑兵算帐。
他直接冲向了叶尔羌汗王阿不都克里木的大,他在甲冑上套上白帽,所有白山派的士兵见到他都让开道路。
阿不都克里木汗正在亲隨的掩护下准备逃跑,却被阿里木克一箭射穿大腿,直接从马上坠落!
接著他就被一拥而上的吉尔吉斯僱佣军生擒!
隨著叶尔羌汗王的旗帜被砍断,这场哈密围城战立刻到了谢幕的时候。
元慎首领那力不赖,积攒著多日的怨气,从城中杀出,击碎了叶尔羌人最后的胆量和荣耀。
这场原本是叶尔羌占优的围城战,在一日之间反转,叶尔羌联军或者逃跑或者投降,叶尔羌汗阿不都克里木被生擒。
这下子就连指挥作战的张圭,都不敢相信自己的战绩,这就贏了?
就在这时候,从京师送来的八百里加急,才送到嘉峪关。
传令的驛卒全身都要散架,被通政使李一元安排休息。
徐叔礼问道:“通政使,要不要派人去前线传令?”
李一元摆手说道:“明日应该就能收到捷报了,准备派人回京师报捷吧。”
张圭不是庸將,克虏军又是精锐,如果还能败了,那真是没天理了。
李一元正在认真的翻看敦煌出土的文书。
他感兴趣的地方,倒不是那些藏在敦煌石窟中的文学作品。
他翻看的,反而是当年归义军留在石窟中的各种公文。
这些公文,包含了归义军控制西域时期,所实行的各种制度,也包含了当时官府的各种判决。
这其中有关《唐律疏议》部分的实践,更是被律法专家李一元视若瑰宝!
其实唐代和大明的司法体系有很大的不同。
大唐是律令制国家。
大唐以《唐律疏议》为核心,建立了以“律、令、格、式”为法典体系的国家治理结构,並將这一体系提升到国家根本制度的地位。
律就是法律,令就是国家基本制度的法典,也就是国家的制度和政令。
格是皇帝敕令的汇编,皇帝可以通过敕令对法律进行调整,但是要形成新的法律,则需要经过一系列的程序。
式就相当於部门规章,也就是各有司衙门的规则。
律令为根本法典,格式为补充法规。
所以唐代的司法实践,最重视律令格式正文,而律令体系在理论上,至少在唐代前期,是高於皇帝制敕。
在唐太宗时期,太宗尤其强调,“律令格式,为政之本”,將律令体系视为治国根基。
他更是亲自建立政治默契,“其制敕不言永为例程者,不得攀引为例”,也就是君主虽有权立法,但不得隨意破例。
但是大明就不是了。
大明是典型的律例制。
也就是“律例並行,例破律常”。
《大明律》为根本法典,修订需要非常复杂的程序。
因《大明律》难以应对新问题,朝廷大量增补“例”,甚至將六部“成案”提升为“现行则例”。
而且例可突破律文。
最典型的例子,朱元璋亲自製定的《明大誥》作为特別法,量刑严於《大明律》,后世也多有此类的特別法,且“例愈繁而弊愈无穷”。
李一元虽然修订过《大明律》,但是他本人却对律例制颇有微词,认为这是如今民间健讼滥讼的源泉。
第548章 律令制度
第548章 律令制度
在李一元看来,大明的律例制,比起大唐的律令制,在司法上反而是一种倒退。
当然,大明制度,也有其歷史渊源的。
主要是元朝太坑了。
大元朝的律法制度,就和它的其他所有制度一样,讲究的就是一个隨心所欲。
元朝是“不立成宪”的。
所谓“不立成宪”,指元朝初期未能及时制定普遍適用於各级机构、具有对外施政或对內规制效力的行政章程或法律规范,国家政务运作长期处於“有例可援、无法可守”状態。
“例”是唐宋时期的法律术语,具有权宜立法之意,元朝沿用该称呼。
这意味著作为“例”的公文书具有程度不等的垂范参照效力,此后处理类似行政、司法事务时,可將其作为直接的法律依据。
元朝因“不立成宪”,无成文法典的律文可直接引用,司法审判只能依赖先例,而先例的不確定性进一步导致大量“同案不同判”的“例”產生。
例如,从“强窃盗”的犯罪中分离出的“白昼抢夺”、“掏摸”等罪,在初期司法审判中常因诸例审断不一而引发爭议。
以“白昼抢夺”为例,刑部在参照“巡军张焦住抢夺例”、“皇庆元年唐周卿例”、“延祐二年杨贵七抢夺例”和“延祐五年云撇卷诈取財物贼人例”等多个先例后,仍认为该罪“难便定立通例”,只能根据情况临时裁决,未能形成明確的定罪量刑標准。
就连一个白天抢劫的罪名,竟然都无法形成一个全国统一的审判標准,这也就是大元才能做到的奇事情了。
整个元朝连一部根本的法典都没有,整个元朝的司法都极其混乱,律法成为官吏盘剥百姓的工具。
至於元朝为什么这么混乱,主要还是行政水平的低下。
按理说,明初的时候,元明鼎革,明朝是可以纠正这些错误,重新回到律令制上的。
但是这时候遇到了一个问题。
唐宋的律令制,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就是宰相。
中华文明是一个非常早熟的文明,从很早的时候就已经认识到了,这个世上从来没有万全的法典,律法是要根据时代而变化改进的。
那这个时候,编订律法,自然成为一种长期性日常性的工作,需要极其专业的职业官僚来进行。
唐宋时期,这个责任就是在宰相身上。
宰相统筹全局,这样制定出的法律也能够统筹全局。
但是在明初几场大案之后,太祖朱元璋废除宰相,將所有权力集於一身后,律令制这套体系也就玩不转了。
没办法,大明只能从前元身上找出路。
结果就是大明虽然有《大明律》为根本,但是具体在行政的时候,又形成了以六部为区分,法律与行政深度绑定,通过六部制定的各种“例”,来进行行政和司法。
李一元在阅读了大量的敦煌文本后,还是萌生了司法改革的想法。
他也知道,大明朝採用律例制度,也是有现实原因的。
大明朝的时代发展迅猛,律令制度的法律编订成本过高,在以往大明行政体系下,是很难及时根据时代发展而修订律法的。
所以以“例”为司法判决的基础,及时用新的司法判例来补充上法律的漏洞,其实本来是一个好事情。
但是实际上,这种操作到了基层却变形了。
大量基层官员,在科举的时候只读四书五经,並没有司法实践的经验。
然后他们就被扔了一本《大明律》,送到地方上去主持一个县的司法工作。
他们根本不熟悉那些“例”,这些复杂的特別条例,都藏在很多刀笔吏世家的“家学”中,藏在讼师的传承中。
地方官员想要按照《大明律》断案,这些人就会掏出各种“例外”来,忽悠得地方官员晕头转向。
律法成了经文,这些刀笔吏和讼师成了释经人,要怎么说全凭他们一张嘴。
这也是这一路上,李一元最深的印象。
这样下去,绝对会影响大明的根基。
不一会儿,经歷官徐叔礼衝进来。
“大捷!通政使大捷啊!”
徐叔礼连忙说道:“张统制官已经解哈密城之围,还生擒了叶尔羌汗!”
听到这个战果,李一元彻底放下心来。
这场大捷甚至要比他预想的还要彻底!
生擒叶尔羌汗!
西域这些王国,本身就是依靠国主个人的威望建立起来的。
叶尔羌汗被擒,就意味著叶尔羌王国其实已经瓦解。
而且叶尔羌汗在手,大明就可以对西域做很多的事情。
李一元连忙说道:“速速安排八百里加急,向京师报捷!”
等徐叔礼离开,李一元又摊开信纸,他要给苏泽写捷报。
写完捷报之后,李一元又开始给苏泽写私信。
“近日以来,李某校勘敦煌唐卷,见《贞观令》《永徽式》诸篇,深有所得。”
“唐以律令格式为四柱:律正刑、令立制、格补敕、式定程。四体相承,权责昭然。”
“反观我朝律例,则例愈繁而弊愈深!刑部释律、都察风宪、地方援案,往往一案十解,胥吏因缘为奸。”
“昔唐制可行,盖因三省六部制衡,宰相总揆律令修订。今中书门下五房已復相权之实,此乃重立律令制三百年未有之机!”
李一元在信中,希望苏泽能推动司法改革,进行一次《大明律》的集合修订工作。
所谓“诸律归於《大明律》”,修成一部大明上下都能通用的法典。
这份法典,涵盖“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事类”,包含“刑、民、
商”诸法条。
然后李一元又提出,將歷年判例中,判的比较好的案子,升级为“格”,编订“隆庆格”。
这些“格”经过內阁的批准后,再由皇帝御准颁行全国,“格”可以定期修订增补刪减,每次重新修订之后,都要通过印刷机颁发给全国,禁地方擅引私例。
写完这些,李一元嘆了一下。
他这一次又帮了苏泽一次,希望苏泽能知恩图报,也帮他一次,推动律令制度的改革。
李一元解开自己腰间的四个粮袋,不一会几胖鸽子飞扑进来。
当胖鸽子飞进了苏泽的书房,苏泽知道了大捷的消息已经在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师,系统这次是真的给力了!
叶尔羌汗被擒,这也就意味著西域最大的势力已经瓦解,这时候朝堂上最保守的人,也不会再反对成立安西都护府了!
肉送到嘴边,岂有不吃的道理?
自己只要静待消息传乎京师就行了。
而让苏泽高兴的,是李一元的私信。
专业的就是专业的!
李一元这位大明首席法律专家,律法上的造诣实在是厉害,他已经意识到了律例制度的不足,提出要进行律令制度的改革。
甚至李一元的律令制度改革方案,苏泽也大为赞同,不愧是重新修订过《大明律》的人。
重修法典,这也是非常急迫的事情。
上一次的澳洲开拓公司股票的事情,苏泽利用特別手段压了下去,但是也说明问题。
大明的飞快发展,其司法体系已经落后。
法律落后於时代,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面对种种新事物,却没有法律约束,结果必然是国家的混乱。
最典型的,就是李一元几年前编修的《大明民律》,如今已经出现了滯后性,在有关商业法律的部分,已经出现明显的漏洞。
一些狡猾奸商,勾结官府胥吏,已经利用这些漏洞来誆骗百姓了。
不涉及刑事的民律如此,刑律就更是如此了。
正如李一元所说,內阁权威日重,又有中书门下五房辅佐內阁,这时候是重订律法的好时机。
可是要怎么推动这件事?
苏泽看看自己的威望值。
这件事,既然是李一元提出的,那自然也要让他来做。
而正如李一元所说的那样,律令制的核心,在於宰相制度,那要推动律令制度改革,李一元好歹也要是“相”才行。
苏泽抽出一本空白奏疏。
《请增补司法专务大臣疏》
“臣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苏泽谨奏:为釐清法统、裨益治道,请增置司法专务大臣事。”
“伏惟陛下绍天明命,再造乾坤,然疆域既拓,法治当新。”
“臣观敦煌所出唐时律令格式诸卷,其制精严,权责明晰:律以正刑,令以立制,格以补敕,式以定程。四柱相承,垂范后世。”
“反观我朝,虽有《大明律》为纲,然时移世易,律文难周。遂以“例”济其穷,然例出多门,解释纷紜;吏胥操持,因缘为奸。”
“一案而十解,民无所措手足;例繁而弊深,国法威严渐墮。此非立法之失,实因修订乏专、统合无主也!”
“今有一急,非专任大臣不可解!”
“统合法源之急。当效唐制,集《大明律》为根本,匯歷年成熟之判例、则例、詔敕,汰芜存菁,厘定等级,纂修《大明会典·律令篇》及《隆庆格》,以为天下法式。禁地方擅引私例,杜胥吏舞文之弊。”
“臣伏惟请增置“司法专务大臣”一职,专责天下律令格式之修订、解释与颁行。”
紧接著,苏泽掏出【手提式大明朝廷】,將这份奏疏塞进了系统。
一【模擬开始】
奏疏送达內阁。
內阁首辅高拱支持你的奏疏,赞同在內阁中增设司法专务大臣,统筹进行司法改革。
张居正也支持你的奏疏,认为需要正本清源,梳理国朝的司法体系。
诸大綬虽然支持司法改革,但是反对增设大臣。
刑部礼部本来是他的这个专务大臣的职责范围,再增设专务大臣,等於將刑部从他的权力范围剥离。
內阁意见分歧,奏疏送呈御前。
但是內阁也有隱忧,律令制度还包含了对皇权的限制,相权日重,这份奏疏能不能通过,还要看隆庆皇帝的意思。
果不其然,隆庆皇帝留中了奏疏。
【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0400点】
【若要完全通过《请增补司法专务大臣疏》,需支付3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果不其然,这份奏疏在內阁几乎都获得了支持,就算是反对的诸大綬,也是反对分割他的权力,而不是这件事本身。
但是这份奏疏,也引起了隆庆皇帝的忌惮。
隆庆皇帝只是病了,他的思维是正常的。
太祖朱元璋一再强调立法师事於唐,但《大明令》《大明律》及此后的明朝法律文件,如《诸司职掌》《问刑条例》《皇明条法事类纂》《大明会典》及各单行条例等,为何皆採用肇始於元朝的六部分类编纂体例,而非恢復唐朝法律体系的编纂体例?
原因自然也简单,这是为了君主集权的需要。
朱元璋的理想体系,六部直接对接皇帝,用后世的话说,就是扁平化垂直管理,所有的事务都要交给皇帝来裁决。
只可惜,除了朱元璋之外,后任的皇帝,都远不如他勤政。
就是成祖朱棣,也更喜欢军务,而不是处理那些繁琐的政务。
於是有了內阁。
当然,后世皇帝也留了心眼,內阁有权无名。
隆庆皇帝已经给了內阁很多权力了,如果按照苏泽奏疏所奏,那以后修订大明律(立法权),制定“格”(司法解释权),都归於內阁。
而且律令制度,就意味著以后大明皇帝的法令,还需要內阁的確认才能生效为法律文书。
唐宋的相权,也就是这么来的。
即使是病中的隆庆皇帝,也不愿意让出这么大的权力。
这件事如果直接推动,阻力肯定很大,还会给皇帝留下不好的印象,这也是为何大明朝的司法体系只能修修补补,没办法翻修重造的原因。
也亏著苏泽有掛。
苏泽果断选了“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7400。】
看到扣掉的3000点威望值,苏泽也有些肉疼。
但如果能推动李一元入阁,这似乎也是划算的。
不知不觉,3000威望值,已经能决定一位专务大臣了?
苏泽摇头,这次只是特例,而且李一元的履歷和能力,也確实適合这个位置,所以才能这么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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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第一疏,通过
第549章 第一疏,通过
京师这些日子,最热议的就是苏泽本月三疏了。
第一疏是设立安西都护府,这算是苏泽早有预谋,京师群臣百姓算是早有预料。
此议在民间获得了巨大的支持,朝堂上虽然有反对,但是批评声主要是批评苏泽冒进。
第二疏就有点强度了,苏泽请求设立草原通政署!
这件事民间评价褒贬不一,京师百姓很多也经歷过俺答部强盛时期,对於蒙古人还是心存恐惧的。
一部分官民批评苏泽政策冒进,设立草原通政署会破坏和蒙古的关係,將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和平葬送。
如果说这两件事算是褒贬不一那第三份奏疏,就出现了非常诡异的反应。
《请增补司法专务大臣疏》,虽然表面上这份奏疏是朝廷的人事问题,实际上却是法律问题大量官员,对於苏泽的奏疏提出了强烈批评,而且越是专业的司法官员,就对苏泽的批评越猛烈其中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这三个衙门是对苏泽批评最多的,都察院如果不是海瑞坐镇,都要联名上书弹劾苏泽了。
但是普通百姓,低级官员,却对苏泽的奏疏很支持。
大明律例太过於复杂,立国几百年积攒了太多的“冷门例”,这也让大明的司法问题繁杂,普通百姓根本不敢打官司。
一场官司,如若没有熟悉刑名的讼师帮助,根本没有胜诉的可能。
百姓一场官司,就能倾家荡產,甚至反过来被抓进监牢。
以至於很多地方,百姓寻求宗族、乡老、乃至於黑帮的仲裁,都不愿意找官府来处理纠纷。
但普通百姓毕竟没有当官的声势大,五大民报之中,除了《新乐府报》支援苏泽之外,《商报》、《新君子报》和《江左雅报》,都对苏泽这份奏疏提出了批评,尤其以《江左雅报》的反对声最大。
至於为什么《江左雅报》这么反对,大概是因为江南的讼师行业最发达,江南的职业讼师也是最多。
做幕僚做讼师,这也是江南读书人的出路之一。
福建道监察御史邵学一又在湖州会馆见了两名同乡。
这两名同乡,都是湖州乃至於整个浙江有名的讼师。
其中一名邵云讼师,更是邵学一的同族,號称湖州第一讼师,外省都有人请他去打官司。
当然,邵云能够如此厉害,除了他精研律法之外,也是因为有邵学一这位身为监察御史的同族。
虽然邵学一从没有帮助邵云站过台,甚至自从他担任监察御史后,刻意疏远了这位同乡。
但是这不妨碍邵云靠著邵学一的虎皮,在湖州以及整个浙江都无往不利,十讼十胜,被当地人称之为“讼神”。
邵学一其实本来也不想要见这两位同乡。
奈何两人日日来求见,又寄居在湖州会馆中,要是总不见他们,乡党就会以为自己凉薄。
邵学一硬著头皮见了两人,果然开口谈起的就是苏泽的第三疏。
邵学一本来准备敷衍过去,邵云不愧是讼师出身,他看出了邵学一的犹豫,於是说道:“兄长可是担心那苏泽势大?”
邵学一没有说话,但是邵学一曾经组织过联名上疏,但是没有扳倒苏泽,反而让苏泽的名声更大。
吃过一次亏,加上如今是海瑞执掌都察院,要求御史弹劾必须要拿出真凭实据来。
“兄长莫忧,我等岂是坐以待毙之辈?”邵云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江南十三府七十二县的讼师行会,三日前已在苏州秘密结盟!”
邵学一表情不变。
讼师行会有什么用?
但是邵学一还是低估了这讼师行会的能量。
邵云说道:“兄长,行会合计有四十七家讼馆联署。他们门下弟子遍布南直隶各府县刑房,咱们联合起来,可以为兄长邀请至少十名御史联署。”
邵学一终於正色。
讼师,和师爷一样,这也是大明很有能量的职业。
很多官员的阴私之事,都是要由这些讼师出面。
还有一些地方官员、法曹官员,都是通过讼师来牟利的。
这些人联合起来,能邀请十名御史联署都是说少了。
邵学一爱惜羽毛,很少和这位族弟来往。
但是他不好钱財,却好名!
如今苏泽保持了对科道官员的全胜记录。
如果自己能够弹劾成功一次,那就是破了苏泽的不败金身,那自己必然成为科道的眾望所归!
科道官员,天然对苏泽这样的权臣充满厌恶,更別说苏泽如此年轻就得志,多少科道官员羡慕嫉妒他?
邵学一沉默不语,但是邵云却已经明白,这件事成了大半。
两人没有纠缠,老老实实从邵学一府邸出来。
而邵学一则抽出一本空白奏疏。
用传统方法攻击苏泽是不行的。
苏泽的奏疏,素来完备,几乎每条国策都是能大利国家,以前反对苏泽政策正確性的人,政治生命早就终结了。
就事论事,是绝对辩驳不过苏泽的。
所以必须要从別的地方攻击苏泽。
邵学一想到了一个有关“苏党”的传闻。
他提起笔写道:“中书检正苏泽,恃宠揽权,阴结党羽!其请设司法专务大臣,名为釐清法统,实为推举同党李一元入阁。”
“李一元者,苏党肱骨也!”
“如今中书门下五房掌阁臣廷推,苏泽又奏请增补阁臣,此二人一內一外,操纵阁臣闕选,其心可诛!”
邵学一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又觉得如果只是说李一元是苏党,分量还不够。
他又写道:“吏部尚书杨思忠,职司銓衡,本当持正。然其行事多暗合苏泽所谋。”
“七品以下官缺原属吏部专权,杨思忠竟默许苏泽心腹宋之韩以“协商“之名侵夺。”
“苏泽奏议,杨思忠也多有配合,其苏党”结党之深,请陛下详查!”
写完之后,邵学一又让书童誊抄一份,送去住在湖州会馆的同乡邵云。
八月十二日,暑气未消,但是人心却被西北战事所调动。
捷报是以六百里加急送入京城的。
当几乎脱力的驛卒,喊著:“哈密大捷!生擒叶尔羌汗!”时,京师的气温达到了沸点!
通政司的官员確定了捷报真偽后,立刻入宫向皇帝和內阁报捷!
而八百里加急的驛卒,是通过京师中轴线的驰道入京的,驛卒的布露报捷在通政司官员入宫前,就已经传遍了京师!
隆庆皇帝知道消息后,不顾病体召集內阁重臣入宫议事。
翌日,哈密之战的细节传开张圭克虏军如何穿越“死亡瀚海”,如何雷霆击破星星峡,如何在哈密城下以寡敌眾、阵斩叶尔羌精锐、生俘其汗王阿不都克里木。
这些细节都已经传开,京师几家小报,甚至直接刊发了这些未经证实的新闻。
整个京师为之沸腾!
由於之前“克復汉唐”的政治宣传,西域本身就有不同於其他地区的政治意义。
更何况克虏军的这次大胜,可是以生擒敌国国主告终的!
这样的功绩,也只有汉唐才有吧!
“克虏军威武!”
“张將军神勇!”
“大明万胜!”
“克復汉唐!此其时也!”
街头巷尾,士农工商,无不奔走相告,额手称庆。
数年“隆庆中兴”积累的国力与自信,被这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彻底点燃。
那“克復汉唐”的口號,不再是一句政治宣传,而是大明子民都相信的政治口號了!
朝堂之上,风云骤变。
就在捷报抵达的同日早朝,眾臣都想到了苏泽那份《请设安西都护府疏》。
等到详细的战果送来后,隆庆皇帝再召內阁入宫议事。
诸阁臣很清楚,这一次议事,肯定就是討论安西都护府的事情。
御书房中。
高拱立於班首,红光满面说道:“陛下!哈密大捷,生擒偽汗,此乃陛下洪福齐天,將士用命!”
“苏泽所奏《请设安西都护府疏》,恰逢其时!西域门户洞开,叶尔羌群龙无首,正是我大明復汉唐旧疆,永固西陲之天赐良机!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准苏泽所奏,设立安西都护府,以彰天威,以定人心!”
高拱的发言素来如此,他不是那种含糊其辞的职业政客,一旦他认定的事情,他都能给最坚定的支持。
而他的坚定,又能让性格犹豫的隆庆皇帝决心。
所以这对君臣,在性格上完成了互补。
巨大的胜利果实就在眼前,任何迟疑都是对国运的辜负!
张居正目光扫过御座。
张居正也是果断的人,如今这个局势,再反对也没有意义了。
正如高拱说的那样,叶尔羌汗都被生擒了,大明如果还不经略西域,那真是对不起老天爷了。
张居正立刻表態:“苏泽所议设立安西都护府,统辖西州沙州要地,屏护河西走廊,確为长治久安之策。虽耗用钱粮在所难免,然此战之胜已显我军威之盛,后勤之能。且丝路復通之利,远超所费。臣以为,安西都护府之设,正当其时!”
“户部勒紧腰带,也要凑出设立安西都护府的预算来!”
连张居正都转变了態度,明確支持!
首辅次辅都已经明確支持,剩下两位阁臣自然也没意见。
赵贞吉和诸大綬也紧隨其后,表示了赞同道:“臣附议高、张二公之见。”
隆庆皇帝高踞御座之上。
他虽病体未愈,面色依旧带著几分苍白,看起来没有表情,但是內心却翻腾著。
捷报的內容他早已详阅,生擒一国之主,这是自他登基以来,不,是自武宗朝以来都未曾有过的大捷!
再想想自己的功劳!
平定蒙古、安定云南、朝鲜、琉球、南洋、倭国、安南皆俯首称臣!
如今再加上光復西域!
这功绩,足以彪炳史册!
一个隆庆中兴的歷史评价已经少不了了!
他仿佛看到了史书上,自己的庙號將与成祖並肩!
隆庆皇帝摆摆手,司礼监掌印冯保拿著一份圣旨出来。
他张开圣旨,念诵这份早已经准备好的旨意。
“苏泽所奏《请设安西都护府疏》,深合朕意,亦应天时地利人和!”
“著內阁会同兵部、户部、吏部,即刻详议安西都护府设立章程、治所、首任都护人选及所需钱粮兵马!务求稳妥周全,速速施行!”
“陛下圣明!”群臣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圣旨很快擬就,接著冯保又请出了璽印,当著內阁群臣面盖上。
高拱接过圣旨,领著阁臣离开御书房,等返回內阁就召来苏泽,將圣旨交给他,由中书门下五房送到相关的有司衙门。
当苏泽离开內阁时候,高拱目视他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这世上怎么就有苏泽这样的人?
每次上书都如有神助。
高拱还听说一个传闻,如今新晋官员在上奏之前,都会默念苏泽的名字。
传闻这样做,能够提升奏疏通过的成功率。
这次安西都护府能设立,决定因素是这场哈密大捷。
大捷其实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但是能生擒叶尔羌汗,这確实是偶然中的偶然了。
万军阵中,擒一国之主,这种事情需要的可不是战斗力,更需要运气。
战场那么大,敌方国主的位置又不是固定的,叶尔羌汗也会逃跑的,甚至说在战场上杀死叶尔羌汗,都要比生擒他简单。
但是看到详细战报,高拱又感慨这是偶然中必然。
叶尔羌汗派遣吉尔吉斯首领阿里木克去增援星星峡,但阿里木克其实早已经有了反意,他又见了刘秉之后,得到了刘秉代表大明的承诺后,领兵前往星星峡,立刻向大明军队投降。
克虏军的统制官张圭也是一个有胆的,战场局势万变,他还是选择相信了阿里木克,任命他为先锋,杀回哈密。
正是因为有阿里木克在,他熟悉叶尔羌大营的结构,又熟悉叶尔羌汗,才能生擒叶尔羌汗。
这么多因素加起来,才有了哈密大捷。
所以高拱也只能用“如有神助”,来解释这一切了。
可高拱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十二名监察御史的联名弹劾奏疏,就送到了通政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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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0章 吏部传说之其七
第550章 吏部传说之其七
吏部。
“选郎,这份公文,中书门下五房那边急著要,还烦请您去尚书大人公房那边?”
一名下属苦著脸,找上了张四维。
张四维身为文选郎,但是没有什么架子,在吏部的人缘很好。
下属遇到什么难办的事情,也都会找张四维来解决。
听到下属的难题,张四维微微一笑,他明白为什么属下不敢去。
原因也很简单,吏部尚书杨思忠这位大家宰,心情不好。
而杨思忠心情不好的原因也很简单。
昨日,十二名监察御史的联名弹劾苏泽,连带著加上了通政使李一元,以及自己的上司,吏部尚书杨思忠。
被人弹劾结党,杨尚书的心情能好就有鬼了。
而吏部的官员,都已经很清楚,这位有著“伯乐”美名的尚书大人,实际上是个小心眼子,一旦在背后议论他就会被报復。
谁也不想要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万一杨尚书心情不好,將人发配到安南怎么办?
这其中,最惨的就是汤显祖了。
这位大才子,不过是在杨思忠面前摆了一下文人的傲慢,就被杨大人送到了朝鲜。
前几日,也不知道杨尚书用了什么办法,前几日有友人去了朝鲜,见了汤显祖,说是愿意帮助他疏通回国,汤显祖却说:“此间乐不思蜀。”
汤显祖的政治觉悟一下子变得很高,还表態“只要朝鲜通政署还用得到汤某,汤某就一日不回国!”
有人暗中统计过,凡是被杨尚书“举荐”的,至今都没有回京的例子。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也因此,吏部在杨思忠出任尚书后,法度森严。
大明吏部一直有一个很大的毛病,叫做朦朧推升。
吏部的职能很重要,掌管整个大明所有官员的考核,一旦有官职空缺,吏部还要负责推荐候选人。
这其中的门道就很多了。
官员的考评经歷这些东西,都是吏部官吏整理的,大明朝这么大的国家,每天都有大量的职位出缺。
这些候选人,是否符合职位的要求,吏部的主官是没办法一一核实的。
在杨思忠执掌吏部之前,就有很多滥竽充数,完全不符合要求的官员,被下面推举上来。
有的运气好,还因此获得了官职。
这无疑是相当恶劣的。
很多官员甚至都是因为过错被惩罚罢官的,他们也会列入候选名单中,这是暗中破坏了选人用人的制度,这是关係到国家吏治的大事。
高拱执掌吏部的时候,就大力整治过朦朧推升。
效果是有,但是这种事情是很难杜绝的。
原时空,明后期朦朧推升甚至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原时空被万历皇帝下旨贬謫出京的官员,过上一段时间还会出现在吏部提拔的名单上,很多人甚至都是万历皇帝亲旨不得升迁的人员。
因为这件事,吏部换了好几个尚书,但是这种事情依然屡禁不止。
可自从杨思忠到任吏部以来,他要求所有的推升名单,都要由他过目。
当然,杨思忠自然是不可能查看所有的晋升名单的。
他这么做,只是为了確认,自己的“仇人”不会被朦朧推升调回京师。
但是在吏部其他官员看来,他们可不敢在名单中夹杂私货了。
谁都知道,这位杨尚书办事仔细,对於自己的仇人是毫不留情,心眼比针还要小。
那如果在推升中名单上夹杂私货,被杨尚书看出来,下一个被贬謫的岂不是就是自己了?
这下子,吏部所有官员,都打起责任心来,认真审核名单。
吏部为之一清!
张四维接过下属手里的公文,在下属千恩万谢下,走向了杨思忠的公房。
张四维深吸一口气,敲响了吏部尚书杨思忠公房的门。
门內传来一声压抑的“进来”,声音里透著明显的不耐烦。
张四维推门而入,只见杨思忠正伏案疾书,眉头紧锁,案头堆满了卷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压抑的烦躁。
这位杨尚书,素来是喜怒不形於色。
看来昨天的奏疏,真的影响了杨尚书的心情,那也是戳中了张四维的“痛处”?
张四维脸上却摆出一副恭敬神色。
他上前一步,將公文轻轻放在案上:“杨大人,这是中书门下五房急要的安西都护府官员初擬名单,需您过目籤押。通政司催得紧,说是苏检正亲自督办。”
他特意提到“苏检正”,想藉此试探杨思忠的反应。
皇帝已经御准成立安西都护府了。
这么大的一个机构,自然需要大量的官员。
高层官员,自然是內廷决定好了的。
仿效安东都护府的旧例,朝廷很快拿出了安西都护府一系列官职的任命:
大都护仿效安东都护府的旧例,虚设。
副都护则是克虏军统制官张圭,立下这样的大功劳,张圭升迁也是理所当然o
安西都护府的三把手,行军司马则是由前兰州知州孙皋升任。
孙皋在这段时间,又是负责嘉峪关守军的后勤,又是负责支援兀慎人的物资,又是负责给克虏军补给,这么多事情竟然没闹出乱子,后勤能力可以说是点满了。
升任安西都护府行军司马,也算是对他的奖励。
此外,朝廷又册封兀慎军为安义军,赐那力不赖为安义军节度使。
其实这对於那力不赖算是降职了。
因为那力不赖原本的册封是归义王。
当然,这种羈縻部落的王爵,就和大明册封给西南土司的王爵一样,是不值钱的。
相比之下,安义军节度使,就是大明朝廷的正式官职了。
对此,那力不赖十分的高兴。
刚开始的时候,他被刘秉说动,有成为耶律大石的梦想。
但是经过哈密之战,他的梦醒了。
哈密被围的时候,那力不赖也试图出城作战,被叶尔羌的精锐打得丟盔弃甲o
所以那力不赖才选择据城防守的。
可这样的叶尔羌军队,在大明军队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叶尔羌一日溃营,叶尔羌汗被生擒。
冷静下来之后,那力不赖寧可要大明的节度使,也不想要大明的王爵了。
安义军属於安西都护府下辖,行军司马则由刘秉担任,日后这就算是大明的地方军队了。
可这些高层职位,仅仅是安西都护府的一小部分职位。
这剩下的职位,就需要吏部来推举了。
这也是最近吏部最忙碌的事务。
杨思忠点点头,示意张四维將名单放下来。
张四维放下名单,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杨思忠抬起头看向张四维。
张四维说道:“杨大人,您可是为了近日来朝议苦恼?”
杨思忠是什么样的人,他自然明白张四维的意思。
昨日,隨著邵学一联名上疏,將他列为“苏党”,这件事很快发酵,苏党之说喧囂尘上。
杨思忠本来是不会因为这种无稽之谈而苦恼的。
他堂堂吏部尚书,是苏党?
哪有吏部尚书主动做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党羽的?
这世上哪有正四品的党首,正二品的党羽的道理?
杨思忠原本对於这些议论並不在意,但是他看到了邵学一的详细奏疏后,怒了!
杨思忠发怒的原因,並不是邵学一说他是苏党,而是將他名列在李一元之后i
李一元不过是通政使!虽然也侥倖挤进了大九卿的行列,和自己这个九卿第一的吏部尚书也不能比啊!
杨思忠和李一元本来就有仇,这一次苏泽上疏请求增补阁臣,明摆著就是要推举李一元入阁。
因为这件事,杨思忠其实已经很不开心了。
他和李一元本来就有仇。
当年李一元拋下通政司这个烂摊子,升去了刑部。
后来自己超过李一元,就任吏部尚书,又將李一元坑回了通政司,算是扳回一城。
如果李一元入阁,自己则又要落后了。
但其实这件事,也不是最气人的。
最气人的,是邵学一竟然將自己的名字列在李一元之后的!
自己堂堂吏部尚书,在邵学一抨击苏党的名单上,竟然是在李一元后!
如果真的有这个苏党,岂不是说自己在苏党內的地位,还不如李一元?
不能忍啊!
而且杨思忠还反覆阅读了邵学一的奏疏。
他很快就发现,这份奏疏的前半段,也就是弹劾苏泽和李一元的部分,情感上一气呵成,是一下子写出来的。
等后面弹劾自己的部分,却感觉是断了一样。
就像是,弹劾自己的部分,是邵学一用来凑数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
杨思忠震怒!
他素来沉稳,今日实在是憋不住了,就连普通的吏部官员都感受到了他的怒火。
杨思忠却没有回答张四维的问题,而是翻看起了这份名单。
张四维没有继续说话,耐心等待杨思忠將名单翻看完毕。
杨思忠突然说道:“这类文书,不是都有你们文选司的郎中送来吗?怎么今日是张选郎亲自送来的?”
张四维立刻说道:“杨尚书,是下官安排他做其他事情去了,中书门下五房那边催得急,所以下官自己送来的。”
杨思忠冷笑道:“他莫不是以为,本官心情不好,会迁怒於他?所以才央求张大选郎送来的吧?”
张四维全身一颤。
都说这位杨尚书消息灵通,他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难道他在自己的公房內安插了眼线?
杨思忠提起笔说道:“让他去安西都护府报导吧,本官气量狭小,吏部容不下他。”
在“气量狭小”上,杨思忠专门用了重音。
张四维全身一颤,他后背流下冷汗。
他突然后悔了,自己到底是怎么想不开,竟然要试探杨思忠?
这位吏部尚书虽然管不了他这个选郎的人事调动,但是自己要升迁的时候,吏部尚书拦上一下,也能够挡住自己几年的前途。
这也是吏部尚书位列九卿第一的原因。
自己麾下这个郎中,就因为“妄自”揣度杨思忠的想法,就被一把踢到了西域!
张四维不敢继续试探,连忙带著杨思忠修改过的公文,离开了杨思忠的公房。
等到张四维离开后,杨思忠冷哼一声。
自己这个聪明的手下,实在是有些聪明过头了。
杨思忠刚来吏部的时候,对於张四维还是很有好感的,聪明能干,这样的下属谁不喜欢。
但是很快,杨思忠就发现,这位张选郎有些太聪明了一些。
他身为高拱的弟子,也是高拱留在吏部的钉子,他向自己靠拢的速度太快了。
这也就罢了,就连高拱潜在的政治对手张居正,张四维也在暗中行了方便。
这是杨思忠不喜的。
吏部官员,做的就是人事工作,这是日常琐碎的工作。
大明这么多的官员,吏部选人用人的时候,立场往往是更重要的。
所谓人事干部不干人事,人事上的事情,本身就是掺杂著大量利益的事情,张四维如此“有为”,反而显得他心思太多,四方下注。
相比之下,虽然苏泽也经常在阁老之间反覆横跳,但是他做的都是具体的政务。
这些实事自然免不了和朝廷各方打交道,大家都愿意给苏泽一个面子,就是因为苏泽確实是出於公心,也確实能办成事情。
两者一比,自然是高下立判。
当然,杨思忠也不会对张四维出手。
毕竟文选郎乃是朝廷要职,这个职位都是要皇帝亲自点头的,就连內阁也未必能完全掌控。
但张四维示恩於下,將文选司打造得密不透风,杨思忠就正好借著这个机会,拆了他的文选司。
再找几个机会,將文选司中的其他官员调走,那张四维再有本事,也无法继续把控文选司了。
毕竟要將一个部门理顺,需要很长的时间,杨思忠下了决定,自己在吏部一日,就不能让张四维舒坦的控制文选司。
那接下来,就是邵学一这个监察御史了。
杨思忠越想越气,但是要如何整治这个邵学一?
邵学一直接发配西域?这样是不是痕跡太重了?
而且这个邵学一才上书弹劾了自己,又不能和上次张宪臣那样来。
杨思忠思考再三,终於想出了一个办法。
第551章 决定就是你了!
第551章 决定就是你了!
邵学一最近很得意。
他走进都察院,迎接的都是同僚敬佩的目光。
“天下苦苏泽久矣!”
六科都察院,这一年来,还没敢直接弹劾苏泽!
关键是这一次邵学一的奏疏送上去,当事人都保持了沉默。
怎么能不沉默?
这样的指控,最好的办法就是冷处理。
苏泽久违地请了病假。
李一元在敦煌。
唯有杨思忠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这样的战绩,已经是相当厉害了!
邵学一享受著同僚们敬佩的目光。
这一次就算是不能扳倒苏泽,但是只要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言官就像是苍蝇一样,见到有缝的鸡蛋,就会衝上去。
而这个缝,就是苏泽和皇帝之间信任的缝隙。
结党之说,在於离间君臣关係,无论弹劾能不能成功,只要能在皇帝心中留下裂缝就够了。
邵学一非常的得意,自以为这件事戳到了苏泽的痛处,而且苏泽还没办法报復。
要是苏泽,以及奏疏中的任何一个人,现在就针对自己,那就更加坐实了苏党的说法。
甚至如今的邵学一,可以说是获得了一个不败金身。
只要有谁现在跳出来袒护苏泽,或者攻击邵学一,都会被指控为苏泽的同党,坐实了苏党的说法。
对於邵学一来说,这就是自己在清流中宝贵的声望。
大明朝的大臣,有一个清流奸党二象性的说法。
比如严嵩,他刚出仕的时候,也是清流中人,甚至因为不肯阿諛奉承时任首辅而被贬謫。
但是严嵩逐渐变成了奸党,这时候的清流就是徐阶。
然后徐阶又变成了奸党。
如今这几位阁老,当年也被称之为清流,如今也被言官御史们扣上了跋扈专横的帽子。
如今自己这个清流,日后未必也不能成为阁老这类的“奸党”。
邵学一心情大好,正盘算著如何借这股“倒苏”东风再添一把火。
忽然间,几个年轻的御史衝进了都察院。
为首的年轻人名叫孙谦,是去年的新科进士,观政一圈之后被分配到了都察院。
孙谦直接走向邵学一,急切的说道:“邵御史!不好了!吏部杨尚书,他————他竟公然支持苏泽的草原通政署之议了!”
邵学一听到这里,首先是心中一跳!
我就说杨思忠是苏党吧!
看吧!装都不装了!
很快,邵学一大喜!
杨思忠主动露出破绽,在这种时候跳出来公然支持苏泽,这不就是主动承认自己的“苏党”身份?
杨思忠主动露出破绽,那就不要怪自己乘胜追击了!
邵学一立刻说道:“当真?杨尚书是上书支持草原通政署之议了?”
年轻的御史孙谦立刻说道:“千真万確!”
“消息刚从吏部漏出来!杨尚书非但赞同设立草原通政署,还————还亲自举荐了人选!”
“说是咱们都察院的督查御史沈藻,杨尚书说沈御史稳重能干,堪为草原通政署主司!”
“沈藻?!”
邵学一瞳孔一缩。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此人正是苏泽的同党!
杨思忠举荐苏泽的同党去担任这个新设的、权责甚重的草原通政署主司?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献媚和————结党营私!
谁不知道,通政司如今是苏泽的势力范围,沈藻去担任这个草原通政署的署长,稍微刷点功劳就能升迁回朝。
好啊!他杨思忠脸都不要了!
如今这种政治操弄都不避人了!?
亏得自己之前还觉得他身为吏部尚书,位高权重,就算被自己误伤,也该有点气节,至少该避嫌,甚至该对苏泽心生嫌隙才对!
没想到啊没想到!此人非但毫无廉耻地坐实了“苏党”身份,还如此迫不及待地投桃报李,公然为苏泽的心腹谋取要职!
什么吏部尚书,简直就是苏泽门下走狗!
更是把朝廷选官大权当成了结党营私的工具!
“无耻之尤!简直是自甘墮落!”
邵学一义愤道:“前番弹劾刚言其结党,他非但不思自省,竟变本加厉,行此任人唯亲、朋比为奸之事!”
“这草原通政署,关係北疆安危,岂容他拿来做人情,安插私人?!此獠不除,吏治何清?朝纲何肃?”
邵学一在总结“苏党”官员的升迁轨跡。
一般来说,都是苏泽“创造”出一个新岗位,这些岗位往往因苏泽的上书所设,也都是全新领域。
然后苏泽的“同党”,就会被安排到这个岗位上,然后很快就做出成绩来,迅速升迁。
比如沈藻,他本来是苏泽的同年,侥倖留在了都察院。
但是苏泽奏请新设了缉私御史,负责打击京师的盗版,沈藻因此发跡。
不到几年时间,就和自己平起平坐,都升到了督查御史的位置上。
那这一次沈藻出任草原通政署的署长,然后再被苏泽塞上几个功劳,很快就能回朝爬到自己的头上了!
周围的御史们也被这消息惊住,隨即纷纷露出愤慨之色。
杨思忠此举,无异於在邵学一刚刚燃起的“倒苏”火堆上泼了一桶油,更是狠狠打了所有关注此事的清流言官的脸!
杨思忠和苏泽自己送上门来的破绽,自己怎么可能不利用!
邵学一回到了自己的公房中,提起笔开始写道:“臣福建道监察御史邵学一,冒死劾奏吏部尚书杨思忠任人唯亲、以权谋私、败坏銓政、结党营私事!”
“伏惟陛下明察:今者中书检正苏泽奏设草原通政署,本为经略北疆之策,然吏部尚书杨思忠,不思公忠体国,反藉机弄权。”
“竟举荐苏泽同年沈藻充任该署主司!”
“沈藻何人?实乃苏泽心腹爪牙!”
“杨思忠身为天官冢宰,职司天下銓衡,本应持正守节,为百官楷模。然其前番结党苏泽、李一元之跡尚未洗刷,今又置国法朝纲於不顾,公然以朝廷名器私相授受,视朝廷要职如囊中私物,以媚权奸!”
“此等行径,非止任人唯亲,实乃以国家公器,行朋党营私之实!其举荐非为才干,纯系党附!”
“长此以往,吏部將成苏党私署,朝廷选官,尽归权门!杨思忠尸位素餐,媚上欺下,其心可诛,其行可鄙!若不严加惩处,何以正官箴?何以做效尤?何以服天下?”
“臣恳请陛下:立罢杨思忠吏部尚书之职,下法司严究其结党营私、滥权举荐之罪!”
“其所举沈藻,断不可用!並请陛下明发詔旨,申飭吏部,重申大臣不得举荐私人,干预有司”之祖训!使銓政重归清明,奸党无所遁形!”
“臣激於义愤,冒死直陈,伏乞圣裁!”
写到最后,邵学一越写越顺,整个奏疏一气呵成,將他这些年不得志的鬱闷全部倾泻出来!
什么天官大冢宰!
什么影子阁老!
还不是乖乖被我写奏疏骂?
等到邵学一写完之后,將自己的弹劾奏疏拿出公房,围观的御史们看完也是大呼过癮!
当场就提笔联署!
邵学一瞬间就收集到了二十多个签名,这一次弹劾的声势比上一次还要猛!
接著,眾人簇拥著邵学一,向著通政司而去!
但是眾人没有注意到,刚刚来报信的年轻御史孙谦並没有联署,在通报消息之后,他就悄悄离开了都察院。
通政司的官员见到这阵仗,不敢怠慢,立刻將这份弹劾奏疏以最快速度送达內阁。
邵学一本来信心满满,这一次绝对能对“苏党”造成重创。
然而,数日过去,朝堂之上,一片诡异的平静。
无论是內阁阁老还是隆庆皇帝,竟都对此事保持了沉默。
邵学一心中既忐忑又隱隱有些得意,看来连皇帝和阁老们也被这铁证如山般的弹劾震慑住了?或许正在密议如何处置杨、苏?
就在邵学一按捺不住,准备再上奏疏催促圣裁之际。
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圣旨,劈到了都察院內。
“察福建道监察御史邵学一,忠亮耿直,风骨峻峭,前有劾奸剔弊之勇,后有忧国经边之志。”
“其所论草原通政署之议,深合朕怀,足见其胸有韜略,非止清议。今北疆初定,百废待兴,亟需如邵学一此等刚正敢为、洞悉边情之臣膺任艰巨!”
“著即擢升邵学一为草原通政署首任主司,秩正四品,授银印,全权筹划署衙设立、羈诸部、沟通蒙汉诸务,直隶於通政使司。”
“望其不负朕望,抚绥远人,定北疆长治久安之基!钦此!”
负责宣旨的行人司官员,用玩味的眼神看著邵学一,接著说道:“邵大人,还不接旨?”
邵学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捧著圣旨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
草原通政署主司?正四品?
这不是他弹劾杨思忠意图安插给沈藻的位置吗?怎么落到自己头上了?!
而且怎么草原通政署就这样成立了?
看到邵学一一脸的疑惑,这位负责宣旨的行人,也是个消息灵通的,他说道:“邵大人,此乃吏部尚书杨思忠杨大人,在御前力荐之功啊!”
这位行人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杨尚书言道:邵御史此疏,虽言辞激烈,然其心昭昭,皆为国事!其於设立草原通政署一事所见极明,思虑亦深,非纸上谈兵之辈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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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尚书又夸讚您,观其弹劾之烈,知其任事之勇;察其论政之明,信其抚边之能!””
“杨尚书又进奏,说是都察院都支持开设草原都护府,並有邵御史等诸位御史联署,陛下就通过了苏检正的奏疏,设立草原通政署。”
“杨尚书亲自举荐您担任草原通政署主司,陛下也感动,杨尚书举荐人才,不避嫌隙,就同意了杨尚书的奏疏。”
轰隆!
邵学一只觉五雷轰顶!
杨思忠!这个老狐狸!
邵学一立刻明白了!
他哪里是举荐沈藻?那根本就是个诱饵!是拋出来引自己咬鉤的香饵!
自己那份弹劾杨思忠的奏疏,竟被他反过来利用,成了证明自己“精通边务”、“勇於任事”、“刚正不阿”的铁证!
杨思忠在御前那番话,字字诛心!什么叫“观其弹劾之烈,知其任事之勇”
?
这哪里是升官?分明就是打击报復!
草原通政署主司?听起来风光,可那是什么地方?北疆苦寒,蒙部初附,人心未定!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处处是陷阱,步步是荆棘!
別说建功立业,能活著把局面稳住不崩盘就算祖宗保佑!
更可怕的是,他前脚才把苏泽、李一元、杨思忠得罪到死,后脚就被塞到这个远离京畿、前途未下的位置上,还能指望谁支持?
“邵主司?邵主司?”行人司官员不耐烦地催促道,眼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邵学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臣邵学一,领旨谢恩!”
接旨完毕,那些簇拥著邵学一的御史们,此刻都躲得远远的。
吏部尚书杨思忠的狠手,眾人已经见识到了。
那些曾经联名弹劾杨思忠的御史们,也都胆战心惊。
要知道草原通政署,可不只有主司一个职位。
吏部衙门里,杨思忠正慢条斯理地品著香茗。
文选司郎中张四维垂手立在下方,大气不敢出。
“邵学一那边,旨意应该到了吧?”杨思忠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回稟部堂,旨意已下,邵主司已领旨谢恩。”张四维声音发紧。
张四维心情复杂。
张四维本来是抱著看好戏的心思,虽然他也清楚,仅靠著邵学一,无法扳倒苏泽,但是如果能製造朝议,让皇帝知道“苏党”之说,对苏泽產生不信任,那张四维就很高兴了。
只是张四维没想到,杨思忠一套组合拳下来,竟然成功逆转局势!
不仅仅让皇帝通过了苏泽草原通政署之议,还將邵学一发配去了草原。
这份手段和心机,都让张四维心虚。
他心中也有著一丝小心思,希望杨思忠和苏泽一起倒霉。
如果被杨思忠看透了自己的心思?
第552章 大明第一伯乐的威力
第552章 大明第一伯乐的威力
邵学一被任命为草原通政署主司后,那些针对苏泽的弹劾就偃旗息鼓了。
苏泽请假了三天后,內阁下令又让他回去办公,苏泽只好离开妻儿,重新回到自己的公房。
苏泽回到中书门下五房办公,眾人才像是有了主心骨,五房主司又向苏泽匯报了这几日的工作,这才觉得安心了。
眾人这才也意识到了,中书门下五房的权势,其实是和苏泽息息相关的。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换个人来做这个中书检正官,那整个中书门下五房的权势都要少一大截。
想明白了这一点之后,眾人对苏泽愈发的恭敬。
坐在公房中,苏泽看到皇帝批准成立草原通政署的圣旨,再看到杨思忠举荐邵学一担任首任署长的奏疏,只能感慨,杨思忠果然是大明第一伯乐啊!
举贤不避仇!
杨大人这是何等胸襟!
在苏泽看来,草原通政署是能够很快建功立业的地方。
邵学一可是弹劾过自己和杨思忠结党的,如果放在苏泽这边,苏泽也未必会有这个胸襟。
但是杨尚书却完全不在意邵学一弹劾他的事情,將他推荐到草原通政署主司的要职上。
这份胸襟气度!当世也罕见!
学吧!
苏泽觉得,自己需要学习的地方还很多,光是养气这件事就有不少要学的。
紧接著,苏泽又拿起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三份奏疏已经通过了两份,苏泽查看结算报告。
【《请设安西都护府疏》通过。】
【安西都护府正式设立。】
【兀慎部整编为安义军,首领那力不赖授安义军节度使,归安西都护府节制,守哈密为藩屏。】
【朝廷下旨,迁中原罪囚、流民实边,授田免赋。】
【肃王迁藩敦煌,大明开始重回西域。】
【大明復通丝路,河西、陇右经济復兴。】
【英国公张溶带领家丁,在西域推广种植棉花,西域棉花通过丝路运输回陕甘,同时发展了陕甘的棉纺织业。】
【西域產棉,陕甘织布,再通过西域远销中亚,隨著经济发展,西北逐渐安定。】
【国祚+2。】
【威望+1000。】
【剩余威望:9500。】
竟然加了1000威望?
看来克復汉唐这个口號,在逐渐觉醒民族自豪感的大明百姓中,也產生了巨大的影响力,这些市民阶层也在逐渐发挥影响力。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这一次都察院弹劾自己,都不敢直接攻击设立安西都护府的事情,而是要从结党上攻击自己。
设立安西都护府,可说本身就已经代表了一些民意,是有基础的,所以只要反对声浪消失,当平定西域的成本下来,群臣就立刻支持了。
苏泽又看起另外一份结算报告。
【《请设草原通政署议》通过。】
【草原通政署设立,隶属通政邮递司,邵学一全权筹划署衙设立、羈蒙古诸部及沟通蒙汉事务。】
【在草原要衝设驛站,以“茶马司”“商栈”为掩护,建立直通西域的“信息高速路”,使军情传递时间缩短三分之一。】
【招募通蒙语、回语边民为“通事”,混入部落市集侦听动向,强化对蒙古各部的监控与经济渗透,岁增商税百万银元。】
【草原通政署的设立,为日后草原併入大明,打好了情报基础。】
【国祚+1。】
【威望+500。】
【剩余威望:10000。】
两份奏疏,都加了国祚,苏泽十分的满意。
放下【手提式大明朝廷】,西域的事情苏泽不太操心。
西域有克虏军在,叶尔羌汗也被擒,大明稳扎稳打,就能控制西域。
但是草原通政署的事情就难办了。
这些年来,蒙古人对大明的態度也在逐渐变化。
老俺达汗时期,封贡互市,这是大明和蒙古两边都有的需求。
老俺达汗自己也明白,隨著大明这个庞然大物越来越投入北方疆防,以往那种抢劫的办法是行不通了。
抢劫的成本越来越高,封贡互市,这是对双方都有利的办法。
这种默契下,加上戚继光在边境的一系列大捷,最终促成了如今的草原格局。
黄台吉汗继位后,继续迎娶了三娘子,维持了俺达汗的对明政策,继续封贡互市,维持了草原的稳定。
但是隨著九边马市的深入,如今大明和草原之间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因为大明的货物倾销,大明和蒙古人签订了协定,大明商人只將商品运输到马市,只能由黄台吉汗制定的草原商人,才能在草原上贸易。
这种贸易催生出了一批大明货物的草原代理人。
说的不好听一点,就是买办。
他们垄断了大明货物的经销权,利用这种权力,开始盘剥草原的普通牧民。
如果是普通货物还好,大不了就不买了,铁器或者大明的新奇货物,也仅仅火爆了一时。
但是蔗酒和高梁酒,酒类的成癮性,这类货物一旦染上,就只能持续购买,这让酒成了最佳的盘剥工具。
很多部落的勇士,都染上了酒癮,將家中所有能够变卖的东西都卖了,將所有能喘气的牲口都卖了,就为了换一口酒喝。
而商品贸易的另外一个特性,就让贫富分化越发的严重。
再加上票號这类新的金融工具,放贷更是加剧了这种分化。
晋商票號以“赊酒贷”为饵,年息竟达“驴打滚”之利。当牧民无力偿还时,买办勾结部落头人强占草场,致使“十帐之民,七帐无牧地”。
越发激烈的矛盾,又重新激发了大明和草原的矛盾。
这时候,又有人开始怀念以往的日子。
就在上个月,蒙古的一个部落,自称是黄金家族后裔特木尔台吉部,公开焚烧大明货物,宣称:“汉人的糖腐蚀战马的铁蹄,商队的铜钱比弯刀更锋利,它们正在阉割长生天的子孙!”
特木尔台吉部的呼声绝非个例,这个部族一直都在反对和大明贸易,他们的部族少年被禁止接触茶叶瓷器等大明货物,从小就要学习骑射,不可以接触大明的武器。
特木尔台吉部的反抗,还没等到大明的报復,就首先被黄台吉汗派人镇压了。
原因自然也很简单。
黄台吉的汗廷,七成税收来自商队“抽分”,王帐贵族靠著专卖权堆积起汉地丝绸包裹的穹庐。
如今的板升城,更是草原的明珠,这座城市可以说从没有这么富庶过。
上一次三娘子过生日,城墙上都掛满了大明的丝绸。
大明京师的新奇產品,江南流行的新织锦,半个月就能出现在黄台吉的宫廷中。
特木尔台吉部的反抗被镇压,但是认同特木尔台吉部想法的部落越来越多,特別是那些原本就没有从马市贸易中获得好处的部落,更是认同特木尔台吉部的口號。
而这个时候成立草原通政署,无疑就是在拨动草原上敏感的神经。
这草原通政署要怎么搞,才能在不激发草原的反对中,完成这条“信息高速路”的铺设。
这是非常考验政治智慧和办事能力的事情。
这个邵学一,到底能不能胜任?
但是想到他是杨思忠推荐的人选,应该是能胜任吧。
邵学一回到家中,杨思忠並没有给他多少时间留在京师,虽然不像是上次那样,帮著邵学一立誓,但是朝廷对於官员上任也是有时限要求的。
邵学一心中翻腾,復盘自己这次的经歷。
本来自己这个监察御史当得好好的,如果不是那个族弟邵云的怂恿,自己也不会去弹劾苏泽和杨思忠!
何至於落到如此田地?
还有那些依附邵云、在江南靠著一支禿笔顛倒黑白、吸食民脂民膏的讼棍们!
一想到这里,邵学一计上心来。
次日,草原通政署“筹建班子”的名单,由新任主司邵学一“精挑细选”后,报到了吏部。名单前列,赫然便是“江南湖州名讼师,邵云”及其门下数位“精研律例、长於辞讼”的得意弟子!
理由冠冕堂皇:“草原通政署,沟通蒙汉,调解纠纷,釐清债务,非深諳律法、机敏善辩者不能胜任。邵云等人,久歷词讼,明察秋毫,正宜此任,为国效力於边陲。”
这些讼师,大部分都是有科举功名在身的,邵云自己还是一个举人。
既然是有功名的读书人,被朝廷徵辟,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看到这份名单,吏部尚书杨思忠先是一愣,隨即抚掌大笑,眼中满是玩味与讚许。
杨思忠心中暗赞,对邵学一颇有知音之感。
其实邵学一这些日子的反常行为,背后是湖州讼师行会的推动,杨思忠其实也已经调查清楚了。
这帮讼棍的背后推动,杨思忠本来准备腾出手的时候再收拾他们,却没想到邵学一帮著自己动手了。
他大笔一挥,这份充满了个人怨愤却又意外“专业对口”的名单,便成了正式的调令。
躲在湖州会馆中的邵云,得到了吏部的任命后,如遭雷击。
他本在湖州呼风唤雨,做著“讼神”美梦,怎料转眼间就要被发配到苦寒的草原去跟蛮子打交道?
他哭天抢地,四处求告,甚至想重金贿赂吏部官员疏通。
然而,名单是主司邵学一“力荐”,吏部天官杨思忠“特许”,是吏部特事特办的,內阁那边也已经同意,早已成定局。
他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官场“朋友”,此刻避之唯恐不及。
邵云和他的讼师行会成员,只能带著满腹怨气和一肚子“律例”,在邵学一的带领下,前往茫茫草原。
快马加鞭十日后。
草原通政署的第一站,是东胜卫。
作为草原南下的要衝,虽然如今没有战事,但是东胜卫还是经过几次扩建。
这里有了驻军,也有了一些想要內附的草原部落,逐渐有了一些人气。
但东胜卫这个地方,就连精锐的戚家军都要三个月轮戍一次,邵学一他们却要在这里建立第一个草原通政署,这还会成为距离中原最近的一个通政署。
草原通政署设在一座东胜卫棱堡內,虽然地方守军拿出了最好的条件,但是对於在京师享受过繁华的这帮读书人来说,这里条件简陋得让他们几欲崩溃。
邵学一冷眼看著邵云等人冻得瑟瑟发抖、面如土色,心中掠过一丝快意,但旋即被更沉重的现实压力覆盖。
黄台吉汗对设立通政署態度暖昧,只给了个“不反对”的模糊许可。
而草原上买办、豪商们,以及被他们盘剥压榨、心怀怨愤的贫困部落,才是真正的考验。
麻烦很快找上门。一个名叫巴特尔的小部落头人,带著十几个面黄肌瘦的牧民,跪倒在通政署简陋的衙门前,声泪俱下地控诉。
他们向晋商票號“德裕丰”的代理人借了“赊酒贷”购买过冬物资,结果利滚利,不过一年,债务竟翻了数倍,整个部落的牛羊、草场甚至妻女都要被夺去抵债!部落的年轻人被逼得红了眼,衝突一触即发。
邵学一本想以“此乃蒙人內部纠纷,非我署职责”推脱。
但看著牧民绝望的眼神,听著那用生硬汉话夹杂著蒙语的哭诉,他心中那点仅存的、属於读书人的“公道”念头,竟被微微触动。
更重要的是,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或许就是他在草原立足的第一个契机!若真能替这些底层牧民主持一次公道,不仅能在他们心中树立威望,更能打击那些为富不仁、间接威胁通政署安全的买办势力!
“邵云!”邵学一沉声喝道。
“在——在!”邵云冻得嘴唇发紫,慌忙应声,心中暗骂。
“你精研律例,尤其商律、债务。此案,由你主理!带上你的人,去查!去问!把德裕丰”的借据、帐目,给我查个底朝天!用大明律,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给那些放贷的,也给这些牧民,讲清楚!”
面对邵学一的淫威,邵云也想早日回到中原,只好接下这个任务道:“属下领命!”
他带著几个同样被冻得够呛但眼神开始发亮的同行,立刻投入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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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 学律的本心
第553章 学律的本心
夏日的草原,满是绿意。
通政署那间临时辟出的“公”內,跟隨邵学一来这里的官吏们,却万般的无聊。
和京师与江南的繁华比起来,他们在这东胜卫简直就是坐牢!
就连戚家军的军官都知道,如果让士兵长期驻扎在东胜卫,士兵都会发疯!
而他们这些通政署的官员,如果没有命令,是不可以隨便离开的。
他们比远戍的士兵还要悽惨!
一想到这里,邵云就是满腹怒气。
但是怒了也没用。
邵学一是他们的直属上司,要知道东胜卫的通政署还是距离大明最近的一个。
按照苏泽的奏疏规划,要打通这条草原驛站路线,至少要修建五个大型的通政署,同时还要设置若干小型驛站。
一旦得罪了邵学一,被安排到更偏远的地方,那才是哭也没地方哭。
这时候,一名同行捧著帐本过来。
“邵大人,这帐————做得太绝了!”
“您看这里,明明是贷粟米十石”,后面被改成贷精粮十石”,利钱翻了一倍不止!”
“还有这借据画押,墨色深浅不一,牧民们的指印也多是按在空白处,显是事后添补甚至强按上去的!”
邵云眼睛都不抬一下。
这些票號的手段,在江南讼棍眼里,简直是粗鄙不堪,漏洞百出。
不过是仗著牧民不识字、不通律法,加上有部落头人的默许甚至勾结,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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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把里面所有不合《大明律》钱债”条规的地方,都给我標出来!”
“按照《大明商律》,年息过三分者,违禁取利!”
“以虚钱契折人田宅、妻女者,杖一百,徒三年!强夺者,加一等!还有这帐目涂改、偽造借据,更是欺瞒官府、盘剥良善的铁证!”
他心中憋著一股邪火。
被邵学一这“好同族”坑到这苦寒之地也就罢了,他还要面对这群奸商的腌臢勾当。
但他是个讼师,一个诡辩成名的讼师!
在湖州的时候,就连铁案他都能翻了!
这帮商人的勾当,邵云一眼就看穿了,这些山西的傻老钱,就连放债都要比江南的债主粗很多。
好歹江南的债主,名义上的利息都在法定范围之內,只是真正借出去的钱,比实际借条上的钱少不少。
九出十三归,这帮山西老財,只用了十三归,却连九出都不愿意用。
是他们不会吗?
不可能,山西票號遍布各地,这点道理肯定明白。
大概是眼前的牧民不懂法律,也根本没人给他们做主而已。
既然这样,閒来无事的邵云,决定让“通政署”给他们“讲理”的机会。
几天后,通政署衙门前,一场別开生面的“裁决”在附近一个部落的营地上展开。
这是个选择內附大明的蒙古部落,他们夏季的时候就会在东胜卫附近放牧。
原本邵云是让他们来东胜卫里开庭的,但是这些蒙古人显然害怕汉人,担心是鸿门宴,担心汉人官府帮著汉人商人说话。
所以邵云乾脆打包了官袍,换上牧民的衣服,又让吏员衙役们抬著仪仗,亲自来到了对方的牧场中。
邵云到了营地后,这才换上了官袍,一扫之前的萎靡,如同换了个人。
终於又上公堂了!
邵云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他日思梦想的官府公堂,如今他却成了审案的官员。
这个部落的头人看到邵云如此正式,也不敢怠慢,连忙將自己的餐桌搬出来充当邵云的桌案。
摆上惊堂木,露天席地中,一场特殊的草原断案开始了。
给这个部落放债的票號名叫“德裕丰”,是山西的一家新票號。
因为大生意都被其他几家票號占了,所以“德裕丰”选择向草原发展。
德裕丰派来的帐房先生,是个油滑的汉人,起初还趾高气扬,满口“契约精神”、“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但当邵云將那一本本涂改的帐册、一份份墨跡可疑的借据摊开,引经据典,一条条指出其中违反《大明律》哪章哪款时,帐房先生额头的汗珠就冒了出来,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突兀。
邵云的语速极快,逻辑严密,从借贷主体资质、利息计算、到偽造证据的后果,步步紧逼,句句诛心。
“尔等以赊酒贷”为名,行盘剥之实!此赊酒”,非牧民所需之生活必需,实乃尔等诱其墮落的毒饵!”
邵云的声音陡然拔高,用上了他在湖州府衙里辩论的绝招:“月利三分”已是律法上限,尔等更偽造借据、虚增债务、强行夺產!此非商事,实为盗匪之行!”
“依《大明律·户律·钱债》及《刑律·诈偽》,尔等主事之人,当杖一百,流三千里!其非法所得,尽数追缴发还苦主!”
他的话语鏗鏘有力,夹杂著牧民们听不懂的律法条文,但是他们听得懂邵云是帮著他们说话。
而且他们也能看出来,往日里鼻孔朝天的德裕丰帐房,此刻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不断用袖子擦冷汗。
邵云趁热打铁,一拍惊堂木说道:“证据確凿,律法昭然!现在不认罪,难道要等从重吗!”
邵云的心理战確实厉害,连续拋出证据,让德裕丰的帐房完全承担不起压力,对方立刻跪下来说道:“官老爷饶命!草民认罪!”
对方已经认罪,那事情就更好办了。
邵云又觉得索然无趣。
这草原上,打官司都比在湖州无聊很多,德裕丰这种对手一点意思没有。
邵云当场宣判:“其一,宣布德裕丰”此笔及类似赊酒贷”契约,因违法高利及欺诈,一概作废!”
借了酒贷的牧民,发出欢呼声!
“其二,追缴其非法所得利息,按实际借贷本金加合法利息结算,多余部分退还牧民!”
“其三,责成德裕丰”赔偿牧民因非法逼债所受之损失!”
“其四,將涉事主犯及偽造证据者,移送有司查办!”
四条说完,在场牧民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甚至有人大喊:“大明万岁!”
消息像草原上的风一样,瞬间传遍了附近的部落。
牧民们先是惊愕,隨即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接下来的日子,抱著最后一线希望的牧民,拿著各种被盘剥、被欺诈的凭据,从四面八方赶来。
邵云和他带来的那几个江南讼师,成了最忙碌的人。
邵云的心境在悄然变化。那些在江南被视为“刀笔吏”、“讼棍”的狡黠手段,在这里竟焕发出了意想不到的正义光芒。
人都有利己之心,但是也有利他之心。
圣贤书中,讲的都是仁爱的道理。
中华文明的根,就在这些仁爱的教育中。
一个人在成长中,会逐渐变质,但是仁爱之心却是最底层的代码。
最坏的人,內心中也会有仁爱之心,他们也会明白自己的行为是不对的,知道什么是向善。
这也是中华文明和其他文明不一样的底色。
所谓仁者爱人。
邵云以讼师为生,在一场场官司中,逐步迷失了本心。
如今他发现,做一个主持公道的青天大老爷,竟然真的很爽!
那种被人拥戴的感觉,被人发自內心尊重的感觉,是邵云从没有感受过的。
邵云突然想起了先贤的话:“法者,治之端也,必本於人情。”
“仁之法在爱人,不在爱我;义之法在正我,不在正人。”
邵云好像找到了自己学习律法的本心。
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精研的律法,除了能在公堂上爭胜夺利,竟也能成为保护弱小、匡扶正义的利器。
虽然动机或许並不纯粹,但结果却实实在在地改变了无数牧民的命运。
很快,“通政署”和里面几位“会讲理、能打贏官司”的汉人先生,在草原牧民中声名鹊起。
牧民们不知道什么是通政署,但是將其视作对抗不公、寻求庇护的希望之地。
谁也没想到,通政署竟然用这种方式获得了周围牧民的拥戴,而这种名声又隨著这些部落的迁移,扩散到了草原其他地方。
其实,草原上並没有什么民族认同。
所谓“蒙古人”更多是外部赋予的笼统概念,其內部呈现显著的碎片化特徵。
草原社会以分散部落为基本单位,各部头人实际控制资源分配,对汗廷仅维持鬆散臣属关係。
比如现在的黄台吉汗,他的父亲俺达汗,起家的时候,土默特部也不过是小部落的族长。
这些草原人,甚至连自己到底应该怎么自称,都存在疑惑。
土默特部是如今草原的王族,但是其他部落是不能说自己是土默特部的子民的。
最近一次统一草原的功劳,是俺答汗完成的,一部分草原人自称俺答人。
也有人用蒙人的称呼。
还有人称呼自己是大元的子民。
当然,也有不少部落认为自己是大明的子民。
这种混乱的称呼,足以说明草原混乱的局势。
邵学一敏锐的意识到了,这是一个拉拢周围部落的好办法!
草原通政署的职能,在临行前的圣旨已经说的很清楚。
第一个就是建设一条从草原直达西域的信息通道,缩短两边的消息传递时间,强化大明对西域的控制。
第二个是要和其他通政署一样,搜集有关草原的消息,搜集有关草原的情报。
这两点,都离不开当地人的帮忙。
邵学一认识到了这一点后,也明白邵云做的事情,是获得周围部落民心的好办法!
法律的本质是什么?
是秩序。
草原之上,需要的就是秩序。
这些部落急需要能够给他们带来秩序的人,自己能带来秩序,就能带来这些部落的忠诚。
邵学一明白这一点后,立刻颁布了命令。
首先第一条,邵学一明確,草原是向大明称臣的,黄台吉汗也是接受了大明金印册封的,所以在草原上,也应该適用《大明律》和《大明民律》。
邵学一身为言官,政治敏锐性是很高的。
做事情之前,他都是要先正名的。
必须要立出大义来,才能挡住利益集团的反扑。
先明確使用大明律断案是正確的,草原通政署就立於不败之地了。
紧接著,邵学一又提出,可以帮助各部落,用《大明律》和《大明民律》来处理纠纷。
而且为了方便这些部落来处理问题,邵学一提出了“送法到家”,“流动法堂”的概念。
以后各部落遇到纠纷的时候,不需要到东胜卫来裁断,草原通政署可以派出官员,去他们的部落进行裁判。
除了裁断之外,如果这些部落有律法上的諮询,邵学一也大方的派人过去,不让他们跑。
邵学一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博取这些部落的信任。
在他们的地盘上断案,部落才觉得更公正,也能让一些嫌麻烦的部落,来申请草原通政署的支持。
另一方面,邵学一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能。
他要求这些去断案的官吏,也要记录下这些部落的位置,搜集这些部落內部的情报,做好前期的工作。
友好的部落需要拉拢,对大明敌意的部落则不能留情,邵学一要建立这条信息高速通道,就必须要建立一个亲大明的中间地带出来。
草原各部自然是万分的欢迎!
没办法,对於很多部落来说,律法是很先进的东西。
毫不夸张的说,大明的律法,是这个世界上最先进最文明的律法,处理这些部落之间的纠纷,真是高射炮打蚊子,绰绰有余。
而大明的官吏们,本身就和各部没有瓜葛,他们在贷款问题上积攒了声望,很快这些部落不仅仅邀请他们处理內部的案件,也请求他们调解部落之间的纠纷。
而草原部落之间的纠纷什么最多?
自然是牧场的纠纷了!
邵学一自然是大喜,他一边给朝廷写信,说是需要精通地理算术的人来草原通政署,爭取坑更多人过来。
另一边,他又向各部提出一个办法,以后由草原通政署给他们绘製牧场地图,各部按照这个地图放牧,遇到纠纷就可以按照草场地图来仲裁,这样也能减少各部之间的摩擦。
草原各部听完,自然是欣然同意。
第554章 权力和权威
第554章 权力和权威
苏泽本月的三本奏疏,已经通过了两疏。
如今京师最热门的话题,就是苏泽能不能延续神话,將这第三疏也通过了。
甚至比起前面两疏,京师官员更加关注第三疏。
苏泽的前两疏,一疏是要成立安西都护府,一疏是要成立草原通政署,这虽然都是关係大明的大事,但是对於大部分的官员来说,西域和草原都太远了。
等到邵学一被举荐当了草原通政署主司之后,在京官员们才惶恐起来,生怕也被邵学一带到草原上去。
但是苏泽的第三疏,是有关阁臣增补的。
一名新的阁老,这也是朝堂局势的新洗牌,任何想要上进的官员,都会关注这件事。
而且和上一次苏泽请奏增补阁臣不同。
上一次是內阁出缺,苏泽提请增补阁臣也是正常的操作,即使苏泽不上奏,阁老们也会请求增补。
但是这一次苏泽请奏增补阁臣,是要求增补法务大臣,如今大明上下,能够担任这个职位的,就只有李一元一个人了。
所以这份奏疏,等於苏泽举荐李一元入阁。
这就很关键了。
以前说苏泽是“影子阁老”,是说苏泽在皇帝和阁老中的影响力,能够决定很多事情,並不是说他真的是阁老。
如今这份奏疏就不一样了。
如果苏泽这封奏疏真的通过,朝廷增补阁臣,那苏泽就是推举李一元入阁了。
如果真的能成,岂不是说阁老增补都要操持於苏泽之手?
当然,在真正懂得朝廷局势的人看来,苏泽这一次也是顺势而为。
苏泽推荐增补的是专务大臣,在內阁中的地位本来就比较低。
也正是因为是专务大臣,所以候选人也比较少,而李一元又是候选人当中,最適合的那个。
所以说苏泽操纵內阁增补,那还是夸张了一点。
但是对於普通低级官员和百姓来说,他们並不在乎这些,他们只知道苏泽上奏增补阁臣就行了!
皇宫中。
沉香的青烟裊裊,却压不住那股若有似无的药味。
龙榻之上,隆庆皇帝半倚著明黄引枕,面色透著几分不健康的蜡黄。
自从中风失语之后,他的病情不断反覆。
刚开始的时候,隨著李时珍的诊治,他的病情有所好转。
有时候隆庆皇帝心中升起了希望,认为自己能够恢復过来,所以对李时珍的治疗方案言听计从,认真康养吃药,身体也逐渐好了一些。
可他的失语症迟迟没有好转,就连李时珍也束手无策,加上很多康养治疗有诸多限制,需要禁慾忌口运动,这些都让隆庆皇帝逐渐失去耐心。
加上大明特色的皇帝和太医的关係,隆庆皇帝对李时珍也开始失去信任。
对此,李时珍也是无可奈何。
给皇帝治病,是最难的。
太医院治不了病,有时候也不是太医的问题。
给皇帝治病的程序是很复杂的。
给皇帝治病,需要4到6名太医一起诊断,回去之后,还要各自书写脉案(诊断报告),记录脉象与病因。
就算李时珍是太医令,也要遵循这个过程。
接下来,太医院要共同商议,擬定药方,联名签字才行。
太医要详细註明药性、治法,奏报皇帝。
然后就是煎药和用药。
由太医院官员与內廷太监共同在內局选药,每味药密封標记。
两剂药合煎一剂,煎熟后分装两碗,全程由太医院官员与太监共同监视。
先由御医试尝第一碗,再由太监试尝第二碗。
確认安全后,將皇帝专用碗中药液重新温服,呈递御前。
然后就是制度上的监督了。
若皇帝服药后出事,主治太医处死,举荐者腰斩,子孙三代禁业。
明代太医是个高危职业,因为经常捲入政治斗爭,大明总共处死过八十多名太医,职业危险性堪称大明第一。
这样一套流程,到了明代中期,太医也搞出了“最优解”。
这个最优解,就是大明的太医,最终目的不是治好皇帝,而是治不死皇帝。
一字之差,差別就大了。
治病救人,是药三分毒,总要有行险的地方。
也没有哪个医生,敢说自己一副药就能药到病除的。
甚至有些药物,有严重的副作用。
那问题来了,如果用药狠了,皇帝吃完就死了,那下方的太医就倒霉了。
可如果药吃下去皇帝没好,但是也没死,那太医就没有责任了。
所以太医院给皇帝治病,基本上都是一些温养的方子,甚至很多连治病都算不上,就是一些安慰剂。
只要皇帝吃完不会死,那太医也就没有责任了。
至於皇帝的病治不好,那不是更好吗?皇帝嫌弃我医术不高,不让我治病,反而更加安全。
反正医官都是世袭的,给皇帝治好病最多给点赏钱,治不好可是要抄家的。
给皇帝治病,就是个治好了没多少功劳,治坏了要全家倒霉的差事。
李时珍就算是要给皇帝开方,也要其他太医联名。
李时珍也没办法违背整个太医院的意愿。
结果就是,隨著皇帝对李时珍越发的不信任,李时珍能开的对症药物也越来越少,药效也越来越不明显,皇帝也就对他越发不信任。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碗刚煎好的参汤道:“陛下,该进药了。”
隆庆帝摆了摆手。
其实李时珍是不建议皇帝长期服用参汤。
所谓虚不受补,隆庆皇帝的病根就是身体太虚,再进补就是饮鴆止渴。
但是皇帝每次喝完参汤,总能感觉身体舒服一些,皇帝要喝,別的太医也都支持,李时珍的反对也无效。
喝完参汤,皇帝感觉四肢暖暖的,舒服了不少。
如今大部分的政务,皇帝都已经交给內阁了。
但是增补阁臣的事情,还是要皇帝亲自处理。
皇帝的目光,停留在由中书门下五房呈上的《奏请增补阁臣专务疏》上。
隆庆皇帝手书:“內阁”。
冯保立刻会意道:“回陛下,阁老们议了几轮,尚未有定论。”
“高阁老的意思是,李通政使重订律法之议甚佳,此事非他莫属,而此事也要入阁才能办理。”
“张阁老则以为,苏检正所奏增补专务大臣並非要务,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增补。”
“诸阁老也是同样的意思,刑部毛尚书屡次上书请求归乡,朝廷可以准了毛尚书的致仕奏疏,请李通政使转任刑部尚书就是了。”
隆庆帝闭上眼,增补阁臣,尤其是涉及专务法务这等要职,牵一髮而动全身o
一名阁老,就是一个山头。
增补阁臣,就是打破现有的朝堂局势。
隆庆皇帝和自己的父皇嘉靖不同,他生性不喜欢折腾。
如果必要,勿做改变。
这是隆庆皇帝的想法,只要內阁运行良好,就没有必要做改变。
一阵压抑的咳嗽打断了皇帝的思绪,冯保连忙上前轻抚其背。
咳罢,隆庆帝喘息稍定,目光却变得更加沉凝。
这场病来得急,虽经太医调治有所缓和,但身体深处传来的虚弱感却如影隨形。
人大概对於死亡总有一些预感,这种恐惧隨著每日醒来而日增。
自己的功劳已经远超父祖,本来是应该死而无憾的。
唯一的问题,就是太子年幼。
想到这里,隆庆皇帝又写下“太子”二字。
隆庆皇帝话题转得有些突兀,但是冯保和皇帝默契非常,他心领神会,立刻回道:“回陛下,太子殿下搬入宫內后,学业也没有落下,殿下聪慧,几位师傅都夸讚。”
“上一次高阁老和张阁老也旁听了太子的经筵,也对太子极为讚许。”
听到太子近况,隆庆帝紧绷的面容微微鬆弛。
不过皇太子不是寻常人家,又不要读书科举,光是读书好是不够的。
维持朝堂局势,这也是君主必修的课程。
隆庆皇帝拿起桌案上苏泽的奏疏,交给了冯保。
冯保愣了一下,接著问道:“陛下的意思,是將苏检正的奏疏给太子殿下过目,问一下太子的看法?”
隆庆皇帝满意的点头。
自从失语之后,他对冯保越发的信任。
没办法,內阁几个大太监中,就冯保最能了解自己的心意。
冯保也知道进退,不像是陈洪那么得罪人,在外朝文官中的名声也不错。
他和太子的关係也亲近,所以隆庆皇帝越来越离不开他。
见到皇帝点头,冯保立刻说道:“是,仆臣遵旨。”
冯保深深一躬,明白皇帝这是要將太子的培养提升到更实际、更紧迫的层面。
皇帝陛下对自身健康的隱忧,希望储君儘快熟悉朝政、驾驭全局。
增补阁臣,是皇帝操纵整个官僚机构最重要的事情,隆庆皇帝虽然未必要听太子的意思,但是要让太子参与进来,了解整个博弈的过程。
东宫书房內,太子朱翊钧端坐案前,他面前摊开的,正是父皇让冯保送来的那份奏疏。
苏泽的《奏请增补阁臣专务疏》,其实太子早已经通过其他渠道看过了。
有关苏泽的动態,小胖钧都是很关注的。
父皇將苏师傅的奏疏送给自己,小胖钧瞬间就明白了父皇的用意,心中也激动起来。
冯保侍立一旁,屏息凝神。
他清楚,皇帝此举,是要听听这位未来储君对朝局重事的“见解”,更是考察其心性与器量。
虽然小胖钧早就读过,但此时他还是认真的又看了一遍。
小胖钧原本是要立刻赞同苏师傅的。
老师对学生的作用是很大的。
苏泽的潜移默化下,小胖钧的很多政治观点和他很像,大明律法的问题,苏泽在日常经筵的时候,也向小胖钧解释过。
而且王朝盛世,都伴隨著几个標誌性的事件。
修史、修歷、编书、修律,这些都是盛世的標誌!
父皇已经修了新历书,如果能再修一本新的《大明律》出来,那功劳岂不是超越成祖了!
但是这些年,小胖钧也沉稳一些。
他也听从苏泽的教导,不会立刻將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冯保问道:“大伴,这份奏疏,几位阁老怎么看?”
冯保心中竖起大拇指,先问內阁的看法,隆庆皇帝治政就是这么做的,看来太子这些日子在皇帝身边,也算是学会了一些。
他微微躬身,將內阁的意见告诉了朱翊钧。
权力和权威,这两样东西听起来差了一个字,其实是有很大区別的。
权力是强制性的支配力,源於职位或规则,最典型的权力,就是武力了。
权威是非强制性的影响力,源自个人特质或自愿服从。
权力的来源,在於掌握的资源。
权威可以来自於个人的品德,继承的地位,专业的魅力。
理论上,皇帝是权力和权威的顶点。
皇权是权力,皇帝手里的权力可以干预一切。
皇帝继承了先辈的权威,又有君权神授的加持,这些都是权威的光环。
但实际上,皇帝虽然拥有权威,但是並不一定能掌握全部的权力。
皇帝要行使权力,离不开下面的人,如今最重要的就是內阁的支持。
如何能利用內阁,达成自己的目的,让权力为权威服务,这就是隆庆皇帝给儿子的第一课。
这也是隆庆皇帝最担忧的地方。
隆庆朝的內阁是一把利刃。
如今这些远迈父祖的功劳,全都是靠著这几届强力內阁推动的。
可以说,没有这几位阁老,苏泽的奏疏再好,也执行不下去。
可是要如何用好利刃,就是下一任皇帝,也就是朱翊钧必须要学习的了。
利刃能杀人,但是使用不当也会伤到自己。
隆庆皇帝能够驾驭这把利刃,这是他在位期间积攒的权威,是他和高拱的私人关係和个人情分,是他和阁臣建立起来的联繫。
比如高拱,他和皇帝的关係亲密,高拱上一次倒台后,是隆庆皇帝支持他復出的,也是皇帝一步步抬他到首辅地位的。
皇帝尊重了高拱政治抱负,支持了高拱的诸多改革,帮助他推广了实学,所以高拱对皇帝表示尊重,和皇帝在很多事务上达成了默契。
换成朱翊钧,他和高拱既没有情分,也没有提拔之恩,很多事情就不是那么默契了。
皇权需要內阁来彰显,如何通过內阁达成皇帝想要的结果,这是隆庆皇帝给小胖钧的第一课。
第555章 三疏皆过
第555章 三疏皆过
除此之外,隆庆皇帝这也是给小胖钧一个机会。
作为父子,隆庆皇帝也需要给小胖钧一笔“政治资產”,作为他皇帝生涯的“启动资金”。
这並不是普通人家的財產,对於皇帝来说,威望就是最重要的资產。
歷史上最著名的政治遗產,莫过於“和珅跌倒,嘉庆吃饱”了。
除了留下一两个民怨极大的贪官,留给继任皇帝抄家之外,示恩也同样是重要的政治遗產。
很显然,隆庆皇帝是想要给小胖钧机会,將这一次李一元入阁的恩情,算到自己的儿子头上。
这样一来,等到朱翊钧继位的时候,內阁之中就有受过他恩情的人,就能保证一定程度的稳定。
当然,这些心思,隆庆皇帝也不可能对別人说。
冯保也看向小胖钧,他明白皇帝的心思。
从隆庆皇帝將奏疏交给太子那一刻,其实就已经准备同意苏泽的奏疏了。
为人父母者,则为之计深远。
冯保能明白皇帝为太子计的想法,是准备將这一次李一元入阁的恩情让给太子了。
冯保也有些伤感。
人非草木,隆庆皇帝比起道爷皇帝来说,確实是个不错的皇帝,对待身边人也很宽厚。
而贴身伺候皇帝的冯保,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帝这一年身体的变化。
冯保一五一十的向小胖钧说明了內阁诸阁老的態度,尤其说明高拱支持苏泽的奏疏。
等小胖钧听完,他装作犹豫的说道:“阁老们都莫衷一是,这件事要怎么办?”
“大伴,既然高首辅支持,是不是应该尊重首辅的意思?”
冯保听完小胖钧的回答,十分的欣慰。
太子已经懂得如何利用阁臣之间的分歧,来推动自己想要办的事情,这无疑就是政治上成熟的体现。
但是冯保又说道:“可內阁之中,光有高阁老的支持还是不够的。”
冯保的话音刚落,书房內陷入短暂的寂静。
小胖钧陷入到沉思之中。
父皇的用意,冯保的暗示,內阁的分歧,这些问题都在他脑中迴荡。
冯保看到小胖钧这个样子,他曾经是小胖钧的大伴,此时也心疼他这个年纪就要操劳国事,於是好心“提示”道:“殿下,內阁中,是担心李大人不能胜任这个职位。”
冯保身为司礼监掌印,自然明白內阁的分歧所在。
要消弹內阁的分歧,就要说服內阁。
小胖钧灵光一闪!
他想起苏师傅在东宫讲学,曾经帮助他解决过东宫商铺的问题。
去年开始,东宫商铺的营业额开始下降。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东宫商铺的几个主要商品,如今都有了竞品,而东宫商铺的这些掌柜伙计,又自詡自己是东宫的麾下,所以服务態度很不好,还经常出售残次品。
为了这件事,小胖钧求到苏泽帮忙。
苏泽调查了东宫商铺的问题,总结出来的结论是,还是管理上的问题。
因为小胖钧出手大方,东宫商铺的掌柜只要不贪墨,每年都能获得不菲的收入。
所以他们主要精力就放在管理商铺不偷盗上,对於服务態度不上心,也不关心营业额。
苏泽建议小胖钧,对现在的商铺掌柜进行一次调整。
那时为了激励商铺管事用心经营,又不至於因一次失误就彻底否定。
苏泽又提议,新管事上任,先给三个月“试用期”,期间俸禄减半,若能达成约定的盈余目標,则转正並补发俸禄;若不能,则另选贤能。
这法子简单有效,让商铺运转顺畅不少。
一道灵光如电光火石般闪过!
小胖钧询问道:“大伴?既然阁老们担忧李通政使骤然入阁,恐难立见成效,也恐专务大臣之权重而难制,那何不仿照我东宫商铺的规矩,也给阁老设个“试用期”?”
““试用期”?”冯保一愣,这个新鲜词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正是!”
“苏师傅奏请增补的是专务法务大臣”,职责清晰,便是主持修订《大明律》!”
“那便以此为核心!可下旨,命李一元以协理阁务、专司律法修订”之名入直文渊阁,暂不加大学士衔,亦不预常例阁议,专责领衔重修律法一事。以一年为限!”
他顿了顿,小手指在奏疏上点了点:“一年之內,若他能厘定新律纲要,上呈御览,並得父皇与內阁认可其明体达用,足为后世法”,则正式授予其大学士衔,擢为专务法务大臣,名正言顺入阁办事。”
“若一年之期届满,新律修订仍无头绪,或所擬章程不堪大用”
小胖钧继续说道:“则证明其才不堪此任,即刻免去协理阁务之职,回通政司本任!朝廷另择贤能主持修律。”
“如此,既给了李通政使施展抱负的机会,也设下了考成之限,杜绝尸位素餐之忧。岂非两全?”
冯保惊讶的看著太子,这“试用期”之策,简直是神来之笔!
它巧妙地將一场可能引发朝堂激烈爭论的入阁资格问题,转化为一个具体、
可量化、有期限的“绩效目標”考核!
既给了李一元和苏泽一方一个台阶和施展空间,又堵住了反对者“操之过急”、“恐难胜任”的悠悠之口。
最重要的是,最终裁决权,牢牢握在了皇权手中!
一年后是去是留,全看李一元自己的本事和皇帝的圣裁。
“妙!殿下此策,思虑周详,仆臣嘆服!”
冯保由衷地躬身讚嘆说道:“此法既全了苏检正举荐之意,又解了阁臣相爭之忧,更显陛下与殿下识人用人之明、驾驭朝局之智!老奴即刻將此策稟报陛下!”
冯保几乎是小跑著离开东宫书房的。
他要立刻向隆庆皇帝稟告这个好消息!
太子如此聪慧,想必陛下一定会开心吧!
中书门下五房。
沈一贯衝进了苏泽的公房,激动的说道:“检正!你的奏疏通过了!”
苏泽本月三疏,其余两道奏疏都已经通过,沈一贯说的必然就是最后一道奏疏了。
苏泽抬起头,看到了系统的结算报告。
【《奏为请增补法务专务大臣疏》通过。】
【在太子朱翊钧的提议下,李一元以“协理阁务、专司律法修订”名义暂入文渊阁,未授大学士衔,不预常例阁议,限一年內厘定新律纲要。】
【若成效卓著则正式晋大学士,领法务专务大臣;若不堪任则免职归原任。】
【此法开创“阁臣试用”先例,暂缓朝堂党爭,然埋下考核標准爭议之患。】
【半年后,新律草稿出台,李一元提前转正。】
【国祚不变。】
【威望+5000(因操纵阁臣增补)。】
【剩余威望:15200。】
阁臣试用?
苏泽很快明白,这是小胖钧从东宫商铺的掌柜试用期中,得到的灵感。
沈一贯低声说道:“听说这件事,是陛下交给太子处理的,几位阁老都对太子这个方案讚不绝口!“
苏泽装作不了解情况,问道:“哦?殿下用了什么办法,说服几位阁老?”
沈一贯將小胖钧的试用期之法说了一遍,赞道:“妙啊!妙不可言!”
“此策一出,朝堂上那些反对声,顷刻就哑了大半!”
“太子殿下年纪虽幼,但能提出如此各方都满意的办法,真是天佑我大明啊!”
沈一贯又將抄件送到苏泽手里,这是详细的“试用期”制度。
苏泽拿起抄件细看,嘴角终於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
太子这个“试用期”的提法,確实精妙。
既给了李一元施展的平台和明確的考核目標,又堵住了反对者“骤升高位”、“恐难胜任”的口实,更关键的是,將最终裁决权牢牢握在皇权手中,各方都找到了体面的台阶。
苏泽也很欣慰。
原时空的万历皇帝,靠著一手皇权,硬是和群臣对抗,双方在一场场无意义的爭议中虚耗国力,最终埋下了灭亡的种子。
经过自己这些年的教育,小胖钧的手段明显圆滑多了。
说完了奏疏的事情,沈一贯又开始八卦起来:“检正,您可知六科廊那边,方才差点闹了笑话?”
“哦?”苏泽示意他说下去。
“嗨,您是知道的,邵学一那事儿刚消停,可有些言官,尤其是刑部、大理寺关联的几位给事中,心里那根刺还在。”
“一听李通政要入阁”的风声又起,据说私下串联,摩拳擦掌准备再上弹章,咬死了专务大臣权责过重”、“破坏祖宗成法”那一套老调。”
“结果呢?”苏泽已猜到结局。
“圣諭一下,听说出自东宫手笔,那几位正聚在值房里慷慨陈词给事中,就像是被卡了脖子的公鸭,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灰溜溜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了!”
沈一贯说的生动,苏泽想起这个场景,也忍不住露出微笑。
言官只是爱名,不是没脑子。
如今大明什么最重要?稳定最重要!
皇帝身体不好,外朝基本上都知道了,就连皇帝失语的消息,也已经在京师传播开。
当今这位皇帝,他的功绩已经超过了成祖,大家对他已经没有再建立功业的期待了,只希望这位“圣君”,能將大明朝的繁荣安稳的传承下去。
所以太子是整个朝堂的关键!
太子朱翊钧,从年后就开始出席朝廷的各种活动,比如代替父皇进行祭祀,主持一些重大的朝会。
群臣也明白,这是皇帝要锻炼太子。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皇帝在给太子树立权威。
在这种时候跳出来,公然反对太子,这就是拆皇帝的台,这就是和大明的未来过不去。
六科都察院中,稍有一点政治敏锐度的言官,都明白这个道理。
这也是他们听说,这个办法是太子提出来后,立刻不敢反对了。
估计这帮言官,以为这是自己的计划。
想到自己这位好弟子,已经有了自己三分真传,苏泽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苏泽又说道:“这次的方案是太子提出来的,肩吾兄也要让外朝知道这个消息。”
沈一贯立刻明白了苏泽的用意。
正如皇帝给小胖钧造势一样,苏泽也在给自己这位好弟子造势。
沈一贯连忙点头应下来,他离开苏泽公房前说道:“检正,外朝还有些传闻。”
“?“
“外朝议论,说是日后要有阁臣入阁,都要检正点头了。”
苏泽挥挥手说道:“如此无稽之言,肩吾兄就不要乱传了。”
沈一贯离开后,苏泽看著增长的5000点威望,原来是这么来的啊。
自己上奏增补阁臣,李一元就得以入阁,这让外朝群臣都以为自己能干预阁臣的任命,所以才涨了这么多的威望。
苏泽也有些无奈,这一次也是特殊情况,李一元正好是最適合的阁臣人选罢了。
但是能给自己涨这么多威望,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等到沈一贯离开后,苏泽又开始思考。
小胖钧这个试用期的制度,好像还是挺不错的?
其实大明早就有试用期制度了。
庶吉士、观政,其实都是试用期制度,官员在初任的时候,也有一票否决的考核內容,这些都等於试用期的规定。
但是这些都只是针对少数岗位,主要也就是新科进士。
如果將这个试用期的制度推广呢?
如果將这个制度,推广到所有新任职官员呢?
这不就是后世的试用期制度吗?
后世的公务员新任职,一般都会有一年的试用期,这期间表现良好就能转正。
一旦犯下错误,或者民意太差,就有可能转正失败。
当然,这项制度在后世也逐渐沦为虚设,但是放在大明朝却很先进。
这一年的试用期,会让新任职的官员更加小心谨慎,也能让朝廷多一个考核的抓手。
这不就是考成法吗?
甚至比起考成法,试用期制度更加隱蔽,也更不容易引起官员的反对。
接下来大明还面临更多的改革,需要大量有能力的官员,加强对官员的考核也是势在必行的。
原时空,张居正依靠考成法,才推动一条鞭法。
如今的大明,改革力度远超一条鞭法,自然需要更强有力的考核手段。
第556章 试用期的构想
第556章 试用期的构想
不过“试用期”的改革,还需要一个契机。
而且只能对新任的职位搞改革,否则会引起整个官僚系统的动盪。
徐徐图之。
苏泽默念这四个字,而且这件事还需要一个有手腕有能力的人来慢慢推动。
一个人选很快出现在苏泽的脑海中——吏部尚书杨思忠!
官员的考核监督,本身也是吏部的事情,这个事情由杨思忠推动自然是最適合的。
而且谁不知道,这位吏部杨尚书,最擅长选才,举荐贤才的时候从来不避讳亲疏远近,只要是被他亲眼见的人,最终都证明是人才。
邵学一在草原上的事情,苏泽也已经通过戚继光的通讯中知道了。
就连戚继光都感慨,这位邵主司实在是太有能力了!
朝廷决定成立草原通政署的时候,戚继光还是有些担心的。
身为边疆大將,戚继光很清楚大明和草原之间微妙的局势。
邵学一以往的为官经歷都只有言官,根本没有地方官的经歷,戚继光也担心他处理不好和草原部落的关係。
戚继光都已经整顿兵马,准备去东胜卫帮助邵学一收拾烂摊子。
可没想到,东胜卫很快传来消息,邵大人到任之后,很快就和周围的部落打得火热,深得草原诸部的拥戴,连带著东胜卫的伙食都好了不少,这些部落经常给通政署送来牛羊,都被邵学一分给了东胜卫的守军!
戚继光都惊了,他连忙派人再次查探,才搞清楚了原来邵学一在草原上搞流动法庭,协助这些部落处理纠纷。
紧接著,邵学一又派人,给戚继光送来了东胜卫周围部落详细的分布图。
这些图详细到了,这些部落冬夏迁徙的路线都做了標註!
大明驻扎东胜卫也有了三年时间,虽然也派出不少哨骑,但是也没有得到这么详细的地图。
戚继光又派人打听,原来是邵学一处理这些部落的牧场爭端,帮他们划分牧场,也就是说这份图就是邵学一绘製的!
戚继光都傻了,还能这么做?
反覆確认这些消息,东胜卫周边的局势確实大为好转,周遭部落开始积极和大明合作,戚继光这才將这些事情,都用【胖鸽传书】通知苏泽。
戚继光在信中写道:“末將戍边多年,深知牧民归心难於攻坚城。今通政署威立漠南,情报通达,部落俯首,此皆杨公识人於未显、用险於机先也。”
既然这样,那要搞这个试用期的改革,必然要杨思忠的参与。
苏泽想了想,起身离开官署,他要去亲自拜访这位大天官。
吏部。
张四维在公房中,听著窗外的蝉鸣,心中烦躁异常。
他想起了上次,自己去中书门下五房办事的时候。
因为中书门下五房在宫城內,又在內阁边上,所以皇帝派了宫里的粘杆处,將周围树上的知了都捕捉乾净了。
整个中书门下五房,还有苏泽设计的“水空调”,公房內的气温要比外面凉爽不少。
加上中书门下五房是新建造的公房,又算是內阁的附属建筑,这一次隆庆皇帝从內帑拨款给內阁造房子,建造的规格十分的高。
而吏部沿用多年,虽然也有维护,但是也没办法和人家的办公环境比。
再想到苏泽在中书门下五房前呼后拥的威势,张四维不由得握紧了自己手里的毛笔。
为什么从官制擬定的开始,就是確定了不同品级官员的待遇。
所谓《周礼》,就是明確各级官员地位和待遇的书。
政治待遇等於政治地位,虽然也有少数个例,但大体上是这个规则。
中书门下五房的待遇这么高,苏泽被外朝称为影子阁老,张四维的妒意更深了。
想当年,苏泽刚入仕的时候,自己就是这个吏部文选司郎中。
可这些年过去了,自己还是正五品,苏泽已经反超了自己。
无论是官品、待遇、权势,苏泽已经全方位超过了自己。
想到这里,张四维涌起了一丝对高拱的怨恨。
自己留在文选司,其实是帮著高拱掌控吏部,但是这些年反而坐成了死板凳o
“选郎。”
一名新面孔走进了公房。
“这份文书,请您过目。”
张四维拿起文书,看了一会儿就觉得不对劲,他说道:“韩司副呢?这类文书不是他籤押就行了吗?”
这名新手下说道:“选郎,您忘了,韩司副已经调任了。”
张四维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副手已经被调走了。
一想到这里,张四维更难受了。
这位韩司副,是和张四维配合多年的老同事了,熟悉吏部的事务,又不爭功。
张四维能够坐稳选郎这个位置,这位韩司副出力不少。
但是就在前几天,吏部尚书杨思忠对吏部进行了调整,韩司副被调任到其他部门。
其实不仅仅韩司副,就在短短的几天时间內,整个文选清吏司的官员,几乎都被杨思忠给清空了。
杨思忠从外部调任了不少新人进来,这名匯报的官员就是刚刚从其他衙门调来的。
张四维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妙。
诚然,张四维这个文选清吏司郎中十分重要,杨思忠身为吏部尚书,也无法决定这个职位的归属。
但是杨思忠可以决定文选清吏司內其他的人员,將张四维的班底拆了,就和架空张四维没区別。
就在这个时候,杨思忠的公房那边又传来动静。
张四维眼睛一跳。
谁的胆子这么大?
近些日子以来,吏部的低气压,整个吏部上下都感受到了。
低气压的颱风眼,自然就是吏部尚书杨思忠了。
至於原因,吏部没人不清楚。
通政使李一元入阁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而李一元是杨思忠的死对头,如今越过杨思忠这个大九卿第一提前入阁,杨大人的心情能好就见鬼了。
而杨尚书的手段,別的衙门可能不知道,吏部上下还不清楚?
所以这些日子以来,吏部官员都小心翼翼,每日都躲在自己的公房,生怕自己成了殃及池鱼的那条鱼。
杨思忠的公房那边这么大的动静,是哪个不怕死的?
是觉得辽东太暖和,还是觉得安南太凉爽?
或者是觉得草原太繁华,还是觉得西域太温润?
手下立刻说道:“听说是苏检正来了。”
苏检正?
听到苏泽的名字,张四维眉头一皱。
他也曾经怀疑过杨思忠和苏泽结党。
但是前阵子他又推翻了这个结论。
按理说,杨思忠的职位更高,就算是杨思忠和李一元都是苏党,那么苏泽也应该先举荐杨思忠入阁。
身为一个党首,最重要的就是平衡党派內的利益。
如果大家都是苏党,那苏泽越过杨思忠,举荐李一元,不是让杨思忠离心离德吗?
这些日子吏部的低气压也说明了这点,杨尚书是不满李一元入阁的。
所以张四维判断,杨思忠並非苏党,或者说不是苏党的铁桿,最多算是苏党外围。
但是苏泽这么做也很愚蠢,这不是把杨思忠往外推吗?
可今天苏泽又来拜访杨思忠?
还是在上衙的时间,公开拜访,这是什么意思?
张四维眼睛一转说道:“留意著点。”
这名下属一愣道:“选郎的意思,是让我去打探消息?”
张四维脸色难看。
如果是他的老下属,自然不会问出这样的蠢问题,甚至不要自己授意,这些消息就会第一时间传到他的耳朵里。
但是现在这帮下属都是新人,根本没有老下属的默契,而且也远不如那些老下属机灵。
张四维点点头,这名下属这才退下。
杨思忠的公房內。
这位吏部尚书心情不好。
李一元是什么东西,竟然比自己提前入阁!
虽然做的是法务大臣,乾的是修律这样的苦活累活儿,但是杨思忠还是心情很不好!
如果不是苏泽举荐的,杨思忠都要动用吏部职权反对了!
今天苏泽竟然专门来吏部求见自己?
杨思忠心中是有芥蒂的。
他前阵子事事配合苏泽,对方竟然还是举荐了李一元入阁。
但凡苏泽举荐了別人,杨思忠也不会这么生气。
难道真如邵学一奏疏上那样,李一元是苏党的骨干,自己算是个什么?添头?
不过出於礼数,杨思忠还是见了苏泽。
苏泽从踏入吏部以来,就感受到了低气压。
走入杨思忠的公房,低气压到达了顶峰。
苏泽听到有些传闻,说是杨思忠这位吏部尚书和李一元不睦。
但是苏泽对这些传言並不相信,杨尚书如此品德,怎么会將私人感情带入工作中?
杨思忠端坐案后,面上看不出喜怒。
“杨部堂。”
苏泽决定开门见山,直接说道:“今日冒昧叨扰,是为向部堂討教一件关乎吏治根本的要务。”
杨思忠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苏泽这次来吏部,是为了向自己解释为什么举荐李一元的。
却没想到苏泽开口就说起了吏治。
苏泽继续说道:“东宫商铺试行试用期”之法,成效斐然,殿下以此化解阁议僵局,更显此策於国於君之利。泽以为,此制或可推而行之,为大明吏治开一新局。”
“试用期?”
杨思忠眉峰微挑,终於抬眼看向苏泽。
“殿下所说的试用期,不是用於新入阁的阁臣吗?苏检正这是何意?”
在说到“新入阁的阁臣”,杨思忠加了重音。
苏泽说道:“如今是这样的,但是苏某想,是不是可以推而广之?”
“试想,若將此制略加损益,推及新授之官一凡初任实缺者,无论擢升抑或外放,皆设一年试任之期”。
他语速平缓说道:“此一年內,该员俸禄按例支给,然其权责、考成之法,皆需明文定规。”
“譬如,一县之令,试任期內需清积案若於、兴水利几何、征赋税至额,皆由吏部会同该管衙门,依其职司轻重缓急,预先核定,明列条陈,告之本人及上下有司。此为立標尺”。”
杨思忠盯著苏泽,显然已被勾起了兴趣,但面上依旧沉静。
苏泽继续道:“一年期满,则由吏部考功司依其初任时所立標尺”,严加核验!”
他特意加重了“吏部”二字。“功过是非,一目了然。达则嘉勉留任,正式授职;不达,则————”苏泽顿了一下,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则说明其才不堪任,或志不在此。吏部可依考功结果,直奏朝廷一或调任閒职,或降级使用,甚或开缺另选贤能!此为明赏罚”!”
“而执此验其能、考其绩”之大权柄者,”苏泽目光灼灼,直视杨思忠,一字一顿,“非吏部莫属!”
听到这里,杨思忠开始思考起来。
苏泽这是什么意思?
苏泽特別强调,要將考核权交给吏部。
那是不是意味著,新入阁的李一元,作为天下官员的一员,是不是也要由吏部考核?
杨思忠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以往自己看李一元不顺眼,但是也没办法对付他。
毕竟人家也是大九卿之一。
可如果搞这个试用期,让吏部监督考核试用期,这一年內,李一元岂不是任由自己拿捏?
至於一年以后,大不了自己辞官就是了!
而且这件事,还能增加吏部的职权。
要知道虽然京察是归属於吏部,但是京察要六年才一察。
这个试用期制度,等於每一个任新职的官员,都要接受一年的京察。
吏部上下肯定是非常支持这项改革的。
但是杨思忠作为一个老练的政治家,也能预料这件事的阻力。
官员对於考察监督是天然牴触的。
苏泽这套办法,其实就是考成法的变种。
想到当年仅仅是对六科都察院进行考成,就闹出来那么大的风波,如果对天下新任官员考成,那要闹出多大的反对?
这也是为什么苏泽要找自己商议的原因。
杨思忠嘴角终於露出笑意。
看来苏泽是“將李一元卖了”,来换取自己的支持。
这么说,李一元入阁,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么一想,杨思忠高兴多了,他也跟著苏泽的思路。
灵机一动,杨思忠说道:“苏检正,其实这试用期,古已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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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权知」旧制
第557章 “权知”旧制
杨思忠抚须一笑,眼中闪过精光:“苏检正可知,这试用”之道,古已有之?前朝官制中权知”二字,正是此理!”
他起身从檀木书匣抽出一卷《宋史·职官志》,杨思忠翻开一页道:“宋制凡新任地方官,皆冠权知”之名。如权知开封府事”,意即暂代其职以观其能。待三年考满,政绩卓著者方去权”字,谓之真除”。”
苏泽眸光骤亮:“杨公之意是...”
“正是!”
杨思忠將书卷啪地合上:“今可效古法革新:凡新任实缺官员,无论州县守令或部院主事,皆加权”字前缀——权知某县事、权掌某司务。明示此乃试用之职!”
见苏泽頷首,杨思忠继续说道:“吏部预先核定一年三要务”——如县令需清积案百件、垦荒千亩、税赋足九成。白纸黑字立为考成铁则!”
“每月由直属上官评其勤惰,每季遣巡按御史暗访民情。年终由吏部对照初立条款,功过簿上无所遁形!”
杨思忠又说道:“考察试用,必须奖惩兼备。”
“优异者去“权”转正,另赏俸禄一级。”
“合格者留任。”
“怠惰者革职,降等继续候选。”
“如果两次都不能转正,则革除官品,驱逐出官员行列。”
杨思忠紧接著又说道:“李通政使现以协理阁务”之名修律,恰似权知法务大臣”!若新制推行...
”
他故意停顿,苏泽已心领神会:这是要把李一元也纳入吏部考功体系。
对於这个提议,苏泽自然同意。
本身太子的奏疏中,就需要一个负责考察的部门,吏部本身就是干这个的,苏泽自然没有意见。
“杨公大才!”
苏泽真心讚嘆道:“如此既承古制,又立新规。”
苏泽又说道:“若遇勛贵子弟荫官?”
这也是苏泽担心的地方。
其实试用期的制度,只要標准不是太严苛,正儿八经的官员也都能胜任。
但是荫官子弟,往往能力不足。
如果也跟著一起搞试用期,怕是一年试用期都过不去。
可如果不带著荫官一起搞,那些普通官员又要有意见。
杨思忠冷笑拍案:“太祖《大誥》明载:凡恩荫者需歷事三年方得实授!今不过將歷事”改为权知”,谁敢妄议祖制?”
苏泽大喜,果然自己是来对了!
困扰自己的难题,竟然被杨思忠三言两语就解决了!
这位杨尚书果然名不虚传,精通古今官制!
歷来改革,只要托古復古,就能少了很多阻力。
也正如杨思忠所说的那样,宋代官职本就有“权知”的说法。
人家宋代试用三年,我大明试用一年怎么了?
这样一来,阻力要少很多。
“杨尚书思虑周全,苏某拜服。”
苏泽是真心实意的佩服,杨思忠摸著自己的鬍子,他也很满意苏泽送来的]”
礼物”。
如此一来,吏部的职权又可以增长不少了。
更重要的是,自己的老对手李一元,这一年的试用期考核,就落在自己的手里了。
张四维那新调来的下属踮脚返回公房时,满脸都是做贼心虚。
他掩上门低声道:“选郎,苏检正与杨部堂议的是试用新制”,凡新任官员皆冠权知”之名,一年內由吏部考功司按预设条目严核!达则转正,不达则革黜!”
“试用新制?”
张四维瞬间明白了这条权柄之重!
原来如此!
苏泽这次来吏部,是来做政治交换的!
苏泽刚刚举荐了李一元入阁,这次来吏部给了杨尚书这么大的权力,就是为了安慰同为“苏党”的杨思忠。
原来如此!
张四维一下子看穿了苏泽的“伎俩”,他这下子更忌惮了!
苏泽最擅长的,就是“无中生有”!
这不就是生生造出了一个试用期考核权吗?
但是仔细想想,这项制度確实不错,皇帝和內阁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此人总能翻出新花样揽权!他强压妒火细问!
此乃操控百官命脉之权!若握在手中,何愁不能与苏泽分庭抗礼?
“走!去求见杨部堂!”
张四维咬牙,无论如何,都要將这考核职权握在自己手里!否则自己和苏泽的竞爭,只能拉开更大的距离!
吏部后堂,杨思忠正提笔勾画《考功新例细则》,听得张四维求见,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杨思忠没有立刻去见张四维,而是喊来身边的经歷官。
“今日苏检正来的时候,是谁当值?”
杨思忠的公房自然有一干佐吏,身边的经歷官是他的亲信,顿时明白了杨思忠的意思。
这帮佐吏大概是在杨思忠身边太久,嘴把不住门,到处乱说公房內的机密。
杨尚书刚刚和苏检正谈完,吏部最擅长钻营的文选郎张四维就来了,张四维是什么目的,就连这位经歷官都能猜到。
这名经歷官额头流下汗水:“杨大人,是卑职御下不严,请您严惩。”
杨思忠刚刚和苏泽聊完,心情还是不错的,他不以为意的说道:“人心就是这样,若是不敲打,这些事情就成了习以为然了。”
杨思忠说道:“上次安南那边说是缺人,让他们过去帮著开发湄公河吧。”
这位经歷官双腿打颤,杨思忠的做法自然没有问题,身为吏部尚书身边的佐吏,却不能守口如瓶,这边杨思忠刚刚和苏泽谈完,就透给了张四维那边。
將他们发配湄公河,都算是杨尚书仁慈了。
也亏著杨思忠心情好,这位经歷官才逃过一劫,他下定决心日后一定要好好整顿,不能让这些佐吏再乱传消息。
“那张选郎?”
杨思忠说道:“请他在偏厅等一下,另外去將考功司主司吴岳喊来,让他也去偏厅等待,等他见了张四维之后,再召见他。”
这名经歷官能跟在杨思忠身边多年,自然明白了他的心思,立刻离开公房前往考功司。
考功司主司,是一名看起来有些敦厚的中年人。
这名考功司主司吴岳,也是吏部的老人了。
他虽然也是进士出身,但是他的座师不是现任阁老,他对於能够出任考功司主司,已经是心满意足了。
吏部诸司之中,原本考功司是和文选司平起平坐的。
甚至在以前的朝代,考功司主司被称之为“考功郎”,地位还在文选郎之上。
但是大明的考功司职权是被不断侵夺的。
作为吏部核心部门,考功司执掌包括:
实施“四格八法“考核標准,经办六年一度的京察与大计,擬定官员升降调补方案,查处官员瀆职贪腐案件。
这四项职权,都在被侵夺。
京察的职权,已经收归了內阁和吏部,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考功郎可以掌控的。
擬定官员的升迁调补名单,则被文选司侵多。
监督职能则是六科都察院掌控,考功司的考核流於形式,职权日益衰落。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吴岳这个没什么背景的官员,能够担任考功司主司的原因o
偏厅內,暑气蒸腾,只闻窗外蝉鸣聒噪。
张四维端坐椅中。
他又觉得鲁莽了。
苏泽前脚刚走,自己就来,不是显得自己打探杨思忠公房內的消息吗?
可兹事体大,张四维又不得不来,就算是不谈这件事,也要给杨思忠刷个存在感。
每次和苏泽有关的事情都这么糟糕!
正思忖间,门帘一挑,考功司主司吴岳闪身而入。
吴岳身材微胖,面容敦厚。
他显然没料到偏厅有人,尤其还是文选司郎中张四维。
吴岳脚步一顿,脸上立刻堆起惯常的、带点侷促的笑容:“张选郎?您也在此等候部堂传见?”
张四维站起身来,表面热情的打了一个招呼,但是內心却不在意。
吴岳这种在吏部熬资歷、无甚根基的主司,在他眼中不过是应卯的閒散人物。
吴岳也是听到消息过来的?
张四维警惕了起来,暗自庆幸自己来的及时。
两人本来就不熟,张四维又有心事,偏厅很快沉默下来。
这份沉默並未持续太久。
门帘再次被掀开,杨思忠身边那位刚刚挨过训的经歷官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o
他向两人行礼,接著走到吴岳面前,语气恭敬的说道:“吴主司,部堂有请,请您即刻隨卑职过去。”
“啊?这————”
吴岳显然吃了一惊,下意识地看向张四维,又迅速收回目光,脸上满是愕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要知道他在吏部的主司中算是透明人,杨尚书不见先来的张四维,却见自己,这让吴岳有些惶恐。
“这,张选郎先来的,卑职怎可越次?”
经歷官想到张四维打探消息,连累自己在杨思忠心中丟了分,语气更加冰冷:“部堂吩咐,先见吴主司,吴主司,请吧,莫要让部堂久等。”
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吴岳不敢再推辞,慌忙起身,对著张四维的方向深深一揖:“张选郎,吴某失礼了。”
张四维掛著笑容,站起身来回礼:“部堂要先见吴主司,必是要谈要事,吴主司快去吧。”
等到经歷官和吴岳都走了之后,张四维脸色沉了下来。
考核试用期!
考功司!
苏泽刚走,杨思忠就召见了考功司的主司,莫不是要这试用期考核之权,交给考功司?
嫉妒如同毒蛇,爬上了张四维心头。
试用期考任之权,怎么想都是极大的权力。
这几乎等同於京察了!
不,甚至要比京察还厉害。
京察是六年一次,很多吏部官员都赶不上一次。
这试用期考核,可是时时刻刻都有的!
当然,考功司也不可能负责所有试用期的考任之权。
地方官员试用期的考任职权,肯定是给上级官员,毕竟吏部不可能掌握地方上所有的情况。
可就算是只是京官试用期,这也是非常大的权力!
如果这项权利给了考功司,那自嘴这个文选郎?
过了好长时间,杨並忠才和吴岳谈完。
就在结束前,杨思忠又让身边的经歷官去请张四维。
於是张四维“不小心”看到了一幕,杨並忠和吴岳“亲切”交谈,吴岳一脸的震惊和诚惶诚恐。
然后就是吴岳离开,他和张四维擦身而过的时候,眼神躲闪,慌慌张张的离开。
张四维凉透的心彻底死了。
再想到几日,杨並忠对文选司的“清洗”,张四维全明白了!
这都是针对自嘴的!
杨思忠果然是苏党!还是铁仏苏党!
不过张四维城毫颇深,他並没有表露出来,而是向杨並忠行礼。
“张选郎求见本官,所为何事?”
张四维又扯了点別的事情,匯报了文选司给草原通政署配备算学人才的事情o
“回稟部堂,下官此来,是为草原通政署邵学一主司请调算学人才一事。所需精於测绘、算术之人选,已按邵主司所列要求及东胜卫之紧要程度,於各衙署、书院中遴选数名。”
杨並忠忍带笑容的说道:“张选郎做事,老夫是放心的。”
杨並忠夸讚了一番张四维,这就和他以往夸讚张四维一样,但是很快,杨並忠你锋一转说道:“不过,眼下有件更要紧的差事,需丐即刻著手,务必倾力配合。”
“方才老夫与苏检正商议,太子殿下所倡试用期”之制,利在社稷,功在千秋。吏部已议思,效宋制权知”之法,推行新规。”
张四维的心猛亚一沉,预感成了现实。他垂首应道:“部堂明鑑,此制確能激浊扬清,裨益吏治。下官愿闻其详,竭力推行。”
“嗯。”杨並忠对他的“识趣”亏乎颇为满意,但接下来的你却如同冰锥刺入张四维心间,“此事公大,牵涉甚广。老夫已命考功司主司吴岳,总揽新制考功细则擬思,並负责日后对权知”官员的日常监督与年终核验。”
果然!
听到这载,张四维心中最糟糕的猜测成真了!
可张四维还是低估了局势。
杨业忠又道:“新制推行,千头万绪。吴主司性谦和,精於条规,然实务经验或不及丐老成。故老夫之意,凡涉及新制期筹备、官员派遣对接、以及考功司所需之基础文书、案牘支持,皆由丐文选司全力配合吴主司办理。”
杨並忠语气带著强硬,命令道:“丐二人须精诚合作,不得有误!”
第558章 中枢永不犯错
第558章 中枢永不犯错
张四维失魂落魄的离开杨思忠的公房。
杨思忠不仅仅將试用期考核之权给了考功司,还让自己文选司配合对方。
这是杀人诛心啊!
可偏偏自己又没有什么好办法。
考功司的职责中,本身就包含了官员考核部分,杨思忠交给考功司这件事,就算是內阁也挑不出理来。
等到张四维离开后,杨思忠才又变了一副脸色,不一会儿吴岳又出现在他的公房里。
“刚刚的话你也听到了,有什么要说的?”
原来刚刚吴岳根本没离开,而是被经歷官带到了会客厅的屏风后面,完整的听完了杨思忠和张四维的对话。
吴岳思考了一下说道:“杨尚书是要我和张选郎精诚合作,將考核的事情做好?”
杨思忠面无表情道:“再想想说!”
吴岳的脑子飞快。
他只是不擅长爭斗,並不代表他是傻子。
吏部是大明学歷仅次於翰林院的衙门,科举名次低的都没资格进来。
吴岳一个没有太大背景的,能在吏部做到中层,其实能力是相当可以的。
吴岳在吏部多年,也是熟悉吏部的人事关係,他很快说道:“杨尚书是要我们考功司藉助文选司的力量,但是不要事事都听文选司的意见。”
杨思忠满意的点头,显然对这个下属的悟性表示赞同。
吴岳在吏部做了多年的冷板凳,也很想要抓住这次机会,他又想到了坊间有关苏党的传言,他决定咬牙搏一搏,他又说道:“杨大人,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说吧。”
“如今七品以下官员的授官,都在中书门下五房,既然如此,我们考功司也要和中书门下五房合作才行。”
杨思忠看了一眼吴岳,终於露出一丝欣赏的表情。
自己怎么以前没发现,这吴岳是个人才?
吴岳看到杨思忠的目光,立刻明白自己赌对了,他说道:“所以下官以为,七品初任官员的考核,也要联合中书门下五房才好。”
杨思忠这下子是彻底满意了,他点头说道:“很好,试用之制,也先从七品以下官员开始吧,这样朝堂上的阻力也能小一点。”
杨思忠又补充了一句:“本官已经让文选司帮忙了,若是你们考功司人手不足,可以向文选司借人”
门文选司的权柄大,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文选司是吏部规模最大的清吏司。
管多少人,就有多大的权,办事都是需要人和经费的。
杨思忠的意思,吴岳瞬间明白,他立刻说道:“下官明白,多谢尚书大人提携!”
杨思忠微微点头。
八月。
七品以下官员新授官,官职前要加“权知”二字,以一年试用为期,这个消息很快在京师传开了。
让杨思忠没想到的是,这件事竟然迅速形成了官场热议的话题。
原本杨思忠以为,这件事只要內阁点头,吏部进行一下制度修改,就能悄然推动。
可没想到,由於基层官员的反对声浪太大,改革竟然推动不下去了!
等到苏泽在公房中和罗万化等人討论此事,才知道自己和杨思忠,大概是脱离底层官员太久了,所以才对形势產生了误判。
吏房主司宋之韩说道:“检正有所不知,自从中书门下五房接手七品以下官员的选官事务之后,候选官员积压如山,仕途之窄,已近拥堵不堪。”
“每年放出的实缺就那么多,可候选的人呢?新科进士、歷事监生、举人出身等待銓选者,还有那些苦熬资歷盼著升转的,层层叠叠,何止数千!一个知县缺放出去,几十双眼睛盯著,能补上的十中无一。”
““这些人,在京师赁屋租房,靠著微薄的候缺俸禄甚或家中接济度日,一年、两年、甚至三年五年地等。眼看同科同年都已外放,自己还枯坐京城,那份煎熬,旁人难以体会。好容易盼来一个实缺任命,对他们而言,无异於久旱逢甘霖,是身家性命所系。”
“可如今,这权知”二字,这一年试用期”,在他们看来,就是悬在头顶的一把新刀!”
“以往,得了实缺,只要不犯大错,总能安稳做下去。如今呢?顶著一个权知”的名头,一年之內,生杀去留,全繫於上官一言!上官说你行你就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这一年三要务”的考成条款,定得鬆紧宽严由谁说了算?评语好坏、勤惰与否,还不全凭上官一支笔?”
“如此一来,想要安稳转正?银子、人情、孝敬,一样都不能少。”
“候缺本已艰难,苦等数年才得一职。如今好不容易盼来的位置,却成了试用”的!一年之內,风云难测。万一倒霉,治下遭了天灾、出了民变,或者仅仅是上官看你不顺眼,寻个由头说你未达考成”,这一年的辛苦白费不说,还要被降等候选。”
“下官深知此制本是良法,意在激浊扬清。”
“然则眼下这情形,积弊深重,候缺者眾如过江之鯽,人心惶惶如惊弓之鸟。他们不担心制度本身的好坏,只担心自己成为这新规下,被盘剥、被牺牲、
被隨意拿捏的鱼肉啊。”
在场眾人听完宋之韩的话,也都沉默了下去。
大家都知道宋之韩说的是实情。
但是这时候罗万化说道:“宋房正,这候选官员苦?普通百姓就不苦了?”
“然则,官员之苦苦”是仕途升转之苦”,是宦海沉浮之苦”!可你我皆知,这苦”比之升斗小民身家性命繫於庸官之手、悬於贪吏之刃的苦”,孰轻?孰重?”
“一个庸碌无能的权知县”坐堂一日,便是辖下百姓一日的煎熬!错判一桩田土官司,可令数户农家破门绝產!徵发一次糊涂摇役,可致一村男丁骨埋荒渠!更遑论那些借权盘剥、上下其手之辈,他们的一年安稳”,是用多少民脂民膏、多少血泪冤屈堆砌而成?宋房正可曾细算过这笔帐?”
“中书门下五房为何要统管七品以下銓选?”
“不正是因旧制之下,吏部文选积弊如渊,裙带勾连,才俊沉沦,而蠹虫盘踞!”
“如今新制甫立,正是要破此沉疴!这权知”二字,这把一年之期”的刀,悬的不是苦等实缺的良才,正该是那些滥竽充数、只图钻营的庸蠹!”
罗万化不愧是笔桿子,他说完这些后,宋之韩也沉默了。
这时候,苏泽站起来结束了爭论。
“世间並无万全法,基层官员苦,百姓更苦。”
“但是也正如宋房正所说的那样,若是因为此法,给了上官盘剥的新藉口,这代价最后还是百姓承担。”
罗万化也沉默了,苏泽说的却是没错,官员一定会將代价转嫁下去的。
苏泽说道:“这样吧,先在京官和京畿地区地方官试行好了,如果在这里效果好,那就再推广到开徵商税的地区,最后隨著征商税的地区推广下去。”
这下子宋之韩也点头了。
苏泽这个计划巧妙就在,京师和京畿地区,在天子和朝廷眼皮底下,会比较好管理。
如今开徵商税的,又都是富庶又比较能出成绩的地方。
如果在这些地方都不能完成考核,那確实是不能胜任的庸才,被淘汰也无话可说。
苏泽说道:“等本官写一份奏疏,中书门下五房內先议一下,然后再请吏部联署,送到內阁去。”
“尊命。”
苏泽嘆息一声,没想到还是要用金手指。
只能说任何一项改革,都要面临阻力,而大明官员群体中,最多的就是基层官员了。
《奏为请行权知官制分域试任疏》
苏泽写完奏疏后,很快得到了中书门下五房的部署,然后又获得了吏部的联署,奏疏被送到了內阁。
而苏泽则拿著抄本,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一【模擬开始】
你的奏疏送到內阁。
奏疏作为中书门下五房和吏部公议提交,获內阁高度重视。
內阁都赞同你的奏疏,也同意你的试点方案,现在京官和京畿地方官员试点,再推广到徵收商税的地区,最后扩大到全大明。
权知改革,也只对新授官员,已经在任的官员保持原状。
但这件事,还是引起了大量低级官员的反对,他们虽然官职不大,但是声浪不小。
皇帝担忧造成更大的舆论,影响到最早提出试用期改革的太子,暂留中不发。
——【模擬结束】一【剩余威望:16000点】
【本次模擬结果:基层反对。】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5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原来只要五百点威望值?
苏泽果断选择了是。
其实苏泽也理解隆庆皇帝想法。
如今是让太子施恩的时候,这试用期改革又是太子最早提出来的,万一让基层官员以为,这试用期就是太子的想法,会损伤储君威信。
但是苏泽也知道,为政也有个“一鼓作气”。
如果这一次,因为基层官员的反对就执行不下去,那下一次就更没有可能执行下去了。
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苏泽是明白的。
说个不好听的,所谓“中枢永远正確”,就是不能损伤中枢的权威。
一旦中枢失去权威,那就什么事情都办不好了。
中枢即使是错了,也只能慢慢的改,或者將事情慢慢冷却后再偷偷转向。
大破大立,大部分政权都是承受不住的。
所以这次的吏部改革,苏泽必须要强力支持,就算是退让一步先行试点,也要將试点工作推动下去。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15500。】
六科给事中严用和,本来是准备告假的。
这些日子,有关吏部“权知”新政的议论,严用和已经清楚了,他身为吏科给事中,不能长期在这件事上沉默。
严用和明白这件事的水有多深。
他和吏部考功司郎中吴岳是好友,他知道这件事乃是太子首倡,原是用於新任阁臣入阁之事,后被苏泽发现並提议用在新任官员身上,最后经杨尚书推动准备推广的改革。
太子、苏泽、杨思忠,这三个人,他严用和谁也得罪不起。
但是科道官员,长期占据“卑官之首”的生態位。
大明朝“以小制大”的传统,科道官员的级別不高,但是职权很重,他们又是清流,是朝廷的喉舌。
而清流官员需要形成声势,也需要联合一些低级官员。
如果在低级官员中没了威望,再得罪重臣,那言官也就到头了。
所以这件事,吏三是一定要表態的。
可是一儿表態,就要得罪那几位。
所以严用和本来是用老办法,装病。
可是他装不下去了。
昨天,吏部考功司主司吴岳,亲自来“探病”。
他和吴岳是好友,他也知道了这次杨尚书,准备將这个考核试用期官员的职权交给吴岳。
吴岳这次拜访,除了私人关係之外,还带来了杨尚书的话。
原来是杨思忠希望严用和“帮忙”,压制住旦对的声浪。
严用和本来是要拒绝的。
没办法,严用和是见识过杨思忠手段的。
想想自己同僚的下场,严用和就不寒而慄。
如今杨思忠亲自让吴岳来传话,如果自己再不帮忙,就是“不识抬举”了。
严用和苦思冥想一夜,都没有好办法,但是他还要硬著头皮去上衙。
等严用和到了衙门,眾人看到他惨毫的脸色,纷纷讚嘆道:“严给事中不在家中养病,还坚持来上衙,真乃是吾辈楷模!”
严用和苦匹著接受眾人的称讚,但是他內心苦涩。
吏三给事中陈乡凑上来,对著严用和说道:“严公,您是要上书旦对权知新政吗?”
严用和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同僚,心中哀嘆事情难办。
陈仞乡又说道:“严公,这些日子都察院那边旦对声浪最大,咱们六三联合都察院上书,还真能黄了吏部这项新政!”
听到这里,严用和恨不得自己真的病了。
等等,都察院?
严用和灵光一闪。
第559章 六科影帝之其四
第559章 六科影帝之其四
严用和踏入都察院的时候,他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义愤的表情。
作为一名“演技派”,这种程度的表情切换,实在是再基本不过的基本功了。
严用和脚步沉重,眉头紧锁,仿佛背负著天下寒微士子的冤屈。
都察院內,几位相熟的御史正围坐议论,声音不高,却透著义愤,话题中心正是那“权知”新政。
见到严用和进来,眾人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严给事中!”监察御史赵錚,素以刚直敢言著称,他就是因为这个,在监察御史里行,也就是见习御史的位置上待了五年才转正。
也因为这件事,赵錚名满都察院。
“你可算来了!吏部那权知”新政,中枢那帮重臣们,又岂知普通官员候缺之苦?”
“权知一事,不知道又要受到上官多少拿捏和盘剥!”
“赵公所言极是!”另一位御史李茂立刻附和,声音带著几分悲愴;
“吾等寒窗苦读,金榜题名,守选京师,盼星星盼月亮,好不易得一实缺,却成了待宰羔羊?”
“一年光景,稍有差池,或上官不喜,便前功尽弃,降等候选,这与流放何异?”
“特別是那一位,科举得意,官场平步青云,根本不知道基层之苦,就会纸上谈兵!”
“长此以往,吏治清明是假,盘剥勒索是真!吾等身为言官,岂能坐视?”
都察院內群情激愤,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这一切,都是严用和早预料到的。
严用和心中冷笑,別看这帮御史义愤,其实他们也只不过是做做样子。
如果真的担心基层官员被上官盘剥,你们都察院是干什么的?
这帮御史义愤,不过是为了反对而反对。
严用和又暗自鄙夷,李茂话中含沙射影的就是苏泽,可是他连当眾说出苏泽的名字都不敢,更让严用和確认,这帮御史是看到舆论有利,又想要衝阁老们了。
身为“影帝”,严用和立刻入戏。
他重重嘆息一声,声音带著疲惫和共鸣:“诸位同僚肺腑之言,字字泣血!严某身领吏科,这几日闭门养病”,实则忧心如焚,夜不能寐!那候选官员的苦楚,严某岂能不知?七品官身,在京师这销金窟里,俸禄微薄,生计维艰,多少人典当度日,翘首以盼一纸委任?如今盼来了,却是个权知”!头上悬刀,脚下无根,这哪里是授官,分明是悬索!”
他这番话,瞬间点燃了在场御史们更深的共鸣。
赵錚更是激动:“严给事中深知吾心!你我身为言路砥柱,此时若不为寒士发声,不为清流张目,还有何面目立於朝堂?”
“我意已决,即刻联络六科十三道,联名上疏,痛陈新政之弊,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或至少暂缓施行!严兄,你是吏科掌印,此事还需你登高一呼!”
眾人的目光热切地聚焦在严用和身上,期待他的响应。
严用和目光扫过眾人,眼神中闪烁著“悲壮”和“坚毅”。
他这时候来到都察院,就是要打入这些上书的御史內部。
这一策已经成功,甚至因为严用和的威望,眾人竟然推举他带头。
这下子严用和就不客气了。
他说道:“诸位仁兄,没有人比你们都察院,更知道这权知之苦了,对吧?赵御史?”
赵錚连连点头。
其实大明也有试用期制度,除了庶吉士这类,在转正前需要考核的这种试用期,都察院也是实行“试用期”制度的。
普通官员入都察院,获得职位是“监察御史里行”。
里行,就是见习御史的意思。
科道官员的数量是有限的,设置“里行”,本来是遵循唐宋制度,“里行”不占员额,不限制人数,可以灵活的调整科道的人数。
但是隨著大明科道官员的地位日渐提高,监察御史里行,就成了正式御史的试用期。
而朝堂大佬们,也乐意搞这个“里行”。
遇到不听话的言官,让你“里行”个几年,比如赵崢就是得罪了严嵩,五年都没能转正。
如果不是严嵩倒台,怕是赵崢今日都没办法转正。
可以说,没有人比这帮监察御史,明白试用期的痛苦了!
在场的官员中,不少都是监察御史里行,他们最能和那些低品官员共情,所以反对声最大。
严用和目光扫过群情激愤的眾御史。
严用和重重嘆息一声,將早已酝酿好的情绪投入到语气中,他说道:“然则,”严用和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沉痛,目光锐利地扫过赵錚等几位资深御史,“诸位可曾想过,为何此等弊政能堂而皇之推行?根源何在?”
他猛地一指都察院大堂的匾额:“根源就在於,我等风宪之地,自身便未能以身作则,率先垂范清流之制!”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原本喧囂的气氛瞬间凝固,眾御史面面相覷,不明所以。赵錚也愣住了:“严公,此言何意?”
严用和的老戏骨功力体现出来,他再次投入情绪说道:“诸位同僚!且看我们自身!我等身为朝廷耳目,执掌风宪,纠劾百司,可我们选拔监察御史的规矩又如何?”
在场的监察御史里行们,脸色一变。
““监察御史里行”,此制由来已久!”
“多少人如赵兄一般,才学兼备,却因种种缘由,在这里行”之位上一待便是三年、五年,甚至更久!”
“这漫长的见习”,与那权知”一年的试用,又有何本质区別?不过是名目不同罢了!”
他环视眾人,目光灼灼,特別看向那些监察御史里行们。
严用和投入感情说道:“吏部推行权知”新政,言必称效仿古制,以试用”甄別贤愚。”
“那我等都察院呢?里行”之期,动輒经年累月,无明確时限,无清晰考成,去留升转,全凭上官心意,甚至沦为某些人打压异己、培植私党之工具!”
“这难道不是更大的弊政,更深的隱患吗?”
“我等自身不正,何以正人?何以理直气壮地去反对吏部那至少还有一年期限、还明列考成条款的权知”之制?!”
严用和的声音如同惊雷,在都察院大堂炸响!
赵錚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而那些正在里行位置上苦苦挣扎的年轻御史们,更是感同身受,看向资深御史的眼神里,隱隱带上了不满和期待。
身为老戏骨,严用和在唱戏的时候,都会盯著“观眾”的反应。
严用和捕捉到这微妙的气氛变化,心中一定,知道火候到了。
他继续加码,语气转为一种痛心疾首的“自省”:“诸位!吏部新政纵然有万般不是,但它至少提出了一个期限——一年!一年之內,功过分明,行则留,不行则去!”
“而我等都察院的里行”呢?无期苦役!这才是真正悬在无数清流才俊头上的、看不见尽头的利刃!它消磨志气,蹉跎岁月,更易滋生不公!”
严用和突然沉默,他已经將鱼饵拋出去了,聪明的“鱼”应该可以自己咬鉤了。
果不其然,一名年轻的监察御史里行,开口说道:“吾等监察御史也是七品,朝廷权知之政,是否也涵盖都察院?”
此言一出,眾人皆惊。
严用和心中已经笑开了花,但是他还是惊愕的看向这个年轻的监察御史。
这句话说完,刚刚那些义愤的监察御史里行们,眼睛也亮了起来。
监察御史的里行转正之难,他们都是听前辈说过的。
而且这“里行”实在是太坑爹了。
因为“里行”是不占员额,也不设置人数,所以监察御史里行,就算是都察院的临时工。
遇到好事轮不上,遇到打杂差事跑不掉。
国初的时候,大部分监察御史的试用期不到一年,很快就能转正。
但是如今三年能转正就算是快的,还有比赵錚五年时间更长的!
不转正,就是等於被人捏著命门。
可如果这权知新政,也包含都察院呢?
不,苏泽和吏部的奏疏中,说的是在京七品以下的京官,以及京畿地区的地方官,都察院肯定要涵盖在內!
如果这样,日后都察院岂不是没有监察御史里行,只剩下权知监察御史了?
要知道,他们为了反对苏泽,可是好好研究过奏疏的。
这“权知”期限是一年,明確了考察的时间,不像是“里行”那样,到底多久全凭上面心意,有时候转正还需要等待都察院的员额。
此外,如果要判定试用期不合格,苏泽在奏疏中也规定了,要公布相关考核的判词,不合格的原因也要一条一条列出来。
而且苏泽还给了一次申辩机会,如果对试用期的考核不满意的,可以向吏部考功司,或者更上级的部门提出覆核。
那么对於都察院来说,日后有人拦著自己转正,就要拿出明確的理由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里行几年完全不知道为什么,甚至连得罪了谁都不知道。
很多时候,人惧怕的不是最终结果,而是等待这个最终结果的过程。
如果这样,自己为什么要反对呢?
在场的监察御史里行们,都动摇了。
这时候,赵崢也发现气氛不对劲了,他连忙说道:“诸位同仁,今日说的是权知新政,並非我们都察院的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新政怎么和都察院无关?”
眾人看过去,纷纷拱手肃立,来的人正是如今都察院的当家人,副都御使海瑞!
海瑞看起来已经听了很久了,他说道:“严给事中方才之言,句句切中要害!”
“监察御史里行”,本为储才、观政之设,如今却成无期苦役,去留全凭上官好恶,毫无章程法度可言!”
“此制不公,流毒深远,正是都察院自身最大的“弊政”!”
海瑞又看了几个年轻的监察御史里行,说道:“本官已查实,有里行御史因不肯阿附上官,滯留其位数载不得转正,蹉跎岁月,心志消磨!更有甚者,以此制为挟,索贿受贿,败坏风宪清名!此等情状,诸位视而不见乎?”
在场的正式御史,纷纷打了一个颤。
都察院办公,往往是一名正式的监察御史,带领几个监察御史里行一起。
大明制度,都察院中的监察御史,也没有严格的上下关係,大家都可以独立办案。
但是这是对正式御史来说。
对於这些没有编制的监察御史里行,他们连都察院的人都不是,那自然也没有都察院的待遇。
他们跟隨一名正式御史,如果运气好遇到一个正直的还好,正式御史还会帮著他们转正。
如果遇到一些心术不正的,就会把手下的监察御史里行往死里压榨。
占了他们的功劳不说,甚至要向他们索贿,將他们视作奴僕。
海瑞当眾说出都察院的家丑,却贏得了人数更多的监察御史里行们的拥戴。
海瑞说道:“本官已经问过了,此新政,不仅关乎新任州县官员、各部院新进,亦与我都察院休戚相关!”
“新政推行后,都察院也要以权知”之名、一年之期、明確之考成,取代这混沌无期、端丛生的里行”旧制!此乃革除我都察院积、重塑风宪清流的绝佳契机!”
“尔等不思顺应时势,革故鼎新,反而在此聒噪阻挠新政,是何道理?”
听到海瑞这么说,在场的年轻御史们目光充满了热切。
別的官员是嫌弃试用期太长,但是年轻御史们却觉得一年试用期实在是太短了!
一年试用,胜任转正,不胜任那上官也要给出明確理由,白纸黑字写下清退的判词。
如此一来,还有什么理由不支持新政呢?
海瑞又正气凛然的说道:““权知”之制,意在激浊扬清,甄选真才。”
“然任何新法初行,必有奸猾之辈试图钻营,必有顢预上官藉此勒索,必有考核不公引发怨懟!”
“此等情,正是我都察院监察之要务!陛下设十三道监察御史,六科给事中,非为尔等坐而论道,空谈是非,而是要为朝廷守此新政关隘!”
海瑞说完,眾御史拱手道:“唯。”
第560章 入阁的新仪式
第560章 入阁的新仪式
都察院都没了反对声,就靠六科这点人,还有严用和这样的內鬼,自然闹不出风浪。
没了科道的领头,基层官员的反对声,很快就被內阁压下来。
见到外朝的反对声不大,隆庆皇帝自然是果断批准了奏疏。
坐在中书门下五房內的苏泽,也看到系统的结算报告。
【《奏为请行权知官制分域试任疏》通过。】
【政策现在京官和京畿周围官员中试点,两年后扩展到所有开徵商税的地区,五年后推广到整个大明。】
【都察院“御史里行”旧制同步废止,改行“权知御史”试用制,科道阻力遂平。】
【权知新政,让新官上任后能够认真操持政务,淘汰了一些不能称职的官员,提升了官僚队伍的素质。】
【但任何制度在长期执行之后也会失效,权知制度逐渐流於形式,考核掌握在上官手中,也让考核的公正性存在问题。】
【国祚+1。】
【威望不变。】
【剩余威望:15600。】
这项政策还是得罪人,所以威望值没有上涨。
苏泽嘆息,这正是改革推进之难,任何改革到最后,都要开始得罪利益团体。
这次如果不是自己有金手指,就差点在这件事上翻车。
而且正如在中书门下五房中的爭论一样,现在任何政策也不是单选题,政策能带来好处,也能带来弊端。
没有好坏的选择,只有权衡利弊。
可这些权衡,到底是利还是?
是饮鴆止渴的毒药,还是刮骨疗毒的治疗?
就算是苏泽拥有后世的视野,也很难说得清楚。
当然,对於如今执行的改革,苏泽是放心的。
海瑞已经放出话来,在执行权知新政的同时,也要严查上级官员胡乱考核的问题,有海瑞在,权知新政的施行初期,必然没人敢用这项新政隨意拿捏下属。
放下【手提式大明朝廷】,中书门下五房还有很多要事要办。
首先就是李一元入阁的事情。
上个月,李一元接到了入阁的任命之后,就將押送敦煌文书回京的任务交给手下经歷官徐叔礼,自己快马返回京师。
按照驛站报告,三日后李一元就要入京了。
李一元的职位,是“权知司法专务大臣”,这是个大明从没有过的新职位,要如何办理入阁仪式,这成了一个问题。
其实大明朝的阁臣入阁,没什么正规的仪式。
这点和唐宋宰相拜相相比,简直寒酸。
唐代拜相之前,皇帝会派遣工部官员,在宰相府邸前铺设一条白沙道路,再派遣牛车亲自將宰相拉到皇宫。
这条沙路被称之为沙堤,是为了体现宰相尊贵,不让泥土弄脏宰相的衣袍车马。
唐代拜相还需要在大朝会举行,在大朝会上,皇帝会授予宰相节鉞、符印,仪式非常的隆重,拜相后,新宰相还要受到百官之礼,以示相位的尊重。
宋代拜相,皇帝需要通过宣麻正式任命,也就是宣麻拜相。
宣麻拜相的圣旨,都要由翰林学士起草,文辞华丽,还要通报全国。
宋代拜相之后,皇帝还要亲自在內廷赐宴。
可是到了大明朝,前中期连阁老的正式就职仪式都没有。
从中期以后,內阁权威日重,终於有了仪式。
这个仪式也很简单,就是皇帝册封阁老大学士的仪式。
因为大明內阁的入阁標誌,就是入直文渊阁办公。
阁臣都会加大学士衔,这是承自宋代的馆阁职。
宋代在皇宫中设“殿”,殿內设学士,为內廷职位。
大明有六种大学士头衔。
中极殿大学士,原来叫华盖殿大学士,因为嘉靖朝对华盖殿改名为中极殿,所以也隨之改名。
这是皇宫最大的殿,此大学士为首辅专用,如今高拱就是此职。
建极殿大学士,是次辅专用,张居正就是此职位。
文华殿大学士,也是阁臣头衔,但是文华殿的职能为“辅导太子”,但是內阁之中的几位阁臣,都算不上太子的老师,所以如今隆庆內阁並无文华殿大学士。
此外还有武英殿大学士、文渊阁大学士,东阁大学士。
赵贞吉是武英殿大学士,雷礼是文渊阁大学士,诸大綬是东阁大学士。
拜学士礼虽然不如唐宋隆重,但好歹算是个有个仪式。
但是现在李一元是权知,按照新政,他这个试用期的阁老,不加殿阁学士的头衔。
那这样一来,李一元入阁,岂不是连个仪式都没有了?
加强阁权,是如今內阁的共识,如果入阁连个仪式都没有,那阁臣的尊崇何在?
於是首辅高拱请奏了皇帝之后,要求中书门下五房,会同礼部,商议出一个李一元的入阁仪式出来。
对於这件事,苏泽也很头疼。
强化阁权,这是苏泽一直在推动的事情。
但是这个仪式也不能搞得太隆重。
一来,內阁中几位阁老,都没有享受过这些仪式,虽然苏泽明白如今几位阁老们都深明大义,但是如果单给李一元一个隆重的仪式,於情於理也说不过去。
二来,如今皇帝在病中,如果这个仪式太隆重,也会让隆庆皇帝担忧,阁臣是不是要侵夺皇权了。
可正如阁老们所忧虑的,李一元入阁也不能寒酸。
內阁都是一体的,阁老需要权威,如果连个仪式都没有就这样入阁,那岂不是太儿戏了?
要知道就任六部尚书都有一套仪式,堂堂內阁辅臣入阁,难道就下一道圣旨直接去上任?
可这些日子,刑礼房的主司沈一贯,副主司林秉正,不断往来內阁和礼部之间,依然拿不出一个好的方案。
苏泽知道,这件事也不能全怪礼部无能,而是大明至今还没有不加殿阁学士头衔的阁臣,如果没有加授殿阁学士的仪式,入阁还真的没有仪式可以办。
毕竟大明的內阁,初期为皇帝秘书机构,非法定宰相部门,故无传统宰相的隆重仪式。
这也是大明的顶层设计,明代內阁就是“权大而位隱”,实际掌权却无正式名分,所以仪式上远不如前朝。
苏泽的公房中,沈一贯义愤填膺道:“礼部这帮傢伙,事事都拿著祖制压我,眼看著李阁老就要返京了,礼部却连一个条陈都拿不出来!”
房副林秉正也是一脸的无奈,但是他和苏泽关係远不如沈一贯亲近,也不敢当眾说礼部的过错,只好陪著笑站在一边。
苏泽也明白礼部的难处。
这还真不是礼部故意针对,而是大明祖制中,抑制相权是写进了底层代码的o
礼部再怎么寻找典章,都找不到给李一元举行隆重入阁仪式的依据。
如果没有依据,那违规举办入阁仪式,被攻击的就是礼部了。
沈一贯发泄了不满,但是也无奈的说道:“但是礼部也是徇章办事,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苏泽也嘆息一声,这確实是个难处。
苏泽站起来,来回渡步,接著说道:“礼部没办法给李阁老办入阁仪式,那我们中书门下五房自己给李阁老办个仪式就是了。”
“我们办?”
沈一贯和林秉正都大惊!
这还能自己办的?
苏泽说道:“去请罗房正过来。”
“检正,这...中书门下五房给阁老办仪式,於礼不合啊!”
沈一贯急道:“礼部尚不敢越权,我等若僭越,言官的口水便能淹了我们中书门下五房!”
林秉正也忧心忡忡:“李阁老乃权知”之身,若仪式逾矩,坊间又不知道要如何传闻了!”
林秉正担忧的是苏党传闻,苏泽如果给“苏党成员”李一元大办入阁仪式,更是要被外朝攻击结党了。
“谁说要逾矩?”
苏泽从案头抽出一卷《大明会典》:“永乐七年,成祖命解縉等七人入直文渊阁参预机务,唯赐茶一盏,亲授阁钥,此即內阁之始。”
他抬眼看向二人说道:“如今李阁老入直文渊阁协理律法,重走永乐旧路,何须繁文縟节?一把钥匙,一盏清茶,足矣!”
沈一贯恍然击掌:“妙极!既合祖制,又暗合权知”暂代之意!”
“不止於此。”
苏泽说道:“礼部办不了,是因循守旧。我等中书门下五房,掌机要、通舆情,何不將“钥匙”交予天下人见证?”
这时候罗万化已经来到了公房,他听完了苏泽话,问道:“检正之意是...?”
“本月初五,照例有“朝廷政策见面会”吧?”
“届时官私报馆的主编硃笔,都会齐聚在中书门下五房吧?將此会,变作李阁老的入阁宣政仪”!”
沈、林二人倒吸一口凉气。
所谓“朝廷政策见面会”,是苏泽执掌中书门下五房后立下的规矩,每月由五房主司向各大报坊主笔通报新政进展,已成京师舆论风向標。
“李阁老不拜殿阁,不授印信。”
苏泽沉声说道:“就在中书门下五房,当著天下笔锋之面,由李阁老向天下立信!向朝野昭告其权知法务”之责,立一年为限之状!”
罗万化跟著苏泽多年,胆子也越来越大,他说道:“李阁老入阁第一事,便是向万民立约,还有比这更重的礼”吗?”
沈一贯仍存疑虑:“只是...阁老们能允?这会不会伤了阁臣体面?”
“高相要的是阁体尊崇。”
苏泽说道:“此仪虽无卤簿笙簫,却有百家报章传颂,直达市井乡野。”
沈一贯想了想说道:“那还是要先问一问李阁老。”
苏泽说道:“这个自然,秉正,你这就出城,询问李阁老是否愿意接受这样的入阁仪式。”
林秉正连忙领命。
三日后,中书门下五房。
文华门外。
一身朱紫官袍的李一元,在行人司的引导下来到文华门外。
司礼监掌印冯保手持阁臣印信,身边站著另外几位阁老,大小九卿站在阁臣们身后。
杨思忠看著脸上掛著笑容的李一元,好不容易压下了心中的波澜。
首先是冯保向李一元宣读了圣旨,然后当眾赐予了李一元阁臣的印信。
其中包含文渊阁,也就是內阁的钥匙,刻有“权知司法专务大臣”的印章,以及皇帝赐给李一元的崭新官袍。
李一元接过这些,然后遥拜皇帝回礼。
冯保立刻离开,然后就是文臣的仪式了。
李一元向內阁首辅行下级对上级的拜礼,高拱回拜。
李一元又向几位阁臣再行同僚之礼,张居正领著另外三位阁臣回拜。
如果只是这样,这场入阁仪式算得上寒酸了。
但是苏泽紧接著邀请李一元,前往中书门下五房举办朝廷政策见面会的会场。
堂下,数十位京师各大官私报馆的主笔、主编济济一堂,鸦雀无声。
他们手中的笔早已饱蘸浓墨,纸页铺展,目光灼灼地聚焦於堂前空地。
这是中书门下五房每月例行的“朝廷政策见面会”,然今日之会,已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特殊意义,权知司法专务大臣李一元的入阁宣政仪式。
李一元身著緋色官袍,风尘僕僕却步履沉稳地步入堂中。
在场的报馆主笔们,激动的看向李一元。
新任阁臣的就职仪式,被放在见面会上,这一期的报纸会多么畅销,在场的报业从业者当然清楚!
而且罗万化还提前通气,这一次会议上,李一元这位新任阁臣,还会向天下宣布自己的施政纲领。
各大报馆本来都觉得不可思议,阁臣入阁这样的大事,第一个见的竟然是报馆的主笔编辑们?
这对报业协会来说,又是何等的殊荣!
在一眾主笔中,何心隱倒是明白苏泽的意思。
这场见面会上,报馆是天下的喉舌耳目,所以他们代表的並不是报馆,而是天下的百姓。
新上任的阁老,不是对著皇帝,而是对著天下百姓说明自己的施政纲要?
何心隱嘴角带著笑容,苏泽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一元面对眾多的报馆主笔们,沉稳的开始了自己的就职演讲。
隨著前面的官话套话讲完,李一元终於讲到了最关键的部分。
“今日,李某在此,当天下士民之面,立此三约”为纲,为我一年之任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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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入阁三约
第561章 入阁三约
李一元对著眾人说道:“其一曰:明体达用,本乎人情!”
“新律之基,必尊《唐律》之严谨,承《宋刑统》之精要,更须体察今世之变。凡民间田土、钱债、婚姻、继承诸事,律条当如农夫耒耜,务求清晰可辨,使乡野老嫗亦能知其大义。去繁苛晦涩之文,立通俗晓畅之规,务使法条之下,无不可解之冤”!”
“其二曰:崇商重契,利通天下!”
“今海內昇平,商贾云集,货殖流通,远迈汉唐。然现行律法於商事、契约、钱债、
票据之规,或付之闕如,或陈腐不堪,致使纠纷频仍,阻滯经济血脉。”
“新律当並《大明商律》,明定契约效力,保护合法商利,规范票號钱庄,严惩欺诈盘剥。使天下之財,循法而流;四方之货,因律而畅!务使契约所至,即王法所护”!”
“其三曰:刑狱惟公,慎刑恤民!”
“刑者,国之重器,不可不慎!新律当严限刑讯,规范勘验,细化证据採信之则。凡疑罪,当从无;凡重刑,必经三復奏。除谋逆等十恶重罪外,当大幅削减肉刑、酷刑,增赎铜、罚役、流放等替代之刑。更当釐清官民权责,严惩官吏滥用职权、罗织罪名、草管人命!务使囹圄之中,无枉死之囚;刑杖之下,少冤屈之魂”!”
李一元的声音愈发激昂,字句鏗鏘,掷地有声:“此三约,李某铭记於心!”
“自今日起,当焚膏继晷,广集群贤,遍采民意。凡有益於国计民生、合乎天理人情之良法善规,无论古法今例、华章夷俗,皆可斟酌损益,纳入新律!一年之內,必当上呈《新律纲要》於御前、內阁,恭候圣裁!”
李一元说话的时候,在场的眾人奋笔疾书,要將李一元的讲话全部记录下来。
等到李一元说完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发出了欢呼声,在场眾人也跟著欢呼起来!
何心隱身边,《新乐府报》主编何素心也满脸的激动!
参加这个报业联合会实在是太明智了!
这可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新任阁臣向报纸,不,是向全体大明官民,宣布自己的施政纲要!
甚至李一元在此,向全体国民立誓!详细说明自己的施政计划!
何心隱倒是不像自己弟子那么兴奋。
他看向了李一元身后,主持这次会议的苏泽。
不用说,这肯定是苏泽的主意。
何心隱乃是狂儒,就连曾经指导过自己的顏钧都不放在眼里,但是他对苏泽还是有一丝敬意的。
苏泽虽然没有明確表示过自己的政治立场,但是他的主张都契合民本派的要旨,何心隱相信这一次的入阁仪式,是有深刻意义的。
由宣誓向皇帝效忠的入阁礼仪,变成向全体国民立誓,这件事在日后的史书上,绝对会有一页!
苏泽到底要做什么?
何心隱很想要当面询问苏泽,他的终极政治理想是什么?
可是何心隱也知道,苏泽是不可能向自己吐露的。
在眾人的意犹未尽中,这场新颖的入阁仪式就此结束。
接下来苏泽护送李一元前往文渊阁,首辅高拱带著一眾阁臣,在內阁迎接了李一元。
內阁重修之后,办公场所宽裕了不少,高拱將一间独立公房的钥匙交给李一元,又由苏泽陪同,带领李一元熟悉內阁的各项设施。
內阁的公房,除了首辅的公房稍微大了一点之外,其余几间都没什么区別。
每一位阁臣,都有自己的独立院子。
每一名阁老,配有五名中书舍人,处理日常的文书庶务。
除此之外,还有佐吏若干,这些都是三等以上的吏员,全都是老於政务的良吏。
这些都是阁臣们都有的待遇。
李一元走入自己的公房,屏退周围的人,接下来才是他关心的事情。
“子霖啊,这次入阁,本官还是要多谢你了。”
苏泽不敢受李一元的礼,连忙说道:“李阁老入阁是眾望所归,苏某可不敢妄言居功。”
两人其实已经非常熟悉了,李一元也省得寒暄。
他开口说道:“子霖,这中书门下五房,目前只设有五房,那?”
苏泽顿时明白了李一元的意思。
自从中书门下五房成立之后,阁老们都发现,这个机构用得非常顺手。
甚至可以说,如今內阁的权威日重,都和中书门下五房脱不开干係。
正如之前所说那样,权威需要有人来执行。
以往內阁不过是虚设的內廷机构,阁老们身边也就只有几个中书舍人,中书舍人在朝堂上毫无份量,阁老要推动任何政策,都需要依靠个人的权术和手段。
大明阁臣的权力上下限差距极高,有权倾一朝的权臣,也有毫无存在感的小透明。
但是中书门下五房成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中书门下五房中,本身就集结了大量能干的官员。
检正官又是苏泽这个开掛的。
这个机构有人才有经费,可以將阁老的意志贯彻下去。
李一元知道自己这次入阁,权威本身就不够,靠著“权知”才勉强入阁。
还有这一年的权知试用期,考核还掌握在自己的死对头杨思忠手里。
所以李一元在就任仪式上承诺的事情,必须要在一年內完成,这样才能顺利转正。
否则李一元就剩下致仕一条路了。
被刷下来的阁老,也是阁老,不可能再担任大小九卿的职位了。
可现在中书门下五房,孔目房、吏房、户房、兵房、刑礼房。
其中孔目房是统筹中书门下五房內部事务的,相当於办公室。
剩下四房,分別对应现几位阁老,没有留给李一元的。
如果没有中书门下五房襄助,李一元想要修律必然更加艰难。
苏泽说道:“李阁老放心,苏某已经向高首辅提议,將刑礼房分拆为刑房和礼房。
“日后礼房专门对接诸阁老,而刑房则对接您。”
听到这里,李一元自然大喜。
“阁揆怎么说?”
苏泽说道:“高首辅自然是支持的,诸阁老那边苏某也已经通了气,诸阁老也不反对。”
诸大綬確实也不反对。
他本身就以教育专务大臣入阁的,负责的就是教育事务。
刑部事务非常专业,诸大綬一直都是做的翰林官,对於刑部也插不上手。
李一元做过刑部侍郎,对刑部事务非常熟悉,他又是以司法专务入阁的,於情於理都是应该將对接刑部事务的工作交给他。
而且內阁还有一位专务大臣雷礼,等今天夏季降雨季之后,已经完成疏通黄河任务的雷礼就要回朝了。
到时候说不定还要增设“工房”呢。
苏泽这个提议合情合理,眾阁臣自然都是支持的。
苏泽又问道:“李阁老,这刑房主司的人选?”
李一元说道:“主司就让我手下那个经歷官徐叔礼来担任吧。”
苏泽点头,除了孔目房主司罗万化之外,剩余各房的主司,都是阁臣们的亲信。
各房主司就是阁老们的首席政治秘书,这个职位极为重要,非亲信不能担任。
“那副主司呢?”
李一元说道:“本阁老刚刚回京,对於京师的情况也不甚了解,子霖你推荐一人吧。
,苏泽也没有犹豫,他很快说道:“都察院监察御史沈藻,久在法司衙门,熟悉律法条文,可以为副主司。”
李一元点头赞同。
李一元虽然不在京师,但也听说了之前的事情。
说是苏泽要推荐“苏党”的沈藻出任草原通政司主司,被都察院御史邵学一弹劾,最后邵学一被委任草原通政署主司。
这一次苏泽又推荐沈藻,看来这个沈藻確实是苏党核心成员了。
李一元又想到了外界传闻,那自己算不算苏党?
可是自己也没入什么秘密集会啊?
苏泽对自己从来都是公事公办的態度,两人的私交也只限於討论公务,难道苏党是这么鬆散的组织?
收起这些心思,既然苏泽帮了自己一次,那投桃报李,李一元决定也要帮苏泽一次。
如果只是让沈藻担任刑房的房副,这点人情似乎太小了。
送走了苏泽,李一元独坐新辟的公房內。
苏泽方才的相助,解了他初入內阁、根基未稳的燃眉之急,这份人情不可谓不重。
更別说自己这次入阁的机会,就是苏泽用一道奏疏换来的。
“投桃报李,礼尚往来。”
李一元自然明白官场的“规矩”。
那么官场上,交换的通用货幣是什么?
自然是“权力”。
李一元想起来,自从自己离开京师后,皇帝让苏泽暂代了通政司的事务。
原因是苏泽曾经在通政司任职,又熟悉通政司的事务,中书门下五房又负责传递各司衙门的部议,也和通政司有业务联繫。
数月下来,苏泽將通政司梳理得井井有条,奏疏流转、舆情通达的效率远超从前。
但是这件事,也被外朝议论。
通政司,现在叫做通政邮递司,可不是个小衙门了。
原本的通政司,是负责奏疏传递,公文流转的部门,虽然消息灵通,但是在京师诸多衙门中无足轻重。
名义上排名大九卿之末,其实很多小九卿衙门都比通政司含权量高。
但是苏泽的几道奏疏,情况发生了变化。
首先是通政司有了邮递之职,建立了地方递送网络,后来又开设民用邮递业务,如今除了南京之外,几座沿海港口城市,也可以通过通政司投递信件了。
这项本来旨在提升大明消息传递效率的改革,却意外地开始盈利了。
民间书信往来业务本来就有需求,但是民间递送很容易丟失,保密性安全性也不高。
官方邮递收费,这些费用竟然摊平了公文递送的开支,如今通政司也是有钱了。
然后就是海外通政署,这个部门在海外可都是土皇帝一样,是个集合了外交、情报於一体的强力组织。
现在的通政署,已经是仅次於六部的大九卿衙门了。
前阵子苏泽代掌通政司,是因为自己奉命西行,通政司內没有副使,所以才让苏泽暂代。
现在自己入阁了,自然要卸任通政使,外朝也在奏请立刻增补。
李一元心中瞭然。既承其情,便当还报。
自己已经入阁,还是前任通政使。
那自己要做的,就是否决接下来吏部的提名。
这样一来,通政司继续留在苏泽手中暂管,自己就算是还了苏泽人情了。
当然,李一元也更愿意通政司掌握在苏泽手里。
通政司有多重要,李一元是最清楚的,自己要將新律推行到全国,也需要通政司的配合。
那於情於理,让苏泽继续暂代,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只是李一元自以为自己完成了一场交易,算是完美的回报了苏泽的人情,却没想到,有人被殃及池鱼。
张四维捏著新擬定的通政使候选名单,指节微微发白。
这已是第三份了。
前两份名单上的人选,无一例外地在廷推时被新任“权知司法专务大臣”李一元乾净利落地否决了。
两份名单,两次否决。
如今这第三份名单,张四维几乎是绞尽脑汁。
如果再被內阁否决,他这个选郎就要威信扫地了。
“选郎,杨部堂请您过去。”
一名小吏小心翼翼地通传,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吏部上下都嗅到了文选司上空瀰漫的低气压。
张四维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表情,推开了吏部尚书杨思忠公房的门。
杨思忠正端坐案后,慢条斯理地品著茶,似乎心情尚可。
但张四维知道,这位“心眼比针小”的大天官,越是平静,往往越是酝酿著风暴。
“部堂。”张四维躬身行礼,將名单双手呈上,“这是下官擬定的第三批通政使候选,请部堂过目。”
杨思忠“嗯”了一声,接过名单,简单看了一下,心中失望。
张四维还是私心太重,这几份名单被否决,固然有李一元故意找茬,但这些人选確实有硬伤,才会被內阁果断否决。
这次的候选人也是如此。
再一想苏泽,虽然坊间也传闻他“结党”,苏泽也经常推荐人,如今还推举李一元入阁了。
但是苏泽推荐的人,在能力和人品上都无可指摘,別人想要挑刺,都无法质疑候选人的能力。
他放下名单,没有评价人选,反而抬眼看向张四维,那目光平静得让张四维心头一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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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皇家实学会之水杨酸
第562章 皇家实学会之水杨酸
“张选郎。”
杨思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通政使一职,悬而未决有些时日了。这朝堂多有议论,再这样久推不出,风向对我吏部不利啊。”
“是,部堂明鑑。下官正是为此日夜焦心。”张四维连忙应道。
“————还是说,你张选郎如今眼光退步了?识人之明,大不如前了?”
“识人不明”四个字,狠狠扎在张四维心上。
他脸色瞬间有些发白,后背渗出冷汗。
吏部的工作就是选人用人,“识人不明”,杨思忠这是在赤裸裸地质疑他的工作能力,更是对他掌控文选司权威的直接打击!
联想到前些日子杨思忠不动声色將他文选司的心腹旧部一个个调走,换上新人,架空他的意图已昭然若揭。如今借通政使廷推屡次失败发难,更是名正言顺。
“部堂息怒!”
张四维强压下翻腾的屈辱和惊怒,深深低下头:“下官无能,有负部堂重託!前两次人选考虑不周,確係下官思虑未密,未能洞察李阁老所虑。此次名单,下官殫精竭虑,务求稳妥,还请部堂再给文选司一次机会。”
杨思忠冷哼一声说道:“不用了。
“”
“部堂?”
杨思忠说道:“通政使两推两否,如果再推再否,对我吏部的威信是巨大的打击。”
“部堂的意思是?”
杨思忠说道:“文选司不要再推了。”
听到这里,张四维的脸都白了。
两推两否,文选司的业务能力被朝野质疑,杨思忠甚至不给自己补救的机会!
可李一元的驳回都有理有据,张四维只好不甘心的退出了杨思忠的公房。
等到张四维离开后,杨思忠冷笑一声。
他当然清楚,李一元是故意找茬。
只是让他失望的是,张四维做事竟然如此不周全,都被李一元轻易的抓住了把柄。
杨思忠也明白,李一元为什么要阻止通政使的人选,不就是为了让苏泽继续执掌通政司吗?
自己既然给了张四维两次机会,他不中用,那吏部也没有必要再推通政使候选人了。
杨思忠也乐意卖苏泽一个人情,让他继续执掌通政司。
只不过李一元这傢伙实在是太出风头,这点让杨思忠心情很不好,这番对张四维的敲打,也算是出气了吧。
河西古道,黄沙漫捲。
英国公张溶的车驾,在陇西地界艰难前行。
自京师立誓西行,这位国公憋著一口气,他带著幕僚、家丁和招募来的农人,踏上了前往河西之路。
张溶下定决心,要在河西做出成绩来,抢了武清伯李伟的皇家实学会会长一职!
到时候要让《农政全书》刊行天下!將李伟宣传成阻扰农书发行的罪人,彻底將他钉死在歷史的耻辱柱上!
然而,关陇秋日的风沙与骤变的天气,终究不是养尊处优的国公爷能轻易消受的。
连日奔波劳顿,加上心火鬱结,行至陕西平凉府境內,张溶竟一病不起。
起初是头痛畏寒,继而高热不退,浑身骨节如被锤击般剧痛难忍,呻吟之声不绝於旅舍床榻。
隨行的医官用了清解表邪、调和营卫的方子,灌下去几剂,却如石沉大海,高热不退反增。
张溶面色潮红,神志时昏时醒,隨行幕僚、家丁无不忧心如焚,生怕这位国公老爷死在这里。
要知道,像英国公张溶这样,出手阔绰,对待下属也很好,没什么国公架子的恩主,整个京师也没有几家。
隨行的徐思诚是最著急的,他帮助英国公编纂农书,可以说自己的前途命运都和张溶绑在了一起。
消息传到平凉知府衙门,知府嚇得魂飞魄散,亲自带著本地几位有名望的老医士前来诊治。
老医士们把脉观色,皆言是“风邪入里,兼有劳损伏火”,方子开得谨慎,却依旧不见起色。
正当眾人束手无策之际,府衙里一位积年的老书吏,战战兢兢地提了个“土方子”。
“稟————稟大人、国公爷,”
老书吏跪在屏风外,声音发颤:“小的祖籍河西,幼时常见乡民遇此高热骨痛之症,无钱延医,便取河边老柳树之內皮,刮去粗糲,以净水煎煮,取浓汁饮下。虽不能言必愈,但退热止痛常有奇效,乡民唤作柳皮汤”。”
病榻上的张溶昏沉中听得“柳皮汤”三字,虚弱地抬了抬手。
隨行的徐思诚见状,立刻对知府道:“国公爷允了!速速取药来试!”
权贵病篤之际,任何一根救命稻草都值得抓住。
反正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平凉府衙的差役飞马奔至城外涇水河畔,寻了几株旱柳,小心翼翼地刮下灰褐色內层树皮。
树皮被洗净切碎,投入砂锅,在旅舍简陋的灶台上咕嘟咕嘟地熬煮。
不多时,一股微带苦涩、又有些清的独特气息瀰漫开来。
药汁熬得浓如琥珀,被小心翼翼地滤净,吹温了,由徐思诚亲自奉到张溶嘴边。
或许是病急乱投医的信念,或许是这土方真蕴藏著先民的智慧。
一碗“柳皮汤”灌下去,不过半个时辰,张溶紧锁的眉头竟微微舒展,急促的呼吸也平稳了些许。
又强餵下第二碗,到了后半夜,那顽固的高热竟如潮水般退去,骨节间的剧痛也大为缓解。
次日清晨,张溶虽仍虚弱,却已能倚坐床头,神志清明地与徐思诚说话了。
“此物————竟有如此神效?”
张溶看著碗底残留的褐色痕跡,犹自难以置信。
他在京师锦衣玉食,什么名贵药材没见过,却被这荒野河畔毫不起眼的柳树皮救了一命。
徐思诚眼中闪烁著兴奋与探究的光芒。
作为一名实学学者,徐思诚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个可以研究的东西。
“国公,確有效验!属下观此物退热止痛之能,胜於寻常汤剂数倍!且取材易得,近乎无本。”
“这柳树皮中,是否也蕴藏著某种精粹之物?若能將其提取出来,岂非是惠及万民、
价廉效宏的良药?”
近代化学,其实和炼金术差不多。
如今京师的实学爱好者中,最出名的故事就是实学会的陶观,从粪便中提炼白磷的故事。
白磷有毒性,但是能在常温中自然发光的特性,还是过於神奇,所以虽然朝廷一再警告,总还有权贵购买白磷用来炫富。
发明了白磷提炼方法的陶观,也因此声名大噪。
其实也不只是白磷。
肥田粉是从炼钢厂废气提炼的,新染料是从煤焦油中提取的。
所以近代的化学家的工作,其实也没什么高大上的,就是没事做提炼各种物质,然后测试这些物质的特性。
一旦发明了什么有用的东西,立刻就能写进后世的教科书。
徐思诚作为一名合格的实学学者,自然也看到了柳树皮提取物的价值。
张溶闻言,眼睛也亮了起来。
河西种棉尚未开始,一场大病差点要了他的命。
风寒这病確实可大可小,在京师每年因为风寒去世的人也有不少,就算是达官贵人也在所难免。
很多时候,就是风寒开始,小病拖成了大病。
这柳皮汤喝下去,因为风寒的症状大大缓解,全身的疼痛也消失了,如果將这药卖到京师,不知道多少人愿意高价购买。
张溶当家也知道柴米贵。
要开发河西,国公府这点財產根本不够看的。
募集百姓要花钱,整修水利要花钱,哪哪儿都要花钱。
这柳树在西北隨处可见,如果真的能从柳皮中提取神药,那启动资金?
“好!徐先生此念甚佳!”
张溶精神振奋了几分,仿佛病痛又去了三分:“本国公全力支持!所需器具、人手,儘管吩咐下去!我们就在这驛站暂留几日,你且放手施为!看看这柳树皮里,到底藏著什么宝贝!”
“若真能成,我们向《格物》杂誌投稿!”
《格物》杂誌,是刊登实学研究最新成果的杂誌,在京师的实学爱好者中很风靡,张溶也是杂誌的读者。
“武清伯那老匹夫————哼,让他等著瞧!”
《格物》杂誌也是皇家实学会的会刊,李伟虽然读书不多,但是每一期发行后,都会让府內的读书人读给他听。
徐思诚领命,立刻行动起来。
驛站条件简陋,远不如京师的工坊,但这难不倒他。
他命人找来乾净的铜盆、陶罐、细纱布,又亲自带人再去河边刮取大量新鲜柳树皮,务必选取老树內层色泽深褐、质地较厚者。
他將树皮洗净、切碎、捣烂,然后投入大锅中加水熬煮。
这一次,他不再满足於熬汤药,而是將熬出的浓褐色汁液反覆过滤,滤去所有残渣杂质,只留下相对澄清的液体。
隨后,他將这些液体倒入洁净的陶盆中,置於驛馆通风的檐下,任其自然蒸发浓缩。
西北秋日乾燥的风,成了最好的助力。
徐思诚日夜守候,不时查看。
他也读过不少陶观的文章,明白“分离”、“提纯”的思路是相通的,去除无用之物,留下有效之精。
水分一点点蒸发,盆中的液体顏色愈发深重,质地也变得粘稠。
徐思诚小心翼翼地用木勺搅动,观察著变化。
数日后,当粘稠的液体表面开始析出细小的、近乎无色的结晶颗粒时,徐思诚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屏住呼吸,用最柔软的毛笔尖,轻轻扫下这些细小的结晶,置於一片乾净的瓷片上。
他看到这些结晶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色,质地似乎有些脆。
“国公!您看!”
徐思诚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捧著那片承载著白色结晶的瓷片,快步走到张溶榻前:“成了!属下似乎真的从柳树皮中,分离出了一些东西!就是这些细小的白色结晶!”
张溶的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他听到了有了成果,立刻从踏上下来。
张溶凑近了仔细端详。
瓷片上那星星点点的白色粉末,这就是从救了他一命的柳树皮里来的?
光是提取东西,还需要证明效用。
张溶问道:“此物安全吗?
“6
徐思诚愣了一下道:“属下还未验证。”
张溶说道:“让知府找一些鸡犬过来,给鸡犬吃了看看如何。”
徐思诚立刻说道:“国公妙计!属下这就去办!”
很快,徐思诚回来匯报,鸡犬都安然无恙。
张溶又说道:“隨行眾人,不少人和本国公一样,都染上风寒了吧?”
徐思诚迟疑了一下点头。
张溶大手一挥说道:“传我的命令,向他们坦言这件事,若是愿意参加实验,每人发两枚银元,病后的康养药费,本国公也都出去了。”
“万一遭遇不幸,那治丧的钱本国公也出,再给家属十银元的抚恤。”
徐思诚沉默了一下,他对於用活人试药,还是有些心理压力的。
但是他也知道,英国公开出这些条件,那些得病的人会抢著要来试药。
他们都是被张溶招募过来的,两枚银元对很多人来说都是巨款了。
让徐思诚没想到的是,他从柳树皮中提取的这种物质,效果有些太好了!
为了能有效果,徐思诚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给报名的20人分成了两组,一组用的是他从柳树皮中提取的物质,另一组则是用的普通麵粉。
结果是,服用了柳树皮提取物的一组,症状很快就得到缓解。
有几个重症,也和之前的张溶一样,两天就褪去高热,让人直呼神药!
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这个药服下,会有肠胃的不適症状,但是和药物解热镇痛的强效功效相比,这点副作用就不值一提了。
另外一组,虽然也有人症状好转,但是重症基本上没什么变化。
徐思诚已经確定有效,也確认这药提取物无毒,又令人给那些重症服下了药粉,他们也很快退烧。
等徐思诚將这个消息告诉张溶的时候,张溶已经眼睛放光了!
西北地区,柳树可太多了!
如果建立工坊,在这里提取这种药剂,卖到京师可以赚多少银元?
而且按照徐思诚的说法,只需要微量的粉末,混合水服下就能见效,那运输成本也低得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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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3章 《奏为莱济铁路工程艰险请拨余款疏》
第563章 《奏为莱济铁路工程艰险请拨余款疏》
接下来的日子里,英国公张溶的身体完全好了。
身体康復之后,张溶立刻带著徐思诚在平凉府转悠,他看到平凉府大量高大的柳树,眼里满是光芒!
关中自古以来,就有种柳的习俗。
柳树在传说中本就是有灵性的树木,而柳树容易成活,折柳扦插就能活,所以繁殖能力也很强。
关中的土壤风化严重,需要树木来固土,所以柳树也成了最好的选择。
据说汉唐时期,长安城外的柳树绵延几十里,官员离开长安外任,都要在灞桥折柳送別。
英国公张溶当场就宣布,决定在平凉府设置工厂,向百姓收购柳条,提炼这种柳树皮中的產物。
张溶也很清楚,光有原料和工坊还不够,还需要一个能主持的人。
张溶对徐思诚说道:“思诚!柳皮俯拾皆是,若设坊提纯,製成神散”行销天下。莫说河西垦荒的银钱,便是养十万边军也绰绰有余!”
徐思诚心头一跳。
他自然明白这药粉的价值,高热剧痛乃百病之首,多少显贵愿掷千金求一夜安眠。
散热祛痛,这绝对是神药中的神药!
紧接著,张溶说道:“此物乃是思诚提炼的,按照皇家实学院的规矩,应该由你来命名。”
徐思诚也知道这位国公的性格。
英国公张溶,就是那种出身就什么都有的人。
他並不在乎一个药物的发明权,他在意的就是和武清伯李伟的赌约。
徐思诚也不客气,他说道:“国公,此物当定名“柳晶”!”
张溶笑了笑,但是说道:“如果直接写柳晶,不是告诉別人提取的方法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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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思诚说道:“国公,我们的工坊收购柳条,只要是有心人,肯定能打探到消息。”
“不过柳晶的提取过程还是比较复杂的,仅靠一个名字,无法提取到纯净的柳晶,若是混入杂质,效果不如柳晶,还可能有副作用。”
听到这里,张溶安心了,他说道:“徐先生不愧实学大家!这名头既雅且准,正合登载《格物》头版!”
“既然不怕泄密,思诚啊,你可以写一篇文章,介绍这柳晶的功效,本公已经动用了京师的关係,下月《格物》开印前,必有你徐思诚的专篇!”
“除了《格物》杂誌之外,另外几家大报,也会转载你的文章。”
张溶又说道:“这篇文章,由你单独署名!”
这下子徐思诚也有些感动了。
张溶这位东家確实厚道,他放弃署名,就等於將柳晶发现人这一名誉让给了徐思诚。
虽然柳晶確实是徐思诚提炼的,但是如果没有张溶的身份和资金支持,徐思诚也不可能完成这些工作。
张溶又说道:“本公还给学会的李医令写了信,请他研究柳晶的药效。凭藉这发现柳晶的功劳,等到下次增补会员的时候,本公一定力荐思诚!”
说这话的时候,张溶明显底气不足。
他是好不容易才入实学会的,上面还有一个处处针对自己的李伟。
但是不管,张溶还是先將饼画出去!
听到这里,徐思诚也有些意动。
他虽然放弃科举,但是做官还是每个读书人的梦想。
皇室实学会,带著皇家二字,会员也都是当朝官员,能入会也算是做官了。
没想到搞实学也能当官?
看到徐思诚的样子,张溶也明白对方上鉤,於是说道:“这筹办柳晶工厂,以及日后的生產事务,本国公就交给思诚了。
“那国公您?”
张溶说道:“自然是继续西行了。”
张溶眼神坚定地说道:“一场大病,却送来柳晶,这说明天佑我开拓西域!”
“这天下的土地自然是有肥有瘦,但我大明绝没有一块无用的土地!”
“我倒是要让李伟看看,这西域一定能种出上好棉花来!”
徐思诚也是一脸的激动,人生在世,谁不想要做出一番事业?
本以为仕途无望,徐思诚原本投靠张溶编书,想要在青史上留下名字。
如今却峰迴路转,有了扬名立业的机会,徐思诚自然抓住!
“属下从命!国公放心,徐某一定会让柳晶名扬天下!”
张溶又说道:“这柳晶工厂所產,直接换成人和物资送到敦煌来!”
京师。
苏泽並不知道,张溶和徐思诚在意外中,竟然提取到了水杨酸。
水杨酸,如果再进一步加工,变成乙醯水杨酸,就能大大缓解肠胃的不適反应,成为后世人类世界最畅销的药物—阿司匹林。
在抗生素髮明之前,这几乎是人类最有效的药物了。
此时苏泽正在为了一件技术上的事情发愁。
工部营缮司郎中万敬,正坐在苏泽的公房中。
苏泽看著这份工部的报告。
“莱济铁路又要追加预算?”
苏泽皱眉。
莱济铁路,是登莱巡抚成子文上任后,主要推动的一个项目。
苏泽对这个项目也是支持的。
成子文在一贯道叛乱的时候,果断镇压了教乱,因为这件事让大名府接受了计划,同意共同修造莱济铁路。
因为登莱是大明最早开放的港口,大明的铸幣厂也设在莱州。
登莱也是最早开徵商税的地方,所以財政十分的宽裕。
这条莱济铁路,成子文决定完全由地方財政出资,不像其他铁路那样通过公开募股来筹集资金。
对此,苏泽也表示了支持。
他给內阁的参考意见中,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铁路,並不是普通的商品,公开募股的方式固然有各种好处,但是同样也有弊端。
公开募股的公司,铁路公司的经营者就要向股东负责。
向股东负责的最好办法,就是分红。
也就是说,这类铁路公司,必然要以盈利为目標,追求更高的利润。
这自然是无可厚非的,但是铁路和其他商品不同,如果只追求利润,会出现很多问题。
比如热门线路会出现竞爭,出现大量的重复建设,最终大家都会亏本。
铁路公司不同於其他,一旦发生问题,朝廷肯定要托底,到时候又是一笔巨大的支出。
此外,既然是追求利润,那么这些铁路公司,都只会追求眼前的利益,很多路线就不可能建造了。
但是铁路还是和其他商品不同,是关乎国计民生的项目,还有的项目虽然可能在经济上亏本,但是在政治和军事上是划算的。
那这类的线路,也就不適合再用募股的方式筹措资金了。
莱济铁路,成子文承诺只动用地方资金,苏泽靠著这一点说服了阁老们,最终通过了成子文的计划。
可是现在开工不到半年,成子文竟然就向自己求助了!
铁路需要追加预算,甚至登莱二府的財政还不够,需要请求户部拨款才能继续修建。
这份奏疏送到京师,立刻引发舆论譁然。
原本你们山东要修造莱济铁路,朝廷也没有意见,还批了政策和技术支持,命令工部协助修造。
可哪有才开工就要钱的道理?
而且这一次和其他铁路不同,莱济铁路是纯粹官方项目,並不从民间募资。
也就是说,如今莱济铁路修不下去了,要的是朝廷的银子。
这下子各地方都不干了!
你们登莱人自己夸海口,要用官府的钱修建铁路。
如今修不成了,向朝廷要钱,那不等於是朝廷贴钱,给山东修铁路?
房山、直沽、吴淞,哪一条铁路不是自己筹措经费的?
如果每个省都向朝廷要钱,那朝廷能花得起吗?
如果朝廷还不起,那这次给山东拨款,不等於损了大明的银子,去补山东的窟窿吗?
成子文的奏疏,遭到了巨大的反对声,就连支持莱济铁路的苏泽,也受到了舆论的波及。
为什么莱济铁路会追加预算,苏泽专门请万敬来自己的公房,他希望听一听工部的声音。
万敬摊开资料说道:“苏检正,工部为此检討,当年给莱济铁路做预算的时候,工部也没想到,鲁中地区的铁路这么难修。”
万敬向苏泽解释道:“登州至济南,直线不过三百余里。若在平原,纵有河流阻隔,架桥铺轨,耗费虽巨,尚可计量。”
“然此线必经鲁中丘陵腹地,其间泰山余脉横亘,山虽不甚高耸,却连绵起伏,沟壑纵横。”
“登莱方面原计划绕行低缓谷地,然实地勘测下来,要么是村落密集、良田遍布,征迁耗费巨大且易生民怨;要么是河道蜿蜒曲折,绕行路线倍增,徒增成本路耗。”
“权衡再三,不得不硬著头皮选了几处相对薄弱的山脊埡口,准备开凿隧道、深挖路堑,强穿而过。”
万敬嘆了口气,脸上露出难色:“可这一穿,就穿出了大麻烦。”
“工部派去的匠作大匠回报,此段山岩多为坚硬无比的花岗岩、花岗闪长岩,开凿难度极大。寻常鏨凿之法,日进不过数尺。”
“为此,成巡抚甚至调来了火炮,但是对这些山体也是无可奈何。
“炮轰?”
苏泽听到这里,知道成子文是穷途末路了,要不然也不会反悔向朝廷求助。
万敬点头说道:“然此地岩层结构复杂,裂隙发育。”
“火炮轰山,要么威力不足,炸不开顽石。”
“要么稍有不慎,裂隙走向不利,便引发大规模岩体鬆动、崩塌!”
“上月就在泰安州境內的新龙山”隧道口处,一次爆破后引发滑坡,虽未伤及人命,却掩埋了已开挖数十丈的洞口和前月刚铺设好的部分路基,前功尽弃!”
“光是清理塌方、重新稳固边坡,就耗去数万两白银,工期更是延误月余!”
万敬也有些颓然:“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损失。暗地里,为减少火药消耗、加快进度,徵发了大量民夫肩挑手扛,开山凿石。”
“工钱、口粮、抚恤,皆如流水。”
“成巡抚已是焦头烂额,登莱府库几近告罄,实在无力支撑,才不得不再次向中枢求援。”
苏泽这下子知道了,成子文和工部是犯了冒进错误。
大概是看到房山、直沽铁路太轻鬆,所以才理所当然觉得莱济铁路也很好修。
可是也不看看,这两条铁路,包括还在施工的吴淞铁路,这些都是建造在平原上的。
可铁路一旦涉及到了翻山越岭,建造难度就指数级上升。
朝廷也想过,修建前往张家口的铁路。
可就是因为这段铁路有山路,工部也想不到绕过山路的办法,最终才搁浅。
对此,总参谋部十分的遗憾。
若是京张铁路能够修成,那九边再无边患,京师的士兵坐上火车,就能抵达北方边关,蒙古人还怎么打?
苏泽止住了杂乱的思绪。
苏泽喃喃自语:“绕不过,炸不通,耗不起——”
万敬也是满脸的难看。
如果不是工部测算失误,还不如乖乖募股,也不至於现在伸手向朝廷要钱。
而之所以不现在募股,这是因为工程已经开工,现有的工程没办法结算,如果现在发行股票,那山东官府的投入,和募集的私人股份就没办法好好划分。
那些买股票的人也不是傻子,谁也不会將大把资金投入到这里的。
所以除了向朝廷求援,別无他路。
“中枢永不犯错。”
苏泽喃喃道。
他下定了决心,莱济铁路事关海漕大局,如果半途而废,也会对大明铁路发展造成不好的影响。
这条铁路,本来可以成为地方官府合作共建的典范,如果因此夭折,那日后地方官府建造铁路的热情就会大大消退。
既然朝廷支持了,那就要支持到底,不能半途而废。
苏泽下定决心说道:“万郎中,你去通知成巡抚,工部和地方上莱济铁路的帐目全部封存,我会请內阁派遣御史清查帐本,核对帐目无误后,我会向朝廷上奏,请求拨付余款!”
万敬连忙点头。
朝廷既然要投资,自然要清查帐目。
万敬和成子文为人正直,没从项目中捞过钱,两人一个是经验丰富的工部技术官员,一个是久任地方的封疆大吏,所以项目內部的贪腐问题不能说没有,但绝对是能经得住朝廷审核的。
苏泽看到万敬如此有信心,也点头,对於朝廷来说,给地方投入资金当然是可以的,可若是地方贪腐横行那就成了养蛀虫了。
苏泽要確保项目没有问题,才能上奏。
十日后,都察院传来消息,莱济铁路的帐目没有问题,超支纯粹就是因为工程难度大。
苏泽这才放心,写下《奏为莱济铁路工程艰险请拨余款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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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道爷我成了!
第564章 道爷我成了!
苏泽將这份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果不其然,这一次的反对声很大。
一【模擬开始】一你的奏疏送到內阁。
《奏为莱济铁路工程艰险请拨余款疏》,在內阁遭到了反对。
高拱认为补贴登莱不符合朝廷的惯例,莱济铁路既然是地方官府的自筹项目,就不该中枢介入。
张居正也持有同样的想法,如果日后所有铁路都效法莱济铁路的旧例,要求朝廷补贴,那对於其他地方是不公平的。
其他阁臣虽然没有明確反对,但也赞同內阁的意见。
內阁达成一致反对意见,送到隆庆皇帝案头。
皇帝留中了你的奏疏。
一【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5800点】
【本次模擬结果:內阁反对。】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2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苏泽果断选择了是。
苏泽也理解內阁的想法,但是莱济铁路是沟通海运漕运的重要线路,苏泽也知道,成子文推动莱济铁路,完全是出於公心,是克服了很多困难后才完成的。
如果因此废弃,会造成更大的损失,也会对苏泽的北方工业布局產生影响。
苏泽也嘆息,为政之难就在这里,很多事情你知道是对的,上级也知道是对的,甚至所有人心里都知道是对的,可偏偏就是实行不了。
也亏著自己有掛。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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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余威望:13800。】
几日后,莱州。
登莱巡抚衙门內,成子文枯坐案前。
他手中捏著工部营缮司的快报,眉头紧锁。
成子文心中烦躁。
莱济铁路才开工半年,竟已寸步难行,鲁中丘陵的山体硬如铁板,火炮轰不开,民夫凿不动。
上月,一条好不容易挖出来的山路发生了山体滑坡,掩了数十丈路基,搭上三条人命,花费数万银元挖出来的道路前功尽弃。
將抚恤银髮下去,府库帐上只剩个空壳子。
成子文起身踱步,想起自己上任时的雄心。
登莱是大明开埠最早的港口,铸幣厂设在莱州,商税丰盈,府库曾堆满银元。
他力排眾议,不用募股,全凭地方財政硬扛这条铁路。
大名府和沿途府县都不积极,成子文挨个说服,又赶上一贯道叛乱,这才让大名府同意,用这条铁路盘活衰败的漕运。
三百里路,首批预算二十万银元,他亲自督办徵发民夫三千,粮草器械齐备。
这预算的银元,其他府县没钱,成子文又压下了府內的反对,登莱二府拿了大头。
开春动工时,他还笑言“三年通济南,漕运改海运”。
哪知鲁中丘陵成了鬼门关,半年里,银子流水般花出去,工钱、口粮、火药、抚恤,府库的钱连同第一期的预算全部贴了进去,甚至还有亏空。
工程远超初算,不得不停滯,民夫閒耗口粮,每日又是海量的窟窿。
他抓起茶盏又放下,指尖发颤。
若朝廷不拨余款,前功尽弃不说,登莱商民的口水就能淹死他。
当初夸下海口“全由地方承担”,如今却成了笑柄。
更揪心的是,海漕联运的大计要烂在这山沟里。
成子文长嘆一声,他万般无奈下,向苏泽求助。
可是工部传来的消息却不是好消息,內阁反对苏泽的奏疏。
唯一的机会是皇帝,隆庆皇帝没有直接驳回苏泽的奏疏,只是暂时留中。
如果皇帝愿意支持莱济铁路?
成子文想不到好的办法。
如今成子文站在悬崖上,左右都看不到生路。
当年前任巡抚涂泽明,交给自己的是一个府库充盈的登莱二府。
可是如今的巡抚衙门,府库內空空荡荡,还拖欠著民夫口粮补贴。
成子文不怕丟官罢职,但是如果这样致仕,自己可就要钉死在登莱的耻辱柱上了!
唯一能指望的,大概就是苏泽“每月三疏,事事皆允”的神话能不能延续下去。
京师之中,所有人都注视著苏泽这份奏疏。
其实莱济铁路的修建,京师並不关心。
但这次苏泽的上书,连內阁都没通过,这才是大家都关心的事情。
苏泽“每月三疏、无事不允”的不败金身是不是要破了?
工坊內,沈一贯和罗万化正在閒谈。
沈一贯嘆息道:“子霖兄真是太衝动了。”
罗万化也点头。
沈一贯又说道:“莱济铁路这件事,就连阁老们那边都过不去,陛下留中他的奏疏,也是看在往日的面子上。”
罗万化嘆息说道:“可莱济铁路事关北方的工业布局,又和子霖兄的漕海转型有关,成巡抚求援,子霖兄不得不出手啊。”
沈一贯说道:“既然如此,更应该慎重,好歹让中书门下五房形成部议吧。”
罗万化说道:“大概是因为子霖兄不想要因为流言连累整个中书门下五房的威信吧。”
沈一贯也嘆气。
流言自然是有关苏党的流言了。
苏泽如此支持成子文,坊间传闻是因为成子文是苏党的缘故。
如果中书门下五房也联署支持,那结党的痕跡太重了。
所以这一次苏泽没有联合任何人,只是自己上书。
罗万化是苏泽的死忠粉,他说道:“肩吾兄也不必太担忧,说不定子霖兄早有了破局之法。”
沈一贯想了半天,也没想到有什么好的破局办法。
他也嘆息,如果因为这件事破了金身,那实在是太不合算了。
就在京师上下,都在关注苏泽如何破局的时候。
京郊。
陶观的新实验室设在西郊荒山脚下,四面砌了丈高的夯土墙,墙內地面全铺细沙,这是苏泽坚持的防火措施。
半边耳朵包著纱布的皇家实学学会的陶学士,此刻正对著一盆灰白色粉末傻笑。
“苏翰林说得对,得给它套上韁绳!”
他抓起一把粉末,正是前日按苏泽提示掺入的高岭土。
油爆盐(硝化甘油)这匹烈马被多孔的瓷土吸附,成了湿润的泥团。
陶观小心捏起一小块,从三丈高的木架上拋下。
“嘭!”闷响后沙地震颤,砸出个浅坑,却没有发生爆炸。
“没爆!没爆!”
陶观挥著拳头窜起来,纱布下仅存的耳朵激动得发红。
前日还一碰就炸的“油爆盐”,如今摔打碰撞竟安然无恙。
几个助手远远躲在石屋后探头,见状也鬆了口气。
但陶观的笑很快凝住。他盯著沙坑皱眉:“可现在要如何引爆?再用火药引爆吗?”
陶观很快就开始了实验。
结果不如人意。
黑火药是低爆速的炸药,爆炸產生的衝击波能力量有限,而硝酸甘油是高爆速炸药,需要很强的初始能量才能触发爆轰。
陶观试验了好几次,在开放空间中,爆炸產生的压力会迅速消散,不足以引爆安全化后的油爆盐。
“是爆炸不够剧烈吗?”
陶观自言自语,他又开始了改进。
陶观为了让黑火药的爆炸更猛烈,使用两端用蜡密封的火药管。
这种火药管爆炸会產生高压,在密闭空间聚集爆炸压力,终於达到了起爆閾值。
但是这样,起爆的成功率还是不高。
这让陶观犯了难。
如果是不进行安全化处理,油爆盐太容易爆炸,没办法运输。
经过安全化处理后,又太难引爆。
炸药,最怕的就是哑弹。
一旦变成哑弹,就要去检查,万一这个时候再爆炸,就会造成人员伤亡。
陶观又一次实验就是这样,第一次引爆蜡封黑火药没能引爆,但是在手下学徒上前检查的时候却爆炸了。
两名学徒重伤,工部又制定了新的实验標准,加固了试验场,这才让陶观继续实验。
黑火药还有一个问题,很容易受潮,如果直接混合在一起,又可能发生意外的反应。
作为起爆炸药,黑火药是不合格的。
於是陶观又改了新的课题,研究一种更迅猛的起爆药。
硝化棉?
不行。
可研究一种新的炸药何其困难。
陶观的实验就这样卡住了。
实验卡住了,陶观又捡起了自己的爱好,也是他道士的老本行炼丹。
在查看前从丹方的时候,陶观突然眼前一亮。
掌心雷!
作为民间都有传说的知名“道法”,道家欠派都研究过掌心雷,外丹派也不例外。
陶观从自孕收藏的一部《太清丹经要诀》,找到且一个掌心雷的丹方。
陶观没有用自己的炼丹炉,而是用上了最新的全套玻璃实三器材。
炼丹的火也改成目酒精灯和煤油灯,丹炉则换成目坩堝和透明的烧瓶。
助手们都小心翼翼。
经过陶观的实验,並经兰证且“汞”的毒性。
这次实三,需要用上水银,所以实三助手都带著口罩。
在硝水之中,加入水银,接著陶观开始加热烧瓶。
一股甜腥的味道从烧瓶飘出来,包括陶观在內都退后两步。
水银蒸汽的毒性,实三室里动物的惨状,怀从都心有余悸。
整个京师,最危险的地方,就是这位陶学士的实三室且。
经过加热,汞蒸汽逐渐消失,最后在瓶底部留下且结晶。
“学士,成丹且吗?”
几名助手並退到门边。
太可怕了!
如果不是陶观给的薪水实在是丰厚,加上在他这里真的毫学到东西,这些学徒早就跑且!
上一个在陶观手下“结业”的学徒,靠著从陶观这里学会的製造红磷的技术,直接成且东宫一座商井的掌柜。
这是师兄靠著卖磷粉给那些攀比的达官贵从,如今已经在京师购置且自孕的房產。
陶观是真的教东西,就是从疯且一点。
这种陶观实兰室中製作出来的东西,都是非常危险的,不毫认识到这一点的学徒,並经被实兰室淘汰且。
陶观小心翼翼夹起一粒结晶置於铁砧,举起铁锤敲击下去!
“学士不可!”助手惊呼未落,锤並砸下。
嘭!!
震耳欲聋的爆鸣炸开!气浪掀翻陶观刚严乌的纱布,碎屑如箭矢般扎进土墙。烟雾中,陶观顶著焦黑的脸跟蹌爬起,仅存的耳朵嗡嗡作响。
“原来如此!这就是掌心雷!这就是雷发!爆且!真爆且!”
“掌心雷!掌心雷!道爷我成且!”
看到陶观这幅样子,助手们都瑟瑟发抖,难不成陶学士被炸傻且?
陶观收住且笑容,他喊来且那些瑟瑟发抖的助手。
“此物你们看到且,遇压则爆,你们都拿一点去研究,谁毫髮明稳定的办法,本学士自有奖励。”
实验室很快忙碌起来。
这种被陶观命名为“雷汞”的物质,比起硝化甘油和硝化棉还不稳定,只需要一点就毫造成巨大的爆炸。
雷汞用来起爆硝化甘油是足够且。
但是现在问题是,如何安全的起爆?
雷汞这个特性,稳定性太差,可毫引线都没安装乌,就爆炸且。
在怀从的努力下,陶观的实三室內爆炸声此起彼伏,但还是有且成果。
一名学徒发现,將雷汞装入铜製金属管中,製成密闭结构,就毫大大提升雷汞的安全性。
最终的炸药出现且。
一名叫做封扬的学徒,坚计出且最终解决方案。
高岭土混合的硝化甘油中,塞进了铜管密封的雷汞,然后在密封铜管的管帽上,安装一个黑火药的起爆装置。
这样的铜管,被命名为雷管。
黑火药炸开密封的雷管,引爆其中的雷汞,然后再引爆硝化甘油。
这套过程行云流水,在运输的时候,只要將雷管的黑火药拆下,就能安全运输。
而混合高岭土的硝化甘油更是安全,几乎不会在运输中发生爆炸。
唯一危险的就是雷管且,但是只要操作得当,也不会轻易爆炸。
陶观很激动,直接將封扬收为正式弟子,又將许诺的银元奖金髮放下去,接著陶观就向东宫和苏泽报喜,告诉他们自孕完成且新炸药的所有研究!
陶观的信,送到且东宫。
小胖钧看著陶观的来信,对於他阐释新炸药原理的地方都跳过且,但是在“掌心雷”的部分,小胖钧睁大且眼睛。
他立刻喊来身边的太监张宏。
“陶仙师说他修炼”出且掌心雷,速速宣他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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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天工爆破所
第565章 天工爆破所
陶观顶著半边耳朵新换的乾净纱布,被太监张宏引入东宫偏殿。
“陶仙师!快说说那掌心雷”!”
朱翊钧不等陶观行完礼,便急不可耐地挥手。
陶观连忙躬身:“殿下,掌心雷”实乃微臣妄称,不过是偶得的一种新炸药引信,名唤雷汞”。”
“雷汞?听著就像仙家之物!如何能发掌心雷?”
小胖钧眼睛发亮,挣扎著想坐直。
“殿下容稟。”
陶观不敢卖关子,但就算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將爆炸物带入皇宫,特別是皇帝生病这种敏感的时刻。
陶观只能儘可能生动的向小胖钧描述道:“雷汞,乃是用丹汞和硝酸所制,其性极烈,受热、撞击、摩擦皆可爆燃,威力甚於寻常火药数倍,且爆速极快,其声如雷震,故有掌心雷”之喻。”
听到这里,小胖钧连忙说道:“若是將此物藏在袖中,对敌时候扔出,不就是掌心雷了?”
陶观低头说道:“先人所载的掌心雷,或者就是此物。”
这点陶观倒是没有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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汞本身就是古代炼丹的核心材料,硝酸虽无明確记载,但钒油(硫酸)常见,用硫酸製作硝酸也不难。
他那本道书所载的丹方,说不定就是古代道士炼丹的时候不小心弄出来的,然后被传成了掌心雷的雷法。
陶观连忙说道:“殿下,万万不可!这雷汞极不稳定,很容易爆炸。”
小胖钧有些扫兴,他问道:“那此物要如何使用?”
陶观说道:“雷汞虽猛,但过于敏感,难以操控。”
“故需將其紧密压实在此铜壳之內。铜壳既保护其不受意外刺激,又能约束其爆炸威力,使之定向释放。”
“再用特製引信,连接管內的少量黑火药。点燃引信,黑火药先爆,其衝击便可引爆管內雷汞,雷汞之爆又能瞬间引发更猛烈的“油爆盐”。”
“那就不是掌心雷了,而是能劈开山石的天雷!”
油爆盐的威力,小胖钧听陶观讲述过。
听到这里,小胖钧兴致勃勃的说道:“以掌心雷引动天雷,难道先贤的雷法,是这个意思?”
陶观愣了一下,他也不知道先贤的雷法到底是什么,但是这么一看,自己研究出来的东西,也和仙术差不多了。
朱翊钧又问道:“所以仙师这伤————”
“正是试验雷汞时,一时不慎所致。”
陶观苦笑说道“此物极难驾驭,稍有差池便伤及自身。”
小胖钧听得入神,他又想到了外朝的那件大事,问道:“那用了雷管的油爆盐,能炸开山体吗??”
“绝对可以!”
陶观自信的说道:“臣已命人试验过了,只需在开凿之处钻出孔洞,填入油爆盐,再插入雷管点燃。雷管引爆油爆盐,其威力足以开山裂石!”
朱翊钧眼中闪烁著孩童对强大力量纯粹的好奇与嚮往。
“开山裂石陶仙师,下次试这天雷术”,能让孤远远看著吗?”
陶观连忙躬身:“殿下,此物万分危险!待其应用於工程,臣定当详细绘图,呈报其开山破石之效,供殿下御览!”
他可不敢让这位小祖宗真去玩炸药。
群臣如果知道,他要带著太子看爆炸,估计要被內阁那帮阁老们生吞了!
朱翊钧有些失望地撇撇嘴,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但想到坚硬的山石在雷管与油爆盐面前崩裂的画面,又觉心满意足。
小胖钧又说道:“能开山裂石,那炸城墙不是轻轻鬆鬆?”
陶观点头说道:“殿下,臣也让人试验过了,城墙都能炸开。”
这简直就是神器啊!
虽然不是仙法,但是胜过仙法!
既然在军事上拥有巨大的价值,小胖钧又想到了外朝热议的事情。
有关莱济铁路的事情。
小胖钧正色说道:“陶仙师,此物能用於工程吗?”
陶观虽然在山中做实验,但是他也有不少弟子,消息也是很灵通的。
他很快明白,太子的意思。
“殿下的意思,是莱济铁路?”
小胖钧站起来说道:“如有此物,那莱济铁路的难题,不是迎刃而解吗?”
但是陶观却没有这么乐观,他说道:“殿下,此物虽然能省下不少人工,但是製造爆炸油,炼製雷汞,製作雷管,这些也都是要花银元的,还需要安装埋设炸药,也是需要不少银元的。”
陶观说的是实话。
他身为爆炸盐和雷汞的发明人,自然明白这些都是要资金的。
虽然后期大规模生產,能够將成本降下来一些,但是这种爆炸物的生產,成本也低不到哪里去。
太子朱翊钧却说道:“一码归一码!这些成本可以不算在莱济铁路的预算中嘛!”
这下子陶观傻了,怎么能不算到莱济铁路的成本里去?
小胖钧掰著手指头说道:“这个简单啊,东宫可以成立一家工坊,专门负责去炸开山石,这笔钱如果由朝廷出,那就不用算在莱济铁路工程的帐上了啊!”
“这?”
陶观对化学很有天赋,但对商业就不这么了解。
面对小胖钧这样的“做帐奇才”,陶观彻底傻掉了。
小胖钧说道:“至於为什么朝廷出钱,如此威力的爆炸药,朝廷不要出钱试验吗?”
“那鲁中的山区,不就是最好的试验场吗?”
“孤这就去面见父皇!”
不一会儿,小胖钧拉著陶观,又让陶观向隆庆皇帝介绍了一遍他发明的炸药,隆庆皇帝的眼神也亮了。
作为一名皇帝,隆庆皇帝就算是不太懂军事,他也明白一种强力爆炸物在军事上的巨大作用。
“父皇,儿臣提议设立天工爆破所”,专司研究开山裂石之术。”
“儿臣以为,可以在鲁中山地设立试爆场,请父皇从內帑拨款,用於此类火器的研发。”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好大儿,他也明白,这位“孝顺”的儿子,其实是想要通过这个办法,来帮助苏泽。
但是如果这爆炸物,真的和陶观描述的一样,隆庆皇帝肯定是愿意从內帑拨款,推动陶观的研究的。
这个陶观,也是苏泽推荐到皇家实学会的。
既然是苏泽举荐的人才,那在鲁中一边试验,一边帮助莱济铁路开山,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不过隆庆皇帝还是很谨慎的,他对身边的冯保暗示了一下。
冯保立刻说道:“陶仙师,这新式炸药,什么时候可以演示?”
陶观立刻说道:“回陛下,回公公,隨时隨地可以演示。”
小胖钧露出热切的笑容,他立刻说道:“父皇,儿臣可以去观摩吗?”
小胖钧的企图,很快被隆庆皇帝看透,他狠狠的瞪了小胖钧一眼,皇帝身边的冯保立刻说道:“殿下,此等事情,仆臣去就可以了,您千金之躯,实在不应当涉险。”
冯保这么说,小胖钧也不再坚持,只好悻悻的接受。
次日,司礼监掌印冯保,亲自来到了陶观的试验场。
陶观亲自从山外迎接冯保,两人乘坐马车,经过了一段隧道。
陶观说道:“冯掌印,这隧道是近日才完工的,正是用油爆盐和雷管炸出来的,如果没有这条隧道,进山就需要半日的时间。
冯保暗暗心惊。
这道隧道不长,但是从隧道边上的岩体,可以看出这是坚固的山石。
这可不是普通的土隧道,这种凿山的工程,往往都是以年为单位的。
冯保的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今上的山陵,能不能用这种炸药来开山?
冯保立刻摇头,將这个想法驱逐出去。
冯保身后还跟著一群小太监,这些都是他的义子义孙。
一行人来到了试验场,陶观指著远处一小片特意垒起的花岗岩结构的石丘介绍道:“冯掌印请看,此为仿造莱济铁路遇阻之岩层。今日用油爆盐”与雷管”试爆之。”
冯保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示意开始。
其实冯保装作镇定,但身体老实的退到了加固的土墙掩体后。
陶观亲自带两名裹著厚皮围裙的助手上前。
一人用长柄铁钎在石丘底部钻出深孔,另一人小心翼翼地將湿润的灰色硝化甘油与高岭土的混合物填入孔中。
最后,陶观手执一支尾部连著引信的铜製小管,这便是雷管,屏息將其插入泥状物中心。
助手迅速用湿土封堵洞口,眾人疾步撤回掩体。
陶观点燃引信。
火星沿著引线嗤嗤燃烧,迅速没入洞口。
冯保眯起眼睛,看著引线冒著火星一步步往上爬,最后消失在铜管中。
“轰隆——!!!”
一声绝非寻常火药可比擬的、沉闷又极具穿透力的巨响猛然炸开!
脚下的沙地剧烈一跳!
冯保感觉胸口仿佛被巨锤隔著空气狠撞了一下,差点一个趔趄,若非身后小太监眼疾手快扶住,几乎坐倒在地。
爆炸中心,浓密的黄灰色烟尘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那座数人高的石丘!
碎石如同暴雨般啪砸落在掩体顶棚和前方沙地上,最大的石块竟有磨盘大小!
烟尘尚未散尽,风声已变得清晰,带著碎石滚落的哗啦声。
待到尘埃稍定,冯保推开搀扶的小太监,跟蹌著走出掩体,瞪大眼睛望向爆炸点。
那座坚硬的石丘已消失无踪。
原地只剩下一个巨大的、边缘呈放射状的深坑,坑底布满了被炸成碎块和齏粉的岩石。
坑壁裸露出的岩层断面狰狞扭曲,仿佛被无形的巨爪狠狠撕裂。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从未闻过的刺激性气味。
“这————这————”冯保指著那深坑,一时竟找不出合適的词句。
冯保也是见过世面的太监。
他见过俺答兵临城下,见过营寨崩塌。
但如此精准、彻底地將坚硬山岩瞬间化为齏粉的力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陶观走上前,脸上带著一丝疲惫的亢奋,指著坑底解释道:“公公请看,此即“油爆盐”为雷管”所激之效。”
“鲁中之顽石,遇此亦如朽木!万丈之城墙,遇此亦如纸扎!”
冯保深吸了几口带著粉尘的空气,强压下心头的震撼:“在下是信了!”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片狼藉的深坑,对著手下的小太监说道:“去!把剩下的石头都给杂家抬回宫里!”
眾太监看著满地的碎石,又看著一块被削去大半的完整岩石,其中一个问道:“乾爹,是要全部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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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保立刻说道:“没听懂杂家的意思吗?全部!所有,带回去復原,要给陛下和太子看看爆炸的威力!”
陶观没想到冯保竟然要在宫中復现爆炸的深坑,他很快也明白了这个办法的妙处!
皇帝和太子不能出宫,如果能將这个试验场的爆炸后效果,復现在宫中,就能让他们直观感受到爆炸的威力了!
“公公,我也让人帮忙吧!”
宫中。
御书房外,內侍们屏息肃立。
御书房前的小广场中央,赫然出现一个直径丈余、深约三尺的巨坑,坑內堆叠著稜角狰狞的灰黑色碎石,断面新鲜如刀劈斧凿。
更瞩目的,是那块被削去一半的巨大岩体。
为了將这块岩石运回宫,冯保请示皇帝,动用了禁卫军,加上各种装置,才將这么大的石头运到宫中。
冯保硬是將陶观试验场那炸得粉碎的山岩原样搬进了宫禁!
隆庆皇帝半倚在软榻上。
他面色依旧苍白,盯著深坑。
无需冯保赘述,那被彻底瓦解的坚硬岩体,已经让皇帝脑补出新炸药的威力了。
小胖钧也满脸兴奋,他还带著一丝遗憾,如果自己能够亲临试验场就好了。
虽然遗憾,但是小胖钧看向自己的父皇,自己所奏的事情肯定成了!
果不其然,隆庆皇帝向冯保使了眼色。
冯保立刻掏出一份擬定好的圣旨。
“太子所奏天工爆破所”,朕已准了。”
“所需银钱,自內帑拨付。
“著天工爆破所”即赴鲁中,专司莱济铁路开山穿隧之爆破事。工部营缮司及登莱巡抚衙门,负责道路钻探、民夫调度及路基铺设。所需爆破物料、匠作工费,皆由天工爆破所”承担,不计入莱济路工预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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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和张居正的交谈
第566章 和张居正的交谈
一日后,中书门下五房。
苏泽展开刚刚批覆迴转的《奏为莱济铁路工程艰险请拨余款疏》。
硃批异常简洁:“览奏。开山凿隧之难已知。著天工爆破所”专任其事,工费另计。该路其余工段,登莱地方及工部当恪尽职守,依原议速办。钦此。”
昨天小胖钧就派张宏来向苏泽“报喜”,说明天工爆破所的事情,今天皇帝就下旨了。
苏泽没想到,系统竟然用这种方法解决问题。
隆庆皇帝並未增拨预算,但是成立了天工爆破所来解决莱济铁路的问题,算是迂迴通过了自己的奏疏。
这么说起来,仅仅使用两千威望值,实在是太划算了!
苏泽也看到了系统的结算报告。
【《奏为莱济铁路工程艰险请拨余款疏》通过。】
【皇帝下旨成立天工爆破所,巧妙的利用这个方法,解决了莱济铁路工程最难的山区建设问题,莱济铁路得以继续施工。】
【两年后,莱济铁路建成,沟通山东出海口和大运河漕运,重新恢復了漕运沿线的繁荣。】
【海漕联运,繁荣了山东的经济,北方工业进一步兴起。】
【但朝廷支持莱济铁路的方式,造成了新的问题,看到朝廷托底,地方上盲目上马项目,遇到资金困难就申请朝廷救助。】
【国祚不变。】
【威望不变。】
【剩余威望:14100。】
苏泽看著结算报告,也是微微嘆气。
自己这么做,確实开了一个坏头。
莱济铁路的问题,还是成子文项目上马太仓促,没有做好前期的调研,项目管理有问题,前期话说的太满,没钱了又伸手向朝廷要钱。
这是苏泽知道成子文的人品,也对项目有了解,所以才出手相助。
但是日后保不齐会有地方官员,为了自己的政绩或者私心,上马同样的项目,到时候如果都要朝廷兜底怎么办?
就在苏泽思考的时候,张居正身边的中书舍人夏煒来到了苏泽的公房。
“张阁老也见我?”
苏泽连忙起身,然后跟隨夏煒来到了张居正的公房。
几位阁老的公房都很有特点。
高拱的公房非常杂乱,朝廷的公文、高拱自己读写的书籍,全部都堆在公房中。
虽然很杂乱,但是高拱总能找到自己需要的文件,所以在內阁工作的中书舍人们,都知道,没有高首辅的允许,不能隨便整理他的文书。
张居正的公房则是另外一个风格,因为涉及到財税,张居正公房的文件是最多的,但是各类文书都分门別类的放好,整个公房非常整洁。
苏泽进门的时候,张居正正在看看一份文书。
等到苏泽进来之后,张居正示意他坐下,夏煒送上茶水后退了出去。
张居正放下手里的文书,將文书递给苏泽说道:“这是都察院的文书,莱济铁路在成本控制上有问题,但是整个工程还算是清廉,登莱巡抚成子文以下,倒是没有抓到贪墨的有品级官员。”
“当然,向工程中伸手的也还是有的,这些都被御史抓到治罪了。”
“虽然没有贪墨,但是工程中浪费还是不少的。”
张居正正色说道:“成子文的铁路项目仓促动工,对工程难度预计不足,工程的管理也不到位,浪费了很多资金。”
“副都御使海瑞已经上书弹劾成子文了。”
苏泽沉默,海瑞弹劾成子文,確实挑不出错处来。
事情变成这样,成子文確实要负责。
张居正继续说道:“如海副都所劾,成子文虽无私囊之,然工程仓促,预算几同虚设,民夫调度失当,物料浪费惊人。”
“若非陛下另闢蹊径以天工爆破所”解了这燃眉之急,莱济路便是半截朽木,徒耗国帑而难成通途。”
苏泽沉默片刻。
他也明白了张居正的意思。
陛下的旨意解了山石之困,却並未抹去莱济铁路项目管理上的根本失误。
自己为保大局而推动中枢介入,虽情有可原,却实实在在地开了一个危险的先例,鬆动了“谁立项、谁担责、谁筹资”的財政铁律。
他也明白,张居正叫自己过来的原因。
“张阁老所言极是。”
苏泽坦诚的说道:“此次是下官思虑不周,只虑及海漕联运与北方工业布局之重,又深知成抚台確为公心,便急於为其解困,却忽略了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地方若见中枢可做兜底”之想,必生侥倖之心。今日有鲁中山石之艰,明日便可能有蜀道栈桥之险、岭南瘴癘之耗,若皆效仿登莱伸手要钱,则朝廷財计必陷泥潭,再难约束。”
张居正微微頷首。
如果是別人,张居正不会和对方有这个谈话。
但是因为这次是苏泽,张居正决定还是要和他谈一谈。
没办法,苏泽的奏疏已经通过,皇帝已经下旨,莱济铁路怎么都要完工了。
苏泽能如此清醒地认识到问题核心,让他心下稍宽。
他缓缓道:“苏检正能明此理,善莫大焉。”
“然事已至此,莱济铁路断无半途而废之理,天工爆破所专司开山,乃权宜之计,於工程整体而言,不过解了一肢之困。”
“后续铺轨、架桥、设站、征迁、抚恤乃至日后运营之责,仍在登莱地方与工部。如何既保工程善终,又堵制度漏洞,杜绝效尤,方为当务之急。”
“正是此理。”
苏泽想到了系统的结算报告,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下官以为,当双管齐下,以正本清源。”
张居正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其一,莱济铁路既已动用中枢力量及事实上的托底”预期,朝廷便不能再视其为纯粹地方路政。当由户部会同工部,核算登莱地方及工部营缮司已投入之公帑、民力,折算为官股”。”
“同时,严令成抚台限期清理前期帐目,追缴可追之浪费,不足部分,准其以登莱未来数年部分商税或铁路建成后之预期收益作保,向皇家银行借贷,此借贷亦折算为官股”。朝廷需控股此路!”
“控股?”
张居正自然明白控股的意思。
这些年隨著经济发展,商社工厂控股已经是很普遍的事情了。
张居正也明白了苏泽的意思,问道:“朝廷按照投资折算股份,有权派驻专员监理帐目、稽核开支,確保后续每一文钱皆用在刀刃上,地方无从推諉,亦不敢再行浪费?”
“正是如此!既承认朝廷在此项目中已有实质性投入与责任,赋予中枢监管之名与实,又能使成抚台等人戴股”立功,將功折过,继续主持实务,免於半途换帅再起波折。”
“铁路建成后之收益,按股分红,朝廷投入亦可逐步回收。此为以控代补”,变被动兜底为主动监管与长线收益。”
张居正点头道:“此法可行。以官股定名分,以监理行约束,以分红期回本,比单纯追加拨款或严厉追责更显周全。然仅控莱济一路,治標不治本。子霖言双管齐下,其二为何?”
苏泽深吸一口气,拋出了更核心的制度设计:“其二,当藉此契机,明定规制,防范於未然。”
“下官擬上《请严定重大工程筹议稽核事权疏》,奏请陛下及內阁,赋予户部对地方或部司所奏之重大工程,凡预算逾十万银元,或需徵发民夫逾千,或关涉国计、边防、漕运等紧要处者,拥有最终之財政可行性稽核权”与预算审批权”!”
他目光灼灼,条理分明地阐述道:“此类工程立项之初,除工部技术勘验外,户部须独立评估其预算之合理性、筹资方案之可靠性、偿债能力及对地方財政之影响。內阁再依据户部报告审批。”
“就算是全资自筹的工程,工程进行中,户部有权会同都察院、工部,隨时派员稽核帐目、监察进度,对超支、浪费、挪用等情,拥有即时叫停及要求整改之权。”
“工程完结后,户部主持最终审计。若发现严重超支、浪费而事前评估失准或过程监管缺位,相关户部官员亦需连带追责;若地方或主事官瞒报虚报、阳奉阴违,则严惩不贷。”
张居正眼睛一亮。
苏泽这份奏疏,是妥妥的增加户部的权柄。
大明的財政体系,其实是要比宋代落后的。
宋代財政体系是高度集权的。
大宋中枢设置三司,户部、度支、盐铁事,掌管全国的財政,地方上又设置转运使司,负责地方上的財政徵收工作。
三司和转运使司,让宋代的財政官员可以掌控全国財政,是真正掌握財税大权。
但是大明的户部只能就分散多了。
唯一拥有的就是预算权,但其实这项权利也不是户部说了算的,都是需要皇帝和內阁点头的。
大明户部的权利是审批权,也就是批银元的权力。
至於银元批出去了,那些拿到银元的衙门怎么使用,其实户部一直也没有很好的手段。
工部、兵部也都有各自的金库,这也大大侵夺了户部的权力。
而財政监督的权力,又在六科和都察院手里。
户部清吏司,也只能考核地方税收的徵收,但是地方上到底怎么收上来的,户部也没有监督权。
苏泽竟然会主动要求给户部增加权力,这也出乎张居正的意料。
再怎么说,自己和高拱也不是一派。
但张居正一想,这也確实是苏泽的作风。
满朝之中,大概也只有苏泽,会无视门户之见。
从某种程度上说,苏泽能“每月三疏,无事不允”,也是因为皇帝和內阁看到了他这份公心。
“张阁老,此次莱济之困,根源在权责不清、监管滯后。”
“若户部早握此財权”,能在成抚台上马之初,便以其预算粗疏、筹资方案单一为由驳回,迫其详勘山情、细化预算、或预留风险准备金、或引入部分商股分担,何至於今日被动?”
“赋予户部此权,非为掣肘,实为筑堤”,堤坝坚固,江河方能奔涌其道,不至泛滥成灾!”
苏乌都这么说了,张居正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给户部增加权力,这也是张居正的一贯以张。
他立志对大明的整个財税体系进行改革,如果没有一个言有力的户部在手,又谈何墨始改革?
张居正的语气温和了很多,他说道:“子霖此议,老成谋国!”
“户部掌天下钱粮,本就有稽核之责,然以往权责未明,效力不彰。今藉此案明晰事权,划下红线,正是正本清源之道。”
既然苏乌给出了自己的“价码”,张居正也按照政治上的规矩,还给苏乌一个“价码”。
“至於莱济路控股及成子文处置,亦按你方才所言,形成条陈,附於此疏之后,一併上奏。”
“朝廷既显雷霆手段,亦给戴罪立功之阶。”
张居正的意思也很明白了,他愿意支持苏乌刚刚的意见,允许成子文戴罪立功,由他继续以持莱济铁路的建设。
“谨受教!”苏乌起身,郑重一揖。
等到苏乌离墨后,张居正摸著自己的鬍子。
满朝之中,唯有苏乌他是看不透的。
你说他阴私结党,他这样维护成子文,就连当年的严嵩都做不到。
袜嵩的手下一旦出事,袜嵩就会立刻切割,绝不会像苏乌这样维护党羽。
可你说他是出於私心,海瑞执掌的都察院,已经证明了成子文的清白。
莱济铁路的问题,確实是成子文操之过急,但是他也確实没有从中渔利,是纯粹出於公心的。
原本张居正喊苏乌过来,是想要敲打一下他。
可没想到,苏乌如此的痛快,现丫拋出了一份给户部加权的改革方案,增加了户部对其他衙门和地方事务的审批权监督权。
这么算来,自己竟然成了本次事件的最大贏家了。
张居正轻笑,这大概就是苏乌不同於常人的地方,他不会有什么派阀之见,做的事情都是他认为有利於朝廷的事情。
就是不知道此事,高拱会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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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赏罚分明
第567章 赏罚分明
张四维来到了高拱的宅邸。
高拱的旧宅还是老样子,自从他担任首辅之后,宅子热闹了很多。
不少门生,都说当朝首辅的宅子竟然如此寒酸,都提出要帮助高拱修寨子,但是都被高拱拒绝。
张四维走进高拱的宅邸,突然想起了苏泽的宅子。
苏泽的宅子是御赐的,本来是严嵩时期权臣赵文华的宅邸。
赵文华为了兴建这座宅邸,挪用了不少公帑。
隆庆皇帝不仅仅將这座宅子赐给苏泽,还命令工部出钱帮助苏泽修葺。
苏泽的妻子赵令嫻也是个人物。
隨著苏泽权势日增,赵令嫻的聚会规模也在扩大。
张四维前些日子,还听自己的妻子抱怨,不能受邀参加苏府的聚会,还想要让张四维找苏泽说话,被张四维断然拒绝。
赵令嫻原本的聚会,都是“苏党”女眷的聚会。
这倒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女眷隨著丈夫交往,在一起聚会提升凝聚力,也是正常的事情。
可隨著苏泽一步步位高权重,更多人想要挤进赵令嫻的圈子。
赵令嫻顺势扩大了交际圈子,將原本小范围的聚会,变成了更大规模,更固定的聚会。
这其中,也不乏一些权势人物的家眷。
赵令嫻八面玲瓏,很是能討得这些朝廷命妇的喜爱。
她年纪轻轻儿女双全,这在如今这个时代,也是有福气之人,这些命妇也愿意和赵令嫻交往,沾沾她的“喜气”。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苏泽的权势。
赵令嫻不愧是出自內江赵氏,她的聚会也不仅限於討论家长里短,时下的新闻、投资理財、格物致知,凡是京师流行的话题,她都会討论一下。
当然,这些朝廷命妇圈子,討论这些不过只是谈资,赵令嫻的聚会能大获欢迎,更大的原因是这是个婚介平台,赵令嫻促成了好几桩婚事。
对於朝廷命妇来说,第一关心的是家里男人的官途,第二关心的就是子女的婚事了。
对於那些勛臣贵戚来说,后者甚至要比前者还重要,毕竟他们都已经与国同休了,如何让家族开枝散叶更重要。
因为苏泽的超然地位,他和朝廷各方势力都能联繫上。
所以苏泽的妻子赵令嫻,同样在京师的交际圈子里,有著超然的地位,可以游走於多个圈子之间。
勛臣贵戚的圈子她能吃得开,定国公夫人、英国公夫人、成国公夫人,都和赵令嫻关係亲密。
五大国公,除了南京的魏国公府和云南的黔国公府外,都和赵令嫻交往,这顶级的国公都对赵令嫻青睞有加,普通勛臣更是巴结著赵令嫻。
阁老这边,高拱自然不必说了,赵令嫻经常代替苏泽来探望高拱的老妻。
赵贞吉那边是赵令嫻的娘家。
李一元府上原本就和苏泽关係密切。
甚至连诸大綬,也因为诸大綬的妻子很喜欢沈一贯的妻子,赵令嫻也因此结交。
阁老以下,和苏府结交的重臣家眷更是不知道有多少。
军职体系中也是如此,因为苏泽是武监的教务长,赵令嫻帮助武监生介绍了不少姻缘,比如当今最得皇帝宠爱的武监毕业生李如松,他的婚事就是苏泽家帮著介绍的。
最让张四维觉得愤怒的地方,是赵令嫻还准备帮著张居正介绍婚事!
张居正的儿子张敬修,还在茫茫大洋上继续经度之战,他早已经到了婚配的年龄,张居正的妻子也为儿子的婚事发愁。
赵令嫻也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这个消息,主动提出,等到张敬修归国之后,要帮助他张罗婚事。
这种事,张居正竟然答应了!
加上苏泽昨日上书,要帮助户部扩权,张四维更確信,苏泽是个首鼠两端的傢伙!他在高拱和张居正之间两头下注!
张四维不知道,张居正答应也是有原因的。
如果是给儿子找个书香门第结亲,以张居正的名望和家世是轻轻鬆鬆的。
但是如今张敬修放弃科举,投身於水师,那找一个书香门第的妻子,对他的事业並没有多大的帮助。
大明朝的军职,虽然经过苏泽的改革,但依然和文官不是一条路。
能够横跨文臣和勛臣武將的,只有苏泽一家。
所以张居正接受了苏府的帮助,答应等到张敬修从远航归来,就请赵令嫻帮著张罗婚事。
今日是高拱的定期聚会。
参会的都是高拱的门生故吏。
这个聚会,苏泽从刚开始就没有参加过。
不仅仅苏泽自己不参加,他的几个同年,也都渐渐淡出了这个聚会。
当然,高拱並不介意这一点。
近些年来,因为高拱醉心於实学,聚会的主题,也逐渐从朝政,变成了实学o
这也让很多门生故吏逐渐退出。
原本这种聚会,就是一个派系內部凝聚共识,进行利益交换,商议打击政敌的会议。
但是高拱忙著推广学术,当上首辅之后反而收敛锋芒,就连和张居正之间的衝突都少了。
风浪大,机会也就越多。相反,朝局越是平静,就只能按部就班的升迁。
看著稀稀拉拉的人,张四维不由脑补,苏泽那豪华的府邸中,怕是高朋满座吧?
张四维也听说,“苏党”在旬休的时候有一个核心圈子的聚会,“苏党”那些谋算,估计都是聚会上討论的吧?
果不其然,这一次的聚会主题还是“实学”。
张四维硬著头皮听高拱讲完了学术,等到眾人逐渐离开后,他才找上了高拱。
“师相。学生有要事容稟。”
高拱点头,领著张四维来到书房。
一进了书房,张四维就说道:“师相!苏泽此人首鼠两端,不可不防!今日他助张居正扩户部之权,明日焉知不会以刀柄授人?”
听到张四维这么说,高拱皱眉。
看到高拱没有阻止自己继续说,张四维还以为自己说动了高拱,连忙说道:“苏泽其妻赵氏广结勛贵阁臣,从定国公府到张江陵家眷,无不来往。前日更插手张敬修婚事,夫唱妇隨,赵氏如此,肯定是苏泽授意而为!”
“再者,莱济铁路本是他力主上马,如今捅出窟窿却转手將户部稽核权送给张居正。这分明是拿朝廷权柄作献媚之礼!”
“那登莱巡抚成子文闯下如此的祸事,就因为苏泽的庇护得以免罚,这让朝廷公义何在!”
“难道就因为那成子文是苏党吗!?”
张四维这次是冒了险的。
长久以来,几乎没人会在高拱面前提“苏党”二字。
原因无他,高拱自己就在默许这个“苏党”存在。
看苏泽是高拱的门生,高拱还是当朝首辅,他为高拱效力,自己另立苏党这件事,又有些破坏政治规矩。
况且苏泽也是朝廷中举足轻重的大臣了,影子阁老可不是说说的,久而久之就成了一种默契。
高拱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看向张四维问道:“这些话,是你听人说的,还是自己所想?”
张四维心中咯噔了一下,他决定给自己留余地,於是说道:“弟子也是听朝中议论。”
高拱说道:“这件事为师知道了,但是这些话就不要再对外人说了。”
虽然没有得到高拱明確的回答,张四维还是暗中高兴,只要能离间师相和苏泽之间的关係,那自己这次就没白冒险。
“那弟子告退了。”
等到张四维离开后,高拱坐在桌案后,静坐良久,长嘆一口气。
前几日的时候,吏部尚书杨思忠来內阁匯报吏部工作,和高拱有过一场密谈。
杨思忠向高拱说了张四维的事情。
识人不明,私心太重,衷於权术。
这些词从杨思忠口里说出来,可以说是份量十足。
满朝上下,谁人不知道杨思忠这位吏部尚书,在看人上堪称伯乐重生,就连高拱也自愧不如。
这些评价,对於一名官员来说是极重了,更何况这是出自一位吏部尚书之口。
高拱还是劝说了杨思忠,他不相信自己一手提拔培养的弟子会是这样。
但是今天这场谈话,让高拱对张四维彻底失望。
给张居正的儿子介绍姻缘,苏府是堂堂正正做的,这是后宅女眷的事情,却被张四维当做证据来说。
这手段就不是一个光明正大的官员会做出来的。
然后就是增加户部职权的事情,苏泽也堂堂正正上书,而给內阁六部扩权,本身就是本届內阁的共识。
高拱和张居正是有嫌隙,但是在这件事上,內阁还是知道抱团,以大局为重的。
所以今天苏泽这份奏疏,內阁达成一致意见全票通过。
你张四维说苏泽帮助户部,那前段时间不是刚刚帮著吏部,搞了权知试用期的改革吗?
那时候怎么不说苏泽了?
高拱是经歷过严嵩朝那种你死我活的政治斗爭的。
在严嵩朝,站队超过了一切,就算是胡宗宪戚继光,也要先站队再做事。
做了事情如果站错队,功劳全部勾销,还会搭进去身家性命。
经歷过那个残酷的时代,高拱是绝对不想要再回去的。
现在张四维是不问事实,先扣帽子,这和当年严嵩的爪牙有什么区別?
再想到杨思忠的评价,如果“识人不明”,那吏部的本职工作也做不好了。
前几亏两次廷推通政使,文选司都没能拿出满意的人选,连內阁这关都过不了,这更是让高拱认同了杨思忠的说法。
可惜了。
高拱嘆息了一声,张四维是苏泽出现之前,他亲手培养,最看重的弟子。
如今却变成这个样子。
在心中將张四维打入另册,但是张四维现在的位置十分关键,必须要找机会慢慢將他边缘化。
八月二十七亏,苏乌又上两封奏疏。
一封是《请袜定重大工程筹议稽核事权疏》。
这份奏疏就是苏乌当亏和张居正所谈的內容。
当亏张居正和苏乌交谈后,两人就分別向內阁和中书门下五房说明了交谈的內容。
正是因为两人墨诚布公,所以高拱並没有因为这件事而责备苏乌。
张四维不知道这件事,还以为苏泽是以动和张居正“交易”,来换取庇护成子文。
所以张四维的行为,在高拱看来,就是以小小人之心度仕子之腹。
本月第三份奏疏,是苏乌的请罪奏疏。
內容也很简单,成子文是苏乌举荐为登莱巡抚的,莱济铁路是成子文一意孤行推动的。
如果地方官员,都和成子文一样,为了政绩推动工程,变成烂摊子之后又伸手向朝廷要银元,那大明朝要变成什么样子?
所以苏乌自请朝廷责人,以做效尤。
和苏泽一併上书的,还有登莱巡抚成子文。
成子文也在奏疏中检討了自己的问题,总结了莱济铁路管理和施工上的问题,请求朝廷降罪处理。
张四维在吏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大惊失色。
他没想到,苏乌会因为这件事请求自罚,成子文也上书请罪。
想到自己在高拱面前说的那番话,张四维更是尷尬。
对於苏乌这两份奏疏,隆庆皇帝也很快给了批覆。
《请袜定重大工程筹议稽核事权疏》自然是通过,户部权力的问题,一向是大明的老大难问题。
堂堂大明户部,收取的赋税钱粮,还不如只有半壁江山的南宋。
大明朝对於地方財税管理之弱,也是歷朝歷代最弱的那一档,江南拖欠皇帝的金花银都追討不上来,各地拖欠的朝廷赋税不计其数。
如果不是苏泽一系列的改革提供的增量,加上產业发展的红利,朝廷几乎什么事情做不成。
正好接著莱济铁路的事情,收权於户部,就可以为下一阶段的財政改革打基础了。
接下来是苏乌本月最后一份奏疏。
这份奏疏隆庆皇帝並没有御批,而是交给了小胖钧。
小胖钧苦思半亏,最后给了一个结果。
苏乌的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改为“权知”,一年后由內阁考核再转正。
同样的,登莱巡抚成子文也改为“权知”,还由他以持莱济铁路的工程,一年后再由吏部考核转正事宜。
这份结果一出,朝野上下都称颂太子英明。
张四维更加傻幸,再想到自己攻击苏乌的话语,简直就和小丑一样了。
第568章 彻底破防
第568章 彻底破防
张四维越想越气。
苏泽实在是太虚偽了!
所谓权知新政,苏泽这个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考核权是归於內阁的。
以苏泽和阁老们的关係,他所谓一年“权知”,不过是走个过场。
阁老们还能一年后免了他不成?
中书门下五房依然是苏泽掌控,所谓权知,完全算不上惩罚!
成子文也是同理。
登莱巡抚这样的要职,权知考核也不是吏部能决定的事情,必然也要上呈內阁。
成子文在朝中有苏泽支持,皇帝设立天工爆破所,在鲁中疏通山路,只要能建成莱济铁路,何愁不能转正。
这就是苏泽的所谓自罚!
可偏偏京师上下,都在称颂苏泽,说他能严於律己,赏功罚过。
这把张四维气的不行,只能咒骂苏泽的虚偽!
一天之中,张四维在吏部听到的,都是对苏泽的称讚声。
说是苏泽身体力行,推动“权知新政”,考功司那帮人更是疯了一样吹苏泽。
张四维更气了,权知新政是考功司的事情,文选司还需要配合考功司,看著考功司忙上忙下,张四维更加不是滋味。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衙时间,今天张四维是一天都不想要多待,立刻下衙回家。
等回到家的时候,张四维的妻子王氏疑惑丈夫竟然准点回家了。
自从张四维担任选郎之后,准时回家的次数就屈指可数。
王氏却心情不错,迎接张四维归府后,拉著他閒聊起来。
张四维前阵子忙於公务,也確实很少过问府上的事情,也就隨著妻子来到花厅。
张四维刚在花厅坐定,妻子王氏让丫鬟捧来一个精致的木盒,眉眼带笑说道:“老爷可算早归了!瞧瞧,妾身今日在东宫商铺排了半个时辰队才抢到的柳晶散”!”
她揭开罐盖,露出里面雪白的粉末。
“听说这药退热镇痛有奇效,一剂下去浑身舒坦,如今京里都抢疯了!”
张四维瞥了一眼,鼻腔里冷哼道:“又是苏泽捣鼓出来的玩意?”
张四维这么猜测也没错,京师的新奇玩意儿,十有八九都是苏泽捣鼓出来的。
王氏没察觉丈夫脸色,兀自感嘆:“可不是!英国公在平凉府病倒,就是靠这柳树皮提的神药救的命。”
“今日赵娘子在茶会推广此物,说是实学会学士、太医令李神医已经验证过药性,李神医都將此药进献给陛下了。
“够了!”
张四维突然拍案,嚇得王氏手一抖。
“什么神药仙丹!不过是苏泽笼络人心的手段!英国公、东宫商铺、赵氏、
李时珍,他们早串通好了!骗的就是你们这些蠢笨妇人!”
王氏慌忙按住险些倾倒的药罐,爭辩道:“可这药確实有用啊!西街陈侍郎家的老夫人风寒月余,昨日用了柳晶散,今早便能下床了————”
“愚昧!”
张四维霍然起身,拂袖而去道:“你当苏泽真是活菩萨?他不过借实学之名结党营私!”
“速速將此物扔掉!莫要脏了我的府邸!”
张四维说完,怒气冲冲的回到书房。
等到了书房,张四维准备点燃鯨油灯看书,这时候又想起来,这鯨油灯也是苏泽推广的,又是一阵扫兴。
可夜间点灯看书,已经是京师读书人的习惯了,用惯了光明的鯨油灯,谁又能换回普通的油灯?
张四维硬著头皮点燃鯨油灯,再看到书桌上的座钟,更是火大。
这座钟也是东宫商铺买的,足足用了他小半年的俸禄。
张四维拿起座钟,却又捨不得砸掉,这下子连看书都没了兴致。
他又叫来书童,让他书童在花园设案摆酒,要在花园赏月。
可到了花园,现在根本没有月亮可以赏,张四维只好喝酒解闷。
心情本身就不好,加上在夜风中饮酒。
次日醒来便觉天旋地转,头痛欲裂,浑身骨头缝里都透著寒气。
张四维起初以为是宿醉,强撑著要去吏部点卯,结果刚下床便是一阵眩晕,被妻子王氏慌忙扶住。
一摸额头,滚烫如火。
“快!快请郎中!”王氏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郎中诊脉,言是“风寒入体,兼有心火鬱结”,开了几剂疏风散寒、清心去火的方子。
可药汤灌下去,张四维的高热非但不退,反而愈演愈烈,面颊赤红,神志都有些模糊,在床上辗转呻吟,痛苦不堪。
王氏守在床边,看著丈夫被病痛折磨,想起昨日那罐柳晶散,心中万分纠结。
眼见灌下去的汤药毫无效用,张四维的呼吸越发急促痛苦,王氏一咬牙,终是顾不得丈夫的严令。
她悄悄命贴身丫鬟取来那罐雪白的柳晶散,又亲自用温水化开一小撮粉末。
“老爷,这是新煎的退热汤,您勉强用些。”
王氏端著药碗,小心翼翼地凑到张四维唇边。
张四维昏昏沉沉,只觉口中苦涩的药味似乎与之前不同,带著点奇异的清冽感,但他已无力分辨,本能地小口吞咽下去。
王氏紧张地盯著丈夫的反应。
不过半个时辰,张四维紧锁的眉头竟真的微微鬆开了些许,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
又强餵下第二碗后,到了后半夜,那顽固的高热如同潮水般退去,周身那钻心的骨节疼痛也大为缓解。
次日清晨,张四维虽仍感虚弱,但已能倚坐床头,神志清明了不少。
他看著妻子王氏熬红的双眼和明显鬆了口气的神情,心中闪过一丝愧疚,哑声道:“昨夜————辛苦你了。那药————似乎比之前的方子管用?”
王氏见他好转,悬著的心终於放下大半,脸上也露出喜色:“老爷可算缓过来了!是那柳————”
她忽然想起丈夫之前的暴怒,话语戛然而止,眼神有些躲闪。
张四维何等精明,立刻捕捉到了妻子的异样和她那未尽之言。
他目光扫过床边小几,一个眼熟的精致小罐赫然在目一一正是前日被他斥为“苏泽捣鼓的玩意”、“脏了府邸”的柳晶散!
一股难以言喻的鬱气猛地堵在胸口,比昨夜的高热更让他难受。
“是柳晶散?”张四维的声音乾涩发紧,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王氏见瞒不过,只得点头,连忙解释道:“老爷,这药真的有效!您高热难退,寻常药石无效,妾身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才————”
“够了!”张四维猛地打断妻子,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死死盯著那个小小的药罐,身体是轻鬆了,可心里却像压了块千斤巨石。
又过了两日,张四维又听到消息,太医令李时珍向皇帝开了柳晶散的药方,皇帝用完之后身体舒服了不少。
隆庆皇帝大喜,亲自下旨夸奖了英国公张溶,以及提炼出柳晶散的徐思诚。
得到了这个消息,张四维已经痊癒的病症,又反覆了一下,他乾脆再请了几天的病假。
而吏部文选司赫然发现,以往那个存在感很强的张选郎不在部里,好像也没什么影响。
文选司的事务照常运转,甚至没有张四维的插手,文选司配合考功司的业务,推进还更加顺利一些。
敦煌。
病癒之后,英国公张溶马不停蹄的赶到了敦煌。
河西的朔风卷过敦煌残破的土垣,扬起漫天沙尘。
英国公张溶裹紧了厚重的皮裘,立於新筑的简陋渠首土台上。
“徐先生的“柳晶散”,真乃天助我也!”
张溶心中再次默念。
平凉府的意外收穫,源源不断的银元从平凉柳晶工坊匯来,不仅填补了国公府西行的靡费,更成了他招募人手的本钱。
敦煌城外,一幅迥异於往日的景象正在展开。
大量从陕西、陇右因战乱或灾荒流徙至此的百姓,被“管饱饭食,日给二十文现钱,开出水浇地后按户授田”的告示吸引而来。
张溶一改勛贵做派,幕僚、家丁尽数派下基层,以徐思诚送来的银元为后盾,建立起高效的招募和管理体系。
流民们手持新打制的钢製鹤嘴锄、铁锹,在张溶带来的农技人员指导下,沿著预设的灰线奋力挖掘。
他们首先要解决的是灌溉。
张溶深知“水利不兴,棉田无望”的道理,將柳晶散收入的大半都砸在了这命脉工程上。
棉花种植最需要两样东西,阳光和灌溉。
敦煌是不缺阳光的,也不缺乏土地,但是缺的是水。
严格说,敦煌不缺水,主要问题是存不住水。
天山每年融雪,形成大大小小的支流,匯入河西走廊。
河西走廊也不是没有雨,从西域刮进来的暖风,在河西走廊两侧的雪山撞上冷空气,也会变成降雨落下来。
但是这些流水进入敦煌,因为土壤退化很快蒸发。
前阵子修建的坎几井,確实有效果,解决了敦煌驻军的屯田问题。
但也仅仅是解决屯田,如果要大面积开垦棉田,这点水利设施还是不够的。
张溶依据工部提供的河西水文图志,结合实地勘测,一条条主干引水渠的雏形开始在戈壁滩上延伸。
巨大的水车骨架在河边竖起,虽尚未蒙皮运转,其规模已令当地丝农咋舌。
除了这种传统水车之外,张溶还带来了一些亚匠,带来了一台蒸汽抽水车。
“国公,这自动机”真能顶几十个壮劳力?”
一个脸上沟壑纵横的丝农扶著锄头,看著几个亚匠摆弄著齿轮链条,半信半疑。
张溶抹了把脸上的沙土,朗声笑道:“丝丈,实学造物,讲究的是四两拨千斤”。此物若成,旱时汲水,涝时排淤,省下的人力正好去开垦更多棉田!待秋后收了棉花,换了银钱,大家的劣子才有盼头!”
张溶这一路西毫,也做了不少考察。
陕西也是有煤矿的,也不缺乏好的匠人,张溶准备在陕西投资蒸汽机厂,生產专业的农机。
坎儿井最大的问题就是取水了。
如果用上蒸汽机,这就不是问题,足够棉花种植期间的用水需要了。
煤矿和蒸汽机,都可以从陕西运来,甚至张溶认为兰州也能开设亚厂。
棉种是另一个关键。
张溶不惜重金,通过驛站系统,从苏松棉纺总会重金购入了数批耐旱、绒长的优质棉种,並延请了两位有河西植棉经验的南方丝农作为技术指导。
眼前这个老农,就是张溶聘请的农技专家。
新开垦出的、经过初步熟化的沙壤土地被划分成整齐的方块,只待渠水引到,便要播下希望的种子。
营地里,炊烟裊裊。
大锅煮著稠粥,偶尔还能见到醃肉的影子。
这是柳晶散热销带来的底气。
流民们虽然劳作艰苦,但能吃饱穿暖,还有明確的田亩期许,眼中少了流离的惶恐,多了几分安定的言恳。
张溶亥劣必巡视各处亚地,或蹲下来查看土质,或与匠人討论水渠坡度。
但是张溶还是面临了一个问题。
人手不够。
种植棉花,是一个很需要人力的產业。
水工亚程,不过是刚开始。
棉田的照料,灌溉,採摘,都是非常需要人力的。
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大明的棉田,都集中在江淮的原因。
那里的人口密集,遇到棉田忙的时候,可以僱佣人来帮忙。
张溶虽然招募了不少人,但是这些人撒在百废待兴的敦煌,还真不够看的。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匯报,敦煌西面出现了一批骑兵。
安西都虏府成立后,西甩安寧了一些,但是毕竟这里是边疆。
张溶立刻安排亚作的农人回到村寨。
但是这支骑兵速度很快,烟尘滚滚,张溶接到消息不就,骑兵就出现在大道上。
不过胆敢在大明的官道上毫军,大概不会是什么匪军,张溶也壮起胆子。
“去看看!”张溶翻身上马,带著几个家丁策马奔上附近一处高坡。
视野豁然开朗。
只见蜿蜒的官道上,一支队伍迤邐前毫。
打头的是数十名身著王府家丁號衣、腰挎长刀的骑士,个个神情肃穆,风尘僕僕。
他们身后,是更庞大的队伍,长长一串用粗麻纲系成一列的“人”。
这些人衣衫槛褸,大多带著葵,步履蹣跚,眼神麻木绝望。
男女混杂,青壮居多,人数之多,粗略看去竟有近两千之眾!
他们被驱赶著,像一群沉默的牲口,只有锁链拖地的哗啦声和偶尔的呵儿打破死寂。
张溶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哈密之战的时候,前兰州知州孙皋徵调肃王府家丁出战,这些应该就是肃王府的家丁回来了。
而这些衣衫槛褸的人,应该就是肃王府家丁的“战工品”了吧?
第569章 畜奴问题
第569章 畜奴问题
哈密之战后,安西都护府成立。
当年被孙皋动员的肃王府家丁,被安西都护府收编了一部分,这支则是返回肃王府的家丁。
而这些衣衫槛褸的俘虏,则是他们的“战利品”。
叶尔羌大军在哈密城前溃败,就连叶尔羌汗也成了大明的俘虏。
但是经过残酷守城战后,哈密城內也已经弹尽粮绝了。
如何赏赐手下,成了安西都护府头疼的事情。
最后还是前任兰州知州,现任安西都护府行军司马的孙皋,给出了解决方案o
將这些叶尔羌战俘,作为奴隶赏赐给参战的士兵。
於是这些肃王府的家丁,押送著自己的“战利品”,返回敦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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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溶当然知道肃王府。
前阵子,张居正请奏朝廷,將肃王府从兰州迁到敦煌。
当然,这么大一个王府,要搬家也不是简单的事情。
肃王年幼,肃王府就以此为理由,继续赖在兰州。
不过肃王府上下也清楚,朝廷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
今上在位,可是革除了好几个藩王的。
所以肃王府一边在兰州处理家產,一边派人来敦煌置產。
这帮家丁,原本就是肃王府派来敦煌的。
“好!好!好!”张溶连道三声好,方才的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兴奋。
张溶立刻对身边的侍从说道:“打出本国公的仪仗!去拦住这些骑兵!”
肃王府的人见到英国公的仪仗,勒住韁绳,警惕地盯著这群不速之客。
为首的头目,也是肃王府的旁支,名叫朱縉埤,和当今肃王算是同辈,从小习练武艺。
朱縉埤认出了英国公的仪仗,但是他在出发之前,並不知道英国公来敦煌的消息。
朱縉埤也是疑惑,朝廷是怎么了?
敦煌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已经有了一名藩王,怎么还搞了一位国公过来?
朱縉埤收敛起骄纵之气,问道:“肃王府押解战俘回嘉峪关交割。敢问是哪位贵人拦路?”
“本国公,英国公张溶!”
英国公张溶虽然没有穿国公的衣服,但是他气度不凡,身后又有侍从举著仪仗。
英国公!这可是与国同休的五大国公!
论朝堂的权势,国公实际上要比肃王这种偏远地区的藩王强多了!
朱縉埤可不相信有人胆敢在大明的土地上,冒充一位国公。
而且张溶气度不凡,更不似假冒的。
虽然朱縉埤不明白,为什么张溶会出现在敦煌,但是他確认了对方身份,立刻下马,语气恭敬了几分。
“尔等所押,可是哈密之战的俘虏?”
“正是。奉王府令,押解回关內处置。”
张溶摆开国公的架子道:“处置?无非是充作官奴,或是发卖为苦力罢了。
本国公看上了这批人,出价买下,如何?”
朱縉埤一愣,显然没料到堂堂国公爷会亲自拦路买奴隶。
他迟疑道:“英国公,这批俘虏是要交嘉峪关守將点验入册的,小人无权擅自处置买卖。”
“规矩本国公懂。”
张溶大手一挥,显得极有把握,“你只管报个价。嘉峪关那边,自有本国公手书一封,连同银钱一併送去,保你等不但无过,还能得份赏钱。”
“你家王府那里,本国公也会修书说明,买这些人是为了开垦河西,为国效力,非是私用。耽误不了你们交割的流程。”
张溶的承诺和国公的威势让朱縉坤动摇了。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疲惫不堪的俘虏队伍,押解两千人长途跋涉本就是苦差,沿途还要提防暴动逃跑,消耗甚大。
若能就地高价出手,省去最后一段路的麻烦,还能额外得份好处,何乐而不为?
“国公爷既然开了金口——小人斗胆请示,您打算出什么价码?”头目试探著问。
张溶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俘虏队伍。他看的不是他们的惨状,而是青壮的比例、大致体力状况、是否有特殊技能。
很快,他心中有了计较。
“青壮男子,每人十银元。”张溶报出了一个在西北堪称高价的数字。
“妇孺,每人五银元。若有手艺匠人,另加五银元。若有头目、勇士,验明正身,再加五银元!当场点验,当场交割银元,绝不拖欠!”
这个价格让肃王府的家丁们都倒吸一口凉气。
张溶是刚来敦煌,他对於西北的银元价值还不清楚。
总的来说,大明的趋势是,越是距离京师和沿海地区远的地方,银元的购买力就越强。
大明是禁奴的。
但是官方禁奴,和实际执行又不一样。
朱元璋立国初期,就颁布过禁止蓄奴的法令,禁止庶民养奴,违者杖责一百,但功臣和官员可以例外。
明初的时候,公侯蓄奴上限也才20人左右,但是实际上这个数字是远超规定的。
一方面,禁止普通百姓蓄奴,另一方面,却给公侯官员开绿灯,结果就是大明的蓄奴並没有禁绝。
到了嘉靖时期,这股风气甚至蔓延到了商人豪绅等没有官员身份的群体,这些群体开始利用法律漏洞来蓄奴。
比如以僱工的名义,签订长期的卖身契,实际待遇和奴隶差不多。
江南地区普遍存在“投靠为奴”现象,农民为逃避赋役自愿依附地主为“奴僕”。
奴隶有利可图,官府也参与进来。
刚开始的时候,官府將抄没的罪犯家属贬为官奴,再赏赐给功臣。
然后就是一些边境地区的卫所,也开始捕捉异族奴隶。
比如当年李如松的爹李成梁,家中就蓄养了大量的女真奴隶,他不仅仅自己用,还负责贩卖这些奴隶。
比如这一次,安西都护府发给这帮肃王府家丁的奴隶。
他们只要將奴隶送到嘉峪关,登记之后,这些人就变成官奴,就可以用来贩卖了。
也许是张溶给出的价格太诱人,朱縉埤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强压著激动:“国公爷此言当真?”
“本国公还能唬骗尔等不成!?”
张溶挥挥手,一名国公府的管事站出来:
这管事堆著笑容说道:“在下可以隨著將军去嘉峪关办理文书,办完之后当场就在西北票號交割款项。”
听到这里,朱縉埤再无异议。
西北票號是西北成立不久的票號,但是刚成立就迅速在陕甘铺开。
朱縉埤知道,这家票號背后有肃王府的股份。
既然是自家的票號交割,那自然没有疑问了。
朱縉埤连忙说道:“国公爷爽快!小人这就安排人手,配合国公爷点验!规矩您定!”
他立刻转身,对手下喝道:“都打起精神!把货”理整齐了,英国公要亲自挑人!手脚都轻点,別磕碰了国公爷的“財產”!”
命令下达,家丁们对待俘虏的態度瞬间“温和”了不少,吆喝声虽在,却少了些鞭打。
俘虏们麻木的眼神里也透出一丝茫然和微弱的希冀,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新主人会带来什么命运。
张溶带来的几个心腹幕僚和帐房立刻忙碌起来,在官道旁临时设下桌案。肃王府的家丁配合地將俘虏按性別、年龄粗略分开队列。张溶亲自巡视,他的自光锐利而务实:看手脚是否粗壮有力,看眼神是否还算有活气,重点询问是否有懂耕作、水利、木工、铁匠等手艺的。
“你,会什么?”张溶指著一个虽然瘦弱但手指关节粗大的中年人。
“回——回贵人,小的——小的在哈密给头人造过坎儿井——”那人声音颤抖,带著浓重的口音。
“坎儿井?”张溶眼睛一亮,“好!记下,匠人!加五元!”
“你呢?”他又看向一个沉默健硕的年轻人。
年轻人抬起头,眼神带著桀驁:“我是勇士!杀过三个明——”
“啪!”旁边肃王府家丁一鞭子抽在他背上:“放肆!在国公老爷面前老实点!”
张溶摆摆手制止家丁,盯著年轻人:“有胆气。记下,加十元!本国公的棉田,正缺你这样敢拼命的监工头目!”
年轻人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点桀驁瞬间化为复杂的神色。
点验持续了大半日。
最终清点完毕,青壮男子五百余,妇孺只有三百。
妇孺数量少,是因为这些俘虏都是叶尔羌的士兵,这些妇孺都是隨行部落的家属。
另外一个原因是,妇孺在横渡瀚海的时候死了不少。
其中验明有各类手艺的工匠近五十人,被指认或自称是头目、勇士的有三十余人。
帐房里啪啦拨著算盘,很快就算出了所需的银元。
肃王府的家丁头目听得心花怒放,这笔横財足够他们每人分润丰厚的一笔,还能在王府面前邀功。
张溶面不改色,如果在柳晶散出现之前,张溶大概还会为这笔银元肉疼。
如今他已经不在乎这点银元了,重要的是劳动力!
只有劳动,才能证明自己的《农政全书》的价值,才能击败武清伯李伟这个老对手!
“再拨出五百银元,算是本国公酬劳诸位勇士的!”
“谢国公爷厚赏!国公爷豪气!”
家丁们喜出望外,齐声高呼,態度愈发恭敬。
然后就是朱縉埤带领几名头目,跟著肃王府的管事一起赶往嘉峪关,办理相关的手续和交割银元。
看著刚刚买下的奴隶,张溶立刻吩咐道:“立刻安排!有伤的,集中起来让医官诊治,用好药,柳晶散若有富余也给他们止痛退热,务必儘快恢復劳力!”
“无大碍的,青壮男丁全部补充到引水渠工地和棉田开垦队!懂手艺的匠人单独列出,组建工坊营,专司水车、农具打造修缮!”
“妇孺编入后勤营,负责营地炊爨、缝补、照料菜地。”
“那些头目、勇士,本国公要和他们训话,告诉他们,好好干,管好人,本国公不吝重赏,只要老老实实给本国公干满五年,就可以做大明人!”
手下纷纷开始行动。
张溶看向京师方向,心中暗道:“李伟老匹夫,你等著瞧。有了这些人,敦煌棉田,本国公种定了!”
张溶又看向西方,这帮肃王府家丁,就分到了这么多的奴隶,那哈密呢?
哈密之战,大明大破叶尔羌大军,俘虏的人成千上万。
如果都能买下来?
张溶很快摇头,自己绝对买不下这么多的奴隶。
而且就算是自己能够买下来,这么做也太招摇了,英国公买下成千的叶尔羌战俘,是要在敦煌割据吗?
五大国公,可能能力层次不齐,但是能传承至今,政治敏锐性是拉满的。
所以在敦煌种植棉田这件事,光靠自己一家不行。
张溶的目光,落在这帮肃王府家丁身上。
肃王?
对啊,肃王移镇敦煌,肃王府也可以蓄奴种田啊?
肃王府,並不是只是一座王府。
肃王藩繁衍至今,除了肃王之外,还有一堆大明的宗室。
这其中,不乏一些混的不如意的。
如果能让这些人,也都主动来敦煌开垦棉田呢?
张溶眼中冒光。
宗室也是有蓄奴名额的,肃王府就藩敦煌,那肃王藩的宗室在这里置田就再和合理不过了!
只要能让他们看到种植棉花的好处,这些宗室会抢著来种田。
反正这些田,也不需要他们自己种。
看著这些奴隶,张溶看向西方,隨著大明再次进入西域,还愁没有战俘奴隶?
七日后,京师。
敦煌发生的事情,並没有瞒住苏泽。
如今苏泽执掌通政司,地方上的消息都要经过他的手。
英国公张溶在敦煌购奴开垦的报告,已经放在他的案头。
但是苏泽却皱著眉。
作为一名穿越者,苏泽对於蓄奴这件事还是有心理牴触的。
除了道德上的牴触外,蓄奴其实也是大明一个顽疾。
原时空,明末发生的江南奴变,可以说成为压倒南明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时空,清军南下之际,徐家奴僕趁乱暴动,焚毁宅院,屠杀徐霞客长子徐配、侄子徐亮工等20余人,仅少数倖存。
紧接著,这场奴变开始席捲整个江南地区,南明朝廷无法压制奴变,大量中小地主被灭门或逃亡,削弱南明抵抗力量,还有地主阶层为自保投靠清军,成为“带路党”。
第570章 黄宗羲定律
第570章 黄宗羲定律
苏泽是反对用奴隶来解决劳动力问题的。
蓄奴,不仅仅是制度上的倒退,也是用眼前的低成本,给未来埋下更大的问题。
这不仅仅会给后代留下道德上的负担,也会留下民族矛盾的种子,这是给未来埋雷。
苏泽不是圣母,但是在大明朝还搞奴隶制度,实在是太落后了。
苏泽站起身来,事情已经发生了,蓄奴问题在大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一项制度的存在,不代表合理。
但是一项制度能长期存在,那就说明这项制度背后有深刻的社会背景和强大的利益集团。
那这时候要对这项制度开刀,就需要小心的来,徐徐图之。
苏泽来到了李一元的公房。
李一元听说苏泽来访,放下手里的事情,在公房內见了苏泽。
“拜见李阁老。”
苏泽的礼数没有问题,李一元也回礼。
自从李一元入阁以后,苏泽反而很少找他。
坊间的说法,是苏泽为了避嫌,故意装作疏远。
但苏泽却知道,自己和李一元的交情也就是这样,两人以往的书信往来就是討论政务公事,现在李一元入阁之后就忙著修律的事情,苏泽也没什么要打扰他的。
其实两人的关係,也仅限於公务上的交往,只不过李一元觉得苏泽能够理解自己的政治理想,所以才更加亲近。
李一元和其他阁老不同,他对著苏泽含笑说道:“老夫听其他阁老说,子霖素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登门,看来是我摊上事情了。”
苏泽也跟著赔笑,没想到自己在阁老心中是这个样子的。
李一元的玩笑,再次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苏泽找到了以往两人书信往来时候的熟悉感。
苏泽拱手说道:“李阁老,这是英国公在敦煌开荒的报告。”
李一元接过通政司的文书,迅速读完,眉头也皱起来。
英国公是超品大员,五大国公之一,他自然是可以蓄奴的。
当然,英国公这种勛贵家族,蓄养的奴隶早就超过了法定的上限。
但是京师这些勛臣高官,谁家可以说自家的蓄奴合格的?
恐怕只有高拱、海瑞这样的人才能拍胸脯说自己没问题,就连苏泽家中的僕役奴婢,数目也要超过他任职的规定上限了。
苏泽说道:“李阁老,不仅仅是河西,如今澎湖也有大量的南阳和安南奴隶,这些奴隶生活在种植园中,不见天日。”
“但是我大明最严重的蓄奴问题,还是在江南,苏某听说有的豪族,蓄养奴隶的人数超过千人,他们的田庄之中,皆行家法而不行国法。”
“有累世为奴者,只知道有家主,而不知道有官府。”
“凡是奴工逃亡,地方官府也都交还给这些豪绅家处置。”
“苏某担心,日久生变啊。”
“眼前之利,埋未来之雷。敦煌、澎湖或为远虑,然江南近在咫尺,乃財税重地、朝廷命脉。”
“彼处蓄奴之弊最深,怨气积鬱最厚。一旦有变,如星火燎原,恐非武力可速弭。前朝旧事,殷鑑不远。”
李一元沉默片刻,说道:“子霖所虑极是。然则,骤然废奴,牵动太大。勛贵、豪强、宗藩,乃至诸多仰赖此制之家,必群起而攻之。”
“朝廷强行推之,恐生大乱,反噬自身。”
李一元的说法,苏泽也点头赞同。
大明制度从根子上,就不是废奴,而是將蓄奴作为一种特权。
正如读书人的恩荫免役制度一样,这项特权在王朝的发展中逐渐扩展,变成了很多豪强大族都在使用的办法。
这些豪强大族也有话说,你们勛臣官员能蓄?我们为什么不能?
而且很多江南的豪族,本身也是官绅世家,家中也是有官员的。
这种蓄奴之风,绝非是朝廷一道禁奴的法令就能废止的。
李一元担任过刑部侍郎,知道如今的大明蓄奴,早已经形成了一套绕过现有司法制度的办法。
这些家奴已经通过长期身契、掛籍等方式,成为法律上承认的家奴。
就算是朝廷下令废奴,他们也可以堂堂的说,这些不是家奴,是家丁是义子。
李一元顿了顿,加重语气,“为今之计,当取守正用奇,徐图缓进”之策。”
“请李阁老赐教。”
“核心在於八个字:不破旧制,强化国法。”
李一元理顺了思路:“不立刻废除现有主奴名分,避免直接衝击。但必须將朝廷的司法权,强势楔入这千百年来被视为家事”的主奴关係之中!”
李一元条理分明地阐述具体方略:“严查奴契,正本清源。由刑部、都察院行文各布政司、按察司,严令清查境內所有奴籍文书。”
“凡无官方认可之合法奴契者,无论其人以何种名目,诸如义男”、世仆”、僱工长契”等,一律改签短契,短契不能超过三年,期满需要再去官府续签,若是一方不同意续签,则契约可以自动解除。”
苏泽眼睛一亮,李一元不愧是司法专家,一下子就切中了要害!
江南蓄奴最大的问题,就是绕过了司法的限制,通过这些“契约”来实质上蓄奴。
这条法令,等於是堵上了这个漏洞。
诚然,必然有不愿意放弃奴籍的,但是只要给那些想要放弃奴籍的奴工脱籍的机会,就能抑制蓄奴。
李一元又说道:“其二,禁绝私刑,此为重中之重!”
“子霖可以奏请陛下颁下严旨,並修订《问刑条例》,明文规定,凡奴僕涉及人命、奸盗、伤残等重案,或对主家控诉虐待、强占、不法禁等情,地方官府必须受理,不得以家事”为由推諉,更不得不经审判便將人犯交还主家。”
“主家对奴僕动用私刑,致伤、致残、致死者,与常人同罪论处,不得减等!”
“此条旨在打破“奴命贱如草”的陋习,將主奴间最核心的暴力惩罚权收归国法。”
“诉讼也要平权,很多蓄奴之家,以义子之名,用宗法来阻止诉讼。”
苏泽点头,儒家的纲常制度,对於子诉父、妾诉夫,这类的诉讼都是可以不受理的,甚至这类诉讼的提告人,反而会被官府处罚。
很多江南地区的豪族蓄奴,都是以收继义子的名义,那一旦被家主责罚,就是父亲惩戒儿子,官府自然也没办法介入。
“朝廷要承认义子的继承权。”
听到这里,苏泽连呼“妙”。
李一元这一招太厉害了!
只要承认义子继承权,这种掛籍蓄奴的漏洞必然会被堵上。
家业传承,是这些豪强大族最重视的事情,谁也不会在这件事上给子孙埋雷。
李一元继续说道:“最后,重申洪武旧制关於勛贵、官员蓄奴数额之限。责成吏部、礼部定期核查,对严重超额者,虽因现实难以尽数裁撤,但必须形成威慑,令其不敢再行大规模新增。”
“对无特权而蓄奴的庶民富户,则严格执法,按律杖一百,即放从良”。”
李一元目光灼灼地看著苏泽:“以上几策,其核心还是官府的司法介入。”
“只要官府能切实受理奴僕之诉,依法惩处残虐之主,便能极大震慑不法,使豪强有所忌惮。”
“同时,给予奴僕一线希望,使其知国法尚存,不必鋌而走险。”
李一元嘆息道:“但此为治標之策,意在稳住局面,消弭戾气,防患於未然。”
“至於蓄奴之本,子霖应该比我更清楚。”
苏泽认真听完,迅速理解了李一元的深意。
这確实是立足现实、最具操作性的方案。
但是李一元所说的“本”,是为什么百姓要主动给大户当奴隶?
蓄奴问题是双向的。
一方面,豪强大族需要蓄奴。
另一方面,因为朝廷的苛捐杂税,让普通百姓主动投效那些有功名的士绅家族,希望用这个方式来避免徭役。
苏泽如今也明白了,为什么张居正要坚持实行一条鞭法了。
老百姓害怕的是役,而不是税赋。
大明名义上的税赋其实並不高,但是普通百姓承担的杂役是非常严重的。
最简单的,就是兵役了。
原时空,明末陕西的问题,一个根源就是秋防兵役。
原时空的河套问题没有解决,所以每年冬季黄河结冰的时候,官府就要动员百姓去卫所服役,因为要从秋天开始动员,所以称为“秋防”。
从秋天防到黄河化冻,这小半年的时间,服役的百姓要背井离乡,自己承担路费和各项开支,一次秋防就足以让一个中农不堪重负。
更严重的是,原时空隨著明末动乱,秋防的日期日益提前,归期又在推后。
日期提前,那就是在秋收最忙碌的时候,家中最重要的劳动力要去秋防。
归期推后,那就是这个劳动力赶不上一年最重要的春耕。
这项负担,几乎压垮了陕西地区的自耕农,他们如果不投效那些有免疫特权的士绅,自己早晚都会因为秋防破產。
而更多的农民投效士绅,那自耕农就更少,秋防就更招募不到人手。
原本轮替的秋防,就变成少数几户自耕农承担,加速了他们的破產和投效。
结果就是,原时空的陕西爆发了李自成的起义。
当然,这方时空的河套问题已经被苏泽解决了。
但是徭役问题却不会消失。
苏泽不敢高估地方官府的限。
官府有的是理由徵集百姓徭役,无论是兴修水利还是建设工程,都是地方官价徵集摇役的藉口,而要徵集摇役,必然需要徵调民力。
所以张居正一条鞭法的心,其实是折役为税,张居正是爷望將徭役折算成税,百姓只要交了钱,就不用再去参加摇役了。
而官府日后再要动价人手,就要拿钱来僱佣。
当然,原时空张居正的改革还是失败了。
因为当年王安石也是这么想的。
王安石的变法核心也是《募役法》。
该法令以缴纳货幣役钱替代亲身亏徭役,由官府僱人工役,並將原免役的官僚、地主等纳入缴纳范围。
刚开始的时候还好,但是很快地方官府就不做人了。
免役的钱照样收,需要摇役的时候还是照常徵发,免役钱反而成了一种加税o
这就是著名的殃宗羲定律了。
歷代税费改革后农民税负会先亓后升,形成“积累莫返之害”的循环现象。
唐代的两税法、明代的一条鞭法、清代的摊丁入亩。
就拿原时空的一条鞭法来说。
明初为征派赋役,朱元璋立不加田赋的承诺。
可是黄著进入明中期,土地兼併日益严重,朝廷税基被侵蚀,普通百姓承担的名义上田赋虽然不变,但是隱形税负徭役增加。
改革赋役制度渐渐成为各地官民的强烈意乘。
原时空,张居正实行了一条鞭法,赋役合併,折役为银。
虽然一条鞭法简化了赋役徵收手续,改变了以前赋与役分开徵收的办法,使两者合而为一,但农民所有的负担並未丝毫减少,而只是將以前所交纳的不合法赋税合法化。
一条鞭法暂时充盈了国库,但是等到了张居正死后,大明財政又一兰恶化。
原时空,万历皇帝再征毯税。
接著又加征“辽餉”,最后又征三餉,普通百姓的税负日益严重,等到李自成振臂高呼,明就亡了。
说白了,任何政姿,都是无法抑制自己加税的意乘的。
这个问题,就是苏泽穿越前,都没办法解决。
正税之外的役,这才是蓄奴问题的根源。
所以李一元说的办法,他都说是“治標”之立。
因为只要这个根本问题还存在,那永远都会有活不仍去的百姓主动投献为奴。
可是要治本,谈何容易。
原时空,一条鞭法的失败,已经说明了仅仅依靠赋役合併,是没办法解决徭役问题的。
这又涉及到財政改革了。
“李阁老说的治本之策,官知道,但是如今还是先行治標之立吧。”
苏泽清楚,税制改革实在是太重要,绝非如今隆庆皇帝这个状態能推动的。
苏泽又问道:“江南的事情,李阁老此法可行,可河西澎湖之地,若是也实行此策,未免有些僵化。”
第571章 狂儒李贄
第571章 狂儒李贄
李一元点头说道:“这倒是没错,边疆地区,急需人力,確实要行变通之法。”
“对於这些地区,可是缓缓图之。”
李一元立刻明白了苏泽的意思。
政策特区的概念,这些年已经逐步成为朝臣的共识了。
一项政策,先从某个地区开始试点,等到有了效果再推行到更多地区,最后推广到整个大明。
说起来,这个政策试点,都是苏泽带来的。
政策可以试点,同样可以在一些地区豁免。
澎湖、河西、西域、安南,这些地区都是新控制地区,正如李一元说的那样,这些地方急需人力,朝廷可以先设置一个缓衝期,等到缓衝期结束之后,再执行废奴政策。
这样也能鼓励英国公这样主动开拓河西的人,至少在五年內,可以利用“奴隶”来开拓。
李一元接著说道:“本官忙著修律的事情,这件事就劳烦子霖上书了。”
看到李一元嘴角的笑容,苏泽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合著你李阁老本就有此意,要不然怎么能拿出如此完备的方案?
等著自己提出来上书,合著是把自己当掛了?
不过苏泽也没什么好说的,人家李一元帮著想办法,还要在內阁推动这件事,不过是上书而已。
苏泽立刻说道:“下官从命!”
一日后,苏泽的奏疏送到內阁。
《请厘定奴籍疏》
苏泽一边让人將奏疏送到內阁,一边將副本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一【模擬开始】
你的奏疏送到內阁。
《请厘定奴籍疏》,內阁中给出不同的意见。。
高拱支持你的奏疏,他甚至更进一步,希望能全面废除奴籍。
张居正希望能够推动摇役制度改革,在內阁提出奴籍的深层次问题,请求在蓄奴最严重的江南地区,执行合併役赋的改革。
张居正的变法请求,得到了朝廷不少官员的支持。
赵贞吉和诸大綬没有发表意见,李一元作为政策的提议者,公开支持你的奏疏。
內阁未能达成一致,送到隆庆皇帝案头。
面对张居正的改革呼声,隆庆皇帝选择留中了你的奏疏。
一【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4400点】
【本次模擬结果:內阁混乱。】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2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苏泽果断选择了是。
果不其然,自己这份奏疏,竟然成了张居正推动財税新政的契机。
而隆庆皇帝留中奏疏,也是情理之中。
虽然在苏泽的努力下,江南赋税占朝廷財政的比重下降了不少。
但是江南依然是大明的財税重地,是大明的经济心臟。
合併摇役赋税的改革,等於在大明的经济心臟上做手术,张居正在財政改革上还是太急了。
苏泽嘆息一声,他明白张居正的公心,可並不觉得这是推动財税改革的好时机。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12400。】
苏泽放下【手提式大明朝廷】。
原时空,张居正能推动一条鞭法,是因为当时他大权独揽,又手握考成法,可以对各级官员进行考核督导。
可是这方时空,张居正上面还有一个高拱,他根本没办法控制全局。
经过苏泽的几番“魔改”,如今大明面临的问题,可要比原时空的张居正面临的问题复杂无数倍,那税制改革的难度自然也大大提升了。
在苏泽看来,正如黄宗羲所说的那样,每一次税制改革最终都会变成加税。
张居正的本意也许是好的,但是如果两个问题解决不好,税制改革就会重蹈黄宗羲定律。
第一个是朝廷和地方的关係。
这是自秦始皇统一六合之后,中华文明一条贯穿始终的暗线。
朝廷对於地方,往往就是“一管就死、一放就乱。”
为什么地方上有这么多摇役?
其中一个原因自然是地方官员为了自己的政绩,无休止的动用摇役。
但是另一方面,很多地方的徭役也是必须的。
比如前面说的,河套地区的秋防。
在戚继光击溃套虏之前,如果不组织秋防,套虏南下就会造成更大的损失。
再比如一些地方上要动员摇役对抗水患,加固河堤,这些工程也是必须要做的。
朝廷一句轻飘飘的役钱折银,出银雇役,真的到了执行的时候,钱从哪里来?
歷史上,王安石的募役法改革就是如此。
朝廷说了募役,但是宋代那种集权到了极点的財政制度,让地方官府几乎没有多少可支配的资金。
但是如果这些钱全部都给地方上支配,会不会造成更大的问题?
苏泽不用想,肯定会。
地方官府拿著大量可支配资金,到底会腐败浪费到什么地步,苏泽几乎不用猜。
所以要执行役税合併,必须要釐清这个朝廷和地方的关係,確定双方的职权,建立更加完善的地方审计考核制度,否则绝对是一地鸡毛。
第二个问题,就是必须要能制衡朝廷无休止的徵税欲望。
黄宗羲定律其实很简单,那就是朝廷对於徵税的欲望是无穷的。
原时空大明就是如此,一条鞭法后就是矿税,然后是辽餉,再变成三餉,朝廷徵税无止尽,百姓对此厌恶透顶,官府完全失去了公信力。
以大明目前的体制,如果要阻挡朝廷的徵税欲望,完全靠皇帝本人的自觉和百官的道德修养。
在没有建立制衡手段之前,这些財税改革的代价,都会让更多的普通百姓承担。
接下来就看系统了。
果不其然,苏泽这份奏疏送到內阁后,张居正提出了在江南实行折役入税,通过折算徭役让固定税额,从根本上解决江南徭役摊派过重的问题。
而张居正提出这项改革后,立刻引发了整个朝堂的討论。
这个討论的浪潮,盖过了苏泽的上书,如今京师各大报纸上,都在刊登有关张居正“折役入税”改革的事情。
在《新乐府报》內,大部分的编辑这一次都支持张居正的改革。
主编何素心也不例外,他激动的说道:“何师,这次张阁老的改革,確实是有利江南百姓的!”
“百姓苦朝廷杂役久矣,如果能因此断绝隨意摊派的杂役,百姓的负担就能少很多!再也不用自卖於士绅为奴了!”
“何师,这次我们《新乐府报》,是不是也要写文赞同张阁老的改革?”
何素心看向何心隱。
何心隱文笔老辣,已经拥有了一批忠实拥躉。
《新乐府报》也看到了这一点,专门开一个版面,交给何心隱写稿。
这个版面没有固定的主题,完全是何心隱自由发挥,但是也因为他强烈的个人风格,辛辣的批评和比別人更深入的角度,一发行就获得无数好评,甚至带动《新乐府报》的销量都上涨了。
如今“折役入税”改革,是京师最热门的话题,所以何素心希望自己的老师也能写文章討论这件事,这一定能极大的带动《新乐府报》的销量。
何心隱却道:“唐两税法、宋募役法,哪一条最后百姓得以减税的?”
“王安石当年亦言民得免役,官得雇钱”,结果如何?免役钱照收,徭役照征。”
何素心被泼了一盆冷水。
何心隱说道:“吏治未清,贪蠹必截流中饱。折银之后,百姓就不会被胥吏盘剥吗?”
“朝廷正税不多,百姓不还是被盘剥?”
何心隱又说道:“朝廷今日可以承诺不再加税,那太祖还承诺永不加税?最后怎么样?”
何素心沉默了。
何心隱说道:“百姓无制衡之力,良法必成叠税之刃,今日割一肉,明日再割一肉,民无抗税之器,终为砧上鱼肉。”
何素心问道:“何师的意思,是如今执行折役入税改革的时机还不成熟?”
何心隱点头说道:“你看这些日子,苏子霖发声了吗?”
何素心恍然的道:“是啊,苏检正至今没有发声,中书门下五房也没有对张阁老的政策做出任何回应。”
何心隱说道:“不发声,就是苏泽不支持,內阁中高首辅也反对,就靠著张叔大一人,能把事情办成吗?”
何素心立刻摇头。
“折役入税”改革,可是关係到朝廷根本的改革。
相比之下,苏泽那个废奴的奏疏,根本不算什么。
蓄奴这件事,就和清田一样,大明历代都会打击一阵子,这是遏制豪强的手段。
所以张居正的“折役入税”改革一出来,就立刻盖过了苏泽的奏疏,甚至连討论他奏疏的声音都没了。
何素心又说道:“请何师將刚才那些话,写成专栏文章,下一期的《新乐府报》必然畅销!”
何心隱却摇头。
“这些话,我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何素心惊道:“难道这些,不是何师思考出来的?”
何心隱摇头,何素心问道:“难道是顏师?”
何心隱又摇头说道:“这样的理论,顏师怎么可能想得出来?”
何心隱不再卖关子说道:“这是李贄和我来信中討论的事情。”
何素心连忙道:“李贄?是那位卓吾先生吗?十二岁就写出《老农老圃论》的李公?”
何心隱点头,这下子何素心更激动了。
李贄,也是心学一派的大儒,泉州人,字宏甫,號卓吾,同属於泰州学派。
不过和何心隱这样有师承的不同,李贄只是读了王艮的文章,才加入泰州学派,他並没有拜泰州学派任何一名大儒为师。
“卓吾先生不是在南京吗?”
何心隱说道:“卓吾先生前几日,刚辞了南刑部的职位,准备回乡办报。”
“啊?”
李贄从小就是神童,和其他从多心学儒淡不一样,李贄的科举还是很顺利的o
他二十二岁中秀才,二十六岁中举开,中了举开趴后就开始为官,官场趴路虽然算不上平步青云,但也要比从多进士出身的官员顺利。
现在李贄四十五岁,经官伸南京刑部员外郎了,从多进士在个年纪都做不到仂个级別。
四十五岁,也是官员的黄金年龄,李贄却选择这个时候辞官回乡办报?
何心隱说道:“我丏经通过邮政,给卓吾先淡写信,邀请他北上京师,来参观我们的报馆,卓吾先淡欣然同意,现在应该丏经准备坐船北上了吧。”
“到时候,篇文章你就请卓吾先淡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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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吾先淡要北上了!”
何素心眼睛更亮了,他激动的说道:“卓吾先淡来京师,我们《誓乐府报》一定要好好招待他,请他在报纸上多写几篇文章!”
李贄的官虽然不亚,但是他在泰州学派內部,甚伸整个阳明心学中名气久亚。
仂亚概也是他一个举开,官路还算顺利的原因吧。
李贄在南京当官,在江南的名声很大。
仂个时代的江南,对於读书开来说就是天堂一样。
整个亚明的潮流,都是跟著江南走。
江南的读书开流行七彩增衣,京师下个月就会流行,江南的读书人还会嘲笑京师土包子,追逐他们的时尚。
江南的读书开交友,都要用烫金的笺纸,江南读书开一辈儿都在追求所谓的“个性”,从江南四亚才し以来,狂淡狂儒就收到江南士林的追捧。
仂些狂儒,人有哪一个比得上李贄?
李贄十二岁所写的《老农老圃论》。
老农老圃是论语中的一个典故。
孔儿的弟樊迟问孔儿:怎么种田啊?
孔し答:我不如老农民。
樊迟人问:怎么种菜啊?孔し答:我不如老菜农。
等樊迟走远了,孔儿说:樊迟真是个小开!
其实仂一段,在论语中主要是为了阐发后一段。
所谓“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趴民襁负其し而伸矣,焉用稼?
但是李贄却写文章,批评孔し,关键那个时候他才十二岁,文章有理有据,久快风靡一时。
十二岁就批评孔し,样的狂儒如何在江南不受欢迎?
就在何心隱师徒翘首以盼,等待李贄北上的时候,仂位亚明狂儒,却在松江府惹上了麻烦。
第572章 松江奴变
第572章 松江奴变
松江府。
李贄辞了南刑部员外郎的官印,一身布衣,只带了两箱书稿,加上两个追隨他的学生,前往松江府的吴淞口,准备搭船北上。
如今两京之间很多士绅商人,都会选择这条海运路线,比起舟车劳顿的陆路,如果能接受近海的风浪,乘船是更加舒適的选择。
抵达松江府的治城华亭县之后,李贄让一名弟子去打探吴淞口的航运消息,带著另外一个学生找了一家茶肆歇脚,顺便要来了近几日的报纸。
南京和京师之间的邮政越发的发达,京师能够买到的报纸,南京都有。
无书不欢的李贄,早就染上了报纸癮,这几日都忙著赶路没能看报,总算是有机会来解一解读报的癮。
看了几份报纸,李贄的眉头皱起来。
这几日的报纸,都在討论“折役入税”改革的事情。
李贄的眉头皱起来,他和何心隱討论过这个问题,对於“折役入税”的改革很牴触。
李贄並不认为这项改革能够改善江南的现状。
包括报纸上刊登的苏泽奏疏,李贄也不觉得,朝廷通过一纸法令,就能解决江南蓄奴的问题。
一道政令,就能让这些豪强大族乖乖释放奴隶?
朝廷诸公未免想的太简单了。
而且李贄也不觉得,仅仅是废奴,就能改善底层百姓的现状。
李贄在与何心隱的信中,討论过江南棉花丝织行业內的僱工问题。
这些僱工,都是临近村镇破產的农民。
他们进入城市谋生,当真是手停口停。
他们不得不日益在工坊之中劳作,比以往种田的佃农还辛苦。
而且僱主还不需要承担他们的饮食和住宿。
李在给何心隱的信中写道:“江南僱工,出劳出力,还要自行承担生存成本,是比家生奴隶还要悽惨的存在。”
一些转型比较快的大家族,也开始使用僱工来代替家奴,最地狱的地方在於,这样的剥削效率反而更高。
反而是一些守旧的家族,还在搞奴工制度。
底层百姓的状况要改变,不仅仅需要朝廷的政令,还需要別的东西。
就在李贄思考的时候,街头方向骤然传来一阵喧囂骚动,夹杂著悽厉的哭喊和粗暴的呵斥。
茶客们纷纷探头张望,议论声四起。
“又是徐阁老府上抓逃奴了!”
邻桌一个行商模样的汉子压低声音。
“嘖嘖,这半月都第三回了吧?徐家那棉厂,嘖嘖。”
另一人摇头,话未说尽,但意思都在摇头里了。
李贄眉头紧锁,搁下茶碗,起身便往街头走去。
只见七八个身著深青色家丁服、腰挎短棍的壮汉,正凶神恶煞地围住几个衣衫槛褸、面黄肌瘦的人。
那几人蜷缩在地上,有男有女,脸上身上带著新伤旧痕,眼神惊恐绝望。
为首的家丁头目,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用靴尖踢著一个试图护住妇人的少年,嘴里骂骂咧咧:“小赤佬还敢跑?吃了熊心豹子胆!给我捆瓷实了,带回厂里,看管事怎么扒你们的皮!”
“官爷!官爷饶命啊!实在是干不动了!我的手都烫烂了!”
一个年长些的汉子哀嚎著磕头:“放屁!”家丁头目啐了一口,“签了卖身契,就是徐家的奴!管你原来是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带走!”
一声清喝陡然响起:“住手!”
李贄分开围观的人群,大步走到场中。
他身形清瘤,布衣简朴,但是带著一股狷狂之气。
家丁们动作一滯,疑惑地看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穷酸书生。
家丁头目上下打量李,见他衣著普通,不像有来头的样子,不由嗤笑:“哪来的穷酸?敢管徐阁老府上的閒事?活腻歪了?”
李贄看也不看他,目光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几人,最后落在那头目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说他们是逃奴,可有官凭奴契?”
头目一愣,梗著脖子道:“自然有!在府里帐房收著!这些都是签了死契的奴才!”
“官府验押过的奴契?”李贄追问。
“这————”头目语塞。
徐府蓄奴,自有其“规矩”,许多所谓“奴契”不过是管家私立的文书,或是强行摁下的手印,哪会事事都去官府走那麻烦的流程?
他们惯常以势压人,地方官府也睁只眼闭只眼。
李贄冷笑一声,朗声道:“《大明律》有载,凡私蓄奴婢,需有官验契约为凭。若无官契,则非奴!尔等光天化日之下,强掳民人,行同匪类,眼中可还有王法?”
李贄做过南刑部的官员,对於律令自然非常的熟悉。
他声音洪亮,引来越来越多人围观。
这里本身就是人群混杂的地方,大家也畏惧徐家。
头目被当眾质问,脸上掛不住,恼羞成怒:“王法?在松江地界,徐家就是王法!你这酸丁,我看是皮痒了!给我连他一起————”
话音未落,李贄猛地踏前一步,袖中竟滑出一柄隨身携带以备防身的短剑剑柄,直指那头目,厉声喝道:“尔敢!我李贄,虽辞官身,仍是朝廷举人!无官身亦有功名在身!尔等家奴,敢动朝廷功名之士一根指头,便是僭越大罪,够你满门抄斩!徐阁老家规再大,大得过国法纲常?”
“徐阁老,莫不是忘了海刚峰在应天的日子?”
李贄提起了海瑞,这个家丁顿时泄了气。
海瑞担任应天巡抚的时候,压得徐家抬不起头来,也就是海瑞升迁走了之后,徐家的日子才好了一点。
李贄说出海瑞,说明他是官场中人,刚刚报的身份不是假的。
那这家丁头目自然不敢再动粗了。
“李贄?可是那位写《老农老圃论》的李卓吾先生?”围观人群中有人惊呼。李贄在江南士林名声极大,狂生之名广为人知。
“正是李某!”
李贄环视四周,说道:“诸位父老乡亲做个见证!此等豪奴,无凭无据,强掳民人,形同掠卖!”
“我李贄今日在此,断不容此等不法之事!我已辞官,无官身约束,但胸中一口正气尚在!徐府若觉李某有错,大可去应天府、去京师告我!看这朗朗乾坤,大明律例,容不容得下这等行径!”
他一番话掷地有声,尤其是亮出“举人”身份和“李贄”之名,顿时镇住了场面。
家丁们面面相覷,他们欺压普通百姓如虎狼,但对有功名的读书人,尤其是有偌大名气的狂士,本能地感到棘手。
真要闹大,徐府未必会保他们这些小卒子。
那家丁头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著李,又看看周围越聚越多、开始指指点点的民眾,尤其是听到人群中开始响起“报官”、“讲理”的呼声,心知今日之事已难如愿。
他恶狠狠地瞪了李贄一眼,色厉內荏地撂下话:“好!好个李卓吾!你等著!这事没完!徐府记下了!”
说罢,对家丁一挥手,“走!”一行人悻悻然挤出人群,狼狈离去。
见家丁退走,地上几人才敢放声痛哭,对著李贄连连磕头:“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李贄看著这几个跪拜的奴工,看著他们手上被棉纺厂的机器烫烂的手掌,李贄眼睛一闪说道:“徐家的棉纺工厂有多少人?”
“这样的工厂多吗?”
这汉子道:“华亭城里,徐家棉厂,光是漂染坊就有三百號人,我们常年泡在染水中,手都泡烂了也要上工!”
他扯开衣襟,胸膛烙印著焦黑的“徐”字,“这鬼地方,进来就別想活著出去!”
李贄看完之后,心中有了定计。
“我们先出城,今日午夜,你带我去徐家工厂。
接下来的五天,李隱姓埋名,冒充客商,走访了华亭县周围的几座徐家的工坊。
结果是触目惊心。
大概是那几年海瑞在江南的时候,对付徐家太狠了,徐家急於敛財,对这些奴工极尽压榨。
李贄这些年也去过南京和苏州府的一些丝纺织工厂。
这些工厂需要熟练工人,虽然工人的待遇也不高,但是好歹还能让人生存下去。
但是徐家这些工厂,据说都是徐阶的儿子徐璠所办。
李贄还打听到了,海瑞在江南的时候,因为徐璠发放高利贷,当时已经被判处发配徐闻。
可也不知道徐家用了什么关係,徐璠竟然从徐闻返回松江。
徐璠回到松江之后,卖掉了徐家多余的土地,购买蒸汽机开办了棉纺织工厂。
採用了蒸汽纺纱机的棉纺织工厂,生產效率要比原本的工坊高了很多,徐璠接著又设立染布工厂。
这个阶段,徐璠还算是成功转型,將徐家从传统地主转型为工厂主。
但是徐家很快就不做人了。
徐家开始將家中的奴隶投入到工厂中。
为了增加生產效率,这些奴工没日没夜的生產,很多奴工因为太过於疲劳,在生產中受伤。
徐家也不给奴工治疗,而是榨乾他们最后的价值。
死亡的奴工,徐家就草草掩埋。
“此非工场,乃修罗屠场!”
李贄確定之后,开始动员江南的同道和弟子。
王学泰州派,在江南的影响力很大,李贄已经是泰州学派的宗师,號召力自然很强。
李费又秘密联络数名有血性的奴工头目。
被他解救的奴工,名叫徐石头,家人皆死於工坊,胸膛烙印深可见骨。
李贄直言:“等死,何如搏命?吾有计,可毁此魔窟!”
徐石头听闻涕泪,接著誓言效死!
当夜子时,月隱云中。
李贄潜入工坊区外围。徐石头已按计划,暗中鬆动染坊蒸汽机阀门螺栓,並以湿布堵塞数处关键气孔。
另几名头目在棉仓暗角泼洒火油,藏匿铁棍、撬棒於柴堆。
三更梆响,行动骤起!
徐石头猛端蒸汽机减压阀。
“轰——!”一声巨响,灼热水汽混杂著滚烫染料,如同赤龙喷涌而出!
当值技工瞬间被烫得皮开肉绽,惨嚎倒地。
高温蒸汽瀰漫,整个漂染坊陷入白雾与混乱。
“徐家不仁,天火灭之!兄弟们,砸了这吃人窝!”
李贄立於高台,声若洪钟。他不再隱藏身份,布衣在蒸汽中激扬:“王法不诛徐璠,吾等自取公道!撕卖身契,焚枷锁,今日不做徐家鬼!”
积压的怒火瞬间引爆!
李的弟子同道,手持武器衝进了工厂,里应外合下,数百奴工如决堤洪水,挥舞著藏好的铁棍、撬棒,甚至拆下染缸木架为武器。
他们首先冲向监工房,將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徐府爪牙拖出,乱棍之下顷刻毙命。
帐房被砸开,成箱的卖身契被拋向空中,撕得粉碎,再投入熊熊燃起的火堆。
徐石头已点燃了泼油的棉仓,烈焰冲天而起,映红半边夜空。
“烧!全烧光!”奴工们癲狂了。
他们推翻沉重的染缸,五顏六色的毒液肆意横流,腐蚀著昂贵的蒸汽管道与纺机。
有人抢起大锤,將徐璠引以为傲、象徵“新產业”的新制纺纱机砸成废铁。
刻著“徐”字的厂牌被摘下,投入火海。
混乱如瘟疫般蔓延。
邻近徐家织布坊的奴工闻声而动,砸开大门匯入洪流。
看守的徐府家丁试图弹压,瞬间被愤怒的下群淹没。
消息像野火掠过乾草,华亭县內其他依附徐家的作坊—一丝坊、榨油坊、砖窑。
奴工们仿佛听到自由的號角,纷纷暴起。他们效仿漂染坊,打杀监工,焚烧帐薄,捣毁机器器具。
整个松江府城在深夜惊醒!
火光盲起,杀声震天。惊恐的市民紧闭门户,从窗缝窥见衣衫槛褸的“贱奴”如潮水般涌过街道,他们眼中不再是麻木,而是復仇的火焰。
徐府本宅大门紧闭,高墙內一片死寂,徐璠早艺毫得魂飞魄散。
松江知府衷贞吉,听到消息后大惊失色。
他也算是哄断,连忙谨守府衙,然后派下去吴淞口,请求吴淞口的港口守军支援。
但是看到华亭城外点燃的工厂,衷贞吉一脸颓丧,自己这官运是到头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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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3章 义民?暴民?
第573章 义民?暴民?
一大早的时候,就在松江知府衷贞吉苦苦等待吴淞口的军队来支援的时候,李贄却身穿一身儒衫,来到了松江知府衙门前。
衷贞吉这个松江知府做的当真是坎坷。
先是夹在应天十府巡抚海瑞和徐家之间,海瑞高升后,又遇到了吴淞铁路之议。
接著是日昇昌票號暴雷,为了挽回在朝廷中的印象,衷贞吉冒险了一把,请求在上海县开徵商税。
因为这个举动,衷贞吉被江南士绅骂成了“叛徒走狗野心家”,坊间都说他投靠了苏泽,成了“苏党”。
可衷贞吉冷暖自知,自己根本没有加入什么“苏党”,却纳了苏党的投名状,只得到了上司王锡爵几句不痛不痒的夸奖!
后来衷贞吉又听说,苏党升迁根本不看其他,就看自己能不能干出成绩。
衷贞吉不由的骂娘,如果有能力还要结党干嘛?
但是衷贞吉也发现,能被世人认可的“苏党”份子,確实都是有能力的官员,他们只要做出政绩,很快就能升迁。
难道是自己的能力还不够,所以还在考察期?
可出了奴变,自己身为知府,一口大锅扣下来,再也无法翻身了。
就在衷贞吉自怨自艾的时候,突然接到了衙役通报,李贄自称是昨日焚毁徐氏工厂的代表,求见衷贞吉。
李贄!
衷贞吉当然知道李费的名號!
李贄的狂儒之名,衷贞吉当然听闻过。
衷贞吉怒上心头,你李贄自己辞官不做,却来松江府祸害自己!
衷贞吉压抑住怒火,既然你李贄自投罗网,那也別怪自己不客气了!
“更衣!本府要亲自见见这位卓吾先生!”
衷贞吉端坐堂上,努力维持著官威。
见到一身普通儒衫的李贄走进公堂,李贄的气度不凡,反而压过了身穿官袍的衷贞吉。
而且李贄是孤身走进的公堂,明明整个公堂上都是自己人,松江府官吏的气势却被李贄一人压住。
衷贞吉刚刚下定的狠心,此时也散去,他也由衷的讚嘆一句,李贄不愧狂儒之名,当真是好风骨!
衷贞吉连忙摇头,他一拍惊堂木:“儒生李贄!你好大的胆子!煽动奴变,焚毁工坊,杀戮人命,搅得松江天翻地覆!你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李贄微微一笑,毫无惧色,坦然直视衷贞吉:“知府大人此言差矣。李某並非煽动,而是目睹徐璠虐奴如畜,私设刑狱,草菅人命,其行径已非人主,实乃国蠹民贼!”
“昨夜之事,非是奴变作乱,实乃不堪暴虐的义民,为求一线生机,愤而自救!”
“荒谬!”
衷贞吉拍案而起道:“自救?自救便是杀人放火?你知道朝廷一旦降罪下来,隨你作乱的叛奴,都要人头落地!”
李贄却没有丝毫的胆怯,他向前一步说道:“吾等人头落地,衷知府呢?大明地方官员有守土之责,松江府若是发生叛乱,就算是衷知府“戴罪立功”,也免不了朝廷的责罚吧?”
衷贞吉彻底破防,咬牙切齿的看向李贄。
李贄毫不畏惧,他说道:“李某这次来,是为知府大人,也为松江府,指一条明路!”
“一条既能平息事端,又能让大人安然度过此劫,甚至立下功劳的路!”
衷贞吉眼神一凝,他虽然怒火中烧,却因为李贄那句“明路”心动了。
如今他就和溺水之人一样,衷贞吉虽然深恨李贄,还是问道:“明路?你闯下泼天大祸,还有何明路可言!”
李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说道:“將此番华亭之变,定为义民除害”!”
衷贞吉愣住了:“义民?除害?”
“不错!”
李贄语速加快,连珠炮似的说道:“徐璠坐拥工坊,所蓄者,非法官奴!”
“其奴契皆未得官府验印,实为私禁良民!此乃罪一!”
“工坊之內,酷刑虐杀,草管人命,死者枕藉,其状惨绝人寰,人证物证俱在!此乃罪二!”
“其私设刑堂,家法僭越国法,奴工胸烙私印,视朝廷王法如无物!此乃罪三!”
“如此累累罪行,罄竹难书,形同谋逆!”
“昨夜奋起反抗者,非是作乱之奴,而是被逼至绝境、忍无可忍的义民!他们是在为国除害!”
李贄这番话似乎有些道理。
把造反的奴工说成“义民”,把所有的罪责都扣在徐璠和徐家头上?
这是顛倒乾坤之策!
他下意识地环顾左右,挥手宣布退堂。
官吏衙役立刻退下,堂內只剩下两人。
衷贞吉用复杂的目光看向李贄问道:“徐璠真有如此多不法实证?”
“李某亲眼所见,亲身所歷!昨夜被救奴工皆可为证!大人只需严查徐府,必能搜出更多铁证!”
李贄语气篤定,他担任过南刑部的官员,对律法自然是非常了解。
他又指出:“徐璠当年是陛下钦旨发配徐闻,此类罪行若无朝廷大赦,如何能潜回松江?其中必有蹊蹺!若深挖下去?”
衷贞吉倒吸一口凉气,李费的话点到即止,却比明说更让人心惊。
其中权贵人家子弟犯事,等风头过去潜回家中,这也是很常见的事情。
但是徐璠发配徐闻,那可是皇帝亲旨的,朝廷並没有赦免他的命令,徐璠潜回松江府就已经是大罪了!
这项大罪是確凿的,那徐璠的其他罪行?
尤其涉及“私蓄良民为奴”、“虐杀”、“僭越国法”这等重罪,徐阶已经罢相多年,如何能为儿子脱罪?
朝廷为了平息民愤、整肃纲纪,拿徐家开刀是顺理成章!
而自己这个“明察秋毫”、“主持正义”、“安抚义民”的知府,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这不仅是脱罪,简直是翻身的机会!
衷贞吉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神闪烁著精光,但他毕竟是官场老手,强压下激动。
但是他也明白,松江府又不是闭塞的山区,松江府官员眾多,还有很多徐阶这样的致仕官员。
松江府还有很多报馆的编辑部,根本没办法封锁消息。
自己要指鹿为马,將奴变暴动变成义民除害,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而且这样的罪名,徐家也不会坐以待毙!
“昨夜死伤眾多,工坊尽毁,尤其涉及徐阁老,此事非同小可,单凭府衙恐难压服。”
“大人勿忧!”
李贄早有准备:“义民”所求,无非公道与活路!大人可即刻出告示,晓諭全城:朝廷已悉知徐璠不法,知府衙门秉公执法,严查徐府!”
“昨夜参与焚毁徐家工坊者,凡有被徐家残害之实据,或能指证徐璠罪行者,皆视为义民,过往不究,由官府妥善安置!”
“同时,速將此地实情,以徐璠私蓄奴工、暴虐致变,义民激愤除害”之由,六百里加急密奏朝廷!”
“特別是要將昨夜发生的事情,提前告知苏检正!”
听到“苏泽”二字,衷贞吉打了一个激灵。
对啊,他想起前几日看到的新闻,苏泽上奏《请厘定奴籍疏》,请求朝廷实行严法,打击蓄奴!
等等,苏泽在京师呼吁打击蓄奴,李贄在松江府煽动奴变?
这难道是偶然的?
李贄看向衷贞吉,果然看到衷贞吉脸上的迟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苏泽苏检正!苏检正前日刚上《请厘定奴籍疏》,大人此举,正是响应朝廷整肃奴弊之圣意!”
“亦是给苏检正送上一份大礼”!苏检正,最重实务,也最恨此等豪强不法,他必会在朝中力挺大人!”
衷贞吉心头大定!
苏泽正在推动废奴和打击豪强!
自己若將一场滔天大祸,扭转为打击徐家不法、响应朝廷新政的功劳,不仅无过,反而能在苏泽乃至皇帝心中留下敢作敢为、善於处置危局的印象!
这简直是投靠“苏党”最硬的投名状!
衷贞吉猛地站起身。
能做到封疆大吏的位置上,衷贞吉宦海沉浮多年,最知道做事必须要果断!
如今已经是死路了,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衷贞吉说道:“好!卓吾先生真乃国士!一席话点醒梦中人!本官这就按先生之计行事!”
紧接著,衷贞吉又重新升堂。
他一拍惊堂木,下达命令道:“速擬告示!言明徐璠私蓄良民、虐杀无辜、僭越国法,罪大恶极,已被官府侦知!”
“昨夜华亭工坊之变,乃被难义民激於义愤,自救除害!凡参与其事者,速至府衙申告冤情、检举徐璠罪状,官府定为尔等做主,过往不咎,並妥善安置生计!”
“另,点齐三班衙役,持本府火籤,即刻包围徐府別业及所有產业!缉拿徐璠及一干管事!”
“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仔细搜查,务必將所有罪证,尤其是未毁的私契、刑具、帐册、尸体掩埋地点等,一一查实记录在案!”
“再备快马,將松江府的消息告知四府巡抚王锡爵王大人!”
“本官立刻起草奏疏,將松江府发生的消息报告朝廷!”
衷贞吉又咬牙说道:“昨夜之事,事態紧急,本官唯恐谣言讹传,两班差役持本官手令,禁止松江本地报馆胡乱报导!”
“卓吾先生,您作为重要人证,请留在府衙中。”
李贄点头,他当然明白衷贞吉的意思,自己闹出这么大的事情,衷贞吉绝不可能隨便放任自己离开。
名为协助调查,实际上是囚禁。
不过李贄也丝毫不慌。
徐璠是什么人?
是连荫官都做不好的紈绣子弟!
徐璠仗著自己的阁老父亲,一向是胡作非为,都不用栽赃陷害,他的不法证据一大堆。
果不其然,等到傍晚的时候,派出去的官吏衙役纷纷回来匯报。
原来李贄的斗爭也不是隨便搞的。
首先,他的目標只是徐家的工厂,以及依附於徐家使用奴工的工厂,这些工厂的口碑在松江府路人皆知,他们的残暴行为实在是罄竹难书,都不需要刻意搜集,就能找到很多证据。
而李贄的组织能力也很强。
他斗的,都是在工厂中为虎作倀,手上沾染了人命的徐府管事监工。
这些人可以说是人人手上都有血案,这点也不难搜集。
同时,李贄还坚持斗爭策略,那就是可以对监工管事报仇,可以烧毁工厂,可以砸毁机器,但是绝对不能趁火打劫,做出违法的事情。
比如有几个领头的奴工首领,就想要在乱局中抢劫財物,都被李抓了出来,当眾就惩罚这些人,並且將他们囚禁起来。
还有几个不要命的,要趁乱猥褻徐家工厂中的女工,这些人都被李贄揪出来,明正典刑。
李很清楚一点,官府在对付这类民变的时候,最好用的一招就是“污名化”。
通过“污名化”,就是给正当的反抗,变成暴力打砸抢,消解奴工反抗的正义性。
这样一来,义民成了暴民,朝廷就可以理所当然的镇压了。
李贄的做法,堵上了这个口子,官府没办法污名化奴工,那如今留给衷贞吉的选择,就是污名化徐家了。
其实徐家根本不需要污名化。
就徐家这些年在松江府做的事情,只要如实写下来就是罪状。
依附在徐家的这些帮閒无赖,也是松江府一害,华亭县中厌恶他们的人可太多了。
暴力反抗是必要的,但是暴力反抗不是无边界的。
李贄明白这个道理。
这就像是打拳,出拳不难,难的是能隨时收拳。
收放自如,才是最高境界。
果然,衷贞吉搜集不到证据污名化奴工们,最后开始调查徐家。
果然和李说的那样,徐家在松江府不得人心,这已经是徐家第二次墙倒了,眾人自然推得更厉害。
看著这些举报和证据,衷贞吉立刻就安心了。
你徐家自己不积阴德,那就別怪自己落井下石了。
衷贞吉一边书写弹劾徐家的奏疏,命令手下用快船送到京师,一边又下定决心,给苏泽写了一封私信,说明了事情的真实情况。
衷贞吉已经铁了心要加入“苏党”,现在就看这份投名状的份量,能不能打动苏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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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投苏一念起
第574章 投苏一念起
李贄的预料果然不错。
他在暴力开始的时候,就严格控制了暴力的规模,提出了明確的暴力目標和□號,限制了暴力的范围。
松江府介入之后,衷贞吉发现,果然和李贄所说的那样,这是一次针对徐家暴行的反抗,而不是无差別的暴乱。
到这一步,衷贞吉也鬆了一口气。
反抗和暴乱,这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儒家对於反抗暴政,是有天然的正当性的。
“君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讎”
对君臣关係都是如此,更遑论徐家这种主奴关係?
而且徐家的恶劣行径,都不需要衷贞吉去罗织罪名,只需要稍微搜集一下,就有大量的罪证送到府衙。
所以等到四府巡抚王锡爵赶到松江府的时候,衷贞吉送上了小山一样的徐家罪证。
王锡爵根本就懒得翻看这些罪证,而是直接对衷贞吉说道:“衷知府,府衙的意思,这次事件是义民反抗了?”
衷贞吉立刻说道:“回巡抚大人,徐璠罪民之身,功名已经被革去,却违法蓄养奴工,还对肆意戕害奴工,草管人命,证据確凿。”
听到这里,王锡爵也鬆了一口气。
他身为四府巡抚,松江府出事,他也要负领导责任的。
既然这件事被定性为“义民反抗除害”,事情就有了迴旋余地。
当然,事情到了这一步还不够。
王锡爵说道:“那松江城內,其他的工坊是什么说法?”
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苏松二府,乃是江南最核心的两府,松江府自从吴淞口开港之后,更是直接超越了苏州府,成为江南甲府。
松江府內,也不仅仅一家徐家,还有大量的豪绅家族,他们互相组成了一个庞大的网络。
这些家族也有不少现任或者致仕官员,他们都是能够发声的。
如果他们都不承认这是义民反抗除害,那任由松江府衙怎么说破天,那朝廷都是不会认的。
所以王锡爵关心的,並不是案子本身,也不是徐家的罪行,而是整个松江府的士绅反应。
说到这里,衷贞吉立刻说道:“王大人请放心,下官已经安排好了,松江府的士绅一定会统一口径的。”
王锡爵有些意外的看著衷贞吉,既然衷贞吉这么自信,那么王锡爵也想要看看,他到底有什么好办法?
王锡爵挑眉,未置一词,只投来一个“愿闻其详”的眼神。他这位下属,看来是真豁出去了。
不多时,一份名单递到了王锡爵手中。
名单上,赫然列著松江府几位最具影响力的致仕官员和世家大族当家人:陆氏、顾氏、钱氏,几乎涵盖了大半个松江绅权阶层。
衷贞吉说道:“大人请看,这些人,或自家工坊亦有蓄奴积,或与徐家姻亲故旧盘根错节。他们怕什么?怕这把火,烧到自己头上。”
“所以?”王锡爵放下名单。
“所以,下官给他们指了条明路”。李贄李卓吾,还在府衙协助调查”。”
王锡爵瞬间瞭然:“你要用他?”
“正是!”
衷贞吉点头说道:“李卓吾狂名震动江南,昨夜振臂一呼,数坊奴工应者云集。他在松江多留一日,便是悬在那些大户头顶的一把刀。谁知道他会不会心血来潮,再去访察”別家工坊?”
衷贞吉说道:“下官今日已体察”李卓吾名士风骨,不宜久拘,打算明日便恭请”他出府衙暂住,並安排其在城中文昌阁讲学三日,专论工商民生”、“百姓之道”。想必,松江士子定会趋之若騖。”
王锡爵几乎能想像那个画面。
狂生李贄,如果在现场点上几家的名字,会不会再掀起一场新的奴变?
王锡爵问道:“如果松江府的士绅配合呢?”
衷贞吉立刻说道:“若松江事了,案情明晰、人心安稳,下官自当李卓吾北上。届时,松江之事,便是铁案”,再无反覆之忧。”
王锡爵彻底明白了衷贞吉的阳谋。
保释李贄並安排讲学是“恐嚇”,让士绅们日夜悬心,生怕这把火隨时烧到自己。
而“礼送北上”是“利诱”,只要你们乖乖按我的剧本走,把“徐璠罪大恶极,义民情有可原”的口径坐实,我立刻把这尊瘟神恭送出境,大家从此相安无事。
留在松江是持续引爆的炸弹,送去京师则祸水北引,松江士绅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当真是好算计啊!
松江府的棉纺织发达,几乎所有士绅家族都有工厂。
就算是没有工厂,哪个大家族不蓄养家奴的?
李费的组织动员能力,煽动能力,在年轻士子和普通百姓中的影响力实在是太可怕了。
只要他留在松江府一日,很多人怕是都睡不安生。
王锡爵满意地说道:“此法甚妙,就按照衷知府的想法试试吧。”
“多谢王大人成全!”
坚定要“投苏”,衷贞吉再也不瞻前顾后了,立刻动用了这些年来积攒的所有资源!
次日,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松江士绅圈子里炸开。
陆府书房,致仕在家的陆氏家主陆炳文脸色铁青。
松江陆家和徐家几代通婚,是徐家在松江最大的盟友。
陆炳文更是官至一省布政使,后来和徐阶一同致仕,是松江府的头面人物。
此刻,这位陆氏家主大发雷霆:“好个衷贞吉!好个驱虎吞狼之计!他这是拿李贄那狂徒当刀子,逼我们和徐家切割!”
陆炳文的儿子,实际上主持陆家日常事务的陆鼎臣知道父亲和徐阁老的交情,但此时此刻,他还是提醒道:“父亲,我们几家在城外的织坊、染坊,哪家经得起细查?那里面,可都————”
他没说完,但在座几人心知肚明。
蓄奴、苛待、私刑,江南士绅豪族,有一个算一个,谁家屁股底下都不乾净。
徐璠是做得太绝、撞在了枪口上,但他们这些人,也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之別。
李贄这把火,沾上一点火星子,就可能燎原。
“难道就由得他衷贞吉拿捏?”另一位陆氏族人愤愤不平。
陆鼎臣长嘆一声,透著深深的无力:“不低头又能如何?李卓吾是辞了官的举人,名满天下,动不得。他身负功名,不先革去他的功名,只要有人作保就能出来。”
“他在松江讲学,我等还能封他的嘴不成?他若赖著不走,今日去城东作坊转转,明日去城西田庄看看,再写几篇檄文。”
“我等在松江,乃至整个江南的声望,就彻底完了!”
陆鼎臣充满了失败主义的论调,陆炳文明白儿子的意思,那就是和徐家做切割,和知府衙门统一口径,给这件事盖棺定论,就是义民反抗除害。
但仍有陆氏族人不甘心:“岂不是开了恶例?日后那些贱奴有样学样————”
陆鼎臣立刻说道:“当务之急是自保!徐璠罪证確凿,死有余辜!我等不过是顺应官府,拨乱反正,还松江一个朗朗乾坤!”
“这“恶例”,是徐璠自己作下的!与我等何干?”
“更何况,衷贞吉背后,站著苏泽!他在京里正愁找不到由头整飭奴弊!我等此时撞上去,是嫌命太长吗?”
提到“苏泽”二字,书房內瞬间死寂。
那位检正大人手段之凌厉,江南谁人不知?
现在事情都连起来了!
苏泽上奏《请厘定奴籍疏》,被皇帝留中搁置,江南就闹出了奴变,你说这事情没有关联,谁能信?
甚至有人猜测,李贄突然辞官北上,路过松江府就闹出这样的事情,是不是苏泽暗中授意的?
苏泽主张“四名共举”,泰州学派讲究“百姓日用之道”,苏泽的理论,和泰州王学也有不少共通的地方。
李贄这人,虽然自称是王学泰州学派的门徒,但是此人是一狂儒,兼采百家,他的泰州学派理论也都是自学的,万一他和苏泽勾搭上了呢?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时候跳出来,是不是就要和苏泽唱反调?
再想想,如今执掌都察院的海瑞,当年给江南士绅留下了无数哥梦,他也经常和苏泽配合。
这件事情,朝廷要派遣御史来督查,都察院也是苏泽的人,徐家还怎么翻案?
海瑞能放过这次机会?
陆炳文看向儿子,他知道到了表態的时候了。
虽然心中不爽,但是陆炳文也知道,陆家只能和徐家切割了。
陆炳文说道:“联络其他几家,商议出一个公论”出来,松江府遭逢此等大劫,还是要早日安定局势才是。”
族人都明白了陆炳文的意思,这是要向松江府服软了。
陆炳文又说道:“松江府那几家咱们家投资的报馆,也要让他们管住嘴,儘量淡化这次的事件,不要瞎说。
“”
“遵命!”
结果和衷贞吉料想的一样,松江府其他几个大家族都认怂,他们送来请愿书,希望官府儘快了结案子。
换句话说,他们已经承认松江府的口径,这次打砸徐家工厂的行为,是义民除害,而不是暴民叛乱。
接著,松江府的几份地方报纸,也开始统一口径报导这件事。
他们聚焦於徐璠的罪犯身份,以及徐家工厂惨无人道的管理模式,坐实了官府的说法。
这些松江府的士绅,也宣布要解除不合理的奴工契约,又將一些民怨很大,经常欺负奴工的管事交了出去,算是给自家的奴工泄愤。
既然事件的性质,衷贞吉就开始快刀斩乱麻。
他首先派人衝进了徐府,当著徐阶的面上,將徐璠抓捕归案。
对於松江府的行动,徐阶这位致仕的阁老,一言不发。
上一次海瑞打击徐家的时候,徐阶也是这个態度,徐阶不发话,徐府眾人也不敢妄动,只能眼睁睁的看著徐璠再次被拷走。
这位徐府公子,前首辅的儿子,从小到大几乎没吃过什么苦。
到了松江府衙,仅仅是关进地牢半日,他就已经受不了了,立刻將自己的所作所为招供。
首先是他为何能从徐闻返回家中这件事。
原来,广东徐闻典史,是前任刑科给事中陈瓚。
这陈瓚是因为苏泽被贬官徐闻的,他也是徐阶的弟子,所以徐璠到了徐闻之后,陈瓚对他十分的照顾。
在徐闻两年不到,陈瓚就给朝廷报告,徐璠已经病死,放任徐璠潜回家中。
得到了这个口供之后,衷贞吉大喜过望!
徐阶的弟子陈瓚,被贬官的六科给事中,私纵皇帝亲旨处理的要犯。
这件事绝对可以引发热度,压下松江府的事情。
接下来,徐璠对於徐家工厂內的事情也供认不讳。
再加上一些在那日没有打死的徐家管事的供词,徐璠的罪行已经坐实。
接下来就好办了,衷贞吉立刻派遣快船,向朝廷匯报这件事,松江府的公文上,將李贄的事件定义为“义民除暴”,衷贞吉向朝廷申请赦免那日行动中的百姓。
五日后,京师。
原本京师还在为財税改革爭吵不休,隨后传来了松江府奴变的消息,立刻震动了朝堂!
因为事情涉及到了前任首辅,內阁紧急开会,商討如何向皇帝匯报。
高拱也喊来了苏泽参会。
高拱清了清嗓子,首先给事件定性:“扬镇常松四府巡抚王锡爵,松江知府衷贞吉上奏,徐璠残暴害民,激起民愤,前南刑部官员李贄带领义民除恶,诸位阁老怎么看?”
高拱的目光看向张居正,眾人的目光也都看向张居正。
这次的事件中,张居正是最尷尬的。
徐阶是他的老师,如果不维护徐阶,会被人唾弃不尊师重道。
王锡爵又是他的门生,是张居正弟子中的未来之星,若是將事件定义为“民变”,那王锡爵的前途也不保。
不过张居正也没有纠结,他说道:“师相在致仕前就说过,他能治国不能齐家,此乃毕生憾事。”
“松江府的奏报本官也已经看过了,徐璠未经圣允,从徐闻逃回松江,已经是大逆之罪了,此事应当顺应民心。”
苏泽心中暗赞,张居正果然好手段。
第一句话,说明徐阶的问题是治家不严,又指出徐阶在隆庆皇帝继位时候的功劳。
张居正一句话,就將徐家的事情定性在徐璠一个人身上,就无法再延伸到徐阶身上。
弃徐璠保徐阶,將事件定义为“义民除害”,张居正瞬间就打出了自己的筹码。
果不其然,其他几位阁臣,都赞同张居正的意见。
眾阁臣又看向高拱,等待他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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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和张居正开诚布公
第575章 和张居正开诚布公
高拱也嘆息一声,无论如何,都无法抹除徐阶在斗严嵩的功劳。
严嵩是奸臣,今上是在一眾清流的拥护下,斗倒奸党才继位的。
这套说辞,已经宣传过无数遍了,正是隆庆皇帝的法统所在,不可轻易否定。
如果徐阶也是奸臣,批倒批臭,那当年在裕王府中竭力辅佐当今皇帝的徐阶,又是什么人?
高拱终於开口说道:“那此事的罪首就是徐璠,还有那私纵徐璠回家的徐闻典史陈瓚,也算是此案帮凶。”
“但是江南蓄奴之风太甚,违背纲常法纪,若是朝廷再这么纵容下去,怕是松江府的事情还要再发生。”
“此次有李费引导,未能酿成大祸,可若是下一次就未必了。
高拱这是向张居正做了政治许诺,此案追究到徐璠,不会继续向上追查了。
作为交换,高拱顺势推动苏泽的《请厘定奴籍疏》,同时也给李贄的行为定性——“义举”。
张居正立刻说道:“首辅所议大善。”
其他几位阁老也纷纷称是。
苏泽明白,自己的《请厘定奴籍疏》算是通过了。
可欣喜之余,苏泽也嘆息,这一次徐阶逃过一劫了。
政治就是这样。
徐阶纵容子孙,而且华亭徐家的这些勾当,身为一家之主的徐阶也未必不知情。
但是正如高拱顾虑的那样,隆庆皇帝在位一天,就无法否定徐阶的功劳,那高拱再怎么厌恶徐阶,也只能保他。
至於什么时候可以动徐阶,那也只能下一任皇帝继位之后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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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下了这个对皇帝不敬的念头,高拱继续说道:“既然如此,內阁就形成公议,请奏陛下圣裁吧。”
等到会议结束,张居正留到最后,对著苏泽说道:“苏检正,有空吗?”
苏泽连忙拱手说道:“张阁老相邀,敢不从命。”
张居正將苏泽引入自己的公房,屏退左右之后,张居正引苏泽坐下,又亲自倒上茶水。
两人首先谈起了私事。
自然是有关张居正儿子的婚事。
虽然张敬修还未归航,但是张府已经请苏泽的妻子赵令嫻张罗婚事了。
“子霖的意思,是让敬修娶勛臣家的女儿?”
张居正微微皱眉。
苏泽直言不讳的说道:“阁老,令公子既然选择水师,那自然是要在军中发展的,和武勛家族联姻,对令公子的前途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张居正的眉头舒展了一些,他当然知道苏泽说的是对的。
几子张敬修弃文从武,毕竟军事体系还是勛贵武將的天下。
而且正如苏泽所说,隨著大明的几场大捷,勛臣武將的地位也在提升,这说不定也是一条正途。
“诚意伯家的女儿?”
张居正听到苏泽报上来的名字。
虽然不是公爵,但是诚意伯是开国功臣刘伯温的后代,家世也算是显赫。
当然,诚意伯一度中断了爵位传承,现任诚意伯刘世延也是在嘉靖年间才復爵。
但也正因为这样,所以诚意伯家的关係相对清白,不像是其他勛臣家族互相联姻,关係复杂。
而且这位诚意伯刘世延,近年来也是非常活跃。
他首先响应了苏泽的號召,將世子刘藎臣送入武监读书。
这位诚意伯世子刘尽臣,如今在安东都护府的李成梁麾下,据说也立下不少的功劳。
张居正又说道:“只是听说诚意伯世子刘藎臣乃是一名猛將?”
苏泽立刻明白了张居正的意思。
刘藎臣是自己的学生,他的身材是標准的古代猛將,也就是膀大腰圆的酒桶身材。
苏泽说道:“阁老放心,诚意伯家风严谨,这位诚意伯家的小姐也是知书达理,我家娘子亲眼见过几次,和令公子绝对般配。”
听到苏泽这么说,张居正算是放心了,他说道:“那逆子不顾父母健在,非要去远航,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来,这件事就劳烦子霖操心了。”
苏泽一口答应下来,他也看出来张居正的彆扭性格。
明明对儿子担心的不得了,却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还要给远航的儿子操持婚事。
说完了开场白,拉近了两人的关係,接下来才是正事。
张居正说道:“松江府的案子,子霖应该清楚根源是什么吧?”
苏泽明白这次张居正要谈什么,他说道:“下官明白阁老的意思,阁老是要仿效王荆公,折役入税。”
张居正点头说道:“子霖是明白的,我朝的问题,就是税不足而役太多,且役无定数,地方官员隨意徵召,百姓不堪重负。”
“如果能折役入税,朝廷能够增加税基,百姓也能减少负担,岂不是两全其美之策?”
张居正看向苏泽。
近些日子折银入税之议火热,各大报纸都支持折银入税,不少百姓也支持,张居正当时以为条件成熟,可以推动这项他筹划半生的改革。
却没想到,《新乐府报》上的一篇文章,却直接扭转了方向。
这篇文章犀利的分析了唐代两税法,宋代募役法的问题,提出所谓折银入税的改革,顶多让百姓舒服几年时间,等到朝廷財政再次不够的时候,必然会开徵新的税收。
到时候百姓负担不仅仅没有减少,还因为之间的改革多缴了税收。
这篇文章有理有据,用词犀利,很快就传播开。
舆论瞬间逆转,张居正的提议受阻,他自然想到了来爭取苏泽的支持。
谁不知道苏泽是一月三疏,无事不允?
自从苏泽入仕以来,他力主推动的事情都做到了。
只要苏泽愿意支持折役入税,张居正也愿意拿出东西交换。
张居正都这样说了,苏泽再含糊其辞,那就是对张居正不尊重了。
苏泽正色说道:“张阁老,两税纳钱,宋时亦以为良法。然免役钱甫入国库,括田所、经制钱便接踵而至。百姓所纳,非减反增。何也?”
张居正脱口说道:“非法令不善,乃是监督出了问题,朝廷政令难行,地方官员胥吏搜刮,最终让良法变恶法。”
“如今朝廷又考成之法,又有海刚峰在都察院,有他们坐镇,必然能监督天下,行良法助民。”
苏泽摇头,张居正果然和原时空的思路一样,想要通过严抓吏治,来推动税制改革。
苏泽说道:“下官不敢苟同。”
张居正看向苏泽,苏泽直接说道:“非法令不善,乃朝廷之欲壑,永无填平之日。今日折役为银,他日边餉不足、宫室待修,又当以何名目加征?此所谓“积累莫返之害”也。”
张居正更是皱眉,积累莫返之害”,就是《新乐府报》上抨击自己税改的金句,苏泽引用此句,说明他也是支持《新乐府报》的观点的。
苏泽接下来的话,就是《新乐府报》上没写的了。
苏泽说道:“至於雇役代征,钱从何来?若归地方自筹,则必成州县小金库,贪蠹丛生;若收归中枢再拨付,则公文辗转,十两银子出库门,到地方恐不足五两,如何够用?届时地方束手,徭役必以新名目復起,百姓肩头,不过换副枷锁。”
张居正面色微沉,他执掌户部多年,自然明白苏泽说的没错。
朱元璋限制地方官府的財权,其实也是没错的。
大明之前的大元朝,是歷史上最崇尚“古典自由主义经济学”的王朝。
“自由”到什么程度呢?大元的官府基本上都採用包税制,这都算是文明的了,还有的官府亲自下场放高利贷,整个元朝从宰相到县令,没有一个不贪,横徵暴敛到了极点。
元朝横徵暴敛到什么地步呢?
那就是身为统治阶级的蒙古人,也就是四等人中的第一等人,都被盘剥到破產!
元代的制度,士兵自备战马武器,倒贴军费。
底层蒙古人被强制编为军户,需自备武器、战马和粮食出征。频繁的战爭导致军户破產,被迫卖儿卖女甚至自卖为奴。
这些士兵借了高利贷来到军营,他们携带的东西又会被上级军官没收,美其名曰“保管”。
上级军官拿著这些东西去做买卖,士兵索要还要向他们“借”。
也是有感於前朝,所以朱元璋对於地方官府的財权限制极严,不给这些官吏贪墨的机会。
张居正明白苏泽说的没错。
赋予地方財权不行,地方上拿著钱就会乱搞。
如果直接拨付呢?
其实也不行。
行政都是需要成本的。
最大的成本,就是截留。
钱是要从户部一层一层流下去的。
每多一层,就多了一批食利者,多了一道审批决定的程序。
这些都是资金在流转中的“损耗”。
正如苏泽所说的那样,如果事事都要朝廷拨款,一来是朝廷也管不过来,二来这样一层一层的转手,银钱不知道要被消耗多少。
张居正脸色更沉了,他说道:“子霖入仕以来,都是敢打敢拼的,怎么在税改这件事上畏首畏尾?”
“若事事都因噎废食,大明积弊何日可除?吏治可整飭,章程可严密,以上的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
苏泽却摇头说道:“张阁老,您捫心自问,当年海刚峰坐镇江南,清丈田亩尚且阻力重重,又如何能约束千百州县胥吏,在折役银上不染指分毫?”
张居正还想要说服苏泽,他继续说道:“可以使用龙门帐法,要求地方官府详细记录,户部每年组织上计检查。”
苏泽还是摇头说道:“张阁老,您熟读史书,太祖设置鱼鳞清册,世上还有什么帐册比鱼鳞册更详尽?如今大明还有哪个地方的官府,按照鱼鳞册徵税的?”
“至於上计,张阁老,汉光武帝度田旧事,您忘记了吗?”
东汉初年,天下垦田数量被地方豪强大量隱匿,贫民赋税负担畸重。
光武帝刘秀为均平税负、恢復民生,於建武十五年下詔“度田”。
度田即重新清丈全国土地,核实户口田產,旨在实现“按实徵税,抑制豪强”
。
结果就是次年,青、徐、幽、冀等州爆发大规模暴动。农民与底层豪强武装联合,以“官府假度田之名行劫掠之实”为口號,攻杀官吏、焚烧官署。
最终朝廷被迫暂停度田。
苏泽用度田的事情,向张居正说明,任何制度监督都是有漏洞的,而利益集团在面对朝廷的时候,是能够爆发巨大能量的。
这个能量,就连汉光武帝这样的中兴之主都压不住。
而普通百姓,又很容易被这股力量怂恿裹挟,成为打手或者牺牲品。
张居正几个说法都被苏泽堵住了,就连非常重视气度的张阁老,此时已经有些绷不住了。
他揪著自己的鬍子,语调高了半分说道:“子霖以往奏疏所奏,也是做不可为之事,为什么单单反对税制改革?”
苏泽躬身一拜,这才说道:“张阁老,破局之机,不在农亩,而在市廛。”
“松江徐家一棉纺工坊,岁入可抵千亩良田之赋!东宫商铺一剂柳晶散,流通南北,利入何止万金?朝廷若只知盯著农人那几斗米、几钱银的役赋做文章,无异於竭泽而渔。”
张居正明白苏泽的意思,他说道:“还是商税?”
苏泽点头。
张居正却摇头说道:“商税虽然增长快速,但是和田税相比,还是太少了。”
张居正这话也没错。
自从开徵商税以后,发展迅速,已经超过了盐税成为第二大的税收。
可整体上,商税和田赋还是差了一个数量级。
而且这还是广义上的商税,也就是包含了被皇帝收到內帑的市舶税和铸幣税。
在张居正看来,商税能够稳定增长,用来承担地方上的治安和教育开销,就已经是非常不错了。
而且商税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要比田税丁税难征。
大明徵收的田赋,就是按照土地徵收的,一县的土地就在那里,只要按照政策制定徵收任务就行了。
丁税也是一样,所以役,其实就是按照人丁收的税,朝廷收取也很简单,只要按照户籍名册抓丁就行了。
相比之下,工商税收徵收需要专业的税吏,麻烦很多,而且不是所有地方都能收税,现在能有大额商税的地方,都是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
只是张居正不知道,在苏泽穿越前的那个时空,就已经成功终止了几千年的农业税了。
第576章 苏党传说之其五
第576章 苏党传说之其五
这场交谈最终还是无疾而终。
张居正不会放弃自己的入仕就定下的改革志向,也不相信苏泽描绘的远景。
苏泽也不相信一条鞭法能真正降低民眾负担,也不认为就靠著上级的监督,就能抑制住地方官府財政扩张的欲望。
双方都无法说服对方,唯一能达成共识的,还是《请厘定奴籍疏》。
因为在张居正看来,既然要“以役代税”,那么通过投效权贵为奴逃避徭役,就等於是逃税。
地方上的豪绅士族非法蓄奴,又利用自己的特权身份庇护奴役逃避徭役,这就是在动摇朝廷的税基,这必然是要重拳出击的事情。
而对於苏泽来说,要发展工商业,將人口从第一產业中释放出来,打破奴隶关係也是非常重要的。
双方既然都能达成共识,张居正也对苏泽做出了妥协,主动撤回了以税代役的改革方案,平息了朝堂的爭议,全力让苏泽的奏疏通过。
但是张居正做完了让步,看向苏泽。
苏泽明白,张居正已经主动拿出了要交换的东西,那么按照规矩,自己也要拿出一部分东西。
苏泽沉吟了一下说道:“既然张阁老也实行以役折银”,那可以先在一些地区执行看看效果。”
张居正等的就是苏泽的这句话,他抚掌说道:“那以子霖看,应该在什么地方执行?”
苏泽惊讶的看著张居正,张居正这句话,等於將选择试点地区的权力也给了苏泽。
看来张居正是真的想要说服自己啊。
张居正如此诚意,苏泽也只能说道:“张阁老,首先已经开徵商税的地方可以排除。”
张居正点头。
开徵商税的地区,地方官府已经有了商税作为財源补充,以役折银不能体现作用。
而且开徵商税的地区,也都是实行了吏科试的地区。
苏泽下定决心说道:“阁老,下官以为,可以选择两个地方,分別试点。”
“分別试点?”
苏泽说道:“可以从江南繁华之地选取一县,试点折役为银,同时在內陆欠发达的地区再选取一中县实行,如此一来,方能看到折役为银在不同地区的效果。”
张居正抚掌道:“子霖思虑周全,此法甚好,那就请中书门下五房定下两县,內阁这边由本阁老说服大家。”
苏泽点头退下。
等到苏泽走后,张居正长长嘆息。
如果苏泽能赞同自己的税改方向,那该多好啊?
只可惜,苏泽也有自己的政治理想,和张居正並不是“同道人”。
在张居正看来,这歷史上的政治家也有三六九等。
第一等就是歷史上那些顶级的名臣,他们有自己的政治理想,也有手腕和能力推动自己的政治理想。
第二等的就是手段了得,能够极大的影响朝堂,但是本身未必有什么坚定的政治理想,做事都出於权变。
第三等就是身居高位,但是权术能力也不足,只空有虚名,却无法做成任何事的人。
而当今朝堂中,张居正认可的第一等大臣,也就是有前任首辅李春芳了。
李春芳信奉黄老,看似无为实则有为,其实是严嵩倒台后对朝局控制最有力的首辅,也能得到其他阁臣和百官的信任。
剩下的高拱,张居正认可他的手段,但是他不认为高拱有完整的政治理想。
虽然高拱要推动实学,但是实学到底是什么?要怎么推动,高拱至今也没有能整理出一个完整的纲领来,他门下的子弟也各有心思,並非是出於认同他的政治理想而拥戴他,而是因为高拱的权位而追隨他。
张居正认为自己也算是第二等,他虽然有坚定的政治理想,但是目前没有足够的权威去推动,搞一个试点还要和苏泽做政治交换。
政治这东西就是这样。
很多事情,不进行交换就没办法推动。
可如果做了太多的妥协和交换,那这件事还是你原本主张推动的那件事吗?
张居正再次遗憾,为什么苏泽不是自己的门生。
但是他很快又释然了。
就算苏泽是高拱的门生,苏泽也和高拱不是同道人啊。
如今的苏泽,已经差不多是第二等的政治家了,只不过他还没有入阁,所以算不上第一等。
苏泽有自己坚定的政治理想,虽然就连张居正都不清楚苏泽的最终理想是什么,但是从他入仕以来的谋划来看,他那些看起来东一榔头西一棒的奏疏,其实是一张宏伟蓝图的拼图。
苏泽心目中,那个未来的大明,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只可惜自己和他並非同道,无法开诚布公的聊这件事了。
长长的嘆息在张居正的公房中迴荡,就连张居正身边多年的中书舍人夏煒都疑惑,张阁老素来以刚强著称,怎么今天会嘆这么多气?
而回到公房的苏泽,看到系统的结算报告。
【《请厘定奴籍疏》通过。】
【政策对蓄奴进行了明確的限制,官方开始打击豪强蓄奴。】
【不少被迫成为奴工的百姓得以释放,极大的解放了江南的生產力,促进了江南的工商业的发展。】
【该项政策,標誌著大明的官方管理方向转变,从原本將地方秩序委託给士绅地主统治,转为收归这些权力,官府开始介入到地方事务的日常管理中。】
【国祚+1。】
【威望不变。】
【剩余威望:12600。】
苏泽看著威望值不变,看来自己这件事虽然得到了市民阶层的支持,但还是得罪了士绅阶层。
最后才得到了这个威望值不变的结果。
新兴的市民阶层还是不够强大,但是这个结果还是让苏泽很高兴了。
正如之前所说的那样,废除奴工制度,並非是一纸政令可以做到的事情。
最重要的还是生產力的发展,才能淘汰这种落后的制度。
也只有生產力发展,才能让普通人过上更好的日子。
京师,建工学院。
从范家的铁路学校,到如今大明的建工学校,大部分教师都很珍惜自己的教职。
要知道建工学校可是一开始就授予二等学官职称的。
可这建工学校中,也有异类。
顾宪成却已无心教案。
他捏著《乐府新报》,头版的新闻,是內阁明发上諭:“准苏泽《请厘定奴籍疏》,詔令江南诸府严查私蓄奴工。”
顾宪成看到这个新闻,喜到直接站了起来!
“太好了!”
顾宪成这个突然的举动,惊扰了房间中其他认真备课的教师,顾宪成连忙道歉,夹著报纸离开了房间。
困扰他多日的一块巨石,终於搬开了!
困扰顾宪成的,还是江南造船厂的事情。
江南造船厂在太仓刘家港的滩涂上已初具雏形,蒸汽轮机的模型已经製作完毕,设计图草案已经完工。
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顾宪成现在最缺的,就是熟练的工匠!
造船非比寻常,更何况顾宪成是要造蒸汽船。
龙骨铺设、轮机安装,样样都需要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带著大批壮劳力。
太仓本地渔民虽多,却不通匠作,高价去松江、苏杭挖人?
且不说成本高昂,江南的熟练工匠,不都是掌握在士绅豪强手里?他们很多都是世代为奴匠,自己花钱也招募不到。
可没想到,转机来的这么快!
在建工学校司业的公房中,沈鲤看著顾宪成的假条,眉头紧蹙。
他实在是不喜欢这个下属。
顾宪成並非什么建工人才,相关铁路和机械课程,都是照本宣科。
可偏偏他这个人,讲课很得到学生欢迎。
沈鲤旁听过顾宪成的课。
他虽然会按照教学进度,教授蒸汽机和铁路的知识,但是他照著教案讲完这些之后,往往会给讲授一些铁路运营的故事。
顾宪成还会讲授一些管理上的知识,他这一套所谓的“管理学”,才是学生追捧的內容。
可虽然不喜欢,沈鲤也承认,顾宪成对人心把握非常敏锐,他讲的很多东西,確实也是有用的。
如果只是教学,沈鲤也不会如此不喜欢顾宪成,毕竟顾宪成好歹是读书人,建工学校很多教师水平还不如他。
让沈鲤头疼的的地方,是顾宪成根本不把心思用在教学上!
“说吧,这次又是什么理由?”
顾宪成装作悲伤说道:“家中有长者去世,属下要归乡参加葬礼。”
沈鲤恨不得当场撕掉顾宪成的请假条,谁不知道你们顾氏是江南望族?
顾宪成家中的长者不要太多,如果每个人去世他都请假,这一年就不要工作了!
沈鲤想到“苏党”的一次聚会,苏泽曾经关照自己,儘量满足顾宪成的请假,沈鲤压下了怒火,同意了顾宪成的假条。
不过沈鲤还是叮嘱他快去快回,顾宪成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
紧接著,顾宪成乘坐火车抵达直沽,买了最快的船,南下江南!
等到了太仓,顾宪成立刻找了高攀龙。
顾宪成要留在京师,利用建工学校教师的身份网罗高技术人才,负责江南造船厂日常工作的就是他的同乡好友高攀龙了。
高攀龙见到顾宪成十分的惊喜,前几日他刚刚写信,向顾宪成抱怨了工匠和劳工数量不足的问题,没想到顾宪成这么快就赶来了。
“叔时兄(顾宪成字),你是有了解决人工问题的良方了吗?”
顾宪成立刻说道:“正是如此!这次南下,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而来!这次苏检正可是帮了大忙!”
听到苏检正三个字,高攀龙连忙说道:“叔时兄,难道你拜入苏检正门下了?”
顾宪成看了一眼好友道:“苏检正什么身份?我不过是一个二等学官,苏检正都不知道我名字,哪有资格加入苏党啊。”
这下子高攀龙迷糊了,“那?”
顾宪成拿出报纸道:“你看到了吧,苏检正这份奏疏?
高攀龙点头说道:“此时前几日就已经传回江南,如今整个江南都因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可我们江南造船厂又没有奴工,和我们何干啊?”
顾宪成说道:“怎么和我们无关?云从兄(高攀龙字),你不是写信说造船厂缺人吗?这不就是人手吗?”
“招募被释放的奴工!?”
顾宪成点头说道:“是啊!云从兄,你想啊,若是没有一技之长的,肯定不会脱籍,想要主动脱籍的,肯定是有本事的。”
高攀龙恍然大悟。
顾宪成又说道:“更妙的是,此刻招纳这些义民”,名正言顺!”
“响应朝廷善政,安置脱籍良民,为国培育新工!”
“松江府那位衷贞吉知府,正愁如何安置徐家工厂释放的大批奴工以彰显政绩,我们这是替他分忧!”
“苏州府周顺昌知府,巴不得我们这厂子立起来压松江一头,正好以此为由,向他再討些地皮、税赋的便利!”
高攀龙听得心潮起伏,但仍有一丝文人的顾虑:“话虽如此,可工钱——————”
顾宪成说道:“比照松江棉纺厂普通僱工,减成!包食宿!告诉他们,做得好,有技工等级,工钱能涨,甚至有进建工学院深造的指望!”
这下子高攀龙惊了,他疑惑的问道:“叔时兄,为什么还要减工钱?”
顾宪成笑道:“普通江南士绅的工厂,此时是不会僱佣这些被释放奴工的。”
高攀龙想了想,立刻点头。
对於这些政策,江南的士绅是不服的。
但碍於大势,他们只能捏著鼻子认下。
拒绝接受这些奴工,就是这些江南士绅的反抗。
你朝廷不是要释放奴工吗?
那这些释放的奴工,找不到工作,你官府要怎么办?
你官府总不能一直养著他们吧?
你们这些奴工不是闹事吗?闹完事,如果没工作,那剩下的奴工还敢闹事吗?
顾宪成的估计不错,如今但凡是江南士绅开办的工厂,都拒绝招募这些新释放的奴工。
江南造船厂愿意接受这些奴工,已经是帮了官府大忙了,而这些奴工有了工作,还能包吃包住,没有后顾之忧,肯定不会为了工钱多少议价。
果然和顾宪成所料一样。
他手持忍工学院教职的腰牌,带著高攀龙直奔松江府衙。
松江知府衷贞吉,已经因为奴工问题而焦头烂额了。
自己都献了加入苏党的投名状了,怎么苏党还不拉自己一手啊?
第577章 苏泽的「救兵」
第577章 苏泽的“救兵”
衷贞吉最近很愁。
徐家的工厂被查封后,官府又雷厉风行地查抄了几家民怨极大的豪强工坊。
大批面黄肌瘦、带著伤痕的男女老幼被登记造册,发放“良民身帖”。
江南的报纸上,连篇累牘的报导了官府的“仁政”,可是这番热闹过后,衷贞吉发现一个问题,然后呢?
原本这些奴工在工厂干活,虽然条件恶劣,但是好歹工厂管他们的餐食住宿。
如今他们是获得了自由,可这些奴工没有任何资產,要如何安置?地方官府焦头烂额。
衷贞吉也曾经向自己的上司王锡爵求助,但是王锡爵也只能爱莫能助了。
松江府只能从府库中拿出一些物资来养著这些被解放的奴工,衷贞吉愁的不行。
这倒不仅仅是松江府养不起这些被解放的奴工。
而是府衙的收支都是要上帐的,这些奴工日夜花费,松江府的帐上很难支出这笔费用,也无法向上级申请专款。
也亏著上海县开徵商税,府衙也分到了一些收入,这才算是安置下来。
但是总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这一次松江府士绅吃了亏,也都盯著府衙,这些被解放的奴工万一闹出什么乱子来,他们肯定要借题发挥。
就在他发愁的时候,突然接到了衙役通告,一名京师来的“故人”拜见他。
“故人”?
还是京师来的故人?
难道是苏泽派人来帮自己了?
衷贞吉连忙將人请进了府衙。
他看到顾宪成后,觉得有些面熟,可记不得在哪里见过他。
这也是正常的,衷贞吉乃是松江知府,一天见到的人实在是太多了,顾宪成不过是一个二等学官,衷贞吉记不得他也是正常的。
顾宪成也清楚,自己只是个小角色,他先是简单介绍自己。
这时候衷贞吉才想起来顾宪成是谁,但是想起他只是个建工学校的学官,衷贞吉又有些失望,一个普通的二等学官,能帮自己什么?
难道他不是苏泽派来的?
顾宪成也是察言观色的老手了,他见到衷贞吉有些失望,立刻上来就给衷贞吉戴高帽。
他说道:“府尊,释奴为良,实乃千古德政!”
紧接著,顾宪成又说道:“然,奴工骤脱樊笼,身无长技,若无生计,恐再生事端,反污新政清誉。”
“下官所建江南造船厂,正需大批工役。愿响应朝廷號召,广纳此等义民”入厂,授以匠作之艺!一则解其冻馁之急,二则为国育匠,三则安靖地方!
此乃三全其美之事!”
“恳请府衙行文,允我厂於各释奴安置点”设棚招募!”
衷贞吉闻言大喜:“顾先生深明大义,急公好义!此议甚好!”
但是刚刚高兴了一下,衷贞吉又问道:“不知道顾先生能安置多少人?”
徐家的工厂,加上近日来解救的一些奴工,这些尚未安置的奴工多大千人。
衷贞吉想起来江南造船厂,不过是一个设立不到半年小厂,顾宪成能安置这么多人吗?
可是顾宪成却说道:“府尊大人放心!我们江南造船厂豁出去了,第一批先安置五百人!”
听到这个数字,衷贞吉都惊了!
五百人!
要知道,如今松江府的棉纺工厂,五十人的都算是估摸不错的厂了,一百人的更是大厂。
江南造船厂一下子安置五百人?
那能大大减轻官府的负担!
而且有了江南造船厂这个先例,剩下的奴工就好安置了!
衷贞吉害怕顾宪成返回,连忙说道:“本府即刻行文各县,凡愿往江南造船厂者,一律放行,沿途关卡不得阻拦”
衷贞吉又咬牙说道:“这些被安置奴工的路费,全部都由松江府支付!”
没想到顾宪成却说道:“我们江南造船厂还要感谢知府大人,解决了我们用工的难题!又岂能劳烦府衙出钱运人?”
“知府大人,只要您將人送到吴淞口,我们江南造船厂自然会派船来接的。”
看到对方如此上道,衷贞吉更是喜悦。
顾宪成说道:“还请知府大人帮著宣传我们江南造船厂。”
衷贞吉的心情大好,他立刻说道:“这个自然!本官会亲自送这些工人离开松江府,届时也会邀请松江府的报馆记者、松江府名流士绅一同去!”
对方解了自己这么一个燃眉大急,衷贞吉又说道:“对了,你们不是造船的吗?建造吴淞铁路的事情你知道吧?上海县需要几艘运送钢材的船,你们江南造船厂將船的性能送到县衙去,看看上海县能不能用,府衙会出资帮著採购的。
听到这里,顾宪成连忙说道:“多谢知府大人!”
衷贞吉越看顾宪成越是顺眼,他已经確定对方是“自己人”,既然大家都是苏党,日后可以关照的地方肯定要照顾。
顾宪成还不知道,衷贞吉已经將他当做自己人了。
这一次松江府的效率奇高。
次日,告示迅速贴满松江临近府县的释奴安置点和大街小巷:“江南造船厂招工启事:
为响应朝廷善政,安置新释良民,特广招工役!
工种:船木工学徒、捻工学徒、铁器学徒、力工。无需经验,肯学肯干即可一待遇:月给口粮足额,冬夏工衣两套,厂区提供宿处。手艺精进者,可考工定级,工钱递增!优异者,更有机会荐入京师建工学院深造!
地点:太仓县刘家港江南造船厂报名:即日起於府县安置点或太仓县衙旁招工棚登记江南造船厂东主顾宪成谨启。”
“造船厂?给饭吃?还给衣穿?”
“看,写著呢,做得好还能涨工钱!”
“建工学院?是京师那个吗?听说出来就能当官家匠师?”
“良民身帖也能去?”
告示前,无数双曾经麻木的眼睛亮起了微弱的光。
相比於回乡无田、流落街头或再次被其他工坊低价盘剥的前景。
这份包食宿、有“上升通道”的工契,无异於救命稻草。
纵然那“建工学院”的机会渺茫如星,也足以点燃一丝希望。
眾人纷纷向松江府报名。
顾宪成立刻下令,在上海县吴淞口设立工棚,他坐镇招工棚,亲自筛选。
他不要老弱,专挑筋骨结实、眼神尚有活气的青壮,尤其是那些在徐家或其他工坊里被迫干过重体力活的。
高攀龙负责登记造册,他看到那些被刷下去的人,也有些於心不忍。
但是他也知道,江南造船厂的財力有些,这批工人进来之后还要培训一番才能上岗,船厂的资金也很紧张,拿不出更多的银元来安置工人了。
顾宪成最后一共招了六百人,有了江南造船厂的带头,松江府一些本地工厂也开始陆续招人。
这大大缓解了松江府衙的压力。
衷贞吉更是將顾宪成视作自己人,等到江南造船厂在吴淞口的招工完毕,衷贞吉领著松江府的官吏衙役,亲自来吴淞口送顾宪成一行人离开松江府。
在吴淞口码头上,临时搭起来的高台上,衷贞吉先是表彰了顾宪成,称讚他“商有商德”,接著宣布上海县会向江南造船厂下订单,用来运输吴淞铁路的物资。
顾宪成也上台,呼应衷贞吉讲一堆吉祥话,现场的报馆记者则奋笔疾书,记录这一次“官商合作”的典范。
台下的高攀龙,则万分的紧张。
几天前,顾宪成让他赶回太仓的船厂,不惜代价,务必让仍在测试磨合中的那艘实验性海上明轮船,三日內抵达吴淞口!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那艘船是江南造船厂的试验船,虽已下水,轮机与传动系统远未调试妥当,只在近海试航过几次,海上航行风险极大。
但顾宪成算准了衷贞吉急於甩掉“安置包袱”又渴望政绩的心態,更看准了松江府报馆记者和受邀观礼的本地士绅这张活gg牌。
他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將江南造船厂的“实力”钉进所有人的脑子里。
顾宪成讲完之后,黄浦江的入海口还是没有动静,衷贞吉低声问道:“贵厂的船,何时能到?”
顾宪成看著远处雾蒙蒙的入海口,说道:“府尊放心,必不误事。”
他话音未落,远处江面上,一声低沉、迥异於寻常帆船號子的汽笛声骤然撕裂了晨雾!
呜——!
所有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浑浊的江水中,一个黑默的庞然大物正破开薄雾,逆流而上!
它没有高耸的桅杆和鼓胀的风帆,只有两根粗壮的烟囱喷吐著滚滚浓烟,船身两侧巨大的铸铁明轮哗啦哗啦地击打著水面,推动船体以远超普通漕船的速度稳稳驶来。
蒸汽机的轰鸣声低沉有力,带著一种原始的工业力量感,震撼著码头上的每一个人。
江南的士绅们,虽然在报纸上读到过漕龙號试航的新闻,但是对於蒸汽船还是没有认识的。
“那——那是什么怪物?”有士绅失声惊呼。
见多识广的记者认了出来,这是用蒸汽机驱动的明轮船。
他们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激动,“江南造船厂,真的造出来能在海上行驶的蒸汽船了!?”
台下的高攀龙,终於鬆了一口气。
其实江南造船厂是取了巧的。
这艘明轮船是有风帆和划桨的,只不过靠近吴淞口的时候才收下来,全部使用蒸汽动力。
太仓港到吴淞口的海上路程很近,而且这一段近海是风平浪静的,以往长江的航船也是能通航的。
明轮船在海上行驶看起来唬人,其实技术难度未必就要比当年的漕龙號大,但是这样一艘船从海上进港,还是给人巨大的震撼。
在场的记者更是奋笔疾书!
其实江南也憋著一股气。
这些年来,几乎所有重大的技术突破,都是来自於北方。
北方的新產品层出不穷,江南虽然靠著传统的產业还能维持优势,但是江南的有识之士心中,还是很焦虑的。
江南造船厂率先研製出了能够在海上航行的蒸汽明轮船,这是江南第一次在技术竞爭中跑贏北方。
只不过这些江南士绅没有深思,顾宪成的造船厂核心的技术人员,都是他从建工学校拐的老师,核心技术骨干也是他们的弟子,根本呢就没有几个江南的技工。
但是在这一刻,不妨碍他们將“江南造船厂”视作自己人!
明轮船在熟练水手的操控下,缓缓靠向码头,粗大的缆绳拋上岸桩,牢牢系住。船身油漆还算新,但细节处能看出赶工的痕跡。
船头“江南壹號”几个大字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看到“江南壹號”,码头上再次欢腾起来!
顾宪成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取名江南造船厂,为的就是今天!
江南水网密集,蒸汽船大有可为。
但是江南士绅又是最排外的,如果是北方的船,要打进江南的市场,肯定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而自己冠名“江南”,又將造船厂设在苏州,就是为了日后在江南卖船。
顾宪成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朗声说道:“府尊大人,诸位乡贤,报界同仁!此乃我江南造船厂试製成功之海上明轮船“江南壹號”!”
“今日特奉府尊之命,以此新式火轮,运送我松江义民前往太仓工坊!”
“此船不借风力,全凭蒸汽之力,日行数百里,正是我大明工商自强、开海通商之利器!”
衷贞吉反应过来,立刻上前一步,红光满面,对著记者和士绅朗声道:“诸位亲眼所见!新政之下,脱籍良民自有生路!工商之利,更需此等利器开拓!”
“顾先生心怀家国,响应朝廷,实乃义商楷模!本府甚慰!”
记者们早已按捺不住,速记本上沙沙作响,更有画师飞速勾勒著轮船的轮廓。
奴工们被催促著,带著敬畏和好奇,战战兢兢地踏上这艘喷著黑烟、轰鸣作响的钢铁怪兽。
顾宪成和高攀龙最后登船,然后在船侧向衷贞吉、士绅和记者们挥手告別。
登船之后,高攀龙看著船上的人,小心的问道:“叔时兄,我们造船厂帐上可没有多少银元了,你招来这么多人,要如何安置啊?”
顾宪成却胸有成竹道:“云从兄放心,我自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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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空手再套番狼
第578章 空手再套番狼
“江南壹號”抵达太仓。
简陋的工棚迅速搭建起来,大锅饭的炊烟日夜不熄。
顾宪成將带来的建工学院同僚和几个高价挖来的老船匠分成数队,每人带几十个学徒,从最基础的辨认木料、打磨工具开始教起。
號子声、锯木声、铁锤敲击声此起彼伏,整个造船厂都热闹非凡。
但是江南造船厂的襄理高攀龙,看著工地上的新工人们,心中却万分的忐忑。
其实江南造船厂帐上的资金早就已经乾涸了。
顾宪成募集的资金,全部都投入到了“江南壹號”的研发生產上,这几百名被解放的工人,一旦吃不上饭,怕是下一个被烧的,就是江南造船厂。
將顾宪成从安置点上拉进了帐房,高攀龙急切的说道:“叔时兄,这每日的米粮、工料钱流水般出去,咱们帐上那点钱,撑不过半月了!”
高攀龙声音压得极低,满是焦灼。
顾宪成脸上並无惊慌,胸有成竹的说道:“云从兄,莫急,钱粮之事,我自有计较。这几日松江府送来的报纸,尤其是那份《商报》,你可都收好了?”
“都收著,上面儘是松江府送行、“江南壹號”抵港的报导和画影图形。”
高攀龙不解其意,但他还是整理好了报纸。
顾宪成展开《商报》。
头版上,不仅刊登了新闻,还有一张松江知府衷贞吉等松江名流,在“江南壹號”前送行的写真画。
写真,这是刚刚兴起的一种绘画形式。
和以往的写意画不同,写真更重视写实。
其实这种写实的画风,古已有之,但是文人士大夫以往轻鄙这种风格,更重视意境。
这种画法被批评为“匠气”,难登大雅之堂。
但是隨著报纸的发展,写真画法找到了新的出路。
那就是报纸。
很多报馆都发现,如果只是单纯的文字,很难吸引读者的注意力。
在竞爭日益激烈的当下,各大报纸都在追求更炸裂的新闻,追求更多的销量。
很快,一些和风月擦边有关的小报,发现了这种写真画的价值。
他们僱佣那些“画匠”,给报纸上的风月文章配插图,用雕版刻出来,镶嵌在印刷的活字中。
这家小报刊行之后,立刻脱销,很快就从一眾风月小报中脱颖而出,儼然成了中等规模的报纸。
各大报纸很快也发现了价值。
同样的新闻,配图更有吸引力,也显得文章更有说服力。
其中《商报》的动作最快。
他们僱佣画匠,隨著记者一起採访,將採访的场景速写下来,回来之后再製作雕版。
这种新闻配图的方式,將《商报》的销量送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各大报纸也迅速跟进,如今头版新闻配图,已经成了五大报的標配。
顾宪成立刻说道:“好!云从兄,再挑几份报导最详实、图画最清晰的报纸,特別是那份有衷知府与我同台、江南壹號”逆流而上的《商报》。准备迎接贵客!”
“贵客?”
次日,高攀龙就知道了,顾宪成口中的贵客是谁了。
荷兰船长德弗里斯、袄教商人阿扎姆等几个最初的投资者,乘坐海船抵达了江南造船厂。
他们自然是顾宪成邀请过来的。
顾宪成从京师出发的时候,路过直沽就找上了这些番商,邀请他们去江南造船厂视察。
德弗里斯,阿扎姆几人看著热火朝天的工地,脸上带著笑容,显然很满意江南造船厂的进度。
“诸位请看!”
顾宪成不等寒暄,径直指向船坞中正在维护的蒸汽明轮船,自豪地说道:“江南壹號”已证,蒸汽之力可驭江海!此非虚言,乃松江府尊亲验、报章刊载之实绩!”
他无需多言,高攀龙已默契地將一叠《商报》塞入德弗里斯手中。
头版上,松江知府衷贞吉与顾宪成並肩立於高台,身后正是这艘喷吐黑烟的巨轮,標题醒目:“官商合力,江南新轮破浪来!”
配图写实,衷贞吉身穿知府官袍,配图的新闻也说明了他的身份。
德弗里斯已经在大明多年,汉文读写已经十分流利。
他迅速瀏览完报纸,又猛地望向静臥的“江南壹號”。
阿扎姆则紧盯著船体细节,尤其轮机舱的位置,喉结滚动,压抑著激动。
德佛里斯心中暗惊:这可是一位大明知府啊!
德弗里斯来自於荷兰,也就是如今的尼德兰。
尼德兰是一个低地国家的联合政权,其实是大量王国和自由邦的集合。
从经济產值上说,松江府作为江南的数一数二的府,產出超过整个尼德兰,吴淞口吞吐的商船,早就超过阿姆斯特丹的吞吐量。
从国土上说,尼德兰也不比松江府大多少。
大明松江知府,放在尼德兰,至少是一个公爵起步。
这样级別的大人物,也为江南造船厂站台!足以可见顾宪成的能量。
“顾先生,船是好船,”
德弗里斯放下报纸,荷兰人的精明写在脸上。
他没有表漏出自己的惊喜,而是首先开始指责。
这就是德弗里斯的交易术,先通过施压来获得更好的谈判地位。
“但听说你一口气吞了六百张嘴?这可不是小数目。”
他目光扫过远处喧闹的工棚,新招的工匠正在老船匠呼喝下笨拙地锯木、打钉。
顾宪成的气势更足,他心中很清楚,他需要这些番商的追加投资,但是这些番商更需要自己。
江南造船厂已经是名满江南,他可以找別人拉投资。
但是德弗里斯这些番商,可没有另外一家大明的工厂愿意接受他们的投资了。
顾宪成说道:“此非负担,乃天赐良机。”
“松江府衙亲允我招募释奴!此乃响应朝廷新政、安靖地方之善举!”
“官府岂会坐视其败?府尊已允诺,上海县输送吴淞铁路钢料之船运,优先交予我厂!”
他刻意略去“考虑”二字,將“允诺”说得斩钉截铁。
他目光灼灼扫过投资人:“六百青壮,包食宿,工钱仅需市价七成!此等低廉工本,全赖新政所赐!若无朝廷雷霆手段破豪强蓄奴之网,尔等便是捧著银元,何处去寻这许多肯卖力又便宜的壮工?”
阿扎姆急切追问:“但是贸然招募这么多的工人,会不会造成资金紧张?”
身为商人,他们最清楚资金炼断裂风险。
顾宪成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说道:“钱,就砸在这里了!没有这些工人,江南造船厂的投资也已经空了!”
顾宪成理直气壮,似乎还嫌弃烧钱的速度不够快。
而且他直接向股东伸手要钱,仿佛他才是债主。
“追加五万银元!助我三月內再下一艘江南贰號”,扩建船坞,將这六百人尽数练成可用之工!”
“届时,长江水运,谁能与我爭锋?尔等今日投入,他日分红,何止倍蓰!”
德弗里斯等人面面相覷,他们一时之间有些恍惚,怎么感觉顾宪成成了自己的债主?
气势上已经被顾宪成压住,德弗里斯等人原本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他们交换一个眼神,再无疑虑。
这位荷兰船长盯著顾宪成说道:“顾先生,我们可以追加投资,但是相应的股份?”
顾宪成却说道:“大家等额增加投资,股份不变!这次不追究投资的,股份相应稀释。”
听到这里,眾人的脸色十分的难看。
听说过强买强卖的,还没听说过强行要求投资的?
按照顾宪成的意思,他这哪里是追加投资,完全是將他们当做钱袋子。
德弗里斯说道:“顾先生,这不合適吧?”
顾宪成却说道:“没什么不合適的,诸位如果觉得不妥当,顾某一日之內可以找到替代的股东,江南的士绅都抢著要投资我们船厂呢!”
“如果不是念在往日旧情上,顾某根本不会邀请大家过来。”
听到这里,德弗里斯等人也变了脸色。
他们在大明多年,好不容易等来了这样一个投资机会,接触到了官府的上层人士。
德弗里斯也知道,最近江南的热点,就是江南造船厂。
他们更是知道,江南富甲天下,是整个世界上最富裕的地区,就连威尼斯的商人们也无法望其项背。
如果顾宪成开口,说不定还真的能拉来投资人。
德弗里斯终於服软说道:“顾先生,我们愿意追加投资。”
也亏著如今的票號业已发达,不到一天的时间,一箱箱的银元被搬进了江南造船厂。
资金到帐后,顾宪成立刻对高攀龙厉声道:“云从兄!通知伙房,今晚加肉!明日所有工棚,全力开建二號船龙骨!”
安南。
朝廷的安南方略已经確定,安南新军正式介入到了安南內战。
如今安南南北爭霸,北朝的莫氏政权,得到了大明的支持,莫宏汉以“大明安南都统使”的名义,领兵反攻。
安南的南朝,名义上奉后黎君主,实权由郑家的权臣二代郑檜掌控,和安南北朝对峙。
就在安南南北对峙的时候,大明的安南经略使张宪臣,领著大明京营新军之一的安南新军,从防城港乘坐海船,登陆了安南的红河三角洲。
张宪臣的安南方略,有两个重点方向。
一个是开发湄公河三角洲,一个是控制红河三角洲。
但是开发湄公河三角洲需要人手,张宪臣选择在红河三角洲介入战局,就是为了扰乱安南的局势,从而获得更多的人口。
张宪臣打出的旗帜,自然是红河三角洲地区是“中原旧郡”,这里本来就是汉代的交州地区,只不过是被南朝窃据。
所以“大明天师”是来收復故土的,张宪臣同时打出旗號,说交州百姓也是我大明的遗民,只要能簞食壶浆的喜迎王师,王师秋毫不犯,还会给他们分配土地。
听说了大明从红河口登陆的消息,亲征的郑檜立刻回师。
没办法,红河三角洲也是安南的核心区域。
这块地区被安南称之为“河內”,乃是重要的粮食產地,南朝北朝爭夺的“升龙府”,在河內地区。
很长时间以来,安南的南朝和北朝都在爭夺红河流域,前几年的时候,南朝才將北朝驱逐出红河地区。
可没想到,大明竟然从海上攻了过来。
安南新军登陆之后,连破两城,已经逼近河內重镇升龙城。
郑檜也已经领兵返回了升龙城,这才止住了安南新军的攻势。
升龙城,是红河三角洲最重要的城市,这里几次成为安南的王城,歷代统治者都花大力气来加固此城。
除了厚重的城墙之外,大明安南新军还见到了安南的特色兵种——象兵。
上个月,大明安南新军,领著收编的僕从军,沿著红河支流来到了升龙城以南的嘉林城。
这时候,郑檜已经回援升龙城,他等待明军冲入嘉林城郭后,五十余头披掛藤甲的战象,驮著三层箭楼,郑军精锐弓弩手藏身其中,从三面林莽轰然衝出!
这五十头战象,就是郑檜手上的王牌。
安南使用战象的歷史很久远了,当年朱棣派大军征討安南的时候,就遇到过战象大军。
不过当时安南的战象有限,最后还是被大明军队击溃,这些被俘获的战象作为占领品送到京师,朱棣还专门设置了养象所,在京师养象。
只是现在养象所成了大明的皇家公园了。
大明的安南新军训练有素,立刻开火还击,但是象甲象皮太厚,枪弹无法穿透,反而少数战象负痛发狂,反而加速衝撞。
追隨大明军队的本地僕从军立刻溃败,眼看著僕从军完全溃败,大明军队也不得不撤退。
不过郑檜自身的战象也不够,也没办法追击,战局逐渐稳定下来。
安南新军统制官陈,立刻召集军事会议,检討作战失利的原因,並且討论新的作战计划。
经略使张宪臣也列席会议,听著眾將总结此战的教训。
陈璘听完了检討,最后看向参谋长朱时泰问道:“朱参谋长,参谋部有何对象兵的良策?”
朱时泰出列说道:“陈统制,张经略使,末將建议动用天眼营破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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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
第579章 朱时坤,你记一下
第579章 朱时坤,你记一下
眾人都看向朱时坤。
天眼营,在场的都是安南军的高层,自然明白什么是天眼营。
张宪臣还有些疑惑,他身为安南经略使,这主要是一个文臣职位,现在的主要工作就是负责安南新军的后勤补给工作,並不知道什么是天眼营。
陈璘嘴角微扬说道:“正是!经略使有所不知,此乃我军新成之秘器!便是当初在防城港,助您飞天赶路那热气球”的军用版!”
张宪臣瞬间想起那个让他魂飞魄散的藤筐,脸色微白:“就是那墨飞造的扶摇子”?它能破象兵?”
“非是它直接破敌,而是它能让我们看见”!”
朱时坤接过话头,走到地图前说道:“象兵威力巨大,但亦有其致命弱点。其行动迟缓,集群依赖,尤惧火器与巨响惊扰。”
“然嘉林一役,我军火力未能有效穿透其藤甲,反被其冲乱阵脚。关键就在於,我们不知其主力集结何处,何时出击,从何路来!象兵藏於城外密林,斥候难以深入,强行探查损失惨重。”
他用力点了点地图上嘉林城周围大片的绿色区域:“天眼营”升空,则不同!数百尺高空俯瞰,数十里山川城郭、敌军营寨、兵马调动,尽收眼底!”
“象群藏匿何处,何时出林,如何布阵,皆可提前预知!我炮兵便能预置阵地,集中火力,在其集结或行进途中予以毁灭打击!而非等其冲至阵前,被动挨打!”
陈璘沉声补充:“墨飞那小子,数月来没白费我军钱粮。如今天眼”已能飞得更高更稳,滯空更久。朱参谋长已秘密训练了数名观察手,识图辨敌已非难事。此战,正当其时!”
张宪臣听得热血沸腾,一拍桌案:“好!此乃奇兵!速速安排!需要本官协调何物?”
朱时坤立刻道:“需最佳观测点,需確保升空时风向稳定,需炮兵阵位隨天眼”指引隨时调整!还需墨飞本人隨行,以防万一!”
“准!”
陈璘立刻下令,“朱时坤,由你全权指挥天眼营”行动!炮营、步营听你调度!明日拂晓前,务必升空!”
次日,天蒙蒙亮。
嘉林城西南方向,一处地势略高的隱蔽林间空地上,巨大的油布气囊正被小心翼翼地展开。
墨飞蓬头垢面,双眼却闪烁著亢奋的光芒,指挥著士兵们固定绳索、架设简易火炉。
几个经过短期训练的观察手,正紧张地检查著望远镜和粗糙的地形草图。
两具稍显笨拙、但比张宪臣当初乘坐的“扶摇子”號更显坚固的军用型热气球,已初具雏形。
“火旺些!再旺些!囊里气要足!”
墨飞拍著气囊,感受著逐渐鼓胀的热度,对著烧火的士兵大喊。
朱时坤站在一旁,面色沉凝,不断抬头观测著树梢的旗帜,判断风向风速。
“墨先生,今日这风——似乎比昨夜预判的要强些,方向也略偏东。”
一名观察手担忧道。
墨飞抹了把汗,毫不在意:“不怕!只要不是狂风骤雨,些许偏差,我能控!”
他拍著胸脯说道:“朱將军放心,保证把郑檜那老小子藏象兵的地方看得清清楚楚!”
朱时坤点点头,但心头总有一丝不安挥之不去。
风力的確比预计大了。
隨著气囊被滚烫的热空气充满,巨大的球体缓缓升起,將下方吊掛的藤筐微微提起。
墨飞带著一名最优秀的观察手,登上了標註为“天眼甲號”的气球。另一具“天眼乙號”作为预备,暂时待命。
“升火!放!”朱时坤一声令下。
火焰猛地一窜,热浪汹涌。
固定绳索被解开,“天眼甲號”猛地一震,开始稳定地垂直上升。
藤筐中的墨飞兴奋地挥手,观察手则立刻举起望远镜,紧张地扫视下方迅速缩小的山林城郭。
地面上的士兵们仰头望著这庞然大物升入青灰色的晨空,眼中充满了敬畏与期盼。
朱时坤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这是天眼营第一次参加实战,热气球是否和自己想的那样有战略价值,成败在此一举。
气球很快升到了数百尺的高度,视野豁然开朗。
嘉林城如同沙盘上的模型,城外安南郑家军队连绵的营寨、巡弋的骑兵都清晰可见。
观察手迅速锁定目標:“墨大匠!东北方向,离城约五里,密林边缘!有大量巨物移动!是象群!数量——不下四十头!正在林间空地集结!有步卒伴隨!”
墨飞这时候拿出一块特製的镜子。
升到这个高度,旗语已经没办法传递消息了,地上的人就是拿著望远镜,也很难看清楚旗语。
但是这个问题难不倒墨飞。
他根据铁路蒸汽信號的编码,设置了一套军事信號编码。
然后他利用镜子反射太阳光,向地面上发送这段编码,通过这种方式来传递消息。
地面上的参谋,则按照闪烁的反射光芒,开始解码。
等到参谋將消息送到朱时坤面前,陈精神大振。
他喊来了朱时坤,说道:“朱时坤,你记一下。”
朱时坤迅速过来,掏出隨身的小本子。
“传令!炮营一標、二標,目標东北林缘空地,急速射准备!”
“步营甲队,前出至预设阵地三號位,掩护炮营,防备敌步卒袭扰!斥候再探,確认象群动向!”
命令如流水般下达。
“复述一遍!”
朱时坤只是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这么短的时间,他根本不可能写下所有的命令,所以这些符號都是他用来辅助速记的特殊符號。
但是只是简单看了看本子,朱时坤就迅速复述完毕,陈璘满意的点头说道:“好,执行去吧。
“7
接下来,就是体现安南新军素质的时候了。
地面上的明军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炮兵阵地传来沉重的炮车移动声和装填口令。
空中的“天眼甲號”成了战场唯一的眼睛。
观察手不断报告著象群的集结进度、步卒的部署方位。
墨飞则努力操控著那个简陋得几乎算是心理安慰的“方向舵”,试图让气球稳定在最佳观测位置。
然而,就在此时,一股预料之外的、更强的东南气流猛地扫过!
气球剧烈地晃动起来,墨飞猝不及防,差点摔倒。
藤筐大幅度地摇摆,火炉里的火焰被风吹得呼呼作响,几乎要熄灭。
“稳住!加柴!加炭!”墨飞对著筐底负责烧火的士兵嘶吼。
士兵手忙脚乱地添加著燃料,但风力实在太强,气囊被吹得明显向西北方向,嘉林城的上空快速飘去!
“不好!风向突变!气球失控了!”
观察手惊恐地看著下方越来越近的嘉林城墙和城內密密麻麻的房屋、军营。
他们正被风裹挟著,直直飘向敌军核心地带!
朱时坤连忙下令:“快!乙號准备!接替观测!发信號,让甲號想办法稳住,或者迫降!”
但高空气流狂暴,信號旗语在风中凌乱不堪,墨飞根本看不清地面的指令。
他使出浑身解数,拼命调整火力和那聊胜於无的舵板,试图摆脱气流的裹挟,但收效甚微。
气球以比上升时更快的速度,斜斜地朝著嘉林城中心区域坠去!
藤筐內一片混乱。
墨飞死死抓住筐沿,观察手脸色惨白。
筐底除了维持热气的火炉和燃料,还堆放著一些杂物:备用的绳索、工具、
几包干粮,还有几枚黑乎乎、带著引信、拳头大小的铁壳火雷!
这是出发前,朱时坤特意让带上的,原意是万一气球不幸落入敌区,让他们在最后关头引爆销毁,绝不让“天眼”技术落入敌手。
墨飞看著那几枚火雷,又看看下方越来越清晰,正因头顶突然出现的巨大异物而陷入一片混乱和惊恐的嘉林城。
尤其是城內一片相对空旷、却集结了大量士兵和物资的广场,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瞬间击中了他!
“他娘的!反正要完蛋!死也要听个响!炸他狗日的!”
墨飞血性上涌,也顾不得许多了。
他对著烧火兵和观察手吼道:“快!把火雷拿出来!点引信!朝下面人堆里扔!”
烧火兵和观察手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惊呆了,但求生的本能和对墨飞的信任让他们下意识地执行。
两人手忙脚乱地抓起沉重的铁壳火雷。
墨飞自己则扑向火炉,用火钳夹起烧得通红的木炭,吼道:“引信凑过来!
快!”
燃烧的木炭迅速点燃了火雷上粗短的引信,嗤嗤作响。
“扔!”墨飞用尽力气嘶吼,自己也奋力抓起一颗点燃的火雷。
三个近乎癲狂的人,在剧烈摇摆、距离地面已不足百尺的藤筐中,奋力將手中嗤嗤冒烟的铁疙瘩,朝著下方人头攒动的广场、营房区域狠狠砸了下去!
嘉林城內早已乱成一锅粥。
庞大的、从未见过的“巨球”从天而降,直扑城池,城內的安南军民无不惊恐万状。
“天罚!天罚啊!”有百姓嚇得跪地叩头。
“妖物!是明军的妖法!”
守城士兵惊恐地大喊,胡乱地向空中射箭,箭矢却连气球的底都够不著。
“保护谅国公!”
郑檜的亲卫们紧张地將他围在相对坚固的府衙內,郑檜本人也走到院中,惊疑不定地仰望那越来越近的巨物,心中惊骇莫名,一时竟忘了下令。
就在这诡异的混乱中,几颗不起眼的、冒著青烟的黑点从藤筐中坠落。
“什么东西?”
“小心!”
噗嗤——轰!轰隆!轰隆!轰隆!
几声沉闷的爆炸接连在广场边缘、一处堆满草料的营房区、甚至靠近郑檜府衙外墙的地方炸响!
虽然爆炸威力远不如明军正规的火炮,但铁壳碎裂激射的破片、瞬间腾起的火焰和那远超火銃的巨大轰鸣声,在猝不及防、密集的人群中造成了可怕的杀伤和心理衝击!
“啊——!”
“火!著火了!”
“雷!是天雷!明军引来了天雷!”
“妖法!是妖法!”
惨叫声、惊呼声、物品燃烧的噼啪声瞬间压过了其他一切。
爆炸点附近血肉横飞,未直接命中的人群也被巨响和火光嚇得魂飞魄散,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互相践踏。
一处草料堆被点燃,火势迅速蔓延开来,浓烟滚滚。原本就混乱不堪的城內秩序,彻底崩溃!
更要命的是,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头顶的恐怖爆炸和火光,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引爆了城外密林中正在待命、本就因集结而有些焦躁的战象群!
其实这些战象也是做过一些训练的。
明军的火器犀利,安南也是知道的,所以这些大象都经过特殊训练。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有骑手在大象身上安抚大象情绪。
这些战象都是昨天上过战场,正在后方休养的战象,它们虽然没有著甲,但是一旦暴乱起来,威力也不小!
“哞昂——!!!”
震耳欲聋、充满惊恐和狂躁的象鸣声撕裂了寧静。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象群中蔓延。
这时候驯象师们再想控制局面,鞭打呵斥,但在群体性的巨大恐慌面前,他们的努力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几头最外围、受惊最严重的公象率先失去了控制。
连锁反应瞬间爆发!
一头象的失控引发了旁边象的恐慌,混乱像涟漪般迅速扩散至整个象群。
四十多头未披甲的战象,向著郑军的集结地衝去,整个营地彻底失控暴走!
“稳住!稳住象群!”
城外高地上,陈璘、朱时坤和地面的明军將领们,通过望远镜,先是被城內升起的烟柱和隱约的爆炸声惊得目瞪口呆。
紧接著,大明的火炮调整到位,城外那些调动中的战象也遭遇到了火炮袭击,而这些城外调动的敌军,听到城內的动乱后,也拋下象群向城內逃跑!
如此一来,整个敌军阵地彻底乱了起来!
看到这个机会,陈璘再也不犹豫!
他立刻下令道:“今日本將军要在城內设宴庆功!全军出击!”
第580章 顶刊论文之其一
第580章 顶刊论文之其一
朱时坤瞬间就明白了!是那几枚用於自毁的火雷!墨飞他们在最后关头,竟把炸弹扔进了城里,意外的巨响和火光,惊了城外的象群!
“杀!”
“大明万胜!”
憋屈了许久的安南新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火炮发出復仇的咆哮,弹雨覆盖向已经陷入混乱的郑军大营。
早已蓄势待发的步、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以雷霆万钧之势,朝著城门洞开的嘉林城猛扑而去!
而此刻,完成了那惊天一掷、引发连锁惊变的“天眼甲號”,终於耗尽了热气,又或被城內腾起的浓烟热浪影响,歪歪斜斜、冒著青烟,朝著嘉林城东南角一处相对稀疏的民居区坠落下去。
带著筐內三个惊魂未定、却又莫名亢奋的身影,消失在了一片混乱的城池之中。
正在观战的张宪臣也是暗暗心惊。
谁也没想到,当年他赶路用的热气球,竟然能成为战场上的大杀器!
墨飞!
张宪臣看向热气球坠落的方向,连忙让人去通知陈,一定要救出墨飞来!
嘉林城的东南角,浓烟翻腾。
歪斜的“天眼甲號”气囊撕裂,藤筐重重砸进一处茅草屋顶,又翻滚著摔进泥泞的菜地。
墨飞和另外两人被巨大的衝击力甩出筐外,摔得七荤八素。
预期的剧痛並未立刻降临。
预想中安南士兵的刀枪也未加身。
他们甩著头,挣扎著从泥地里爬起,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双充满惊惧、敬畏,甚至狂热跪拜的眼睛。
周围的安南士兵和百姓並未上前攻击,反而如同面对神只降世般匍匐在地,口中念念有词。
墨飞方才那从天而降的姿態,以及最后关头掷下的“天雷”,在混乱中已被无限神化。
在他们眼中,这分明是操纵天雷、驾驭神舟的天神!
那歪倒的藤筐和破裂的气囊,不过是天神座驾不慎受损罢了。谁敢对天神挥刀?
一个胆大的老卒颤巍巍地开口,头磕在地上:“天——天神老爷!”
墨飞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他顾不上浑身酸痛,猛地挺直腰板,努力做出威严的神情。
他穿著一身被火燎烟燻、沾满泥污却更显“神异”的工装,竟真有几分唬人o
他强作镇定地环视四周,用夹杂著广西口音的官话呵斥道:“肃静!神威之下,妄动者死!”
旁边的烧火兵和观察手也反应过来,强撑著站起,努力摆出“神仆”的架势o
这狐假虎威竟真的镇住了场面。
周围的安南人更加敬畏,连头都不敢抬。
远处,杀声震天。
明军的炮火已延伸入城,步骑洪流正从被炸懵的守军撕开的口子汹涌而入。
嘉林城破,只在旦夕。
墨飞的心跳如擂鼓,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被误认为“天神”的荒诞感交织。
但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再次投向那堆残破的气囊。
坠落!失控!
刚才那致命的、身不由己的坠落感,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
炽热的气流无法对抗突变的狂风,沉重的吊篮让一切操控都显得徒劳。
热气球,终究受制於风,受制於那脆弱、笨拙的加热方式。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瞬间劈开他混乱的思绪。
墨飞虽然是个工匠,但是他也很善于思考。
为什么热气球能升空?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久。
被朝廷收编了之后,墨飞也算是官方人员了,他提起笔向皇室实学会写信,希望这些学士们能解决他的疑问。
墨飞其实本来不抱希望的,却没想到这个问题,竟然得到了解答。
皇室实学会的学士,钦天监官员周相,解决了他这个疑问。
因为浮力。
周相也思考过这个问题。
在观星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很多时候星空的观测结果和计算结果有误差。
在解决这个误差的时候,周相发现,这种误差来自於地球大气的折射。
周相发现,观测星体,就和在水中观测天空一样,会產生折射。
又结合了陶观的发现,周相確定了,这种折射来自於“大气”。
地上存在“大气”,热胀冷缩,所以加热空气之后,热空气的密度比大气低,就和水中一样,热气球就有了空气浮力。
周相將这个结果写信告诉墨飞。
有了周相的理论,墨飞的研究进展飞快。
加热空气的弊端显而易见,那提供浮力还有一种办法。
“轻气————比空气更轻的气————”
他想起了不久前在京师传阅的最新一期《格物》杂誌。
实学会学士陶观,在研究燃烧的时候,发现了一种无色无味的气体。
这种气体无色无味,燃烧后能变成水。
这种气体还要比空气轻,一旦製备就要立刻搜集起来,否则就会逸散在空气中。
陶观將这种气体命名为“氢气”,並认为这是水的组成部分之一。
如果將这种气体封存呢?
墨飞的心思发散开。
墨飞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睛死死盯著破损气囊那巨大的体积。
热空气需要持续加热才能维持浮力,笨重、缓慢、受制於天气。而氢气如果能把它装进去。
不需要加热,就可能製造出能更稳定悬停於空中的“浮空之舟”!
氢气球!
不!如果空气和水一样,那什么形状游动更方便?
那自然是鱼的形状了椭圆形!
一个更接近“御风而行”梦想的轮廓在他脑海中疯狂勾勒。
“密封————对,密封!”
墨飞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刚刚“碰撞”出来的灵感火花,撞上了现实的砧板。
如何製造一个足够巨大、坚韧、又能完全密封氢气的气囊?
热气球的气囊只需要耐热、相对不透气即可,破个洞无非是缓慢下降。
但氢气不同!这种气体极其活跃,稍有缝隙便会逃逸无踪,更可怕的是,一旦泄露与空气混合,遇明火即爆!
《格物》杂誌里,陶观也仅仅是在密闭的琉璃瓶中演示了少量轻气,且明確指出其密封和储存是巨大难题。
“囊要够大,够轻,还要密不透风,一丝缝都不能有!”
墨飞喃喃自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蹲下身,手指抚摸著气囊那层浸染桐油、坚韧却远谈不上密封的厚布。
这种材料,绝对不行!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熟悉的呼喝声传来。
“墨飞!墨大匠!你在哪?!”
朱时坤亲自带著一队明军精锐,循著坠落的大致方位,一路砍杀冲了过来。
他们看到墨飞三人安然无恙,周围还跪著一圈安南人,都愣住了。
墨飞猛地抬头,眼中闪烁著近乎疯狂的研究欲和兴奋,他一把抓住跑过来的朱时坤的胳膊,力气大得嚇人:“朱参谋长!快送我回去,我要给皇家实学会写信!”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我有新想法了!天眼!真正的天眼!但我们现在用的气囊不行!得找一种像鱼鰾、像猪尿泡那样,能死死裹住氢气”一点不漏的新材料!密封!关键是密封!”
朱时坤看著墨飞燃烧的眼神,他知道这位大匠神神叨叨的。
但是想到这场战爭中热气球的巨大作用,朱时坤重重一点头,对士兵吼道:“保护墨大匠和观察手!清出一条路,回营!快!”
墨飞要向京师写信,请求皇室实学会的学士们,帮助他寻找一种新的轻盈的密封材料。
明军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驱散那些仍在跪拜的安南人。
与此同时。
江南造船厂的蒸汽机组装车间中,热浪裹挟著铁锈与机油味翻涌。
首席大匠姜伦抹了把额上汗珠,凝视著眼前嘶鸣的蒸汽机。
暗红色的虫胶涂层在高温下正缓慢软化、剥落。
“又失败了。”
姜伦有些沮丧。
姜伦原来是建工学校的老师,后来被顾宪成“拐”到了太仓。
顾宪成分给他技术股份,又给他安置家人的费用,姜伦后来觉得两地跑太累了,乾脆辞掉了建工学校的教职。
这也是建工学校司业沈鲤憎恶顾宪成的原因。
这傢伙已经挖了好几个建工学校的老师了!偏偏他自还不辞职!
姜伦这次实验,是为了解决蒸汽机的密封问题。
姜伦发现,蒸汽机蒸汽產生的压力,关係到输出的动力,可因为密封性能太差,很多蒸汽都逃逸掉了,导致蒸汽机的输出功率不己。
蒸汽机最早是用来矿井抽水的。
那时候,密封並不是问题。
反正只要能一直稳定抽水就行了,压力並不是问题,大不了多放一台抽水就是了。
但是从將蒸汽机搬到铁轨上,搬到船姿以后,这就是个问题了。
火车和筋船的空间有限,不可能增加蒸汽机,相反还要儘量將蒸汽机小型化轻量化,用更轻的重量產生更大的动力。
铁路,增加动力是为了能翻山,让火车爬姿更陡峭的山地。
而亏水中,更大的动力意味著更快的航速,以及抵御风浪的能力。
姜伦亨顾宪成寻求支援。
这次股东开会,番商阿扎姆献高似地送来几罐印度虫胶,称其“密封如蚌壳,千年不泄”。
说起来也神奇,顾名思义,这种虫胶是虫子阵出来的胶。
这种紫胶虫吸食寄主树汁液后分泌的琥珀色树脂,印度的百姓会专门饲养这种虫子,等到虫子用胶筑巢之后,收割虫胶。
这种虫胶確实很好用,可以亏金属、木材等物体形成持久的仗护膜,密封性能也非常好。
姜伦如获存高,连夜调配胶液涂满气缸接缝。
初时確见奇效,可一旦蒸汽压力升到三成,虫胶便如烈日下的蜡块,黏稠流淌。
虫胶不耐高温。
实在是太遗憾了,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个材料,竟然不耐高温。
就亏这时,工棚的门帘被猛地掀开,顾宪成带著一身江风走了进来。他脸瓷还带著几分从码头视察归来的意气风发,但锐利的目光瞬间捕捉到了姜伦脸姿的颓败和那摊失败的虫胶。
“怎么回事?愁眉毫脸的,船坞那边不是催著“江南叄號”的筋机么?”
顾宪成走近,视线落亏气缸姿,立刻明白了七八分。“又是密封?”
姜伦毫笑著点头,指著那摊软化的虫胶:“东家,您看。这虫胶涂抹姿去,冷却时確实密不透风,比我们之前用的桐油灰强百倍。”
“可这蒸汽机一烧起来,缸体滚烫,压力一姿去,这胶它顶不住啊!三成力都开不到就化了漏气,如何能驱动大船?”
顾宪成俯身,用手指小心地沾了一点尚有余温的软化虫胶,捻了捻,感受著那黏腻的质地,眉头也锁紧了。
他直起身,亏狭小的工棚里踱了两步,突然,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猛地转亨姜伦。
“姜大匠,这虫胶虽然在此处败了,但它本身密封”的特性,却是实实亏亏的盲贝!”
顾宪成的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啊?”姜伦有些懵,失败的东西怎么又成盲贝了?
“顾宪成思路如电,说道:“姜大匠,这虫胶它能常温密封,粘附力强,无毒,甚至能用於器物仫护、食品仗鲜。”
“只是它怕热,这里用不了,不代表別处无用!”
“更关键的是,它给我们指了一条明路,密封的关键,亏於找到一种能亏高温下也如这虫胶般黏牢”、不透”的材料!”
顾宪成是资源调配的专家,他明白,这个世上没有无用的东西,只有用错的地方。
虫胶是印度的特產。
如今的印度,是莫臥儿王朝统治时期。
大明的商人虽然很少直接前往印度,但是很多往来丫易的商人,也会带回印度的一些產品。
顾宪成说道:“姜大匠,你可以亏《格物》杂誌姿发表文章,介绍虫胶啊!同时也可以亏杂誌姿交流,寻找能耐热的密封材料啊!”
听到顾宪成的建议,姜伦也是眼睛一亮!
姜伦知道这本由皇室实学会主办的刊物,刊登的都是些新奇的格物之理和发明创造,亏工巧匠人圈子里也颇有声望。
这文章真的能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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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皇家实学会会长李爵爷之其二
第581章 皇家实学会会长李爵爷之其二
“对!”顾宪成斩钉截铁,“你以江南造船厂首席大匠的名义,將这虫胶的密封特性、应用场景、实验过程,写成一篇详实的文章,投给《格物》。在文章末尾,给我加上一条。”
“东家,加什么?”
“江南造船厂,悬赏天下能人异士!”
“凡能提供或发明一种,可用於蒸汽轮机高温高压环境,之有效密封材料或方案者,经我厂验证属实,立赏银元五百银元!”
“若能彻底解决船用大型蒸汽轮机密封难题,使轮机出力稳定达到八成以上者,赏银一千银元!並可获我厂技术顾问之职,享百一乾股!”
“有识之士,速將方案寄至江南造船厂收!”
听到这里,就连姜伦都动心不已!
就算是在银钱充足的江南地区,月薪10银元的工作都是高薪了,都要是店铺掌柜、工头这种中层才能拿到。
姜伦如果不算乾股分红,薪水是20银元一个月,这就算是顶薪了!
五百银元是什么概念!
而江南造船厂的乾股就更值钱了!
姜伦相信,有了这份悬赏,江南造船厂说不定很快就能解决技术难题。
几乎在顾宪成定下调悬赏的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安南前线军营。
刚刚经歷惊魂坠落的墨飞,正就著鯨油灯,用颤抖的手在粗糙的纸笺上奋笔疾书。
他要把那个关於氢气和“密封气囊”的疯狂构想,以及当前热气球材质在密封性上的巨大缺陷,火速呈报给皇家实学会的学士周相。
“气轻於风,可御长空。然囊之要,首在密”字!今之油布,隙如筛网,於轻气则如竹篮盛水,徒劳无功!”
“学生苦思,欲得新材:需至轻、至韧,更能隔绝气息如鱼鰾之闭,毫釐缝隙不可存!此材何处觅?”
“万望周学士明示,或集思广益於《格物》,通晓天下。”
写完信之后,墨飞又通过安南新军的军用渠道,让人將稿件带回京师!
武清伯世子,倭银公司董事长李文全,正坐在苏泽家的会客厅。
刚回府的苏泽,就接到了管事的传话,苏泽擦了一下脸,立刻前往会客厅。
“苏先生,救急!”
李文全草草一揖:“家父自英国公西行后,终日闷坐田庄,茶饭不思。前日竟对著一株麦苗斥骂老匹夫”,骂完又长吁短嘆,再这般下去,怕要鬱结出大病!”
苏泽听完差点没憋住。
武清伯李伟,和英国公张溶是一对老冤家了。
从种粮大赛一直斗到了皇家实学会,可偏偏张溶离京之后,李伟反而不痛快了?
苏泽倒是能理解李伟的感受,张溶是他的老对手,也是他生活的目標之一,如今张溶不在京师,李伟没了斗气的人,这股精气自然就散了。
李文全算是孝子,他虽然身为倭银公司的董事长,手上掌握的资金何止千万,但是依然没办法让老父亲高兴起来。
苏泽微微一笑说道:“我明白了,世子,伯爷是心中那股斗志散了,所以在心脉鬱结,要我说,最简单的办法,还是给伯爷找点事情来做。”
李文全连忙点头说道:“可我想了很多办法,家父都没兴趣。”
苏泽问道:“世子给伯爷找了什么事情?”
李文全说了几项,苏泽听完直摇头。
李文全说的都是一些修生养性的爱好,李伟本身就是外戚封侯,又没读过书,这些爱好他不感兴趣。
更重要的是,李伟斗了一辈子,又怎么能静下心来?
苏泽说道:“伯爷是猛虎困於柙中。要让伯爷开解,重要的还是一个爭”字。”
“爭”字?”李文全愕然,他很快点头,但是又露出苦涩的表情。
“可父亲已经至此,还有谁能和他爭啊?”
武清伯李伟是谁?
李贵妃的爹,太子朱翊钧的外公,儿子李文全执掌倭银公司。
武清伯李伟,虽然比不上那些重臣有权势,但是单论荣华富贵,已经站在人臣的顶点了。
而且这个时候,就算是朝廷重臣,也不会隨便得罪李伟。
能和李伟旗鼓相当的对手,也就只有英国公张溶这样的累世国公了!
可英国公离京之后,剩余几位公侯们,都和武清伯府亲善,李伟想要找人爭斗,也找不到对手。
李文全满脸愁容,苏泽捻须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书案上堆积的《格物》杂誌稿件,那是罗万化不久前送来抱怨工作繁重的。
《格物》杂誌的出版社是掛在《乐府新报》的出版社下的,近日来投稿越来越多,《乐府新报》不堪重负,於是负责报馆的张位,求到了罗万化这个老领导头上。
罗万化又求到了苏泽,这些日子苏泽在閒暇的时候,要给《格物》杂誌审稿。
一个念头闪过。
“世子,伯爷这股爭”的劲头,未必非得对著人。”
苏泽手指点了点那堆稿件:“《格物》杂誌,近来稿件如山,编辑部日日叫苦。审阅天下奇思妙想,考校其真偽、实用与否,不正是桩能分高下、见真章的差事?”
李文全一愣:“审稿?父亲他——能行?”
李文全想到自己的父亲,李伟识字不多,刚刚封爵的时候,皇帝不得不给他安排了几个精通文墨的幕僚,才没让他在京师出洋相。
所谓皇家实学会的会长,也不过是看在他是皇帝老丈人的面子上,加上李伟確实擅长种田,大明又以农为本,所以才让他出任。
李文全对自己父亲的水平还是很了解的。
如果是种田,李文全倒是皇家实学会第一,但是《格物》杂誌的內容五花八门,天文地理算学无所不包,自己的爹真的能行?
苏泽说道:“又不会是都让伯爷亲自审,以世子的財力,完全可以给伯爷请几个幕僚帮忙吗?”
“反正只要让伯爷忙起来不就行了。”
李文全练练道谢,这才满意的离开。
李文全从苏泽府上告辞,心中將信將疑。
让大字不识几个的老爹去审阅那些满是符號、晦涩难懂的《格物》稿件?
这比让他去种亩產千斤的麦子还难!
但看著父亲日渐消沉,李文全別无他法,硬著头皮回到府上,找到了正在后院枯坐的李伟。
“爹,苏检正给您找了桩顶顶要紧的差事!”
李文全堆起笑脸,將厚厚的几摞《格物》投稿放在后院的凉亭中。
“皇家实学会的《格物》杂誌您晓得吧?如今稿子堆成山,审不过来,苏检正和张主编都愁坏了,特意请您这位会长出山掌舵,甄別真偽,去芜存菁!非您老的火眼金睛不可!”
李伟耷拉的眼皮撩了一下,瞥了眼那堆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张,鼻腔里哼了一声:“哼!少拿好话糊弄老子!那些弯弯绕绕的鬼画符,老子看得懂?”
“苏泽那小子,是看你爹閒著难受,想看我笑话吧?”
他烦躁地挥挥手,“拿走拿走!別在这儿碍眼!”
“爹!这可是实学会头等大事!”
李文全早有准备,连忙道:“不用您亲自看字儿!儿子给您配几个精通算学格物的幕僚,他们念,您听!”
“您老种了一辈子地,打过多少粮食?哪些法子是真能下地用的,哪些是书生瞎扯淡,您老一听便知!”
“这实学会会长的担子,您不挑谁挑?难道让英国公——咳——”
他故意剎住话头。
“张溶?”
李伟的腰杆瞬间挺直了几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久违的精光,“那老匹夫在西域吃沙子,手还能伸这么长?”
他盯著那堆稿件,仿佛看到了潜在的战场。
“那倒没有,张公远在河西,但是学会之中。”李文全赶紧解释。
李伟猛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皇家实学会中又不仅仅只有张溶一个会员,其他人说不定也在凯覦自己的位置?
如果自己不是会长,如何压制张溶那个老匹夫?
“行!这活儿,本国公接了!不过用不著你的人!老子自己有手有脚有脑子!审稿子而已,还能难倒我武清伯?”
李文全傻眼了:“爹,那么多字儿,还有图——”
李伟不耐烦地打断说道;
“去!把府內那几个认得字的庄头、帐房给我叫来!要脑子灵光、嘴巴利索的!”
他压根不打算用儿子推荐的“专家”。
李伟这么做的原因,主要是抠门。
前些日子,李贵妃从宫中传话,请父亲烧毁府邸田庄中的卖身契,带头响应朝廷的废奴之举。
虽然李伟不情不愿,但是他这点还是拎得清,他烧毁契约,然后和他们签订僱佣合同,给这些僱工发薪水。
按照李伟这位武清伯的想法,自己府邸田庄的这些人都拿了薪水,为什么还要另外花钱僱人?
要將他们的价值全部压榨出来才行!
很快,几个战战兢兢、平日负责记录田亩收毫和仓库出入帐目的老文书被世集到李伟的书房。
看著书案上堆积如山的稿件,听著伯爷说要“审稿”,几人腿肚子都开始打转。
“怕艺么!念!”李伟燃刀金马坐在太师椅上,指著最上面一开,“给老子燃声念!念研楚!”
一个老文书哆嗦著並起一开讲京文星象与潮汐关係的稿子,刚念了个开头:“岁差所致黄白交点之迁移,引动引潮力场畸变。”
李伟的眉头就拧毫了疙瘩。
“停!岂么黄的白的燃姑娘小媳妇的?狗屁不通!下一个!”
第二开是探討金属冶炼中焦炭与木炭配比优化的,念道一堆枯燥的数字,李伟都已经眼冒金星了,他只好再让文书放下。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书房里充斥著李伟暴躁的呵斥和稿纸纷飞的声音。
艺么浮空飞京的原理,艺么蒸汽机密封的动能计算,这些都是京书一弟。
他听得头晕脑胀,火气蹭蹭往上冒,更是觉得被儿子坑了,怎么接下这么一个苦差事?
“废物!一群废物!念的艺么玩意儿!”
李伟气得在屋里踱席,一脚踢开脚边的废稿。
他瞥见一个文书正偷偷抹汗,手里捏著的稿纸上画著些植物图谱和数字表格。
“你手里並的艺么?念!”李伟没好气地命令。
那文书赶紧念道:“题名《河西旱地棉株密植与沟灌对產量及虫害影响之实证》,作者徐思诚。”
“徐思诚?!”
李伟耳朵瞬间竖了起来,眼中精光爆射!
这不是张溶那老匹夫最倚重的农书副主编吗?
跑到河西还不消停,还敢往《格物》投稿?!
“念!给老子一字不落地念!”
李伟坐回椅子,身体前倾,像一头发现了猎物的老虎。
文书不敢怠慢,赶紧念下去。
这开稿子风格迥异於之前的京书,全是实实在在的田间记录:多少株距、何时灌水、灌多少、棉桃结了多少、虫子啃了多少。
密密麻麻的数据,夹杂著对“沙壤保水性”、“虫卵孵化与湿度关联”的朴素分析。
李伟紧绷的脸色渐渐鬆弛,甚至带上了一丝专注。
他种了一辈子地,这些词儿他懂!
这徐思诚,倒没说玄乎的,是真在河西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下力气种棉花呢?
还搞什么密植试验?李伟心里那根“爭”的弦立刻绷紧了。
“等等!”当文书念到“株距一尺五寸试验区,单株毫桃反较一尺八寸区减少三毫”时,李伟猛地圾断。
李伟笑道:“哈!露馅了吧!一尺五寸?张溶那老匹夫农书上吹得京花乱坠,他手下人种出来的结果镜是减產?白纸黑字!证据確凿!”
他兴奋地搓著手,在书房里转了两圈,忽然,一个绝顶聪明的念头如同闪电劈进他混沌的脑海!
对久!审稿子何必自己硬啃?
这些写稿子的,不也是分门別类的吗?
种地的懂种地,圾铁的懂打铁!
让他们自己人审自己人,那挑刺才叫一个狠!
就像他揪徐思诚的错处,一抓一个准!
“有了!”李伟猛地站定,用力一拍燃腿,震得桌上的茶碗一跳,“去!把今京念过的这些鬼画符,分门別类给我理出来!种地的归一堆,圾铁的归一堆,算星星画符的归一堆!给那几位学士送过去!”
他眼中闪著方奋的光芒:“凡是沾农”字边的,尤其是河西来的、跟张溶那老匹夫沾亲带故的,统统给我单拎出来,放到最上面!本会长要亲自重点关照!”
他仿佛瞬间注入了无穷的精力,连日来的萎靡一扫而空。
“快!愣著干岂么?分人!”
第582章 拒稿!创新性不足
第582章 拒稿!创新性不足
文书们忙碌起来,李伟则拿起徐思诚那份稿子,“张溶啊张溶,你跑到天边也甭想安生!本国公就在这《格物》上盯著你!
看你那破农书还怎么刊行天下!”
文书们手忙脚乱地开始分拣那堆积如山的稿件,书房里纸张翻飞。
李伟则端坐案后,將徐思诚的稿子摊在面前最显眼的位置,眼神锐利如鹰,已然进入了“农学领域首席刽子手”的角色。
“念!接著给老子念他的高论”!”
李伟指著徐思诚的稿子,语气带著明显的嘲讽。
文书战战兢兢地继续念著后面关於虫害减少的“微弱优势”,以及一些土壤湿度的討论。
李伟听得不耐烦,挥手打断:“行了行了!囉囉嗦嗦一大堆,不就是一尺五寸挤得太密,棉花长不好,虫子没地方住所以也少了点?这他娘的有啥新鲜的?”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著方步,嘴里不停:“密植减產?这还用他跑河西去实证”?老子在通州种萝下那年头就明白!谁家种地不知道秧苗太密了要间苗?这算哪门子发现?”
“沟灌省水?河西缺水谁不知道?挖沟浇水比漫灌省,这他娘的是三岁娃娃都懂的道理!还用他写这么厚一沓纸来证”?”
“虫害减少?棉花挤得跟逃荒似的,虫子都钻不进去,当然少了!这算个屁的影响之实证”,这他娘的是禿子头上的虱子——明摆著!”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飞溅。几个文书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李伟猛地坐回太师椅,抓起稿子抖得哗哗响:“通篇看下来,全是些老掉牙的东西!一点新花样都没有!就这水平,也敢往《格物》上投?当我们实学会是收破烂的?”
他眼珠子一转,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不能明著写“张溶的人不许过”,得找个冠冕堂皇、挑不出大毛病的理由。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学著那些学士的腔调,但粗糲的嗓音怎么听都透著股彆扭劲儿:“听著!给老子记下来!拒稿理由就这么写一“”
他盯著文书,一字一顿地口述:“该稿所述棉株密植”、沟灌节水”等法,皆属农事旧常,前人论著多有详述,未见实质创新之见。其所录数据虽详,然结论未能突破既有认知框架,於农学理论及实务贡献有限,创新性不足。故本刊难以录用。”
文书赶紧提笔记下这文縐的拒稿理由,心里直犯嘀咕:伯爷这词儿从哪学来的?
李伟看著文书写完,得意地摸著下巴:“嗯!就这么写!创新性不足”!多好的词儿!听著就够劲儿,还让人抓不著把柄!他徐思诚能说老子故意为难他?老子是嫌他写得不够新”!不够“突破”!有本事他种出个亩產万斤的棉花来?”
他想像著张溶在河西收到退稿信,看到这“创新性不足”几个字时,气得鬍子乱翘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嘿嘿,创新性不足”————好!真好!以后凡是沾著那老匹夫边儿的稿子,统统给老子用这个理由打回去!看谁还敢说他张溶的人有学问”!”
他大手一挥,意气风发:“还愣著干什么?赶紧把其他归类好的稿子,按这个法子,给各科的会员们送去!告诉他们,审稿都跟老子学著点,眼光放高点,要创新”!没点新鲜玩意儿,就別浪费《格物》的纸墨!”
书房里再次忙碌起来,李伟靠在椅背上,眯著眼,仿佛已经看到英国公气急败坏的样子,他这皇家实学会会长的新差事,真是越干越有滋味了。
墨飞和姜伦的投稿,理所当然地送到了陶观的面前。
陶观摊开了两份稿件。
左手边,是安南前线墨飞的急信。
氢气就是陶观在实验中发现的,所以他对这封信很重视。
墨飞能利用氢气的浮力,提出真正可御风“浮空之舟”的构想,陶观是非常欣赏他的!
一旦这种能够御风而行的浮空之舟製作完成,那么发现並且製备氢气的自己,也能青史留名!
右手边,则是江南造船厂首席大匠姜伦投给《格物》的稿件,旁边还附著一小罐暗红色的样品。
稿子详述了印度虫胶在常温下惊人的密封性能,涂覆金属、木材,能形成坚硬不透气的保护膜,防锈、防潮、防腐蚀。
结论却带著巨大的遗憾:此物不耐高温,蒸汽机气缸压力稍升,便软如烂泥,瞬间失效。
陶观的目光在两份材料间来回扫视,指节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墨飞要的是“密封如鱼鰾”的轻质气囊材料,姜伦提供的虫胶恰恰在常温下拥有绝佳的密封性,只是败在了高温上。
而墨飞设想的氢气球,根本不需要加热!它需要的,仅仅是在常温下牢牢锁住那比空气更轻、更活跃的氢气,一丝不漏。
虫胶的“高温软肋”,在氢气球这里,反而成了无关紧要的缺陷!
一个清晰无比的方案瞬间在陶观脑中成型。
陶观首先同意了这两份投稿。
紧接著,他让弟子誊抄姜伦的稿件,然后自己提笔给墨飞写去了一封亲笔信o
在信中,陶观介绍了虫胶的性能,然后对墨飞的问题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
取轻薄坚韧之丝绸为基,生丝强韧,虫胶易附。
將虫胶液均匀涂刷於生丝两面,多层薄涂!一遍干透再涂下一遍,至少三至五层。
阴乾彻底。务使胶液渗透纤维,形成致密无隙之膜。
以此法製成气囊,內充氢气。
若能密闭不泄,浮力必远超热气球!升空更稳,受风扰更小。
写完之后,陶观又让弟子將姜伦寄来的虫胶样本也隨信附上,派遣快马送去安南。
安南,升龙城。
郑檜独坐案前,看著桌案前的地图。
嘉林城告破,升龙城前再没有坚城。
更难以接受的,是嘉林城之战,郑氏几乎损失了全部的象兵。
这样一来,南郑的军队,就再也没有办法在野外和明军作战了。
依靠城墙守城?
郑檜在战场上见过大明火器的犀利,升龙城虽然是故都,但是南北爭夺多年,早已经不是坚城了。
南郑军队的士气如此低落,郑檜可不认为这城墙能守住多久。
如今大明军队已经进驻到了升龙城前,更杀人诛心的地方是,每日大明军队的热气球准时升起,城內的守军都能看得到。
一些守军甚至对气球跪拜磕头,將它当做神跡,这仗还怎么打啊?
可是北莫能投降,他郑氏不能投降。
北莫南郑,都是权臣,但是人家北莫已经完成了篡位手续,本身也接受了大明的册封。
北莫可以做大明的藩王,就算是做不成藩王,也能去京师做个吉祥物。
但是他南郑还是权臣,没有完成篡位这一步。
大明素来是最重视正统性的,也就是说如果安南的南朝要投降,郑家都没有资格,只有安南王室可以。
那时候,郑家就是大明和安南的双重叛臣,家族只有覆灭一条路。
別人都可以投降,唯独郑家不能投降!
可这一次郑檜是带出了南郑的老底,后方就算是再徵兵动员,也打不过大明的军队。
到了这个地步,郑檜心一横。
他拿出一封早已经起草完毕的信。
“明人挟火器之利,断我红河粮道。升龙危若累卵,恳请大王速发援兵!若得退敌,愿割让沱江以东三镇,並开升龙商埠,永为缅甸藩属!”
信尾,郑檜以“安南朝谅国公”之名鈐印。
唤来心腹死士:“趁夜渡沱江,走哀牢山小道,直赴勃固!將此信亲手交予莽应龙王!”
做完这一切,郑檜瘫坐在地上。
莽应龙,是在缅甸东吁王朝的国王,也是东南亚的霸主。
东吁王朝歷经三代,终於统一缅甸地区。
在统一之后,莽应龙也曾经短暂凯覦过安南,但是那时候南郑的实力还在,莽应龙吃瘪之后,就转而將注意力投向了更为软柿子的暹罗。
果不其然,这些年莽应龙攻伐暹罗,取得了不少的战绩,侵占了的大量暹罗的国土,掠夺了大量的財物,增加了其王国的势力。
莽应龙是狼,但是大明是虎,郑檜只能行驱狼吞虎之计。
十日后,缅甸勃固王宫。
莽应龙高踞金座,他摩下的大臣正在传阅郑檜的密信。
信笺上“割让三镇”“永为藩属”的字样,引来大臣们的议论。
阶下,风尘僕僕的郑檜使者伏地颤声道:“明军兵临升龙城下,请大王救我家主!”
莽应龙没有回答使者,而是摊开地区。
红河三角洲被圈红,地图上还標记了大明的兵力,这都是郑檜送来的情报。
亲信大將勃印囊出列急諫:“王上三思!明军新破嘉林,其天眼”能窥百里,我军刚刚征討暹罗归来,兵马疲倦,若贸然出兵,恐遭不测。”
国师阿陀那抚须摇头:“郑檜已是丧家之犬,安南三镇贫瘠如鸡肋。不如坐观明郑相爭,待两败俱伤,三镇自然为我国土。”
台阶下安南使者苦苦哀求,莽应龙的大臣都反对出兵。
整个殿內鬨哄闹闹,莽应龙骤然拍案,大声说道:“愚见!”
“大明击败蒙古,重开西域,又攻安南,你们都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眾臣面面相覷。
莽应龙说道:“诸位,难道忘了大元了吗?”
眾臣悚然!
大元!
这个可怕的帝国,曾经將整个东南亚都纳入统治下。
而大明对外宣称都是继承的大元法统,在明初的时候,明军也曾经试图以大元法统,来“恢復前元疆土”。
那时候的燃明,北击蒙古,南攻安南。
最后燃明自己內部出了问题,从扩张转为保守,最后连安南都放弃了。
中原的影响力,才逐渐从东南亚衰退。
听到莽应龙这么说,郑檜的锅者激动地抬起头。
但是亲信燃將勃印囊还是继续劝諫道:“燃王!明军军威正盛,现在出兵安南,岂不是让我们给安南人流血?”
莽应龙再拍桌子说道:“谁说我要出兵救援郑家的!”
听到这里,郑檜的锅者又愣住了。
莽应龙挥挥手,郑檜的锅者被拖了下去。
等到殿內就剩下他的亲信后,莽应龙才指著地图说道:“我们圾这里!”
只见莽应龙指著地图上的麓仏地区。
麓仏,是燃明西南门户,更是缅甸东扩的锁钥。
莽应龙说道:“明军精锐困於升龙,云南仅余卫所朽兵。出兵麓仏,可逼张宪臣分兵回救,郑檜之围自!”
“麓仏苦明久矣!明廷废奴令”强迁土司,其民怨沸京。本王以欠民倒悬”之名进兵,可收傣心,固我东疆!”
“控制麓仏,又能控制暹罗北部,助我吞食暹罗之策!”
果然,听说莽应龙要出兵麓仏,在场的眾人立刻就不反对了。
缅甸覬覦麓仏很久了。
地理上,麓仏夹在燃明和缅甸之间,这里丐经脱誓过燃明,但是被明初三征麓仏平定。
麓仏控制在大明手里,缅甸就始终锋芒在背,每次莽应龙出征,都需要派人留守。
燃明也利用麓仏,经常施压东南亚诸国,要求他们朝贡。
当然,莽应龙还有別的野心。
暹罗那地方有艺么意思?
云南!
在缅人的变知中,这可是他们的故土,也是丰饶的土地。
如今燃明的军队深陷在安南,云南就剩下沐王府和一些老旧卫所。
近些年来沐王府內部发生了几次內乱,加上燃明卫所系统的持续衰退,麓仏当地的土司本就又有了异心。
在莽应龙看来,唯一值得忌惮的燃明新军,被拖在了安南战场上,这时候出兵麓仏,正是最好的时机!
莽应龙抽刀劈向地图上“麓川”二字,厉声下令:“传令!集结我军两万燃军,並掸邦附庸军万余,三日后兵发麓仏!”
“再遣密锅联络麓仏刀粪土司—一告诉他,若助我破明,允其世守故地,仆赋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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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沐府风云
第583章 沐府风云
云南,黔国公府。
现任黔国公沐昌祚继承爵位后,他改变了其父的政策。
沐昌祚的父亲沐朝弼,因为其继位爵位不正,所以急需要证明自己。
沐朝弼担任黔国公期间,和云南的异族关係紧张。
沐朝弼虽然靠著武力,平定了几次西南夷的叛乱,但是云南却出现了他平乱越多,叛乱越多的情况。
那个时候黔国公府入不敷出,又和朝廷的关係紧张,云南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糟糕。
后来等到沐朝弼被囚南京,朝廷命令沐昌祚继承黔国公之位后,云南的局势才有所改观。
沐昌祚改变了其父的作风,开始修復和西南夷的关係,並且对各族採取了不同的政策。
西南夷,是大明对於西南地区一系列少数民族的统称。
具体划分,又可以分为罗罗人(彝族),焚人(白族),百夷(傣族),和泥(哈尼族)等诸多民族。
这其中,势力最大的,就是罗罗人。
罗罗人是西南大族,遍布在广西和云贵川地区,就连海南岛上也有大量分布。
沐昌祚对罗罗人的態度就是打压。
这倒不是因为罗罗人的势力最大,而是因为罗罗人已经出现了比较强烈的分离倾向,有了自己的民族神话和史诗传说。
比如,整个西南的彝族,都奉同一个祖先篤慕。
一些部落中都有族谱,来记录自己的谱系,篤慕六子分迁各地,形成所谓的“六祖”,几乎所有部落都可以追溯到这六祖上。
而彝族认为自己是上古“西南夷”的后代,也就是汉书中的昆明人、叟人,將汉人典籍中所有西南的国家都认成自己的祖宗,甚至那个“夜郎自大”的夜郎国都没放过。
沐昌祚很清楚彝族是云南各族之中,最有自己民族认同的,很多部族甚至都不和汉人交流,他们虽然没能形成一个统一的政治实体,每次作乱却能一呼百应,引发多地的叛乱。
接下来就是焚人,也就是后世的白族。
对於白族,沐昌祚的態度是拉拢。
白族属於祖上阔过。
因为在西南地区,白族真的是建立过政权,还是那种在中原史书上都留下浓墨重彩的国度—
南詔和大理国。
南詔是唐代时期的一个西南政权,唐玄宗时期,杨国忠派遣大军征討南詔,却全军覆没,南詔国从此建立。
这件事,也成了安史之乱的导火索之一。
大理国就更有名了,大理段氏虽然不会一阳指,但是却信奉佛教,建立了一个以佛教立国的政权。
元代的时候,大理段氏依然名义上统治云南。
等到元末的时候,元代的梁王驻扎在云南,朱元璋曾经派遣使者联络大理段氏,承诺继续保留他们的地位,合击梁王。
但是大理段氏杀了大明使者,朱元璋大怒,派遣大军入滇,击败了梁王,征服了大理段氏。
不过朱元璋保留了大理段氏的地位,大明在大理设世袭土知府,由段氏的子弟担任。
相比彝族,白族就安分多了。
白族通过独特的本主崇拜凝聚社区认同。各村寨供奉本土神灵。
而这些本土神明,除了传说故事中的神灵之外,还有歷史人物。
比如当年征討南詔的唐代將领李必,就受到广泛的供奉,很多部落都认同自己是大唐降卒和白族结合的后代。
无论是南詔,还是大理,都是按照中原制度建立的国家,他们在建国的时候就进行了深入的汉化。
加上大明在云南推行儒学教育,白族精英积极习汉文、科举入仕,所以沐昌祚对白族就是拉拢为主。
最后就是百夷(傣族)了。
对於这个族群,大明的態度就是强烈镇压其分离倾向。
若是苏泽,便会知道傣这个字是原时空那位开国总理为了解决西南民族问题所创立的字。
在大明这个时期,百夷也叫做“泰人”。
泰人,顾名思义,就是东南亚的暹罗主体民族。
泰人,是一个从暹罗到缅甸,再到大明西南地区都遍布的民族。
他们自认祖先是春秋战国时期的“百越”人。
在那个时期,南方都是百越的土地。
隨著中原几次南迁扩张,百越人被挤压到了西南地区,还有一部分被挤压到了东南亚。
大明的傣族,和缅甸的掸族、泰国泰族、寮国佬族共享“傣泰民族”认同,所以一直都不安分。
明军屯田导致汉人迁入云南,傣族在坝区聚居,拒绝进行汉化。
所以从明初开始,对他们的態度就是压制。
明代几次麓川之战,都是傣族土司的叛乱,如今莽应龙拉拢的麓川土司刀氏,也是傣族。
沐昌祚接到了前哨的八百里加急:“莽应龙起兵压境麓川,刀氏土司动摇。”
沐昌祚的脸色没有剧烈的变化,他对面坐著幕僚严清,眉头锁死。
这个结果,是黔国公府早已经推演过的。
沐昌祚继任黔国公之后,將弟弟沐昌弼送到了京师。
如今沐昌弼就读武监,算是混进了新军官团体。
沐昌祚写信给弟弟,沐昌弼也求了李如松,请总参谋部做了几次战爭推演预案。
其中,莽应龙乘安南战局焦灼,进攻云南,也是总参谋部预测的可能之一。
“安南战事胶著,张经略分身乏术。”
严清语速极快:“朝廷援军至快需两月,麓川若失,滇西门户洞开!”
虽然有预案,但是沐昌祚当时並不是很相信。
没想到莽应龙这么大的胆子,竟然在这个时候进攻大明。
沐昌祚也承认,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了。
沐昌祚想起李如松做的作战计划,对著严清说道:“莽应龙打的是围魏救赵,逼张宪臣回师!”
“又或者是真的染指麓川,想要乘机占领麓川,覬覦云南。”
“无论哪种,首先要向朝廷报告。”
即刻命人六百里加急报朝廷:云南告急,请速调川贵卫所兵入滇!”
他抽刀削下案角木片,蘸墨疾书,铃印掷给亲兵:“换马不换人,阻者斩!”
接著,沐昌祚又说道:“朝廷援军再快,也要时间集结,这两个月,就要靠我们黔国公府了。”
严清的脸色十分的难看。
严清,他是杨慎的弟子。
杨慎是杨廷和的儿子,正德六年的状元。
因为大礼议,被发配到了云南,杨慎在云南三十年,博览群书,其诗词曲各体皆备,虽然被批评文风过於华丽,但所治学极杂,涉及经史方志、天文地理、
金石书画、音乐戏剧、宗教语言、民俗民族等方面。
杨慎还在云南讲学,严清就是当时拜入他的门下的。
杨慎老死云南,严清为他守孝,放弃科举不再谋求做官。
后来隨著他的名气渐涨,被沐昌祚招募为幕客,委以重任。
严清继承了杨慎对西南各族的研究,精通诸族的语言文化,帮助沐昌祚处理了很多棘手的民族问题。
严清立刻说道:“国公,仅靠黔国公府的兵力,是没办法挡住莽应龙和麓川叛军的!”
沐昌祚点头,如今黔国公府和云南卫所的战斗力,他自然是最清楚的。
他又没有其父的勇猛和武略,维持现状都不容易。
严清迅速分析道:“国公,如今之计,就是防范罗罗人,许诺结盟焚人,拉拢百夷。”
“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焚人。”
沐昌祚看向地图:“莽应龙许刀氏“世守免赋”,咱们得给更重的筹码。”
“刀氏傣族,与大理段氏白族世代联姻通商。”严清指尖点向大理,“段璉上月刚承袭白族大酋,其妹是刀应勐正妻。”
沐昌祚立刻说道:“严公所言极是!隨我去感通寺!”
大理感通禪寺,古柏森森。
这座寺院,始建於大理国时期,一直都是段氏的皇家寺院。
歷史上是否有一灯大师,不得而知,但是这座寺院对於段氏的意义非凡,段氏族长老了之后都会在这里出家,可以说是段氏的最终归宿之地。
段世家主段璉,虽然没有剃度出家,但是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捨身寺院,穿上袈裟静修一段日子。
然后家人再出钱赎回他,周而反覆,积攒功德。
段璉正跪於大雄宝殿礼佛,忽闻身后甲冑鏗鏘。
回头见沐昌祚按剑立於阶下,袈裟未脱便迎上。
他们这些大族,自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段璉直接说道:“国公亲临,可是为麓川?”
“法师耳目通灵。”沐昌祚挥退亲兵,与段璉並肩入禪房。
“莽应龙已破南汀河,刀应勐若降,下一个便是洱海。”
段链拨动佛珠的手一滯:“刀氏与我族有亲,但莽应龙许他裂土称王。”
沐昌祚冷笑截断:“嘉靖年间莽瑞体屠勐卵,死者枕籍。与虎谋皮,焉有完卵?”
段璉沉默了。
沐昌祚这句话切中要害。
傣族,或者说泰族,和莽应龙是没有合作基础的。
莽应龙是缅族人。
缅族的地位,相当於泰族身边的蛮族。
泰族携带了先进的文化技术向东南亚迁移,缅族就是他们边境地区的一些附庸部落。
正如所有蛮族战胜文明的故事一样,缅族在吸收了这些文明之后,又靠著自身的身体素质,迅速翻身。
他们在缅甸,击败了缅甸的泰族掸族,接著又攻打暹罗的泰族。
可以说,缅人和泰人就是死敌。
这也是为什么严清给出的策略,对傣族的態度是“拉拢”的原因。
比起大明,傣族和莽应龙的缅族仇恨更大。
沐昌祚说道:“请大师转告刀氏,云南失守,我大明可以退守贵州,其余诸族可以分享荣华,唯有他们百夷人,必然要沦为缅人的奴隶!”
沐昌祚也不是让段氏白干活,他立刻拿出筹码:“麓川若守,段氏盐茶专营权再续三十年,加赐大理府学额二十名。刀应勐若反正,本国公保举其子入国子监,许其从事茶马贸易。”
段链呼吸微重,盐茶专营是白族命脉,学额更是汉化进身之阶,沐昌祚开价诚意十足。
他合十低诵佛號,再抬眼时锋芒毕露:“贫僧即刻修书,不!贫僧要亲自去麓川!”
“但是!”
老和尚话锋一转:“刀应勐祖父死於嘉靖年三宣六慰之乱,其父又被先黔国公沐朝弼以通缅”之名囚杀。”
他抬眼直视沐昌祚,“空口白牙,难消百年血仇。”
沐昌祚按剑的手青筋微突,身侧严清开口说道:“段氏、刀氏,都可以低价购买大明的货物,大明朝廷可以派驻税关,商税收入尽皆归尔。”
听到这里,沐昌祚都惊了一下。
但是很快,他发现严清的计划之妙。
开徵商税的地区,商税的前几年留存地方,本来就是朝廷的国策。
自己只要匯报,麓川和大理主动开徵商税,这个许诺自然就达成了!
而且段氏和刀氏,都没有足够的官吏来徵收商税,那自然还是要靠大明朝廷大明就能將税吏派入他们中,从而更好的抓住他们的经济命脉!
妙啊!
果不其然,听到了严清的条件,段链那股出家人的神態全无,此时他就像是一个討价还价的商人!
茶马古道的利润,对於如今的大明不算什么,但是对於段氏和刀氏,这可是天量的財富啊!
刀氏又不傻。
跟著莽应龙,这个东南亚的土王,就是免税又能怎么样?
大明朝的贸易商税,足以让麓川迅速富裕起来!
段璉立刻脱下袈裟,从大理出发,前往麓川。
数日后,段璉传来事成的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后,沐昌祚悬著的心终於定下来了。
麓川地区险要,大明几次攻伐都动用了数万大军。
莽应龙的军队就算是適应山地作战,一时半刻也攻不下麓川。
这段时间,足够朝廷派兵支援云南了。
接下来,沐昌祚拿出家財,聚集黔国公府和云南卫所的军队,先打了几个一贯不老实的彝族部落。
这几个部落本身就时常叛乱,或者切断商路,云南其他各族也早就知道他们的野心,所以对沐昌祚行动並没有激发各族的团结反对。
而他杀伐果断的进攻,又震慑了那些想要搞事的部族。
云南的局势果然稳定了下来。
此时,云南的求援信送到了京师。
第584章 《请固安南兼练新军援滇疏》
第584章 《请固安南兼练新军援滇疏》
黔国公府的加急送到了京师。
莽应龙图谋麓川,云南告急的消息,迅速在京师引起了广泛的议论。
让苏泽感到欣慰的是,经过自己潜移默化的影响,如今朝堂之上,再没有所谓的弃土派的空间。
出兵援助云南,保住麓川,这是毫无爭议的事情,就连最保守的大臣,也不敢有弃土的想法。
內阁几位阁老,態度也很坚决,云南是一定要援助的。
朝堂爭议的,是如何援助云南。
事关边疆国策,內阁下令中书门下五房,要求中书门下五房搜集朝堂官员的意见,再统一匯总到內阁。
隆庆皇帝也下旨“广开言路”,要求无论是否和军务有关,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都可以发表意见,或者以部门集中上奏议事。
一时之间,朝廷热闹起来。
中书门下五房中,苏泽正在开会,五房主司向他匯报搜集到的结果。
首先是兵房主司宋匯报总参谋部和兵部的意见。
宋纁说道:“这次总参谋部和兵部的意见,在大方向上竟然是一致的。”
“哦?”
苏泽倒是有些意外。
总参谋部成立之后,和兵部在军策上的对立严重。
理论上,总参谋部只有制定军事计划的职能,並不负责制定国政军策。
按照制度设计,总参谋部的职能,就是根据內廷的作战方略,细化成具体的军事计划。
但理论是理论,实际又是实际。
制度设计中,內廷这个机构,是由皇帝为核心组成的最高军事决策机构。
但实际上,隆庆皇帝在病中,太子年幼,內阁中,有军事实务经验的大臣也就只有赵贞吉一人。
而自总参谋部设立以后,因为其严明的纪律和专业的军事素质,获得了皇帝的青睞。
每逢遇到军事上的问题,隆庆皇帝都会召见李如松等年轻的参谋,要求他们给出军事建议。
这对於兵部来说,自然是不能忍受的。
两个衙门,这半年来一直针锋相对。
但是在西南局势上,竟然能在大方向上达成一致?
宋纁说道:“两部都以为,安南战局不能放弃,不能给郑氏喘息之机!”
眾人也都惊讶的看向宋曛。
宋纁说道:“两部都以为,安南战局確不能放,尤其红河三角洲,更是刻不容缓。”
“总参谋部以为,如今郑氏疲软,是因为安南正在雨季,马上又要进入风灾多发的季节,这个时候郑氏没办法集结动员兵力。”
“我军如果不能在风灾多发的季节来临之前攻下升龙城,风灾到来之后,后勤补给会被影响,在年底之前,无法展开攻势。”
“等到郑氏恢復过来,他们在安南的威望根基就能动员起来,我军想要再立新功,就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在场眾人纷纷点头,总参谋部的判断很有道理,充分考虑了安南的气候地理特点。
宋纁又说道:“兵部的意见则是从人心出发。”
“交州人心,並非天生向明。”
眾人纷纷点头。
张宪臣的恢復交州旧郡的口號,確实凝结了一些安南人心。
“嘉林城破,我军天眼”初现,安南军民惊为天神。然此敬畏,何其脆弱短暂?一旦战事迁延日久,围城困兽,粮秣日蹙,百姓生计无著,此敬畏便极易转为怨愤!”
“郑檜之辈,岂会放过此等良机?只需稍加煽动,言我明军乃外寇侵土,焚其家园,夺其口粮,安南人”之共御外侮之心,顷刻即成燎原之势!”
眾人也点头。
大明在安南的民心基础是很薄弱的。
苏泽也点头说道:“兵部所虑也是对的。”
“郑氏新败,士气低落,但是他如今勾结莽应龙,若是两人勾结起来,则红河战火將延绵不绝。”
“届时,我大军陷於泥沼,既要镇压此起彼伏之义军”,又要防备外敌侵扰,耗费钱粮何止亿万?统治成本陡增十倍不止!安南非但不能成我大明粮仓、
屏障,反成流血不止之创口!”
苏泽当然明白安南的热带雨林的威力。
原时空,全盛时期的某超级大国,深陷越战泥潭,最后只能撤兵离开。
大明也有过从安南撤退的经歷,若是这次再无法控制红河三角洲,那以后就不要再想了。
凝结民族意识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自然是战爭和压迫了。
这些安南百姓,未必对郑氏有什么好感,可如果陷入长期战乱,那仇恨自然要落在大明头上。
到时候,郑氏就可以名正言顺的从篡位权臣,摇身一变成为抵抗大明的民族英雄,大明反而会失去战爭的正义性。
所以兵部的看法,就是要速战速决,拿下升龙城,控制红河三角洲。
接著,大明就可以用先进的技术、强大国力,来逐步收买红河三角洲的百姓,加速他们的归化。
以红河三角洲的地理位置,自然稟赋,只要操作得当,很快就能达成目標。
所以兵部和总参谋部,分別从大局和军事上出发,反对撤回安南新军。
眾人也觉得这两份军事建议没有问题,但是云南问题不仅仅是一个军事问题。
果不其然,礼房的副主司林秉正站了起来。
李一元入阁后,刑礼房分拆。
礼房主司是李一元点的徐叔礼,但是他还在护送敦煌文献返回京师的途中。
林秉正兼任礼房的副主司,负责礼房的日常工作。
礼房对接的是礼部、光禄寺、国子监和诸学舍,负责整个大明的教育事务。
“礼部以为,事有轻重缓急,安南之战,对大明来说是锦上添花,但是云南的得失,是大明的命门。”
“西南的军队,调入广西平定三土司之乱后,又隨著安南新军进入安南,如今西南诸省很难再动员一支精兵了。”
“如果从京师或者其他地方再调集兵马,能不能適应云南的气候还不知道,光是长途行军就需要数月,到时候云南的局势?”
“礼部以及国子监联合上书,请求朝廷先顾云南。”
眾人也点头。
礼部的意见也没错。
云南是大明自开国就经略的土地,麓川之战打了三次,大明死死的攥著云南。
云南的汉化也是最快的,甚至要比贵州和广西的改土归流速度都快。
如果因为安南,导致云南动乱,那確实是得不偿失。
这下子,就连苏泽,都迟疑了一下。
政治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如果是简单的选择题谁都会做,但现实是在两个糟糕的选项中,选择一个不那么糟糕的。
这就需要权衡和抉择了。
而朝廷中枢的每一个决策,关係到的是无数家庭的未来,是一省乃至於一整个地区的未来安定。
罗万化说道:“检正,阁老们要求我们中书门下五房也要上奏,我们的部议是?”
苏泽看向在场的房正和房副,说道:“大家也议一议吧。”
罗万化看了一眼苏泽,首先说道:“下官以为,安南新军不该撤援云南。”
“安南距离云南看起来很近,但如果从陆上走,很多都是山路,最好的路线还是从海上坐船返回广西,再入云南。”
“马上就是风灾季了,如此规模的撤军,一旦遭遇到船只倾覆,那平白损兵折將。”
“这样行军,也需要月余,再加上整军的过程,安南新军这样奔波,也不能发挥最大的战斗力。”
眾人纷纷点头。
如今打仗,士兵素质是一方面,武器装备也是很重要的。
沈一贯接过话茬说道:“罗主司所言极是,安南新军未必能解云南近渴,还不如留在安南安心作战”
o
“朝廷要解云南之困,还是应该再练新军!”
沈一贯说完,几个苏泽的亲信纷纷表示支持。
其他几个阁老安排的主司,也开口表示支持。
苏泽看了一眼罗万化和沈一贯。
继续编练新军,这是苏泽在小圈子议事提出来的。
大明疆域如此之广,就靠三支新军是无法应对的。
没想到自己一语成讖,说完不久云南就出事了。
安南方略,也是苏泽在小圈子反覆討论过的事情,所以罗万化和沈一贯才如此坚定的支持安南战事,拒绝撤兵。
可以说,罗万化和沈一贯说的,就是苏泽在小圈子反覆討论达成的共识。
而在场的正副主司们,也都认为,罗沈二人一唱一和,这都是苏泽的意思,他们在这样的大事上,也不愿意跳出来反对“苏党”。
结果就是,中书门下五房形成的部议,“正好”和苏泽所想的一样。
《请固安南兼练新军援滇疏》
这份奏疏的主题,就是“固安南”和“练新军”。
首先是总结了兵部和总参谋部的意见,认为这是控制交州(红河平原)的千载难逢时机,如果此时不占领控制,日后想要重返就难了。
奏疏中也议论了安南新军援滇之弊。
“安南至云南,陆有哀牢险隘,海逢颶风阻绝。大军回师,陆路跋涉需月余,海路转运险象环生。及至滇境,士卒疲敝,劳师为下。”
“若抽安南精锐援滇,则升龙围解,郑氏得联莽应龙成掎角之势。届时南疆烽火併起,滇、粤皆陷泥沼,非社稷之福也。”
所以奏疏建议,要敕令陈璘和张宪臣,快点攻下升龙城,將郑氏驱赶出交州o
然后就是苏泽提议再编练入滇作战的新军,新军可以从广西、四川、贵州招募,直接在广西操练训练后入滇,武器装备都可以从京师海运过去,军官则从武监的在校生和毕业生中遴选。
而面对莽应龙的大军,中书门下五房的部议是,“以夷制夷,以待援军”。
“授予黔国公府茶盐商税诸事的专断权力,朝廷也拨款给云南,收买西南诸夷拖延。”
苏泽將奏疏放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一【模擬开始】
你的奏疏送到內阁。
《请固安南兼练新军援滇疏》,內阁中,阁臣们基本上支持你的意见。
但是朝廷上下,安南新军援滇的呼声很大,就连內阁也无法压服,隆庆皇帝因此犹豫。
面对朝廷的压力,隆庆皇帝选择折中,调遣一部分安南新军入滇。
一一【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3200点】
【本次模擬伶果:汹汹朝议。】
【若要通过你的义疏,需要支付2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苏泽这次选择严没这么果断了。
平心而论,皇帝这种处理方式也没错。
到底能不能调集一半安南新军入滇呢?
苏泽思考了一下,又让人找到了总参谋部的李如松,让他按照一半兵乘,推演交州战速。
大概是总参谋部也做了预案,伶果不尽如人意,如果抽调一半的兵力,怕是无法支撑迅速控制安南全境的战略任务。
苏泽嘆息一声,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决策对不对,但眼前这个控制安南的千载难逢机会错过,大明怕是永远无法进入中南半岛了。
苏泽咬牙选择了“是”。
【叮!威望值欠仂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义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也后进行!】
【剩余威望:11200。】
李如松近日来算是春风得意。
他1和前任兵部尚书霍冀家的孙女成婚,苏泽夫妇作为媒人,帮助他主婚。
皇帝和太子都赏赐了贺礼,这场婚礼虽然仪式低调,却引起了京师权贵圈的热议。
这之后,苏泽的妻子赵令嫻,开始带著霍氏出席各种上层的聚会,霍氏品貌出眾又知书达理,很快融入这个圈子,获得了眾多命妇的好评。
李如松以往也想不到自己能娶到这样的妻子,婚后夫妻感情也和睦。
他事业上也很顺利,前些日子隆庆皇帝又下令,由总参谋部派人,负责给太子讲解军事。
大概是自己也出自苏泽门下,皇太子很喜欢自己,亏常点名让自己去讲课。
但最近因为云南军情,李如松最近总是加班。
他今日归家,也到了天黑。
一回家,李如松没见到娇妻,却见到了守在门房的沐昌佑。
“李兄!云南战起,我想要返回云南帮助兄长,请李兄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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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5章 逆用吏部传说
第585章 逆用吏部传说
李如松看到沐昌佑的样子,心中也有些同情。
他能理解沐昌佑的想法。
当年辽东战事刚起的时候,他也向朝廷请战,希望能去父亲李成梁麾下效力。
原本李如松觉得沐昌佑是投机分子,吃不了苦的勛贵子弟。
但是听说沐昌佑重入武监读书后,刻苦读书,认真训练,同时还兼顾了治安司的事务,李如松对他的印象大为改观。
沐昌佑深深一揖:“李兄!云南危在旦夕,家兄独木难支!小弟几次三番向兵部、武监请命,欲归滇助兄长一臂之力,皆石沉大海,言暂无成例”、需待部议”!恳请李兄教我!”
李如松將沐昌佑引入会客的偏厅,他亲自倒了杯温茶递过去。
沐昌佑年轻的脸庞写满了不甘与忧虑。
他理解这份心情,黔国公沐昌祚在云南稳住了局面,但面对莽应龙的大军和潜在的土司叛乱,压力巨大。
沐昌佑作为亲弟,又是武监生,想回去效力合情合理,却被朝廷以“无例可循”、“需谨慎”之类的官话搪塞。
当然,这其中也不全是搪塞。
黔国公府久镇云南,前任黔国公跋扈,府內又闹出这么大的丑闻。
沐昌佑与其说是来京师求学,不如说是黔国公府派来的“人质”。
沐昌佑要返回云南,必须要有朝廷重臣的保举才行。
李如松知道,自己没这个分量。
“沐兄,稍安勿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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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如松也不是刚入官场的愣头青了,他如今身居要害部门,也懂得谨言慎行的道理。
否则就是给自己的家族,给自己的恩师苏泽惹祸。
说到底,他和沐昌佑也只是点头之交。
李如松还是先打起了太极。
“朝廷自有朝廷的考量。黔国公坐镇云南,若再派你这位胞弟归滇掌兵,即便忠心可鑑,落在有心人眼里,难免有些非议。”
“陛下和阁老们自然不会在意这些,但是朝廷物议一起,又会平白无故生波澜。”
沐昌佑急道:“可如今大敌当前,正是用人之际!我沐家世代镇守云南,岂能坐视桑梓沦丧?我愿立军令状,只求一马前卒之位,绝无他念!”
李如松看向沐昌佑,如果是別人,李如松大概不会插手。
可如今他也有了別的考虑。
总参谋部和兵部经常发生纠纷,李如松也生出几分火气。
这几场爭执,总参谋部都儘量退让,但是兵部依然不依不饶,时不时跳出来指控总参谋部干涉国政军策。
这都让李如松觉得十分的憋屈。
他升起了一种想法。
看向沐昌佑,李如松决定帮一下他。
可要怎么帮?
能保荐沐昌佑去云南的,朝廷中只有寥寥数人。
而李如松认识的人中,也只有苏泽一人。
但是李如松並不想要因为这件事劳烦苏泽。
除了內阁的阁老们,苏泽,能够决定沐昌佑前途的,也只有那么几位重臣了。
李如松脑海中跳出一个人!
吏部天官、大明第一伯乐、歷史上最让人恐惧的吏部尚书—一杨思忠!
隨著杨思忠举荐的“人才”越来越多,很多人也回过神来。
这位吏部尚书確实擅长发掘举荐人才,可他举荐的这些人才,似乎都是他的“仇人”?
而且经过杨思忠举荐的人才,一个比一个远,这真不是发配吗?
最惨的就是汤显祖了。
他不过是在戏台后对杨思忠倨傲了一些,就被送到了朝鲜,至今还不得归国。
汤显祖在朝鲜,写了不少思念母国的词曲,其中哀切之情都溢出纸面,读过的人都会为汤显祖感到悲伤。
李如松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常规请命之路若已被堵死,或许可另闢蹊径。”
沐昌佑眼中燃起希望:“请李兄明示!”
李如松並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可记得,吏部天官杨尚书,最是爱才”?”
沐昌佑一愣,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严格的说,他也是杨思忠“爱才”的受害者之一,他始终无法辞去的治安司主司一职,就是杨思忠扣上的,至今都卸不下来。
李如松说道:“杨尚书最是爱才,如果沐兄有去云南效力的心思,直接找杨尚书说就是了”
o
沐昌佑有些失望,他甚至觉得李如松是在敷衍自己。
以杨思忠的性格,怎么会让自己去云南?
他连让自己卸任治安司主司都不肯!
李如松说道:“杨尚书最擅长举荐人才了,而且举才不避仇,就算是得罪了他的人才,也会被朝廷重用”。”
沐昌佑不是愚钝之人,李如松的话如同拨云见日,瞬间点醒了他。
如果正常请求,杨思忠大概不会答应。
可如果自己得罪杨思忠呢?
要知道,云南可是前线,又是边陲贫瘠之地,京官都不愿意去,以前就是发配人的地方。
他明白了李如松的暗示。
主动製造一个不大不小、恰好能戳中杨思忠“逆鳞”的过错。
让这位小心眼的吏部尚书“顺理成章”地將自己这个“碍眼”的黔国公之弟,发配到最前线、最危险的地方去“效力”。
无疑就是现成的最佳选择!这比他自己苦苦求告要有效百倍。
可是办法有了,剩下的事情李如松就不能再说了。
据说这位杨尚书还有一项本事,背后谋划他的人都会被他发现,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自己都已经提示到了这个地步了,如果剩下的事情都办不成,那说明沐昌佑返回云南,也不会有什么用处。
点到为止,沐昌佑也不再追问,而是拱手向李如松告辞。
次日。
中书门下五房已经派人来催,吏部依然没能对云南安南局势形成部议。
主要原因也很简单,杨思忠这位歷史上职权最大的吏部尚书,至今没有下定决心,要支持哪个方案。
说杨思忠是歷史上最有权的吏部尚书绝对不为过。
此时的大明疆域,是歷史上最大的,不仅仅有大量肥缺,还有不少偏远的坑爹岗位。
京师有一句话民间流传的话:“你討好杨尚书,未必能飞黄腾达,但是得罪了杨尚书,这辈子別想要回京师了。”
这句话流传了三天,第一个说这句话的那名举人,就被安排到了吕宋担任学政。
除此之外,吏科改革,权知改革,都授予了吏部更多的权力。
能在吏部干活的官员,人情世故这一块自然是顶尖的。
在杨思忠没有表態的情况下,吏部官员只能在两个观点之间平衡,然后等待杨思忠决断。
杨思忠也很犹豫。
从理性上,他支持苏泽的看法,先拿下安南交州才是最重要的,云南那边可以拖,只要莽应龙不攻入云南,朝廷腾出手来自然就可以收拾他。
但是另一方面,为了一个安南交州,要让战火燃烧到大明的国土前,又是杨思忠不愿意看到的。
如今六部九卿衙门,除了吏部外的部议都出来了。
加上中书门下五房,各大衙门的立场正好战平,现在是五五开的局面。
吏部的意见,就至关重要了。
杨思忠只能宣布散会,自己拿著各方意见回到自己的公房,开始权衡利。
就在这个时候,窗外突然传来喧譁声。
杨思忠有些烦躁,喊来身边的经歷官,询问道:“何人在吏部重地喧譁?”
经歷官连忙说道:“是治安司主司沐昌佑。”
沐昌佑?
杨思忠记得这个名字,这是他名单上的名字。
杨思忠想起来,前些日子,沐昌佑不断上书,请求返回云南帮助兄长抗敌。
难道他不知死活的闹到了吏部来?
如果是这样,自己必然不能让他如愿!
“去打探一下。”
杨思忠身边的经歷官连忙出去,过了好一会儿,这才回来匯报。
“沐昌佑还是请求去云南吗?”
经歷官说道:“回尚书大人,这次沐昌佑来,是请求撤回他的调职申请。”
“?
”
“张选郎说,吏部公文岂是儿戏,哪有让人撤回去的道理。”可那沐昌佑不依不饶,非要拿回自己的申请。”
杨思忠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他疑惑的问道:“沐昌佑这是要做什么?”
经歷官迟疑了一下,说道:“下官以为,沐昌佑是以退为进,博取名声。”
“哦?详细说说。”
这名经歷官小心的说道:“下官听说,这沐昌佑刚入京师的时候,本来是被黔国公安排,去武监读书的,但是他可能是觉得武监艰苦,入学没多久就去了禁卫营。”
“新军和参谋总部相继成立,武监身份又成了军中重要的资歷,前阵子,沐昌佑又恳求朝廷,让他再去武监读书,这是尚书大人也知道的事情。”
杨思忠点头。
这么看来,沐昌佑確实是个投机分子。
“那沐昌佑还说...”
“说什么?”
“他说,治安司的主司,是杨尚书您安排的,说杨尚书您不会让他去云南,乾脆还是將调职的申请书拿回来。”
听到这里,杨思忠的脸色有些难看。
好你个沐昌佑!竟然拿吏部来刷声望?
还说治安司主司是自己安排的!
这不是用自己的名头,来扇吏部的脸?
杨思忠心中冷笑,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欲擒故纵!这小子根本不是真怕去云南,他是怕朝廷不让他去!之前大张旗鼓地请命,是怕朝廷忌惮沐家在云南的势力坐大,刻意表现忠诚。
如今又来吏部要贞撤回申请,是害怕朝廷真的批准了他的请愿,让他返回云南。
沐昌佑有恃无恐,是把自己当做护身符了?
“张四维人呢?”他问。
“张选郎还在外面应付沐主司。”经歷官连忙道。
杨思忠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听不出丝毫波澜:“让他进来。把沐昌佑那份请调文书井拿进来。”
片刻,张四维捧著一份文书,脚步略显急促地走进尚书公房,脸上带著一丝无奈:“部堂,沐昌佑此人实在胡搅蛮缠。”
杨思忠拿过文书,问道:“他想拿回去?”
张四维弗亨肯定:“是,下官已严词拒绝!吏部公文往来,岂能由他儿戏!”
杨思忠冷冷的说道:“嗯,你做得对。黔国公府世代忠良,沐家子弟有此国之志,实属难得。本官身为吏部天官,为国选才,岂能埋没此等丑血忠勇?”
张四维一愣,有些跟不上杨思忠的思路。
只见杨思忠说道:“沐昌佑忠勇可嘉,朝廷应准其所请!”
“吏部擬呈奏疏送去內阁:擬任沐昌佑,以武监生员兼云南巡抚营演將衔,即日启程,赴滇听黔国公沐昌祚调遣。””
张四维明白了杨思忠的意思。
你沐昌佑不是利用吏部刷名望吗?
那吏部就推荐他去云南,甚至还给你个听起来不错的“演將”衔,让你风风光光地去。
“你去告诉那沐昌佑,吏部公文岂是儿戏,他的请战公文已经递送到內阁了,吏部已经建议陛下,念及沐昌佑采国之心,提请让他担任军职,赴任云南。”
张四维被沐昌佑纠缠了半天,他也已经烦透了沐昌佑。
听到杨思忠的办法,张四维立刻照著办理,在一炷香时间內,就跑完了原本一天都跑不完的人事仞程。
等派人將加盖了吏部大印的文书送到內阁后,张四维这才回到自己的公房,將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沐昌佑。
沐昌佑听完,果然“大惊失色”!
沐昌佑甚至衝过来,要拉著张四维理论。
张四维原本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被沐昌佑这个武將抓住,只觉得一股大力森住自己,他连忙大声呼救。
可他身边的官员,井都不敢上前,只能看著沐昌佑像是揪小鸡一样,將张四维拖著。
而这边动静越来越大,张四维的脸色变成了猪肝色。
1氧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自己的乍態仕露在同僚面前,这些年来积攒的声誉荡然无存。
“够了!”
杨思忠甩著袖子过来,厉声说道:“吏部重地,岂是尔等撒泼的地方?”
沐昌佑连忙鬆开手,向杨思忠请罪。
杨思忠冷冷的说道:“吏部井形成部议了,先恢復交州的国策不变,沐主司此去云南,可要好好襄助你的兄长,给朝廷爭取时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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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 吏部传说之其八
第586章 吏部传说之其八
苏泽来到了中书门下五房的公房,他刚刚坐下,就看到了系统的结算报告。
【中书门下五房搜集各部的部议,最终吏部的意见一锤定音。】
【《请固安南兼练新军援滇疏》通过。】
【朝廷確立了先继续安南战局,再募集新兵支援云南的方案。】
【安南新军控制红河流域,恢復了交州的旧郡,朝廷在交州设置州县,重新控制这片地区。】
【大明又殖拓湄公河三角洲,將这里开发经营为大明的粮仓。】
【国祚+2。】
【威望不变。】
【剩余威望:11300。】
苏泽放下结算报告。
果不其然,坚持西南战略,大明终於將这两个东南亚粮仓吞入口中。
交州原本就有歷史基础,这部分地区的百姓也是相当汉化的,大明如果只要实控这个地区,其实是非常容易的。
而这个时代的湄公河地区更是一片未开荒的土地,很容易就能纳入囊中。
而安南的其他地区,在苏泽看来都是食之无味的鸡肋。
有了这两个最富饶地区作为支点,大明进可以继续蚕食安南,退也可以死守现控制地区。
这样一来,大明对东南亚的战略支点就有了,进可攻退可守。
只是云南?
只可惜,这一次系统模擬,没有能显示云南的结果。
也不知道这次莽应龙吏部公文下达次日,沐昌佑便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他满脸“愁容”地辞別了武监师长同窗,又“依依不捨”地交接了治安司主司的冗杂事务,实则脚步轻快,归心似箭。
回到府邸,僕役们已按吩咐打包好行装,大多是便於山行的劲装与实用物件,全无半分京中勛贵的奢靡。
甚至这一次,沐昌佑都已经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准备了。
他清空了自己名下的铁路公司股票,將去年才购置的新宅出售,又从京师市面上购买了一批书籍、新机器,招募了一批愿意去云南的读书人,准备一起启程。
“快!后日一早启程,取道四川入滇!”
沐昌佑声音里压不住一丝兴奋,指挥著下人:“这些杂书都收起来,多备些火药、伤药,还有京师新出的钟表、指南针和新机器,有多少带多少!”
他正盘算著沿途驛站与入滇后的联络,管家匆匆来报:“公子,李参谋长那边,礼物又被退回来了。”
沐昌佑皱眉。
他这样的勛贵子弟,最重视的就是人情。
这次如果不是李如松出谋划策,他也不能如此顺利的离京返滇。
所以沐昌佑备下了一份厚礼,送去李如松家中。
可几次送礼,都被李如松退回。
沐昌佑说道:“今日下午我要亲自登门,算是我给李郎迟来的婚礼礼物!”
吏部尚书值房內。
杨思忠手下的经歷官过来通报。
“什么?沐昌佑在变卖家產,就连铁路公司的股本都出售了?”
杨思忠上书之后,越想越是觉得不对。
所以他又派遣亲信,去盯著沐昌佑的动態。
果不其然,他听说了沐昌佑变卖家產的消息,以及他网络人才,搜罗京师的货物,更是察觉到了异常。
反常必有妖!
杨思忠搁下笔,眼神锐利起来。
好傢伙,自己是被沐昌佑给耍了!
他绝不相信沐昌佑突然转了性子,变得忠勇无畏。
而且沐昌佑这傢伙,什么时候有这么多心眼子了?
这小子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谁在帮他?或者说,谁在利用他,又或者想利用自己?
“来人。”杨思忠的声音冷了下来。
“大人。”经歷官立刻躬身。
“去,调两份档案过来。第一份,沐昌佑自入京以来,在禁卫营、武监、治安司所有请假、外出、交际的记录,越细越好。第二份,”
杨思忠顿了顿:“去查探一下,他这几日拜访了谁,去谁家的府邸次数最多”
“是!”经歷官领命,快步离去。
杨思忠很清楚,这些勛贵子弟,从来都是厌恶欠人情的。
如果沐昌佑真的背后有高人指点,他这个样子是不准备返回京师了,他必然要在离开之前將人情偿还乾净。
一日后。
吏部档案库的卷宗和安插在沐府及总参谋部附近的眼线回报,很快摆在了杨思忠案头。
武监和治安司的记录显示,沐昌佑近两个月除了例行操练、点卯,並无异常。
但一个细节引起了杨思忠注意:
几天前,沐昌佑曾以“访友”为由告假半日,目的地登记的是“李府”。
而李府,正是新晋总参谋部作战司主司、太子侍讲武官李如松的府邸。
紧接著,眼线的回报证实了杨思忠的猜测。
就在沐昌佑吏部闹事的前一天傍晚,有人亲眼见到沐昌佑神色焦虑地进入李如松府邸,停留了约半个时辰方出。
昨天上午,沐昌佑又亲自带著礼物,去李如松府上送礼,说是迟到的婚礼礼物。
“李!如!松!”杨思忠的手指重重敲在“李府”二字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如果沐昌佑真的和李如松关係密切,哪有事后不送婚礼礼物的说法?
而且从交往上看,两人的关係只能是一般,这就是这几天才亲密起来的。
沐昌佑之前的请战是真心,但被朝廷拒绝后,凭他的脑子绝对想不出“以退为进”这种法子的!
只能是深諳官场规则和人心、精通兵法的总参谋部中人!
李如松,身为苏泽门生、总参谋部新贵,完全符合条件!
而且沐昌佑重入武监,也算是和李如松有同窗之谊,接触顺理成章!
好一个李如松!竟敢把主意打到本官头上,把吏部当枪使?
杨思忠心中怒火翻腾。
这口闷气堵在胸口,让杨思忠呼吸都有些不畅。
他杨思忠“举荐”人,从来是自己掌控全局,何曾被人如此算计利用?
沐昌佑如愿去了云南,李如松既卖了黔国公府人情,又间接削弱了兵部在云南事务上主张撤安南兵回援的立场,还顺带噁心了自己一把!
一石三鸟,好算计!
“呵——好,好得很!”
杨思忠怒极反笑,眼中寒光闪烁。
他拿起那份关於沐昌佑与李如松接触的密报,指关节捏得发白。
云南战局是国事,沐昌佑既然去了,为了大局,他杨思忠暂时不能动,甚至还得捏著鼻子希望他真能帮上黔国公。
但这个胆敢利用自己、把吏部玩弄於股掌之间的李如松?
杨思忠缓缓坐下,开始思考起来。
总参谋部最近不是风头正劲,屡屡在军务上“建言”吗?
辽东局势似乎也有些微妙的变化?
北边蒙古诸部,也总需要一些“知兵”的年轻俊杰去“歷练”吧?
“去,將当年李如松在武监读书,已经调入总参谋部之前的资料中找出来。”
经歷官立刻离开,过了半日的时间,这些资料都从武监、兵部调阅到了杨思忠的案头。
从这些故纸堆中,杨思忠果然看到了有价值的东西。
比如当年李如松在武监的时候,多次请求上前线的请愿书。
李如松要求加入克虏军的请愿书:“学生李如松,辽东军户子,志在疆场。恳请朝廷允准,加入克虏新军,效命於戚帅麾下,戍守边陲,以血礪刃,以战报国!”
这些都是李如松白纸黑字写下的。
“以血礪刃,以战报国————”
杨思忠嘴角微笑说道:“好志气!真乃国之干城!如此赤诚,岂能埋没於案牘之间?”
如今杨思忠已经几乎確定,能给沐昌佑出谋划策的,只有李如松这样的人。
別人未必有这个胆子,有这个胆子的未必有这个能力,又有能力又有胆子,也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算计自己。
李如松深諳规则,又是皇帝和太子身边的近臣。
加上之前参谋总部和兵部,对於援滇方针的衝突,李如松身为苏泽的弟子,算计自己赞同缓援云南,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这份心机和胆量,让杨思忠在震怒之余,也生出了“必须好好打磨”此人的念头。
少年得志,李如松是名將坯子,但是不经歷沙场,又怎么能成为名將?
杨思忠摊开奏疏,他开始写道:“窃惟总参谋之设,本在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然兵者死生之地,非躬亲锋鏑、洞悉营伍者,难谋万全。”
“今查武监诸生,卒业即入帷幄,虽精算学格物,然未尝执戟临阵,未闻金鼓烽烟。譬之医者未诊而擬方,匠者未斫而构图,其失必矣!”
“总参谋部近年所擬方略,间有闭门造车之嫌。”
“虽数据详备,然未虑士卒疲敝、粮道泥泞等实情。此非谋士不智,实乃未歷行伍,不知三军之实也!”
接著,杨思忠又抬出兵部和总参谋部的几次爭端。
他明白,如今皇帝最怕繁杂,不喜欢朝廷各部门扯皮。
“兵部与总参谋部屡生齟齬,非尽职权之爭。”
“盖因谋者未体將士之难,將者未通谋局之要。”
杨思忠提出了自己的解决办法:“伏请陛下敕下,定轮换之法,凡总参谋部任职满二年者,需赴边镇或新军营伍歷练一岁,任哨官、营副等职,亲掌练兵、巡防、粮运等实务。”
“严考绩之规,轮换期间功过由督抚实录,返京后呈策论三道,以战例析得失。无实绩者不得晋阶。”
“开晋升之途,边镇將领通文墨、晓方略者,可擢入武监读书,再入总参谋部,使谋战相济,文武融通。”
“此法一行,则谋士知刀兵之险,將领识全局之重。”
“武官须歷行伍,文臣当察民情。今总参谋位在枢机,更需浴火淬刃,方不愧陛下托以戎机之重!”
等到起草完毕,杨思忠又看了看,对身边的经歷官说道:“送去兵部,兵部应该很乐意联署。”
接著,杨思忠又想到了苏泽。
苏泽也是反对纸上谈兵的。
就连官员,苏泽也动员他们去基层锻炼,並且提出,对有基层工作经验的官员,在同等情况下优先提拔的宗旨。
既然如此,那武监生是他的弟子,他也不能厚此薄彼。
杨思忠又说道:“再送一份去中书门下五房,问问苏子霖的意见。”
果不其然,杨思忠这份奏疏,不仅仅得到了兵部的支持,还得到了苏泽的赞同。
中书门下五房討论之后,也决定以部门名义联署。
就这样,《请轮调参谋赴边实练以礪干才疏》被送到了內阁。
內阁对於这份奏疏自然也是很赞同。
纸上谈兵的弊端,歷朝歷代都论述得差不多了。
既然如今吏部也在推动基层工作经验的改革,没理由军官体系不跟著一起改革。
本来杨思忠和苏泽,都以为这份奏疏十拿九稳,甚至苏泽都没使用金手指。
可没想到,这份奏疏送到皇宫,却石沉大海。
杨思忠也不得其法,只能再派人询问苏泽。
苏泽又派人打探,才知道奏疏是卡在了皇太子那边。
原来,李如松这些参谋武官给太子讲学,这些內容正好切中了皇太子的爱好,小胖钧听说要调走他们,就闹起了脾气,请求隆庆皇帝留中了奏疏。
苏泽也没想到这样,他嘆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这一次,他不准备使用《手提式大明朝廷》,而是准备直接入宫说服太子。
等苏泽到了东宫殿外,就听到了小胖钧正在发脾气。
“李如松他们刚把兵棋推演讲得有点意思,就要全给孤弄到边关吃沙子去?”
而小胖钧发火的对象,正是他小时候的大伴,皇帝身边的司礼监掌印冯保。
就在这个时候,东宫的太监张宏通报苏泽求见,小胖钧连忙將苏泽请了进来。
小胖钧知道苏泽的中书门下五房也联署上书,他有些抱怨的说道:“苏师傅怎么也跟著杨尚书上奏,吏部分明是要帮著兵部,打压参谋总部!
”
“参谋总部乃是苏师任的心血,如何能让他们立蹋?”
苏泽说道:“殿下,杨尚尔这份奏疏有道理,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殿下可知,兵部与总参谋部屡生爭执,根子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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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苏党」成员的真正標誌
第587章 “苏党”成员的真正標誌
朱翊钧哼了一声:“兵部老迈,抱残守缺!”
显然,在参谋总部的耳濡目染下,小胖钧对兵部没有多少好感。
“不尽然。”
苏泽摇头,从怀里掏出了几份资料,在太子面前摊开,一边说道:“殿下,这是总参谋部对嘉林城攻坚战的推演方案,预计三日破城,伤亡五百。实际呢?张宪臣用了五日,伤亡逾千。”
“再看此处,对辽东朵顏部春季扰边的兵力调动预判,推演认定其主力必走大路,结果其偏师走山险小径,险些袭破一处屯堡——”
朱翊钧的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数字和与实际不符的標註,小眉头渐渐皱紧。
“为何会错?”
苏泽指著那些差异:“是参谋们不聪慧,不勤奋吗?”
小胖钧摇头。
苏泽给出了答案:“而是他们精於计算沙盘上的山高水远,却不知真实的边关山路雨后泥滑如油,輜重难行;他们推演蒙古骑兵衝击如潮,却不知塞外初春的白毛风”能冻掉手指,弓弦凝霜拉不开!”
“他们懂得最优的战术布置,却不曾亲手带过兵,不知新卒临阵会腿软,老兵油子会偷懒!这些,不是坐在暖阁里看文书、算数字能体会的!”
朱翊钧的怒气稍敛,但依旧不服:“那也不必一去就是一年!更不该把李如松他们都调走!孤的功课怎么办?”
“一年之期,恰是底线。”
苏泽语气坚决:“新兵三月方能成卒,熟悉边务、了解敌情、建立威信,非数月之功不可得。至於殿下的功课——”
他话锋一转,语气温和下来:“殿下天资聪颖,已非稚童。李如松等离京期间,正可尝试由殿下亲自主持小型兵棋推演,或研读经典战例。”
“臣等亦可精选有实战经验的边將轮流入宫讲学。待李如松等人歷练归来,殿下再听他们讲述亲歷之得失,两相对照,岂不比只听一家之言更有进益?此正合纸上”与行间”相互印证之道。”
苏泽顿了顿,看著太子若有所思的神情,又加了一把火:“殿下可还记得陛下常提起的戚继光將军?其著《纪效新书》、《练兵实纪》,条条皆金玉良言,正因其年少时便亲歷东南抗倭,於行伍中体察入微。”
“李如松等人,皆是陛下与殿下为未来柱石培养的將才。若只养於温室,不歷风霜,他日殿下亲政,真遇战事,何人能为殿下执锐攻坚,运筹帷幄?”
“杨尚书此举虽有其私心,然於国於军,於殿下未来,实为长远之利。殿下乃国之储贰,当有囊括四海、磨礪英才之胸襟。”
一番话,既有对现实的剖析,又有对未来的展望,更抬出了皇帝和戚继光的例子,最后落脚在太子自身的责任与胸襟上。
朱翊钧脸上的怒色终於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思考神情。
自从父皇生病之后,小胖钧逐渐收敛起孩童性子,表现出一副成熟储君的心態。
其实他对李如松等人的眷恋,就像是孩子对一件爱不释手的“玩具”,捨不得撒手而已。
而苏泽说的这些,於情於理都没问题。
过了许久,小胖钧抬起头说道:“苏师傅所言有理。孤准了。”
他看向冯保:“冯大伴,杨思忠的奏疏,孤无异议。”
苏泽看向自己的好弟子,又说道:“殿下,可加一条:轮换参谋,仍保留其侍讲武官身份,返京后需第一时间向殿下稟报边关实情!离开京师之后,也要將边关局势写成报告,报送给殿下。
“”
朱翊钧眼睛一亮,这么多参谋武官外派,每个月的信就足够自己看的了。
“就按照苏师傅此言!”
“仆臣遵旨!”冯保暗自鬆了口气,连忙应下。
苏泽躬身:“殿下圣明。”
苏泽和冯保一前一后离开东宫,冯保对著苏泽拱手说道:“多谢苏检正帮忙,总算是劝住了殿下,否则外朝闹將起来,又要让陛下操心了。。”
苏泽嘆息一声说道:“殿下早慧,这样闹一闹其实也好。”
冯保疑惑的看向苏泽。
苏泽说道:“身为天家子,身负天下人的重负,群臣总想要让殿下懂事,若是日后生出逆反之心,反而就不好了。”
“孩童总要闹闹脾气,吾等哄一哄,殿下也能体谅。”
冯保听完,看向苏泽的眼神变了。
太子是他带大的,他对於小胖钧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可就算是这样,他也不敢纵容太子。
满朝大臣之中,也只有苏泽能够这么对待太子。
也难怪苏泽在太子心中的地位独一无二。
杨思忠的《请轮调参谋赴边实练以礪干才疏》,內阁附署,司礼监批红的速度快得异乎寻常。
当正式的吏部行文送达总参谋部时,李如松正在作战司的沙盘前推演辽东可能的秋季攻势。
送文书的吏员面无表情,声音平板地宣读:“奉上諭,咨尔总参谋部作战司主司李如松:查尔昔在武监,志气昂然,尝书“以血礪刃,以战报国”之语,忠勇可嘉。”
“今为磨礪干才,体察边情,特擢尔为大同镇抚標营参將,即日离京,赴定远伯戚继光麾下效力,歷练边务,以实履歷。期年而返,述职考绩。勿误!”
作战司內瞬间落针可闻。
同僚们目光复杂地看向李如松,有惊讶,有同情。
就和所有的文官都不愿意离开京师一样,这些总参谋部的军官,也不愿意离开京师。
眾人又想起一个传闻,自己这位上司,似乎是帮著沐昌佑“算计“杨尚书的o
吏部天官杨思忠的“举荐”,果然从不落空,且精准得令人胆寒。
李如松先是有些愣神,接著却是一股狂喜!
大同!戚继光麾下!
这是他当年在武监做梦都想去的地方!金戈铁马,拱卫京畿,直面北虏最精锐的挑战!
当年他看著武监同期好友奔赴前线,克虏军却只能留在京师,所以才写信请战,调去边镇,就是希望能够上战场。
本来李如松以为,自己要在总参谋部一路做官,按部升迁了,却没想到杨思忠竟然让自己去大同!
然而,这股热血刚涌起,另一股冰冷的现实便兜头浇下。
他猛地想起家中新婚燕尔的妻子霍氏。京师到北疆,千里之遥,烽烟之地,归期至少一年。
他才刚尝到新婚的甜蜜温馨,妻子温婉贤淑,知书达理,正是情浓之时。
离別的苦涩瞬间盖过了初闻调令的兴奋,喜悦僵在脸上,变成一种混杂著激动与愧疚的复杂神色。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接过文书,声音有些乾涩:“臣李如松,领旨谢恩。
“
回到府邸时,天色已暮。
霍氏如常迎上前来,为他解下外袍,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眉宇间不同寻常的凝重与一丝难以掩饰的亢奋?
“夫君?”她轻声询问。
李如松將吏部文书递给她,沉默不语。
霍氏展开一看,秀眉微蹙,待看到“大同镇参將”、“赴定远侯戚继光麾下”、“期年而返”时,握著文书的手指紧了紧。
她抬头看向丈夫,身为前任兵部尚书霍冀的孙女,霍氏倒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她也是清楚丈夫的志向的。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丈夫面前,说道:“夫君,这是好事啊。”
李如松一愣:“夫人,我————”
霍氏打断他,语气平静:“妾身虽为女子,也知道夫君胸怀韜略,志在疆场,岂能因儿女情长困守京畿?”
“吏部此调,虽是不一定是好意,但是却办了好事。”
她顿了一下,显然也想到了杨思忠的“名声”:“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能去戚帅麾下效力,是多少武人求之不得的机缘。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夫君岂能犹豫?”
她上前一步,握住李如松的手说道:“家中一切,自有妾身操持。夫君只管安心赴任,一年之期,妾身等你凯旋”
。
李如松只觉得一股暖流和著豪情衝散了心中最后那点鬱结。
他反手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喉头滚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承诺:“夫人深明大义,如松铭记於心!你放心,我李如松此去,必不负此身所学,不负夫人所望!”
翌日清晨,李如松身著整齐的武官常服,来到中书门下五房苏泽的公房外求见。
苏泽正在批阅公文,闻报让他进来。
看到李如松一身行装,神色坚毅中带著一丝即將奔赴沙场的锐气,心中瞭然o
“苏教务长!”李如松恭敬行了军礼:“学生蒙朝廷调任,將赴大同镇戚帅麾下效力,特来向教务长辞行。”
苏泽说道:“吏部的文书,我看到了。当年如松在武监的时候,就有去戚帅麾下效力的志向,如今得偿所愿了。”
李如松点头:“能得戚帅指点,亲歷边塞烽火,此乃学生夙愿。只是此次调动,来得突然,弟子怕墮了我武监名声。学生此去边关,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请恩师明示!”
苏泽看向李如松,对方一口一个“恩师”,苏泽身为师长,临行总要交代几句:“大同不比京师,更非纸上谈兵的沙盘。戚帅治军,自有其法度章纪。你此去,牢记三点。”
“其一,莫要仗著总参谋部出身和天子近臣的身份,对戚帅的部署指手画脚,更不可越级妄言!”
“边关將士最恶空谈,你一个初临战阵的参谋”,纵有满腹韜略,若不识边情、不知兵卒疾苦,胡乱开口只会惹人厌憎,坏了戚帅对你的印象。多看,多听,少说!”
李如松神色一凛:“学生谨记,绝不敢妄自尊大!”
“苏泽继续道:“其二,戚继光乃当世名將,其练兵、布阵、安营、筹,乃至与边镇各方周旋,处处皆学问。”
“这是难得的机缘!你要放下身段,用心揣摩他如何整合军心、调度粮秣、
应对敌情、处置突发。”
“尤其是他新近推行的营制、火器运用之妙,更要细细体会。把你总参谋部那些推演模型,对照著边塞实情去印证、去修正,这比你读十本兵书都强!”
这也不用苏泽提醒,李如松本身就视戚继光为偶像,他连忙说道:“是!学生定当潜心学习戚帅治军之要。”
苏泽最后说道:“其三,你终究是总参谋部的人,此去亦是朝廷歷练之意。”
“边军之苦,你父辈深知。大同镇若有燃眉之急,譬如新式火器补充不足、
冬衣粮餉转运艰难,或是前沿哨所需要新式测绘、通讯器材,只要合情合理,你可用总参谋部特派歷练军官的身份,直接行文总参后勤司,甚至可请太子侍讲武官之便,密奏实情,再有难事,可以给我写信。”
李如松愣塔一下,苏泽这是什么?让自己走后法?
苏泽说道:“只要是朝廷仍度规章之內的,这些並非是徇私。你为边军谋些实在好处、
也为总参谋部积攒边关人望的机会,分寸要拿捏得准。”
李如松心头一震,立刻明白塔苏泽的深意。
这是让他利用特殊身份,在规则內为困境中的边军爭取资源,同时悄然提升总参谋部在边关將乱心中的分量,对抗兵部的掣肘。
他郑重抱拳行礼:“学生明白!必当谨慎行事,不负恩师提点!”
苏泽打开窗户,一只胖鸽子飞塔进来。
“你到塔大同之后,若是有急事要报告,或者要本官帮忙,就將稻穀撒在桌子上,它自然会出现。”
“將信塞进信笼,它经饱后就会把信带回来。”
“只是这廝最近被餵刁塔,你要多准备几袋子米才行。”
见到胖鸽子,李如松激动坏了!
他早就听父亲李成梁说过,苏检正有这么一只神奇的鸽子!
今日自己终於得见!
而且有说法,只有“苏党”的真正成员,才能见到这只鸽子。
自己终於得到塔恩师的认可塔!
苏泽微微頷傻,最后道:“一年之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把心思用在实处,把该学的学到手。去吧,给太子殿下写个辞行的条陈,言语恳切些,讲讲边塞见闻,殿下爱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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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8章 鸽阁老的通胀
第588章 鸽阁老的通胀
九月底,风尘僕僕的李如松,终於赶到了大同。
九月底的塞北,寒风已如刀子般刮骨。
李如松单人独骑,裹著满是尘土的斗篷。为了儘快赶到这心驰神往的边关,他一路几乎未下鞍马,此刻鬚髮虬结,满面风霜。
验过兵部勘合了吏部和兵部调令,他被引入总兵府所在的瓮城。
肃杀的空气,校场上操演喊杀声,一切都与京师的繁华井然迥异。
刚在简陋的籤押房卸下行装,洗了把脸,便有亲兵来传:“戚帅有请李参將。”
李如松心头一紧,他乾脆直接剃掉了虬结的鬍鬚,反正当年他在武监的时候,也都是不蓄鬚的,他深吸一口气,跟著亲兵走向戚继光的总兵节堂。
节堂之內,一身半旧罩甲的戚继光正俯身於巨大沙盘前。
帐中还有剩余的將领。
秋天到了,正是草原上膘肥马壮的时节。
虽然如今黄台吉安分,但是草原上总有不安分的部落,想要南下打秋风。
大明如果漏出破绽,日后这样的投机部落就会越来越多。
所以每一次秋防,都要狠狠击退来犯之敌,才能换来来年的安稳。
出乎李如松意料的是,这位名震天下的定远伯並无丝毫倨傲,反而快步上前,竟是双手抱拳,声音沉稳有力:“如松贤侄!一路辛苦!”
“苏检正刚来信说你启程,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李如松一愣,他很快明白了戚继光的意思。
他日夜兼程,速度不亚於八百里加急。
戚继光能比自己更早接到苏泽的来信,说明是那只神奇的鸽子传信的。
早就听说戚继光和苏泽相交莫逆,这么看戚继光確实是“苏党核心分子”,这冲淡了李如松的忐忑。
“末將李如松,拜见总戎!”
他连忙躬身欲行大礼,却被戚继光有力的大手一把托住臂膀。
“免了免了!”
戚继光不愧是经歷过东南倭乱,胡宗宪倒台等一系列事件,还能屹立不倒的將才,他情商极高,又说道:“令尊辽东柱石,为国屏藩。贤侄你少年英才,在武监、总参谋部皆崭露头角,今番能来我这苦寒之地歷练,是戚某的幸事,更是大同镇之福!坐!”
戚继光亲自引他落座,又吩咐亲兵上热腾腾的马奶子茶。
“塞外苦寒,先暖暖身子。”
李如松更是感动,戚继光上来就捧自己,在场眾將的脸色果然好看了很多。
任何一个军队,最忌讳的就是空降將官。
李如松年纪轻轻,就空降参將,戚继光摩下不知道多少人,立下战功,也迟迟得不到晋升。
李如松何德何能,不过是在京师写写报告,得了皇帝和太子欢心,就空降出任高位。
別人不嫉妒才怪。
此外,戚家军在边镇,又独立成军,在场军官也忌惮,怕是朝廷安插人手,要分化戚家军。
歷史上,大將被皇帝和重臣猜忌的事情数见不鲜,大家都是经歷过嘉靖朝的,见识过那位道爷皇帝的“帝王心术”的。
不过这些猜忌,被戚继光三言两语化解了。
戚继光抬出李如松的父亲李成梁,点明他將门之后的身份,这让眾將认同感强了不少。
既然是都是將门子弟,那自然有共同的归属感。
李成梁这些年来在辽东作战勇猛,大明逐渐有“戚李”的说法,他的儿子总不会太差。
戚继光递了梯子,李如松也表態:“纸上谈兵终觉浅,李某此行只为求学,绝不敢妄自尊大。”
“临行前,苏教务长再三叮嘱,多看、多听、少说,潜心体察戚帅治军精髓。”
戚继光眼中精光一闪,笑意更深,“苏检正教的好弟子啊!”
他手指沙盘:“你来得正是时候!东胜卫的草原通政司来报,今年土默特右翼之主把汉那吉桀驁,不服黄台吉汗,其势日张。”
“这把汉那吉本来投靠我大明,多次提出要內附,此人志大才疏,野心膨胀,我都上书不可。”
“近日来,草原通政司打探到情报,听说把汉那吉团结了那些对黄台吉和大明不满的部落,被拥为新主,筹备秋季南下。”
“你持我的將令,去东胜卫巡视一圈吧,见一见边关的烽火。”
“遵命!”
当然,人心的隔阂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次日清晨,当李如松按军规时辰抵达校场集合,准备出发前往东胜卫。
他刚到校场,立刻感受到四周投来的审视目光。
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都对这位“京师来的参將”保持著表面的军礼,眼神带著好奇、疏离,隱约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
这支队伍是巡视东胜卫防务的,领头的却是一名年轻的军官。
他和戚继光有著相似沉稳轮廓、却年轻许多。
他抱拳的动作明显带著几分敷衍。
年轻將领自报家门:“在下戚金,任抚標营游击!奉戚帅之令,护送李参將去东胜卫!”
李如松来之前,也已经看过大同镇的人事档案,他立刻知道了,这位戚金,乃是戚继光的侄子。
戚金才十七岁,但是他十五岁就已经在军营中效力了。
边关的几次战爭,戚金都参与,他在十六岁的时候,就已经有“斩获两首”的军功了。
李如松连忙抱拳回礼。
不过戚金的语气还是不善,他说道:“李参將,久闻京师武监之名,今日得见,果然气象不同。”
“气象不同”四字,在边关粗糲的语境中,绝非褒义。
李如松心中瞭然,面上却波澜不惊,依足礼数:“戚游击威名,末將亦有所闻,日后还请戚游击不吝指教。”
戚金语气冷淡:“末將如何敢指教李参將,只是边关不比京师沙盘,刀枪箭矢,可都是要见血的。”
这话都已经接近於挑衅了,但是李如松只是皱眉。
周围几位將佐交换著眼神,有人甚至发出一声极低的嗤笑。
但是李如松想起苏泽的教导,还是將火气憋下去,他看了一眼怀表说道:“军令所在,大家还是出发吧。”
戚金没想到李如松这么能忍,他也不敢违背自己叔父的军令,只好护送李如松出发。
但是从大同再去东胜卫,路途艰苦,戚金不相信李如松这个连鬍鬚都没有的傢伙能撑得住!
出城北行,朔风更烈,捲起地上粗糲的沙砾,抽打著人脸。
让戚金意外的是,李如松不仅撑住了,还要比他所部精锐还游刃有余!
沿途所经墩堡,多是夯土或半石垒砌,不少已显颓圮。
戍守的军士衣衫单薄破旧,面有菜色。
李如松每到一个地方,都会认真询问当地卫所的情况。
戚金有些尷尬。
这些所卫,其实不是戚家军,而是大同卫原本留下的军队。
朝廷每年给九边拨款,但是养军这件事开销太大了,戚继光又是出了名的练精兵。
所以大同和东胜卫的戚家军待遇很好,可这些沿途卫所就差多了。
戚金觉得丟脸,对李如松的憎恶更深。
其实本来今年戚金应该要去武监预科读书的。
但是他觉得,打仗是战场上的学问,在武监读书成不了气候,所以他请求自己的叔父戚继光,继续在他麾下效力。
戚继光看重这个侄子,但也知道他性格执拗,读书这种事情强求不得,若是戚金不想去,去了京师惹事,反而对戚家不利,所以也没有强行让戚金去武监。
听说空降了一个武监的参將,戚金心怀不满,想著要给李如松下马威,让他尝尝边塞行军的苦头。
然而,让戚金和手下精锐骑兵惊讶的是,李如松不仅全程跟上了急行军的速度,甚至在中途休息时,也未见多少疲態,反而抓紧时间检查马匹、整理装备,询问嚮导沿途地理和水源情况。
他的骑术並非花架子,控马稳健,显然下过苦功。
这多少消弭了一些轻视,但依然难解那份排挤的感觉。
途中歇脚,李如松拿出水囊和乾粮欲与眾人分享,戚金手下只是客气地摆手拒绝,自成一体。
沿途一些卫所,所见也是触目惊心,兵器也多是些锈跡斑斑的旧式刀枪火统,与戚金所率精兵的装备形成鲜明对比。
每当这时,戚金的脸色就有些难看,然后催促李如松继续前进,不要理会这些卫所。
李如松看在眼里,心中瞭然,但他牢记“多看多听”,每到一处,必下马仔细查看墩堡防御工事,询问守军人数、装备、粮秣储备、敌情预警机制、与上级联络方式等等,態度诚恳,记录详尽。
起初,守堡老卒们对这个身穿新式军装的年轻將官满是戒惧,回答也敷衍。
但当他们发现李如松是真的在了解他们的疾苦,问的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而非走马观花,態度便渐渐鬆动。
戍卫老卒开始诉苦,內容大抵上是补给不足,装备落后,戍卫艰苦这些內容。
李如松默默听著,心中沉重。
纸上推演的兵力部署、防御要点,在现实的匱乏与困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o
他明白,以戚继光的眼光,当然明白其中的弊病。
可大同军费就这么多,要维持大同卫和东胜卫,已经是戚继光竭力维持的结果了,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戚金在一旁听著老卒的诉苦,脸色愈发阴沉,觉得李如松此举是在故意在搜罗他叔父戚继光的“罪证”,又呵斥了诉苦的老卒,催促李如鬆快点前往东胜卫。
李如松看了戚金一眼,倒是没有多说,上马继续向东胜卫而去。
抵达东胜卫驻地,情况稍好,但同样面临严峻压力。
卫城加固过,驻守军队也精锐。
草原通政署的工作做得很好,但是与之同时,东胜卫的防区又扩大不少。
这给东胜卫带来了新的驻防压力。
卫指挥使接待了他们,言语间对即將到来的秋防忧心忡忡,尤其提到两点:
一是最新式的燧发火统和优质火药短缺,旧式火器在塞外大风和严寒下可靠性极差;
二是冬衣和冻疮膏严重不足,非战斗减员已成大患。
夜间宿营,李如松在冰冷的帐篷里,就著昏暗的油灯,將沿途所见所闻及东胜卫指挥使的诉求,详细整理成文。
他再次想起苏泽的第三条叮嘱:“可用总参谋部特派歷练军官的身份,直接行文总参后勤司,甚至可请太子侍讲武官之便,密奏实情为边军谋些实在好处、
也为总参谋部积攒边关人望的机会。”
他又记著苏泽交代的要点“分寸要拿捏得准”。
他並非要越权干涉戚继光的后勤,而是利用总参谋部直达天听的资源,解决那些基层反覆上报,却迟迟得不到解决的“小”问题。
他斟酌词句,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是正式公文,以“总参谋部作战司主司、奉派大同镇歷练参將”的名义,行文总参谋部和兵部。
详细列举了东胜卫及沿途墩堡在火器、御寒物资、以及一批用於加固关键隘口的小型水泥构件上的迫切需求,附上了守军陈述的记录。
他强调这些物资对稳固前沿防线、减少非战斗减员、提升守军士气的关键作用,並指出若前沿不稳,將极大牵制主力机动兵力,影响戚帅对把汉那吉部的打击部署。
公文措辞严谨,有理有据,完全在职责和规则框架內。
第二封则是给太子朱翊钧的“私信”。
他以“侍讲武官李如松”的身份,用更生动、更带个人观察色彩的语言,描述了塞外苦寒、边军艰辛以及他们保卫疆土的忠勇。
重点描绘了老兵在寒风中坚守破败墩堡的影像,以及他们对新式装备和御寒物资的渴望。
信中並未直接索要物资,而是將边关的真实困境道来。
李如松知道,小太子心热,又好兵事,此信必能触动他。
同时,也隱晦提及了总参谋部已行文后勤司协调物资,但恐流程缓慢,若殿下能在陛下面前略提一二,则是边关將士之福。
信末,他按照苏泽所授,在桌案上撒下一把金黄的稻穀。
片刻,一只神骏的胖鸽子悄无声息地落在窗沿,咕咕叫著。
李如松看著胖鸽子,既然自己父帅和戚帅都用过,应该靠谱吧?
鸽子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质疑,不满的推开粮袋,李如松嚇得又扔下一个粮袋子赔罪。
等吃饱后,胖鸽子振翅消失在塞外的夜空中。
第589章 骄兵必败兵法
第589章 骄兵必败兵法
接下来的日子,李如松依旧沉默。
他跟著戚金巡哨、勘察地形、参与小规模的前哨斥候战。
他不再主动询问,只是默默地观察、记录,將戚家军的营制、布防、传令、
补给乃至士卒的士气状態,都一丝不苟地写进他隨身携带的厚厚笔记本。
戚金对他的戒备依旧,但那份纯粹的敌意,在李如松日復一日的沉静与不畏艰苦中,悄然淡去了一丝。
转而变成一种难以理解的困惑,这个京师来的“少爷”,似乎真不是来镀金或者找茬的?
转机,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仅仅半月后,一支由总参谋部督办,兵部协办的庞大辐重车队,在精锐京营骑兵的护送下,顶著漫天风雪,奇蹟般地抵达了东胜卫!
车上满载著李如松在公文中请求的一切!
簇新的燧发火统,密封严实的火药桶,厚实崭新的棉衣毡靴,成箱的冻疮膏,甚至连那些便於运输、组装的水泥预製构件也赫然在列!
除此之外,还有几车秘密物资,李如松从来信中知道,这是苏泽亲自安排的新式火药。
苏泽还在信中再三申明,新式火药分为炸药和引药。
炸药本身是浸润了硝化甘油的高岭土,陶观取名油爆盐,非常的稳定,就是用火引燃也不会爆炸。
引药则是一个个密封的铜管,被陶观命名为雷管,也就是硝化甘油的引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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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用的时候,只需要將引药插进炸药中,点燃引药就可以了。
李如松在总参谋部的时候,就见过陶观的实验,知道这种炸药的可怕威力。
只是没想到,朝廷在短短时间內,就已经造出了能使用的成品。
不对,李如松看著这些雷管,这些看起来就像是手搓的,这估计还是陶观实验室的產品。
看来是恩师苏泽动用自己的能量,將这些炸药送到前线。
果不其然,苏泽在信中也说,这是他奏请皇帝和內阁,请求在大同卫试验新式武器,他要求李如松详细记录炸药的性能和威力,並研究这种炸药在实战中的使用方法。
隨行而来的,还有几名“天工爆破所”的工匠,所有的炸药都要在他们的监督下,由他们亲自安装使用。
李如松心中万分的感动。
整个东胜卫轰动了!
士卒们摸著厚实暖和的棉衣,激动得眼眶泛红。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是李参將!是京师来的李参將给咱们弄来的!”
“李参將高义!”
“谢李参將!”
呼喊声此起彼伏。
戚金站在城头,望著下方欢腾的军士和那堆积如山的物资,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东西,他叔父戚继光不知打了多少报告,磨破了多少嘴皮,朝廷才勉强挤牙膏似的拨一点。
这个李如松,才来了多久?一封公文,竟然就让京师那些衙门像火烧屁股般地把东西送来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戚继光在大同也接到了一批物资。
送来这批物资的,是太子的亲舅舅,武清伯世子李文全。
李文全说是奉了太子的命令,来山西考察九边贸易,李文全还带来了大量劳军的物资。
李文全向戚继光透露,这些物资都是太子接到了李如松书信后,心忧边关战士,亲自从东宫商铺帐上拨出来的。
戚继光更是明白了李如松的分量,他和李文全简单客套了一下,就欣然收下来。
看来这一次朝廷不是给自己安排了个参將,而是派了一位財神爷过来啊!
戚继光又拉著李文全参观大同,设宴招待这位財神爷。
李文全显然也对山西的贸易很感兴趣,戚继光说起山西的特產,也绘声绘色。
李文全原本还担忧,他家这个外戚封爵的,在戚继光这样军功封爵的勛贵面前,还是有些自惭形秽的。
但是没想到戚继光这人打仗厉害,待人接物也非常厉害,一顿下来宾主尽欢,李文全恨不得要拉著戚继光结拜。
酒桌上,李文全当场就表示,倭银公司要在山西投资商屯,开办毛纺织工厂。
虽然李文全作为商人,无法直接给军队提供物资,但是这些商屯和工厂,可以解决军人家属的就业,让军人没有后顾之忧,改善他们的处境,戚继光更是大喜,席间又多敬了李文全好几杯。
等到酒过三巡,戚继光府上突然传来急报。
李文全大惊,连忙看向戚继光。
戚继光淡定的说道:“李兄勿忧,是把汉那吉领兵围攻东胜卫了。”
“啊!?”
李文全的酒杯差点落地,戚继光却说道:“东胜卫本就有我部精兵,参將李如松和我侄儿戚金也在那边,李兄就等著捷报,等小儿辈大破敌!”
戚继光让人扶李文全去休息,自己又下令整顿大同的军队。
他虽然对东胜卫有信心,但打仗这件事还是要做好充分的预案。
正如他对李文全说的那样,这场仗也可以成为下一代军官的试金石。
东胜卫。
把汉那吉纠集了更多心怀怨愤的部落,兵力膨胀至近两万骑。
当然,说起来是两万骑,其实大部分都是连轻甲都没有的牧民。
这些部落,属於又被黄台吉欺压,又被大明揍的部落,以往的时候他们还能在两边寻求生存空间。
但是现在黄台吉封贡之后,就变成两边一起打这些部落了。
把汉那吉聚兵之后,看著眾多的骑兵,野心膨胀。
他对著左右说道:“汉人兵书上有句话,叫做哀兵必胜”,吾等已成哀兵,此战必胜!”
左右面面相覷,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兵法?
说是哀兵,是这帮失败者联盟已经败过多场,被明军和黄台吉部联手驱赶,已经快要没有生存空间了。
可必胜又是什么道理?
把汉那吉周围这些人,都是各部的首领或者继承人。
他们原本聚集在把汉那吉身边,是因为他血统高贵,又有过反抗俺达汗的成绩,本以为他是个英雄。
如今看来,这傢伙连兵法都不懂,这帮部落首领刚凝聚起来的士气,又逐渐低落下去。
眾人各怀心思,都想著万一战败,要儘量保存本部实力。
把汉那吉聚兵的同时,草原通政司主司邵学一,已经將他的兵力部署、聚兵地点、后勤辐重等信息全部送到了东胜卫的营帐中。
这倒是也不怪把汉那吉。
草原起兵,从来也不谈什么保密意识,把汉那吉也没想到,自己刚刚聚兵,就有人將消息全部带给了草原通政署。
接到了情报之后,李如松作为参將,当场就在东胜卫升帐。
李如松看著地图。
戚金指著地图说道:“往日草原游骑来攻,都是要走风棱口的,风棱口的地势复杂,我军往往不敢太过於追击,还有败走的空间。”
“但是这一次把汉那吉聚兵两万,他也知道东胜卫是硬骨头,末將估计他会绕道黑石峪。”
“黑石峪在大同卫和东胜卫之间,是一片由风蚀形成的巨大石林区域。怪石嶙峋,沟壑纵横,地形极其复杂。”
“既有便於骑兵快速通过的平缓谷地,也有大量狭窄崎嶇、形同迷宫的通道”
。
“我军在这里的防御,主要是依靠几个险要地势建立起来的墩堡,以及巡逻的游骑。”
李如松是武监的高材生,他瞬间瞭然,对著戚金说道:“戚营正的计划是什么?”
戚金愣了一下,他只是一个营正,但是李如松可是参將,两人的地位在军中差距其实很大。
但是李如松却愿意听自己的看法,戚金也不藏拙,立刻说道:“我军要进入黑石峪,必要经过“蛇盘道”和鬼见愁”。”
“这两条路极其难行,乱石密布,最窄处仅容两马並行,大军根本无法快速通过。”
“如果通政署的情报没错,那把汉那吉肯定已经派人守住这两条路了。
“最好的方略,还是留在东胜卫固守,等到戚帅领大同兵马击败把汉那吉。”
这下子李如松惊讶了。
他以为戚金年轻气盛,必然会提出激进的方案,可没想他会提出一个固守的方案。
李如松感慨,戚继光果然擅长练兵,连自己的侄子都教授的这么好。
李如松升起了爱才之心,戚金天分如此了得,若是能去武监深造几年,日后必成一代名將。
李如松想到了恩师送来的新炸药,正准备在战场上实验一下爆炸的伟力。
他说道:“固守待援,敌必分兵掠我外围屯堡,沿途卫所薄弱,周遭百姓必定遭殃。”
李如松声音不高,却让帐內一静:“鬼见愁非是绝路,而是天赐葬敌之坟!”
新式的作图標准就是李如松他们制定的,看到画著清晰等高线的地图,李如松脑中就生成了相关的地形。
“此道最窄处仅八丈,两侧岩壁高逾十仞,若在此处————”
戚金忍无可忍打断:“把汉那吉的先锋早卡死入口!强攻夺路,我军要填多少性命?”
“就算夺下,狭窄处大军又如何展开?纸上谈兵也要有个限度!”
他语带讥讽,帐中几位老將也微微摇头。
李如松不恼,向眾人介绍道:“京师这次送来的物资中,还有一种新式炸药,此物有开山劈石的威力!”
戚金又说道:“可鬼见愁岩壁非鬆软土石,蒙古人更非死物站著等你炸!
李如松说道:“若炸药不在岩壁,而在他们脚下呢?”
他指向“鬼见愁”出口附近,被標註为“流沙坡”的缓地。
“根据我的计算,把汉那吉若求速进,此时前军应该已经抵达此地。”
“敌军来源复杂,军令必然不畅,肯定会在这里堵死。”
“如果我们出现在流沙坡之前,诸位说把汉那吉会不会来追击我们?流沙坡附近可都是沙地。”
其他人还不知道李如松的计划,戚金悟到了。
戚金问道:“参將是说,埋雷於沙下?”
李如松讚许的看向戚金说道:“非是埋雷,流沙无定形,深埋则爆效大减,浅埋必被蹄踏引爆,徒伤我埋设弟兄。”
“將罐身覆以散沙,色同坡地,敌人必然看不出来。”
“引爆时机选在其前军刚过、中军主力踏入流沙坡的一瞬。”
“轰塌两侧岩壁,封死退路!同时引爆流沙坡下炸药,中段开花!前军成瓮中之鱉,后军被落石所阻!”
戚金看向李如松,平日里冷静的李如松,竟然会想出如此疯狂的计划?
可这个计划,实在是太诱人了!
戚金最后问道:“那谁来引爆?”
李如松站起来说道:“当然是本参將!这计划是我提出来的,又怎么能假手他人?”
子夜,黑石峪。
五十名精卒口衔枚,马蹄裹棉,潜至“鬼见愁”东侧岩壁下。
李如松借月光最后一次校准怀表。
远处“流沙坡”方向,戚金正领两百骑故意点燃零星火把,马蹄翻腾扬起沙尘,做出大军调防的假象。
这是诱使把汉那吉主力提前踏入鬼见愁的诱饵。
“参將,埋好了!”
一名脸上带疤的什长低喘著爬来,身后两人,正將最后几捧沙土小心拂过陶罐。
这些罐体被涂成沙黄色,半陷在浮沙里,远看与坡地浑然一体。雷管的引线匯成一股,蛇行没入岩壁阴影。
“引爆没问题吧?”
李如松又问身边天宫爆破所的匠人。
“参將,没问题,这些都是防风的引线,绝对不会失效!”
“其他人先撤!”李如松低喝。
流沙坡小队立刻遁入暗夜,只留他与三名天工爆破所的匠人死死攥著引线滚轮。
与此同时,岩壁小队已攀至预定爆点。
此处离“鬼见愁”入口仅三十步,十二包用麻绳捆缚的柱状炸药被楔入岩缝o
布置完毕,李如松裹上军毯,安然地说道:“大家好好休息,明日清晨,隨我破敌!”
次日清晨。
被滋扰一夜,把汉那吉果然熬不住了。
正如李如松所料,因为把汉那吉所部骑兵的混乱,原本计划一日通过的路程,却在鬼见愁滯留了两日,大军积压在鬼见愁的流沙坡,一天不得动弹。
更糟糕的是,明军似乎得到了消息,正在往这边调动。
不过把汉那吉还是很高兴的。
如果能歼灭东胜卫的守军,他可以改变战略目標,占领东胜卫,那就是自己崛起的本钱!
所以清晨一到,把汉那吉立刻命令军队调转方向,从流沙坡出鬼见愁,准备埋伏一手东胜卫的守军!
只是把汉那吉不知道,按照他的理论,他如今已成骄兵,而按照他的兵法,骄兵必败。
第590章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第590章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轰—!!!
天崩地裂的巨响吞噬了所有声音!
十二团刺眼的火球从沙下喷薄而出,膨胀的气浪將人马如草芥般撕碎拋飞!
几乎同时,鬼见愁入口两侧岩壁在更恐怖的爆炸中轰然崩塌!
磨盘大的巨石裹著烟尘瀑布般砸落,瞬间將狭窄谷口垒成十丈高的乱石坟丘!
前军万余骑被巨响骇得回头,只见退路已化为地狱。
崩落的巨石如雨砸下,中军人马在火焰与碎石中哀嚎翻滚!
后军被彻底堵死,惊恐的战马在狭窄通道內疯狂衝撞,自相践踏!
“神罚!明军召来天雷了!”蒙古骑兵肝胆俱裂的尖叫在峡谷中迴荡。
乱石堆上,李如松被爆炸气浪掀飞数丈,耳鼻溢血。
他挣扎爬起,只看到戚金率两百骑如尖刀般捅入崩溃的前军侧翼!
失去指挥的韃骑如无头苍蝇,在戚家军的燧发枪排射与马刀劈砍下成片倒下。
战后第七日,东胜卫。
戚金独自站在流沙坡焦黑的爆心。
一个深逾丈许的巨坑狰狞开裂,坑壁的沙土被高温熔成了亮黑色的琉璃態,辐射状拋洒的人马残骸最远飞出百步。
戚金猛地攥紧了拳,指关节捏得发白。
庆幸,这先进的武器,掌握在文明的大明手里。
这才让这武器,成了文明对抗野蛮的利器。
但是除了庆幸之外,戚金心底也生起一丝恐惧。
这种恐惧,不是恐惧敌人,而是对这“大爭之世”骤然清晰的认知所带来的强烈衝击。
他曾以为,战场是铁与血的碰撞,是將门家学与个人勇武的角力场。
他十五岁提刀上阵,斩获首级,自认深諳此道。
武监?不过是教人拨弄算筹、纸上画图的去处,养不出真正的悍將。
所以叔父提议他去武监预科,他嗤之以鼻。
然而眼前这深坑,这琉璃化的绝壁,这彻底改变了战爭形態的力量,有这样威力的炸药,那自己日夜习练的骑射,又有什么意义?
骑术再高明,能在这样的爆炸下活命吗?
“这就是“油爆盐”?”
李如松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旁,身上还带著包扎伤口的绷带药味。
他同样凝视著巨坑,眼神复杂,有对威力的震撼,也有对逝去生命的沉重。
“是。苏教务长说,此乃皇家实学会学士陶观先生所创。”
“此物一出,坚城可摧,雄关难守。昨日之战,若无它封路裂石,我们这两百骑,连同后续赶来的援军,不过是流沙坡前的肉盾,填进去也未必能堵住出口。
“肉盾。”戚金咀嚼著这个词,一股深切的寒意笼罩了他。
个人的勇武,在这样摧枯拉朽的力量面前,渺小得如同螻蚁。
他引以为傲的战场经验,在面对这种闻所未闻的武器和隨之而来的全新战法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叔父,整日的忧虑。
时代发展如此迅猛,只要少许怠慢,就会落后。
谁掌握了这些知识,谁通晓了这些器械的原理与运用,谁就能主宰战场!
固守旧念,只会像把汉那吉的骑兵一样,被时代的洪流碾得粉碎。
戚金看向李如松。
“李参將,能和卑职说说武监的事情吗?”
李如松欣赏的看向戚金。
他很看重戚金。
戚金和他年轻的时候一样,將门虎子,从小就嚮往建立军功,期待和父辈一样继承家族荣耀。
李如松咧开嘴一笑,刚刚的爆炸让他耳朵鸣叫,他扯著嗓子是,开始说起了武监的旧事。
“格物致知,推演战阵,新器研发,后勤统筹,武监所授,正是这大爭之世,为將者安身立命、克敌制胜的根本之学。”
“戚帅家学渊源,乃当世名將,然武监之体系,正是將这千百年来的征战经验与最新的格物之学融会贯通,铸就应对未来战局的栋樑。”
“戚营正天资卓绝,勇毅过人,若能得此系统锤炼”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戚金深深吸了一口,郑重一拜:“李参將!戚金昔日愚钝,不识天高地厚,轻视武监之学。今日方知,坐井观天,险些误了自身。戚金请愿入武监,从头学起!请李参將成全。”
李如松连忙扶起他,心中快慰:“戚营正言重了!幡然省悟,正当其时!”
李如松又看向戚金。
戚继光的言传身教很扎实,戚金的基础扎实,读书识字水平也超过同年人。
而且他从小习武,身材高大,体格已经远超同龄人。
李如松说道:“戚营正,我准备向朝廷举荐你,凭此战之功勋与过往资歷,不必经预科,直接参加武监正式学年的入学考较!”
“若得通过,便可直入正科,省却预科光阴。以营正之能,当有七八分把握!你可愿一试?”
戚金感动非常。
他当年不愿意入预科,也是觉得预科的內容太简单,耽误时间。
李如松愿意保荐自己,这是站在自己的角度思考问题,戚金十分的感动,他说道:“金,愿竭尽全力!纵百死亦不悔!谢李参將提携之恩!”
李如松拍拍他的肩膀,目光投向远方大同的方向:“不必言谢。为国育才,本就是我辈之责。”
“待此间战事稍定,你便持此我的荐书,快马回京。这大爭之世,正需如戚营正这般,既晓战阵之烈,更求学问之深的大將之材!”
几日后,已经准备好从太原出兵的戚继光,接到了李如松送来的两封信。
一封是报捷的文书,这次入寇的蒙古联军,当场死亡的只有千余,但是隨后被东胜卫的明军追击,俘虏了近两千人。
把汉那吉生死不明,在草原上那就是死了,一个拋弃了自己的部落和手下的人,就算是跑回草原,那信用已经破產,就和死人没区別。
而草原通政署的邵学一,又领著东胜卫周围倾向於大明的部落,又抓了两千多俘虏。
另外有俘虏的战马牲畜,都在清点之中。
这份战绩,虽然不能和当年戚继光的东胜卫大捷,但也是近些年来难得的大胜了。
这一仗,算是將那些对大明实力还心存侥倖的部落彻底打醒。
这些部落,以前都觉得是土默特部不行,是俺达汗和黄台吉太怂,不敢和大明拼命。
近几年来,他们再也不敢南犯了。
另外一封文书,则是李如松写给戚继光的私信,是说他要推荐戚金去武监读书的事情。
这两封信看完,戚继光自然是大喜,他又对得到消息登门拜访的李文全说道:“小儿辈已破敌也!”
京师。
永定河码头。
北上的漕船在通州码头靠岸时,李费只带了两口装书稿的樟木箱。
岸上人群熙攘,何心隱一袭青布直立於最前,身后跟著何素心及十余位《新乐府报》的年轻编辑。
“卓吾兄!”
何心隱迎上去,目光扫过李贄消瘦的面颊:“松江之事,震动江南!”
李贄朗声一笑:“不过替天行道罢了!若不是诸位同道报导,此时也绝不会如此收场,李某代松江奴工,多谢诸位秉笔直书了!”
李贄行了一个大礼,眾人纷纷回礼。
何素心忙接过书箱,引路道:“先生且隨我们回报社,新茶已备好。”
《新乐府报》的偏厅內。
眾人都看向李贄,想要听一听松江奴变中的详细过程。
《新乐府报》的编辑,都是何心隱的弟子,他们都是王学泰州派的成员,这一派是当今心学之中,最重视民本的一派。
而隨著报纸兴起,市民文学昌盛,市民阶层兴起,这一派的力量也越来越大。
李贄喝了一口茶,开始说道:“松江棉工,十之八九不识字!徐璠的奴契写满自愿卖身”,他们却连自己的名字都画不出!”
他展开一卷染著褐斑的棉布,这从松江工坊带出的“帐册”,上面用炭条歪斜地记著工钱剋扣的数目。
“瞧这斗”字画成方框,米”字涂作三点。”
何心隱嘆息道:“朝廷律令动輒万言,莫说工人,便是童生也难通读。”
李贄说道:“这便是癥结!”
“孔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千年把戏不过四字——知识为牢”!”
“律书动輒万言,就是读书人也会被这些法条绕进去。”
“朝廷公布的政令,普通百姓根本读不懂,还不是官府说什么就是什么?”
“还有这豪强大族,操持乡野,发放高利贷,和百姓签订不公契约,普通百姓也没能读写,不小心就落入套中。”
眾人听完,纷纷点头。
李贄从松江坐船北上,路上就在思考这个问题,最终想到了这个癥结所在。
朝廷是没有公布政令吗?
明太祖朱元璋,早就宣布要在县衙设立专门的告示墙,將朝廷的政令全部张贴。
还要求村长乡老向百姓宣读。
可是光张贴或者宣读有什么用?
普通百姓根本就看不懂,也听不懂。
何心隱重重点头,他问道:“卓吾兄,此癥结已经存在千年,你有什么破局之法?”
李贄从书箱抽出一叠稿纸拍在桌上。
纸上列著两行字:“忧→忧”、“难→难”、“龟→龟”、“眾→眾”
左侧是工整楷体,右侧却是筋骨嶙峋的简笔字,笔画省去大半。
“诸位且看!”李贄抓过毛笔,当场演示:“忧”字十八画,他三笔写成“忧”;
“龟”字繁复如甲片,简化为七笔“龟”。
墨跡未乾,他已写出二十余字。
年轻编辑们凑近细看,嘖嘖称奇。
李贄掷笔说道:“士绅子弟五岁开蒙,十年寒窗方通文墨。可耕夫织女终日劳作,哪来十年光阴?”
“诸位可知,茴香豆的茴字,就有四种写法,还各有用处不同。”
“可读书人是要参加科举的,普通百姓又不要参加科举,需要搞清楚几种写法吗?”
“若让普通百姓学会写姓名,读懂田契借据,徐璠之流还能肆意妄为?”
“百姓都能读懂朝廷的法令,都能知道朝廷的政策,地方官府还能欺上瞒下吗?
“
何心隱捻须沉吟:“昔年秦始皇书同文,今日卓吾欲简字,这其中阻力。”
李贄坚定的说道:“简化字,並非是李某所创。江南的书吏,为了减少记录的工作量,早就在使用这种文字了。”
“工匠之间,为了传承技术,也早就用了这种简化字。”
“民间早有简化字之风,但是官府却不承认这些字,正如朝廷早有用白话书写公文的要求,但是朝廷官员依然坚持用文言。”
“说到底,都是他们为了彰显读书人的高贵身份,要用文字,让百姓不可使知之”!”
“读写平权,方有田亩平权、役税平权!否则任朝廷颁千条新律,不识字的百姓照样被胥吏玩弄於股掌!”
在场眾人醍醐灌顶!
何素心激动万分,卓吾先生就是卓吾先生,看问题就是这么一针见血!
其实《新乐府报》,一直都是白话运动的推动者,一直力图在报纸上使用白话,增加市民文学的內容。
何素心也隱约明白,白话是百姓用的语言,推广白话是增加市民阶层的影响力。
但他从没有从文字上思考过问题。
正如李贄说的那样,白话也是需要一定基础的,能读懂白话的,也不算是普通百姓了。
如果要让最普通的百姓,最基层的百姓也能看懂报纸,白话也是不够的,必须要简化字!
李贄又说道:“何兄,《新乐府报》也是用的活字吧?”
何心隱点头,何素心立刻柜中捧出一匣铅字:“先生请看,这便是本报所用活字。”
李贄拈起一枚活字,笑道:“这个字,如果简化,只需要十一画,省下足足七画。”
“更重要的是,简化之后,偏帮部首和省下的部分都是常用字部,也省去了专门雕刻的成本。”
“將字拆成偏帮部首,再简化字部,化繁为简,以字部表音,以偏旁表意,那百姓读到一个字,就算是不知道其意,也能读出来,也能大概知道其意!”
一青年编辑脱口道:“此乃格物致用!”
李贄又说道:
他抚过纸面,“字越简,理越明。简化字加上白话文,就能破这文字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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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1章 新古文运动
第591章 新古文运动
何素心说道:“卓吾先生,然侧如何推行?朝廷科举仍用馆阁体。”
李贄说道:“从报馆始!《新乐府报》改用简字印刷。市井小民买报学字,货郎读给乡邻听,一字传十户,十报开民智!”
他展开宏图,说道:“民间其实早就有“简体字”,吏员称之为“吏书体”,匠人称之为“匠字”,既然要创造新简体,也不用直接从头搭建,可以吸取这些简体字的精华,去芜存菁,將字统一化。”
李贄將自己统计的一些简体字放在桌子上,《新乐府报》的编辑们纷纷围上来。
“笔画少了,意思却一点没变!”
一个编辑用手指在桌上比划著名“忧”字,满脸兴奋。
“吏书体、匠字里確实见过类似的,但如此系统整理,化为通行文字,卓吾先生是第一人!”另一个附和道。
“字简了,刻活字省工省料,遇到生僻字也不用现做活字了,印报成本也能降下来!”负责印刷坊的管事立刻想到了实处。
何素心激动得手心出汗,李贄一针见血,戳破了几千年“知识为牢”的把戏文字不再高不可攀,白话文辅以简字,这就是泰州学派主张民权的第一步!
何素心看向何心隱。
他知道,自己虽然名义上是《新乐府报》的主编,但是眾人心中的领袖还是何心隱,这样的大事,没有何心隱点头,是肯定办不成的。
何心隱一直保持沉默,厅內的喧譁渐渐平息,眾人都在等待他的定音。
何心隱缓缓开口:“卓吾兄洞见烛照,直指根本。简化字形,推行白话,確乃开启民智、破除奸蠹之利器。此乃大功德!”
李贄微微頷首,他深知此事非《新乐府报》一力可成,但必须由此起势。
何心隱话锋一转说道:“然则侧,利器虽利,名不正则言不顺,事难行。若贸然以“简字”“白话”为旗,恐授人以柄,斥之为鄙俗不堪,离经叛道。朝野间守旧卫道之辈,必如群犬吠日,阻挠万端。”
李贄眉头微皱,他自然知道阻力巨大:“何兄之意是?”
何心隱说道:“托古改制!我等何不將此番革新,正名为一“新古文运动““新古文运动“?”厅內眾人皆是一愣,咀嚼著这个新奇的名词。
“不错!”何心隱胸有成竹,“先秦两汉之文,质朴晓畅,言近旨远,何尝有后世这般佶屈聱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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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之言,不过是乡野民歌罢了,朝堂上的公卿大夫,用的也是同样的语言文字。”
“韩柳古文运动,亦是力矫六朝駢文之浮华,復归古道!”
“我辈今日所为,正是接续古圣先贤“文以载道”“言为心声”之真精神,涤盪千年积弊,使文字復归其本真!”
“匹夫匹妇亦能知书达理,明辨是非!此非“復古”,实乃开万世之“新!故曰“新古文运动“!”
一席话,如拨云见日。
编辑们眼中的迷惑迅速被兴奋取代。
托古改制,將激进的变革,披上“復古”“正道”的外衣,不仅能堵住许多卫道士的嘴,更能从道统上占据制高点。
韩柳古文运动是文坛公认的正朔,以此为旗,阻力必將大减。
何素心立刻说道:“妙啊!以“古文”之名,行“新民”之实!此乃阳谋!”
何心隱目光炯炯:“《新乐府报》即日起,全面启用卓吾兄所擬之简化字,行文力求白话晓畅,刊发《新古文运动宣言》!”
“昭告天下,我辈非是数典忘祖,而是要扫除后世累加的尘埃,復归文字沟通教化之大道本源!凡我报馆同人,一体遵行!”
“遵命!”编辑们齐声应和,士气高昂。
李贄看著何心隱,眼中露出讚赏。
这位老友的智慧,总能在关键时刻拨云见日。
“新古文运动”之名,不仅是个名號,更是一面旗帜,一种策略。
他沉声道:“好!就依何兄!《新乐府报》便是这“新古文“的第一块阵地!字,要简;文,要白;理,要明!”
何心隱对著李贄说道:“韩柳的古文运动,也是托於文章,还请卓吾兄写上几篇文章,打响我们”
新古文运动“的旗號!”
李贄拱手说道:“李某不才,自当拋砖引玉!”
报馆立刻高速运转起来。
印刷坊匠人对照李贄的简化字表,连夜赶製新的铅字模。
笔画减少带来的效率提升立竿见影,刻字师傅看著省下的功夫和材料,嘖嘖称奇。
而且规范偏旁和字部,一些不常用的汉字,就可以直接用活字拼成,不需要专门製作,节约了成本。
而且从这里,可以看出来,李贄是早有“预谋”。
李贄直接掏出了一本“三千常用字”。
这是他这些年来,和吏员工匠交流之后,总结出来的三千个常用字。
李贄发现,如果日常使用,这三千字就足够了。
李贄还统计出其中的高频字,这些字会在句子中重复出现,就需要多准备活字。
这套活字製作出来后,竟然效果还不错,这让眾人更有信心。
接下来就是文章了。
编辑们逐字逐句审阅即將刊发的稿件,凡遇繁复字词,必查简表替换;凡遇晦涩文言,必改为清晰白话。
过程虽有磕绊,但目標明確,让贩夫走卒也能看懂。
何心隱亲自主笔,起草《新古文说》。
文章引经据典,从仓頡造字到韩柳古文,痛陈后世文字脱离民眾、沦为少数人特权工具的弊端。
高扬“文字归民,开启民智”的大旗,將简化字与白话文定位为“復归古道,开创新风”的必然之举。
全文用最精炼的白话写成,用的全部都是三千常用字,力求百姓听完就能理解,本身就是宣言的实践。
数日后,焕然一新的《新乐府报》头版,赫然刊出《新古文说》。
宣言之下,当期所有文章,皆遵循“新古文”规范,並公开悬赏,用“新古文”规范投稿的小说、戏剧、诗歌等作品。
除了这开篇的宣言之外,《新乐府报》上,还刊登了一篇小说。
这篇小说的作者,就是最近名满天下的李贄。
小说塑造了一个名叫“孔大”的破落读书人。
这个已经跌落士绅阶层,但是又读过书的读书人,正好成为了最好的反讽工具。
“孔大”已经落魄到欠债为生了,却还要摆读书人的架子,对人讲解“茴”
的四种写法。
他拖不掉读书人长衫,得不到士绅的认可,却又鄙视普通百姓,使用佶屈聱牙的文字。
刊登后引发了大量的议论。
甚至普通百姓,议论“孔大”的,要比议论何心隱的新古文还多。
毕竟这篇文章詼谐幽默,直白易懂,所描写的人物也似乎隨处可见,谁没见过几个这样读傻了书的呆子?
这期报纸甫一上市,如同在京师文坛和市井投下了一颗震撼弹。
报童的吆喝声都带著新奇:“看报看报!
《新乐府报》出新字了!白话报,看得懂咧!”
茶馆里,识几个字的货郎拿著报纸,磕磕绊绊地读著上面的新闻,旁边围了一圈竖著耳朵听的脚夫、伙计。
“哎?这个“龟”字——真的就几笔?跟我记工帐画的差不多!”一个老木匠指著报纸,惊讶地跟同伴说。
“说得太对了!那些契书,鬼画符一样,谁知道写的啥!”有人想起松江奴变的报导,感同身受。
“这白话好啊,听著顺溜,不像以前看报,跟听天书似的。”普通市民的感受最为朴素直接。
简化字降低了阅读门槛,白话文消除了理解障碍,报纸第一次如此贴近他们的生活。
新鲜感带来了巨大的传播力,这一期的《新乐府报》销量陡增。
可是在读书人这版,却遭遇到了巨大的爭议。
在翰林院、国子监、以及各大文社,爭论迅速白热化。
支持者有之。
“何夫子、卓吾先生真乃大勇!文字本为载道之器,弄到寻常百姓一字不识,这“道载给谁看?“新古文”復归质朴,正当其时!”
“韩柳先贤若在世,也必赞同此举!文贵达意,非贵艰深。简化字省时省力,於教化大有裨益!”
“看那《宣言》,道理说得透彻明白,振聋发聵!这才是文章应有的样子!
反对者也不少。
一位老翰林气得鬍子直抖痛斥:“荒谬绝伦!此乃毁我华夏文字之根基!仓頡古字,一笔一画皆有深意,岂容尔等妄加刪减?“忧”字十八画,表意忧思百结;简成“忧,只剩皮毛,神韵尽失!此乃数典忘祖!”
礼部官员更是怒道:“什么“新古文”?分明是惑世妖言!白话粗鄙不堪,焉能登大雅之堂?长此以往,圣贤经典谁还读得懂?礼崩乐坏,斯文扫地矣!”
“《新乐府报》妖言惑眾!李贄文章含沙射影辱没先圣!其心可诛!这是要动摇国本!必须上书弹劾,请朝廷禁绝此等邪说歪理!”
奏疏如同雪片般飞向通政司,有热情洋溢支持“新古文运动”的,更有言辞激烈要求“查禁妖报、惩办首恶”的。
这下子通政司也遭不住了,他们立刻向兼管通政司的苏泽匯报。
苏泽也没想到,何心隱加上李贄,《新乐府报》竟然搞出这么一个大的出来!
你问苏泽支持不支持,苏泽当然是支持的!
苏泽想起了前世,那个以英语为霸权的未来。
“文字即权力——”苏泽在心底无声地嘆息,他比別人更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在那些以英语为核心的世界里,法律文件如天书般冗长晦涩,充斥著拉丁词根生造的“专业术语”。
一个普通的工人,甚至中產,面对一份保险合同或房屋贷款协议,如同面对异国文字,只能依赖收费高昂的律师解读,稍有不慎便落入精心编织的条款陷阱。
医学诊断书上,一串串由希腊、拉丁词根拼接而成的疾病名称,对患者而言无异於神秘符咒。
金融、科技领域更是如此,层出不穷的缩写和自创术语,构建起森严的壁垒,將绝大多数人隔绝在財富和技术的核心圈层之外。
“这哪里是专业?分明是人为製造的知识垄断!是披著“专业“外衣的贫富壁垒!”苏泽內心冷笑。
那些繁复的语法规则、庞大的词汇量,尤其是大量源自希腊拉丁、脱离日常的“大词”,以及依靠大量专业术语构建的封闭话语体系,本质上就是一套精密的筛选机制。
它確保了知识及其衍生的权力、財富,始终掌握在少数有资源接受长期精英教育的人手中。普通人想要跨越这道门槛,成本高昂得令人绝望。
这,才是英语世界“看不懂法律、看不懂病例”现象背后冰冷的真相一不是民眾愚钝,而是体系设计之初,就未曾真正平等。
而一个中產,可能在某一件事上踩坑,从此进入“斩杀线”,沦为无家可归者。
相比之下,汉语就是天生的平权语言。
即使你不懂专业,根据组词也能猜测个大概,法律条文更是所有人静下心来都能看懂的。
新技术创造的新名字,也会从原本的词语中选择大家能理解的组合。
就比如“人工智慧”,言简意賅,乡下老农也能明白含义。
这还是因为汉语是分析语。
不同於英语的高度屈折和黏著特性,汉语是纯粹的分析语。
它不依赖复杂的词形变化,语义的表达主要依靠词序的严谨逻辑和虚词的精准运用。
这种特性,赋予了汉语无与伦比的清晰性、逻辑性和潜在的平权性。
可以说,汉语的特点,就是“防外人,不防自己人。”
防外人,汉语学习成本很高,一个异族再有语言天赋,只要一交谈书写,就能知道是异族,如果真的能过汉语关,那就是在文化上就是中国人了。
不防自己人,汉语从不设置语言门槛,专业术语完全可以用简单的词语句子表达出来。
李贄推动的“字简文白”,在守旧派眼中是离经叛道,在苏泽这个穿越者看来,却是將汉语作为分析语的內在优势彻底释放的关键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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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请颁简易字版乐府新报便民疏》
第592章 《请颁简易字版乐府新报便民疏》
严用和踏入六科。
这几天他的眼晴一直跳,总有不祥的预感。
但是自从张宪臣被吏部尚书杨思忠“看重”,派去安南之后,六科之中再也没人针对自己。
严用和也就放鬆了警惕。
等他踏入六科廊,就感觉气氛不对了。
新任户科给事中王羡,是刚刚从都察院调入六科的。
从都察院到六科,虽然级別上是平调,但是六科人少,又负责督查六部,职权上算是升职了。
王羡接的就是张宪臣的缺儿。
要说户科给事中,如今在六科內也成了一个高位岗位。
隆庆初年,户科给事中是陆树德和张宪臣,陆树德更资深。
陆树德因为国史问题,被高拱抓到问题外放,张宪臣成为资深给事中,又补孙唯为新给事中。
张宪臣被杨思忠保举,成为安南经略使,嚇得和他一起上书的孙唯辞官归乡了。
户科给事中的位置空下来,六科递交了几次申请,最终中书门下五房才推了王羡。
但是和王羡一同被推举的几个人,皇帝和阁老们都不满意,最后两个缺官,就补了王羡一人。
王羡也是资深的督查御史了,严用和看他办事稳妥,也不隨意发表意见,本来以为他是个安分的傢伙。
却没想到,王羡今天憋了一个大的。
严用和刚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定,屁股还没焐热,王羡就领著两三位平日里对“苏党新政”颇有微词的给事中,面色凝重地走了过来。
他们手里都捏著厚厚一叠奏稿抄本。
严用和心中咯噔了一下,这时候再请病假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看著眾人来到自己面前。
“严给事中,您可看了近日的《新乐府报》。”
严用和心道坏了,这次是躲不掉了。
他也不好遮掩,只好说道:“严某看了一些,诸位可是为了新古文运动而来?”
王羡立刻说道:“正是如此!您没觉得不妥吗?”
严用和只好含糊地说道:“严某最近老眼昏花,不能久视,也没细看,请问王给事中哪里不妥?”
王羡暗道老狐狸。
严用和此人,他早就听说是暗中的苏党。
其实这一次王羡能入六科,虽然是走的中书门下五房的推荐程序,但是这样的职位,只有举荐是不够的。
中书门下五房,也是从京师七品以下官员中,挑选了符合条件的官员名单。
真正举荐他给首辅高拱的,其实是张四维。
王羡记得张四维的话,前阵子先韜光养晦,今日终於找到了机会。
“何心隱、李贄之辈,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妄改圣贤文字!什么“新古文运动“?分明是“毁文灭字”的妖风邪说!”
“此等鄙俗不堪之“简字,竟敢堂而皇之刊於报端,欲乱我文字之正统!
严用和看向王羡,眼神中仿佛在问:“然后呢?”
是啊,《新乐府报》又不是官报,六科怎么惩罚它?
禁止发行?
这可是五大报之一,谁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这样查封吧?
而且朝廷也没有一条法令去查封《新乐府报》。
甚至查封都没用。
这些报纸,哪一个不是从半地下时期过来的,民间那么多的小报,很多都来露骨的谤议朝廷,官府也没办法全部查封。
甚至说,官府查封,还会起到反效果,会让报纸卖的更好。
那么官府利用复杂文字愚昧民智,限制民权的说法,就真的成真了。
这反而是帮助《新乐府报》扬名。
至於针对人?
何心隱是什么人?
李贄是什么人?
以他们如今在民间的声望,如果去抓捕他们,怕是又要闹出一个新的江南奴案了。
所以这件事,虽然朝堂上吵得厉害,却也没有一个好的处理办法。
谁知道,王羡找到了思路。
或者说,是张四维帮助他,找到了思路。
您忘了?前番罗万化在中书门下五房,牵头搞了个什么“报业协会”!美其名曰“互通有无”,实则为苏党操控舆论张目!如今《新乐府报》敢如此肆无忌惮,篡改文字,推行邪说,这报业协会脱得了干係?它罗万化脱得了干係?它中书门下五房,就是这妖言惑眾的总后台!”
严用和几乎要晕倒!
来了!
果然来了!
他就说今天不应该来上衙!
王羡就一份奏疏,派到了严用和的桌案上。
《劾中书门下五房纵容报业协会篡改文字坏乱圣道疏》
王羡看著围过来的同僚,大声说道:“诸位同僚!文字乃圣人所创,教化之本,朝廷法度之载体!岂容宵小隨意刪改,使之沦为贩夫走卒皆可褻玩之物?”
“《新乐府报》此举,表面是“开启民智,实则是要动摇国本,使上下尊卑混淆,礼乐崩坏!”
“中书门下五房身为朝廷机枢,非但不加制止,反推波助澜,其责难逃!此风若长,他日科举考卷是否也要用此“简字”?朝廷邸报是否也要变成此等白话?国將不国矣!”
王羡环视一周,看到不少人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他知道虽然六科因为考成法消停了很长时间,但是对於苏泽和中书门下五房的本能厌恶还在。
这不是中书门下五房示恩就能解决的。
王羡立刻趁热打铁:“严给事中!您是我六科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吏科掌印!”
“值此圣道危殆之际,您岂能坐视?我等已联名具疏,痛陈此弊,誓要弹压此妖风,追究中书门下五房失察纵容之罪!只待您这吏科掌印带头署名,便是雷霆一击!”
听到这里,严用和连忙说道:“王给事中,还是先將奏疏放下,老夫看完再说吧。”
严用和的办法是以托待变,先把事情拖延下来,就有迴旋的余地。
但是显然王羡不准备给他机会,而是说道:“那就请严给事中现场看,看完再给大家答覆吧!”
与此同时,苏泽在中书门下五房,写完了一份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苏泽这份奏疏,可以说是相当的保守了。
他上奏朝廷,请求《乐府新报》也出版一份简化字的版本,用来向普通百姓宣传朝廷的政策。
苏泽很清楚,如果强行推广简化字,必然会在朝廷遭到巨大的阻力。
读书写字,这是读书人的选拔標准。
书法,也是文人骨子里的风流。
字简文白运动,必然会遭到如今这些通过读书科举获得成功的读书人反对。
有关文字这种民族最基层代码的改革,最好的办法还是自下而上的。
正如韩柳的古文运动,就是他们利用自己文坛宗师的身份进行號召,获得民间读书人的支持,最终成为了一股文化风潮,直接扭转了四六駢文的文坛浮夸之风。
可以说,唐宋八大家的古文运动,对於中华文脉,有著正本清源的政治影响力,绝非是一场单纯的文化运动!
苏泽很满意何心隱和李贄的办法,先从舆论上入手,从文化上进行改造,打出新古文运动的旗號。
等到新古文运动获得基层读书人和百姓认可,大家都开始私用白话和简体字写作,那上层再怎么反对,也会被嘲讽为“孔大”这样的老古板了。
所以苏泽只需要在朝廷中响应《新乐府报》,推出简体版的官报,就足以说明他的立场和態度了。
可让苏泽没想到的是,这次的模擬结果竟然阻力不小。
【模擬开始】
《请颁简易字版乐府新报便民疏》
你的奏疏送到內阁。
內阁之中,阁臣都赞同你的奏疏,同意在《乐府新报》再刊简体副刊,將部分重要朝廷新闻,以简体字白话文刊登。
但是六科户科给事中王羡,领头上书弹劾。
六科给事中集体联名上书,反对简体字和白话文,並抨击中书门下五房的报业协会。
朝中不满官员也纷纷上书。
隆庆皇帝留中了你的奏疏。
【模擬结束】一【剩余威望:11600点】
【本次模擬结果:清流反对。】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1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苏泽看著1000威望值,也许是威望值通胀,他竟然觉得这笔威望值並不多。
而且这次奏疏通过,自己应该可以在新的市民阶层获得声望。
苏泽果断选择了“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10600。】
与此同时,严用和看完朵王羡的奏疏。
严用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握著奏疏出手都有些发颤。
王羡这哪里是衝著《赖乐府报》?
分明是借题发挥,矛头直指中书门下五房!衝著苏泽去世。
那“报业协会”廿帽子扣得锅准锅亨,罗万化更是首当其衝,苏泽这个“权为检正官”,更是难辞其咎。
周围同僚出播光死死钉在他身上,等待他这位吏科掌印给事中出表態。
签,就是公然与六科主流、与汹汹清议作对。
不签,则等於坐实朵他严用和出懦弱无能,日后在六科將再无立足之地。
王羡步步紧逼乕道:“严给事中,国本攸关,圣道存续,刻不容缓!”
“您素来持正,当此关头,正是我辈风宪官挺身而出、捍卫纲常之时!”
严用和脑子飞快转动,他灵光一闪乕道:“王给事中所言,字字诛心,忧国忠君之心,严某感佩。”
王羡眉头微松,以为严用和屈服朵。
然而严用和话锋陡然一转:“然则,王给事中,还有诸位同僚,可还记得数月之前,户科张给事中出事情?”
此言一出,六科廊內瞬间一静。
张宪臣出名字带著一股寒意,让不少人神色微变。
朝廷出主流版本,是张宪臣得到了吏部杨尚书的挖掘,委以重任。
但是在六科出版本中,则是张宪臣弹劾苏泽,得罪朵苏泽,被同为苏党世杨思忠报復,分配安南。
王羡当然为道自己这位前任,他脸色难看。
严用和缓缓道:“张宪臣公心可嘉,然其论事过激,欲以丱霆手段禁绝异论,压制报章之声。此殷鑑不远,永在耳畔啊!”
严用和发挥毕生出演技:“我六科,掌侍从规諫、拾遗乗闕,乃陛下耳目,天下言路之喉舌!”
“太祖高皇帝祖训,“广开言路,以通使情”。言路畅,则政事明;言路塞,则奸邪生!”
“彻日,《赖乐府报》刊发何心隱、李贄之论,纵亓其言惊世骇俗,其字离经叛道,然究其根本,不过是一家之言,一报之论!”
“尚未经朝廷明令裁断,亦未闻其鼓动民变、煽惑不臣。王给事中竟以此为由,欲弹劾中书门使五房“纵容,更扣上“坏乱圣道”之滔天罪名。”
严用和提高音量乕道:“敢问王给事中!您彻日之举,与昔日张宪臣王给事中欲十之事,其心可同?其跡可类?”
“莫非是想重蹈覆辙,再十那“钳制言路”、“以言罪人”之举?此非但悖逆太祖祖训,更是將我六科风宪之职,推向万劫不復之境地!”
他猛地一拍几案,怒道:“若因一家报馆刊印一家之言,低要追究中枢衙门上察之罪,低要动用科道弹劾之重器,那天使还有何人敢议政?还有何报敢发声?”
严用和放缓语气,锅反问道:“王给事中忧心文字异变、圣道不存,其志可嘉。然则,堵不如疏,压不如导!”
“若觉其论荒谬,正该撰文驳斥,以正视听,以明大道。这亇是读书人、风宪官该十之正道!”
“此非护道,实乃惧道!惧道理辩不过人家,惧文字爭不过新声,故欲以官威禁其口舌!”
“若圣道真如磐石,何惧区区报章之论?若文字真蕴天理,锅岂是刪改几笔低能毁其根基?”
他推开王羡奏疏:“此疏,严某不能签!”
“非为包庇何人,实乃不愿见我六科再十自毁根基之事!诸君,当慎思!再慎思!”
六科半默使来。
严用和出反击太亨朵!
他巧妙地避开朵“赖古文运动”內容本身的爭论,直接將矛头引向朵六科十使权力的根本原则—一言路自由。
王羡出弹劾十为定性为“钳制言路”、“惧道”而非“护道”,甚儿是在重蹈张宪臣出覆辙,这简直是釜底亐薪!
一些准备联署出给事中,此刻也打起朵退堂鼓。
但是王羡却已经被架起来朵,他如果因为严用和一顿骂就放弃上书,也不用在六科混朵。
他气冲冲地乕道:“那王某就自十上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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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3章 禪净合流之始
第593章 禪净合流之始
王羡的奏疏终究还是递了上去。
这份奏疏如同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朝堂炸开。
王羡虽势单力孤,却拨动了一部分守旧派官员心中那根紧绷的弦。
文字,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们作为高高在上读书人的骄傲。
简化字与白话文的推广,在他们看来,无异於掘其根基。
一时间,附议、声援王羡的奏摺纷至沓来。
翰林院、国子监內,激辩之声日夜不息。
守旧派痛心疾首,斥责李贄、何心隱是“斯文败类”,《新乐府报》是“祸乱之源”,苏泽及中书门下五房“难辞其咎”。
支持“新古文”的官员和士子则据理力爭,援引先秦古文、韩柳功业,强调返璞归真、文以载道、开启民智的正当性。
舆论风暴迅速从庙堂席捲至市井。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人们爭相议论著“简字”与“正体”、“白话”与“文言”的优劣。
那期引发爭议的《新乐府报》被反覆传阅、抄录,销量竟因这场风波再创新高。
普通百姓或许不懂高深的道理,但“字简单了容易认”、“话说明白了听得懂”却是切身体会。
李贄所写的“孔大”形象,更成了人们揶揄那些食古不化者的绝佳谈资。
风暴中心,皇宫中却很平静。
隆庆皇帝也支持內阁的看法,苏泽的提议並不激进,只是让《新乐府报》增加一个简体字的增刊,这帮清流却如此反对。
但是隆庆皇帝也清楚他们为什么反对。
自从入秋以来,皇帝的身体又觉得沉重起来,长期的病痛让他心力交瘁,更加迴避这种朝野爭议。
“不许去!”
李贵妃端坐锦墩,手中捻著一串佛珠。
太子朱翊钧却急著说道:“母妃!儿臣听闻苏师傅关於《乐府新报》出简字版的奏疏被阻了?那些言官又在攻訐苏师傅!”
李贵妃说道:“钧儿,去向你父皇请愿?你可知你父皇如今是何情形?”
说到了父皇的身体,朱翊钧沉默了下来。
“你父皇龙体违和已久,秋寒更甚,太医令李时珍也说了,你父皇需要静养,你还要拿这种事情去烦他吗?”
但是朱翊钧却涨著脸说道:“可苏师傅是对的!《新乐府报》的简字白话,连儿臣身边的小黄门都能看懂几分热闹。若《乐府新报》也能如此,父皇的恩泽,朝廷的法度,岂不是能更快更广地传於万民?”
李贵妃说道:“对错,能有你父皇的身体重要?”
李贵妃三句话就抬出一个“孝”,小胖钧就是身为太子,也辩驳不了。
顿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李贵妃看到儿子这样,语气稍缓,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是太子,国之储君!你的言行,一言一行皆系国本!此刻贸然介入这等敏感之爭,无论你站哪一边,都会被视为一种信號,引来无数揣测和更激烈的攻訐。”
“若因此引得你父皇动怒,或是让那些別有用心之人藉机生事,掀起更大的党爭波澜,动摇朝纲,这后果,你担待得起吗?”
李贵妃虽然是妇道人家,但是她逃避朝堂爭议的直觉还是很准的。
苏泽这些年来,积攒了太多的怨恨,一点小事就能点燃。
看起来是清流反对简体字,但实际上是借用这件事,来反对苏泽。
“多学学你父皇如何处理这样的朝爭,否则就是將你苏师傅架在火上烤。”
李贵妃这句话说完,又说道:“达观大师马上要入宫主持祈福法会,你也跟著为娘的,给你父皇祈福。”
朱翊钧虽然不情愿,但是他听说李贵妃为了给父皇祈福,手抄了一份血经,又张罗了这次祈福法会多日,他身为儿子也只能尽这份孝心。
宫中新设的佛堂中。
檀香裊裊,李贵妃换上一身素净常服,跪坐於蒲团之上。
太子朱翊钧侍立一旁,他对这些和尚不太看得上,却也只得耐著性子,跟隨母亲为病榻上的父皇祈福。
殿中,数位高僧闭目诵经,为首者正是名动京华的达观和尚。
冗长的祈福仪轨接近尾声,李贵妃挥退眾僧与宫人,只留达观与心腹內侍。
李贵妃的声音带著疲惫的沙哑:“大师佛法精深,此次有劳了。”
“不知佛前祈愿,可有效验?”
从情感上,李贵妃对皇帝的感情也是很深厚的,她是真心希望隆庆皇帝能渡过难关。
达观和尚身披御赐的紫金袈裟,双掌合十说道:“娘娘至诚感天,佛心慈悲。然眾生业力,亦需福德因缘方能化解。陛下之疾,乃累世积业与现世劳瘁交攻所致,非一寺一僧诵经之力可速解。”
李贵妃闻言,心中更加失望。
达观话锋一转说道:“然,佛法无边,法门无量。有一无上法门,若能广行於世,集万民之心愿,匯兆亿之善念,其功德如海,回向之力沛然莫御,或可助陛下消灾延寿,乃至福泽社稷。”
李贵妃身子前倾,激动起来:“是何法门?大师速速讲来!”
太子朱翊钧也竖起耳朵。
“阿弥陀佛!”达观宣一声佛號。
接著说道:“此法门,便是净土法门,亦称念佛法门”。”
李贵妃问道:“净土宗?可是那家家阿弥陀,户户观世音”的净土?此非寻常百姓口诵佛號即可?”
达观頷首:“娘娘明鑑,正是此宗。”
“此宗源自东晋慧远大师庐山结社,专念阿弥陀佛,求生西方极乐净土。”
“其要旨,全在信、愿、行”三资粮。尤以行”为最简易殊胜之门径持名念佛。”
“无论僧俗贵贱,无论识字与否,但能口诵南无阿弥陀佛”六字洪名,念念相续,即能与佛愿力感应道交,种下往生净土的菩提种子,更能积累无边福德。”
达观和尚似乎有些纠结,他本不愿意向李贵妃推荐这一法门。
他出身禪宗,若不是为了好友,他也不会说这些。
但是达观和尚想到天下百姓,继续说道:“此乃释迦如来为末法时代烦恼深重、根器浅薄之眾生,大开之方便法门!”
“其殊胜处,正在於简易”二字!不假高深义理,无需皓首穷经,唯赖至诚一念,他力接引。”
“昔日善导大师於长安教化,满城佛號不绝,其盛况,岂非万民同愿共修之大功德田?”
李贵妃若有所思:“大师之意,是让天下百姓皆诵佛號,以此匯聚愿力,为陛下祈福增寿?”
“善哉!”达观眼中智慧之光流转,“然,欲使万民皆能持诵无误,心无掛碍,却有一层障碍,娘娘可知为何?”
李贵妃摇头。
达观语出惊人:“障碍便在文字”!”
“佛號虽仅六字,然南无阿弥陀佛”六字,笔画繁简不一。”
“百姓多不识字,或识字亦难解其全意,纵有向佛之心,诵念时难免迟疑、
错漏,或依乡音讹传,心意便难专一,功德亦隨之减损。”
“此非佛门设教本意,实乃文字之隔阂所阻!”
他向前一步说道:“贫僧近日闻京师有新古文运动”之说,倡简字白话,开启民智。”
“初闻惊诧,细思之下,此风潮竟暗合我佛普度眾生”之大慈悲、大方便!”
“试想,若能將这南无阿弥陀佛”六字,以至简之形书於经卷、刻於佛牌、印於善书,使贩夫走卒、老嫗幼童,一望便知,一学便会,口诵心惟,毫无滯碍。”
“千万人同念一声佛號,其心其力,其诚其愿,匯聚一处,岂非如亿万星火,终成照亮迷途、消弭业障之无量光明?”
“此等万民同修、心念合一之大功德,回向陛下,其力岂是区区宫廷法会、
数僧诵经可比?”
李贵妃本是虔诚之人,深知信仰的力量。
若真能使天下百姓,尤其是那些最底层的、她深宫难以触及的万千黎庶,都能如此方便地为皇帝祈福念佛!
这匯聚的愿力,光想想就令人心潮澎湃。
这不仅是祈福,更是稳固江山社稷的民心所向!
“大师是说简化字,能让更多百姓学会念这佛號?念得更准、更诚?”李贵妃抓住了核心,声音有些发颤。
达观斩钉截铁:“正是!”
“文字简化,非为鄙俗,实乃破文字之牢笼,开方便之大门!”
“让佛法精髓,阿弥陀佛之无量光、无量寿,能毫无阻碍地普照至每一个角落,浸润每一个心灵。此非毁圣道,实乃弘圣道於草莽,积大功德於无形!”
他巧妙地將“圣道”从儒家转换到了佛家,並將“功德”与李贵妃最关心的“为帝祈福”紧密捆绑。
李贵妃还是有些迟疑,她问道:“以简化字颂佛祈福,真的有功效吗?”
达观和尚立刻说道:“当然有效!”
“娘娘请想,这佛法乃是西传而来,岂不是天下僧人都要以梵语念经?”
“玄奘法师取经,翻译经书,就是为了让更多人了解佛门本意。”
“如今以简化字,让天下百姓都知道佛门本意,此乃天大的功德!”
达观不再多言,深深一揖。
李贵妃沉默良久,还是没能挡住这“功德”的诱惑!
达观和尚看到有戏,又朗声唱道:“万民同念,佛號如潮。
简字为舟,普度苍生。
为君祈福,功德无量。”
这几个念头在她心中反覆激盪。
李贵妃缓缓抬起头,看向达观说道:“大师一席话,如醍醐灌顶。”
“万民福祉繫於陛下,陛下安康繫於社稷。”
“若简化几笔字画,便能令佛法更易传扬,令天下百姓更易为陛下祈福增寿,此乃莫大功德,何乐而不为?本宫心中有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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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观和尚明白此事已经成了大半,也不再多说,免得弄巧成拙,於是躬身退去。
佛堂中,就剩下李贵妃母子。
小胖钧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这达观和尚竟然这么厉害,能將简化字和功德扯上关係?
但是他说的很有道理,逻辑上没有漏洞,別说是母妃这种虔诚信眾,就连他都有几分信了!
就离谱!
他终於知道,为什么歷朝歷代,都会出几个妖言惑眾的妖僧,这些光头的蛊惑能力太强了!
李贵妃看向儿子,犹豫了一会儿说道:“钧儿,你不是要向你父皇諫言,通过你苏师傅的奏疏。”
小胖钧眼睛一转说道:“母妃,儿臣还是觉得,不要为了这种事情打扰父皇养病。”
李贵妃瞪了一眼儿子,没想到他竟然以退为进!
臭小子,竟然对亲娘用上兵法了!
但是李贵妃谨慎,大明祖训后妃不得干政,她要影响皇帝,如今也只能通过儿子。
於是李贵妃柔声说道:“刚刚达观大师的话,钧儿已经听到了,为了让天下万民能为你父皇祈福,推广简化字这件事...”
小胖钧继续装傻说道:“母妃,可刚刚您不是说,儿臣身为储君,不能介入这样的朝爭吗?”
李贵妃气急,恨不得直接动用家法。
但是想到儿子已经大了,看来还是要利诱。
知子莫若母,李贵妃想了想说道:“你父皇龙体欠安,今年的上元灯会,可以搞成祈福灯会,让钧儿筹办,也能体现你的孝心。”
听到这里,小胖钧大喜过望!
他立刻说道:“母妃放心!儿子这就去求见父皇!陈明厉害,务必要让这简化字推广下去!”
小胖钧快步离去,李贵妃冤次跪在佛堂,她对著佛像冤拜,只希望佛乍能给丈夫更多的时间。
这一次,隆庆皇帝依然支持了儿子的弗求。
这些日子,隆庆皇帝也让儿子参与一些国政,就算是小胖钧的意见不周全,隆庆皇帝也会支持他的意见。
这自然是隆庆皇帝给儿子树立威信。
简化字也是小事,朝野爭议冤大,也没有储君威信重要。
大部分清流言官,见到太子出声,纷纷偃旗息鼓。
只有王羡上头,冤次上书弹劾。
这一次他彻底触怒了皇帝,直接被贬官外放徐闻,去接替了之前被革职法任的陈瓚。
这场爭论,最后以皇帝维护太子权威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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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皇帝的寿数
第594章 皇帝的寿数
十一月。
《新乐府报》內,何心隱和李费,看著一份报业协会发下来的“倡议书”。
皇帝通过圣旨,官方报纸《乐府新报》增发简体字副刊,每一期的朝廷政策要闻,都会刊行简体字版本,力图將朝廷政令通传全国。
但是很快就遇到了一个问题,民间简体字的种类很多,简化的方法也不一样,如果各大报纸都刊行自己的简体字,那岂不是乱套了?
於是罗万化召集报业协会开会,商议如何统一报纸上的简体字。
何素心立刻掏出了李贄整理的三千常用字。
这三千常用字很快就获得了罗万化的认可,於是罗万化將这三千个常用字的简体字版本,刊发给所有的报馆,“倡议”大家都统一使用这样的简体字。
各大报馆自然是欣然接受,一些激进的报纸,比如《商报》,已经准备將所有的版面都换成简体字的版本。
苏泽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这么顺利。
文字这种东西,本身就是日常使用的东西。
既然是日常使用的东西,那大多数人使用的东西,就是正统的文字。
从报纸入手,开始推广简体字,那么慢慢的,那些读书人使用的复杂汉字,反而会成为少数。
这正是苏泽想要的潜移默化的文化改革。
苏泽也看到了结算报告。
【在太子的帮助下,《请颁简易字版乐府新报便民疏》通过。】
【《乐府新报》增发简体字的副刊,各大报纸也开始使用简体字印刷,简体字逐渐被百姓接受。】
【推广简体字和白话文的新古文运动,成为近代文艺的起点。】
【国祚不变。】
【威望+1000。】
【剩余威望:11800。】
苏泽满意地合上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增发简体字副刊,只能说是推广简体字的第一步。
想要增加国祚,估计要等到出版正式的简体字字典才可以。
那才能算是一场真正的文化领域的革命。
而这次增加的威望点,也让苏泽看到了新阶层的崛起。
隨著报刊的发行,一个不以科举为目的的识字阶层正在出现。
也只有他们,才不会在乎推广简体字,因为他们关注的是文字本身的传播价值,而不是用文字来考试。
十一月。
宫內宫外开始忙碌起来。
宫內的忙碌,是因为年底到了,地方上的镇守太监都要回京述职,內承运库要开始盘点,在年底之前,今年內承运库的开支情况,都要送到皇帝面前。
按理说,这样的事情每年都会进行,负责的是掌管內承运库的司礼监大太监,也就是掌印太监张诚。
但是今年却发生了变化。
司礼监的二把手,提督东厂的掌印太监陈洪,向皇帝上奏,请求由他负责盘存查帐。
而这个提议,竟然也获得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的支持。
司礼监三巨头,两人同意,而且陈洪提出的“交叉审计”,也正好切中了隆庆皇帝心中的不安全感。
隨著皇帝生病的时间越长,失控感如同藤蔓一样滋生。
当然,隆庆皇帝已经很好命了,他生活在这个安定的时代,不会因为失语而失去权力。
可是大的权力不会失去,小的权威却在不断的流失。
没办法,皇帝的精力下降,很多事情没办法亲自处理,在这个通过皇权维繫一切的系统中,任何一点鬆懈就意味著自上而下的失能。
最典型的失能,就是这一年来,宫中失窃案件明显增加了。
甚至有一次,失窃的案件发生在皇帝的御书房中,隆庆皇帝下令严查,最后也只找出来几个监守自盗的小太监草草收场。
要知道,宫禁森严,太监出宫是需要经过很多盘查的,能够將宫中的东西带出去,必然要打通多个环节,这绝对不是几个刚入宫的小太监就能做到的。
可就算是皇帝发了火,事情也只能草草了之,这种事情让皇帝的不安全感继续加深。
除此之外,今年各地,除了各地的市舶税增长之外,包括铸幣厂在內,各大內廷开办的工厂收益都在减少。
对於这件事,负责內帑的张诚也很冤枉。
登莱铸幣厂的收入降低,是因为朝廷给了倭银公司的特许经营权,分走了一部分铸幣收入。
此外倭国的动乱局势,也让流入大明的白银减少。
新铸银元少了,能收到的铸幣税自然也少了。
內承运库投资的工矿利润下滑,是因为这些矿山中比较容易开採,成本比较低的矿藏已经开採完毕了。
而新设备也开始需要维护,开採成本增加。
诚然,这其中也有地方上镇守太监腐败的问题,但是整体上是正常的。
可落在隆庆皇帝眼中,今年开始的下滑,被看作是对他皇帝权威的挑战,更波动了他心中敏感的弦。
所以当陈洪上奏,冯保附议后,隆庆皇帝下旨,由东厂派人清查地方工矿的帐目,对登莱铸幣厂、江南製造司等內廷外派的机构进行检查。
对此,张诚忧心忡忡。
张诚也做过镇守太监,他负责过登莱铸幣厂的建设,自然明白镇守太监的权力。
如果不是他还有向上爬的心思,普通的太监到了这个肥缺,总免不了贪腐。
而且就算是不贪腐,陈洪用心去查,也总能查到一些违规的地方。
张诚也明白,陈洪此举,是针对自己。
太医院的每次诊断,都要抄写一份给司礼监和內阁。
隆庆皇帝的身体情况,他们这些贴身的大太监是最清楚的。
他们这些司礼监的巨头,心態也是逐渐变化的。
皇帝刚刚病的时候,他们首先是惶恐,担心皇帝因此龙驭归天,那么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这些大太监的权势肯定要受到影响,新皇继位是內廷权力格局的一次重大洗牌。
但是隨著皇帝的病情稳定下来,三巨头开始各怀心思。
冯保是加强了和太子的联繫,利用自己太子大伴的身份,在这场新旧交替中保持权力。
冯保是三巨头中最淡定的一个。
他唯一需要担心的,是新皇继位后司礼监权利格局的变化,新入局者会不会挑战他的权力。
陈洪是最惶恐焦虑的。
因为山西镇守太监陈进忠的事情,陈洪受到牵连,遭到皇帝的疏远。
陈进忠案结,被判斩立决,到死陈进忠也没有指认陈洪。
但是到了这个层次,证据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皇帝对陈洪有了怀疑,这个污点很难洗刷乾净,特別是在这个关键时刻,这样的污点是致命的。
隆庆皇帝可能因为往日的情分,继续用著陈洪。
可一旦新皇继位,那在宫中风评很差的陈洪,很可能会被清理出司礼监,给新皇身边的太监腾位子。
更何况陈洪曾经执掌內帑,以往很多地方上的镇守太监,都是他的义子义孙,他是经不住详细查的。
在这种情况下,陈洪选择了主动出击。
司礼监掌印冯保不仅圣眷正隆,还是太子的大伴。
那能够对付的,就只有张诚了。
於是有了陈洪上奏,请求由东厂负责查帐。
这下子,轮到张诚焦虑了。
他是最晚进司礼监的,根基最浅。
一直到前阵子,才逐渐將各地镇守太监换成自己人。
他执掌的又是最容易出错的內承运库。
在这个关键时期,就算是查不到他的问题,手下的人出问题,也会连累皇帝和太子对自己的印象。
更重要的是,他曾经就任登莱镇守太监,负责登莱铸幣厂。
很显然,这一次陈洪也將突破点放在了登莱铸幣厂上,多次提到了登莱铸幣厂利润下滑的问题。
只要登莱铸幣厂出事,那必然会株连到自己的身上,那时候別说是保住现在的权势了,就连能不能在司礼监继续待下去都成问题。
思虑再三,张诚只好求助於苏泽。
屏退左右,张诚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宫內只有大太监,才有自己单独的房间。
不过即使这样,这些房间也十分的低矮狭小。
张诚想起在登莱的日子,更是觉得这司礼监秉笔当得没意思。
可时局如棋,登莱镇守太监始终是棋子,唯有这司礼监秉笔,才算是执棋人。
原本张诚是这么想的。
可到了今日,他才觉得,自己是当不了执棋人。
为今之计,只能做一个分量大一点的棋子。
张诚唯一能够指望的,是苏泽不会放弃他这个“盟友”。
甚至不是盟友,如果这次苏泽能够出手搭救,他愿意加入“苏党”,只求能在日益逼近的政局风波中谋取自保。
再怎么不情愿,宫中的巨头们,也已经有了共识—皇帝时日无多了。
寻常人家,得了风疾,不过是几个月的寿命。
隆庆皇帝是隆庆五年正月,正旦大朝会后失语的。
如今隆庆七年已经走到了尾声,皇帝的风疾已经快要三年了,这已经是宫中御医全力施救,加上服侍周全的结果了。
可就算是这样,原本隆庆皇帝虚胖的身体,也变得骨瘦如柴。
皇帝居丑的宫殿中,也逐渐出现死怕的气味。
死怕,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扭转的结果。
从今年夕半年开始,隆庆皇帝自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开始加强太子的权威,並且让太子和內阁辅臣接触,由太子处理一些事务。
张诚也看到了未来。
苏泽是太子仏师,深得太子信任。
只要自己熬到太子登基,那就能挤走陈洪。
亨夕最重要的,就是渡过这次的难关。
將最近宫中的局势,皇帝的身体状况,这些机密內容都写到信里,张诚隨出五袋子贡米放在桌上。
很快,一只胖鸽子飞了进来。
张诚耐心地等待胖鸽子吃完,这才將信塞进信笼。
信中的內容太过於机密,所以张诚诚惶诚恐的说道:“鸽阁老,这封信一定要带到苏检正手上啊!”
胖鸽子的斗词亨瞪了一亨张诚,显然因为他的不信任而不高兴,张诚连忙又掏出一袋子贡米。
但是五袋子的贡米,实在是吃不夕了,胖鸽子亨珠子一转,叼起装米的小布袋子,展开翅膀飞了出去。
胖鸽子飞进了苏泽的书房。
苏泽拆开信笼,看到了张诚的亲笔信。
原时空,隆庆皇帝是隆庆六年的五月,也就是公元1572年五月驾崩的。
因为自己改变了歷史,加上李时珍的医术,现在已毫续到了隆庆介年,也就是公元1573年的十一月。
这方时空,有望出现隆庆摧年这个年號。
但也就仅仅是这样了。
心仕血管疾病,在原时空都是顽疾。
而且苏泽还听说,在病情稍有好转的时候,隆庆皇帝依然不知道节制,还毫常服用参汤和鹿茸。
这都是乔高血压的药,是会加剧他的病情的。
也是因为皇帝年纪不大,所以才支撑到今日。
而今年的冬季亏往年还要寒冷,这种天气对心仕血管疾病的患者格外的难熬。
张诚是苏泽在宫中的耳目,从登莱铸幣以来,张诚的差事也一直都做的不错。
张诚已毫被逼到这个地步,於情於理都要帮这个忙。
而且这个陈洪。
亏起冯保这个老狐狸,喜怒形於色的陈洪,其实陈洪更容易对付。
陈洪为人狠辣,对下贪婪无,在朝中的风评很差。
但陈洪在这个敏感的时期,往往亢造成更大的破坏。
那保丑张诚,维持內廷的稳定,就是重中仏重。
可是要如何保丑张诚?
苏泽虽然有金手指,但是外朝是不可以议论內廷事务的,司礼监的人事,更是皇帝的洽对权力,是外朝大臣无法染指的。
要打破这个政治尔例,丕是苏泽的威望值都不够。
直接不行,那只亢间接。
若是真的让陈洪派遣东厂去查,张诚就算是洁白无瑕,丕是也要被泼上脏水。
更不要说张诚是一路爬上来的太监,怎么可亢洁白无瑕。
那要保住张诚,就不亢让陈洪负责调查。
而且朝廷內帑的帐目混乱,其中的贪墨腐败不伍,地方上镇守太监,更是不乏陈进忠这样胡作非为的傢伙。
苏泽思考了一夕,有一个人,肯定对这件事感兴趣。
第595章 张居正的支持
第595章 张居正的支持
苏泽找上的,自然是张居正。
当年张居正主持编纂《隆庆会计录》的时候,就要求全面统计中央財政,明確要將他皇帝的內帑收入,纳入到会计录的盘存范围。
从那时候开始,每年的会计录中,都会包含內帑收入。
隆庆皇帝也下旨,同意了当时张居正的奏议,下令內承运库將帐册副本分档保存於户部。
户部同时也获得了內承运库的核查权力,在丝绢案件中,隆庆皇帝命令户部“查阅內承运库帐册”,最终解决了丝绢案。
这是大明户部有史以来最有权力的时刻,而张居正这么做,自然是为了財政权力的集中,完成自己的改革设想。
很显然,这次对於户部来说,也同样是个机会。
如果能够让户部取代东厂,查內承运库的帐呢?
苏泽走向內阁,提出要求见张居正。
不一会儿,张居正身边的中书舍人夏煒就出来,將苏泽请到了张居正的公房中。
张居正坐在桌案后,马上到了年终,也正是户部最忙碌的时候,所以张居正的公房中堆满了户部的资料。
张居正看向苏泽。
隨著皇帝的身体变化,时局日益微妙。
最典型的特点,就是各派系的官员们,都开始抱团。
这就是君主制国家的问题了,在皇权传承的时候,朝局就会动盪。
如果运气不好,和东汉一样,连续出几个小皇帝,国运就会迅速败坏。
在这种敏感时期,苏泽却绕过高拱来求见自己。
张居正知道苏泽一贯的態度,他从来都是对事不对人,虽然是高拱的门生,却没有明显站队,而是自成一派。
但是他冒著这样的非议来求见自己,想必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吧。
苏泽恭敬行礼,接著说道:“下官叨扰张阁老,望乞恕罪。
“苏检正何出此言,请坐。”张居正还礼,示意看座。
苏泽落座,並未过多寒暄,开门见山:“次辅,下官此来,是为內承运库清查帐目一事。”
果然。
张居正露出早有准备的表情。
苏泽来找自己,从来都是开门见山,直接就事论事。
张居正却有些异样的感觉。
別人来找张居正办事,张居正都厌恶那些繁文縟节,討厌手下阿諛奉承,喜欢让人直来直去,就事论事。
可每次苏泽来,都是这样直接谈事情,却从来不拉感情,这反而让张居正不舒服。
好像自己和苏泽之间,就是公事公办的关係。
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样。
张居正排除掉这些小心思,开始思考苏泽的问题。
张居正心念电转,面上不动声色:“此事乃陛下亲命陈公公督东厂办理,苏检正有何高见?”
他故意点出“陛下亲命”和“陈公公”,既是试探,也是提醒对方此事涉及皇权和內廷,外臣不宜轻易置喙。
陈洪借东厂查帐之机向张诚发难,內承运库这潭深水一旦被搅动,不知会带出多少污泥浊流。
皇帝病体沉沉,太子年幼,任何內廷的剧烈动盪,都可能演变成波及朝堂的惊涛骇浪。
其中利,张居正早已经权衡完毕。
可既然是苏泽主动相求,张居正不动声色,等待苏泽拿出“筹码”。
苏泽神色不变,目光却异常沉静:“张阁老明鑑。东厂提督內监,职责重在侦缉不法、纠察风闻。”
“然內承运库之帐,乃国家財赋之延伸,牵涉铸幣、工矿、市舶税利、地方镇守太监收支,数额庞大,条理繁复。”
“此等专业盘查、核算、审计之功,非深諳钱穀、精通会计者不能胜任。”
“东厂番役,恐难当此任,若因疏漏或意气,致帐目不清,结论失真,非但於国帑无益,更恐徒增纷扰,动摇人心。”
张居正心中一动。
他和冯保暗中交往,对於內廷的局势也很了解。
张诚在入司礼监之前,担任登莱市舶司镇守太监,和苏党核心分子,前任登莱巡抚涂泽明配合默契。
可以说,苏泽得以发家的第一桶金,第一份有份量的政治资本,就是大明银元的发行,解决了皇帝的內帑財政问题。
苏泽这番话,避开了直接为张诚辩护,而是从“专业性”和“国家財赋”的角度切入,点出了东厂查帐的弊端,思路清晰,有理有据。
可无论怎么辩解,在张居正听起来,都是苏泽要保下张诚。
內承运库的帐有没有问题?
肯定是有问题的。
任何一个组织,腐败都是组织运行的成本之一,是不可避免的。
而內承运库这个系统,镇守太监都是通过裙带乾亲干係维持,缺乏外部监督和审计,任人唯亲,镇守太监的文化水平和素质普遍不高,不腐败才有鬼呢。
但是问题是问题,但是不同人查,结果也完全不同。
如果是陈洪领著东厂来查,必然要清查张诚的亲信,这时候张诚就进退两难。
保下来,一旦出一两个陈进忠那样的傢伙,张诚在皇帝心中的信任就彻底破產。
不保护亲信,那张诚的亲信就会立刻散了,没有人支撑的权力就是空中楼阁。
陈洪查帐,可以说是阳谋,任谁坐在这位置上,也都要遭殃。
可如果交给户部来查。
只要案件不隨便发挥,就事论事,张诚都是能接受的。
处置几个民怨最大,最贪婪的傢伙就是了。
张居正心中轻笑,看来苏泽是要让自己站出来,得罪陈洪保护张诚。
如果是別人提出这样无礼的要求,张居正立刻会让他离开。
但是面对苏泽,张居正还是想要知道他怎么说。
苏泽观察到张居正细微的反应,张居正没有让自己离开,就说明还有戏。
他继续说道:“下官以为,清查內帑,正本清源,实乃当务之急。”
“然欲收实效,非户部主理不可!”
“一则,户部乃朝廷钱粮总匯,有精通算学、熟稔帐目的专业吏员。”
“二则,隆庆四年,张阁老主持编纂《会计录》,陛下明旨,內承运库帐册副本需存於户部,户部亦有核验之权。此乃煌煌成例,名正言顺。
提到《会计录》,张居正抬头看了一眼苏泽。
当年编纂《会计录》,正是苏泽上疏,从此大明才有了一本总帐,釐清了朝廷的收入。
可以说,正是《隆庆会计录》的编纂,才给了户部这么大的权力。
如果这样说,自己確实欠了苏泽一个人情。
然而,身为宦海沉浮多年的次辅,张居正深知其中凶险。
如果只是苏泽寥寥数语,还不足以让他豁出去偿还这个人情。
要知道,这件事涉及到內廷事务,而且隆庆皇帝正在病重,性格越发多疑,这时候户部插手內帑的帐目,会让皇帝心中不满。
没办法,內帑和国库,是大明財政的顽疾之一。
隆庆皇帝肯让户部统计內帑收入,在大明诸多皇帝中已经算是异类了。
若是遇到几个强势的皇帝,外朝打探內帑,都是杀头的罪过。
张居正谨慎说道:“苏检正所言,確有道理。”
“然此事涉及內廷,陛下已有明旨交由东厂,若户部此时出面,恐有爭权夺利之嫌,更易激化司礼监內部矛盾。”
张居正特意提到“司礼监內部矛盾”,既是实情,也是提醒苏泽,他张居正並非不知內情,更想看看苏泽会如何回应这更深层的权力博弈。
苏泽知道关键点到了。
原本苏泽也想过直接上书。
但是这件事一来也需要户部配合,皇帝要查帐,总要查出点东西来,否则怎么向皇帝交差。
而且苏泽也愿意让外朝查帐,虽然大明的文官有各种问题,但是比起太监来说,还是更有操守一些的,而且外朝有內阁、中书门下五房、科道盯著,也算是有监督体系。
所以苏泽必须要得到张居正的全力支持才行。
苏泽自然明白张居正的顾虑。
苏泽说道:“阁老所虑极是。司礼监三足鼎立,冯公公掌印,总领机枢;陈公公掌东厂,爪牙锐利;张公公掌內库,钱粮在握。”
“三公相互制衡,方能为陛下分忧,亦为太子殿下將来承继大统,维繫內廷平稳过渡之基石。”
苏泽作为穿越者,知道张居正和冯保的关係。
“若陈公借查帐之机,倾轧张公得手,则东厂权柄更炽,內库亦可能落入其手或其党羽之手。届时,司礼监內,陈公一家独大,冯公纵为掌印,亦难免掣肘。內廷失衡,则外朝焉能安枕?尤以太子殿下尚在冲稚之年——”
苏泽没有说完,但“主少国疑,权阉跋扈”的潜台词已呼之欲出。
张居正看向苏泽,如果是这些话,还是无法说服他的。
陈洪虽然跋扈,但也只是相对其他几名大太监。
嘉隆时期的太监,总体上都是知道进退的,文臣防范太监也很厉害。
陈洪再掌权,也不过是司礼监秉笔。
但是苏泽的话还是提醒了张居正。
內帑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
原本的內帑,其实算是皇帝的小金库,总体上占据国家財政收入比重不大。
这也是为什么大明的皇帝,每次遇到大工程,都要找外朝掏钱的原因。
一方面是皇帝確实不愿意掏钱,另一方面如果全部都让皇帝掏,皇帝也掏不起。
隆庆登基之前,都只有皇帝侵夺外库,从朝廷国库划拨银子给內帑,很少有隆庆皇帝直接从內帑掏钱资助外朝的事情。
但今时不如往日,市舶税、铸市税,加上皇帝投资的產业,张居正也看过內帑的数据,知道如今內帑拥有多么庞大的一笔资金。
內帑的財,加上东厂的权力,会不会再造就一个刘瑾?
苏泽接著说道:“张阁老,若是能由户部审计內帑,日后能成为定例,亦可让陈进忠这样的事情少发生一些,让地方百姓少受镇守太监之苦!”
苏泽这话,也不是中伤抹黑这些镇守太监。
原时空,万历朝派遣大量镇守太监担任矿监,这些镇守太监为了横徵暴敛,收拢地痞无赖,为了敛財无所不为。
这不是说文官不腐败,而是这些唯上的太监,为了自己的政绩和个人荣华富贵,是要比大部分文官还没下限的。
陈进忠的案子,也绝非是个案。
內承运库投资的產业不少,多有委派镇守太监,难保其中没有另外一个陈进忠,李进忠。
苏泽这句话,確实打动了张居正。
户部由此获得內承运库的审计权,日后说不定就能成为“定例”。
大明朝的官僚系统分工,就是成文法和定例並行的。
成文法,自然是《大明会典》中规定的各种分工,这些就是“祖宗之法”。
“定例”,就是习惯性的规定,这些属於没有白纸黑字的法条,但是大家都主动遵守维持的规则。
这次的偶然事件,完全可能成为日后的定例。
至此,张居正说道:“苏检正上个奏疏,內阁议一议吧。”
苏泽听到这里就知道有门,他大喜说道:“多谢张阁老!下官这就回去写奏疏!”
苏泽急匆匆回到自己的公房,抽出一本空白奏疏,將早已经准备好的腹稿写了上去。
《奏请户部清查內承运库疏》
紧接著,苏泽將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一【模擬开始】
《奏请户部清查內承运库疏》
你的奏疏送到內阁。
在內阁次辅张居正的力主下,內阁勉强对奏疏达成了统一意见,张居正起草了內阁的赞同意见。
张居正还和司礼监秉笔冯保打招呼,请冯保暗中配合通过你的奏疏。
但是这份奏疏遭到了司礼监的反对,就连冯保也无法站出来支持你的奏疏。
陈洪利用宫中的舆论,逼著张诚表態,反对接受户部的审计。
隆庆皇帝留中了你的奏疏。
一【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2200点】
【本次模擬结果:內廷反对。】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5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只需要五百点吗?
苏泽有些疑惑,怎么会这么少?
不过哪有嫌少的道理,苏泽果断选择了“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1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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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系统:你就说成没成吧!
第596章 系统:你就说成没成吧!
苏泽的《奏请户部清查內承运库疏》经通政司送入宫中,果然和系统所预测的那样,掀起了波澜。
司礼监值房內,陈洪猛地將纸页拍在案上,对身侧亲信厉声道:“好一个苏泽!这是要断咱家的路!”
他豁然起身,“更衣!咱家要面圣!”
御书房。
浓重的药味几乎凝成实质。
隆庆皇帝半倚在榻上,面色灰败。
陈洪扑跪在御榻前,额头紧贴金砖,声音带著哭腔:“皇上!仆臣万死!可苏泽此疏其心可诛啊!”
他高举奏疏。
“苏泽竟要户部来查內库!这分明是外朝把手伸进皇上的钱袋子里了!”
“张阁老当年编《会计录》,已让户部窥伺內帑,如今苏泽更想名正言顺地夺权!”
“若开了此例,往后皇上的內帑进出,岂不都要看户部的脸色?这置皇上天威於何地啊!”
陈洪偷眼覷向皇帝。
只见隆庆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立刻加大火力:“若真让外臣来查,那些镇守太监们还如何安心为皇上办差?人心惶惶,內帑的进项怕是要大受影响!”
隆庆皇帝喉咙里发出嗬的痰音。
冯保立刻上前,轻轻拍打皇帝的后背,將一口浓痰拍了出来。
这下子皇帝的脸色才舒展开。
皇帝转向冯保。
冯保如同泥塑木雕,面上无波无澜。
但是他知道,这是皇帝让他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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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保心中嘆息。
其实在之前,张居正已经通过秘密联络渠道向自己通气,讲了苏泽上疏的事情。
冯保对於这件事的態度是比较中立的。
他从未执掌过內帑,这一点上倒是没有心理压力。
冯保也不愿意外朝染指內廷事务,但是碍於张居正是自己盟友,自己没办法拒绝。
而且正如张居正在信中所说的那样,如今司礼监三巨头並立,一旦张诚倒了,陈洪势大,必然会挑战他这个司礼监掌印的地位。
可冯保也清楚,自己的根基在哪里。
如果自己支持內阁和苏泽,就会成为司礼监的“叛徒”,那就算是身为掌印,那也失去了权力。
再加上冯保揣摩皇帝的心意,於是他下定决心。
冯保他上前半步,躬身恭谨道:“皇上,內帑乃天子私库,如何清查,自当全凭圣心独断。”
“苏泽此议,虽言为国库財赋计,然涉內廷,確乎敏感。”
“陈公公所虑,亦是为皇上、为內廷安稳著想。”
他话语圆滑,滴水不漏,既未否定苏泽提议的“合理性”,又完全认同陈洪维护“內廷安稳”的立场,將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隆庆皇帝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接著抬起手,將苏泽的奏疏,放到了留中的奏疏堆里。
陈洪心中狂喜,重重叩头:“皇上圣明!仆臣告退!”
等到陈洪走了以后,隆庆皇帝再次將视线转向冯保。
冯保知道皇帝的想法。
他身为司礼监掌印,竟然没有站出来强烈反对苏泽的奏疏,反对不坚决,已经说明了冯保的態度。
冯保立刻说道:“仆臣並非为外朝帮腔,只是內承运库的积弊已久,並非是张诚一人的过错,如今交给陈洪清查,怕是牵连不少人,引发內廷的动盪。”
“仆臣都是为了內廷的安定。”
冯保这句话可以说是滴水不漏,还维持了自己“照顾大局”的人设。
隆庆皇帝点头,他拿起桌上的纸,写上了陈洪的名字,接著画了一个叉,再写上“太子”二字。
冷汗从冯保的背上流下来。
他终於明白了隆庆皇帝的用意。
陈洪最近跳上跳下,从內廷到外朝都得罪了一个遍,显然是皇帝刻意放纵。
那这么说来,陈洪就是隆庆皇帝故意养的“年猪”,是等著太子登基用来杀的,用来给新皇帝收拢人心的。
是啊,新皇登基要树立威信,但是外朝重臣不是轻易能动的。
但是內廷就不一样了,內廷的荣华富贵全靠皇帝一人,新皇帝惩办一个司礼监秉笔,是没有任何压力的。
还可以通过处置陈洪,获得人心。
想明白了这一点后,冯保反而有了兔死狐悲的感觉。
东宫。
从夏季过后,隆庆皇帝下令,经手司礼监的奏疏,都要抄送一份到太子这边。
小胖钧手里捏著苏泽奏疏抄本,眉头拧成了疙瘩。
“陈洪这老阉狗,分明是衝著张诚去的!”
“可苏师傅说的对啊,东厂那些番子懂什么算帐?让他们查內帑,不是添乱就是公报私仇!”
朱翊钧愤愤地嘟囔著,將奏疏抄本重重拍在桌上:“可司礼监这么闹起来,父皇必然会將苏师傅的奏疏留中”
他站起身,焦躁地在书房里踱步。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混杂著少年人特有的不平之气。
职场上的人缘,就是这样。
张诚为人谨慎,低调不张扬,加上苏泽的关係,所以小胖钧认为他是“老实人”。
陈洪张扬跋扈,就连太子都知道他的名声,自然对他没有好印象。
小胖钧看向身边的张宏问道:“张宏,你怎么看?”
张宏全身一激灵。
这题无疑是个送命题。
太子的倾向很明显,但是如果自己站在苏泽角度上说话,又会得罪整个司礼监。
从內心上,张宏也希望司礼监內斗,那他这样的太监才有机会出头。
思量再三,张宏岔开话题说道:“此乃朝中的大事,仆臣不敢多言。”
“殿下可还记得前些日子?您吩咐仆臣,清查东宫名下那几处皇庄铺面今年的进项?”
朱翊钧点头:“自然记得。不是让你查清楚,看看那些管事有没有欺上瞒下、中饱私囊吗?如何了?”
“回殿下,老奴已查毕。”张宏从容道,“为了查得更明白些,老奴斗胆用了点笨”法子:让负责南城绸缎庄的帐房,去查西市米铺的帐;让管酱油铺的管事,去核验农药店的流水。结果您猜怎么著?”
“哦?快说!”朱翊钧被勾起了兴趣。
“嘿,”张宏脸上带著一丝得色,“这一交叉”著查,效果奇佳!”
“那绸缎庄的帐房,对米铺的採买门道本不熟悉,反而能一眼看出米价虚高、损耗不实之处!”
“酱油铺的管事去查农药店,也揪出了几笔糊涂的採买银钱,农药店的管事想搪塞都搪塞不了!”
“两边的人互不熟悉,帐目又不尽相同,反而比各自查自己的更清楚,更不敢互相包庇!”
“仆臣把这法子叫做交叉查帐”,省心又省力,殿下您看?”
张宏说完,朱翊钧猛地一拍大腿,小胖脸上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交叉查帐!妙啊!妙极!!”
朱翊钧兴奋地在书房里蹦了一下,激动的说道:“张宏!你立大功了!”
“孤知道该怎么帮苏师傅了!也知道怎么堵住陈洪那帮人的嘴了!”
张宏被太子的反应嚇了一跳,装作茫然的说道:“殿下,仆臣愚钝,这与苏检正和內廷查帐有何关联?”
“关联大了!”
朱翊钧鬆开手,背著小手,得意说道:“你看啊,苏师傅上疏,要求由户部清查內承运库,理由是户部专业,能查得更明白,对吧?”
“但陈洪他们反对,咬死了说外朝不能插手內廷事务,是夺权”、僭越”。父皇病中,最忌讳这个,所以奏疏很可能被留中。”
他停下脚步说道:“但如果我们反过来想呢?陈洪他们不是怕外朝查內帑吗?”
“那好,为了公平”起见,为了显示朝廷对帐目清明”一视同仁,孤就提议:让司礼监派人去查户部的帐!同时,也让户部按苏师傅所请,去查內帑的帐!两边交换著查!”
张宏继续装傻,慌张地说道:“这——於祖制不符吧?”
朱翊钧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飞快:“这法子叫交叉互查”,名正言顺!不是外朝单方面要查內廷,而是內外互查,谁也不占便宜,谁也挑不出“僭越”的错来!堵死了陈洪他们的藉口!”
“户部那帮人,整天嚷嚷著要清查天下钱粮,要开源节流,张阁老更是以精於理財著称。”
“现在让他们被內廷的人去查帐,他们心里能没点想法?为了证明自己清白,为了不被內廷抓到把柄,他们必然会拿出十二分的力气,把內帑的帐查个底朝天!”
“而且会更严格、更较真!这不是更让父皇放心!”
“司礼监有问题,难道户部就是雪白的乌鸦?”
“苏师傅可以奏请户部查內帑的帐,本太子可以奏请司礼监查户部的帐,这样才公平i
“”
小胖钧小脸通红的说道:“这不比单纯帮苏师傅说话强百倍?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是维护皇家根本的大义!”
张宏由衷地讚嘆道:“殿下圣明!此策——此策绝妙!仆臣拜服!”
“哈哈!”
朱翊钧得意地大笑一声,一扫之前的阴霾,“事不宜迟!张宏,更衣!孤这就去乾清宫,向父皇面陈此策!”
中书门下五房。
內阁和中书门下五房都是新建造的公署。
因为是新建造的公署,所以中书门下五房也和內阁一样,都建造了暖墙。
火焰加热空气进入暖墙,就能给整个官署內部供暖。
苏泽坐在自己温暖的公房中,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就在这个时候,沈一贯敲门进入公房,看到苏泽后急切的说道:“检正!出大事了!”
苏泽一脸疑惑的看向沈一贯,沈一贯惊讶道:“检正不知道吗?”
苏泽说道:“我应该知道吗?”
沈一贯连忙说道:“太子昨日向陛下提议,由內承运库和户部交叉检查,外朝得知此事,已经闹翻天了。”
沈一贯看向苏泽,似乎想要求证,太子如此请奏皇帝,是不是苏泽的授意。
苏泽听完,整个人瞬间怔住,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张居正强力推动、冯保在宫中周旋,唯独没想到,最终破局的关键竟然是太子?
系统竟是如此通过的吗?
苏泽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手提式大明朝廷】。
系统给出的阻力是“內廷反对”,消耗500威望值即可通过。
当时他还觉得阻力较小,有些意外。现在看来,这500点的“成本”,就是太子上书,让內承运司和户部相互检查。
你就说成了没有吧?
沈一贯知道苏泽和太子的关係,也知道苏泽前阵子上奏,请求户部来查內承运库的帐目。
因为这封奏疏,苏泽难得的收到了外朝的讚誉。
对於主流文臣来说,內帑这种东西存在,本来就是不对的。
皇帝以天下为家,既然如此,还要设置私帑做什么?
这些话你们怎么不在道爷皇帝的时候说?
隆庆皇帝不仅仅从內帑掏钱筹办武监,每年还从內帑拨款补贴外朝,在苏泽看来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在苏泽看来,外朝这些官员就是得寸进尺。
沈一贯说道:“外朝都说,是检正你故意设局,联合太子,让內承运库查户部的帐。”
“通政司那边传出来的消息,通政司都快被雪片般的奏疏淹了!六科廊、都察院、翰林院,甚至不少部堂高官,都炸锅了!矛头直指此策顛倒乾坤”、“败坏纲常”!”
苏泽瞭然,他说道:“所以说,他们不敢骂太子,都过来弹劾我了?”
沈一贯点点头。
苏泽说道:“这是个好事啊!”
“检正?你?”
沈一贯惊讶的看向苏泽,难道苏泽傻了?
苏泽却说道:“如此一来,没人討论户部清查內承运库帐目的事情了,这件事不就通过了。”
沈一贯一室,他说道:“检正!都什么时候了,现在外朝討论的,是让內承运库查户部帐的事情!”
苏泽说道:“查!让他们查唄!”
“这!?”
苏泽说道:“户部问心无愧,何惧內承运库查帐?帐目当然是差得越多越好。”
“如今很多商铺,年终的时候,还会外僱人手来查帐。”
“陛下派遣內承运库来查户部的帐,查到问题就改正,没问题就自勉,这难道不好吗?”
就在这时候,罗万化推门进来:“检正,张阁老相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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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为人师者的职责
第597章 为人师者的职责
苏泽再次来到了张居正的公房。
一踏入公房,苏泽就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上次来到时候,张居正还是很友好的。
但是这一次踏进张居正的公房,苏泽首先感受到了几道不友善的目光。
苏泽循著目光看去,为首的户部侍郎张守直面色最不善,作为户部实际上的当家人,让內承运库的太监来查户部的帐,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而苏泽,很自然地被户部眾人认为,是太子的幕后主使。
苏泽突然想起了,自己“坑”高拱、李春芳的日子。
罢了,孽徒犯下的事情,只有为师来抗了。
张居正搁下茶盏,在场的户部官员纷纷告退。
等到眾人离开后,公房內的气氛却没有缓解。
张居正目光如炬扫向苏泽,问道:“太子的交叉互查”之策,倒是解了內帑查帐的僵局。此等老成谋国之法,可是苏检正的授意?”
张居正公事公办的口吻,没有了上次的亲近,就是单纯的上级询问下级工作。
苏泽坦然迎上他的审视:“下官未曾授意太子。殿下能自出机杼,实乃陛下洪福。”
张居正的语气更冷:“东宫年幼,纵有急智,岂能凭空想出司礼监查户部、户部核內帑”的制衡之术?”
“下官只与殿下论过《周礼》六官分职制衡之理,未提具体朝务。”
苏泽略作停顿补道,“然太子此议,切中要害。”
“陈洪借查帐构陷张诚,若东厂独掌內帑稽查,日后恐成祸源。今以互查破局,既全陛下体面,又护东宫根本。”
面对张居正的质疑,苏泽乾脆挑明了形势。
苏泽继续说道:“又能让司礼监通过此议,又能让陈洪无法妄为,张阁老,这个办法难道不好吗?”
张居正沉默片刻,忽冷笑一声:“巧舌如簧!”
若是寻常官员,面对阁老的雷霆之怒,怕是已经请罪了。
但是张居正看向苏泽,苏泽依然面无惧色。
张居正的气势反而泄了几分。
“苏检正这是祸水东引,让內承运库来查户部,岂不是让內廷侵夺外朝职权?”
苏泽说道:“户部掌天下钱粮,乃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之公库,一分一毫皆系民脂民膏。”
“公库之帐目,纵百般监督亦不为过,况陛下亲遣司礼监核查?”
“此正显圣心昭昭,以杜奸弊。”
“反观內承运库之查,非为侵夺,实为督促,户部既负公帑重任,当藉此自省,以严核內帑之標准反照自身,查漏补缺,方不负黎庶所託。”
听到苏泽如此正气凛然的话,张居正也一时语塞。
既然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了,张居正也別无其他的话可说,只好做出送客的姿態。
苏泽从张居正的公房出来后,回到了自己的公房,沈一贯和罗万化立刻凑上来。
“检正,张阁老怎么说?”
苏泽笑了笑说道:“张阁老深明大义,愿意配合太子的提议。”
苏泽这么说,罗万化露出喜色,但是沈一贯却露出忧色。
罗万化疑惑的说道:“肩吾兄,张阁老愿意配合,为什么你还满脸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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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一贯说道:“张阁老为人素来刚直,唯有面对检正的时候能有通融的一面,也只有对检正另眼相看。”
“有吗?”
罗万化的情商比较低,並没有看出张居正对苏泽的特殊態度。
但是苏泽微微点头,他又嘆了一口气。
自己这次,算是小小的得罪了张居正。
虽然张居正为了太子的权威,捏著鼻子认下,但是以往自己和张居正之间的那点微妙的默契也荡然无存了。
其实苏泽也清楚,隨著朝局逐渐走向动盪,自己和张居正之间的这种微妙关係,早晚也要破裂。
苏泽说道:“张阁老有张阁老的想法,但是这次户部和內承运司互查,乃是太子所提出来的国策,务必要做得漂亮。”
“但是要怎么查,如何查,还要擬定一个章程出来。”
罗万化和沈一贯连忙点头。
如今的朝堂,已经逐渐形成了某种惯例。
凡是朝中的新政策,最后內阁都是交给中书门下五房来拿方案。
久而久之,凡是有朝廷新政,都要经由中书门下五房擬定。
这也是为什么朝野上下,都称呼苏泽为“影子阁老”的原因。
因为就算是阁老们商议好的事情,最后也要中书门下五房来制定细则,然后由中书门下五房督导各部衙门执行,苏泽虽然不是阁老,但是权势不亚於阁老。
等罗沈二人离开后,苏泽看到了结算报告。
【在太子的帮助下,《奏请户部清查內承运库疏》通过。】
【户部清查內承运库,內承运库清查户部。】
【第一次互查进展十分的不顺利,在有心人的干预下,户部和內承运司结下樑子,影响了朝廷的財政运转。】
【这件事也影响到了太子的威信,降低了你的声望。】
【国祚不变。】
【威望不变。】
【剩余威望:11900。】
苏泽看向结算报告,嘆息了一声。
也难怪只要500点威望值,这次系统只做了个半吊子。
小胖钧脑袋一热的这个计划,根本没有想好怎么实行。
如果放任这样下去,虽然奏疏通过,但最后也是一地鸡毛的后果。
苏泽嘆息道:“罢了,还是让为师来善后吧。”
说这话的时候,苏泽莫名想到了当年的首辅李春芳。
李阁老当年面对自己的奏疏,又是什么感觉?
甩开这些想法,苏泽提起笔又停住。
系统的结算报告中,“在有心人的干预下”,也引起了苏泽的警觉。
显然有人是要搅黄这件事。
如何才能让户部和內承运库互相审计,又能查出问题,又不至於弄成你死我活的地步,还要保证朝野上下都满意?
苏泽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办法。
张四维家。
在经歷了几次挫折之后,张四维算是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之所以自己斗不过苏泽,是因为苏泽有“苏党”,而自己没有结党的缘故。
所以想要和苏泽斗下去,自己也必须要结党。
张四维身为吏部文选司郎中,每天都能接触到很多的官员,他很快就网罗了一批敌视苏泽的官员,也结成了一个政治团体。
只不过和“苏党”相比,张四维本身的威望不足,更重要的是他们连一个共同的政治纲领口號都提不出来,最大的合作基础就是“反苏”。
更准確的说,张四维组织的只是一个“倒苏同盟”。
不过对於张四维来说,这也够了。
这次针对太子提议的事情,火能够这么快烧到苏泽的身上,张四维这个“倒苏同盟”
,也功不可没。
张四维府邸中,看著参加聚会的眾人,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
虽然这些人品级不算高,却多在六科、都察院等清流要害之地。
这些人目前的级別不高,但是只要经过张四维的运作,就能升迁到关键的位置上,加上共同的“敌人”苏泽,这个小团体显得很团结。
张四维首先开口说道:“前几日王给事中出京,我已经向沿途府县打了招呼,不能怠慢了王郎。”
张四维说的自然是户科给事中王羡。
王羡因为反对苏泽被贬官徐闻,眾人都有兔死狐悲的感觉。
张四维开场主动说起王羡,自然是为了团结人心。
说完王羡的事情,张四维开始了正题。
“苏泽这交叉互查”的毒计,看似儿戏,实则狠辣。”
“司礼监查户部,户部查內库,这是要把水彻底搅浑,趁乱摸鱼!”
“东厂陈公公查帐是衝著张诚去的,如今却成了户部插手天子私库的跳板,更有甚者,司礼监竟能堂而皇之染指外朝钱粮!
“此例一开,祖宗成法何在?纲纪伦常何存?”
张四维目光扫过眾人,重点落在其中一名中年官员脸上,“尤其可虑者,张次辅竟然没有反对!”
刘台和申时行同科,也是张居正的门生。
刘台入仕之后,就在户部,如今是户部云南清吏司郎中,也是屋內一眾官员中,唯二的正五品官员。
刘台眉头紧锁,对苏泽他本无好感,但牵涉座师张居正,他不得不谨慎:“张选郎,师相深谋远虑,或为制衡內宦,或为保太子平稳,不得已为之。”
张四维说道:“刘郎中,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苏泽何许人?幸进之徒!他攀附太子,结好冯保,如今更把手伸进內帑!”
“如今首辅恩师被苏泽蛊惑,若是张次辅也被他蛊惑,而不能发声,朝政岂不是落入苏党之手?!”
刘台还是皱眉,张四维有些危言耸听了。
张四维继续说道:“你想想,查户部帐之人是谁?內承运司的太监,都是苏泽当年搞的营造学社弟子,都是他的门生!如今他又有太子背书,在户部帐里翻找,挖出来的弊案”,最后会扣在谁头上?”
刘台的冷汗冒出来了。
张四维提出了一种可能。
那就是苏泽利用內承运司的太监,打击户部,帮助首辅高拱,將手伸进张居正经营多年的户部!
结合最近日益紧张的局势,刘台越想越是可能!
监察御史赵文炳愤然接口:“张选郎所言极是!王羡兄直言获罪,前车可鑑!”
“如今他覬覦財权!若让其得逞,朝堂岂不成了苏党一言堂?必须阻挠此议!”
翰林吴自守捻著鬍鬚说道:“阻挠?谈何容易。圣意难测,太子明显偏袒苏泽,张次辅都点了头。硬顶是自取其辱。张选郎召集我等,必有良策?”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张四维。
他微微頷首说道:“良策谈不上,唯离间”与搅局”二策耳。”
“其一,离间张次辅与苏泽!”
张四维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张次辅支持查帐,本意为借户部之力规范內帑,並制衡陈洪,保內廷平衡。但他绝不想看到苏泽藉机做大,更不愿让苏泽插手户部!”
“我们要让张次辅看清苏泽的险恶用心!”
他看向刘台:“刘郎中,你是次辅门生,又身在云南司任职,管著清丈田亩后续的赋税核算。”
“你设法,在户部內部放些风声,就说苏泽要查两个试行一条鞭法”地区的帐!”
刘台心头一震喜道:“妙啊!”
他作为张居正的门生,知道张居正最看重的就是一条鞭法。
只要让张居正认为,苏泽要破坏一条鞭法试点,就能彻底离间张居正和苏泽!
“其二,便是將这场“互查”彻底搞砸。”
张四维继续说道:“刘郎中,有什么帐,是內帑和户部都要经手的?”
刘台思考了一下说道:“火器!
“火器乃是內廷出资的工厂製造,再经过兵部验收后採买,户部付款。”
“近年来,火器的採买额度日益上涨,这些交易,都会频繁出现在两边的帐目上。”
张四维喜道道:“这就好办了!”
“既然是两边都有的帐目,自然就有对不上的地方!”
“户部去內承运司查帐的时候,专门挑这部分的帐目来查,如此一来,双方各执一词,这互查就查不下去了!”
眾人纷纷点头,刘台作为户部官员,更是明白张四维这个计策的高妙!
任何帐目,都难免有出错的地方。
而且原本內承运司和户部的帐目並不互通,甚至记帐的规则都不相同,两边的帐目上,必然有对不上的地方。
这都不一定是有人中饱私囊,可能是两边帐目上的差异。
而一旦在具体的帐目上產生爭执,户部在军火的帐目上反覆纠缠,那內承运司为了“扳回一城”,必然也会在同样的地方使力,要从户部的军火帐目上挑刺。
一来二去,就算是刚开始只是就事论事的爭执,也会变成你死我活的斗爭。
在场的,都是在宦海沉浮多年的老油条了,自然明白张四维计划的狠毒之处!
“倒苏同盟”定下了计划,十一月五日,隆庆皇帝正式下旨,户部和內承运司各自派遣精干官员,互相查帐。
就在这时候,苏泽突然上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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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御前財政会议的构想
第598章 御前財政会议的构想
正在公房中的张四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亲近下属,已经被杨思忠借调到了考功司帮忙去了。
自从上次文选司廷推通政使失败后,加上权知改革交给了考功司,文选司的权威遭到了巨大的打击。
张四维也发现,自己似乎遭到了吏部尚书杨思忠的刻意打压。
他的老部下,都以各种理由调离了文选司乃至於吏部,杨思忠將一堆乱七八糟的人塞进了文选司。
更致命的一件事,是上个月,户部尚书马森终於致仕归乡了。
这位大明户部尚书,在整个隆庆时期,不是在养病,就是在请求辞官。
隆庆皇帝大概是自己身体不好,也总算是同意了马森的请辞。
但是继任户部尚书的人选,成了一个难题。
杨思忠將这个难题交给了张四维。
这件事之所以是一个难题,是因为张居正不需要一个户部尚书。
马森的“识趣”,也有一半都是张居正逼的,若是新上任的户部尚书没有马森这么识趣,必然要和张居正爆发衝突。
那么张阁老的怒火,自然会落在擬定候选名单的文选郎身上。
朝中能够担任一部尚书的,都不会甘心做张居正的应声虫,户部侍郎张守直可以是个人选,但是他的资歷和人望都不足,皇帝也没有特別的印象,这样的人是无法担任一部尚书这样的高官的。
此外,隨著朝局的变化,高拱一派和张居正一派的火药味日浓。
眼看著户部尚书出缺,高拱派系中也在积极运作,希望推举上去一个自己人。
就算不是自己人,只要不是张居正的人,能够和张居正起衝突,分薄张居正在户部的影响力也是好的。
张四维原本想在高拱和张居正之间反覆横跳,此时就成了夹板气。
最终结果是,这一次户部尚书的廷推人选,一共推了三次,前两次连內阁都没通过,第三次直接被皇帝驳回了。
上一次廷推通政使几次不过,这一次廷推户部尚书又几次不过。
张四维这个选郎的能力,开始遭到朝廷的质疑。
以往张四维来到公房,他的亲信手下都会送上今日的要闻,递上今天的报纸,端上一碗热茶。
但是现在张四维到公房,只有手下吏员送上热茶,重要的消息还要自己去打探。
张四维心中更加怨恨,但是他目前也无可奈何,只希望前几天的计划,能够损伤苏泽的威信。
张四维幻想著苏泽倒台,苏党分子杨思忠也被罢黜,自己守得拨云见日的日子。
他喝完茶水,开始走向吏部的茶水间。
他並非是为了续茶水,而是为了打探消息。
今年入冬以后,隆庆皇帝特旨,在每一座衙门都修建茶水间。
还从內帑中拨出一部分贡茶,给京师各衙门的官员茶歇使用。
东宫商铺又给各大衙门提供了专门的烧水机。
这种烧水机其实就是个锅炉,一锅可以烧热大量的热水,通过水管连通到龙头上,隨时可以取用热水。
这样的政策,自然收穫了人心。
张四维本来是要打探户部消息的,等他到了茶水间,却听说苏泽又上疏了。
听到这里,张四维心中咯了一下,涌起了不祥预感。
但是仔细询问,这些吏部官员也说不清楚,只说和这次户部和內承运库查帐的事情有关。
这下子张四维更坐不住了,听说这一次苏泽是以个人名义上书,张四维立刻放下茶杯,衝到了通政司。
到了通政司,张四维见到了苏泽奏疏的抄本。
《请定內外財赋稽核章程疏》
看完之后,张四维的心拔凉拔凉的。
苏泽开宗明义的说道:“为釐清財赋、定审计章程以安朝野事。臣观户部与內承运库互查之议既行,然纲目未明,恐生齟齬。”
看到这里,张四维心中咯噔了一下。
苏泽已经预判了自己的预判,提前做好了预案?
但是张四维很快冷静下来。
户部和內承运库这两个部门,立场完全不同,又是互相查帐,他们根本没有合作的可能性。
这岂是苏泽的一封奏疏,就能让两个部门坐下来团结协作的?
这怎么可能!
於是张四维继续看下去。
苏泽在奏疏中写道:“查帐之要,首在釐清国帑盈缩。请敕双方但核岁入岁出之总纲、库藏流转之大数,毋究採买薪炭之琐碎、驛马草料之毫釐。”
“统大帐而略细目,重规范而缓追责。”
“更当藉机勘定《户部稽核则例》《內库计帐规程》,使两署帐薄格式一体、核验標准分明。譬如军械採买之帐,但验兵部申领、內库拨付、户部核销三单数额契否,不涉匠作工价之微末。”
看到这里,张四维心中咯噔了一下。
苏泽这句话,是给整个审计工作定调子!
也就是说,这次审计工作,是要指出日常工作中的问题,改进工作流程,提高户部和內承运库的工作质效,而不是要追究某个具体人的责任!
为什么政治家是最难当的?
就在於政治这个东西,定调子是非常微妙的事情,非是大智慧、能洞悉人性的绝顶智者不能为也!
苏泽已经预料了两部门互查时候可能发生的问题,甚至提前举了例子,定下基调。
这个基调,也是一项工作的政治宣言!
等於是向户部和內承运库宣布,这次主要工作是统计和审计,而不是追究某几个人的具体职责,避免两边升级。
张四维虽然有些慌了,但是他还是冷静下来。
苏泽的调子是对的,但是要怎么执行,还是要看下面人的具体操作。
自己在户部也有人手,只要稍做挑唆,就能让事態失控,到时候就不是苏泽定调子能说了算的。
但是看到苏泽的第二条,张四维又是一室。
只见苏泽写道:“倘查帐见银钱亏空、票据抵悟等情,只需標註存疑条目,匯为《清帐异同录》封存备查。”
“纵遇侵渔线索,亦不得由查帐官逕自逮问。当悉数移交六科给事中覆核、都察院立案。”
“如此则內臣免构陷之惧,外官无越俎之嫌。”
看到这里,张四维的心又凉了。
第二条,是苏泽给前面方案的具体执行细则。
简单的说,就是將財务审计和弹劾追责分开。
明確户部和內承运库,只有审理帐目的职能,而没有弹劾的职能。
也就是说,发现贪腐的线索和证据,也不能由两边调查,而是要转交给专门负责监督的六科和都察院,再由六科和都察院调查核实后,发动弹劾。
这一段的內容也是挑不出刺来。
六科都察院,本身就是监督机关,这是他们的份內的工作,苏泽是明確了他们的职责,合情合理。
这样一来,张四维和党羽想要操纵,难度就更大了!
海瑞坐镇都察院,刚正不阿,朝廷上下,无论是重臣还是普通官员,一旦发现问题,都察院都会毫不留情的发动弹劾。
近年来吏治好转,也有海瑞一份功劳。
海瑞这柄大明神剑的名號越来越响亮,这种青天级別的声望,让都察院的调查结果更具有公信力。
都察院介入,双方就算是被查到罪证,那也只能心服口服,而不会觉得是对方故意找茬。
他料到了!
苏泽全部都料到了!
一想到这里,张四维就觉得心更凉了。
如果苏泽能料到这些,他是不是也知道自己在组织人反对他?
以如今“苏党”的权势,若是苏泽真的知道自己做的事情,那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前一个想要领头上书弹劾苏泽的王羡,如今正在赶往徐闻上任的路上。
张四维强行让自己停止恐惧,看向苏泽奏疏上的最后一条。
“设財议而谋经国,御前听而策来年。”
“俟帐目廓清之日,乞陛下御前召户部尚书、內承运库掌印、阁臣,共议《隆庆七年国计总录》。”
“上可奏陈各仓虚实、税源消长,下能擬定蠲免钱粮、裁汰冗费之策。岁岁为常,则財赋如血脉贯通矣!”
看完这些,张四维心彻底凉了。
苏泽最后一条,是提议召开御前財政会议,通过这个会议,来总结去年的財政得失,提出来年的財政规划。
御前会议,能够让皇帝更清楚朝廷的帐目,知道国库和內帑的钱都花到哪里去去了,皇帝肯定是支持的。
而这样的財政会议,同时也是財政权利的集中。
会议议定的事情,就是次年的財政计划,那么能出席会议的阁老们,特別是原本就在財政事务上有很大权力的张居正,必然不会反对!
这样一来,苏泽和张居正之间没有了嫌隙,自己哪里还有挑拨的机会?
张四维看完抄本后,匆忙回到了吏部,他必须要儘快想出办法,来阻挡苏泽这道奏疏。
“检正,这是今日来通政司查看您奏疏的官员名单。”
如今苏泽代管通政邮递司,他在通政司內很有威望,所有通政司官员都听命於他。
苏泽这次上奏后,又让通政司官员留意,將前来看他奏疏的官员名单记录下来。
从系统中得知了,有人在故意和自己作对后,苏泽自然想要將这个人揪出来。
原本苏泽准备使用道具,但是他想到了另外的办法。
果不其然,他从这份名单上看到了端倪。
名单上,除了几个科道官员之外,还有几个户部的官员赶来看了。
科道本来就有监督的职责,苏泽在科道的名声也不好,很多科道官员盯著苏泽,这也是正常的。
这是一封关於財政的奏疏,户部官员关注也是正常的。
但是张四维的名字,还是引起了苏泽的在意。
张四维是吏部文选郎,和这次上奏的事情没有关係,但是他逗留时间最长,反覆观看自己的奏疏。
这就很异常了。
而且原时空,张四维这个人也很微妙。
他是高拱门生,却在张居正掌权的时候没有被清算,还得到了张居正的重用。
在张居正倒台后,又迅速完成了对张居正的切割,继任首辅,开展了对张居正门生弟子的政治追杀。
虽然这段歷史的细节未见史书详细记录,但是从这里也能看出,张四维在原时空的底色。
所以自入朝后,苏泽和张四维的关係始终不亲近,虽然大家都是高拱的门生,但实际上並不熟。
是不是张四维在暗中对付自己?
等確定了张四维的嫌疑之后,剩下的就是验证了。
以苏泽目前的权势,要验证这一点並不困难。
苏泽叫来了罗万化。
“一甫兄,你去一下吏部,询问一下杨尚书,近日来张选郎有没有什么异常。”
最简单的办法,自然是就是询问杨思忠了。
这位吏部尚书是眾所周知的看人准,张四维在他手下,那么张四维的事情,杨尚书必然慧眼如炬。
罗万化领命离开。
这就是罗万化的优点了。
对於自己交代的事情,罗万化从来都是认真完成,却很少询问缘由。
苏泽又拿出【手提式大明朝廷】,將奏疏抄本放入其中。
一【模擬开始】
《请定內外財赋稽核章程疏》
你的奏疏送到內阁。
阁臣都赞同你的奏疏,你的奏疏送到司礼监。
司礼监中,秉笔太监陈洪强烈反对。
陈洪直言苏泽和张诚內外结交,苏泽上奏是为了袒护张诚,苏泽所奏是“外朝侵夺皇权”。
面对陈洪的指责,张诚猝然难以应对,隆庆皇帝病重易怒,暂罢了张诚的职位,由陈洪派遣东厂调查。
户部官员刘台上奏,户部不惧怕审查,並上奏揭发內承运司火器工厂的帐目问题。
隆庆皇帝留中了你的奏疏。
一【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2100点】
【本次模擬结果:內外夹击。】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3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3000点威望?
苏泽看向系统,果然上次只扣了500点,事情办了一个半吊子,可这次怎么会需要这么多威望值?
算了,攒著威望值就是用来花的,苏泽果断选了“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9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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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妖书案
第599章 妖书案
御书房中。
冯保闻讯而来,就听到了屋內的哭诉声,他停下脚步,站在门口。
本来今日是陈洪当值,冯保刚刚歇下来,就被自己的义子叫起来,赶来了御书房。
果不其然,冯保刚刚离开不久,陈洪就开始搞事情。
“陛下明鑑!早在登莱的时候,张诚早与苏泽暗通款曲!”
“此獠假借釐清財赋”之名,实欲夺內帑之权以媚外朝,此乃侵夺皇权、动摇国本啊!”
“更重要的是,太子被苏泽蛊惑,对此獠言听计从,他就是大明的灾星啊!”
听到这里,冯保捏紧了手。
按理说,陈洪攻击张诚,和冯保是无关的。
但是陈洪搞这么一出,就是“坏规矩”了。
司礼监秉笔,也是宫里数一数二的人物了,由一名秉笔直接在皇帝面前攻击另外一位秉笔,还是用的“结交外臣”这样重的罪名,陈洪是彻底撕破脸了。
陈洪今日能够这样对付张诚,那明日就可能这么对付自己。
冯保心中更加警惕。
而且陈洪这个罪名,用在冯保身上也合適。
张诚结交的苏泽,还不是阁臣。
自己可是和张居正这个內阁次辅结盟了。
他想起张居正的话,一旦张诚倒了,司礼监內的平衡就会被打破,那陈洪下一个目標就是自己了。
不能这样下去!
冯保挑开帘子,走进了暖房。
见到冯保进来,陈洪颤抖了一下,冯保看向病榻上的皇帝,只见皇帝气息紊乱,喉间嗬嗬作响。
冯保连忙上前,抢过陈洪手里的痰孟,扶著隆庆皇帝开始拍痰。
等到一口痰出来,隆庆皇帝的脸色才好了一些,冯保厉声说道:“陈洪!你是来服侍陛下的,还是来气陛下的!”
陈洪没想到冯保会突然杀回来,他也清楚自己刚刚的话都被冯保听去了。
他心一横说道:“冯掌印,陈某是向陛下直言!”
“反倒是冯掌印,司礼监的事情,您是当真不知,还是知道故作不知?!”
陈洪已经彻底疯狂!
他怒视冯保,从向隆庆皇帝进谗言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彻底放下了体面。
果然,隆庆皇帝的眼睛看向冯保。
冯保心道不好。
隨著皇帝的身体状况恶化,被病痛折磨的皇帝,也开始变得多疑暴躁。
而陈洪挑明了一个皇帝最担心的事情。
苏泽对太子的影响力太大了,几次苏泽上疏,太子都都不计一切支持。
若是自己大行,太子登基,苏泽岂不是无人能制?
到时候內有张诚,加上苏泽的年龄,隆庆皇帝心中的猜疑心都被陈洪挑起来了。
如果这个时候冯保帮助苏泽说话,那只会加剧皇帝对苏泽的猜忌。
冯保心一横,直接快步走开,一脚踹翻了陈洪。
这下子就连隆庆皇帝也惊呆了。
冯保跪在地上说道:“陛下,陈洪是来伺候您的,不是来气您的!”
“圣人有言,兼听则明,偏听则信,陛下,陈洪一面之词,当召张诚御前对峙!”
陈洪被冯保一脚踹晕了,他听到对峙连忙说道:“对峙就对峙!”
只见冯保又上去一脚,继续说道:“不长眼的东西,没见到陛下被你气到了吗?”
“陛下,天下第一等的要务是您的龙体,仆臣请陛下罢退陈洪,等龙体康泰再召他们对峙。”
隆庆皇帝微微点头,冯保冷眼看了一眼陈洪,门外立刻衝进来几个小太监,將陈洪拖出了御书房。
等陈洪被拖出御书房,脊背上的冷汗被风一吹,他瞬间冷静下来。
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搏,被冯保给毁了!
本来乘著皇帝在气头上,自己再进一些谗言,就能让皇帝罢免张诚。
只要能让自己负责內承运库的查帐,张诚就死定了。
可没想到,冯保竟然来得这么快!
而且在最关键的时候打断了自己!
而且冯保实在是太心机了,他將自己斥退,又不立刻让自己和张诚对峙,就给了皇帝冷静的时间。
一旦皇帝冷静下来,那情感又会占据上风,就不会对张诚喊打喊杀了。
毕竟张诚这些年的功劳也是有目共睹的。
自己冒了这么大的险,却没能將死张诚,陈洪心中莫大的恐惧。
既然这一计不成,那就只能用更毒的计策了!
陈洪没有返回自己的房间休息,而是去了东华门边上的东厂。
陈洪最重要的职位,就是提督东厂事,东厂的太监们见到他纷纷行礼,来到东厂的密室之后,陈洪召来了一名中年太监。
这名太监身穿东厂的衣服,眼神阴鷙,见到陈洪后却没有和其他太监那样恭敬,而是说道:“督工,可是要替家兄报仇了?”
这名太监名叫陈进贤,乃是陈进忠的胞弟。
两人同时入宫,又同时拜入陈洪门下,眼看著陈进忠飞黄腾达了,却因为山西的案子瞬间跌落。
陈进忠被问斩后,陈进贤深恨苏泽。
他苦思冥想了很多毒计,多次提出要为兄弟报仇,但是陈洪都不许。
陈洪那时候还不想要得罪苏泽,所以一直压著陈进贤。
如今已经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毒计自然也要用了。
陈洪说道:“近日来苏泽不加掩饰,陛下也看出他和张诚勾结,此时已经到了发动的时机。”
陈进贤双眼冒光,他激动地说道:“义父!孩儿这就去办!”
“等等!”
陈洪说道:“这件事没有外朝的帮衬,如何能办成?你拿著我的信物,去找这几位大人,请他们协助你的计划。”
“孩儿明白!”
三日后。
京师突然冒出来一本妖书。
这本书名叫《忧危站议》,但是书中的內容,却是用白话文写成的。
不仅仅內容好懂,而且文章是用的一问一答的体裁,就算不是读书人,也能够理解。
这本妖书假託太行山深处两位隱士“智叟”与“愚叟”的对话,借“愚叟”之口,道出精心编织的骇人言论,矛头直指当朝权知检正官苏泽。
在报纸出现之前,大明就有印书议政的传统了。
一些对於时局不满的读书人,会自费雕版印刷图书,通过这些书来发泄不满,议论朝政。
但是以往这类的书,多是文言,也就在读书人之间传播,而且印刷成本高,传播范围也不大。
可隨著印刷技术的提高,印刷成本的下降,这一次《忧危站议》,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出现京师街头巷尾,並且因为白话文,成为街头巷尾百姓也议论的话题。
其中,书中这段內容,算是爆中爆:
智叟:“兄台许久不见,看你眉头紧锁,莫非朝中又有甚烦心事?”
愚叟长嘆一声,放下茶碗说道:“老弟啊,岂止是烦心,简直是忧心如焚!你久居深山,不知如今京师已变了天!那苏泽,哪里是什么经世济民的大才,分明是包藏祸心的巨蠹!”
智叟:“哦?此话怎讲?苏泽的名声我在山中也有所听闻,他兴办武监、革新盐政、
推行新学,朝野多有讚誉,连太子殿下都称其为“苏师傅”,敬重有加。他有何不妥?”
愚叟:“讚誉?那都是他一手遮天、蒙蔽圣聪的结果!”
“你可知他如何发跡?登莱铸幣厂!那张诚张秉笔,早与他苏泽勾结,要不然他那豪宅从何而来?”
“如今张诚是他在宫里的內应!两人一內一外,把持著皇上的钱袋子!什么交叉查帐”,什么御前財政”,全是幌子!实则是要借户部之手,彻底掌控內帑!”
智叟:“这张诚是司礼监秉笔,苏泽是外臣,內外勾结,图谋內帑?可有凭据?”
愚叟:“凭据?哼!你看那中书门下五房,本是为阁部分忧的,如今倒成了苏泽的私衙!”
“罗万化、沈一贯之流,唯他马首是瞻。”
“五房所奏,內阁只有唯唯。首辅高拱老迈昏聵,次辅张居正也被他架空了!其他几位辅臣,都是泥塑的神像。”
“这大明朝的宰相,哪里是首辅次辅,分明是他苏泽!他手眼通天,把內阁都变成了他苏家的后院!”
智叟:“这中书门下五房协理政务,也是皇命。”
愚叟:“皇命?他最毒辣的一招,是把手伸向了东宫!”
“太子殿下年幼纯良,被他那套格物致知”、富国强兵”的邪说蛊惑,一口一个苏师傅”,言听计从!”
“你想想,太子对他如此信重,以苏师傅”之名行亚父”之实,太子殿下在他面前,与提线木偶何异?”
智叟:“竟至於此?这岂不是要动摇国本?”
愚叟:“何止动摇国本!”
智叟:“若真如老兄所言,此人实乃国之大害!然则满朝文武,就无人能制?圣上岂能容他?”
愚叟:“圣上龙体违和,深居养病,信息被阉竖把持,奏疏难达天听!”
“这苏泽又最擅长结党,党羽遍布朝堂,有识之士要么辞官避其锋芒,要么被他所害贬謫出朝堂!”
这本妖书半真半假,又涉及到了不少朝廷的秘辛,正契合了普通官员和京师市民的好奇心,迅速在京师疯传。
等到苏泽刚刚在公房坐下,罗万化和沈一贯就冲了进来!
“检正!祸事了!”罗万化声音带著少有的急促,几步衝到苏泽案前,將那本名为《忧危竑议》放在苏泽的桌案上。
“这本妖书,一夜之间遍布京师街巷!贩夫走卒都在议论!”
沈一贯也立刻说道:“此书其心可诛!”
“书中將检正与张公公的公务往来污为勾结”,更影射检正蛊惑储君,意欲架空东宫,行伊尹、霍光之事!此乃动摇国本、十恶不赦之罪!幕后之人,是要置检正於万劫不復之地!”
“如今舆情汹汹,朝野瞩目,清流之中已有人蠢蠢欲动,欲藉此发难。检正,需即刻应对!必须揪出幕后黑手,严惩以做效尤!”
沈一贯著急,是因为这本书虽然內容荒唐,但是书中却点了很多朝廷大臣的人名。
有和苏泽勾结的“奸党”,有苏泽的“党徒”,自然也有沈一贯和罗万化的名字。
內容是假的,但是点出人名和官职都是真的,而且所点名的人,也確实都和苏泽有交集。
这样的威力才是最大的。
完全的谎言和完全的真相,都不如半真半假有传播力。
这妖书的內容太过恶毒,不仅攻击苏泽本人,更將矛头直指他与储君的关係,触动了帝王家最敏感的那根神经,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罗万化见他沉默,更加焦急:“检正!此书用白话写成,极易传播,市井愚民不明就里,恐被其蛊惑!若不及时澄清弹压,流言滋生,三人成虎,届时百口莫辩啊!”
但是沈一贯却说道:“不可!此等妖书,越禁越火,只有找到源头,才能断绝!”
罗万化也恍然,他连忙说道:“书中有关朝廷官员的任职,以及子霖兄交往的情况都很清楚,写书的必然是朝中的官员,而且还是级別不低的官员!”
“检正,当务之急是立刻面见陛下,剖明心跡,同时请旨严查,以雷霆手段平息物议!
”
面对两名心腹的急切与愤怒,苏泽翻开这本印刷简陋的《忧危站议》,一边看一边思考起来。
系统確实发力了,但是发力之后,局势怎么更糟糕了?
按照系统的模擬,应该是陈洪进谗言,张诚被皇帝猜忌,皇帝罢了张诚的职权,最终导致奏疏被搁置。
可根据自己从宫中得到的消息,陈洪进谗言的被冯保打断,隆庆皇帝至今没有召见陈洪和张诚对峙。
也就是说,系统改变了原本的轨跡,让陈洪的当面构陷失败,从而引发陈洪使用了“妖书”这样更极端的手段。
可当苏泽仔细思考,却明白了系统这这一招的妙处!
如果陈洪的构陷,停留在宫廷斗爭的层次,隆庆皇帝会猜忌怀疑自己。
可事情闹成了这样,那皇帝要考虑的就是国本安定了。
而且这本书,可不是攻击了自己一个人,书中列举的人名,包含了內阁中所有的阁老事情闹成这样,反而不需要自己出手了。
苏泽想明白了这一点,决定再加一把火,他说道:“事情我已经知道,我要上奏乞骸骨。”
第600章 朕的儿子也通苏?
第600章 朕的儿子也通苏?
当张四维在公房中看到《忧危站议》的时候,他觉得天都塌了!
张四维很清楚,这本书是针对苏泽的。
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必然有人推动,而如今京师之中,有这个能力和意愿的,也就是自己的“倒苏联盟”了!
张四维猜的不错,这件事是宫內的陈进贤,以及张四维倒苏同盟中的骨干刘台一同策划的。
可张四维竟然对这样的大事一点都不知道!
这就是张四维这种“大帐篷”的鬆散同盟的弊端了。
因为一个共同的敌人,確实很容易联盟,立刻形成很大的政治团体。
但是因为这个政治团体没有纲领,没有组织,共同目標也就是反对苏泽,所以整个团体的凝聚力是非常弱的。
这就和十八路诸侯反董卓一样。
反董是旗號,但是每一路诸侯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虽然袁绍是盟主,但是他自己也有自己的算盘,也没办法节制麾下所有的诸侯。
张四维也处在同样的处境。
他是这个“倒苏同盟”的盟主,却无法完全控制所有的成员。
比如这次的事情。
原本张四维的计划,是要让刘台出手,在户部和內承运司互查的时候,揪著军火工厂的帐发挥,挑唆户部和內承运司的矛盾,搞砸苏泽的计划。
张四维的算计没错,但是他忽略了刘台的想法。
作为户部官员,按照张四维的计划,刘台確实能够扳倒苏泽,但是他这么做,就等於和苏泽同归於尽了。
苏泽的奏疏,是得到张居正认可的,刘台这么做,也等於和张居正作对。
苏泽也许没办法报復他,但是张居正捏死他易如反掌。
於是出现了一个问题。
所有参加“倒苏同盟”的人,都是真心希望苏泽倒台的。
但是苏泽倒台,是因为苏泽影响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希望苏泽倒台不假,但是希望的是苏泽倒台后自己获利,而不是和苏泽同归於尽。
於是出现这样的一幕,所有人都在等著別人衝上去送死。
包括张四维都是这么想的。
刘台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刘台和陈进贤也是旧相识了,早在陈进忠在山西的时候,双方就有勾结,陈进贤就是联络人。
两人在倒苏的问题上一拍即合,但是如何倒苏上,刘台不想要衝在前面,於是他提出一个印刷民间小报,来攻击中伤苏泽的办法。
於是就瞒著张四维,有了这份《忧危站议》。
“蠢货!愚不可及!”
张四维猛地將书册摔在案上,以他的城府也忍不住暴怒。
苏党的名单太详细了!列入其中的人也太多了!
攻击面过广,树敌太多,书中牵涉的人太多了,连首辅次辅都攻击了,所列苏党更是遍布各大衙门,这份名单等於將名单上所有人都推到了苏泽身边。
结党可是很严重的指控,也就是说,从这一刻开始,名单上所有人的政治前途,就和苏泽绑定在一起了!
更危险的是,这份名单是谁能如此清楚知晓的?矛头会指向谁?
最后,《忧危站议》是用白话文写成的。
用白话印刷,一夜之间传遍市井,这看似达到了“轰动”效果,但也意味著此事已彻底脱离掌控。
街头巷尾的议论不再是可控的朝堂攻訐,而是变成了汹涌的民议。当“动摇国本”、“奸佞当道”、“太子被控”这样的流言在贩夫走卒口中传播时,朝廷为了稳定,为了皇家的顏面,必须快刀斩乱麻,找一个足够份量的“祸首”来平息事態。
最让张四维崩溃的,是《忧危竑议》將太子牵涉进来!
太蠢了!到底是谁这么蠢!
张四维恨不得將筹划《忧危竑议》的人生吞了!
隆庆皇帝再病弱,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如此赤裸裸地挑拨他与储君的关係,质疑皇权的传承。
这已经不是在打击苏泽,而是在动摇国本!皇帝震怒之下,追查的刀锋绝不会只砍向苏泽。
“完了——全完了——”张四维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
事情闹成这个样子,朝廷只有详查一条路了。
张四维心中苦涩,所谓“倒苏同盟”並不是什么隱蔽组织,如果朝廷要详查,根本不难查到。
现在说,妖书和自己没关係,朝廷会信吗?
和张四维觉得天塌了不同,妖书事件的始作俑者,户部郎中刘台和太监陈进贤,此时正在地下印刷馆的密室中,痛饮庆功酒。
户部郎中刘台满面红光,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他举起另一杯酒,对著陈进贤高声嚷道:“陈公公!成了!这次是真的成了!”
“你听听外头的声儿!贩夫走卒,茶楼酒肆,都在议论那本《忧危竑议》!”
“苏泽那权奸”的名头,算是钉死在耻辱柱上了!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
陈进贤的脸半明半暗,那双阴鷙的眼睛里,復仇的火焰熊熊燃烧。
从陈进忠死后,他就在策划復仇,好不容易得到了这次机会,陈进贤却更加的谨慎。
没办法,苏泽绝地翻盘的次数太多了,不彻底將死苏泽,陈进贤也不敢和刘台一样乐观。
“刘郎中,稍安勿躁。”
“如今我们要加大力度,切不可给苏泽那奸贼翻身的机会!”
刘台一口饮尽杯中酒,亢奋的说道:“陈公公妙计!用这白话写成,印得满城都是!
一传十,十传百,假的也成了真的!”
“任他苏泽舌绽莲花,这次也堵不住这天下悠悠眾口!”
这份《忧危站议》的主笔是刘台,但是陈进贤提议改用白话文印刷,才让这本小册子有了这么大的动静。
这座地下印刷坊也是陈进贤的產业,印刷工作都是在这里完成的。
陈进贤嘴角露出笑容:“名单自然要广,打击面就要大!”
“让所有人都知道,苏泽结党营私!勾结內宦!动摇国本!”
“这书里字字句句,都戳在陛下的心窝子上!张诚那老东西,仗著早年和苏泽在登莱那点勾当,就敢在內廷耀武扬威?这次一併送他下去,给我兄长陪葬!”
他似乎已经预见到张诚在詔狱受尽酷刑的惨状,眼中掠过一丝残忍的满足。
刘台又给自己倒满酒:“公公,下一步咱们是不是该添把火?再加印一些,送到其他地方,往南直隶、苏泽的老家也散一散?让他彻底身败名裂!”
陈进贤眯著眼,凶光一闪说道:“印!当然要印!”
“不仅仅要印,还要再散发不同的名单,將那些不敢弹劾苏泽的清流也列上去!”
刘台一拍大腿说道:“妙策啊!这样一来,谁不上书弹劾苏泽,谁就是苏泽的同党,等到了那个时候,苏泽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两人越说越是兴奋!浑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
內阁中,因为《忧危站议》,內阁紧急召开了会议。
“苏子霖要乞骸骨?”
高拱的脸色铁青,看向送来苏泽请辞奏疏的罗万化。
罗万化哆嗦了一下,高拱內阁首辅的威压下,罗万化感觉到了寒意。
虽然高拱的怒火併不是冲向自己,但光是被波及到,罗万化都有些吃不消。
整个中书门下五房,也只有苏泽能够挡住首辅的怒火。
而苏泽將乞骸骨的奏疏交给罗万化之后,就直接將大印封存,返回家中去了。
次辅张居正的眉头紧蹙,苏泽请辞,无疑是將难题拋给了內阁。
罗万化说道:“元辅大人,苏检正说:妖书横行,市井非议,他个人名望无足轻重,但怕的就是动摇国本,所以为了避嫌,苏某请乞骸骨。””
转达了苏泽的话后,罗万化不敢多言,只是拱手站在下方。
过了半天,高拱这才说道:“诸位同僚,苏子霖撂担子了,现在轮到內阁出手了。”
在场阁臣眼神交匯,瞬间达成了一致。
张居正眉头紧锁。
苏泽此举看似退让,实则是以退为进,將“国本动摇”这顶沉甸甸的帽子,连同扑灭妖书、平息物议的重担,毫不客气地扔给了內阁。
他太清楚苏泽的用意了:妖书不仅攻击苏泽,更將內阁诸公或列为“苏党”,或斥为“泥塑神像”,早已將整个朝廷高层架在了火上烤。
苏泽这一退,反而让所有人无处可退。
张居正暗道蠢货,到底是哪里来的蠢货,竟然胆敢將太子、內阁一併攻击了进去,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张居正也立刻表態:“元辅息怒,妖书狂悖,污衊重臣,离间君臣父子,动摇社稷根本,其心可诛!此风断不可长!”
这一次,张居正和高拱站在了共同的立场,他说道:“內阁当立即奏请陛下,以雷霆手段彻查妖书案!东厂、锦衣卫、三法司当一体联动,限时破案!”
“凡涉案者,无论何人,皆严惩不贷!唯有揪出幕后黑手,明正典刑,方能震慑宵小,平息物议,安定人心,还朝廷一个朗朗乾坤!”
张居正这个提议,可以说是非常强硬了。
自下半年开始,隨著隆庆皇帝对朝局的掌控力下降,高拱和张居正之间,已经发生了好几次衝突。
此刻两人因妖书而激起的愤怒和对朝廷大局的担忧,压过了平日的分歧。
但是现在这个局势,谁不坚决表態严查,就等於承认自己幕后主使。
所以不仅仅是张居正,三辅赵贞吉,专务大臣诸大綬和李一元,也都给出强硬的表態0
而李一元更是推荐了屡次侦破大案的刑部员外郎狄许,领队侦破此案,並要求巡捕营、治安司等机构全力配合。
李一元的这个建议自然得到了內阁的一致支持,最后由高拱擬定奏疏,几位辅臣一一署名用印,再由高拱亲自送到了皇宫中。
罗万化一身冷汗的回到了中书门下五房,將阁老们的愤怒说给了沈一贯。
“肩吾兄,我们是不是也要和子霖兄一样请辞?”
罗万化看向沈一贯,他的意思很简单,是准备用请辞呼应苏泽,给內阁增加压力。
沈一贯却说道:“万万不可!”
沈一贯说道:“一甫兄,子霖兄不在,我们更要恪尽职守,好好办好差事!”
罗万化也有些疑惑,沈一贯解释说道:“唯有这样,才能说明我们中书门下五房並非子霖兄的私党!”
罗万化连忙说道:“原理如此!多亏肩吾兄提醒!”
“陛下,老臣冤枉啊!”
跪在隆庆皇帝面前的,正是武清伯李伟。
而跪在李伟身后的,是李伟的儿子,武清伯世子,倭银公司董事长李文全。
《忧危竑议》中,將李家也列为苏泽同党,点名了李伟和李文全,特別是李文全身为倭银公司的董事长,倭银公司和苏泽干係巨大,又牵涉到了张诚在登莱铸幣厂的时候,所以李文全被提到了多次。
李伟拉著儿子过来鸣冤,病榻上的隆庆皇帝心中涌起了强烈的愤怒。
如果按照《忧危站议》的话,內阁通苏、六部通苏、內廷通苏、太子的外公和舅父通苏,就连太子也通苏。
那接下来是什么,朕也通苏?
这样关键的时期,这本《忧危竑议》,攻击的不是苏泽的声誉,而是东宫的威望!
冯保出面,作为皇帝的嘴替,安抚了武清伯父子,將两人送走之后。
隆庆皇帝在纸上写上了“洪”和“诚”两个字。
冯保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连忙说道:“陈公公坐镇东厂,说是要督办锦衣卫,將刊印妖书的人抓出来。”
“张公公从三天前就闭门请罪了,至今斗米未进,仆臣正要向陛下稟告此事。”
听到这里,隆庆皇帝心中一软。
张诚在登莱的时候確实立下功劳,执掌內承运库的时候也是兢兢业业,没有出过差错。
“赐食”写下两个字后,冯保立刻说道:“仆臣亲去赐食,一定看著张公公吃下去!”
隆庆皇帝心中一暖,他欣赏冯保这样的態度,身为皇帝,他自然希望有一个和睦的司礼监。
想到这里,隆庆皇帝对於陈洪更加厌恶。
皇帝又写下“中书”二字,冯保立刻说道:“陛下是要盯著中书门下五房的反应?仆臣这就去安排!”
第601章 大明神探
第601章 大明神探
冯保踏出暖阁时,寒风裹著细雪扑面而来。
这几日京师骤然降温,冯保紧了紧貂裘领口,这还是宫內最新的赏赐,据说是从辽东贸易过来的。
这么说来,自己这件领子,也有苏泽一份功劳。
冯保心情复杂。
苏党之说也许夸大,但是並非空穴来风。
更重要的是,苏泽的影响力,已经伸入到大明的方方面面。
冯保將这些思绪拋诸脑后,自己现在还是和苏泽站在一起的。
冯保示意隨行小太监远远跟著,自己则沿著宫墙夹道,快步走向中书门下五房所在的新衙署。
皇帝的疑虑並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忧危竑议》中,中书门下五房已经成为苏泽私衙这件事,还是很触及皇帝敏感神经的。
如此机要的部门,如果听命於苏泽一人,那確实很危险。
新衙署的暖墙设计精妙,甫一入內,融融暖意便將寒气隔绝。
冯保没有惊动任何人,只让门口当值的吏员噤声,自己悄然立於廊柱阴影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中书门下五房的公房。
眼前的景象,与他预想中的慌乱或停滯截然不同。
苏泽並没有按照五房划分,分设单独的公房,而是仿效六科廊的设置,將所有人集中在一起。
冯保目之所见,秩序井然,案牘流转如常。
通政邮递司的小吏怀抱成摞的文书封套,脚步轻快地穿梭於各房之间,精准地將文件投递到標註著“度支”、“吏事”、“工务”等字样的籤押格內。
当值的书吏们或埋首疾书,或低声交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算珠碰撞的轻响、卷宗翻动的微响,交织成一种专注而高效的韵律。
冯保注意到,一份公文在一瞬间就完成了流转,最终送到了罗万化面前盖印。
整个中书门下五房,都没有因为苏泽请辞,產生任何影响。
看到这里,冯保已经放心了。
在靠近窗边的区域,几位身著青色官袍的官员正围著一张堆满图籍的大案討论。
冯保凝神细听,隱约捕捉到“河工物料”、“火器局预算”、“驛道修缮”等词句。
他们语速很快,爭论著具体数字和方案优劣,引经据典,条理分明。
一名官员指著图纸某处,语气沉稳地分析著利弊。
另一名官员则快速翻阅著帐册,报出一串数据佐证。
一炷香时间,他们的討论始终紧扣实务。
冯保也注意到,整个中书门下五房,所有人都在处理公务,没有一句涉及妖书流言,更无半分为苏泽辩解的言辞。
仿佛那位权知检正官的请辞,只是一件微不足道无须掛怀的小事。
冯保心中已然有数。
他不再停留,转身悄然离开,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
御书房的暖阁內,药气蒸腾。
隆庆帝半倚在榻上,浑浊的目光却死死盯著跪在榻前的冯保。
冯保额头触地,不带丝毫个人情绪,只陈述所见:“回陛下,仆臣亲眼所见,中书门下五房诸务如常,並无半分迟滯混乱。”
他抬眼,见皇帝眼神微动,便继续详述:“通政司文书隨到隨分,各房签收处置皆有定规。仆臣在侧良久,未闻一字涉及朝局流言或苏检正。”
他顿了顿,加重了最后一句:“观其行事,似权知检正官在否,於其日常运转並无大碍。各司其职,案无留牘。”
隆庆帝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盯著殿顶繁复的藻井,喉间发出嗬的轻响。
冯保的描述,平息了心中因为妖书而產生的猜忌。
中书门下五房没有乱,没有表现出对苏泽的依附或恐慌。
这无声的事实,有力地戳穿了《忧危竑议》中最核心的谎言,苏泽並非一手遮天、离了他朝廷就转不动的权奸!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
冯保连忙上前,熟练地为皇帝抚背,待那口带著血丝的浓痰咳出,皇帝的气息才稍稍平復。
接著,隆庆皇帝打开內阁的奏疏,这是高拱和整个內阁的联署上书,请求皇帝彻查妖书一案。
隆庆皇帝拿起笔,书写道:“彻查妖书,主使。”
冯保立刻会意问道:“陛下的意思,是要彻查妖书一案,无论查到幕后主使是谁,都要坚决查下去?”
隆庆皇帝重重点头,冯保立刻说道:“仆臣领旨!”
刑部员外郎狄许,接过严查妖书案的圣旨时,脸上並无波澜。
这位以干练务实著称的刑部官员,深知此案牵涉之广、影响之巨,更明白皇帝与內阁平息物议、揪出元凶的迫切。
他没有立刻召集三法司会审,也没有直奔东厂或锦衣卫借调人手。
狄许深知,那些地方盘根错节,反而可能走漏风声。
他的第一个指令,是发给京师的巡捕营和治安司。
“查排版匠人,查油墨。”
狄许在治安司衙门內,对著巡捕营提督和治安司主事下达了清晰的命令。
狄许说道:“妖书一夜之间遍布全城,绝非小作坊零散印刷。”
“必有固定场所、大批纸张、专用油墨和熟练工匠。”
“给我把过去三日內,京师所有纸坊、墨坊、刻字铺、印刷坊的进出货记录,尤其是大宗交易、异常採购,统统调来!”
这样的命令,放在几年前,几乎没可能执行。
放在京师以外的地方,也没有执行的可能。
但这里是京师!
京师巡捕营和治安司,都是苏泽仿照近现代城市治理技术,仿效近现代警察队伍打造的,绝非大明以往的衙役捕快。
治安司依託完善的商铺登记制度,迅速调集了详尽的档案。
陈进贤並不知道,自己这家秘密印书坊,其实一直都在治安司的名单上。
治安司有严格的防火条例,印书坊这样的工坊,又是非常容易著火的。
所以治安司要求所有的印刷坊都要登记,否则抓到就是查封的下场。
虽然有的印刷坊不愿意登记,但是周围的邻居为了自己的防火安全,也会主动向治安司举报。
所以陈进贤这家地下印书坊,在治安司眼中並不是秘密。
巡捕营的基层警员,则拿著朝廷的命令,按照线索走访调查。
京师的巡捕营警员体系,经过几年的建设,早已经相当成熟了。
大明京师的警员,不是唐代不良人那种贼配军,而是和吏员同等待遇,甚至可以转入官途的正式警员。
狄许当年还专门给这些警员编写了教材。
狄许一声令下,这些巡警拿出毕生所学,效率之高,令惯於传统刑狱手段的刑部老吏都暗暗咋舌。
不到一日,线索便匯集上来。
“大人,查到了!”
一名巡警匯报导:“內城西南角德源纸坊”,三日前午间,一名外地口音、自称姓赵的客商,高价急购了整整三十刀上好的徽州竹纸,量远超寻常,且只要最白净无纹路的那种,说是印家谱用。伙计记得那人付的是银元,神色匆匆。”
几乎同时,负责油墨的治安司吏员也报来:“南城恆昌墨铺”,同样在三日前,有人一次买走了二十斤上等松烟墨膏,量也极大。掌柜说买家是熟客介绍,遮遮掩掩,只说是印佛经。墨铺伙计送货时,被要求送到城西一处偏僻货栈,而非印经的寺庙。”
“印刷匠人呢?可有线索?”狄许追问。
“回大人,京师最近没有印刷馆招募印刷匠人,这条线索断了。”另一名吏员补充。
狄许立刻说道:“也对,京师的报业和出版业发达,印刷匠人基本上都有僱主,这妖书案的主谋筹划多年,不可能临时招人,这印刷匠人必然是他们长期僱佣的。”
“也就是说,这幕后的主谋,拥有一家印刷工坊或者小报报馆。”
狄许立刻说道:“纸、墨最终流向都指向城西,重点查这片区域,按照治安司登记的报馆印刷工坊一一排查。”
“巡捕营,立刻带人进行地毯式暗访,注意打听近日有无异常响动、陌生面孔聚集、或者浓烈油墨气味传出,寻找藏匿在民居中的非法印刷工坊。”
苏泽推动建立的这套管理体系,在此刻展现出强大的信息整合与行动能力。
巡捕营的巡警对辖区了如指掌,治安司的档案清晰可查。
不到半日,一个废弃的丝绸仓库被锁定—一它地处偏僻巷尾,月前被一南直富商“王员外”以高价短租,但是在治安司的登记上,这里却是一家印刷工坊。
周边住户反映,前几日夜里有“嗡嗡”的机器声,白天则门窗紧闭,但隱约有油墨味飘出,且常有面生之人出入。
狄许当机立断,亲自带队。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调集大队人马,而是精选了十余名精干的巡捕营巡警和刑部衙役,在深夜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仓库。
行动前,他特意嘱咐:“进去后,首要目標不是抓人,是保全证据!”
“印刷机、未及散出的妖书、油墨、纸张、雕版,哪怕是一张废稿、一块雕版碎片,都要找到!”
“反抗者格杀勿论,但首要任务是物证!”
破门而入的瞬间,浓烈的油墨味扑面而来。
昏暗的油灯下,一台半拆卸的简易印刷机赫然在目,地上散落著不少印废的《忧危竑议》散页,角落里堆著未用完的徽州竹纸和松烟墨膏。
两个负责看守和销毁证据的工匠嚇得瘫软在地,被迅速控制。
狄许的目光锐利如鹰,他冲向印刷机,仔细检查散落的纸张和机器部件,当他看到印刷机上的母版之后,总算是鬆了一口气。
铁证如山,自己这案子已经破了大半。
“说!主事者是谁?同伙何在?”刑部老吏的亚喝在仓库中迴荡。
工匠早已魂飞魄散,其中一个哆嗦著招供:“是陈公公——还有——还有一位官老爷——他们前日来,说要再箏印一批送到码头去,刚刚印完送走了。”
“陈公公?哪个陈公公?官老爷姓甚名谁?”狄许喉问,语气冰雅。
“陈公公——是宫里的——常——常来监工——那位官爷——小的——小的只听到下人叫他——刘——刘大人——”工匠语无伦次。
陈和刘,都是大姓,这工匠也是老实人,估计也套不出更多的信息了。
但是看向这个印书工坊遗留下来的东西,箏上工匠这个人证,狄许相席,很快就能锁定目標。
他对著手下说道:“去,找巡捕营的画师过来。”
巡捕营的画师,都是学习了写实画法的画匠。
这也是狄许的发明,通过询问嫌疑人怨征,让画师作画,绘製出嫌疑人的画像。
当然,这个办法早就有了,但是自从写实绘画的技法逐渐成熟后,这套方法更箏好用,巡捕营靠著在报纸上若登嫌疑人画像,已经抓获了不少嫌犯了。
果然和狄许所料的那样,巡捕营的画师根据工匠描述绘製的“刘大人”画像,迅速与户部云南清吏司郎中刘台的怨征高度吻合。
结合油墨纸张的流向、印刷工坊的线索,以及刘台与宫中某些太监素有往来的情报网络席息,刘台成为首要嫌疑人。
抓捕行动在拂晓前展开,最大限度地利用了街道的空旷和人心的鬆懈。
巡捕营的行动队没有高举火把製造声势,而是身著统一制式的巡警公服,胸牌上清晰地標註著所属小队与编號,如同阴影般悄然布控在刘台宅邸周围。
两名身形矫健的队员无声地仏据了宅邸两侧的制高点,目光锐利地监控著所有可能的逃逸路径。
另一组便衣则偽装成早起赶路的行商,在巷口不显眼处“修理”著车马,实则是封锁要道。他们的动作看似寻常,却带著丑练有素的警惕。
狄许很满意,这些都是他编写进教材的內容,证明这些巡警还是学了进去。
刘台的府邸打丞门,扮作收粪水商人的巡捕营小队,瞬间就控制了刘府的门房。
狄许亲自率领的主力小队上入刘台家中,等到巡捕营彻底將刘台家控制住,狄许大声喊道:“奉旨查案,捉拿嫌犯刘台!所有人原地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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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2章 蠢人和坏人
第602章 蠢人和坏人
让狄许意外的地方,是刘台竟然在被抓之后都不肯认罪,以至於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抓错了人。
等到自己將证据放在刘台面前的时候,刘台这才认罪。
狄许这才明白,这刘台实在是蠢透了,他竟然不觉得自己会被抓!
而且就算是被抓了认罪之后,刘台竟然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並不认为自己犯下了大罪。
这时候,狄许已经明白,他没救了。
紧接著,刘台迅速將陈进贤供认出来,狄许立刻派人,又將准备前往直沽散播《忧危竑议》的陈进贤抓捕到案。
而且更让狄许惊喜的,是陈进贤家中就有两百份刚印刷好的《忧危竑议》,正好和印书工坊的供词一致。
至此,这场妖书案,可以算是告破了。
当然,破案只是从案件的技术层面上说告破了。
陈进贤是陈洪的义子,他被捕后供认,自己阴谋对付苏泽,是得到了司礼监秉笔陈洪的授意。
刘台也供认,自己参与了一个文选郎张四维召集的聚会,商议如何对付苏泽。
这两个重要的供词,狄许也不敢隨意追查,將供词一併送到了皇帝的案头。
东厂的值房內,泥闷火盆驱不散陈洪心头的寒意。
他焦躁的在厂公的豪华公房里渡步,像一头困在笼中的老兽。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影隨形。
“不对————太不对了————”
从圣旨下达,命刑部牵头严查妖书案那一刻起,他就敏锐地嗅到了异常。
东厂,他这个提督东厂太监坐镇的、本该是侦缉大案第一线的爪牙,竟然被彻底排除在外!
甚至连个协同办案的名分都没有。
刑部那个叫狄许的员外郎,带著巡捕营和治安司那帮不入流的“巡警”,就把案子接了过去。
司礼监对此毫无表示,內阁更是默许。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皇帝和朝堂中枢,对他陈洪,对他掌控的东厂,已失去了最基本的信任。或者说,是刻意要绕过他!
起初,他还试图利用遍布京师的东厂番子打探消息。
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更让他心惊肉跳。
狄许的动作快得惊人,目標极其精准,手段更是闻所未闻。
不查官员,不审嫌犯,反倒一头扎进了纸墨买卖的市井琐碎之中。
更令他如坐针毡的是,那些平日里多少会给东厂几分薄面的商铺掌柜、巡街警员,这次口风紧得出奇。
他派出去打听线索的心腹,带回的要么是语焉不详,要么是明显的敷衍。
“废物!一群废物!”
陈洪低声咒骂。
陈洪並不是刘台这样的傻子,他当然知道,散播妖书,是杀头的罪名。
陈洪之所以敢於这么做,是因为他是提督东厂的厂公。
以往这类的案件,皇帝都会交给东厂来调查,那也就意味著主动权在陈洪手里。
散布妖书这样的案子,哪里是这么容易破的,京师这么多人口,一座地下印刷工坊印的书,哪里这么容易追查到?
每年市井店铺中多少禁书售卖,朝廷抓的过来吗?
但是当自己被隔绝后,陈洪却慌了。
这和他以往遇到的政治斗爭完全不同。
陈洪以往斗人,都是拉开架势,双方对掐,比的是谁更狠更猛。
而现在,敌人仿佛藏在迷雾里,用的是他完全陌生的规则。
就在他烦躁得几乎要砸了满屋子的东西时,值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他的心腹乾儿子、东厂理刑百户陈进孝脸色煞白,跟蹌著冲了进来,连行礼都忘了,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乾爹!大————大事不好!”
陈洪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应验,他厉声喝道:“慌什么!天塌了不成?!”
陈进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刚刚得到巡捕营內线冒死递出的消息。刑部狄许,带人突袭了城西一个废弃仓库,抓了里面看守的两个印刷匠人!”
陈洪几乎要晕倒,但是强自镇定。
“抓到几个匠人慌什么?”
陈进孝头埋得更低,带著哭腔:“刑部郎中刘台,在府中被狄许亲自带巡捕营抓走了!进贤兄在去码头的路上,也被截住了!人赃並获!”
“轰!”
陈洪只觉得脑袋里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眼前瞬间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刘台被抓了!陈进贤也被抓了!人赃並获!
怎么能这么快!
快到东厂一点都没得到消息,快到自己施救的时间都不给!?
这两个蠢货!刘台这个自以为是的书呆子!陈进贤这个被仇恨冲昏头脑的莽夫!他们怎么敢留下如此確凿的痕跡?!
还有那个狄许,好快的手脚!好狠的手段!
一股冰冷的绝望,如同浸骨的寒泉,瞬间淹没了陈洪。
他不是没想过失败的可能,但绝没想到会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迅速、如此不留余地。
连最后一点挣扎或转圜的时间都没给他留下。
完了。是真的完了。
他苦心孤诣策划的一切,从构陷张诚,到利用妖书搅动风云,试图將苏泽彻底打入深渊。
所有的一切,在狄许那雷霆般的行动面前,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不仅没能伤到苏泽一根毫毛,反而彻底暴露了自己,將致命的把柄亲手送到了对手的刀下。
更可怕的是,这次和上次陈进忠的案子不同,自己绝对没办法和陈进贤切割。
案子追查到自己身上,皇帝会怎么想!?
“乾爹!我们怎么办?”陈进孝也惊恐万分,他本能的问陈洪。
怎么办?
陈洪的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一个太监,能跑到哪里去?
去投靠谁?谁又敢收留他这个被皇帝和朝廷钦定要犯的祸首?
拼死一搏?调动东厂番子劫狱?那是造反!是自取灭亡!
那些番子平时耀武扬威,真到了这种关头,有几个敢跟著他豁出身家性命对抗圣旨?
恐怕他这边命令还没出东厂,那边就已经有人把他的头割下邀功了!
求饶?向谁求?皇帝?隆庆帝的身体是越来越差,可越是病重的人,对威胁到自己和太子地位的人下手只会越狠!
冯保?张诚?苏泽?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恨他入骨,等著將他碎尸万段?
“噗————”
一口腥甜的液体猛地涌上喉头,陈洪再也压制不住,身体剧烈地前倾,一股暗红色的血箭喷溅在桌上。
“乾爹!”陈进孝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要搀扶。
陈洪却猛地挥开他,用尽全身力气站稳,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跡。
外朝的官员还能有个体面,但是他是皇帝的家奴,背主的家奴又是什么下场?
他知道自己完了。政治生命,甚至肉体生命,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去,拿药酒来!”
听到陈洪的吩咐,陈进孝彻底傻了。
东厂哪里有什么药酒,所谓药酒,不过是毒酒的代称。
自己的乾爹,叱吒风云的內廷二把手,竟然要服药自尽?
陈进孝並不明白这个案子的严重性,他迟疑了片刻,才在陈洪的催促下去库房寻找毒酒。
可就这个迟疑的时间,冯保已经带人杀进了东厂。
面对手持圣旨,在全副武装的禁卫营保护下的冯保,陈洪明白,自己连自尽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悽惨的看向冯保问道:“冯公公,你我一起服侍陛下几十年,最后的体面都不能给吗?”
冯保冷冷的说道:“体面?你纵容门下,出版妖书抹黑皇家的时候,又顾得谁的体面?”
“陈洪,你的命只能由太子来取。”
陈洪失去了全部的力气,他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在陈进忠事发之后,为什么皇帝没有追责自己。
也明白了隆庆皇帝病重这些年来,为什么皇帝默许甚至纵容自己的胡作非为。
原来自己不过是待宰的年猪,是留给新皇登基用的。
陈洪也有一丝释然,反正最终命运都是一样的,不过是提前了一段时间罢了。
既然命运已经確定,陈洪反倒是淡定了许多,他看向冯保说道:“同为天子家奴,仆臣就先去下面,静候冯公公。”
冯保脸色也有些难看,他挥挥手说道:“东厂一干嫌犯,全部拿下!所有档案封存,交由司礼监详查!”
內阁。
“太子请诛陈洪。”
高拱放下宫里传来的旨意,看向几位阁臣。
內阁的议事大厅里,堆满了有关妖书案的罪证。
狄许的结案报告,更是誊抄了数份,放在几位阁老的案头。
当然,在场的阁臣早就通过其他渠道知道了报告的內容。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案,打得內阁措手不及,可案件之后的事情,才是內阁最头疼的地方。
首辅高拱的头疼在於,按照刘台的供述,倒苏联盟的组织者是自己的得意门生张四维!
张四维是自己器重的弟子,年纪轻轻就被任命为选郎,高拱原本都准备推荐他出任小九卿了,却闹出这样的事情来。
张四维出事,高拱留在吏部的布置就彻底乱了,以后高拱再想要影响吏部,就没这么容易了。
张居正的烦恼之处,在於本案的主使人是自己户部的人。
刘台是正五品的户部清吏司郎中,这可不是普通官员,世人会不会怀疑这件事和自己又牵连?
当然,张居正未必在意这些议论,但是这件事给了外界攻击户部的机会,必然会引发对户部的清理。
在如此关键的时刻,自己在户部的权威被削弱,也绝对不是一件可喜的事情。
阁臣们看著倒苏联盟的名单,心情都有些异样。
这坊间传闻的苏党,名单倒是没出来,但是“倒苏联盟”的名单却清晰在列。
现在內阁的问题,是如何处理这份名单。
张居正首先表態说道:“刘台罪无可赦。”
张居正的表態,是代表户部的態度,和刘台进行切割。
好在这份名单上户部的官员並不多,刘台也没有攀咬户部的官员,所以这起案子的主谋刘台,只不过恰好在户部任职而已。
罪魁祸首当明正典刑,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张居正说了一句正確的废话,却无形间將户部的问题摘了出去。
“张四维,身为吏部文选郎,朝廷重臣,不思尽忠职守,反纠集群小,阴谋构陷同僚,更致妖书祸起,搅乱朝纲,动摇国本。”
高拱一字一顿,语气森冷:“其行可鄙,其心可诛!此獠首恶,断不可恕。当从严议处,削职夺官,下詔狱勘问其罪!”
他这番话,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护之意,明確將张四维钉在了主谋的位置上。
厅內一片寂静,无人立刻接话。
张居正佩服高拱的果断。
其实张四维並非不可救。
主犯和主谋,这都是可以商榷的地方。
张四维结党反苏,但是包括刘台供认状中,也没有说张四维指使他印刷妖书,只说他和陈进贤同谋。
但高拱还是果断彻底拋弃了张四维。
与其投入政治资源来营救张四维,不如不让苏泽心生芥蒂,这是高拱在一瞬间就权衡好的事情。
张居正有些失望,他本想要在这件事上拉扯,让苏泽和高拱这对师徒心生芥蒂,如今看来是落空了。
赵贞吉、诸大綬、李一元则神色各异,静待下文。
高拱环视眾人,话锋陡然一转,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然则,此案主凶已明,陈洪、刘台、张四维,皆罪证確凿,法无可追。至於那名单上所涉其余人等————”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过案头那份长长的名录:“依老夫之见,不宜深究,更不可据此株连定罪!”
高拱身体微微前倾,加重了语气:“妖书一案,流毒甚广,朝野震动。当务之急,乃在诛除首恶,明正典刑,以安人心,以定朝局!”
“若因刘台一面之词,便將名单所列官员尽数问罪,则朝堂动盪,六部瘫痪,政务废弛,谁人可担此责?此非安邦定国之策,实乃自毁长城之举!”
眾人看向名单上很多名字,都是高拱的门生旧部,也知道高拱这么做的原因。
但张居正同样也不愿意扩大化,於是內阁迅速达成了一致。
只不过看著这份名单,张居正也捕捉到了高拱的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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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3章 你就说威望值花的值不值吧
第603章 你就说威望值花的值不值吧
等到主犯的罪责定下来之后,剩下的就是刑部和大理寺的工作了。
不过眼下还有几件事情,內阁需要討论。
首先是张居正说道:“此事归根到底,还是由太子所议的交叉审计而起,为了此事生出如此多的波澜。”
“如今首恶已经伏法,户部和內承运司的互相审计,应该再无阻力了。”
刚刚张居正没有追究倒苏同盟中高拱门生的问题,高拱算是欠下了张居正一个人情。
高拱也明白,张居正这时候拋出这个话题,显然是要获得自己的支持。
高拱立刻说道:“正如张阁老所言,既然陈洪已经伏法,那交互审计就可以搞起来了,审计的章程,吾等请陛下御准苏泽所奏吧。”
眾阁老自然称是。
苏泽的奏疏还在留中,但是阻挠苏泽奏疏的陈洪已经被抓了,內阁再请奏,奏疏肯定能通过。
既然苏泽的奏疏通过了,那苏泽呢?
这时候,法务阁大臣李一元说道:“事实证明,所谓苏党不过是张四维等人构陷苏泽的谣言,如今张四维已经落网,是不是可以让苏子霖回来了?”
这时候赵贞吉也说道:“正该如此,现在兵房要沟通总参谋部和兵部,安置东胜卫二次大捷的俘虏,还要整顿西北的物资输送通道,还要给安南运输战备物资,中书门下五房没有苏泽镇场子,政务淤结。”
高拱看向张居正,张居正也说道:“户部和內承运司互查,本就是苏子霖所议,具体要怎么执行,也需要中书门下五房协调。”
到这里,內阁已经达成一致,高拱清了清嗓子说道:“那就简单了,由內阁下达一份文帖,要求苏泽立刻返回中书门下五房。”
內阁关於严惩主犯、不事株连的决议送入宫中不久,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便带著太子的奏疏来到了御前。
病榻上的隆庆皇帝精神更显萎靡,喉间痰音沉重。
冯保展开太子亲笔,朗声读道:“內臣陈洪,阴结外官,炮製妖书,离间天家,动摇国本,其心可诛!儿臣泣血上奏,伏乞父皇明正典刑,赐陈洪一死,以做效尤,以安社稷!”
皇帝浑浊的目光落在奏疏末尾“朱翊钧”的名字上,嘴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隨即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冯保连忙上前伺候。
咳声渐歇,皇帝喘息著,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冯保,对著太子的奏疏点了点头。
冯保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陈洪旧日服侍情分,已经消耗殆尽。
陈洪得罪了太子,得罪了外戚,得罪了內阁,得罪了苏泽,更得罪了他这位皇帝,已无任何迴旋余地。
况且陈洪本身就是皇帝安排,准备留给太子的“年猪”。
陈洪之前执掌內承运司,经手钱財不少,后来又执掌东厂,口碑自然不佳。
宫中不知道多少人,盯著陈洪倒台后留下的权力和財富真空。
而他冯保,也是其中之一。
当然,冯保最看重的,还是提督东厂这项权力。
东厂厂公,这是內廷职位中,唯一能够威胁司礼监掌印权柄的位置。
大明歷史上很多权宦,都是利用这个职位控制外朝的。
冯保並没有那种野心,但是东厂这个特务+暴力机构,谁能控制住,就能在即將发生的皇位更迭中占据主动。
可是隆庆皇帝目前的样子,似乎没有递补司礼监秉笔,填补厂公空缺的意思。
冯保也很识趣,他知道皇帝还没有合適的人选,於是乖巧的说道:“仆臣领旨。”
东厂值房內,陈洪已被去冠带,身著素白囚衣。
冯保手持明黄諭旨踏入,面无表情地宣判:“奉圣諭:陈洪悖逆不道,罪无可逭,著即赐死。”
陈洪脸色灰败,却无意外,也无挣扎。
他看了一眼冯保身后小太监捧著的托盘,盘中放著一条白綾。
宫中的太监,因为本身残缺,在追求权力和財富的同时,还追求一样东西一来世。
所以怎么刺死,也是很有说法的。
凌迟斩首这种,属於肉体分离,这种死法意味著死后也不能完整,是太监最忌讳的死法。
毒酒和白绞就要体面多了。
陈洪在被抓前准备引毒酒自尽,除了是要保全体面外,也是希望能够完整的死去。
隆庆皇帝虽然要杀陈洪,但他毕竟还是个心软的皇帝,给了陈洪死前最后的体面。
冯保又说道:“陈洪,你死后,陛下许你以庶民之礼下葬,赐还你的大宝。”
陈洪听完,更是眼泪盈眶。
大宝,就是太监入宫的时候割下来的东西。
所有太监的大宝,都会被悬掛在罐子里,存放在净事房中,太监出宫养老的时候,可以將大宝赎回。
很多太监,一辈子积攒的財富,大半都要被这一刀宰了,但是他们也是无怨无悔。
陈洪对著寢宫方向,重重磕了几个头,他声音嘶哑低沉,带著一丝解脱:“告诉陛下和太子,罪奴认罪伏法。”
看著老对手伏法,冯保心中却没有多少高兴的感觉。
陈洪狡诈贪婪,但是他得罪的人多,做的事情也都是以往那些太监会做的事情,无非就是敛財和好权。
相比之下,张诚就可怕多了。
张诚在外还有苏泽支援,没有了陈洪这个中间地带,冯保和张诚能够和谐相处吗?
冯保思考著,小太监们已经悬掛好了白綾。
陈洪也没有多少犹豫,自己掛上了白綾,紧接著冯保听到了咔嚓一声。
冯保冷眼看著陈洪断气,命人收敛尸身,隨即下令:“东厂一应档籍文书,即刻封存待查。”
说完这些,冯保看也不看,他也明白了为什么皇帝不安排新的东厂厂公了。
隨著陈洪的倒台,东厂几乎被清理一空,剩下的都是一些原本边缘的小角色,根本不堪大任。
詔狱深处,刘台与陈进贤,这对在密室里痛饮庆功酒的盟友,此刻被分別关押在相邻的囚室里,早已没了当日的狂悖与幻想。
刘台蜷缩在铺著霉烂稻草的石板床上。
他一遍遍回想著狄许冷峻的面孔和那些铁证,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著他的心臟。
事到如今,他终於明白,自己到底闯了多大的祸事!
他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在提审时涕泪横流地辩解,將一切责任推给陈进贤,声称自己只是被其“蛊惑”、“利用”,甚至不惜攀咬张四维以求戴罪立功。
“蠢货!愚不可及!”隔壁囚室传来陈进贤沙哑的咒骂。
陈进贤从刚开始,就看不起刘台。
他倚著冰冷的墙壁,阴的眼神失去了往日的狠厉,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沉寂。
与刘台不同,陈进贤从被捕那一刻起就明白,他再无生路。为兄报仇是他活著的唯一执念,如今復仇失败,甚至加速了义父陈洪的覆灭,他已心如死灰。
“要不是你这个阉贼!我也不会落到如此下场!”
刘台听到了陈进贤的咒骂声,隔著牢房开始怒骂陈进贤。
陈进贤自然也不会惯著他,双方从如何预谋开始互相对骂,一直到詔狱响起脚步声。
狄许走进牢房,看向两人。
因为这个案子,他已经升任刑部郎中,这是他这个举人出身的官员,以往不敢想的事情。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狄许还要感谢两人。
所以今天来,狄许是给两人送“礼”的。
狄许对著两人,展开圣旨说道:“陈洪已伏法,首恶既诛,三法司会审定,讞词如下:”
“户部郎中刘台,不思报效,罔顾国恩。阴结內宦,炮製邪书,散布流言,污衊重臣,离间天家,动摇国本。其心可诛,其行悖逆,罪在不赦!”
“陛下硃批,斩立决。家人发往敦煌为官奴。”
这些话,如同千斤重锤,砸碎了刘台最后一丝侥倖,罪已至死,还连累家人。
刘台一下子昏了过去。
陈进贤听到了陈洪伏法这句话后,就呆若木鸡。
看到陈进贤这个样子,狄许也念了一遍词,同样也是斩立决。
其实斩立决,已经是两人的运气好了。
法务大臣李一元是慎刑派。
当然,大明时期的慎刑派,並不是后世那种废死派,而是反对使用凌迟腰斩之类的极刑。
所以李一元担任法务大臣之后,第一个司法改革的建议,就是除了“谋反”、之类的大罪,不再使用这些残酷的极刑。
李一元的思路也很简单,律法是用来惩恶扬善的,最重要的还是规劝作用。
震慑犯罪的重点在於有法必依,而不是通过残酷的极刑来进行死刑表演。
李一元主张使用斩首之类的死刑,但是要將死刑犯人的罪状公布,遇到大案更是可以直接公布在报纸上,並列明其所犯法条,才能起到更好的劝导作用。
这份奏疏自然被皇帝通过,所以刘台和陈进贤逃过了凌迟的极刑,只是判了斩立决。
宣读了两人的判决结果,狄许又来到了另外一间牢房。
牢房中关押的是张四维。
狄许看向张四维,情绪有些复杂。
从他掌握的口供和物证上看,张四维是真的不知情。
所以从一个刑部官员的角度上看,张四维確实是冤枉的。
但是倒苏同盟是张四维组织的,刘台也是他拉来的,刘台也是通过这个同盟,才认识的陈进贤。
结党反苏也事实,狄许作为外界传闻的“苏党”一份子,他的升迁也都离不开苏泽,所以张四维被定罪,狄许认为也是罪有应得。
但是比起刘台和陈进贤,张四维也有幸运的地方,他有人保。
兵部尚书王崇古,和张四维一样都是山西蒲州人。
张、王两家都是蒲州士绅,彼此通婚,算起来,王崇古是张四维的“舅舅”
这不仅仅是血缘上的关係。
王崇古当年出任宣大总督,是高拱力荐的结果,王崇古能和高拱结盟,也有张四维的关係。
如今王崇古是兵部尚书,是高拱控制兵部的重要抓手,王崇古以自身官职来保张四维,內阁自然也要给他这个面子。
所以王崇古的奏疏送到皇帝面前,隆庆皇帝最后还是给了这个老臣面子。
狄许宣读了圣旨:“罪员张四维,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反结党营私,构陷忠良,其心险恶,其行卑劣。”
“本应重典以正国法,然念及尚未涉妖书逆案根本,更念其三边总督王崇古泣血陈情,姑念一丝旧劳。”
“著即:夺张四维所有官职、功名,永不敘用。张四维並其父母妻妾、子侄家眷,一应人等,皆没入官籍,发往交州安南都统使司充为官奴。”
“即日启程,不得延误。遇赦不赦!望尔等戴罪之身,於烟瘴之地,力役以赎前愆。钦此!”
张四维瘫软在地。
全家为奴,发配交州,这比流放更为残酷。
如今大明对奴隶制度是两个態度。
大明內部的奴隶,无论是官奴还是私奴,都要逐步废除。
但是对於敦煌、交州这些新附地区,则继续保留官奴,作为人口迁移的方式之一。
世代为奴的身份烙印將伴隨子孙。
但比起刘台的断头台和陈洪的白綾,这终究留下了一条命,一丝喘息之机。
不过也就是苟延残喘罢了。
他的待遇和杨慎一样,当年杨慎是发配云南,最后死在云南。
在家中乞骸骨的苏泽,接到了內阁的命令,只好准备返回中书门下五房上班。
其实这些日子,苏泽难得放假,倒是好好陪了一下家人,颇有点乐不思蜀的意思。
不过皇帝都已经惩办罪魁祸首了,內阁都已经下书了,苏泽再赖著,就有点不识抬举了。
他只好不情愿地返回中书门下五房。
在迎接了好友和属下们的欢迎之后,苏泽回到自己的公房內。
罗万化是一个很好的办公室主任,公房內还和苏泽离开之前一样,而且一点尘土都没有蒙上。
苏泽拿起【手提式大明朝廷】,系统已经弹出了结算报告。
苏泽有些悵然,也难怪花费了3000威望值。
这一次上书,扳倒了一名司礼监秉笔,两名六部郎中级別的官员,牵涉的普通官员更是无算,彻底瓦解了倒苏同盟。
你就说这3000花得值不值吧!
第604章 真正的结算
第604章 真正的结算
【《请定內外財赋稽核章程疏》通过。】
【户部和內承运库的大查帐开始。】
【在你的奏疏引导下,第一次查帐顺利进行,双方不就具体的帐目进行攻击,而是旨在权衡內廷和外库帐目,进行了系统的交流。】
【这次查帐规范了內帑和外库的交流机制,明確了两边的支出,厘定了开支的界限,减少了重复的花费。】
【户部与內承运库完成首轮交叉互查,提交《清帐异同录》】
【制定《户部稽核则例》《內库计帐规程》,统一帐目標准。】
【隆庆帝准奏,於年末召开首次御前財政会议,阁臣、户部、內承运库共议《隆庆七年国计总录》】
【年末的御前財政会议,正式成为大明每年財政的最高会议,旨在盘点本年度的財政得失,確定下一年的財政计划。】
【国祚+2。】
【威望+1000(群臣歌颂你,也恐惧你)。】
【剩余威望:10200。】
在看到威望值增长后,苏泽微微舒坦了点,可系统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做群臣歌颂我也恐惧我?
系统纯纯胡说八道。
可就在苏泽刚看完结算报告,屁股还没坐热,高拱身边的中书舍人郭准,就来到中书门下五房。
“首辅要见我?”
听说高拱要见自己,苏泽连忙起身,等到苏泽离开之后,沈一贯对著罗万化说道:“一甫兄,接下来你要忙了。”
罗万化疑惑的看向沈一贯。
沈一贯说道:“这次空出了这么多的位置,总要有人填补。”
罗万化恍然大悟,他连忙问道:“我们中书门下五房也有份?”
沈一贯说道:“当然有份,这次检正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內阁总要有所表示吧?”
“如果我猜的没错,高首辅可要拿出一些好位置,好好安抚一下检正了。”
罗万化经过沈一贯的提醒,也终於想明白了局势。
张四维一直都是高拱的门生,同为高拱的弟子,高拱的门生弟子中,竟然搞出来一个倒苏同盟。
关键是,这个倒苏同盟还被一锅端了!
高拱作为首辅,要位置政治稳定,必然要安抚苏泽。
而安抚苏泽的最好办法,就是主动让出一部分人事权来。
罗万化赫然发现,不知不觉中,苏泽已经真正成了一个山头,而且还是一个可以和內阁重臣討价还价,决定只有阁臣才能决定的官职。
这不是影子阁老是什么?
高拱公房的暖墙开得很足,进入之后都有些昏昏欲睡。
苏泽躬身立在乌木大案前,默默注视高拱。
高拱老了。
今年已经是隆庆七年末了,高拱已经六十岁了。
大明朝的特点,就是重臣特別能活,六十岁在重臣中也不是个很大的年纪。
但是高拱入阁之后,事事亲力亲为,耗费心血很大,还要將很多时间花在推广实学上,所以这几年来苍老的很快。
苏泽还记得当年刚刚见高拱时候的场景。
那时候在內阁老旧的值房中,高拱穿著官袍,顶著寒风批改奏疏。
可现在的高拱,坐在暖和的公房中,久坐依然会觉得腿寒。
这位大明首辅,已经是满头华发了。
“坐,待老夫处理完这份公文。”
高拱和苏泽之间,已经不需要虚礼了,苏泽安静的等待高拱完成手头上的工作。
高拱將剩余的公文推开,对著苏泽郑重的说道:“张四维已去。”
但是他语气平淡,仿佛掸去一粒灰尘:“文选郎掌銓选之重,不可久悬。你掌五房,耳目灵便,吏部事亦常涉其中。宋之韩此人,在你吏房主司任上,条陈清晰,行事稳当。你看,调他过去,担起文选郎的担子,可还使得?”
苏泽心中雪亮。
张四维的文选郎位置,是高拱在吏部核心的位置。
如今空出来,高拱门下,有资歷担任这个职位的人不多。
宋之韩是高拱的门生,也肯定没有参与倒苏的活动,由他去填这个坑,自然是再合適不过了。
苏泽在中书门下五房的时候,和宋之韩的相互也很融洽。
吏房主司也是正五品,虽然论起权势来,掌管七品及以下官员闕选的吏房,未必比不上文选郎,但是文选郎是吏部要职,也是前往小九卿位置的跳板。
对宋之韩来说,这还是妥妥的升职。
更重要的是,这是通往一方巨头的重要台阶,高拱让他出任,宋之韩就成了高拱门生弟子中的领头羊。
苏泽连忙说道:“宋房正做事妥帖,在吏房也多有建树。”
“但文选郎职司天下官员升转调补,关乎吏治根本,责任非轻。这件事还是要元辅定夺。”
高拱满意的说道:“这件事自由吏部廷推,老夫也只是有这个意向。”
文选郎的位置重要,是需要吏部廷推人选,最后由皇帝决定的位置。
不过高拱既然都点了宋之韩,以他和皇帝的密切关係,这件事应该是十拿九稳了。
但如果是这件事,高拱用得著专门將自己喊过来说吗?
就在苏泽疑惑的时候,高拱说道:“中书门下五房,权知检正之下,吏房居首,掌机要文书、人事考功、与內阁六部通联,实为喉舌枢机。宋之韩若调走,此位便空悬。”
“依制,五房吏房主司,当由你权知检正提名,报內阁堂除”。”
高拱刻意在“堂除”二字上顿了一顿,中书门下五房的主司,上对接阁臣,下对接六部,已经在大明官场中,占据越来越重要的位置。
高拱说道:“你既言宋之韩才堪吏房之任,那调他去文选郎,也算人尽其才。至於空出来的吏房主司么。”
高拱说道:“你看谁合適,擬个名字上来。內阁,照准便是。”
这就是那“补偿”的核心了。
高拱不再仅仅是將宋之韩塞进吏部占个关键位置,更是將中书门下五房最重要一个主司—一吏房主司的提名权,彻底让渡给了苏泽。
有了这个提名权,苏泽就能將自己绝对信任的人,安插在这个掌管七品以下官员推免,与內阁六部联络的核心岗位上。
也就是说,这一次苏泽推举的吏房房正人选,內阁只剩下形式上的“照准”。
这意味著苏泽对中书门下五房的掌控力,將跃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苏泽脸上没有半分得色,依旧是那副恭谨模样,甚至微微欠身:“元辅体恤,泽感愧莫名。吏房主司一职,职责繁剧,关乎五房运转与內阁通联之顺畅,泽定当慎之又慎,为朝廷择一老成持重、熟悉部务之员,不日便將擬定人选,呈报元辅与诸位阁老钧裁。”
苏泽这次也没有客气。
政治就是这样,各种政治交换,本身就是政治的一部分。
高拱送上门来的好处,苏泽如果拒绝,高拱反而会觉得苏泽不满,在这种微妙的时候,这误会反而会影响两人的关係。
高拱见到苏泽收下这笔交易,反而觉得鬆一口气。
他继续说道:“去吧。吏部那边,我会知会杨思忠。”
“这次空出来不少七品以下的职位,尤其是都察院那边的,吏房也好好好甄別人选。”
一句话中,高拱又悄然让出了一部分权力,苏泽也不矫情,默默的接下。
“是,谨遵元辅钧命。泽告退。”
苏泽起身,一丝不苟地行礼。
高拱说道:“对了,过几日是你师母寿辰,她跟著我操持了一辈子,事事小心谨慎,也是辛苦了,你们几个门生有空上门参加一下寿宴,也热闹热闹。”
听到高拱这么说,苏泽连忙说道:“这件事贱內也和泽说过了,还责怪弟子这些日子走动少了,家中已经备下了贺礼,弟子和贱內一定会登门討一口寿酒。”
高拱满意的点头。
苏泽虽然很少参加高拱的聚会,但是苏泽的妻子赵氏却经常来拜望高拱的老妻,还经常陪著聊天,所以两家並不疏远。
苏泽这么说,高拱放心了不少。
张四维这个他曾经看重的弟子已经废了,高拱如今也没有別的心思了,自己这些门生弟子还是要交给苏泽的。
可苏泽刚刚出高拱的公房,又见到了张居正身边的中书舍人夏煒。
“张阁老也要见我?”
夏煒点头,苏泽也不矫情,直接迈步进入张居正的公房。
这一次踏入张居正的公房,整个公房內整洁了许多。
那些装满户部帐目的大箱子都不见了。
见到苏泽,张居正罕见的笑道:“多亏了子霖,户部那些帐本都送到了內承运司去了,老夫终於不用再看那些帐本了。”
张居正自称老夫,其实就有些唯心了。
他比高拱小十二岁,满打满算才四十八,正是一名官员政治生涯的高峰期。
这些年来他担任次辅,威望和能力日趋巔峰。
苏泽连忙说道:“张阁老还要把控大局,过阵子怕是要比往年更忙了,到时候可不要怨恨苏某啊。”
张居正罕见的笑了起来,两人之间的关係又拉近了一些。
“刚从元辅那边出来吧?”
这种事情也瞒不住別人,苏泽点头称是。
张居正说道:“中书门下五房为我大明培养人才,本阁老也要从你们中书门下五房要人,苏检正不会不答应吧?”
苏泽连忙说道:“中书门下五房並非苏某一人的私衙,张阁老点的將,苏某怎么会拦著呢。
张居正笑著说道:“这件事也是因为苏检正而起,户部要清查內承运司帐目,自然也需要一个得力之人来带领。”
“张侍郎几次向我要人,本阁老准备將户房主司刘城,调任户部云南清吏司主司,负责这次的事情,苏检正以为如何?”
刘城是户房的房正,也是整个中书门下五房中存在感最低的房正。
原因很简单,他是张居正的弟子,唯张居正之命是从,户房算是沦为了张居正的个人秘书机构。
显然,张居正也拿出了自己的补偿。
甚至接下来的人选,张居正都安排好了。
“至於空出来的户房主司一职————”
他指尖轻叩光洁的楠木条案,发出篤篤轻响,目光落在苏泽脸上,带著一种洞悉瞭然的锐利。
“魏惲此人,当年子霖在户部任职的时候,他就是你的属下,於钱粮经济一道颇有心得。”
“他在户房任副主司也有些时日了,处事沉稳,条理清晰,在户部那边也相熟。”
张居正刻意在“户部那边也相熟”上略作停顿,暗示此人並非他张居正的嫡系,但是个能沟通两边的人物。
“本阁老以为,由魏惲接掌户房主司,正可承续刘碱之责,確保户房运转如常,不致因人事更迭而延误了户部与內承运司互查这等要务。苏检正以为如何?”
苏泽心中雪亮。
刘城是张居正安插在户房的关键人物,掌控著户房这个对接户部的核心枢纽。
如今张居正主动提出,將刘调任户部云南清吏司主司这个重要的实缺,表面上是升迁重用,实则是腾笼换鸟,將户房主司的位置让出来作为对苏泽的“补偿”。
而提议由魏惲接任,更是张居正深思熟虑的一步棋。
魏惲確实是苏泽的旧部,能力毋庸置疑。
调入中书门下五房后,在户房兢兢业业,功劳苦劳皆有。
更重要的一点是,魏惲並非苏泽绝对的铁桿心腹,他行事风格更趋务实中立,懂得在各方势力间平衡,与张居正门下的一些官员也有正常公务往来,不算完全站在张居正的对立面。
张居正推举魏惲,等於送了一个苏泽用得顺手的自己人上位,將户房的主动权“还给”苏泽。
同时也確保户房不会立刻完全倒戈,维持了一个相对平衡的局面。
这既给了苏泽面子,也给自己留了余地,是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
苏泽脸上浮现出一丝“受教”的表情,微微欠身道:“张阁老慧眼识人,魏惲確是户房干才,办事勤勉,精於算学钱粮,由他接掌户房主司,確能保障互查帐目等事务稳妥推进。”
“泽无异议,谨遵张阁老安排。稍后便具文呈报內阁堂除。”
第605章 苏党的进步
第605章 苏党的进步
“好,”张居正微微頷首,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如此,户房事务便算交接妥当。望魏惲不负所托,当好户部与五房之间的桥樑。”
一句“桥樑”,点明了张居正对户房未来角色的期待,沟通协作,而非对抗。
苏泽离开张居正公房,走在回衙署的迴廊上,冬日清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
吏房、户房。
这两个中书门下五房最为核心的机要位置,在经歷了一场风波后,其主司人选终於彻底落入了苏泽的掌控。
高拱让出了吏房主司的提名权,张居正则主动交出了户房。
这不仅仅是两个五品官位的更迭,更是权力格局的一次无声洗牌。
这意味著苏泽对中书门下五房这个日益重要的“小內阁”的掌控力,已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中书门下五房,实际上是六房。
孔目房主司是罗万化,苏泽的同年加好友。
户房主司魏惲,苏泽的旧部。
礼房主司沈一贯,也是苏泽的同年好友。
剩下的,就是兵房主司宋纁和刑房主司徐叔礼,不在苏泽的控制中了。
但是宋缮素来紧跟苏泽的脚步,而徐叔礼严格意义上也是苏泽旧部,加上这两房的副主司,也都是苏泽推荐后担任的。
可以说,从这一刻开始,苏泽才算是真正掌握了中书门下五房这个机构。
这样算来,这三千威望值,花的太值了!
回到五房衙署,苏泽並未立刻召集眾人宣布,而是径直走向户房公事厅。
“让魏副主司来我公房一趟。”他平淡地对门口的吏员吩咐道。
权力的交接,从现在开始就已经无声地进行。
都察院中,王任重最近很忙。
妖书案件中,虽然罪首都已经伏诛,但是依然有大量的涉案人员需要处理。
很多工作都落在了六科和都察院头上。
偏偏执掌都察院的海瑞,是个眼睛里揉不得任何沙子的人物。
海瑞一面要求务必不能轻纵任何一个嫌犯,一面要求不得株连扩大,对於每一名御史交上去的报告,都会反覆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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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样一名工作狂上司,都察院自然也閒不下来,整个十一月几乎都在忙碌中度过。
王任重身为外门巡查御史,执掌京畿治安,肩膀上的担子自然是极重的。
这一个月来,王任重又要坐镇巡捕营抓捕人犯,又要维持京畿治安,忙到旬末的休沐都没有时间休息,连续两次缺席了苏泽府上的聚会。
今天王任重刚刚清閒了片刻,刚刚在自己的椅子上坐定,又见到了一名好友来拜访。
沈藻,如今的中书门下五房刑房副主司。
看向这位同年,王任重说不嫉妒也是骗人的。
他们两人和苏泽是同年,当年两人也是一同进入都察院,从负责侦缉盗版的巡城御史起家。
可是如今沈藻已经贵为刑房副主司了。
法务阁老李一元编纂新的大明律,所以这段时间刑房往来於各部衙门徵求意见,沈藻也经常在六部九卿衙门刷存在感。
加上刑房的主司徐叔礼刚刚从敦煌回京,所以刑房的工作基本上都是沈藻在负责。
王任重在都察院,都经常听到沈藻的名字。
一想到这里,王任重还是有些失落的。
大家都是同一个起跑线,自己还先一步升职,但是现在反而被沈藻超过。
王任重知道自己的短板,他行事比较稳重,做事一板一眼,不像是沈藻那样出挑。
他在任上是兢兢业业,但外门巡城御史这个差事权力很大,却是个做好了没功劳,做错事要背锅的职位。
加上王任重公务繁忙,经常缺席“苏党”的聚会,也让王任重觉得,大概是自己情商太低,少在苏泽面前跑动,所以才迟迟不得升迁。
不过王任重的心態也很好。
比起其他职位,外门巡城御史这个职位更能够保护一方平安,他在任期间,防火防盗防汛,一手建立了京畿地区的联防体系,彻底改善了京畿的治安。
京畿百姓都讚美王任重之名,这些年来京畿治安好转,王任重觉得这个位置也很好,至少能够为百姓做点实事。
迅速恢復了心態,王任重反而心中寧静了,他对著沈藻问道:“一清(沈藻字)兄,今日你是来找海副都的吗?”
这也是都察院的一个奇景了。
別的地方,见官都要大三级,一个普通的六部主司,在外都要称呼一声员外。
一些实权司的主司,更是被冠以侍郎之名。
但是在都察院,因为之前海瑞就上奏朝廷,禁止用各种古称称呼各级官员,杜绝官场上的浮夸风,所以在都察院內,所有人都要老老实实称呼对方的实际职务。
海瑞是副都御使执掌都察院,所以王任重称呼他为“海副都”。
如今沈藻身为刑房副主司,中书门下五房是机要的衙门,一名五房的房正,就是代表一名阁老,所到之处,都是部门的一把手亲自接待。
有人说,行人司是皇帝的钦差,那中书门下五房,就是阁老们的“钦差”。
当然,这句话有些僭越,但是话糙理不糙。
要知道中书门下五房的房正房副们,可是天天在阁老们周围晃悠的,若是得罪了他们,隨便在阁老面前说几句话你的坏话,怕是这辈子的仕途也就差不多了。
所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中书门下五房的贵重,就在於接触的都是朝堂上的大人物,只要真的有才能,很容易被这些大人物发掘。
这也是古往今来,秘书都是最容易升迁职位的原因。
沈藻快步走到王任重案前,激动的说道:“清濮(王任重字),不是公务。
特来报喜!”
“报喜?”
王任重一愣,完全摸不著头脑。
他最近办的妖书案后续,儘是些得罪人或抄检查封的糟心事,何喜之有?
沈藻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声音也压不住了,他说道:“吏房主司!苏检正亲点,力荐你接任吏房主司!內阁的堂除”文帖,此刻怕已到海副都案头了!”
“什么?!”
王任重霍然起身,他死死盯著沈藻,仿佛要確认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
“吏房主司?我?!一清兄,莫要戏言!”
吏房主司!执掌机要文书承转、官员考功档案、对接內阁与六部人事机宜的咽喉之位!
论品级已经是正五品,其权柄之重、地位之清要,远非寻常五品官可比。
多少人削尖了脑袋,背后不知要动多少关节、烧多少冷灶,都不敢奢望的位置。
他王任重,一个在外奔波劳碌、看似远离中枢的外门巡城御史,何德何能?
沈藻重重地点头道:“千真万確!”
沈藻为同年高兴,脸上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就在方才,苏检正从高、张二位阁老处议定人事回衙,第一个点的就是你王清濮的大名!吏房主司!一锤定音!此等要职,若非苏检正一力举荐,內阁焉能轻许?”
沈藻已经抑制不住激动,声音传到隔壁。
隔壁值房半开的门缝里,几张探头探脑的脸瞬间僵住。
整个都察院西侧的值房区域,方才还瀰漫的翻纸声、低语声、算盘声,在这一刻诡异地消失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无数道目光,带著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聚焦在王任重那扇並未关严实的值房门上。
王任重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
这不是玩笑!
沈藻绝对不会拿这件事开玩笑!
子霖兄果然记得自己!
巨大的衝击让他一时失语,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值房外响起一阵急促却异常恭敬的脚步声。
海瑞身边的经歷官恭敬地说道:“王御史!海副都请大人即刻移步正堂!”
“海副都”亲自召见!而且是“即刻”!
这也验证了刚刚沈藻的话。
“恭喜王大人!”
“贺喜王大人高升!”
“王大人深藏不露啊!”
“苏检正真是慧眼识珠————”
各种带著复杂情绪的恭贺声从各个角落响起,方才那些震惊和审视的目光,此刻迅速转换成了热切和奉承。
值房內外,空气仿佛瞬间灼热起来。
沈藻轻轻拍了拍王任重的肩膀,低声道:“清濮兄,海副都相召,必是为此事。快去吧,莫让上官久等。吏房主司之位,非同小可,苏检正对你寄予厚望。”
他的语气里也带著一丝感慨,这位同年,竟一步登天了。
王任重对著沈藻匆匆一揖,又朝门外涌来的同僚们勉强拱了拱手,然后在那经歷官的引导下,向海瑞的正堂走去。
果不其然,很快海瑞就向整个都察院宣布了这个消息。
要知道,中书门下五房的吏房,可是掌管了举荐七品以下官员的权力。
这样重要的人事权,即使在场的御史们用不到,他们总有亲朋好友子侄晚辈需要。
各种道喜声响彻了整个都察院,面对这样的声浪,海瑞也难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默默转身回到自己的公房,任由都察院的官员们向王任重道喜。
魏惲上任户房主司的兴奋劲还没捂热两天,巨大的难题就放在了他这个新任户房主司面前。
户部与內承运司的交叉互查正如火如茶地进行著。
这本是苏泽力主的大事。
互查旨在釐清內外库帐目的正事,户部却在对帐中发现,內承运库的进项,尤饼是海贸市舶税一项,饼数额之巨,远超户部堂官们最乐观的预估!
户部这沙子坐不些了。
市舶税刚开始的时候並不多。
但是隨著开埠的城市越来越多,大明的海贸越来越繁荣,市舶税呈现指数级上涨的趋弯。
不仅仅是增长的绝对值让人眼红,指数级增长的幅度,更是让所有户部官员都眼热不已。
於是户部打著“统筹国用,均衡收支”的旗號,伶求重新议定市舶税的分成比例。
户部认为,如此巨额的海贸收入亏入內帑,儿国库空虚,边餉、河工、賑济处处捉襟见肘,於理不合,伶求將市舶税“合理比例”划归户部统筹。
魏惲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太清楚这“合理比例”背后汹涌的暗流了。
户部庆上这样的奏疏,必然是伶示过张席正的。
谁看到这座指数级增长的金山,谁庆不动心?
如今朝堂上沙都明白了一个道理,没钱是万万不行的。
朝廷要做任何事情,银元都是最重要的。
张正要进行各种改革,总需要一笔启动资金。
所以当看到市舶税的指数级增长后,户部坐不些了。
可另一边呢?
內承运库掌印太监张诚是苏泽在宫里的重要盟友,这市舶税更是內帑最重要的活水源头。
苏泽当年曾经上书《恭陈清厘財用以昭圣治疏》,是为了禁止內帑伸手向国库要钱。
可没想到,短短数年的时间,变成了外朝惦记上內帑的钱了。
平心し论,隆並皇帝也是出了很多钱的。
九边军费、新军的费用、武监和水师学堂等几所学校的费用,这都是內帑在拨兆。
中书门下五房的户房,名义上是协调户部与內阁、对接財政机要的枢纽。
如今,他这个枢纽却被两股巨大的力量推搡著。
他这个户房主司,夹在中间,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推给內阁?让阁老们去吵?”
这个念头一闪し过,立刻被魏惲否决了。
高首辅和次辅,將五房主司的任免权交给了苏检正,要是第一个难题都处理不好,內阁要怎么看中书门沙五房,怎么看苏检正?
此刻把矛盾直接上交,只会显得他这个户房主司无庆,更可庆让张阁老认为他魏惲在推諉,甚至偏向內廷。
苏泽將他放在这个位置上,不是让他当传声筒的。
他临坐良久,最后还是选择求助,只不过求助的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苏泽。
这件事的份量,已远超他一个户房主司能决断的范畴。
等见到苏泽之后,魏惲仍回忆起多年前,自己才户部初见苏泽时候的场景。
那时候的苏泽,不过是一个被张阁老看重,来户部镀金的年轻官员。
如今已经是朝堂中自成一派的巨头,自己也是他的忠实沙属了。
魏惲连谋收起杂乱的心思,对著苏泽说出了自己的难题。
苏泽听完,微笑道:“这是个好事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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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 直接改革户部!
第606章 直接改革户部!
魏惲瞪大眼睛,看向苏泽,他实在是无法理解,为什么这是个好事?
户部盯著市舶司的收入,內承运司知道了非要打起来不可,这也能是好事?
但是苏泽確实觉得这是好事儿。
市舶税,也就是关税,这笔收入是直接入皇帝內帑的,这本身就是权宜之计。
明初的时候短暂徵收过市舶税,那时候的大明还是以朝贡体系为主,自由的商品贸易不发达,市舶税是按照船只大小徵收的港务费,那时候收入內帑也没什么。
在苏泽一番魔改下,大明开埠的速度远超想像,隨著商品贸易的发达,市舶税也变成了对货物总额抽取的关税。
这样一笔数目巨大,增长潜力也巨大的税种,户部不眼热才奇怪。
户部能眼热,苏泽真心觉得这是好事。
在原时空,有一个论点是大明是穷死的。
但是原时空的大明,坐拥海量的白银输入,中央財政却窘迫到了那种地步。
那个时空的大明,最大的问题就是国家財政能力的严重不足。
这个庞大的帝国,在商品经济勃兴,白银洪流涌入的浪潮中,却如同一个患了严重感官失调症的巨人。
它敏锐地感知到土地里最后一粒米的重量,用尽酷吏与鞭索榨取著早已不堪重负的小农。
却对眼皮底下奔腾汹涌的商业利润,海外贸易带来的惊人財富视若无睹,甚至主动放弃了徵税的权柄。
这种结构性失明,源於僵化的祖制、低效的官僚体系、以及根深蒂固的重农抑商观念。
朝廷的財政机器,只能笨拙且残忍地反覆碾压在土地上耕作的农民,当土地兼併达到极限,流民四起,税基崩塌,帝国的財政便如同被抽乾了血液的躯体,轰然倒下。
所谓“明实亡於財政”,绝非虚言,它无法將商品经济创造的財富转化为国家能力,最终在內外交困中走向覆灭。
而如今户部对市舶税那近乎“眼红”的爭夺,恰恰说明,这方时空中,苏泽已经成功改变了大明財政观念,户部已经认识到了商品经济可以给朝廷带来的巨大收益。
可以说,这一次户部和內承运司的互查,等於是大明財政的一次“大对帐”
,成功唤醒了大明的財政观念。
苏泽对著魏惲说道:“这当然是一件好事。”
苏泽看出他的困惑,也不卖关子,直接点破关键:“户部眼红市舶税,正说明他们看清了这笔財源的分量,意识到海贸之利对国家財政的紧要。此为其一。
“
他继续剖析:“其二,內承运司这些年担著多少开销?九边部分军费、武监水师学堂、乃至陛下特旨拨付的河工賑济————这些本该是国库担著的担子,如今压在內帑身上。户部只看到进项,却对出项视而不见?”
魏惲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苏泽的用意:“您的意思是要谈,就得把帐摊开了算?户部想要市舶税,就得把內承运司替国库扛著的那些开销接过去?”
“正是此理!”苏泽頷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权责需对等。陛下宽仁,內帑屡屡为国用解囊,这是恩典,却非定例,更不该成了户部坐视不管的由头。
如今户部既然主动提出要“统筹”,那正好,把两边的帐彻底算清楚。”
听到苏泽这么说,魏惲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是啊!户部不能只盯著內承运司赚钱,也要看到皇帝花点钱啊!
职权相当,你盯著市舶税的收入,那自然也要將相应的职责承担过去!
如果是这样,那事情还真的可以谈!
魏惲这些日子,沟通內承运司和户部,也了解到內承运司的抱怨。
內承运司也有难处。
內承运司的人员数量和专业性都不如户部,也没有一个全国性的科层制官员网络,也缺乏文官政府的监督和纠错机制。
內承运司依赖的,是地方上的镇守太监体系,每年能將收支帐目弄清楚不出错,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但是內承运司的支出日益庞杂,要將这些银元拨付出去,还不出问题,也是內承运司很头疼的事情。
苏泽的思路更加清晰:“你即刻以户房主司的名义,草擬一份详尽的权责议定案”提纲。核心就两条:
其一收支对应,若户部要求调整市舶税分成比例,须同步明確承接內承运司当前负担的、原属国库开支的长期项目,並確保后续拨付。不能只要银子,不担责任。
其二核算清晰,釐清歷年及未来预算中,哪些开支明確由国库承担,哪些由內帑承担。互查中发现的帐目差异,需在明確权责归属后,分別由户部或都察院跟进核查、追责。”
“记住,”苏泽语气加重:“这不是户部单方面索要,而是双方在御前財政会议”框架下的正式协商”
。
“你户房作为中枢协调,职责是搭建平台,釐清议题,把双方的诉求和代价都摆到明面上。”
“最终的议定章程,必须权责清晰,经得起推敲,经內阁审议后,由陛下御前定夺。”
魏惲心中的巨石终於落地,思路豁然开朗。
苏泽这一手,四两拨千斤。户部想要钱?可以,但得先把內帑替国库扛的雷接过去,还要把糊涂帐算明白。这等於把球精准地踢回了户部半场,逼他们在“要钱”和“担责”之间做艰难抉择。
而“御前財政会议”这个苏泽一手推动建立的新机制,正好成了解决此事的绝佳平台。
他立刻躬身领命:“下官明白了!这就去擬定提纲,梳理歷年內帑代支国库项目的详细帐目和依据,准备与户部、內承运司先行沟通,为御前財政会议预作铺垫。”
思路清晰了,行动就有了方向。这场围绕著金山银海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等到魏惲离开,苏泽继续刚才的思考。
其实这套方案,还是有利於户部的。
但並不是因为苏泽出身官僚系统,就偏袒官僚。
而是財政是一门学问,徵税更是一门巨大的学问。
甚至可以说,一个国家是不是近现代国家,就看这个国家能不能很好的將税收徵收上来。
內承运库掌管內帑,其运作本质是皇家私库的延伸,依赖的是皇帝信任的宦官体系。
张诚在登莱铸幣厂初期的表现即是证明,只要目標明確、范围可控,太监们凭藉对皇权的绝对依附和执行力,能办成事。
然而,当涉及到一个庞大帝国的、需要长期稳定、精细管理、广泛监督的国家財政体系时,太监系统的根基性缺陷便暴露无遗。
国家財政,尤其是现代意义上的公共財政,是一门极其复杂的学问。
它需要精通算学、熟悉律法、了解地方民情、懂得经济流转规律的专业人才。
可以说大明的官僚不好,但是文官体系通过层层科举选拔,以及吏员体系的实践经验积累,至少构建了一个相对稳定的专业人才池。
户部、地方布政使司、府州县的钱粮师爷,构成了一个虽不完美但覆盖全国、具备基本专业素养的网络。
而太监系统呢?其选拔和晋升核心在於“忠”与“得宠”,在於揣摩上意和宫廷斗爭的手腕。
不可否认,司礼监中也有精明强干的太监。
但他们对国家经济的整体把握、对复杂帐目的审计能力、对税源培育的理解,根本无法与一个成熟的文官官僚集团相提並论。
这也是为什么面对日益增长的收入,內承运司也诚惶诚恐的原因,他们也清楚自己管不好这么大的一笔钱。
此外,文官系统並非铁板一块,其內部有六科给事中、都察院这样的专职监察机构,有派系之间的相互制衡,如今还有报纸舆论的监督。
更重要的是,大明官场已经运行至今,也有一套程序和法度维持运转,算是还有制衡在。
户部与內承运司的互查,最终发现问题线索需要移交都察院立案,正是这种制衡机制的体现。
而內廷太监系统呢?其运作高度封闭,主要向皇帝个人负责。监督几乎完全依赖於皇权本身和司礼监內部爭斗。
將国家財政命脉繫於这样一个缺乏透明度和外部监督的体系,风险何其巨大?贪腐、滥用、效率低下几乎是必然。
原时空,万历为了徵税派太监徵收矿税,最后的结果就是全国怨声载道,各地发生了反抗矿税的暴动。
最后一点,国家財政需要的是长期、稳定的政策延续性和执行力。
文官集团,儘管存在党爭和惰政,但其庞大的体系和固有的规则程序,提供了相当程度的稳定性。
官员更迭,但衙门的章程、档案、惯例仍在,保证了基本职能的运转。
反观太监系统,高度依赖主事者的个人能力和皇帝的宠信。一朝天变,人亡政息是常態。
张诚若失势,现在运行的內帑管理办法很可能瞬间崩解。
就像是现在,陈洪倒台,东厂立刻陷入混乱。
这种建立在个人而非制度上的体系,无法为国家財政提供长治久安的基础。
苏泽也露出笑容。
当然,户部也不是这么容易就能拿走这笔钱的。
苏泽抽出自己的奏疏册,拿出一份早已经起草,却没有上奏的奏疏。
刚穿越的时候,苏泽就被大明户部这混乱的体系给惊讶到了。
现行的户部十三清吏司,沿袭明初旧制,以地域命名,却管著完全不对口的全国性事务。
十三清吏司,首先要对接地方上的十三省,然后在这十三省的事务之外,又要承担一些其他的专项事务。
比如苏泽和魏惲任职过的山东清吏司,就负责全国的盐税事务和市舶司事务,当年市舶税的改革,就是苏泽推动的。
这种“掛羊头卖狗肉”的架构,导致“户部堂官虽总揽,司官各守一隅,事权割裂,彼此推諉,稽核艰难,弊端丛生”。
效率低下还是其次,更严重的是为胥吏上下其手、官员推诱塞责提供了巨大的空间。
苏泽奏疏的方案,就是要彻底打破这以地域为藩篱的陈旧框架,建立一套以財政功能为核心的、责权明晰的近代化財政管理体系。
苏泽在奏疏中首先提出,要废除以地域命名的十三清吏司建制。这是改革的基础,必须彻底扫清旧制的障碍。
接下来,苏泽又按照功能,对户部的清吏司进行了划分。
財税一体,其实財政就是收和支两个问题,收就是收税,支就是各级的財政支出。
原时空,財税刚开始也都是一体的,后来才分的家,分家以后,税务总局的局长也会兼任財政部的副部长。
如今大明户部自然还没到分拆財税的时候,所以从整体框架上,苏泽提出的五大司的设想。
度支司:这是国家財政的“中枢神经”。
负责全国財政预算的编制、审核、分配;
国库收支的统筹调度;
年度財政报告的匯总编制。
然后就是两大税种。
田赋司:专掌全国田亩清丈、地丁钱粮的徵收、核算、免、仓储转运等事。
田税依然是大明財政最根本的收入来源,必须集中管理。
榷税司:统管全国所有商税、市舶税、茶马市税、盐税、商税等工商税种。
徵收、税则制定、关卡管理、稽查皆归此司。
將分散在旧清吏司中的工商税收权力彻底集中,提高徵收效率和专业性。
此司之设,也是对户部凯覦市舶税的直接回应。
想要管这笔钱?那就纳入统一的工商税收管理体系,接受专业化的监督。
你户部总要比內承运司更专业,才有资格接管这笔银元吧?
接下来再设餉需司。
专责全国军、官俸、驛站经费、河工水利等大宗、常规性支出的核算、拨付及后续稽核。
將军政、行政等刚性支出独立管理,確保供应及时,便於核算成本。
最后就是內部审核了,会计司。
掌全国財政收支的总核算、审计;帐薄格式、记帐规程的统一制定与监督执行;会同都察院对重大財务问题进行专项审计。
这是財政监督和內控的关键环节,旨在从制度上防范贪腐和帐目混乱。
而且苏泽要改革的,还不仅仅是户部,更是大明从上到下的財政体系!
如果魏惲知道苏泽的全部计划,怕是要嚇得半死,苏泽竟然要插手户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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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改革进入深水区
第607章 改革进入深水区
明初的这套体系,最烂的还不是户部,而是整个財政体系都简陋到令人髮指o
苏泽在穿越前,曾经听过一个段子,说大明朝才是真正的“自由市场”。
这是个市场自由到什么程度呢?
自由到官府完全不干涉,可以说大明是真正的法无禁止就行,什么买卖都能做。
明初那些对商人的禁令,到了明中期后,更是形同虚设,江南商人和官员士绅结交,官商勾结比比皆是。
至今,江南依然抵制开徵商税。
即使苏泽为了促进工商业发展,制定的工商税收很低,但是这些巨商豪强们,还是抗拒交税。
赚取了大量利润的巨商豪强不交税,与商业税的“自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国家財政对土地税的极端依赖和残酷压榨。
商品经济越是发达,土地作为最稳定的资產,其兼併就越发剧烈。
失去土地的农民沦为佃农或流民,而国家为了维持运转,只能將越来越沉重的赋役加诸在日益缩小的自耕农和中小地主身上。
这无异於在乾涸的池塘里捕捞最后几尾鱼,其结果必然是税基崩溃,民怨沸腾。
所谓“自由市场”的“繁荣”,其成本被完全转嫁给了最底层的农业生產者。
一方面,是商业的极度“自由”,另一方面,是广大从事农业生產百姓的极度不自由。
大量流入的白银,还造成了一定程度的通货膨胀,增加了底层生活的负担,贫富分化进一步加剧。
所以说,大明是被自己“富死”的。
这也是苏泽反对一条鞭法的原因。
如果只是增加农业税收,並不能解决大明財政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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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在发展中食利更多、获益更大的工商业主手里收税,才是解决大明財政顽疾的办法。
庞大的社会財富,需要通过有效的財政体系转化为国家力量,用於基础设施、教育科技、国防建设或扶持新兴產业。
这样才是长久发展之道,也是能让大明继续领先,並且永远领先於世界的唯一办法。
缝缝补补已经是不行了,如今这个面目全非的大明,面临比原时空大明更复杂的问题。
户部土三清吏司的混乱架构,地方上由里甲、粮长等非专业胥吏或地方豪强代理徵税的模式,滋生了庞大的寻租空间和惊人的效率损耗。
所以,需要改革的不仅仅是户部,还有从省到府县,整个行政体系的调整。
之前苏泽的改革,分別是从上到下,和从下到上两个方面。
从上到下,就是开徵市舶税,兴办工商,登莱铸幣厂收取铸幣税,建立倭银公司和铁路公司这种大型公司。
从下到上,就是在地方上开徵商税,建立能够承担徵收商税职能的新吏员队伍。
但是这两个改革,如今都遇到了瓶颈。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都是要建立一个贯通的体系。
朝廷的收入,如同人体的血液,其循环是否畅通无阻,直接决定了这个庞大帝国的活力与存续。
所以苏泽这份奏疏,重点並不是具体的职权划分,而是完成財政体系的贯通。
在他看来,当前大明財政的癥结,远非仅仅是户部衙门內部架构不合理那么简单。
更深层次的顽疾在於,整个国家的財政体系,从中央到地方,从徵税到支出,从核算到监管,存在著严重的割裂与梗阻,宛如一条条断头路和淤塞的河道,让財富无法顺畅流动,更无法转化为强大的国家能力。
地方上的田税徵收,严重依赖里甲、粮长以及地方豪强胥吏。
这些人往往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利用信息不对称和手中的微末权力,在徵收过程中上下其手,中饱私囊。
但是这些也只是表象罢了,更深层的是中央对地方实际税基、徵收效率的掌控力极其薄弱。
户部收到的数字,往往是经过层层盘剥和“技术处理”后的残羹冷炙。
朝廷想要的钱收不上来,该用於地方的款项又可能被截留挪用。
这种上下脱节,导致中央財政虚胖,帐目数字可能不小,但实际可支配和有效监管的资金有限。
地方財政则要么拮据不堪,要么沦为地方势力的私库。
所以,只有贯通上下、统一內外的財政体系,才能有效整合散落在帝国庞大身躯內的財富资源。
没有这种“聚財”的能力,再繁荣的商业、再丰富的物產,也无法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国家实力。
原时空大明后期面对內忧外患时的財政窘迫,正是前车之鑑。
除此之外,割裂的財政体系必然导致税负不公。
豪强隱匿田產、商人逃避商税,负担最终都转嫁到小农和普通工商业者身上。这不仅加剧社会矛盾,更在根本上侵蚀著朝廷的统治合法性和税基稳定性。
这种不公平,也存在於內陆和沿海之间、南方和北方之间、西部和中部之间。
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財政体系来调整,那財政上的不公平,就会变成政治上的对立,甚至闹出分离主义出来。
而这个体系,现在阻挡在了“省”这个层次上。
近现代国家,行政体系一般都是三层或者四层。
放在大明,就是朝廷——省一府——县的四层结构。
明初的时候,这套体系还是没问题的。
但是朱元璋也吸取了元代行省权力过大的教训,所以將省级的权力一分为三。
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加上都指挥使司。
三司分別负责民政、监察、军事,避免了元代行政长官坐大的问题。
但是这套体系的运行久了,三司分权又出现了问题,也就是大明省一级行政权力失权的问题。
科层制度下,下级服从的是上级的权力。
知府和知县这两级的官员,都是集合了行政司法乃至於军事权力於一身的“千里侯”和“百里侯”,所谓“破家县令,灭门府尹”。
可到了省一级,权力却拆分为三,甚至布政使和按察使经常爭权,三司权威日益削弱。
但是真正让三司权力坠入谷底的,是巡抚和总督的设立。
朝廷是无法直接管理全国这么多的府县的,省级的行政机构还是必须的。
特別是在大明经歷了几次战爭和动乱后,也需要有能够统筹一省力量的大员坐镇,才能开展好工作。
在这种现实需要下,为协调三司矛盾,临时派遣的巡抚都御史逐渐常设化,统揽一省军政大权。
如今大明,一省布政使如果不加巡抚或者总督头衔,那就等於是虚职养老的。
但是巡抚可大可小,有负责一省乃至几个省的巡抚,比如当年抗倭战爭时期的胡宗宪。
也有只负责几个府,甚至一个府的巡抚。
而且巡抚也是“临时性”的差事,也经常会撤换,並不是稳定的省级行政单位。
在苏泽看来,这就是大明的行政体系,在中后期爆发越来越多问题的病根。
缺乏一个可以隨机应变,调和平衡一省內部问题的省级行政层级,结果就是朝廷的政令要么出不了紫禁城,出了紫禁城到下面也执行歪了。
所以这封奏疏的內容也简单,就是常设一省巡抚这个职位,並且明確由一省巡抚统领三司,总揽民政和日常监察的事务,明確一省巡抚为各府官员的顶头上司,知府的考核权归於一省巡抚。
当然,非战时的一省巡抚,只有府县武装的调动权力。
苏泽看著这份奏疏。
其实这份奏疏讲了两件事。
一个是户部改革的事情,另一个是省级机构改革的问题。
按理说,这样两件大事,应该分开上疏,因为每一件事的阻力都是巨大的。
户部是张居正的地盘,涉及户部的改革,必然会引发户部的人事变动,刚刚因为张四维而损失了不少力量的高拱,显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而且苏泽的户部改革方案是集权,十三清吏司合併为五大清吏司,这也就意味著会有很多人失去权力,那张居正作为户部的领导者,就要花费很大的代价去维护这个平衡。
而下一个改革的阻力就更大了。
苏泽放下笔,喃喃说道:“行政机构————其核心本能,便是追求权力。”
权力,是官僚体系的生命线,是其存在和扩张的终极驱动力。
一个衙门,无论其设立初衷如何冠冕堂皇——“为民”“为国”“为社稷”。
可一旦落地生根,其首要目標便不可避免地转向巩固自身权柄、扩张管辖范围、攫取更多资源,並竭尽全力抵御任何可能削弱其存在的威胁。
那么,他此刻要推动的常设一省巡抚、总揽三司之议,其本质是什么?
是权力的转移,是权力的集中,更是权力的下沉!
將原本分散於布政使、按察使,甚至部分都指挥使司的权力(,以及原本由朝廷直接掌控的部分人事考成、监察纠劾之权,统统收拢到一省巡抚之手。
这无疑会极大强化省级行政单元的权柄,使其成为一个拥有相当独立性和行动力的“中观”权力核心。
“弱化朝廷之权————”苏泽心中默念著这个必然的推论。
这听来似乎悖逆,甚至有些大逆不道。
身为朝臣,竟在谋划削弱朝廷的集权?然而,歷史的弔诡之处恰恰在此。
大明立国之初,朱元璋以无上威权,行三司分治之策,其本意正是为了强干弱枝”,杜绝任何地方坐大的可能,確保朝廷权威直达府县,皇权如臂使指。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疆域辽阔、人口滋生、事务繁杂。
朝廷中枢,纵有通天的本领,也无法事无巨细地管理数以百计的府、上千的县。
可行政机构的本能,让他们寧愿將这个权力握在手里不行使,也不愿意下放下去。
苏泽这道奏疏,等於站在了六部九卿衙门的对立面上,虽然谈不上是和所有的衙门反目,但是也会遭到朝堂上巨大的非议。
而且增设省一级的权力,確实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地方失控尾大不掉,是很多王朝灭亡的原因。
如何在赋予省级官府足够的权力,保证今后的改革能够顺利执行,同时又保证朝廷对於省的权威,中枢还要能控制改革的方向,不至於被地方大员反过来胁迫,这是非常考验政治智慧和手腕的事情。
而苏泽选择急著上书,正是因为现在的大明內阁,恰恰是世上最强的时候!
在隆庆皇帝身体每况愈下,高拱这届內阁越来越不稳定的当下,趁著內阁余威还在,苏泽必须要现在提出方案。
否则等到小胖钧继位,朝廷又要经歷很长一段时间的调整期,再想要改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如果將现实比作游戏,每一届內阁都会积攒威望值。
內阁能力强,功劳大,威望值就大。
有些改革,必须要足够的威望值才能进行。
现在的高拱內阁,正是积攒了大量的威望值,如果现在苏泽不“帮”他们花掉,一旦新皇继位內阁变化,那这些威望值就归零了。
我也是为了阁老们在史书上的评价啊!
苏泽给自己找足了理由。
此外,两件难办的事情,合在一起办,苏泽自然也是为了“勾引”张居正,也是苏泽给高拱內阁下的“饵料”。
苏泽明白张居正的改革志向,以张居正的政治智慧,当然会明白苏泽常设巡抚改革的用意,也会明白一个强化的省级行政机构,会更好的贯通帝国財政。
两疏合併一疏,张居正就会为了常设巡抚的改革,而同意户部的改革。
甚至苏泽也有信心,张居正会明白自己户部改革的用意,明白户部改革的急迫性和重要性。
《请更定户部及地方事权以通贯国用疏》
苏泽这一次没有以中书门下五房的名义上书。
这份改革,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不適宜拉著中书门下五房一起扛。
苏泽是以个人名义,向通政司递交的奏疏。
等到奏疏被递上去之后,苏泽將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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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8章 阳谋对阳谋
第608章 阳谋对阳谋
一【模擬开始】一《请更定户部及地方事权以通贯国用疏》
你的奏疏送到內阁。
面对你的奏疏,首辅高拱和次辅张居正都十分心动。
虽然张居正对户部的改革方案颇有微词,但是他无法抵御你的常设巡抚的改革的诱惑。
高拱和张居正都非常支持你的改革,但是內阁其他成员对此心存疑虑。
诸大綬和李一元担心,这样的改革会遭到京师其他衙门的反对,他们也担心在內承运司和户部互查的时候,推动这样的改革会引发风波。
高拱和张居正坚持赞同你的改革措施。
皇帝批准了你的奏疏。
但是你的奏疏在执行的时候遭遇了抵抗。
户部选择消极抵抗,在互查时候拖延扯皮,御前財政会议临近,始终无法完成工作。
来年的財政预算无法编制,年底的赏赐和搞赏也无法发放,大明財政一度陷入混乱。
迫不得已,皇帝下旨,暂且搁置你的改革。
—【模擬结束】一【剩余威望:10700点】
【本次模擬结果:系统性阻力。】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2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果然。
苏泽嘆息一声,所谓改革进入深水期,就是反对他奏疏,不再是个別人,也不再是清流等具体的官员群体。
反对理由,也不再是“祖宗之法”、“儒家大义”这些意识形態上的理由,而是关係到了这部分官员的切身利益。
这时候,苏泽面对的就不是具体某个政敌。
而是整个群体本身。
就像是这一次,苏泽的改革,侵犯的是整个京官群体的利益。
就算是有皇帝的旨意,內阁的支持,他们依然可以通过搞砸事情,逼迫朝廷撤回政令。
这些阻力,几乎歷史上所有的改革者都是遇到过的。
苏泽果断选择了“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8700。】
內阁,张居正的公房中。
张居正每日都会提前来到公房。
內阁翻新之后,阁老们不再挤在一起处理公务。
加上內阁分工逐渐形成后,阁老们每日也就在固定的时间集中议事。
首辅高拱一般会在早上十点的时候,集中开一个小会,如果没有太重要的事情很快就结束,遇到大事才会开长会。
此外,高拱遇到紧急的事务,或者他觉得重要的事情,也可以临时要求开会。
什么时候开会,开什么会,开会的议题是什么,这些都是首辅才能决定的事情。
而张居正这个次辅如果要討论某件事,还需要得到高拱的许可。
这套会议制度,也是苏泽带到內阁的。
此外,高拱主持內阁会议,要求阁臣不讲“废话套话”,提出的提议不能空泛,而是要明確可执行的具体提议,明確要当场明確的表態。
所以高拱內阁议事的效率奇高,也让其他阁臣拥有更多时间,处理具体的事务。
所以这届高拱內阁的会议比以往都少,但是权力比以往都大,阁老们在减少了会议之后,將精力放在自己专注的事情上,六部九卿衙门都战战兢兢。
就是靠著这些大会小会,高拱牢牢地掌握住这届內阁。
张居正也很欣赏这套办法,只可惜主持会议的人不是他。
中书舍人夏煒迎接张居正,等张居正坐下后问道:“南洋那边有没有消息。”
夏煒立刻说道:“郑和號还没有消息。”
其实算算日子,郑和號应该要等明年春季才会返航,但是也有可能和法显號一样提前返航。
所以这两个月来,张居正都会习惯性的询问郑和號的消息。
“中书门下五房和通政司有没有什么重要的奏疏。”
夏煒立刻说道:“苏检正有一份奏疏,是通过通政司递交的,抄本已经放在阁老桌子上了。”
听说苏泽上疏了,张居正立刻瞥向桌子角落的奏疏堆,看到最上面一封奏疏。
《请更定户部及地方事权以通贯国用疏》。
张居正迫不及待的看了起来。
良久之后,张居正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苏泽的奏疏。
朝堂之上,唯苏泽一人,能如此精准地切入帝国肌理最深处病灶。
至於为什么在苏泽推动部议奏疏的时候,他以个人名义上书,张居正也很清楚,这份改革的措施太宏大了!
宏大到会引发整个京官体系的反对。
所以苏泽没有以中书门下五房的名义上奏,而是以他个人的名义上奏。
张居正目光扫过“户部”部分,废十三清吏司,立度支、田赋、榷税、餉需、会计五司。
刀刀见血,直指户部积弊的核心。
权责不清,效率低下,监管无力。
每一个字都像在鞭笞他这位实际执掌户部的次辅。
五司之设,无异於將户部现有的山头彻底剷平,重新规划版图。
可以预见,一旦推行,户部內部必將掀起滔天巨浪,他张居正多年经营的人事网络、权力平衡,將被完全打乱重塑。
这样的改革,目前张居正也没有这个魄力进行。
张居正嘆息道:“先破后立,苏子霖的手笔!”
身为一名立志改革的政治家,张居正如何看不到户部改革的好处。
可改革需要权力支持,户部是张居正的权力来源,自己怎么能亲手拆了它?
然而,当他的目光移向奏疏后半部分。
“请常设行省巡抚,总揽三司事权”时,张居正心头一震。
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张居正年轻的时候,曾经游歷地方,对大明的基层很了解。
大明地方行政,尤其是省一级,最大痼疾便是三司分权,事权不一,號令不畅,效率极其低下。
朝廷中枢鞭长莫及,地方力量难以凝聚。
每每遇到大事,要么临时委派巡抚总督,权宜之计;要么相互推諉,貽误时机。
如今试行一条鞭法,张居正感觉最大的掣肘,就来自这层层的割裂与梗阻!
打通这个环节,朝廷的意志才能真正一桿子戳到地方上,今后各种改革才有基础。
朝廷政令可以直达省级中枢,再由这个中枢强力贯彻府县。
地方的力量可以被有效动员,改革才能真正落地生根。
“贯通————贯通!”
张居正都迟疑了。
户部改革的痛,是切肤之痛,是权力格局洗牌的剧痛。
而省级常设巡抚的改革,则是整个大明行政结构的重构,这其中多少的利益,又能对让自己日后想要推动的新政,有著多么巨大的好处?!
张居正闭上眼,脑海中迅速推演。
苏泽將此二事合於一疏,用意昭然若揭。
这是逼他张居正做选择,用他无法拒绝的“省级改革”诱饵,换取他对“户部改革”的背书。
这是个阳谋,直指他改革志向的核心。
苏泽当真好算计!竟然算计到自己的头上!
可正如苏泽算计的那样,张居正根本无法拒绝。
“將此疏,即刻呈送元辅高阁老处。”
“告诉元辅,此乃贯通国用之根本大计,本官全力支持。”
张居正靠在太师椅上,自己已经支持了,接下来轮到高拱接招了。
能不能推动改革,就看高拱的手段了。
反正自己给了態度,若是推动不了,损害的是高拱这个內阁首辅的权威。
果然和张居正所料的那样,高拱面对苏泽的奏疏也是又爱又忧。
爱的是苏泽奏疏,切中了时弊,一旦成功大明行政体系將会迎来脱胎换骨的变革。
忧的是这项改革难度很大,而且这种涉及人事的改革也是他高拱的职权范围,推动改革的阻力巨大。
但也如张居正那样,高拱也经受不住这样的“诱惑”,决定还是要召开內阁会议,支持苏泽的奏疏。
就算是遇到反对的,大不了將他们打压下去就是了,正如之前那几个弹劾苏泽的科道官员那样。
內阁会议上,虽然有诸大綬、李一元提出异议,担心这样的改革会引发六部九卿衙门的反弹,影响年底的朝廷工作,但是依然被高拱和张居正通过了。
只不过高拱和张居正,都没有意识到,在前几次科道官员的反对中,和这一次朝堂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圣旨明发,內阁阁议通过苏泽《请更定户部及地方事权以通贯国用疏》的消息,在户部衙门激起了风波。
但是这次的风波,没有想像中的群情激愤,也没有公开的抗辩奏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冰冷、更粘稠的抵抗,仿佛整个户部都陷入了一种无声的泥沼。
魏惲带著户房精干的算手,会同內承运司派出的帐房,进驻户部度支清吏司的档房。
户房是为落实苏泽之前的《请定內外財赋稽核章程疏》,按照苏泽奏疏中新擬定的“权责议定案”提纲。
第一项就是釐清歷年及未来预算中,哪些开支明確由国库承担,哪些由內帑承担,为后续的收支对应和市舶税分成谈判打基础。
他们需要调阅近五年九边粮拨付、河工物料採买、驛站经费核销等几项大宗开支的原始凭据和核销记录。
户部侍郎张守直面沉似水地接待了他们,指派了几个书办配合。
然而,接下来的情形让魏惲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魏主司,您要的永平府隆庆五年秋粮入库核销册?稍待————哦,这份档册前些日子工部借去核对河工粮耗了,尚未归还。”
“蓟镇隆庆六年冬餉发放明细?这个————当时是紧急拨付,走的是飞签”特批,原始籤押单在张侍郎处归档,还需请示。”
“河南黄河石坝物料採买帐?涉及多家商行,分属河南、山东清吏司经办,调档需两司主事会签,程序繁杂,恐怕要等上几日。
每一次索要,都伴隨著看似合理实则刁难的拖延。
档册要么“恰好”被借走,要么分散在不同清吏司需要繁琐的协调程序,要么就是需要更高级別的长官的签字放行。
户部书办態度恭敬,动作却磨磨蹭蹭。
偌大的档房,效率低得令人窒息。
魏惲带来的算手们枯坐半日,面前空空如也,只能干看著户部小吏们不紧不慢地整理著无关紧要的旧档。
內承运司的太监帐房脸色难看,低声对魏惲道:“魏主司,这哪里是查帐?
分明是消遣我等!照这么下去,年底的御前財政会议,咱们拿什么去议?”
魏惲紧抿著嘴唇,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户部在用最“合规”的方式,告诉户房的人,没有他们的“配合”,这些帐,你们查不动。
果然,数日后,在例行內阁小会上,当高拱询问户部与內承运司互查进展,並提及苏泽奏疏中“五司”架构的初步落实设想时,户部侍郎张守直匯报导:“稟元辅、诸位阁老。苏检正之议,立意高远,下官等岂敢不遵。然,户部事务,千头万绪,牵一髮而动全身。”
“值此互查紧要关头,骤然更张部务架构,十三司裁撤归併,权责重新划分,非一朝一夕之功。”
“部內人心惶惶,熟悉旧务者恐难適新职,新设五司主官人选、属吏调配、
文书档案交割————桩桩件件,皆需时日梳理。”
张守直心中嘆息。
他並非是要顶撞高拱。
而是户部的局势,让他不得不这么说。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在场的阁臣,最后落在高拱脸上:“更紧要者,眼下互查陷入僵局。”
“內承运司欲索要歷年市舶税细帐,此乃內帑根本,牵涉甚广,岂能轻予?”
“而户部欲釐清內承运司代支国库之项,对方又推说帐目浩繁,需待內府监盘库。”
“如此互相推諉,互查本已举步维艰。此时若再强行拆分户部,十三司官员自顾不暇,谁人还有心力推进互查?”
“若因部务混乱,导致御前財政会议无法如期召开,年关各项赏赐、边餉拨付出了紕漏————这个责任,户部担不起,下官也担不起。”
高拱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张居正眼神锐利地盯著张守直。
户部这么做,几乎是威胁內阁了。
但张守直拋出的现实困难又確实存在,难以立刻驳斥。
诸大綬、李一元等人眉头紧锁,他们在內阁会议上的担忧,已经成了事实。
第609章 好火啊
御书房內。
临近年关,御书房內的药气更浓重了。
除此之外,近日来,李贵妃又让达观和尚印刷简体字的佛经,组织宫內的太监宫女通经祈福。通往御书房的路上,一声声念佛声响起,白日里都有些疹得慌。
冯保加快脚步,苏泽的《请更定户部及地方事权以通贯国用疏》送到司礼监后,隆庆皇帝很快就御准了。
但是现在內阁呈报,户部出了问题,冯保又赶紧再翻出苏泽的奏疏,再次来到御书房。
递上奏疏和內阁的报告后,冯保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等待皇帝看完。
隆庆皇帝看完之后,脸上露出疲惫的表情。
冯保心领神会,立刻躬身道:
“仆臣这就去內阁,问问元辅,这年关的赏赐、九边的军餉、运河的冻害賑济,户部到底还办不办了!户部拖延的不仅仅是和內承运司的对帐工作,更重要的还是年底朝廷的几笔重要的財政支出。这里哪一件事办不好,都是可能出大乱子的。
而所谓责问內阁,不过是向內阁施加压力。
若是內阁无法解决户部的问题,那皇帝就要撤回对苏泽的支持,延缓户部改革的圣旨了。
內阁公房的气氛比西苑更冷。
议事堂內。
高拱揉著刺痛的太阳穴,视线扫过下首的张居正。
张居正脸色淡定,仿佛户部这场无声的风暴与他毫无干係。
高拱压抑著火气说道:“张阁老,户部置国事於不顾,张侍郎意欲何为?你执掌户部,总得有个说法!”
张居正语气平缓:“元辅息怒。张侍郎所陈,亦是实情。苏子霖之奏疏,立意宏远,然操之过急。”“户部十三清吏司,盘根错节,骤然裁撤归併,牵涉数百官员职司前程,人心浮动在所难免。”“值此互查未竟、年关迫近之际,强行推动,確易生乱。”
“张守直选择先釐清部务根基,避免新旧交替时帐目错乱,虽手段僵硬,其心或亦是为国虑。”户部这个结果,正是张居正乐意见到的。
苏泽又搞捆绑改革这一套,张居正自然也是有不满的。
诚然,张居正也是想要改革户部的。
他甚至极为赞同苏泽的改革方案。
可政治上的事情,不论对错。
就算是要改革,也是要张居正成为內阁首辅之后改。
而不是现在这样,由苏泽上奏,高拱主导户部的改革。
高拱几乎要拍案而起:
“瘫痪国库运转,让九边將士挨饿受冻,这叫为国虑?这叫以退为进!这叫裹挟国事,逼宫內阁!”张居正不为所动,只是微微欠身:
“元辅息怒,然则,强行弹压,恐更激生变。”
“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確保互查完成,年关各项开支顺利拨付。”
“苏子霖之新法,或可暂缓推行,待局势平稳再议。”
高拱压下怒火,正如张居正所言的那样,户部如今捏著大明的钱袋子,年底正是用钱的时候,如果再逼迫户部,反而会真的影响朝廷的大事。
张居正的態度,自然也在高拱的意料之中。
可现在户部铁板一块,绝对不是惩罚几个官员就能解决的。
甚至连张守直都不能动,要是动了他,反而会激发户部更强烈的反对。
高拱感觉自己担任首辅以来,还是第一次这么憋屈。
高拱想起了今日苏泽来求见,请求高拱再给他几天时间。
高拱於是说道:
“陛下的旨意,岂是轻易撤回的!张次辅请转告户部,若是误了朝廷大事,休怪国法无情!”高拱也明白这样的恫嚇並没有用处,户部自然明白法不责眾的道理,总不能將户部全部清理吧?那大明到哪来再找这么多熟悉財计的官员?
高拱宣布散会,又安抚住了前来询问事態进展的冯保。
送走了冯保之后,高拱喃喃道:
“为师也只能再给你爭取几天时间了。“
中书门下五房。
吏房主司王任重刚刚到任没几天,就感受到了整个中书门下五房的压抑气氛。
这自然是因为最近朝堂的局势导致的。
王任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苏泽是他的同年好友,他能出任户房主司,也是苏泽力荐的结果。
作为一个“铁桿苏党”,王任重自然是全力支持苏泽的。
他本来摩拳擦掌,准备在这一场旨在打通大明上下的改革中出力,却没想到刚开始就遇到了难处。可这次户部的事情,不仅仅是一部分官员反对改革,更牵涉到阁老们之间的斗法。
就连苏泽本人,在上书之后都没有表过態,他们这些五房主司们再著急,也没办法。
王任重思量再三,最终想到了一个能帮助苏泽的人一一吏部尚书杨思忠。
当王任重求见杨思忠的时候,杨思忠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要来。
王任重行礼之后,杨思忠仔细打量这位吏房的新房正。
吏房沟通內阁和吏部,吏房还有推荐七品以下官员的权柄,其权力甚至已经超过了原本五品第一的吏部文选郎。
苏泽举荐王任重出任此职,足以说明苏泽对王任重能力的信任。
行礼之后,王任重对著杨思忠说道:
“杨尚书,卑职今日前来,是为了国事,请您出手相助。”
杨思忠饶有兴致的盯著王任重,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而是说道:
“何等国事,既然是国事,苏子霖为何不亲自来见老夫?”
杨思忠其实心中还是小有不满的。
苏泽拋出这么大的改革计划,竟然只是公事公办的和自己公文商议了一番,连个小团体的密会都没有开,自己这阵子一直配合苏泽的改革,难道这样都不能参加苏党的会议吗?
只是杨思忠並不知道,所谓的苏党会议根本就不存在,如果说有,也就是苏泽和几个同年的定期小聚,自然也不会邀请他杨思忠。
王任重连忙代替苏泽赔罪说道:
“如今朝议汹汹,苏检正也是担心牵连杨尚书。今日也是下官自作主张,求见的杨尚书。”听到这句话,杨思忠的心情好了一些。
王任重从袖中取出一份细密名录,铺展在杨思忠案头:
“户部铁板一块,暗中是为了抵制苏检正的改革。”
“卑职思来想去,唯有二桃杀三士之局,能破此僵局。”
杨思忠微微点头,也难怪苏泽要选择王任重担任吏房主司。
能够想到这个计策,那做人事工作算是入门了。
王任重察觉到了杨思忠的赞同,他连忙说道:
“卑职所言“二桃』,便是户部十三清吏司裁撤后,新设五司中“度支』、“榷税』、“餉需』三司主官之位。此三职,权柄之重,远非旧司郎中可比。”
杨思忠点头说道:
“也是如此,这三司主官的职权之重,都不亚於户部侍郎了。”
“若是苏子霖的常设一省巡抚改革也能执行到位,户部下接两京十三省的钱袋子,这权威之重,怕是能比旧日的户部尚书了。”
但是杨思忠还是故意说道:
“然则,户部如今铁板一块,同进同退。你欲以此三职诱其內訌,如何递出这桃子?谁先伸手,谁便是眾矢之的。”
听到杨思忠支持自己,王任重更加激动,他將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桃子不能由我们递,须得让他们自己抢!”
“十三清吏司裁撤在即,普通官员还好,但是十三司主司如何安置,这十三司变成五司,必然有人要失权。”
“这也是这次户部如此反抗的原因。”
“反过来,若是能分化瓦解,僧多粥少,便是火中取栗,也必有人甘冒奇险。”
杨思忠眼中闪过精光,但是他很快又说道:“计是好计。然则,此乃阳谋,张守直岂能看不穿?他只需强压部属,令其暂忍一时,共御外敌,你这桃子便成了摆设。”
听到这里,王任重又沮丧起来。
他苦思冥想的“好计”,理论上是不错,但是户部这些官场老油子,又怎么能看不出来?
朝堂上还有张居正这个內阁次辅在,户部侍郎张守直在户部多年,威望深重,不亚於一部尚书。这两人坐镇,就算是户部的人有小心思,也不敢出头內斗。
杨思忠说道:
“要行此计策,需一场“东风』!”
王任重颓然。
杨思忠说的没错,这个东风就是要让户部自己內部乱起来,这样才不能团结一致。
否则现在这个样子,大家都能看出计策来,谁又敢冒著张居正和张守直的权威出头?
到时候爭不到“桃”,搞不好还要被赶出户部,永世不得翻身。
杨思忠嘆息说道:
“且看著吧,这户部的“东风』能不能刮起来,若是苏子霖真的有天命的话,本官一定会出手的。”公房內,一瞬间陷入到了沉默中。
骤然!
嘈杂声从远处传来。
紧接著,刺耳的铜锣声、尖锐的呼哨声、无数人惊恐的嘶喊声,如同沸腾的潮水般汹涌而至。“户部方向!?”
大明的六部都是靠在一起的。
吏部和户部就是一街之隔。
此时,户部乱作一团。
“走……走水了!”
“户部!是户部库房!”
“快!快传水龙队!!”
“甲字库!甲字库烧起来了!!”
惊惶的呼喊由远及近,清晰可闻。
杨思忠与王任重脸色剧变,霍然起身衝到窗边。
只见户部衙署所在方向,一股浓重的黑烟冲天而起,迅速瀰漫了小半个天空,就算是隔著一条街,也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户部库房?!”
杨思忠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会!?”
王任重也懵了,他设想过无数种破局可能,却万万没料到是这等石破天惊的意外!
户部衙门內,此刻已彻底乱成一锅滚粥。
侍郎张守直脸色惨白如纸,官帽歪斜,在浓烟与热浪中嘶声力竭地指挥:
“拦住火势!快!快救库房!”
他声音颤抖,户部库房著火,这可是天大的事情!
而且正好是户部和內承运司对帐,是户部用软刀子抵抗苏泽改革的关键时期!
虽然著火的库房,並不是户部重要的库房,存放的都是一些老旧的档案。
可这场大火,会让皇帝和阁老们怎么想?
张守直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就是北宋熙寧七年,三司的一场大火!
北宋三司盐铁厅,曾经是比肩户部的强力財政部门。
可是一场大火,烧毁了三司的库房,宋廷正好將三司的职权彻底拆分,从此三司名存实亡,財权归於中书枢密。
这场大火,在史书中的记载並不多,但是张守直作为財政官员,当然明白这场大火,会给別人多少借囗!
是有人放火?
张守直摇头!
户部库房,是大明最戒备森严的地方,苏泽绝对不会疯狂到在这里纵火。
而且户部库房的火灾隱患,治安司就曾经提醒过防火隱患,但是户部並没有当回事,治安司也不敢对户部指指点点,所以这份防火改造的建议,张守直根本没有当回事。
可是混乱的火势,根本不是张守直能控制的。
在场的户部官员们,此时想到的不是救火,而是甩锅。
“张侍郎!火是从丙区烧起来的!那里是存放河南、山东清吏司五年內河工物料採买帐的地方!下官前日才核查过,怎会……”
“胡说!分明是丁区!丁区是蓟镇、宣府近三年的粮餉核销底档!定是有人蓄意……”
“放屁!救火!现在追究这个有屁用!水龙呢?!治安司怎么还不来?!”
指责、推諉、恐慌,这些情绪迅速蔓延。
什么同进同退,什么共御外敌,这场大火要怎么交代,成了户部上下最关心的事情。
就在这时候,治安司的水车铃声响起,治安司的救火队终於赶到!
张守直此刻没有火场余生的喜悦,而是想著自己要怎么面对皇帝和阁老们的怒火!
吏部值房內,浓烟的味道似乎已经飘了进来。
杨思忠死死盯著那冲天的黑烟,最终脸上露出笑容:
“王房正,看来你们苏检正真有天佑啊,这东风不就来了。”
第610章 高拱的「怒」
浓烟盘旋在户部衙署上空,经久不散。
多亏了苏泽有先见之明,在京师建立了治安司这样的消防体系,治安司的水龙队来得及时,火势最终被控制在丙、丁两区相连的几排老旧档房之间,並未蔓延至储存钱粮票据的核心库房。
然而,火灭了,户部的灾难才开始,户部官员的心,也隨著火灭之后,沉入了冰窟。
侍郎张守直,一脸苍白地站在废墟前。
张守直十分的狼狈,根本没有九卿重臣的样子,他看著烧成废墟的库房,心中闪过无数的念头。张守直很想要知道,这场火到底是怎么燃起来?
是有人刻意纵火?
然而,治安司的人初步勘查后,小心翼翼地回稟。
火源极可能是老旧帐册的库架下,堆放过久的旧棉絮受潮生热,意外引燃了乾燥的旧纸。
意外?
张守直不愿意相信,又排查了值守库房的银兵和官吏,最后得出了几乎一样的结论。
火焰是从库房內部自己烧起来的,火焰蔓延之后大家都围著救火,如果是有人纵火,那纵火之人根本无法逃脱。
火场废墟之中,也没有尸体。
也就是说,人为纵火的可能性已经彻底排除了。
张守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
在这节骨眼上,一场“意外”火灾,这场火烧掉的档案並不重要,都是户部的陈年旧帐。
可这意外起火,比蓄意纵火更可怕!
蓄意纵火尚可追查元凶,意外失火,板子只能结结实实打在户部自己身上,尤其是他这个主官身上!管理不善,玩忽职守的罪名,时刻可能劈砍下来。
张守直环顾四周,前几天还在互查中默契十足的部属们,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眼神游移。在互查的当口上,在户部用推諉扯皮拖延战术抵抗苏泽改革的重要时间点上,摊上这场大火。皇帝会怎么想?內阁会怎么看?
苏泽会如何借题发挥?
此刻每个人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如何自保?如何不被这场大火烧得身败名裂?
追责是必然的。
幸好治安司来得及时,火焰很快被扑灭。
如果这场火焰蔓延到其他库房怎么办?
如果火势控制不住,烧到其他衙门怎么办?
况且治安司早就提醒过户部的消防隱患,是户部自己不上心,没有认真整改,最后才著火。这场火,从头到尾都是户部的责任。
追责是必然的。
而且户部十三清吏司这种混乱的体系,並没有一个明確的库房管理办法,自然也无法釐清责任。除了张守直这个户部侍郎要担责之外,剩下谁会被推出去抗锅,或者说內阁的刀子会砍在谁的头上,这是谁也不知道的事情。
张守直將眾人的脸色看在心里,內心长嘆,户部的攻守同盟已经破裂,接下来户部何去何从,他这个戴罪的侍郎也不愿意多想了。
吏部值房內。
王任重看著户部方向尚未完全散尽的青烟,又看了看对面稳坐如山的杨思忠。
杨思忠嘴角都要压不住笑意了,他说道:“王房正,看见了吗?这火,烧得好啊。”
王任重心头剧震,瞬间明白了杨思忠的意思。
这哪里是灾难,简直是天赐良机!
这场大火后,户部內恐慌取代了团结,自保成了唯一本能。
杨思忠所说的“东风”,竟以如此戏剧性、如此猛烈的方式颳了起来!
“杨尚书,这火?”
也不怪王任重疑惑,这火实在是太巧了。
哪有杨思忠话音刚落,户部就著火的?
杨思忠说道:
“老夫就是再想要帮助苏子霖,也不会用身家性命去户部纵火吧?”
王任重连忙说道:
“下官失言,请杨尚书恕罪!”
如今大明正值强力內阁在朝,都察院里坐著海瑞,又不是王朝末期法度败坏,谁敢在这个时候,在户部动手脚?
自己怀疑杨思忠,说不定杨思忠还怀疑自己呢。
王任重一番赔罪,杨思忠倒是没有深究。
杨思忠继续说道:“度支、榷税、餉需三司主官之位,权柄之重,堪比侍郎。”
“新设衙门,前程似锦。如今户部人心惶惶,正是良机。”
“你立刻以吏房名义,非公开地的放话。但务必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新五司架构势在必行,主官人选將在“熟悉新制、有魄力釐清积弊』者中拔擢。”
“尤其是那三个位置,明白了吗?”
王任重躬身领命,语气斩钉截铁:“下官明白!”
任何一个人事部门周围,都会围绕著一群“消息灵通人士”。
吏房自然也是如此,王任重身边也有这样一群人,可以將需要吹的风递出去。
户部大火的消息如同炸雷般传来时,高拱正与张居正对坐议事。
听闻“户部库房走水”几字,他豁然起身,脸色瞬间铁青。
就连一向讲究养气工夫的张居正,此时也露出惊容。
作为一名政治家,张居正首先按照“谁得利谁推动”的原则,怀疑这是苏泽的计划。
但是张居正很快又排除了这个想法。
他了解苏泽的人品,知道他是一个素来以大局为重的人,如果苏泽是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人,他就走不到今天这个位置上了。
难道是苏泽控制不住手下,这是“苏党”的独走?
张居正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就在张居正猜测“主犯”的时候,高拱的脑海中也闪过了很多想法。
怒,这是高拱的本能反应。
这並非是高拱脾气暴躁,而是愤怒是一个表达自己立场的方式。
这件事高拱不该怒吗?
当然要怒!
“混帐!”高拱的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带著压抑不住的惊怒:
“户部那群蠹虫!连个火烛都管不好?!”
“年底关口,若是烧了什么要紧的东西,这是要动摇国本!”
怒是高拱情绪的表象。
这个怒,也有怒给张居正看的,从这一刻开始,张居正就在两人的对话中落於下风了。
毕竟张居正是分管户部的阁老,这件事他也是有责任的。
“元辅息怒,”张居正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底也闪过一丝凝重,“当务之急是弄清火势、损失几何。若核心库房无恙,尚有转圜余地。”
高拱要怒,张居正自然要让他息怒。
高拱“恰当”的停下了愤怒,猛地停下脚步,又派遣身边的中书舍人去打探火情。
公房內安静下来,高拱的“怒火”適当的停歇。
火情如何,火灾因何而起,高拱和张居正,作为这个时代的顶级政治家,都明白动手的原则。任何花架子招数都是假的。
政治上的招数,就是要直击要害。
所以政治家要比其他职业更看重信息和情报。
高拱心中,是完全相信苏泽的,他信任自己这个弟子的人品,不可能做出故意纵火的事情。那不是苏泽,是不是户部主动纵火?来个火龙烧仓?
高拱也立刻排除了这个可能性。
户部正是承压的时候,这个时候著火,无异於將板子递到自己手里。
那就真是意外?
如果这样,苏泽是不是真有天佑!?
过了好一会儿,中书舍人回报:
“回稟元辅!火起於存放旧档的丙、丁区,幸赖治安司水龙队扑救及时,火势已被控制,仅焚毁部分老旧帐册档房。”
“储存钱粮票据的核心库房,安然无恙!户部上报,钱粮簿册、待拨付之关防印信,丝毫无损!”在知道火灾没有造成巨大损失后,高拱反而更“怒”了!
“无恙?嗬!”高拱猛地一拍桌案。
“张守直!好一个“丝毫无损』!他以为烧掉几间破屋子几本旧帐就万事大吉了?他管的是大明的钱粮命脉!如此玩忽职守,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视国事如儿戏!此等行径,岂是“无恙』二字能轻描淡写揭过的?!”
政治家的各种情绪,实际上是他们操纵人心的工具。
满朝上下,都惧怕高拱的怒火。
这怒火,就是高拱推动自己意志的工具。
有了怒的理由,高拱自然而然的下令:
“来人!即刻传令张守直,命盘点户部损失,排查户部其他隱患,户部员外郎以上的官员,全部向內阁上请罪奏疏!”
高拱瞥了一眼张居正。
如果平日里,张居正必然会跳出来维护户部。
但是这一次,张居正却保持沉默。
高拱继续说道:
“传令都察院,会同、刑部、治安司,彻查此火起因!上至库房管理章程疏漏,下至当日值守吏员怠惰,凡有瀆职、失察、隱匿情弊者,无论品级高低,一律严参!”
“再传令中书门下五房魏惲!”
高拱的指令如同连珠炮:
“內承运司与户部互查事宜,不得因火灾延误!著其以户房主司身份,率得力人手,进驻户部,在都察院监督下,优先调阅、封存现存所有紧要帐册档卷!”
“尤其是涉及九边军餉、河工、年关赏赐拨付之凭据!谁敢再以任何藉口推諉、拖延、阻挠,视同抗旨‖”
一道道指令迅疾发出,內阁的权威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高拱借著这股“怒火”,击碎了户部之前的抵抗。
张居正端坐椅上,面沉如水,指尖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叩。
高拱的震怒与霹雳手段,尽收他眼底。
张居正心中飞速权衡。
力保户部?此念一闪即被掐灭。
火灾已成事实,无论起因如何,户部管理不善的罪名板上钉钉。
高拱以“瀆职”、“玩忽职守”为名彻查,占据绝对法理高地。
此刻强行为户部说话,不仅徒劳,更会引火烧身,坐实自己“袒护”、“与户部结党抗命”的嫌疑,將自身置於高拱炮口之下。
值此关键时刻,与一个註定失势且已失去控制力的户部捆绑,愚蠢至极。
弃车保帅,切割止损!
张守直作为主官,已成弃子,必须牺牲以平息圣怒和高拱的怒火。
至於户部其他官员,能保就保,如果保护不了的,就及时放弃,只要自己还在內阁,尚能保留在后续人事安排权力。
至於苏泽所议的户部改革,张居正选择支持。
户部改革本身,他內心亦是认可的,只是时机和主导权问题。
如今形势比人强,顺势而为方为上策。
电光石火间,张居正已做出决断。
张居正迎接高拱的目光,也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元辅明鑑。户部此火,实乃人祸!张守直身为堂官,管理无方,责无旁贷。彻查火因,追究失职,更是正本清源之举,下官附议。”
张居正又说道:“至於户部其他的官员,有责任追责,没有责任的思过,无论何人犯错,本官都绝不姑息!”
这番话,彻底放弃了为户部旧势力和张守直的辩护。
高拱深深看了张居正一眼,对方如此乾脆利落的切割与转向,虽在意料之中,也让他心中凛然。这位次辅的审时度势与决断力,確实非同一般。
“好!”高拱沉声道,声音中的怒意稍敛,却更显威重,“既然张次辅亦深明大义,痛感革除积弊之必要,那便如此办理!”
接下来,有关这场大火的调查结果迅速出炉。
和大火调查结果一同出炉的,是对户部官员的处理结果。
都察院的报告,几乎和治安司相同,毕竟治安司处理过京师大大小小这么多的火情,经验何其的丰富。侍郎张守直首当其衝,被冠以“疏於职守、致机要之地失火”的罪名,贬謫出京,政治生涯几近断送。都察院、刑部、治安司的联合调查虽未查出人为纵火证据,却坐实了户部库房管理混乱、消防废弛的积弊,一批中下层官吏被追责问罪。
大火余烬未冷,吏房主司王任重释放的风声已在户部暗流涌动。
张守直贬謫,户部既然再没人领头抵抗,那苏泽改革之议,已成定局。
十三清吏司变成五司,其中“度支”、“榷税”、“餉需”三司主官之位,权威比以往更重。原本铁板一块的户部官员,在“戴罪”阴影与新职“桃子”的诱惑下,心思各异。
第611章 张居正的「慎言」
当苏泽看到治安司的火灾报告后,得知这次火灾並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户部也只是烧毁了一些老旧帐册后,微微鬆了一口气。
他实在是没想到,系统竟然来了一手反向的“火龙烧仓”,通过这样的方式,让户部屈服。好在没有出人命,户部侍郎张守直也只是贬謫出京。
苏泽对於这位户部侍郎的印象还是很好的,张守直是专业的技术官僚,在户部当了多年的侍郎。但是苏泽也清楚,改革就是这样。
隨著改革的深入,苏泽身边的同路人只会越来越少。
敌人会离开他,同道会离开他,最后连朋友也可能会离开他。
任何改革,最后都是一条寂寞的道路。
不过苏泽目前只能算是刚刚上路,户部这次的反抗,也只不过是官僚集团惯性的一次小小展示。毕竟苏泽的改革,其实是加强了户部的职权,对於户部也是有利的。
之所以户部官员反对,除了高张之间的政治斗爭外,也和人事竞爭有关。
就连这样的改革,都要靠一场“天火”来解决,那日后想要让某些群体交出权力,又需要用什么样的手段呢?
苏泽將这些心思收起来,开始查看结算报告。
【户部十三清吏司正式裁撤,度支、田赋、榷税、餉需、会计五司架构確立。】
【户部与內承运司互查顺利完成,提交《清帐异同录》。】
【《户部稽核则例》《內库计帐规程》制定完成,统一帐目標准。】
【首次御前財政会议如期召开,隆庆帝委託太子出席,与阁臣、户部、內承运库共议《隆庆七年国计总录》,確立年度財政会议机制。】
【常设行省巡抚制度初步推行,行政体系贯通度提升。】
【国祚+5(財政体系优化,行政效率提升,国家控制力增强)。】
【威望+1500(你以雷霆手段辅以“天时”,推动深水区改革,震撼朝野。群臣既惊嘆於你的手腕,又为新制下的未知而恐惧)。】
【剩余威望:10500。】
苏泽看著增加的威望值,也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一个一心推动实学的穿越者,怎么就成了天意的代言人了?
內阁,张居正的公房內。
新任云南清吏司郎中刘城垂手肃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是张居正一手提拔的门生,也是前任中书门下五房的户房主司,也能算是苏泽的旧部。
刘碱蒙张居正相召前来,即使这件公房他来过无数次了,但是依然让人觉得忐忑。
和高拱的“怒”不同,张居正很少会將表情放在脸上。
张居正信奉“泰山崩而色不改”,讲究城府和气度,这样一来,他的门生弟子也无法通过他的表情,判断他的想法。
这种畏惧感,不亚於高拱的“怒”。
“坐。”张居正的声音不高,刘城再次行礼后,乖乖坐下。
“谢师相。”刘玻依言坐下,半个身子绷紧,不敢鬆懈。
他知道,恩师此刻召见,绝非敘旧。
“反对苏子霖奏疏的事情,你没有参与,这很好。”
张居正看向刘城。
不愧是从苏泽手下出来的,刘城比户部其他主司都清楚苏泽的能量,所以这一次侍郎张守直领著大家软抵抗,只有刘城所在的云南清吏司没有掺和。
张居正说道:
“说说看你的想法,为什么不和同僚一起反对?”
刘琥说道:
“师相,苏检正有神鬼莫测之能,“每月三疏,万事皆允』,弟子实在是不敢违逆他啊。”张居正的目光停留在刘城身上,看著这个弟子在自己的注视下汗流浹背,这才收回目光。
张居正审视这个弟子,他最担心的还是刘城被苏泽给“拐走”。
毕竟在弟子中,已经有申时行这个前车之鑑了。
如果是这个理由,倒是也说得过去。
確认了弟子的忠诚之后,张居正说道:“
“你对苏子霖的户部改革奏疏怎么看?”
刘球心头一紧,屏住呼吸。
他知道,师相说的是《请更定户部及地方事权以通贯国用疏》,也就是之前户部上下拚死抵制的改革。刘琥老老实实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苏检正的想法很好,但是贸然对户部改革,还是关係到户部框架的改革,此时並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刘球的回答张居正很满意。
张居正並不是反对苏泽的改革,而是反对由高拱主导这次户部改革。
但是事已至此,大势不可阻挡,那就是顺势而为,儘量爭取利益。
张居正继续说道:
“苏子霖的章程,內阁已决意推行,陛下御笔钦点。度支、田赋、榷税、餉需、会计五司新立,这是不可阻挡的事情。”
他略一停顿:“新衙初立,百端待举。首当其衝,是度支司。此司乃五司枢机,掌全国预算统筹、国库调度、財政总核,位同侍郎,权责之重,前所未有。”
刘球的心臟猛地一跳,“度支司主司”五个字,砸的他两眼冒金星!
他当然明白这个位置意味著什么!
那是户部新架构的绝对核心,这是绝对实权的主司,如果运用得当,实际权力甚至可以不亚於户部侍郎。
他强压下翻涌的激动,等待著恩师的下文。
“这个位置,它需要一个能贯通新旧,熟悉部务的人出任。”
刘城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但是张居正却说道:
“如此要职,本阁老说了也不算,甚至高阁老说了都不算。”
“要让陛下看到能力才行。”
刘球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户部与內承运司的互查对帐,以及在查帐之后的御前財政会议。”张居正压低声音说道:
“宫里也有消息,陛下有意让太子出席这次会议。”
这下子刘域完全明白了张居正的意思。
他立刻表態说道:“师相放心,弟子一定儘快完成和內承运司的对帐,做好御前財政会议的准备工作。”
从內阁出来,外面冷风飞扬,刘城的心头却一片滚烫。
度支司主官!
回到云南清吏司,刘球没有片刻迟疑。
他立刻召来最信任的几个官吏,沉声道:
“立刻盘点我司经手的所有帐册,尤其是涉及內承运司代支边餉、河工的部分,务必清晰、准確、齐全!”
“有任何存疑或缺失,立刻补录、说明,不得延误!”
他眼神扫过眾人,“此番御前对帐,关乎诸位前程!办好了,新衙门里有位置;办砸了的话”他话没说完,手下官吏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因为户部大火,刚外放了一任户部侍郎,但是並不能代表朝廷的追责就此为止了。
內阁的板子还没有落下,隨时隨地可能拍在某个户部的倒霉蛋身上。
眾官吏齐声应诺。
很快,中书门下五房的吏房主司王任重,他身边的“非公开放风”的消息,在户部各清吏司间悄然扩散。
“度支、榷税、餉需三司主官,权比侍郎,將在熟悉新制、有魄力釐清积弊者中拔擢”这几句话,让原本因为库房著火而落入冰窟的户部官员们,心中又燃起了火。
户部衙门內,气氛诡异地变了。
在户部著火之前,还互相推諉的同僚,如今眼神交匯时都多了几分审视与计算。
曾经商议好的共同进退,用消极来抵抗苏泽奏疏的联盟,一经悄然瓦解。
户部有十三清吏司,但是改革后户部只有五个清吏司。
多出来的清吏司主司何去何从?
山东清吏司郎中李炳,素来以精明强干著称,此刻更是如同打了鸡血。
他亲自坐镇档房,將积压的漕粮折色、盐税分润等与內承运司交叉的帐目全部翻出,命令手下吏员:“熬通宵也要给我弄清爽!往年那些说不清的“耗损』、“折色差价』,这次必须拿出铁证,或者找到合理的出处!”
“若被內承运司或户房的人揪出错漏,休怪本官不留情面!”司吏们噤若寒蝉,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各司档房灯火通明,算盘声劈啪作响,压过了往日的抱怨与推諉。
当中书门下五房的魏惲,带著户房算手再次踏入户部时,感受到的是截然不同的氛围。
迎接他们的不再是敷衍和拖延,而是各司主官近乎殷勤的“配合”。
“魏主司,您要的宣府军餉核销底档?有有有!都整理好了,按年份、批次、拨付衙门分门別类,条陈清晰,您请看!”
“河南河工物料採买帐?核对过了,內承运司代支部分已经標红,原始凭据和核销籤押都在这里,隨时可查!”
“山东清吏司的盐税分润?帐目在此,歷年盐引、市舶司抽分记录、入库凭条,一应俱全!若有不明之处,下官亲自为您解说!”
往日需要数日甚至旬月才能调阅的卷宗,如今半日便可堆满案头。
各司主官或亲自陪同,或指派得力干將,解释帐目来龙去脉,態度之积极,效率之迅猛,让魏惲和內承运司的太监都暗自咋舌。
偶尔遇到实在难以釐清的陈年旧帐或模糊地带,相关司的官员甚至会主动提出“让步”或“搁置爭议、先行標记”的务实方案,只求快速推进,不影响整体进度。
户部大堂里,算盘声、低语声、纸张翻动声交织。
这种內卷的氛围出现后,就不需要別人驱动,户部自己就能卷著动起来,主动和內承运司对其帐目。短短数日,积压的互查对帐工作竟已完成了大半。
等到了十二月的初的时候,魏惲就拿著一份对帐的草案,送到了內阁和苏泽的案头。
户部和內承运司的帐目都已经对的差不多了。
按照苏泽《请更定户部及地方事权以通贯国用疏》,內帑和户部的帐目基本上能对上,暂没有发现什么太大的问题。
这场对帐到了最后,焦点还是落在了市舶税上。
市舶税这笔税款还是太多了,已经多到外廷都眼热的地步了。
隆庆元年的时候,市舶税是三万两白银。
隆庆三年的时候,大明的財政收入差不多是1500万两白银。
那个时候,市舶税已经进行了改革,从船务费改为关税,收入猛增到了200万两白银。
不知不觉中,隆庆七年,大明的內帑和国库的总收入,已经超过了2000万银元!
这其中,田税的金额变化不大,甚至还因为去年部分地区受灾而减少了一些,折算银元总计在900万银元的样子。
但是隆庆七年,市舶税加上登莱铸幣厂上交的利润,累计已经超过了400万银元。
按照这个趋势下去,明年的市舶税就能达到主要税种田税的一半,占到朝廷合计收入的四分之一!这是一个相当夸张的数字了。
苏泽也明白,张居正为何覬覦皇帝的內帑,大明的內帑可能从太祖朱元璋立国以来,都没有这么富过!但是隆庆皇帝收得多,支出的也不少。
首先,武监、水师学校、建工学校,以及这些学校的预科,都是隆庆皇帝从內帑拨钱兴办的。光是武监和水师学堂,这一陆一海两个大明最顶尖的军校,一年的支出就高达三十万银元!此外,九边防务上,隆庆皇帝也是经常拨款的。
另外一笔巨大的开支,是新军的费用。
新军三营改制的银元,都是皇帝出钱,就连新军军官士卒的军服,都是皇帝掏钱置办的。
除此之外,皇室还投资了很多重大工业项目,比如京郊炼钢厂、水泥厂,皇室还资助了部分铁路建设,每次遇到灾害皇帝也会拨付专款。
另外如今京师官员的分房工作,新式土楼的土地和建设费用,也都是隆庆皇帝从內帑拨款的。再加上皇室开支、朝贡的礼尚往来,对皇亲国戚、朝廷重臣的例行赏赐,这些费用七七八八算下来,內帑的支出同样巨大。
看完这份报告,苏泽也微微感慨。
隆庆皇帝作为皇帝,確实是十分大方了,虽然这其中不少款项,也都是自己用系统推动的。户部想要拿走,或者拿走一部分市舶税收入,必然要接手一部分支出。
这也才是本次对帐,最重要的事情了。
第612章 御前財政会议
“阁老们看过了吗?”
苏泽看向魏惲问道:
“首辅大人说是等张阁老看完再议。”
苏泽点头,看来高拱和张居正之间,已经达成了某种政治上的协议。
甚至不是协议,而是两个老对手之间的默契。
高拱这一次没有趁机將手插进户部,大概的原因苏泽也能猜到。
高拱手下一直没有什么精通財计的人才,如果贸然將他们安插到户部,这个张居正的大本营,那不懂行的人可能会被人坑死。
若是出了差错,反而会被张居正抓住把柄,反过来將一军。
但也不能说高拱在这次朝堂爭斗中毫无收穫。
作为回报,高拱提出的一套十三省常设巡抚的候选名单,张居正也没有表示异议。
按照苏泽的改革奏疏,常设巡抚以后会兼任布政使,成为省一级三司衙门的领导者,巡抚衙门配备专门的官吏辅佐,並逐渐裁撤临时设立的巡抚岗位。
两京过于敏感,所以並不在这次改革的范围之內。
十三省常设巡抚,这是妥妥的省一级的官员,封疆大吏。
为了显示这个职位的重要,並且赋予这些职位更高的权利,高拱还请奏皇帝,给这十三省的常设巡抚六部侍郎待遇,都掛上南京六部侍郎的职衔。
虽然这只是虚衔,但是这说明十三省的巡抚还是京官的编制。
而南京六部侍郎,也將这十三省巡抚纳入到小九卿的范围內。
这是政治待遇上的提升,也是权力的提升,这也就意味著,十三省的常设巡抚,下一轮可以直接升迁到大九卿或者乾脆入阁,这是以往布政使不敢想的事情。
而高拱掌握了这次十三省巡抚提名的主动权,换取了张居正对户部的继续控制。
对高拱来说,这其实並不亏。
毕竟户部这张牌,是苏泽虚空造出来的。
而十三省常设巡抚,可是妥妥的封疆大吏。
也因为这场交易,如今內阁的火药味又淡了下来,高拱內阁又逐渐走向合作。
了解了內阁的想法后,苏泽倒是也没有別的意见。
他上书请求厘定国库和內帑,本来就是为了厘定责权,苏泽又不负责户部,具体怎么分配,也不是他关心的事情。
“御前会议筹备的怎么样了?”
说到御前会议,魏惲露出难色,他说道:
“礼房那边查阅典籍,也没找到御前会议的先例,检正。。。”
苏泽不由得皱眉。
隨著苏泽皱眉,魏惲连忙低下头。
和高拱的“怒”,张居正的喜怒不形於色不同,苏泽是会將自己的情绪显露出来的。
这倒不是说苏泽城府的问题,而是他习惯性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立场。
“皱眉”就是不满了。
苏泽並没有注意到,隨著自己的权威日盛,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部下解读,他的情绪也会迅速传导到整个中书门下五房里。
苏泽说道:
“不用了,这件事由我亲自筹备。”
等到魏惲退出去之后,苏泽开始思考起来。
他之所以接过筹备御前財政会议的事情,一是对手下办公效率的不满,二是这件事才是苏泽奏疏中最重要的事情。
御前財政会议,是苏泽筹备的一种政治上的协商机制,而绝非是走过场开个形式上的会议而已。以往户部和內承运司互不往来,会形成互相猜疑的猜疑链,让帝国的行政力量在这里虚耗。而也有陈进忠这样的傢伙,利用两边互相不通气的特点,从中渔利,从国家財政中窃取利益。现在陈进忠是个別例子,但是隨著这套体系运行久了,这样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
所以大明需要这样一个机制,来交换內承运司和户部的帐目,財政才能更加透明高效。
光有帐还不够,还需要一个爭议解决的机制。
在封建皇权下,最好的解决机制就是皇权了。
所以这场会议,必须是“御前”,才能拥有最高的权威。
而眼下,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稍微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皇权的交替很快就要到了。
甚至民间的茶馆中,都会討论几句皇帝的病情,然后接上一个长长的嘆息。
民间已经喊出了“隆庆之治”的口號,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中兴”了,这是对应“开元之治”的盛世评价!
甚至大明从上到下,都有一致认同,隆庆之治在史书上,肯定要比开元之治的评价更高!
因为看样子隆庆皇帝的寿命是要停留在这盛世里了。
也许后世在回忆的时候,隆庆时代都会披上一层金光,成为所有人都称讚的黄金时代。
隆庆时代要落幕了。
歷史上,用皇帝的年號来断代,除了纪年之外,更重要的就是对於皇权时代来说,每一个新皇帝登基,確实就等於是“改朝换代”。
一朝天子一朝臣,每一位皇帝都是自己宠信和厌恶的大臣,也都有自己的执政风格。
百官需要適应新皇帝的执政风格,新皇帝也是磨合百官。
这个磨合期,必然会导致政治上的不稳定。
隆庆皇帝让太子处理国政,除了锻炼他的政务能力之外,也是为了儘快磨合,避免政权交替的不稳定性这么说来,隆庆皇帝確实是个好皇帝,大明这么多君主,有这个觉悟的皇帝都不多。
不过在苏泽看来,隆庆皇帝做的还不够。
只是在御书房协助处理政务,对於磨合併没有效果。
这一次御前財政会议,由太子代替皇帝出席,这也是让群臣了解太子的绝佳舞台!
对於好弟子小胖钧来说,也是让他了解朝堂政务运转,支撑日后自己新政改革的好机会。
大明的歷史还是足够长,在苏泽的压力下,沈一贯这个礼房主司,还是从礼部的故纸堆中,找到了一场洪武年间的会议记录。
那本来是一次藩属国朝贡的典礼,但是太祖朱元璋在听完了朝贡国的礼单后,敏锐的发觉和內承运司上报的帐单不符。
於是太祖朱元璋现场命令户部官员详查帐目,最终揪出了內承运司的蛀虫。
据此,苏泽就按照藩属国的朝贡典礼规格,筹办这次的御前財政会议。
接下来苏泽考虑的是会场布置。
大明典籍上的记录都是文字,既然这样,那怎么布置就可以纯粹由苏泽自己发挥了!
苏泽开始思考。
太子朱翊钧正处在精力旺盛,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年纪。
隆庆皇帝让他出席如此重要的御前財政会议,绝不仅仅是让他当个摆设,而是要他开始接触帝国运转的核心,培养其权威。
枯燥的帐目匯报和沉闷的朝仪,只会消磨这位未来天子的兴趣。
“要热闹,要直观,要让太子了解大明的財赋流动,更要让他感受到这份权力的分量。”
苏泽嘴角露出笑容,他了解自己这个好弟子了一一好新奇,喜排场,容易被宏大而生动的景象所感染。构思在脑中迅速成型。他立刻召来孔目房主司罗万化、礼房主司沈一贯、户房主司魏惲。
苏泽首先定下调子,確定了举办地点:“既然国典有载,那这次的会议就在集议殿举行。”“集议殿?”
沈一贯熟悉礼部的典章制度,集议殿通常用作大朝会前的等候,並不是举行仪式的大殿。
沈一贯很奇怪,他找到的礼部典籍,並没有详细说明举行会议的地点,而且洪武年间大明的国都还在南京,苏泽明明有很多操作空间,可以选择更大更恢弘的地点。
苏泽掏出一张草图:
“殿內中心设御座,环绕御座,设三层阶梯式议席。”
“最內一层,內阁阁臣及户部尚书、內承运库掌印太监张诚。”
“第二层,户部新设五司主司、內承运库主要管事太监、中书门下五房相关主司。”
“第三层,都察院、六科给事中代表及参与互查的吏员代表。”
“所有席位呈环形,面向御座。”
这个设计打破了传统的君臣对列,形成眾星拱月却又便於交流的格局,视觉上极具衝击力。沈一贯倒吸一口凉气:“检正,这环形拱卫,前所未有,恐有违制之嫌。”
苏泽摆手说道:“无妨,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礼。”
“陛下命太子监国,此会乃太子代天巡狩財政,格局当有新气象。”
“这环形,象徵大明財赋如川流不息,匯聚於中枢。”
“你只需確保御座高敞威严,仪仗肃穆即可。殿內多设明烛,务使灯火通明如昼。”
苏泽又看向罗万化说道:
“罗房正,再联络工部营缮司,务必在几日內布置完毕。”
苏泽说完,罗万化和沈一贯不再异议,纷纷领命。
苏泽转向魏惲:“魏主司,奏报是核心,但要让数字“活』起来。”
“將《清帐异同录》的核心数据,尤其是“收』与“支』的对比、市舶税的增长曲线,用最大的宣纸绘製成彩色柱状图、折线图。”
“不必精细到小数,突出总量对比和趋势。”
“户部与內承运司代支项目的对比,用不同顏色区块清晰標示。”
“再准备一些实物用来演示,务必精巧。”
“比如,一小堆新铸的银元代表国库岁入,一艘精致的海船模型,標註“市舶之利』;一袋米、一匹布、一小块精铁,代表“九边军需』、“河工物料』、“新军装备』。这些实物,在奏报相应部分时,由专人呈至御前阶下展示。”
魏惲听得眼睛发亮,这法子直观无比,比枯燥念诵奏疏强百倍:“下官明白!!定让数字跃然眼前!”“传令內承运司和户部,当日御前所议,不可夹杂专业术语,所报之事都要简明易懂,不得含糊遮掩,否则將不予奏报。”
魏惲明白,这是苏泽要让太子听懂,而不是让太子觉得下面人是在糊弄他。
也难怪都说苏泽和太子关係亲厚,而太子对所有詹事府的老师中,也对苏泽最不一样。
大概就是因为苏泽从来不把他当做小孩子来糊弄,而是愿意將事情揉碎讲给他听。
在场眾人也都若有所得,如果要在即將到来的新朝飞黄腾达,日后的奏议是不是也要像苏泽这样?十日后,集议殿焕然一新。
当太子朱翊钧身著杏黄龙袍,在冯保及一眾內侍簇拥下步入大殿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小脸上满是惊异与兴奋。
宏大的环形阶梯议席层层叠叠,身著各色官服的臣工早已肃立,目光齐刷刷匯聚到他身上,如同眾星拱卫。
殿內烛火通明,亮如白昼,將金碧辉煌的殿宇映照得更加庄严。
最吸引他目光的,是御案上那方晶莹剔透、小巧玲瓏的玉算盘。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在环形殿宇中迴荡,声势比在乾清宫或文华殿更加震撼人心。
朱翊钧强压著激动,努力维持著储君的威仪,一步步走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坐下后,他的目光立刻被玉算盘吸引,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温润的玉珠,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冯保在一旁轻咳一声,朱翊钧才赶紧收回手,正襟危坐,但眼底的雀跃藏不住。
先一步踏入殿內,已经就位的群臣们,看著满眼惊喜的太子,又忍不住看了看坐在殿侧,亲自负责记录的苏泽。
尤其是在第一排的张居正,也发自內心的感慨,就算拍太子马屁,苏泽也能是群臣中拍得最好的那个。张居正明白了苏泽的用意。
这样一场会议,等太子登基之后,必然会形成每年的定製。
地点是中书门下五房决定的,参与人是中书门下五房拉的,討论的议题是苏泽上奏决定的。这样一来,中书门下五房藉助皇权,岂不是等於是拿到了財政的决策权?
张居正心中警惕,果然比起高拱,苏泽是个更难对付的对手。
唯一让他宽心的地方,是苏泽还是主动让出了参与討论议题的机会,自己做到了记录的席位上。看著太子落座,张居正收摄心神。
“御前財政会议,启一”隨著赞礼官悠长的唱喏,会议正式开始。
第613章 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集议殿內,环形阶梯议席肃穆无声。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上的小小身影上。
皇太子朱翊钧的目光扫过百官,抑制住自己心中的激动。
他也跟隨父皇上过朝,但是在那个时候,他的身份是皇太子。
百官的奏议,和他无关,顶多是父皇示意,让冯保给自己过目一下,让他了解一下朝廷政务的运行过程。
或者就是代表皇帝,参加一些需要皇帝出席的典礼,这些典礼上,身为皇太子,也只需要按照礼官的安排,做个泥塑的木偶就行了。
像是今天这样,作为皇权的代行者,坐在群臣中央,朱翊钧终於感觉到了,什么叫做皇权的威仪!朱翊钧眼神落在角落中的苏泽身上,这样的布置必然是出自苏师傅的手笔!
一想到这里,小胖钧对苏泽的感激就更深了。
包括他父皇在內,都只认为他是个孩子,不敢將重要的朝政交给自己。
唯有苏师傅愿意相信和支持自己,还专门弄出这样的排场,给自己一个在群臣面前展现的舞台!想到这里,小胖钧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自己绝对不能辜负苏师傅的期待!
紧接著,冯保宣读了隆庆皇帝的旨意,大致意思就是让户部和內承运司同舟共济,將朝廷的帐目对其,厘定好內帑和国库的划分,再感谢诸位臣工,授权太子裁断云云。
眾大臣领旨,接著隨著张居正的一声轻咳。
户部郎中刘城代表户部率先发言,他深吸一口气,率先出列。
他走到彩色柱状图前,那代表市舶税收入的赤红长柱,如陡峭山峰般,从“隆庆元年”到“隆庆七年”,几乎是拔地而起一飞冲天。
刘城说道:“启稟太子殿下!臣依《清帐异同录》所示,隆庆七年,市舶税並铸幣厂利银,入內承运库者,计四百一十二万银元有奇!”
“然则,国之正供,田亩钱粮,岁入不过九百万银元,且近年天时不顺,岁入渐有萎缩之势。两相对比,轻重失衡,源流不畅!”
刘城这时候说道:
“臣以为,国库维繫九边將士衣食、支应天下官吏俸禄、賑济灾荒、疏浚河道,桩桩件件,皆系国本,耗资甚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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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户部度支,捉襟见肘,反观海贸巨利,尽归內帑,国库空悬其名,难承其重。长此以往,恐伤国体根基!臣斗胆请议,將市舶税之部分,拨转国库,以解燃眉之急,更彰国家財政之公义!”刘球话音落下,殿內一片寂静。
如果不是太子在场,户部官员几乎要鼓掌了。
太子朱翊钧听著那些巨大的数字,看著那刺眼的对比,小眉头微微蹙起。
他也承认,户部说的不错,相比田税的稳定,市舶税的巨大增长,户部不可能不眼馋。
刘球这时候又做出一个比喻,他说道:
“殿下,我们户部,就相当於一家的公帐,家中需要帐上的钱赡老教幼、助贫兴產,而內帑就相当於家主的私帐,如今公帐支出愈多,请求家主划拨一部分给公帐,就算是普通百姓家,也是合情合理的吧?”朱翊钧听完这个比喻,更是微微点头,但是他很快想起苏泽的教导,板著小脸不让人看出他的想法。不过小胖钧这点道行,还是躲不过內阁这几个老狐狸。
高拱和张居正都看在眼里,都对刘玻投来一个鼓励的目光,显然是很认可他的表现。
这时,內承运司掌印太监张诚,不疾不徐地起身。
他並未直接反驳刘碱的数据,而是向旁边微微示意。
两名小宦官立刻抬上一件物品,覆盖著明黄色绸布。
张诚上前一步,恭敬地对太子行礼。
张诚不疾不徐的说道:“太子殿下明鑑。”
“內承运库岁入確如刘主司所言,然,库房所出,亦非皇家独享,桩桩件件,皆为社稷!”他掀开绸布,这是一套崭新的新军军官制服,上面整齐摆放著一支闪著寒光的燧发短銃。
“殿下请看!”张诚指著制服与火銃,“新军三营,自军官至士卒,甲冑、火器、军服、粮餉,何者不出自內帑?此乃陛下体恤国事,特旨拨付!此一项,岁支何止数十万!”
紧接著,又有宦官抬上几块製作精巧的微缩模型:一座堤坝、一条铁轨、一座学堂。
“九边军费,国库不足时,內帑屡次填补!去年湖广水患,陛下急拨內帑银三十万两賑灾!雷阁老在苏北所修建的工程,也都是內帑所支。”
“武监、水师学堂、建工学校,为国育才,岁支三十万银元!”
“京郊炼钢厂、水泥厂,铁路铺设之股本,內帑所出几何?”
“京师百官新居土楼,土地营造之费,亦是陛下恩典!”
张诚每说一项,便指向一件模型或展板上的对应区块。
说到这里,不少官员也低下头。
正如张诚说的那样,內帑的大头已经用在国用上了,隆庆皇帝这点確实无可指摘,不愧是朝野所称颂的圣君之名。
“更有陛下为安民心、固国本,歷年额外拨付之河工、賑济,不计其数!”
“刘郎中只言入项之巨,为何对出项之繁重,闭口不谈?內承运库,非是只进不出之私囊,实乃为陛下分忧、为国库担责之所在!”
张诚的反击,有理有据,他搬出的实物和展板数据,让那些庞大抽象的支出变得直观可感。太子朱翊钧看著那军服、火銃、堤坝模型,听著张诚一条条报出的巨额支出项目,小脸上满是震动。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原来父皇的“內帑”,竟做了这么多“国库”该做的事!
这与他平日里对“內帑”就是“皇家私房钱”的模糊印象,截然不同。
他也能明白,为什么外朝那些重臣,在面对父皇的时候,那种发自內心的尊重。
无他,这样的有德之君,大臣们如何不將他供起来?
张诚这些话,堵得户部无话可说。
诚然,市舶税的收入很多,但是皇帝都用之於国用了,你户部还能说什么?
而张诚的潜台词,以往这笔钱由內承运司支取,也没有出问题,为何要转交给户部呢?
这两个灵魂之问,如果户不能给出一个满意的回答,別说是说服太子,就连在场的重臣都不能说服。场面一下子僵持了下来。
隨著沉默继续,眾人目光落在了小胖钧的身上。
皇太子朱翊钧憋著小脸,努力维持皇室威仪,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偏袒內承运司,户部说的也是有道理的。
而內承运司的话,听起来好像也没错。
朱翊钧学著大人,清了清嗓子说道:
“苏检正,本次会议是你奏请的,这件事你怎么看?”
小胖钧还是选择苏泽来解围。
苏泽其实本来没有计划在这场会议上发言,却没想到被好弟子点名。
面对眾人的目光,苏泽只好坦然站起来。
苏泽缓缓起身,步至殿中,先向御座上的太子朱翊钧躬身一礼。
紧接著,他目光扫过环形议席上的眾人,尤其在张居正和高拱脸上略作停留。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张诚这个苏泽宫中的盟友,刘碱这个苏泽的老下属,都满怀期待的看著苏泽,他们自然知道苏泽在太子前的影响力,苏泽的发言就是这场会议一锤定音的发言。
“殿下,臣以为,刘郎中与张公公所言,皆有其理,亦皆有其偏。”
苏泽顿了顿说道:“市舶之利,如江河奔涌,乃国势日盛之显证,此利之巨,超乎旧时想像,正是国家財政格局亟待革新之因由。”
“刘郎中忧国库空虚,確係实情,九边將士之餉、河工水利之费、黎民灾荒之賑,皆系国本,不可不固。”
苏泽话锋一转说道:“然张公公所列內帑支出,桩桩件件,亦是陛下躬行“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之圣训,取天下之利,回馈於国。”
“武监、水师学堂育国之栋樑,新军装备保社稷安泰,工矿铁路强国家筋骨,乃至百官安居之所,皆非私慾,实乃陛下体恤国事,泽被苍生之举。此等支出之巨,亦非虚言。”
高拱和张居正都疑惑了,苏泽不是和稀泥的人啊?
只听到苏泽继续说道:
“然则,癥结何在?”
苏泽直接给出了答案:
“癥结在於,国库与內帑之责权,混淆不清!界限不明,则互相依存又互相猜忌;收支纠缠,则效率低下且易生弊端。今日之爭,看似爭利,实为“权责不明』之必然。”
苏泽转向太子,语气恳切而郑重:“殿下,臣以为,当立一根本原则,以釐清內外,贯通国用,此原则便是一一財赋取之於民,必当用之於民!”
“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八个字,如同洪钟大吕,在殿宇中迴荡。
高拱露出喜色,而张居正也微微点头,就连冯保也看向苏泽。
“何谓“取之於民』?”
苏泽自问自答,“天下之財赋,无论田赋、盐税、商税、市舶税,乃至矿治之利,其源皆在万民劳作、百工经营、海舶往来。”
“陛下与朝廷,代天牧民,执掌权柄,所征所取,其根本目的,绝非仅为供奉一人一姓之享乐,而是为了保境安民、兴利除弊、教化育才,使江山永固,使万民得安!此乃国用之公义!”
他手指点向户部一侧:
“故此,凡用於九边军费、官吏俸禄、河工水利、賑灾济民、兴办官学、修桥铺路等关乎国计民生、惠及天下万姓之支出,无论其源来自何处,其性质皆为“国用』,其管理、调度、核算之责,理当归於国库。”
“国库所用,由户部统筹,受都察院监察,按律法章程执行。此乃“用之於民』之正道,亦是户部职责所在,责无旁贷!”
此言一出,户部官员们精神一振,腰杆似乎都挺直了几分。
苏泽清晰地將“国用”的范畴界定下来,这正是他们诉求的核心。
苏泽旋即转向內承运司方向:
“然则,陛下身为天子,奉天承运,统御万方。”
“宫禁之维繫、宗室之奉养、內廷官吏之俸给、天子仪仗之威严、以及陛下为彰显圣德、褒奖功勋而颁赐之特恩赏賚,此皆维繫皇室尊严与宫廷运转之必需,其源可自皇室產业,亦可自內帑划拨。”“此部分收支,性质为“宫用』,由內承运司掌管,亦属情理之中。”
他特意看向那套新军制服和火銃模型:
“然,必须明辨!如新军装备、武监学堂、工矿投资、乃至賑济拨款,其受益者並非皇室私享,其目的乃在强兵、育才、固本、安民,其本质已超越“宫用』,实为“国用』!”
“此等支出,无论其款源曾出自內帑与否,未来皆应逐步、彻底地转由国库承担!內承运司不该、亦不能长此以往,越俎代庖,承担本属国库之重责。权责清晰,方能各司其职,高效运转。”
张诚的脸色微微变化,苏泽这番话既承认了內帑和皇室用度的正当性,又毫不留情地要將內帑承担的“国用”部分剥离出去,直指核心矛盾。
“至於市舶税,其本质,乃朝廷於国门徵收之关税。”
“海商贩货,缴纳关税以换取朝廷保护航路、维持市舶秩序之服务。”
“此税之徵收对象、徵收行为、徵收目的,皆具强烈的国家公权属性,绝非皇室私產!”
“因此,臣以为,市舶税之主体,理应全额划归国库,由户部新设之“榷税司』统一征管,纳入国家正供体系。”
太子朱翊钧也听得入神。
户部官员则眼中爆发出狂喜。
“然,”苏泽话锋再次转折,语气带著一种务实的妥协:
“市舶司之日常运转、港口维护、人员俸给等征管成本,確需耗费。”
“內承运司及地方镇守太监体系,於市舶税徵收中確有其劳。”
“故臣建议,可於市舶税岁入中,划拨一定固定比例,例如一成或一成五,作为“港务费』,拨付內承运司,专款专用,以酬其劳,保其运转。此款性质,视为国库购买內承运司提供徵收服务之酬劳,而非税利分成。其余大部,归入国库。”
第614章 善假於人也
內承运司的人露出不满的神色,就连张诚这个苏泽的盟友,也露出不满表情。
但是苏泽话锋一转说道:
“然则,关於现有之皇室產业,如倭银公司、铁路公司之股份,京郊炼钢厂、水泥厂等。”苏泽语气肯定:“此乃陛下之私產,其权属明晰,毋庸置疑,当继续由內承运司掌管运营,所得利润,自然归於內帑,用於前文所述之“宫用』。”
他话锋再转:“然!户部及朝廷各衙门,凡需採购此类皇室工矿所產之军服、火器、建材等物,无论用於军国大事还是公共工程,皆须严格遵循市价,公平交易,钱货两讫!”
“內承运司不得以“供奉』、“恩赏』之名无偿或低价输送,户部亦不得以“国用』之名强行摊派徵调。”
“此乃保障皇室產业正当权益、维护市场公平之基石,亦杜绝財政混同、滋生贪瀆之关键!”“公私分明,交易公允,方为长久之计。”
苏泽环视全场,他的发言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户部和內承运司都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苏泽最后向朱翊钧深深一揖:““殿下,釐清国用与宫用之界,明定权责,使財赋各归其流,各尽其用“国库充盈,则军强民安;內帑有度,则宫禁肃然。公私两利,方为社稷之福。”
“此乃臣浅见,具体比例、细则,可由户部、內承运司及五房详议章程,再呈御览。伏请殿下圣裁!”苏泽的发言结束,殿內陷入一片沉思的寂静。
张居正看著苏泽,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再一次想,如果苏泽是自己的弟子就好了!
苏泽这套“財政国家化”的思路,正好和自己的想法也是一致的,甚至可以说苏泽的想法更加明確,不仅仅提出了“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的財政纲领,还在照顾皇家利益的情况下,提出了可行性的方案。內承运司也有內承运司的难处。
比如市舶税,虽然上涨迅速,但是这些地方市舶司手下的税吏,用的都是地方上吏科班培养的税吏,他们属於地方官吏的体系,很多能力不足的镇守太监根本无法管理。
有的地方还出现横徵暴敛的情况,地方官府就此借题发挥,上奏镇守太监扰民。
这类的官司,也让皇帝十分的不满。
加上陈进忠的案子,对內承运司的攻击不断,张诚也疲於应对。
说到底,內承运司无法承担这些职能,而近些年內承运司下的產业又膨胀的厉害,就像是一个虚弱的人,一口气吃下太多,根本消化不过来。
苏泽的建议,是让內承运司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主要抓住股份和產权,將精力放到皇室產业的经营上。也正如苏泽所建议的那样,其实皇家的水泥厂、火药厂、天工爆破所等產业的利润相当的可观,但是以往都被廉价甚至无偿的给了兵部,这部分帐目十分的混乱,也影响了这些皇室工厂的生產积极性。以后帐目分开,皇室產业的收入尽归皇室,各工厂自负盈亏,也能调动这些工厂的积极性,让內承运司將精力放在这些工厂上,对大明也是大有好处的。
高拱微微頷首,此方案既打击了內帑过度扩张,又未过分削弱皇权,且强化了户部,符合他稳固国本的理念。
张诚脸色也好了不少,虽然內帑的“財源”確实被大大规范了,但是对於他来说来,如今內承运司不出事,才是最重要的。
內承运司成为眾矢之的,经常被外朝弹劾攻击。
在这个关键时刻,若是因为手下人的问题,连累了自己的进步,才是不划算的。
內承运司收取再多的银元,他张诚也没有一分一厘的分红。
至於那些因为职权收缩撤回来的手下们,京师这么多皇家工厂,皇室產业这些年扩张得这么厉害,总有安置他们的地方。
冯保垂下的眼皮下,眼神闪烁不定。
有苏泽相助,张诚又少了一个破绽。
才去了一个陈洪,又有张诚这样知道进退的聪明人在,自己还是没办法完全掌握司礼监。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御座上的皇太子。
朱翊钧深吸一口气,小脸上努力维持著庄重,他看向自己的师傅苏泽,努力维持威严。
他清了清嗓子,用尚显稚嫩的声音一锤定音:
“苏检正所奏,深合本宫心意。財赋取之於民,必当用之於民,孤会將本次协商结果上奏父皇!劝说父皇接受苏检正方案。”
皇太子这么说了,司礼监这边自然不敢有异议。
而在场的重臣们,也都露出欣喜的表情。
皇太子从善如流,这是大明的福气啊!
首辅高拱带头站起来,对著太子行礼道:
“太子殿下圣明!殿下今日之决断,明见万里,深体圣意,实乃朝廷之福,万民之幸!臣高拱,谨遵殿下钧旨!”
张居正也紧隨其后,真心说道:
“臣张居正附议!太子殿下洞悉时弊,乾纲独断,苏检正之策深谋远虑,切中肯紫。”
几位阁臣都齐刷刷夸讚,这下子將御座上的小胖钧都弄得不好意思了。
孤不过是赞同了一下苏师傅的意见,竟然得到了这么多重臣的夸讚。
太子毕竟还不是皇帝,朱翊钧起身又向几位阁臣回礼。
“殿下圣明!”
“谨遵太子殿下钧旨!”
“天佑大明!”
此起彼伏的讚颂和遵命之声,最终匯聚为“天佑大明”的呼喊声。
听著山呼海啸的“殿下圣明,天佑大明”口號,朱翊钧心中,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满足感,瞬间充盈了他的胸臆。
这场大明第一次御前財政会议,就在这样的欢呼声中落下了帷幕。
太子请奏皇帝,隆庆皇帝对於苏泽“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的財政总纲自然也是认同的。
不过隆庆皇帝还是稍作修改。
皇室继续承担武监、水师学堂的费用,以及禁卫军的军餉开支,同时隆庆皇帝还主动接过了京师巡捕营和治安司的俸禄开支。
市舶税的分成比例,也从苏泽提议的一成变成了三成。
对於这个要求,户部自然也是同意的。
原本户部都没指望从市舶司中分到太多,现在能拿到七成,已经是超额的收入了。
从此以后,巡捕营更名为皇家巡捕营,治安司更名为皇家治安司。
对此,苏泽也佩服隆庆皇帝的政治敏锐性。
禁卫军自然不必说,武监和水师学堂这两个地方,是培养新式军官的地方,虽然开支很大,但是能培养忠於皇室的军官,这笔开销皇帝也愿意掏。
毕竟也做了快八年的皇帝了,这点政治上的敏锐度还是有的。
但是隆庆皇帝能抓住巡捕营和治安司,这就体现出他的眼光了。
也许是皇帝在妖书案和户部火灾调查中,敏锐的看到了巡捕营和治安司的力量,才提出这样的要求。原始上,近代国家的警察力量,甚至是不亚於军队的暴力工具。
传统王朝的乡绅自治,暴力权是分散的,而近代的大型城市中甚至连乡绅体系都解体了,警察体系就是这里的垄断合法暴力。
而隨著大明的工业化,城市化进程加快,城市必然会取代乡镇,成为社会经济的中心。
这也是苏泽一直在推动的事情。
城市化使乡村边缘化,传统士绅也会同时被边缘化,这是歷史的趋势。
警察这种暴力机器,在和平时期,要比军队管用。
通过日常巡逻、户籍管理、犯罪侦查,警察成为国家监视社会的“感官神经”。
同时警察又能成为暴力的执行者,这是要比东厂还要好用的机构。
对於皇帝这点要求,苏泽自然也没有反对的道理。
毕竟大明还是一个帝制国家,由皇帝掌控巡捕营和治安司,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等日后朝廷改革到,需要打破基层自治壁垒的时候,皇权掌握的警察队伍,正好可以乡绅自治体系碰一下。
就这样,第一次御前財政会议才算是正式落幕,年后各地市舶司就要逐步移交帐册给地方府衙,移交期限三个月,三个月后市舶司收入归入地方,今后七三分成,三分入內帑。
但是从年后开始,凡各部各司衙门从皇室的工厂中採买物品,都要按照市价购买,如果是炸药这类没有市价的商品,也要在成本的基础上,加上合適的利润率购买。
这场大事忙完,各部终於到了年底总结盘点的时候,处理完手头上不多的政务,差不多就可以等著过年了。
当然,对於中书门下五房这样的要害部门,年前还是不得休閒的。
比如最近吏房的房正王任重就很烦。
二桃杀三士之法確实不错,圆满完成了这次御前財政会议。
但是现在到了兑现桃子的时候了。
户部的十三司变五司的调整,框架已经拿出来了,普通官员的分流任免都已经完成。
唯独这个度支司主司的人选,户部爭的厉害。
有资格爭这个位置的,是户部郎中刘球和李炳。
这两人,都是张居正的门生。
李炳在户部多年,这次对帐他功劳不小,很多复杂的帐目都是他对平的。
刘碱在户部的资歷不如李炳,因为他担任过中书门下五房的户房房正。
但是这一次御前会议上,刘城的表现不错,也得到了重臣们的认可。
而且度支司主司,这个职位的含金量不必多说,今后將成为仅次於户部侍郎的户部三把手,任何一个想要进步的官员,都不会放过这绝佳的机会。
结果就是,吏房迟迟无法拿出满意的方案。
度支司主司的位置定不下来,剩下的四司也就定不下来,眼看著內阁马上也要开始放假了,王任重急得不行。
这是他上任吏房之后的第一件重要差事,如果这件事都办不好,也会影响吏房的声望。
走投无路下,王任重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找到了自己在外门巡城御史任上的老下属,如今皇家治安司的司正李德福。
今日到了衙门,他见到了李德福派来的人:
“王大人,治安司打听了几家酒楼的消息,山东清吏司李郎中,三日前在得意楼宴请同乡,席间多饮了几杯”
王任重眼神倏然锐利:“说下去。”
“据闻,酒酣耳热之际,李郎中提及杨尚书举荐沐昌佑、李如松之事,言语颇有不敬,说吏部和我们吏房迟迟不出名单,是在私相相授,利益分赃。”
“此话当真?”王任重猛地坐直。
“千真万確!席间不止一人听见,店家还认出另外席间两人也是户部官员。”
“好!”王任重抚掌,连日阴霾一扫而空,眼底闪过精光!
王任重召来自己的亲信,给杨思忠一封私信,內容是:“风闻户部某郎中近日於宴饮间,对部堂大人调任贤才之策颇有微词,似有怨懟。”
王任重不需要指名是谁,他相信以吏部尚书的能力,这种事情很容易就能查清楚。
亲信心领神会,接过密笺贴身藏好。
不过一个时辰功夫,亲信便迴转。
他走到王任重案前,低声道:“稟房正,笺已呈送。杨尚书阅后,说是“本官已经知道了』。”王任重心中大石彻底落地,杨思忠自然有自己的信息渠道,自己不用多说,既然李炳酒后能说出这样的话,结果已经是註定了的。
他相信,以杨思忠的本事,一定能够安排他去到一个够发挥李炳才干的地方。
这么一想,王任重心中的愧疚感少了很多。
再说了,酒后就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如何能担任度支司主司这样的职位?
李德福可是派了治安司打探两人的风评,人家刘城怎么就谨小慎微,不胡乱议论呢?
这个职位如此重要,掌管国家財计预算,要是他酒后再说出什么机密来怎么办?
这么一想,王任重心中那点愧疚就再也没有了。
以杨尚书的慧眼识珠和知人善任,肯定也能给这位李炳郎中安排一个合適的位置,经过杨尚书举荐的人才,哪一个不是在发光发热?哪一个不是我大明的栋樑?
这么一想,王任重心中的道德压力全部消失了。
第615章 吏部传说之其九
吏部
“尚书大人,该进宫开会了。”
正在苦思如何安排李柄的杨思忠,被身边经歷官打断,他看了看桌上的座钟,他连忙站起来,向吏部衙门外走去。
也许是御前財政会议让皇帝对家底有了底气,或者是看到了太子的优异表现,最近隆庆皇帝的身体稍稍好转。
这时候云南战事又有变化,於是隆庆皇帝召集总参谋部和重臣,商討云南战局。
云南?
杨思忠一边思考一边进宫,等到了御前的时候,阁老、大九卿、总参谋部和苏泽都已经到齐了,眾人一同被召入了御书房。
今天的会议,不是简单的军事会议,所以除了內廷的官员外,也召集了大九卿来议事。
总参谋部首先通报了如今云南的情况。
莽应龙乘安南战事胶著之机,大举进攻云南麓川地区,目的是“围魏救赵”,逼大明从安南撤军,或直接染指云南领土。
而大明精锐的新军安南新军,此时正在交州地区用兵,朝廷最终决定,继续在交州用兵,从其他地区调兵入滇支援。
同时授予黔国公府茶盐商税专断权力,並拨款收买西南诸夷部落拖延莽应龙。
黔国公沐昌祚改变其父沐朝弼的激进政策,自掏家財聚集云南卫所军队,打击叛乱部落。
沐昌祚又收买白族的段氏、刀氏,让他们震慑各部族,联络抵抗莽应龙的渗透力量,但面临长期压力。唯一的好消息,是莽应龙攻打了一次麓川后,麓川的刀氏站在大明一边抵抗,莽应龙试探进攻了一次就撤走了。
但是云南面临巨大的军事和財政缺口,黔国公沐昌祚几次上书,请求朝廷支援。
所以除了军事问题外,这次御前会议,也要解决云南的財政问题。
面对这个问题,就连擅长財计的张居正都沉默了。
大明不是没有钱。
而是將这些钱从京师运输到云南,耗费实在是太大了!
而且除了银元,黔国公还需要武器装备物资,这些运输成本都极其巨大。
就在在场重臣都沉默的时候,杨思忠突然说道:
“陛下,诸公,滇省军情如火,百业凋敝,財赋几近枯竭。”
“臣以为,如此危局,需要给予足够的职权,应该让黔国公沐昌祚担任云南巡抚,节制三司,总揽军政。”
这个建议自然得到了认可,冯保看了皇帝所写后,立刻说道:
“准奏!著户部製作云南巡抚印信,快马送至云南。”
眾人纷纷点头,黔国公沐昌祚这次表现不错,也表现出极强的政治才能,由他担任云南巡抚也是给予他足够的名实,更好的整合云南各级的力量。
杨思忠继续说道:
“当此危局,非干练通达、勇於任事之员,不能整飭其財政,以固边陲,解黔国公的后顾之忧。”“臣遍观朝野,户部山东清吏司郎中李炳,精於钱粮,通达实务,歷事户部多年,於度支转运、开源节流之道颇有建树。”
“此等干才埋首案牘,实为可惜。值此国事艰难、边陲告急之际,正宜拔擢重用,使其施展所长,为国分忧。”
他特意强调了“拔擢重用”和“为国分忧”,將李炳的户部资歷包装成最契合云南困局的关键履歷。“新官制下,布政使司统掌一省民政財赋,位在巡抚之下,正需此等专才坐镇中枢,协调各方,確保军需粮餉源源不断。”
“且李郎中正值壮年,精力充沛,正该去此等紧要处歷练一番,以成大器。故臣斗胆举荐,擢李炳为云南布政使司布政使,专责全省財赋度支,辅佐黔国公署理军务民生。”
“事急从权,恳请陛下允其即日赴任,年前抵滇,以解燃眉之急。”
理由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云南財政確实很烂,急需能人。
李炳的户部背景確实专业对口。
破格提拔显得朝廷不拘一格用人才。
年前赴任更是凸显了军情紧急,刻不容缓。
每一个字都站在为国为民的制高点上。
高拱捋须沉吟:“杨部堂此言倒也在理。李炳確係干员,滇省財赋崩坏,確需此等知钱粮、通实务者去收拾局面。歷练一番,未必不是好事。”
李炳是张居正的弟子,確实有精於財计的名声,让他这个时候出京,也在削弱张居正的实力。於公於私,高拱都没有反对的理由。
张居正目光微动,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杨思忠。
他也因为李炳和刘城爭夺度支司主司职位头疼。
两人都是自己的弟子,虽然张居正更属意刘城,又怕让李炳不满。
如今这个安排,李炳一下子提拔到布政使,在官场上也算是破格升迁,李炳也说不出什么话来,更不会怨恨自己。
隆庆皇帝开久了会,有些精神不济,听著杨思忠言之凿凿,又见两位阁老均无异议,只觉此乃老成谋国之言,遂疲惫地挥挥手,冯保立刻宣布皇帝准奏。
“陛下圣明!”杨思忠躬身领旨,嘴角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冷意。
圣旨一下,板上钉钉。
户部。
上次御前財政会议结束后,户部內就笼罩著一股奇怪的氛围。
户部侍郎张守直去职,这个级別的九卿重臣人选,肯定要经歷一系列廝杀,年前是不可能决定了。但是新的户部五司主司,却关係著户部的日常运转。
过完年户部就要確定各衙门的预算,所以人选势必要在年前定下来。
其中竞爭最激烈的,就是最有权势的度支司郎中。
但是谁也没想到,李炳竟然以这种方式出局。
郎中李炳捧著那份墨跡未乾的吏部公文。
“云南布政使司布政使。”他喃喃念出自己的新官职,品级是正三品,远超他目前的户部郎中。苏泽奏议后对地方的改革,常设一省的巡抚为从二品,兼任南京六部侍郎衔,为京官序列。原本地方上的三司使,也就是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则隶属於常任巡抚管辖,为巡抚的佐员。三司使都是正三品,但不是京官序列。
地方布政使,原本是一省总管民政的官员,但是苏泽改革后,常任巡抚在职位上拥有了压倒性的权威。而民政工作,本身就是地方官员的重点工作。
那这个布政使就成了辅佐巡抚的一省的財政主官。
从这点上看,杨思忠给自己安排的新职位,还算是对口。
然而那紧隨其后的“即赴新任,年前抵滇,不得迁延”十二个字,却让李炳心寒。
年前离京!这意味著他连年都不得在京师过!
杨思忠!这哪里是升迁?分明是借“重用”之名,行最狠辣的报復!
昨日得意楼同乡宴饮,几杯黄汤下肚,他確曾借著酒劲抱怨过吏部办事拖遝,言语间对杨思忠“举荐”沐昌佑、李如松去边地“歷练”的用心也颇有不敬。
谁能想到,隔墙有耳,竟能如此之快地传到那位“心眼比针小”的吏部尚书耳中?
更想不到的是,报復来得如此之快!
而且如今云南可是前线,因为云南的特殊局势,朝廷已经任命黔国公沐昌祚为云南巡抚,总督云南军民事务。
自己这个布政使,还有一个给黔国公府做后勤的工作。
要知道在云南做后勤,可是个苦差事!
李柄也不清楚,到底杨思忠是给阁老们灌了什么迷汤,竟然將自己“发配”到了云南!
可朝廷旨意已经下了,李柄就是再不愿意,也只能上路了!
接旨、谢恩、交割户部职事。
朝廷催得紧急,李柄只能留下家人处理家產,自己准备先走。
不过在离京之前,李柄还有几件事要办。
他太清楚这位吏部天官的手段了。汤显祖在朝鲜那句“此间乐不思蜀”言犹在耳,凡是被杨尚书“举荐”的,至今確无一人回京!
自己这番酒后失言的把柄落在对方手里,又是在这节骨眼上被“破格提拔”到云南前线,前程已是漆黑一片。
杨思忠的心眼,比传闻中的针尖还要小!回京?近些年是想都別想了。
绝望过后,一股近乎疯狂的想法从心底窜起。
归途无期,这云南布政使的位子,自己怕是要坐很久了,也是他未来安身立命所在。
他不能空著手去!
他要榨乾自己在这京城经营多年的所有人脉和资本,反正留著也没用了!
李柄安顿好自己的家事后,就直奔户部衙门!
新任度支司主司刘球看著这位昔日同僚兼竞爭对手,神色复杂。
两人並无死仇,还都是张居正的弟子,但是为了个人前途,也没什么谦让的说法。
自己成功就职,对方却要远走云南,刘球还是有些愧疚的。
李柄却毫无芥蒂,开门见山:
“刘主司,恭喜高升!你我同部多年,深知云南窘迫。”
“黔国公那边火烧眉毛,朝廷刚釐清的国用宫用,这“国用』二字,云南当先!年关在即,滇省军餉、賑济急需现银周转,请度支司务必先行拨付三十万银元应急!后续预算,再按章程补报!”刘碱皱眉:“李布政使,这不合规矩,预算尚未核定…”
“规矩?”李柄反正也豁出去了,他在户部这么多年,怎么不知道其中的门道,他说道:“杨尚书举荐我年前到任,为的什么?不就是解燃眉之急?”
“刘主司新掌度支,正是展现担当之时!云南稳定,便是对新政最大的支持!后续预算我亲自盯著,绝不让主司为难!”
话都已经说到这样了,刘城也没办法拒绝,反正內阁也说了会向云南倾斜,这笔款子总还是要给的。可没想到,刘城点头之后,李柄还是不依不饶:
“刘主司,还有一笔生意,请户部也应下来。”
刘球皱眉,李柄直接说道:
“请户部在云南出资收购滇马,惠利云南军民。”
滇马,就是云南地区的马。
这种马比较矮小,但是耐力还算不错,茶马古道上贩运茶叶的,就要用这种马来驮。
其实朝廷以前也收购滇马,那时候和蒙古马市还没有开始,所以滇马就是朝廷用马的重要来源。很多驛站都还用的是滇马,虽然跑起来速度不快,但是滇马忍耐力好驮重也多,可以用来传递一些不太紧急的信件和物资。
滇马算是李柄盘算下来,云南少数能拿出来贸易的东西了。
李柄当然知道,云南不可能无限制的依靠朝廷的拨款。
云贵广西等西南省份都不富裕,朝廷如果一直偏袒云南,定然会引起其他省份的不满。
所以李柄要给云南找一个稳定的財源,他想到的就是出售滇马给朝廷。
蒙古马是好,但是大明的驛站网络越来越发达,人员流动和消息传递也越来越快频繁,需要马的地方不少。
重新採购滇马,於国也是有好处的,毕竟滇马的价格还是要比蒙古马低的。
刘碱想了想,还是决定支持自己这个老对手,点头说道:
“此事度支会上奏內阁,刘某会从中斡旋,儘量促成。”
有了刘城这句承诺,李柄也不矫情,他拱手说道:
“谢刘主司体恤!滇省军民感念!”
从户部出来,李柄又杀向了工部。
他也不找尚书,而是找到具体经手的清吏司官员。
“王郎中!云南瘴病横行,道路崩坏,兵械朽钝!朝廷既命我辅佐黔国公整飭后方,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火药!上好的军用火药,至少五万斤!筑路用的铁钎、铁锤、火药开山器具,有多少要多少!还有医治瘴气的成药,多多益善!”
他盯著对方为难的脸,话锋一转:
“我知道工部有难处,库房也紧。”
“但苏检正的新政,重实务,兴百工。云南多矿,尤其是有上好硝石!若工部能调拨一批精熟火药配製、器械打造的工匠隨我入滇,设立官办工坊,不仅解云南之困,未来更能为朝廷提供源源不断的军资!”“產出可以供应云南和交州使用,在多余的硝石还可以外销!”
“这是双贏!工部只需出人和初始物料,场地、矿源、后续產出,云南布政使司包了!”
工部的官员被这“画饼”砸得有些意动。派工匠去开矿办厂,风险大,但若成了,確实是笔好买卖。加上李柄用上了旧日的关係,最终工部还是答应了他的方案。
第616章 杨尚书的本事学不尽
从工部出来,接下来就是兵部了。
兵部是块硬骨头。
李柄知道直接要新式燧发枪和火炮是痴心妄想,他在户部多年,知道这些装备,新军都供应不及,別说滇军这种二线军队了。
他换了策略,找到武库清吏司郎中:
“张大人!滇省卫所兵械破败不堪,难以御敌。新军装备不敢奢望,但库存的旧式火銃、鸟銃,损坏的刀枪甲冑,恳请拨付一批!滇省可自行修復、翻新!”
李柄又压低声音,“总参谋部练兵之法甚好,然黔国公麾下缺懂新式操典之人。兵部歷年汰换或伤退的基层军官、老兵,若有通晓火器、略识文字的,请大人行个方便,允他们隨我入滇效力!”“一则充实军伍,二则为朝廷在西南播撒些新军的“种子』!这也是为日后总参谋部轮训边军打基础啊‖”
他把“种子”、“轮训基础”这些词咬得很重,暗示这对兵部和总参谋部未来掌控西南军权也有好处。朝廷和黔国公府的关係十分的微妙。
黔国公府世袭云南,朝廷赋予了沐氏对云南军事的垄断性权力。
这是因为云南的特殊局势决定的,这也是最低成本维持云南稳定的办法,事实上这套体系確实不错,黔国公府对朝廷忠顺,边疆也稳定。
但是朝廷也对黔国公府不放心。
特別是莽应龙来攻,朝廷授予黔国公军民两政大权。
黔国公府的军事力量又比较独立,这就很容易互相猜疑,形成猜疑链。
比如前任黔国公沐朝弼胡作非为,朝廷就拿他没太多的办法,最后还是在他扶母亲灵柩去南京时候將他扣下,才削了沐朝弼的爵位,但是依然要让沐朝弼的儿子继承黔国公的爵位。
所以兵部的想法,也是朝廷的想法。
这並不是猜疑黔国公府,而是通过这种方式达成某种互信。
兵部官员权衡利弊,拨付大量破旧军械等於清库存,还能卖个人情。
至於退伍老兵和低级军官,本就是负担,送去云南既能解决安置问题,又能掺沙子,何乐而不为?於是爽快地批了数百件待修军械,並同意李柄自行招募愿去的伤退官兵及低级武官,兵部出具正式文书承认其身份和待遇。
接下来,李柄又陆续跑了礼部和刑部。
他在刑部要了政策,请求朝廷將两广四川贵州的轻罪汉人,都改判流放云南,並给他们在云南戴罪立功的机会。
刑部自然无不可,爽快卖了李柄这个人情。
李柄又去了礼部,这次他要的是兴办汉学的政策,在云南推广汉化教育,同时请求朝廷降低云南学政官员的標准,只要秀才功名,身世清白的汉人,都可以去云南担任学官。
礼部推脱这样的政策要和吏部协商,李柄则大包大揽,表示自己会去找吏部商议,只需要礼部同意就行了。
被李柄逼得没办法,礼部只能鬆口,只要吏部同意他们就同意。
李柄却没有去吏部,而是最后拜访了中书门下五房,重点找了吏房主司王任重和孔目房主司罗万化。王任重面对李柄的时候还是有些愧疚。
面对李柄的要求,王任重一口答应下来,同意去吏部协商,帮云南爭取政策,降低学政官员的录取標准,取名为“支教”。
王任重还主动提出,可以再请户部拨款,在云南兴建或者改建简易的学校,帮助云南的汉学推广。李柄自然是大喜,连连向王任重道谢,反而將王任重搞得更愧疚了。
最后是罗万化。
罗万化也不是很理解,孔目房是中书门下五房最低调的部门,原因也很简单,这部门只对內不对外,是负责中书门下五房內部事务的。
为什么李柄会找到自己。
“李布政使,孔目房掌管內府文书、典籍、档册,辅佐检正处理机要文牘,不知有何事能效力於云南?”
罗万化语气平和,身居要职后,他越发的谨慎。
李柄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极低:
“罗主司过谦了!下官深知孔目房乃中书门下五房之机枢,掌天下文脉之流布,藏古今智慧之精粹。”这两句马屁,就连罗万化这个状元,听得也很舒服。
李柄又说道:
“此番入滇,路途艰险,局面复杂,非仅凭刀兵钱粮可定。下官斗胆,恳请主司援手两件关乎云南长治久安、文教根基的大事!”
罗万化神色一肃:“布政使请讲。”
“其一,开民智,通声气!”
李柄说道:“云南闭塞日久,土汉杂处,言语不通,习俗各异,朝廷政令难以下达,民间舆情更如盲人摸象。”
“下官欲在昆明设立官报坊,刊行《滇省新报》!此报不涉机密朝政,专司刊布朝廷德政、传播圣贤道理、讲解农工技艺、沟通地方讯息。”
“使滇省士民,无论汉夷,皆知朝廷法度、明是非曲直、感王化恩泽。”
“罗主司乃是报业协会的会长,此事非孔目房莫属!恳请罗主司,选派精於办报、通晓文牘、熟悉雕版印刷之干员三五人,隨我入滇主持报务。”
“所需一应初始雕版、纸张、油墨等物料名录,下官都会备好。云南虽僻远,愿倾力供应!”罗万化微微动容。
办报之风自京师、江南渐起,多由民间操持,官方在边陲之地主动办报,確是新鲜事,却也契合苏泽检正一贯倡导的“开民智、通上下”理念。
他沉吟道:“布政使此议甚新,亦合时宜。罗某確实认识一些熟悉办报的人,我可斟酌调派。”李柄连忙应道,“只要罗主司允诺人才支持,便是云南文教之曙光!”
第一件事情办成了,李柄却並没有轻鬆,而是继续说道:
“其二,正本源,辨华夷!”
“哦?”罗万化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云南百族林立,诸夷杂处。然其族源流变、迁徙融合之脉络,史籍记载或语焉不详,或歧说纷紜,甚或有自外於华夏之异论流传,易为野心家所乘,如莽应龙之流,便常假託古史煽惑人心。”“此乃心腹之患,非刀兵可靖!”
李柄言辞恳切,他显然是做足了思考:
“下官恳请罗主司,奏请朝廷,选派精研古史、通晓西南地理、尤擅考据训詁之饱学鸿儒,组成“滇省史地考辨局』,驻节云南!”
李柄说道:“其职责,便是穷搜滇中残碑断碣、古冢遗墟、方志族谱、口传史诗,乃至缅、暹、安南等邻邦相关记载!”
“以实证考据之学,釐清南詔、大理之承续,辨析百越、氐羌、濮僚诸系源流,探究其与中原王朝自古以来的羈縻、朝贡、册封之史实!”
“正本清源,证诸夷自古便是华夏苗裔,或久沐王化之民!”
“使其知血脉相连,文化同根,从根本上瓦解其离心之念,从精神层面归化其心!”
“此乃教化之根本,远胜十万雄兵!所需经费勘察、文物徵集、学者薪俸,云南布政使司愿全力承担!罗万化看向李柄的目光彻底变了。
他原本以为,李柄是个財政官员,却没想到他有如此宏大的视野!
也难怪能被杨尚书破格推荐啊!
这“正本清源、分辨华夷”之策,若真能推行,其影响之深远,不可估量!
歷史,是一个民族的根源。
原时空,列强通过“人类学”、“考古学”等学科,肆意定义其他民族的歷史,甚至他们还发明创造了一些民族,挑拨殖民地之间的民族对立。
原时空,新中国成立之后,不少西方的歷史学家,宣扬大泰族主义,试图通过这个方式扰乱西南边疆。开国总理亲自命令歷史学者正本清源,创造了“傣”这个词,斩断了大泰族主义渗透的可能,换来了西南边疆几十年的和平。
大明其实一直也在推动这样的歷史敘事构建,比如承认如今的西南夷,是春秋战国时期的百越族,从而確认他们华夏先民的身份。
这些战略,苏泽也只是在小圈子聚会,对罗万化等人提过。
但是李柄竟然能想到这一点,他的提议完美契合了朝廷在西南推行汉化、巩固统治的大战略。“李布政使此议宏大精深!”
罗万化深吸一口气说道:
“此事关涉学术、教化、边疆稳定,乃至国朝文治之根本,非孔目房一房可决。”
“然主司之见,切中肯繁!我必即刻面陈苏检正及內阁诸公!朝廷有国子监、翰林院,藏龙臥虎,精通古史舆地、金石考据者不乏其人。”
“若能促成此事,遣一博学鸿儒领队入滇,实乃千秋功业之始!”
“多谢罗主司!”
李柄再次深深作揖,他也是真心实意的说道:、
“教化之功,在人心,在史册。下官在云南,翘首以待朝廷鸿儒与办报贤才!云南虽远,亦是王土;诸夷虽眾,终归华夏!”
听到这李柄这样的话,罗万化和王任重都震惊!
他们在钦佩李柄志向的同时,也深深震撼於杨思忠的识人之术!
要知道,李柄原本只是一个户部官员,没想到他对边疆问题竟然有这么深刻的思考!
他简直就是最適合出任云南布政使的人选!
有了他的帮助,黔国公一定能拥有一个安定的云南后方!
王任重心中,对杨思忠的敬仰如滔滔江水!
大家都是做人事工作的,人家杨尚书怎么就能这么厉害!
给人安排的都是最適合的岗位!
李柄简直就是天选的云南布政使,他就是天生来做边疆民政工作的人!
杨大人就能找到让人发光发热的地方。
学吧!可有的学吧!
杨思忠的用人之术,还在识人之术上!
王任重更是决心要好好向杨大人学习!努力成为杨尚书这样的人!!
就连苏泽听到了罗万化的匯报,也对李柄另眼相看!
能有这个认识,这李柄的前途不可限量,苏泽自然要全力支持。
他想了想说道:
“青藤先生前几日来信,说是要去南方云游。”
“我亲自给他写信,请他去云南主持这个“滇省史地考辨局』,一甫兄以为如何?”
罗万化听完自然是大喜。
青藤先生就是徐渭。
徐渭原本给苏泽做幕僚,辞职后一直在大明各地云游。
这些年,他又创作了不少书画戏剧作品,都轰动大明,已经有了文坛宗师的地位。
要知道,一位文坛宗师,可是文化领域的大杀器!
上一位在云南的文坛宗师是杨慎。
杨慎发配云南后,在滇南各州府设馆授徒,当地名士“十之有九出自他的门下”。他系统传授儒家经典、诗词文史,大幅提升了边疆地区的文化教育水平,为云南培养了眾多本土精英。
杨慎带动了云南的文化融合,所以至今云南的科举人才,要比贵州和广西加起来都要多。
正如李柄说的那样,杨慎也在云南做了很多考据工作,编修了一些云南的地方志,加速了一些民族的融合,也强化了很多少数民族的文化认同。
徐渭如今的名声不亚於杨慎,如果他真的同意主持这个“滇省史地考辨局』,对於云南诸族的归化肯定有大用!
苏泽也感慨说道:“杨尚书慧眼识珠,又知人善用,总能將人安排在最適合的位置上,这点吾自愧不如。”
年前,李柄安置好家人,计划年后出发,自己则在一眾官员的送行下,冒著雪离开了京师。他用尽了十几年京官生涯积攒的所有人脉和脸面,在短短数日之內,近乎疯狂地给云南要钱要人要物资要政策,他总算是有了一些赴任的勇气。
真正到了离京的时候,李柄那点愁绪反而冲淡了一些。
杨尚书又不可能一直在朝,自己总有回京的机会。
正如苏泽所言,如今这个大爭之世,边疆未尝不是建功立业的场所!
反正去云南的事实无法改变,短期也没有回京的希望,那乾脆放手一搏!
“启程!”李柄不再回头,翻身上马。
第617章 地理发现之其三,新大陆
就在大明京师的官员百姓都在等待过年的时候。
海上。
郑和號的船员,对著前方的海岸线欢呼著!
大概是半年前,郑和號在夏威夷群岛补充了充足的淡水、木材和新鲜食物,船员们的身心疲惫得到了缓解。
张敬修和宣慰使宸吴、少史令黄驥商议后,决定继续向东航行,前往南州。
离开夏威夷后,航程再次变得单调而充满未知。
周围又只剩下无尽的海水与天空,偶尔掠过的海鸟成了珍贵的慰藉。
张敬修明显感觉到,儘管士气因夏威夷的补给有所提振,但长时间的远洋航行对意志的侵蚀仍在持续。船员们机械地执行著日常任务,日復一日地重复著瞭望、操帆、维护器械的工作,麻木感在悄无声息地蔓延。
而船上最忙的,则是黄驥。
他进入了最紧张的工作阶段。
黄驥日以继夜地观测星象,运用他的“天钟法”反覆计算著航行的经纬度,並与之前获得的西洋海图进行对比校正。
张敬修看到黄驥这样一个翩翩君子,每日对著西洋海图破口大骂,这些海图比例失真严重,图上还充满了这些西洋人的妄想和错误,黄驥不得不依靠自己的观测和计算来修正航线。
宣慰使宸吴也没有閒著。
他继续著自己的观察和记录。
远离陆地后,深海生物的奇特性吸引了他。他详细描绘了偶尔跃出海面的巨大鱼类形態,记录了不同海域海水的顏色变化与其中浮游生物的差异。
而在这样的枯燥航行中,三人又有了新的发现。
这个发现的起因,是宸吴在观察渔网中生物的时候,发现了半截半腐的南洋红木。
宸吴辨认出这种南洋常见的木材,他疑惑於在已经远离南洋的地方,为什么还能发现南洋浮木?接下来几天,宸吴又陆续打捞出一些南洋红木,更是加深了他的疑惑。
宸吴在閒聊的时候,向黄驥和张敬修说了这件事,张敬修也提出了出航以来的疑惑。
出航以来,张敬修也遇到过几次怪事。
有一段时间的航行,郑和號都是借不到风的,可是船依然能够航行,而且速度还不慢。
张敬修於是让船员降下了渔网,观测到了水中的渔网始终绷著,是水中有一股力量推动船航行。此外,在航行的时候,周围的渔获特別多,多到船上都吃不完的地步。
张敬修的结论,是海中存在某种水下的暗河,推著船在前进!
这件事倒是和宸吴的观察对上了,张敬修提出,也许这条“海中暗河”,从南洋一直流到了这里,所以才能將南洋红木推到附近。
这一点上,宸吴也表示赞同。
因为他也观察到,前些日子打捞上来的渔获中,有一部分他在南洋记录过的物种,所以他也猜测,是不是这些鱼隨著这“海中暗河”游动,从南洋迁移到这里。
这个结论自然让张敬修非常激动。
一条“海中暗河”,这不就是天然的航道吗?
他又开始猜测,为什么那些西洋人,能够通过如此简陋的海图,跨越大洋航行,是不是他们也发现了这种海中暗河?
只是这种暗河,属於是船长的不传之秘,没有画在海图中。
张敬修很满意这个发现,但是黄驥又进行了更深入的思考。
为什么海中会形成这种“海中暗河”,而且这条暗河还如此之长?
黄驥於是向张敬修提了几个问题。
“张船长,可否再详细说说那“无风自动』的情形?”
张敬修回忆道:“数次了。明明帆都软塌塌地垂著,风向標也纹丝不动,可船底的龙骨却分明感知到一股力道推著船走,航速竟不比弱风时慢多少。”
“初时以为是错觉,后来让水手们放下拖网,那网绳竞被水流拽得笔直!更奇的是,船两侧的水流速度似乎还不尽相同。”
宸吴补充道:“老夫观察打捞之物也非一时一地。自离开火鲁奴(夏威夷)约二十日后,便陆续发现南洋红木碎块,起初零星,近几日竞越发多了起来。”
“更兼渔获之中,確有几种眼熟的热带鱼种,其形態与老夫在马尼拉记录图谱中的一般无二。此等热带鱼竟能隨我等行至此处大洋深处,绝非寻常洄游能解。”
黄驥踱步到船舷边,凝视著下方深蓝色的海水。
黄驥思考了半天说道:“暗河之说,恐难成立。”
黄驥继续理清思路:
“若真有如此规模的地下河穿行海底,其水源何在?水压如何?河道如何维持不被淤塞?皆难以想像。且暗河当有固定路径,我等观测到的水流方向却似乎隨纬度有所变化。”
他转向宸吴和张敬修:“宸公所见南洋之物隨流而至,张船长所感无风自动之力,以及我等航线上异常丰富的鱼群,此三者指向同一个可能!”
宸昊和张敬修都盯著黄驥问道:
“什么可能?”
黄驥自己也不確定的说道:
“大洋之上,存在一种巨大的,流动不息的海水运动!它非地下之河,而是这汪洋大海自身在奔涌!或许可称之为“海流』或“洋流』!”
“洋流?”张敬修咀嚼著这个新词,“海水自己会流动?如同江河?”
“正是!”黄驥越说越是確定,他思路更加清晰:
“我思其成因,必与天时相关。宸公曾言“物竞天择』,生灵因应环境而变。这海水之动,亦当顺应天地之力。”
黄驥的思路更顺利了,他说道:
“其一,风为始动之力。不同纬度,所受日照不同,冷暖有异。热则气升,冷则气沉,大气因此流动成风。那些常年往来海上的船长,都能预测海上风向,这种定向的风,必会推动其下海水隨之流动,此乃风驱海流。”
“其二,”黄驥指向天空的烈日。
“日晒不均。古代先贤就预言过赤道,这次航行我们也航行到了赤道,果然炽热如火。”
“赤道受热最烈,海水膨胀上升,两极寒冷,海水收缩下沉。海水密度因此不同,为求平衡,暖水必向冷水区域流动,冷水亦会向暖水区域潜行补充,此乃密度流。”
宸昊恍然大悟:
“妙哉!此理与老夫所见生物適应水土相通!海水亦在寻求“平衡』之境!”
黄驥的思路越来越清晰:“地之自转!此力玄奥,影响深远。”
“正因为大地自转,风带为之偏转,才不是恆定的。海水流动,岂能不受此力牵引?巨大的洋流必会因地转偏向之力而发生弯曲,形成迴旋!”
黄驥用手在空中划出巨大的螺旋:
“譬如北半球之流,或向右侧偏移,南半球则反之。此力当是塑造洋流路径、形成大洋环流之关键枢机‖”
张敬修听得心潮澎湃,又觉深奥无比:“黄翰林的意思,这洋流竟如巨龙环游四海?”
“极有可能!”黄驥斩钉截铁地说道,目光投向无垠的东方:
“此洋流规模如此浩大,能量如此磅礴,绝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它必有其起始,亦必有其归宿!风驱之、温差促之、地转引之,它绝不会凭空消失於大洋中央!”
“所以!它最终必然会抵达陆地!”
这场有关“洋流”的猜测,成了三人路上討论的谈资,张敬修对此也进行了不少观测。
可海上无常,风暴来得毫无预兆。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郑和號根本无从防备。
当然,在大自然的伟力面前,就是防备也无济於事。
郑和號成了飘摇的落叶,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张敬修死死抓住舵轮旁的铜环,嘶吼著命令降下所有主帆。
冰冷咸腥的海水兜头浇下,甲板上的水手们如同滚地的葫芦,全靠腰间捆著的安全索才没被卷下海去。宸吴將自己固定在舱室角落,双手护住装满標本和画稿的木箱。
黄驥的舱室一片狼藉。
星象仪被绳索固定在桌上,但桌上的算稿、海图、西洋仪器的零件散落一地,浸泡在涌进来的海水中。他本人则蜷在桌下,用身体护住最核心的航海日誌和几个关键计算仪器。
这场持续了三天两夜的狂暴,榨乾了船上所有人的体力与意志。
当风浪终於平息,留下满目疮痍的郑和號和一船精疲力竭的船员时,张敬修的第一道命令是清点损失和伤亡。
万幸,船只主体结构尚存,无人被捲走,但淡水舱渗入了海水,部分存粮被泡坏,更棘手的是,主桅杆出现了裂痕,经不起强风了。
“黄少史!立刻测定方位!”张敬修的声音嘶哑。
黄驥顾不上满身狼狈,立刻指挥还能动弹的水手清理出观测平台。
几个时辰后,黄驥带著结果找到了张敬修和宸昊。
“情况不妙。”黄驥的脸上毫无血色,但声音异常冷静,“风暴將我们向东北方向推了很远。我们目前的纬度,在北纬四十度以上。”
“北纬四十度?!”张敬修一惊,“那距离南州岂不是?”
“万里之遥。”黄驥斩钉截铁,“而且,我们当前的位置,距离任何已知航线都极其遥远。西洋人的海图上,这里是纯粹的空白。”
他指向海图,那里只有一片象徵未知的蓝色。
张敬修紧锁眉头,在狭窄的船长室里踱步。
更严峻的现实摆在眼前,剩余的淡水和食物,绝不足以支撑他们向西南跋涉万里抵达南州,甚至可能不够他们原路返回火鲁奴。
张敬修只能命令船员儘可能修復桅杆,他对著海图和航海记录苦思冥想,试图找到出路。
事情的转机也来的很快。
一日后,宸昊在渔网中,又发现了南洋红木!
张敬修抓住了希望,他命令道:“放拖网!最深!再放节板,测水流速度和方向!”
命令被迅速执行。
节板就是测算航速的工具,由一节节板子组成,通过计算放下的节板数量,来估算航速。
郑和號上的水手都是精锐,数据很快匯报给了张敬修。
张敬修又將黄驥和宸昊请到了船长室。
“宣慰使!少史令!”
“返回南州与夏威夷,九死一生。逆水行舟,以船现状,断不可为!”
“但眼前这条“暗河』,力量沛然莫御,方向恆定!它从南洋而来,横贯大洋,按照黄少史的推断,必有其终点!”
“与其坐困愁城,不如顺此激流而下!它或许通往未知之地,但亦是唯一的生路!”
黄驥深吸一口气,也说道:“水流稳定且庞大,非风暴余波。张船长所言,是绝境中的唯一生机!”宸吴没有多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船上职位最高的三人达成共识,张敬修回到船上,发布一道道命令:
“升辅助帆!保持最低动力!舵手听令,调整航向,顺流而行!”
郑和號放弃了徒劳的挣扎,如同顺从的落叶,投入了那条看不见的巨大洋流中。
航速明显快了起来,甚至超过了一般顺风航行,而受损的主桅只需承担很小的风压。
船长给出了方案,船员也有了主心骨,张敬修的威望发挥了作用,至少整艘船按照预定计划航行起来。接下来,就是枯燥的航行。
日復一日,海水由深蓝渐渐变得灰绿,气温明显下降,风中带著寒意。
天空盘旋的海鸟种类变了,体型更大,鸣叫高亢。
宸吴明白,这种鸟类是北方特有的鸟类,郑和號可以说是南辕北辙,如今航向越来越北。
直到某天清晨,瞭望手因激动而变调的嘶吼刺破了寒冷的空气:
“陆地!”
“前方!大片陆地!有山!有森林!”
疲惫的船员们蜂拥至船舷。
远方,在灰濛濛的天光下,一条漫长起伏,却覆盖著浓密深绿色森林的海岸线,如同沉睡的巨兽,横亘在视线的尽头。
那海岸的规模,绝非岛屿。陌生的、高耸的针叶林一直延伸到视野所及的最远方。
黄驥已经完成了又一次迅速观测,確定了纬度:
“北纬五十一度左右,这不是南州!”
张敬修放下望远镜,喃喃道:
“这不是南州,这是新大陆!”
第618章 北美发现
如果苏泽知道张敬修的航行,肯定会非常的惊讶。
北纬五十一度,北美洲西岸,张敬修等人看到的海岸线,严格意义上还不算是陆地,而是靠近陆地的温哥华岛。
原本准备前往南美洲的郑和號,在南辕北辙下,竟然发现了北美洲的加拿大!
但是对於郑和號的水手们来说,发现大陆就意味著生路,船员们看著沿岸的森林欢呼。
而船上职位最高的三人,都聚集到了张敬修的船长室里,商议接下来的行动。
张敬修首先说起了船的情况:
“郑和號主桅裂痕未扩大,但经不起强风了。辅助帆完好。我们必须要停船靠岸了,修復船体后才能起航。”
张敬修又看向宣慰使宸吴,问道:“宸公!能看出什么?”
宸吴说道:“林木极其茂盛,应是苦寒之地方能生长的巨木。看那树冠形態,多为冷杉、云杉之类,木质坚韧。”
“这和我们船上所用的苦兀贡木一样,是相当好的造船原料,肯定能用来修復船体。”
“海岸多礁石、峡湾,深水良港难寻,但必有淡水溪流入海。”
“此地生物定然大异於南洋。飞鸟体型硕大,羽翼有力,適应当地风寒。海鸟种类亦不同,可见附近海域渔產丰富。”
新奇的物种,已经让宸吴忍不住要上岸探索了。
张敬修说道:
“好!等找到合適的靠岸点,选二十名精壮水手,佩刀、火銃、斧锯、水囊、绳索。黄少史,请您上岸测量精確的经纬度!宸公,有劳同往,辨识可食之物、水源、有无土人踪跡。”
命令迅速下达。
宸吴的预测没错,眾人很快发现,这並不是陆地,而是距离陆地很近的大岛。
而岛屿和大陆之间的內湾,就有可以停靠的天然港口。
但是张敬修没有急著靠岸,而是在距离海岸约两里处下锚,一艘坚固的舶板被放下,载著全副武装的探索小队,驶向岛上的巨木森林。
登陆点选在一处相对平缓的砾石滩。
小艇刚靠岸,水手们便如临大敌般跳下,迅速结成防御阵型,火銃上膛,警惕地注视森林边缘。张敬修要坐镇船上,所以这次就由宸吴领队。
宸昊率先行动,他蹲在潮湿的砾石上,仔细观察溪流入海处的水质和冲刷痕跡。“此水是淡水,加热后可饮!”
水手们眼中顿时燃起希望,几名汉子立刻拿著水囊奔向溪流上游。
黄驥则迅速选了一块平坦礁石,架起简易的象限仪和牵星板,在凛冽的海风中专注地观测记录太阳高度角。
宸吴又指挥一队人向森林边缘谨慎推进数丈,砍伐阻碍视线的低矮灌木丛,同时留人警戒海面与小艇。“宣慰使!看这个!”一名负责探路的水手低呼,指著泥泞地上几个深深的蹄印,形如巨碗,周围散落著新鲜的粪便和啃噬过的松针嫩枝。
宸吴快步上前,仔细查看:
“是大型鹿类!看蹄印大小和粪便形態,体型远超中原之鹿。是极好的肉食来源!”
他抬头望向森林深处断定道:“林间必有更多走兽飞禽。此地物產,足以补给!”
另一队水手在溪流附近有了更重要的发现。“宣慰使!木头!好木头!”他们兴奋地拖回几段被溪水衝下的树干,木质坚硬沉重,纹理细密。宸吴敲击查看:“確是上等巨木!坚韧耐腐,做船材绝佳!此地森林无边无际,取之不竭!”
宸昊难得的露出笑容。
水、食物、木材,生存的基本要素已確认。
回到郑和號上,船长室內气氛凝重而炽热。
海图摊开在桌上,黄驥用炭笔在上面仔细標註了登陆点的经纬度,旁边草绘著海岸线轮廓和发现的溪流位置。
宸吴则快速列出初步勘察结果,可饮淡水、大型鹿类等猎物、丰富的海鸟及近海鱼类、巨量优质木材。“天无绝人之路!”张敬修的手指重重敲在標註点上,“此地虽非南州,但天赐良港与丰饶资源。”他目光扫过黄驥和宸昊:
“两位大人,我有一个计划!”
“其一,立刻全力组织补给!取淡水,伐巨木加固主桅、修补船体损伤,狩猎捕鱼补充肉食。此地木材极佳,正是天助我等修復郑和號!”
“其二,待船况稍稳,物资充裕,我等不直接返航,而是沿此海岸线向南探索航行!”
黄驥眼中精光一闪:“船长之意,是借这新大陆海岸为跳板,一路南下,直至找到通往南州之路?”“正是!”张敬修斩钉截铁:
“我等已被洋流带至此地,若原路逆流返迴风暴海域,九死一生。”
“而此海岸向南延伸,按西洋海图所示模糊概念及我等对洋流之推测,南州必在此大陆之南端!”“顺岸南下,既可规避大洋深处莫测之风险,又能沿途靠岸补给休整。此乃唯一可行之策!”宸昊沉吟道:
“此计可行!顺岸航行,风险大减。且一路南下,气候应渐趋温暖,更利航行与生存。老夫亦可沿途记录此新大陆之山川地理、飞禽走兽、草木虫鱼,此乃千古未有之发现!”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然此路漫长,前路未知。”
黄驥保持著学者的一贯冷静,“海岸线曲折,暗礁、浅滩、风暴,皆是险阻。需做万全准备。淡水、食物务必储备充足。主桅加固乃重中之重,否则一遇强风,万事皆休。”
“黄少史所言极是。”张敬修点头,“故此,眼前第一要务,便是將此“巨木海岸』变为我郑和號之修整坞!伐木、取水、狩猎、制肉乾鱼蓄!”
“全员动员,日夜不息!待来年开春,船固粮足,便扬帆南下,循此大陆之脊,直探南州!”决策已定,无需多言。
这次航行,三人遇到了太多的危险,早已经有了超过一般的默契。
接下来的日子,这片亘古寧静的海湾变得喧囂。
高大的冷杉轰然倒下,被熟练的水手们分解成修復船体的樑柱和桅杆加固材。
清澈的溪流旁,水手们排成长龙,用一切可用的容器汲取宝贵的淡水,加热冷却后注入几乎见底的船舱狩猎小队深入森林边缘,火銃的轰鸣时常惊起大片飞鸟,体型壮硕的北美马鹿成了主要的肉食来源,被迅速剥皮分割,一部分用海盐醃製,一部分架在篝火上燻烤成耐储存的肉乾。
更多的人则在海岸边垂钓、撒网,捕捞著异常丰富的鱈鱼、鮭鱼和各种贝类。
真正停留在这里,张敬修才知道这里的物资有多么丰厚!
仅仅靠著渔猎,郑和號就迅速补给完毕,看著这近乎於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张敬修在船长笔记中重重记录了下来!
这里简直就是天赐宝地!
黄驥和宸吴也没閒著。
黄驥除了指挥测量和绘製更精细的海岸图,还组织人手利用优质木材赶製备用的船桨、备用桅杆构件,甚至尝试用树皮纤维混合焦油修补船帆的破洞。
宸吴则如同进入了宝库,他的笔记以惊人的速度增厚,记录下数十种前所未见的植物、鸟类、昆虫和海岸地质特徵。
他尤其关注那些可食用的浆果、块茎和草药,並严厉警告水手们哪些色彩鲜艷的蘑菇和植物有剧毒。半个多月紧张忙碌的休整后,郑和號焕然一新。
主桅被坚韧的新木和铁箍牢牢加固,船体破损处修补完备,水舱满载清冽的淡水,底舱堆满了燻肉、鱼乾和少量耐储存的野生块茎。
更重要的是,船员们饱食休养后,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张敬修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他向船员们宣布了自己沿著海岸线南下的计划。
海上航行,必须要將事情说清楚。
否则真的航行起来,船员们可不会管你是几品官。
张敬修的威望,是他一次次解决航行中的问题,一点点建立起来的。
张敬修提出来的方案,也获得了船员们的支持。
比起返回未知的航道,沿著海岸线搜索,是更加安全的选择。
郑和號升起了主帆。
张敬修肃立船舰,最后看了一眼岸上的据点。
他下定决心,一定要返回大明,一定要將新大陆的坐標带回大明!
“起锚!”
沉重的铁锚带著海泥被绞盘缓缓拉起。
“转舵!航向正南!贴岸航行,瞭望哨加倍警戒!目標循此新陆之缘,直下南州!”
巨大的船帆鼓满了从北太平洋吹来的风,伤痕累累却更显坚韧的郑和號,缓缓离开了临时锚地。船首犁开灰绿色的海水,沿著这片广袤未知的北美西海岸,开始了郑和號探索北美的南下征程。与此同时,大明的北疆。
当年和刘秉一同被杨思忠“看重”,“举荐”出京的赵鹏正,如今已经不再是官场新人了。他现在是安东都护府判官,督办建造新龙泉城的时候,赵鹏正又立下功劳,瓦解了建州女真的进攻,再次立下功劳。
只不过吏部没有升他的职位,给了他封荫作为奖励。
原因自然也很简单。
赵鹏正的上级,安东都护府行军司马段暉,也是因为得罪杨思忠才被安排到东北的。
给赵鹏正升官,段暉怎么办?
总不能將段暉调回来吧?
如果只是不升官倒也算了。
更糟糕的事情是,安东都护府的副都护李成梁,敏锐的洞察了一切。
赵鹏正这种被杨尚书亲自安排的官员,在杨尚书还在位的时间,估计是不可能返回京师了。这可把李成梁高兴坏了!
边疆地区,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得力官员走马观花,留不住人才!
边疆地区留不住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人往高处走,这是人之常情。
但是边疆往往需要更高级的人才,这种矛盾始终是难以解决的。
可现在李成梁完全不需要担心了,赵鹏正怎么也无法回京,那这样的人才,自己就可以往死里用了!在完成了新龙泉城筑城之后,李成梁又將赵鹏正安排到了鸭江,让他重建铁岭卫。
鸭江,就是鸭绿江。
元末的时候,高丽趁元朝衰微、明朝初立之际,向北蚕食鸭绿江东岸女真聚居区,通过设立泥城万户府、江界万户府等据点,控制了鸭江。
后来,朝鲜设立“西北四郡”,完全控制鸭绿江中上游东岸,鸭绿江成为中朝界河。
明初,太祖朱元璋也意识到了鸭江的重要性,在鸭绿江东岸设铁岭卫,要求朝鲜归还侵占土地。这时候的朝鲜,还不是现在的李氏朝鲜。
高丽將领李成桂发动“威化岛回军”兵变,推翻亲元政权建立朝鲜王朝,建立了李氏朝鲜。李氏朝鲜主动向大明称臣,太祖朱元璋为了避免衝突,於是將铁岭卫撤回了西岸,默认了朝鲜对鸭江西岸的控制。
可如果是这样,倒也没问题。
可大明和李氏朝鲜都开始衰退,鸭江逐渐被女真人控制,反而成了两国的祸患。
苏泽给李成梁的信中,也多次强调了控制鸭江的重要性。
原时空,建州女真就是控制了鸭绿江支流浑江流域后,藉助了地理优势发展壮大。
在新龙泉城建造完毕后,长白山区域的女真人得到了遏制,於是本著“好用就往死里用”的原则,李成梁又让赵鹏正负责恢復鸭江东岸的据点,沿著鸭江沿岸建设居民点。
不过这第一步,就遇到了麻烦。
朝鲜並没有放弃对鸭江西岸的控制,虽然他们其实已经无力控制这些区域,但是朝鲜君臣也担心大明控制鸭江之后,会想要进一步吞併朝鲜。
而赵鹏正麾下,就有不少朝鲜僕从军,这个事情一旦处理不好,是会闹出大麻烦的。
对於朝鲜国,这就不是赵鹏正的工作了,他请求副都护李成梁致信朝廷,请求朝鲜通政署“解决”朝鲜君臣的问题。
但是要怎么解决这些朝鲜僕从军的问题?
思来想去,赵鹏正倒是真的想到了办法。
很快,朝鲜王太弟,河陵君李鳞带领的这支朝鲜僕从军中,开始流传一种说法。
朝鲜之国,追溯到夏商周时期的箕子身上。
所以朝鲜之民,其实也可以和大明西南的百夷一样,名之“朝鲜族”,归为大明治下百姓。
第619章 对系统的新发现
不过这样的大事,也不是赵鹏正这个安东都护府判官能决定的,他向自己的上司李成樑上书,李成梁则一边派人快马送到京师,一边用五袋子上好的大米,招来了胖鸽子,用快信送到京师,请求苏泽帮忙。京师,苏泽府中。
接近年底,各大衙门基本上都没什么事情了,苏泽这几天总算是能按时下衙,回家陪陪妻儿了。不过他还是要花时间,在书房处理自己的私人通信。
就在这个时候,苏泽听到了鸽子声。
他打开窗户,这次胖鸽子却没有直接飞进来,而是在窗外看著自己。
苏泽有些疑惑,他看著胖鸽子抓著两个粮袋,这是什么意思?
是嫌自己给的米不多?
这傢伙又是从哪里回来的?还连吃带拿上了?
苏泽很“气愤”,难怪这胖鸽子越来越不知足,原来是有人在哄抬鸽价!
可是这胖鸽子自己能吃完吗?
就在苏泽疑惑的时候,只见胖鸽子突然发出鸽叫,几只鸽子飞进了院墙。
胖鸽子用爪子撕开袋子,將这些米撒在地上,一群鸽子落下开始啄米。
而胖鸽子则像是种马中开了后宫的大男主一样,挨个蹭了这些鸽子,然后向苏泽投来一个得意的眼神。
苏泽也是无语。
好傢伙,自己这个穿越者加金手指拥有者,都没能开后宫,怎么你一个鸽子还开上了?
这合理吗?
算了,不管合理不合理,苏泽只能再拿出两只袋子,胖鸽子这才飞进了书房。
等苏泽看到来信的是李成梁之后,他確定了哄抬鸽价的罪魁祸首!
不过李成梁的信,確实很重要。
杨尚书果然慧眼啊!
看似是隨手安排的,却都是最合適的人才!
这赵鹏正真是处理边疆问题的天才!
“创立”一个朝鲜族,这是相当聪明的办法。
这等於在大明人和朝鲜人之间,设立了一个缓衝区。
朝鲜作为大明这套藩属国体系中的示范生,无论如何,这几百年来,朝鲜对大明都是十分恭顺的。大明如果明著吞併朝鲜,势必会造成周边国家的紧张。
而且朝鲜这样的山地,除了少数沿海港口有战略价值之外,国土本身资源贫瘠,也没有吞併的价值。朝鲜族,让朝鲜人有一个过渡的选择,边疆地区的朝鲜人,可以自己选择朝鲜族人的身份,从而心甘情愿的归顺大明。
而赵鹏正创立的朝鲜族,向上又追溯到箕子,等於认同朝鲜族也是华夏一支,这位日后进一步归化提供了基础。
原时空就是这样。
北方边疆,也有不少朝鲜族,他们在国家发展期间,选择去邻国打工,但是自始至终都没有產生分离主义倾向。
后来国家经济发展后,朝鲜族的整体认同更强了,几乎和汉族无异。
苏泽的北方攻略,就是消灭建州女真,归化野人女真和海西女真,拉拢和控制朝鲜,確保一个北方边境的基本稳定,避免投入太多的资源。
原时空的大明,就是在北方耗尽了资源,最后才灭亡的。
如今建州女真还未成气候,只要维持北方边疆的稳定,建州女真的生存空间自然会越来越小。苏泽写下回信,他自然是支持赵鹏正的奏疏的!
等到赵鹏正的奏疏送到京师,苏泽立刻上书附议。
反正本月的模擬次数没用完,苏泽又將副本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一一【模擬开始】一
《附议朝鲜族归化疏》
你的奏疏送到內阁。
內阁对你的奏疏很感兴趣,但是涉及到了藩属国事务,阁臣还是主张慎重。
隆庆皇帝也对奏疏內容感兴趣,但是他担忧朝鲜的过渡反应,决定遣使朝鲜。
朝鲜上下对这份奏疏反对强烈,朝鲜国主派遣国使向大明请愿。
为了维持宗藩关係,隆庆皇帝留中了你的奏疏。
一一【模擬结束】一
【剩余威望:12000点】
【本次模擬结果:藩属国反对。】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1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看到这次的结果,苏泽反而是大喜!
这模擬结果说明什么?
说明系统的作用范围,不仅仅是大明!
能花这1000点威望值,不正说明了系统的因果律武器,还能影响到整个大明朝贡体系內的藩属国!那岂不是说,只要是向大明朝贡的地方,以后苏泽都能用系统影响?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苏泽果断选择了“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11000。】
河陵君李鳞很愁。
原本朝鲜国主无后,他作为国主的亲弟弟,被立为王太弟,就是等著兄终弟及的。
但他这个王太弟的地位,並不是那么稳固。
首先是国主的態度,朝鲜国主本来也不想立这个王太弟。
但是朝鲜国內的王位传承,连续出了几次乱子,而朝鲜国主李吆,他是上任朝鲜国主的侄子,也是因为上任国主无子,王位才落到了他的头上。
所以李讼也是迫於朝鲜国內的压力,被迫立李鳞为王太弟的。
李讼自然也是想要有自己的儿子作为继承人的。
也有一派势力,围绕在李讼身边,想要押注李讼能够自己诞下继承人。
这一派势力,就是以閔妃的妻族为首,议政閔正行为首的一股力量。
李鳞被立为王太弟,是支持王太弟的势力占优,但是閔正行也不是省油的灯,在大明要求朝鲜出兵协助的时候,促成了李鳞领军。
李鳞领兵,就离开了朝鲜的王城,这就削弱了王太弟派的势力。
这种事情,放在大明很难理解。
按理说,王太弟领兵在外,掌握兵权,这不是对王位更有威胁了吗?
但是朝鲜和大明的情况不一样。
李鳞所带领的“军队”,说得好听是军队,说的不好听,就是一帮乌合之眾。
这支军队,老兵基本上都是朝鲜各大家族的“家丁”,这些都是各大家族的私兵,只是为了支持李鳞才来的。
更大的一部分,是朝鲜徵募的流民。
这些活不下去的流民,会跑到朝鲜的王都,朝鲜国主就会下令將他们编入军中,等於是用这种方式来整编流民,给他们一口饭吃,不至於闹事。
一群各怀心思的私兵,加上更多的只为了吃饱饭的流民,这支军队根本没有战斗力。
別说是跟著李鳞叛乱了,这支军队走到大明不譁变,已经是李鳞运气好了。
后来跟著大明驻防,虽然吃的都是大明剩余的垃圾,但好歹也是吃饱饭了,李鳞才算是安心了一些。但是很快,他又接到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閔氏怀孕了!
他很清楚,一旦閔氏生子,那自己这个王太弟一定会被废。
李鳞很快將一切联繫起来!
閔正行让自己领兵离开朝鲜,然后他女儿閔氏就怀孕,如今自己身负军令,无法返回朝鲜,只能任由閔氏生下儿子!
李鳞只能让人密切关注王都的情况。
很快,一道道消息让他心更凉了。
靠著女儿的恩宠,閔正行权势日炽,当年不满立他这个王太弟的大臣们,都站在了閔正行的身后,一旦閔氏生下来的是儿子,那他们肯定会请求国主册立太子,废除自己这个王太弟。
閔氏怀孕后,恩宠日盛,她为了固宠,又將自己的妹妹小閔氏也带入宫中,在閔氏怀孕期间,小閔氏也宠冠王宫,閔家姐妹牢牢的拴住了国主。
朝鲜国主李讼已经放话,如果閔氏生下的是儿子,就让他立刻拜大明文豪汤显祖为弟子,李讼已经重金向汤显祖下了拜师礼,这位还没出生的国主之子,已经获得了最顶级的教育资源。
这也不仅仅是教育资源,汤显祖在朝鲜家喻户晓,是朝鲜年轻士人的偶像,有他做未出生王子的老师,实际上就是给王子站台,为立王太子做准备。
算算日子,閔氏也快要到生產的日子了,李鳞唯一的希望,就是閔氏生下来的是女儿。
那自己好歹还有一段时间缓衝。
如果生下来的是儿子,那自己这个王太弟顷刻就要被废。
除此之外,閔正行也在出手。
自从閔氏怀孕以后,朝鲜本就不多的物资补给,被剋扣的更加严重了。
如果不是大明军队接济,朝鲜人早就要断粮了。
李鳞日夜都为军队的钱粮发愁,他也知道这是閔正行的毒计。
李鳞身为军队统帅,若是朝鲜军队譁变,他肯定要负责的,到时候閔正行就可以堂堂正正的弹劾自己。在多方紧逼下,李鳞找上了大明在东北地区的最高负责人,安东都护府副都护李成梁。
“李都护!救我!”
李成梁抬起头。
这朝鲜王太弟的窘迫,他知晓得一清二楚。
閔妃临盆在即,朝鲜国內的政治斗爭加剧。
前阵子,朝鲜那边以风雪阻断道路为理由,断了这支持远军的粮草。
看来李鳞是撑不住了。
这正中了李成梁的下怀。
李成梁是胆大包天的人。
他认为赵鹏正的计划可行,除了写信向苏泽陈情之外,他还想到了另外的办法。
那就是由朝鲜人自己推动!
那样朝廷总不能反对吧?
所以在得知朝鲜军队的情况后,李成梁按兵不动,甚至密令各军,不能接济朝鲜士兵。
他就是等著李鳞上门。
“河陵君,坐。”李成梁指了指旁边的木凳,自己先坐下,从火盆边拿起一个温著的锡酒壶,倒了两碗浑浊的烈酒,推了一碗给李鳞。
“喝口酒,暖暖身子。”
李鳞机械地接过碗,他喝了一口气呛到了,显然是不適应这种军中的劣酒。
他不明白,为什么李成梁这样尊贵的人,还要喝这种酒。
李成梁从怀中掏出一份眷写得工整的文书,拍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看看这个。这是我府中判官赵鹏正所擬之策。”
李鳞拿起文书,看完之后,双手颤抖起来。
赵鹏正之策,最重要的就是最后这点:
凡鸭绿江东岸愿归附大明之朝鲜民眾,可自认“朝鲜族”,纳入大明户籍,受安东都护府庇护,享田亩、免赋税、编入军户者,即发军餉口粮!
“朝……朝鲜族?”李鳞喉咙发乾,这个词陌生又惊世骇俗。
“对!”李成梁斩钉截铁,“箕子之裔,本为华夏远支!何分彼此?凡归化者,即为我大明子民!”“你麾下这几千军汉,只要点个头,签下这归化名册,即刻便是我安东都护府治下军户!粮餉,我李成梁从新龙泉仓调拨!冬衣,从宽甸库支取!冻饿譁变之忧,立时消解!”
李成梁並不催促,只是又给他碗里添满了酒。
“河陵君,本都护知道你也是读书人,你应该是公子重耳的故事吧?”
李鳞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李成梁的意思。
公子重耳,就是春秋霸主晋文公。
当年晋文公还是公子的时候,晋国內部发生动乱,当时的晋文公选择逃离晋国,保全性命。后来靠著游走诸国,公子重耳找到机会杀回了晋国,夺回了晋王之位,最终成为春秋五霸之一。自己的处境,和晋文公何其相似啊!
如果现在返回朝鲜,必然是被治罪的下场,以閔家的凶狠,自己肯定是活不下去的。
不如留在大明!
李成梁似乎洞悉了李鳞的心思,他充满蛊惑的说道:
“留在这里,你和你的人,有粮,有衣,有地!”
“这鸭江边的新铁岭卫,正缺人手!你河陵君,就是我安东都护府倚重的头领!他日鸭江东岸稳固,你功在大明,朝廷自有封赏,岂不比回那朝不保夕的汉城王宫,强上千百倍?”
李鳞浑身一颤,所有退路都被堵死,李成梁的建议,是绝境中唯一的生机。
“可是汉城那边?”
李鳞说道:
“我麾下士卒的家人还在朝鲜,若是国主宣布我等为叛逆,大明朝廷要如何处理?”
李鳞的担忧也不是空穴来风,大明作为宗主国,需要维持秩序,儒家历法就是这套朝贡体系的秩序,若是大明自己带头违反,打击的是大明的声望。
李成梁笑道:
“河陵君放心,朝鲜通政署那边自有办法!”
第620章 箕子说和檀君说
朝鲜通政署。
新年之前,朝鲜通政署狠狠的忙碌了一番。
这是因为新年前,朝鲜通政署要向朝鲜国“赐历书”。
大明的藩属国,都是使用中原的历法的,对於朝鲜这样的农耕国家来说,历法是非常重要的,而他们自己又没有编修历法的能力。
所以他们选择向大明朝贡,由大明赐下历法。
这历法是一年一赐的。
黄驥编订的新历法更加精確,这让朝鲜君臣更感觉到了大明的强盛,对大明更加的恭顺了。今年朝鲜国主举行了隆重的迎接新历的仪式。
所以说,大明的朝贡体系,和近代西方的殖民体系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殖民体系,是纯粹从利益出发,榨乾殖民地的每一滴血,而殖民者在殖民地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榨乾殖民地而做的。
正是这样的残酷性,最终爆发了反殖民运动,殖民体系最终被打破。
而大明的朝贡体系,朝贡国向大明进贡,大明则回赐一套“汉化新手包”。
只要愿意汉化的,最终都不会过得太差。
这也是为什么,近代殖民体系破產之后,殖民地国家都极度憎恶原来的宗主国。
而朝贡体系解体了几百年后,那些朝贡过的国家,依然深深被汉文明浸染。
如今的大明朝贡体系,已经被苏泽修改过了,变成了一种更加公平的贸易体系。
但是朝贡国从大明得到的,依然远比他们付出的要多。
朝鲜通政署主司冯学顏接到了李成梁的来信,他自然是很赞同李成梁在信中的计划。
创建一个“朝鲜族”,考据箕子朝鲜的起源,在大明和朝鲜之间製造一个模糊地带,再利用朝鲜族的概念来实控这些地区,这对於边境稳定是很有好处的。
冯学顏在朝鲜多年,对朝鲜的国民性,有著很深刻的了解。
总结来说,就是“重礼法而务虚名,慕强权而乏定见,守旧制而难革新”。
朝鲜士大夫阶层深染朱子理学,尤重礼法名分,常为虚礼爭执不休,然其务虚过於务实。
两班贵族,痴迷衣冠仪制、文书格式,动輒引经据典攻訐政敌,却疏於民生实务。
在大明都在推广“字简文白”运动的时候,朝鲜反而在开歷史倒车,朝鲜大臣的奏疏动輒引用几十个典故,別说是普通百姓了,就是文化造诣不深的读书人,看完都是一脸懵。
视大明为天朝上国,逢迎敕令极尽恭顺,然其內核实为借大义名分巩固自身权位。
冯学顏很清楚,朝鲜上下对强者有天然敬畏,却因国小力弱常首鼠两端。
这点从当年东南倭乱的时候就能看出来。
当年东南倭乱的时候,大明要求朝鲜出兵阻挡倭寇,但是朝鲜屡次推諉,甚至主动撤回海防,任由倭寇占据朝鲜的岛屿。
对女真也是,朝鲜曾经国力强盛过一阵子,就不停的將国界向北推,逼著大明撤回了鸭江东岸的卫所。但是朝鲜很快就无力维持这些地盘,然后这些地区反而被女真人占据。
最后女真人经常南下掠夺他们,朝鲜又向大明求援。
简单来说,朝鲜就是“又菜又爱玩”。
最后就是朝鲜內部十分僵化。
如今朝鲜处於门阀时期。
两班贵族垄断朝堂。
閔氏等大族垄断权柄,寒门才俊唯靠联姻或党爭晋身,致使国政腐朽。
当然,这已经是进步一些了。
要知道,朝鲜之前还在更古老的血脉贵族时代,新罗王朝时期,用“圣骨”和“真骨”来区分所谓“骨品”,不同的骨品能够担任不同的职位,这还在种姓制度时期。
现在的朝鲜,好歹搞门阀统治,已经进步不少了。
至於李成梁所求的事情,冯学顏放下信。
朝鲜国王李讼,在閔氏怀孕的初期,还怀疑过是不是自己的孩子。(其实不是,见517章)但是在冯学顏的运作下,如今李讼已经丝毫不怀疑,加上閔妃的手段了得,引入自己的妹妹固宠,閔氏姐妹宠冠后宫。
这也让李鳞的身份越发的尷尬。
所以他才会被安排到辽东去。
至於李鳞麾下的军队,以及鸭绿江东岸的土地,现在的朝鲜国主也不会在意。
李鳞带领的也不是什么精锐,而且被李鳞带过兵后,朝鲜国主还要怀疑他们的忠诚度。
而鸭绿江东岸,朝鲜衰退后,早就无力控制这些地区了。
甚至朝鲜现在去大明朝贡,都不敢走陆地,害怕朝鲜北部山区的劫匪,而是从海上前往大明。冯学顏最绷不住的一件事,是李成梁来信说,朝鲜在东北前线的军队缺粮,询问是不是朝鲜国主要向李鳞动手。
冯学顏却知道,还真不是朝鲜君臣想动手,而是他们运往前线的军粮,被山里的土匪给抢了!几次运输损失惨重,朝鲜这才停止向前线运粮!
但是李成梁所求的,让朝鲜君臣默认一部分朝鲜人分出去,这也不容易。
毕竟朝鲜是天下朝贡国的表率,是大明朝贡体系中的“优等生”,也不適合太过於逼迫。
思考了一下,冯学顏决定喊汤显祖来帮忙。
汤显祖接到了冯学顏的邀请,也是满脸的不愿意。
可他的把柄在冯学顏手里,虽然冯学顏一次都没有要挟过自己,但他闯下来的可是天大的祸事,冯学顏不要挟自己,他也不敢得罪冯学顏。
到了通政署的密室中,冯学顏將李成梁的信函推到汤显祖面前。
汤显祖看完之后,语气颤抖:“冯公此乃裂土分疆之谋,朝鲜举国必视若寇讎!”
冯学顏点头,也正是因为事情难办,他才找上汤显祖。
冯学顏说道:“如今之计,只有让閔氏献给国主吹风。”
听到閔氏,汤显祖的脸色更苍白了。
他和閔氏的孽缘,是他至今无法回国的原因,据说閔氏还指定要让他教育自己的孩子,关键是国主还准了!还让人送上重礼拜师!
汤显祖现在就怕和閔氏接触,可偏偏冯学顏又让自己去求閔氏。
汤显祖非常不情愿的回到自己的房间,他为了排解压力,开始翻看自己的私信。
汤显祖在朝鲜名望很高,每天都有大量读书人给他投书,这其中一部分是请求他引荐去大明读书的,另外一部分就类似於粉丝来信。
但是这封信却不一般,这是一封切磋学术的信,汤显祖一看就入了迷。
信出自汉城成均馆一位寒门学子之手。
“两班贵胄,动輒以檀君血脉自詡,斥我寒门为贱骨!然考诸史册,《三国史记》明载“周武王封箕子於朝鲜』,汉四郡故地犹存!彼辈数典忘祖,反诬我追慕箕圣者为悖逆!”
汤显祖忽然想起排演《天赐麟儿传》时,后台几个年轻伶人私下议论:
“听说汤先生新戏里“神人赐露』的典故,暗合箕圣东来教化之德?”
当时他只觉是无稽之谈,此刻却如电光石火!
汤显祖再次折返,求见了冯学顏!
“冯公!不必求閔氏了!您看看此信!”
“朝鲜寒士苦两班檀君血统论久矣!他们缺的只是一面“尊周正源』的大旗!”
冯学顏扫过信文,露出笑容:“釜底抽薪?妙。”
他取过朝鲜科举年录,指尖划过一个个被世家压制的寒门名字。
近些年来,朝鲜內部矛盾更加尖锐。
大明的印刷术传来后,书籍的成本急剧下降。
然科举取士仍被两班门阀把持。庆尚道寒士朴载沅苦读三年,乡试本属优等,却因“字跡轻浮”被黜落。后查知录取者乃閔氏远亲。
简单地说,接受教育的成本降低了,但是朝鲜能容纳的岗位就这么多,甚至这些世家大族自己都不够分。
寒门子弟读书没有出路,幸运的拿到朝鲜通政署的推荐,去大明游学读书,想办法融入大明。不幸运的从事一些海商贸易的工作,跟著海贸赚到钱。
最不幸的,就是前两个门路都没有,只能归乡。
这些读过书的人归乡后,又不甘心种田,创办了各种书院,继续在老家教授弟子。
他们本身就是对时局不满的人,教授的弟子自然更加极端。
朝鲜书院林立,读书人聚集在书院抨击朝鲜朝廷,朝鲜上层却还不知道。
三日后,一篇署名“海外遗民”的《箕田考》悄然流传。
文章以类似汤显祖华美笔法,详述平壤古“箕田”遗蹟与《周礼》井田制的吻合,痛斥“檀君偽史”湮没圣王教化。
冯学顏则借通政署驛传系统,將抄本疾送朝鲜八道。
更倒霉的是,今年还是朝鲜的科举年。
朝鲜科举也是年后,但是如今朝鲜各道赴考举子已经聚集汉城。
酒肆茶馆间,“箕子”“檀君”之爭已成沸水。
就在双方势如水火之际,冯学顏和汤显祖正在思考如何给这沸水加柴的时候。
平壤贞柏洞石板墓出土了!
据传,数日前大雪压塌了贞柏洞附近一处旧宅地基,清理时意外显露一座形制古朴的石板墓。墓室结构特异,底部赫然有中原商周贵族墓葬特有的“腰坑”!
更令人瞠目的是,隨葬品中竞包含一柄形制古拙的青铜戈,一枚温润剔透的玉玦,以及一枚锈跡斑斑却纹路清晰的青铜印章,印文正是两个古老的中原篆字一“亚魏”!
“亚魏”!
这两个字狠狠砸在朝鲜朝野的心坎上。
朝鲜通政署反应极快,冯学顏在消息尚未完全散开时,已派出最精干的通译和画师,带著精密的测绘工具星夜驰往平壤。
不过数日,平壤石板墓的详细图录、器物拓片以及“亚魏”印章的高精度摹本,已通过通政署的鸽信和快马,精准地投送至汉城各大书院、权贵府邸,乃至景福宫的御案之前。
证据,铁一般的证据!
因为这不是第一次发现“亚魏”印章了。
敦煌发现后,大明也涌起了一股金石考古的热潮。
这股风吹到了各地,北方一名读书人,在辽西也发现了“亚魏”印章。
当时这个发现还登在了《新乐府报》上,作为箕子东迁的考古证据之一。
这篇文章,还曾经在朝鲜引起轰动。
这下子,都不需要冯学顏和汤显祖再推动了。
汉城一家不起眼的寒门学子聚集的酒肆內,年轻的学子拍案而起:
“天意!此乃天意昭昭!”
“腰坑葬俗,商周之制!“亚魂』族徽,殷商遗脉!此墓就在平壤,就在箕圣故都!铁证如山,铁证如山啊!”
“那些口口声声“檀君血脉』的贵人,还有何面目自詡高洁?我朝鲜之根,本就深植於华夏!”另一位寒门学子接口说道:“不错!《箕田考》所言句句属实!”
“这“亚魏』印章便是明证!箕圣东来,携礼乐文明,教化我三韩先祖,方有今日之朝鲜!”“所谓檀君神话,不过是后世攀附虚无縹緲之谈,如何能与这深埋地下的信史抗衡?”
“两班垄断高位,以血统压人,才是真正的悖逆圣贤之道!”
平壤的消息和图录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寒门士子压抑已久的愤懣和对“正源”的渴求瞬间被点燃。
各地书院也迅速跟进,《箕田考》被拓印多本,有些读书人对著百姓讲解书中的內容。
景福宫內,气氛微妙。
朝鲜国主李讼看著御案上的石板墓图录和“亚魏”印章拓片,眉头紧锁,心中五味杂陈。
檀君神话和箕子说,是朝鲜起源的两种说法。
简单地说,檀君神话是本土起源说,檀君说的好处是构建了朝鲜民族的自主性,同时给如今统治者神圣性的法统。
所以歷代朝鲜统治者,都是支持檀君神话起源的。
这点,就是近代都没改变。
原时空,五十年代,北韩领导人下令炸毁平壤牡丹峰下箕子衣冠冢,並宣称箕子朝鲜是“殖民史观”,转而推崇檀君神话。
所谓白头山家族神话,也因此创造出来。
年轻读书人,支持箕子说,本质上是反对如今的两班贵族制度。
可这些都是朝鲜立国的基础。
身为朝鲜国主,李吆不想,也不能推翻自己的执政基础,否定两班贵族。
可如今朝鲜年轻读书人的情绪已经到了顶点,再不给点说法,怕是汉城就要暴动了。
朝鲜国主看向自己现在最信任的重臣,也是自己的岳父,议政大臣閔正行。
第621章 民族自决
朝鲜君臣面对这个前所未有的难题,议政閔正行看国主,他也知道这位国主素来懦弱无谋,无法解决这样的难题。
可李讼又是一个猜忌心很强的人,他连自己的枕边人都怀疑,亲弟弟都不信任。
閔正行知道,自己无论给出什么样的答案,日后都可能会被国主猜忌。
老奸巨猾的閔正行,面对这样难题的时候,他向李讼建议道:
“国主,此时涉及大明,为何不请大明通政署的冯主司过来议事?”
听到这里,朝鲜国主李讼也点头了。
閔正行说的不错,这件事涉及到了大明,无论朝鲜如何处置,也要徵求大明的意见,还不如一开始就听从大明的意见。
“速速去请冯通政来!”
冯学顏身著大明官服,在朝鲜內侍的引导下步入景福宫偏殿。
朝鲜国主李讼端坐御案后,面色疲惫。
议政閔正行侍立一旁,眼神闪烁。
李讼抬了抬手,声音沙哑的问道:
“冯主司,平壤之事,两班与寒门势同水火。檀君、箕子之爭,再拖下去恐生民变。卿掌通政署,可有良策解我朝鲜之困?”
冯学顏躬身一礼,神色平静:
“国主所忧,本官深知。”
“今有一策,可安边疆、息內爭。”
听到这里,李讼身体前倾,连忙问道:
“还请冯通政赐教!”
冯学顏拿出了早有准备的对策,他说道:
“请行“民族自决』之政。”
他略作停顿,见李松面露疑惑,便继续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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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民族自决,即允鸭绿江东岸之朝鲜民眾,自择去留:愿归朝鲜者,国主施仁政安抚;愿归化大明者,入“朝鲜族』户籍,受安东都护府管辖,享田亩赋税优免。”
“此策有三利!”
“其一,解边境悬案。江东之地,朝鲜久无力控驭,女真频扰,徒耗国力。归化者自建屯堡,可御外侮。”
“其二,息国內党爭。寒门所求,无非正名与出路。认箕子为祖者,可迁鸭江东岸,免与两班衝突;留朝鲜者,国主可借檀君之说抚慰贵族。”
“其三,固宗藩之谊。大明不占寸土,仅纳归化之民,开垦鸭江东岸流域,朝鲜仍为自主之国。”李讼眼睛发亮!
其实冯学顏也是有语言陷阱的。
在他的话中,这等於將鸭绿江东岸的土地变成了大明的疆土,用来安置这些“朝鲜族”大明人。但朝鲜確实早已经失去了对这片土地的控制,这不过是实质上让出了鸭江东岸的土地。
说白了,冯学顏的计划,就是將赞同“箕子说”的朝鲜人,都发配到鸭江东岸去。
閔正行突然插话,语气试探:
“冯主司此议,岂非纵民裂土?若鸭江东岸之民皆投大明,朝鲜顏面何存?”
冯学顏摇头:“议政多虑了。安东都护府已探明,鸭江东岸现为女真盘踞,朝鲜民眾不足万人,且多流民。归化实为活命之途。”
“贵国前番断粮,河陵君所部险些譁变。若行此策,其部可编为军户,由大明供养,国主既卸重担,又显仁德。”
閔正行窥见国主动摇,也开始权衡利弊。
此策若成,閔氏无需再忧李鳞返朝爭位,且能藉机打压两班,將对朝局不满的读书人送到鸭江东岸。若是不肯去的,那就等於认同檀君说,以后再谈什么正统问题,朝鲜国朝廷就可以直接逮捕处置,而不用担心舆论。
閔正行於是说道:“国主,冯主司之言乃老成谋国。去留自由,既全大明朝贡体面,又免我朝鲜內战之祸。”
李松沉默良久,终是颓然頷首:
“便依此议。閔卿,即刻擬旨:鸭绿江东岸之民,无论士庶,去留自决。留者,寡人当遣官抚恤;去者,概不问罪,悉听其便。”
冯学顏躬身谢恩,退出殿外。
返回通政署之后,冯学顏立刻给李成梁和苏泽写信。
冯学顏首先给李成梁写信。
冯学顏请求李成梁立刻在鸭江东岸驻军,设置军屯卫所。
他写道:
“朝鲜国主已颁旨,允鸭绿江东岸之民自决去留。归化者入“朝鲜族”籍,受安东都护府辖制。”“此策虽成,然根基未稳,女真残部尚在,朝鲜流民易生反覆。请即调精锐驻军鸭江东岸,以武慑之,以利导之。”
紧接著,冯学顏又写道:
““朝鲜族』名目,乃权宜之计。实为暂借箕子之说,笼络人心。”
“驻军当强化归化,令其习汉话、从汉俗。凡丁壮者,入伍操练;妇孺老弱,授以农桑。遇有抗拒者,以怀柔为主,辅以惩戒,渐消其民族之別。”
冯学顏又道:
“鸭江东岸地广人稀,物產丰饶。驻军可助民开荒,捕猎渔获,充实仓廩。”
“此族名虚,实为过渡,十年之內,务使其衣冠言语尽同华夏,泯然眾人矣。”
没错,冯学顏提出的“民族自决”,其实也就是权宜之计。
所谓朝鲜族,不过是大明能够合法的吸收不满朝鲜朝廷的朝鲜人,加速他们归化的过渡办法。当然,这不是李成梁这个安东都护府的副都护能完成的。
冯学顏又致信苏泽。
“鸭绿江东岸归化事已定,朝鲜国主允民自择,“朝鲜族』之策初成。然此名目,不过权宜。箕子渊源,仅作敲门砖;若久假不归,反成藩篱。边疆要务,首在汉化教育,请公力推之。”
冯学顏首先想到的还是教育。
“朝鲜士人与中土无异,何也?盖因士族子弟从小习练汉文汉字。”
“请苏公奏请朝廷,於鸭江东岸广设小学。辅以农桑、算学实用之术。师资本地寒士或流放儒生,优给廩飩,使其传习汉语,禁绝朝鲜语。幼童入学,免束惰,诱其父母归心。”
接下来,自然就是科举了。
冯学顏建议道:
“朝鲜族虚名,不可久恃。学生课业,当弱化箕子旧说,强调“天下大同』,凡归化者即大明子民。”“边疆州县,科举请增设“归化科』,诱寒门向化。十年之期,务使此地言语、衣冠、婚丧皆从汉制,再无“朝鲜』之別。”
“朝廷可兴鸭江边贸,开徵商税,往来於中朝贸易,以补军民两用之缺。”
冯学顏將两封信都装在一起,打开窗户,掏出五袋子百济精米。
很快,胖鸽子衝进了书房。
这两封信自然都是给苏泽的,李成梁的信,冯学顏也是请苏泽转交的。
即使这样,这样的通讯速度,也要比直接派遣信使要快。
这也是冯学顏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不过苏检正这样的人,几百年都出不了一个,带点神异也是正常的。
过年前一天,閔氏產下一子,朝鲜国主李讼大喜,下令大赦天下,將因为箕子檀君说之爭被捕的读书人都释放。
接下来,朝鲜国主又下一道詔书,允许鸭绿江东岸的朝鲜百姓自决。
朝鲜国主的詔书一下,加上大明控制的报纸和书院传播,消息迅速在朝鲜全国传开!
对挣扎在飢饿边缘的底层平民而言,“归化大明”四字意味著活下去的可能。
安东都护府承诺的田亩、暂免赋税、军户餉粮,是朝鲜官府从未给予过的。
那些因不堪两班盘剥而逃离故土的流民,那些在辽东军中饥寒交迫的士卒,最先做出了抉择。他们选择前往安东都护府在鸭绿江东岸设立的“朝鲜族归化点”。
汉城及地方州府的寒门士子,嗅到了截然不同的气息。
檀君箕子之爭,已经不是歷史学的爭论,而是上升到对两班贵族正统性的批判。
诚然,这些读书人中,也有不少是真的相信箕子说,认同自己中华后人身份,想要摆脱朝鲜,前往大明的。
但是更多的,则是对两班贵族制度失望,希望能让朝鲜国主效法大明,进行改革的。
可现实给了他们一击。
朝鲜国主寧可拋弃他们这些“子民”,也要维持两班贵族的正统性。
这也让这部分读书人彻底寒了心。
这些人,带著满腹经纶与对现实的失望,也踏上了东渡之路。
河陵君李鳞麾下的军营,成了归化大潮中最果断的群体。
粮草断绝已久,士兵们早已人心惶惶。
閔氏產子的消息如同最后通牒,李鳞本人也放弃抵抗。
他现在返回朝鲜,定然会被清算。
这位曾经的朝鲜王太弟,身著大明制式的军服,率先在归化名册上籤下名字。
军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
数千军士,无论是世家派来的私兵还是为口饭吃的流民,此刻都明白,朝鲜已无回头路。
在李成梁派来的军官监督下,营中举行了简单却郑重的整编仪式。
这支军队,整体编入安东都护府序列,成为“朝鲜族归化军”。
李成梁率领安东都护府的人员来到了龙泉城,开始全面的推动鸭绿江东岸的开拓建设工作。行军司马段暉,依据赵鹏正前期勘察,在鸭绿江东岸女真势力相对薄弱、水土较佳的区域,划出大片“军屯区”与“民垦区”。
优先將携家带口、身强力壮的归化军士及其亲属安置於沿江要隘,形成屯堡链。
接著,段暉亲自领著物资前往鸭绿江东岸,他一边给这些归化民发放物资,一边进行户籍登记。每一份物资的领取都登记造册,与归化户籍绑定。
正值寒冬,大规模开垦尚不能进行。
段暉令归化军以百户、总旗为单位,在屯堡附近清理积雪,伐木取材,搭建简易但足够御寒的窝棚。同时组织有经验的老兵带领青壮,在冰封的江面凿洞捕鱼,或深入附近山林狩猎大型野兽,以补充肉食,训练野外生存能力。
对於到来的寒门士子,则由赵鹏正出面,安排他们负责登记造册,宣讲大明律令及屯垦政策,发挥其识字算数的长处。
当然,安东都护府,也对这些归化民做好了防备。
李成梁从后方抽调了数个精锐的明军百户所,配备精良火器,分別驻扎在几个核心屯堡和交通节点。他们不直接参与屯田劳作,仅仅负责维持秩序,弹压可能的骚乱,监视女真动向,並作为对归化军的绝对威慑力量。
明军哨卡控制著通往朝鲜西岸的主要渡口和要道。
同时,李成梁將原河陵君的朝鲜归化军彻底打散原有编制。
李成梁从自己麾下的辽东老兵和熟悉当地情况的通译中,挑选忠诚可靠者担任归化军中的小旗或者总旗。
这些骨干负责日常管理,灌输纪律,並密切监视归化军士的思想动態。
安东都护府上下都十分清楚,边疆政策必须要宽严並济,不能过分怀柔。
段暉和赵鹏正,对这些归化的朝鲜人实施了严格的归化政策。
所有官方文书、命令一律使用汉字。
屯堡內张贴告示,日常口令,训练號令强制使用汉语。
冯学顏建议的“小学”,还需要等待礼部的批准和朝廷的拨款。
但段暉已要求各屯堡利用冬閒,由通译和士子每晚组织青壮学习简单汉语和礼仪。
对坚持使用朝鲜语者,私下串联者,传播对大明或政策不满言论者,轻则罚没口粮、加派劳役,重则鞭笞乃至驱逐回朝鲜。
这个季节驱逐,这几乎等於判了死刑。
当然,仅仅是这样还是不够的。
若是要让归化的朝鲜人没时间瞎想,就要给他们找点事情做。
李成梁的办法,就是树立女真这个敌人。
鸭江东岸並非完全的无主之地。
盘踞在深山老林和上游河谷的建州女真部落,是这些年来大明动乱的根本原因。
以往大明清剿,他们躲到这里,明军就无法深入,然后这些建州女真人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又会再次冒出来。
这一次也是如此。
隨著大明对长白山地区的控制,剩余的建州女真,都躲到了鸭绿江上游的河谷中。
李成梁以这些女真人为假想敌,恫嚇这些归化民。
其实都不需要李成梁恐嚇,朝鲜近些年长期被女真人抢劫,甚至连朝贡的使团都会被掠夺,早就对女真人十分的恐惧了。
所以李成梁制定了军事训练的计划。
李成梁並不指望他们能成为清剿主力,但只要能训练成合格的僕从军,运输队,也就能完成目標了。就这样,鸭绿江东岸,一副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景象。
第622章 以倭治倭
与此同时,倭国,坍港。
倭国的新年,也是农历新年,这也是倭国朝贡时期带回来的历法。
不过倭国现在这个状態,加上嘉靖时期倭乱的影响,大明已经不允许倭国朝贡了。
所以倭国用的历法,是根据以往历法修修补补缝合而来的,只有少数节日还能算准,新年也是倭国少数能算准的时间点了。
既然是新年,总要庆祝一番。
在堤港的几位“同是天涯沦落人”,聚集在倭国通政署中,准备欢庆新年。
黄文彬,倭国通政署主司,坍港华商会总会长,坐在主席上。
张鯨,倭国市舶司的镇守太监,东宫旧人,本来他应该坐在主座,但是张鯨来了倭国之后,谦虚低调很多,主动居於次席。
朱俊棠,倭国通政署的副主司,也是黄文彬的助手。
李长顺,倭银公司派驻在堤港的全权经理,也是日升昌被倭银公司接管后,日升昌的大掌柜,坐在黄文彬的另一边。
华严和尚,从大明来倭国弘扬佛法的僧人,近些年来倭国迅速崛起,成为倭国僧人心目中鉴真之后的大师,坐在黄文彬的对面。
这五人,可以说是堤港的五巨头。
五人聚集在一起,在简单的感伤了一下飘零海外的苦闷之后,话题又转向了政治。
这半年,五人密切合作,將坍港经营成了大明在倭国的金融棱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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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文彬说道:
“时机到了。坍港市町已经发布命令,自明年正月初一始,琊港市町辖內及与明商大宗交易,一律强制使用大明银元或日升昌银票结算。生银,只作货物买卖。”
坍港市町,是坍港刚刚成立的自治组织。
木下秀吉出任町正,大久保吉贵,西乡甚八,也出任市町官员。
坍港市町,取代原本的坍港三十三人眾,全面接管了坍港。
不过堤港商人们也很清楚,所谓堤港市町,不过是推上前台的傀儡,真正决定堤港命运的,就是席上这五人。
张鯨用阴冷的声音说道:
“告示是发了,可那些倭商,尤其是那些与西洋人、僧院勾连的,怕是要阳奉阴违。他们习惯了用生银,私下交易,如何禁绝?”
“市舶司这边,犹可控制,强行要求用银元交税就是了。”
“可民间交易要怎么控制?”
说完,张鯨看向李长顺。
这话,自然是说给李长顺听的。
李长顺早已成竹在胸,立刻接口:
“张公公明鑑。木下秀吉的新义组,如今已渗透堤港各町,又得了咱们暗许的“协管市易』之权。凡拒用银元、银票,或私下以生银结算大宗者,新义组会以“扰乱市易,违抗《甥港条约》』之名,即刻查抄货物、重罚银元。”
“轻则倾家荡產,重则,就要被新义组“天诛』了。”
李长顺虽然是商人,但他是倭银公司的掌柜,也是皇商了。
李长顺不是普通商人,倭银公司控制了对倭国的武器贸易,所以在木下秀吉面前,很有影响力。他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却带著刺骨的寒意。
“至於银票信用,倭银公司会全力支撑日升昌分號,確保兑换畅通。且倭人畏威,只要木下的刀够快,张公公的税吏盯得够紧,规矩立起来不难。”
黄文彬看向两人,知道这两人是一唱一和。
张鯨出自东宫,李长顺背后的倭银公司,站著太子的亲舅舅。
两人到坍港之后,一公一私,配合默契,掌握了堤港的金融命脉。
这项政策,是黄文彬提出来的。
其实也不是黄文彬提出来的,而是远在京师的苏泽,通过“肥鸽传书”,向黄文彬提出来的建议。黄文彬看完之后,惊为天人,立刻让张鯨和李长顺实行。
张鯨又开始吹捧黄文彬道:
“黄主司此策精妙处,便在“分离』二字。”
“以往倭商卖出生银,直接换回货物,生银即货幣。”
“如今,他们需先將生银售与倭银公司或日升昌,换取银元或银票,再用这些“钱』去购买货物。倭银公司以“铸幣火耗』“匯兑风险』之名,压价收购生银,再以足额银元或银票高价放出。”“这一进一出,利差便如大河奔涌。更妙的是,倭银公司控制了对倭的大宗贸易,可调控银票流通之“倭地生银再多,其价几何,已非倭人所能左右,全操於我手。”
生银,就是倭国开採出来的银块。
在以往的对外贸易中,倭国人都用生银作为货幣。
原本的日升昌,是福建海商家族控制的票號,他们利用在倭国收购的白银髮行银票,想要利用这个方法,绕过苏泽建立的银元体系,抢夺大明朝廷的铸幣主权。
后来日升昌遭遇挤兑,金融暴雷,最后被倭银公司收购。
这之后,朝廷起草《票號质保金章程》,要求票號发行的银票,必须要和银元掛鉤,还需要上缴发行银票的三成作为质保金,杜绝了这个漏洞。
朱俊棠说道:
“木下已尝到甜头,他市町府库的“份例』皆赖市舶司拨付,新义组是他掌控堤港的爪牙,亦是其与织田信长周旋的资本。”
“他比任何人更需要这套体系稳固,更需要源源不断的银元来养兵、购械、固权。”
“况且,通政署已暗示他,此策推行得力,明年济州水师换防时,或可“酌情』多拨些淘汰的火銃与他。”
武力,是维持秩序的基础。
这时候,消息最灵通的华严和尚说道:
“阿弥陀佛,坍港已经无碍,但是贫僧听说,如今倭国的沿海大名,都在建造港口,欢迎大明的商人靠岸。”
“很多大明商人,尤其是东南沿海的商人,依然用白银交易。”
“这股风气如果不斩断,堤港做得再好,白银走私依然难以杜绝。”
华严和尚说完,在场眾人都皱眉。
和尚,在倭国是一股重要的势力。
倭国的和尚影响力极大,有能组织上千武僧的僧院,可以派兵参与大名爭霸。
还有坍港附近那些宛如工业复合体一样的寺院,他们垄断了各种製造技术,手里掌握了大量的財富。还有那种手握雄厚本金,连倭王公卿大名都是他们座上宾客的佛寺,他们的借款甚至能左右倭国的战爭局势。
华严和尚到倭国之后,凭藉他高深的佛学造诣,迅速征服了坍港周围的诸多佛寺。
而倭国的佛寺,本身也是一个联繫紧密的网络,所以华严和尚的消息,有时候要比黄文彬还灵通。华严和尚说的没错。
黄文彬也听到了消息,倭国沿海的大名,特別是萨摩地区的大名,都在积极开设港口,吸引海商贸易。这其中,尤其以自己的老相识,岛津家做的最起劲。
岛津家本身就是最早对外贸易的倭国大名,火炮就是岛津家引入倭国的,他们还保持和西洋商人的联繫而起岛津家还控制种子岛,这座岛屿的位置卡在东北亚航线的中心位置上,是很多船只往来停靠的补给点。
岛津家在这里贸易,很快就形成规模。
虽然大明对倭出口的火器,只有倭银公司都能专营。
但是倭国需要的其他物资,都可以通过走私商人获得。
因此,岛津家的实力迅速膨胀起来。
黄文彬说道:“华严大师所言非虚,正是我等心腹大患。”
“岛津贵久老奸巨猾,仗著地利和与西夷的旧谊,在种子岛、鹿儿岛大开私港,公然招揽我大明商船,以生银易货,全然不把埤港的规矩放在眼里!”
“长此以往,我大明苦心经营的银元、银票体系,必將被这些走私白银衝垮根基!”
李长顺接过话头,语气凝重:“確实如此。岛津家控制的港口分流了大量本应流向堤港的贸易,尤其是那些胆大包天的闽浙海商,为了逃避坍港的市舶税和强制银元结算,纷纷改泊萨摩。”
“他们用生银交易,市舶司无法收税。”
”岛津家则坐收渔利,用这些走私白银从西夷、甚至可能从一些胆大的小商人手里购买火器、火药,实力膨胀极快。”
“若任其坐大,不仅堤港地位动摇,恐成第二个织田信长,甚至更难缠!”
朱俊棠迅速在脑中梳理著情报:
“通政署探报,岛津家近半年通过走私,至少吸纳了相当於十万银元的生银流入其控制区域。他们用这些银子武装了至少两个备队的铁炮足轻,还从佛郎机人那里购入了一批新式佛郎机炮。”
“萨摩武士本就悍勇,再配上精良火器,已成倭国西南一霸。”
“更麻烦的是,他们私下允诺给其他沿海小大名提供庇护和分润,隱隱有结成西南反堤港联盟的態势。”
“阿弥陀佛。”华严和尚双手合十,眼中却无半分慈悲:“这些私港,亦是邪教耶穌会藏污纳垢之所。岛津家为利所驱,已渐成倭国正法之敌,亦是我天朝新政之疥癣。”
坍港曾经是耶穌会在东北亚的大本营。
当年最兴盛的时候,堤港就有上万信徒,就连三十三人眾之首的今井宗久,为了能和西洋人做生意,也宣布皈依了耶穌会。
今井宗久被“天诛”之后,被定义为倭国之贼,紧接著耶穌会也被驱逐。
没想到这些耶穌会的传教士还不死心,又选择前往岛津家发展。
黄文彬环视眾人说道:“看来,光靠坍港市町的告令和新义组的刀子,对付这些有强藩庇护的走私网络,已是力有未逮。”
“木下秀吉那点兵力,守成尚且勉强,远征萨摩无异於以卵击石,此事还须借朝廷之力!”张鯨立刻接口说道:“黄主司高见!咱家看,是该让济州岛的水师出动!”
“什么剿匪?这倭国沿海,处处是匪!那些不遵《坍港条约》、私开港口、劫掠商路、扰乱我大明钱法的,统统都是海匪!济州水师巡弋东海,剿灭几股盘踞在种子岛、鹿儿岛一带的“悍匪』,名正言顺!炮舰犁港,看谁还敢收留走私船!”
黄文彬看了一眼张鯨,他明白对方的小心思。
张鯨原本是太子身边的太监,也不知道为什么被安排到了堤港。
所以他急於立功,赶紧返回太子身边。
否则等到太子登基,身边的位置被站满了,他回去就没有好位置了。
所以张鯨是五人中最激进的一人。
李长顺补充道:“剿匪是明线。暗线,则需釜底抽薪。”
“倭国从不缺野心家。岛津家能做的,其他眼红的大名也能做。”
“倭银公司可以遴选与岛津家有旧怨的大名,比如北边的大友家、东边的毛利家,甚至织田信长本人!以“协剿走私、维护海疆安寧』或“开拓合法贸易』为名,向他们提供“特別军事援助』。”“特別军事援助?”朱俊棠心领神会。
“正是!”李长顺眼中精光一闪,“倭银公司库房里,那些即將淘汰的老旧火绳枪、质量稍次的火药、甚至是次一等的刀枪甲冑,囤著也是囤著。以极低的价格,或者乾脆以琊港未来关税份额作抵押,“借』给这些大名。”
“甚至可以承诺,只要他们出兵攻打岛津家的地盘,牵制其陆上力量,將来在其领地开设“合作港口』时,给予更优惠的税率和贸易配额。”
“让倭人打倭人,消耗他们的元气,以倭制倭。”
黄文彬点头。
人都是有私心的。
张鯨的建议,是为了能儘快立功回朝。
李长顺的建议,实际上为了增加倭银公司的运营权限,获得和其他倭国大名贸易的机会。
但只要他们还在大明利益这个公心下,在私心下做点事情也没什么。
黄文彬最后一锤定音:“张公公的剿匪之策,李掌柜的驱虎吞狼之计,都是可行的。双管齐下,方为上策!”
“华严大师,您在倭国僧俗两界威望日隆,亦需暗中联络那些受走私衝击、对岛津家不满的寺院势力,在舆论上配合,指斥岛津家勾结西夷邪教、祸乱佛国、引寇自重。”
华严和尚双手合十说道:
“阿弥陀佛,贫僧遵命。”
黄文彬最后说道:“此事关係朝廷铸幣大计,东南海防及倭国大局,非我等五人可擅专。当联名具疏,火速呈报通政司並內阁,详陈利害,恳请朝廷定夺。”
第623章 再试探系统的极限
大明迎接到了隆庆八年的新年。
原时空的隆庆皇帝,没能活到第八年,本时空因为技术的进步,生生给皇帝续了寿命。
不过太医令李时珍对皇帝的身体並不乐观,除夕的皇室家宴都是皇太子主持的,正旦大朝会隆庆皇帝勉强上朝见了一下群臣,发了赏赐很快就宣布退朝。
这两则消息,都让民间对隆庆皇帝的身体状况有了不好的猜测。
以至於今年京师各大佛寺道观,新年期间都被百姓踏破,不少百姓自发的为皇帝祈福。
这篇新闻被各大报纸爭相报导,隆庆皇帝看到报导后心情愉悦了不少,病情稍有好转。
这又让每日念诵佛號的李贵妃以为是自己念佛起了效果,每日诵经更加的虔诚,皇宫中的太监宫女,閒暇的时候也会诵念佛號,给皇帝祈福增寿。
苏泽也不由感慨,比起不把宫女太监当人的嘉靖皇帝,隆庆皇帝也不过是稍微人性化了一点,就能让这些太监宫女如此尊敬。
今年新年,苏泽已经不需要亲自去阁臣家里拜年了。
只有年前的时候,赵令嫻亲自带著拜年礼物去了一趟高拱家,然后赵令嫻又去了一趟娘家赵贞吉家,剩下的几位阁老家里,只是让人按礼节送上礼物就行了。
按照大明官场的规矩,苏泽如今已经媳妇熬成了婆,他自己已经是一方山头,再去登门给人拜年,就是自折身价了。
而今年开始,也有人登门向苏泽拜年了。
除了他的几位好友之外,一些苏泽的同年、旧部、弟子,也都会登门拜访,即使不在京师的,比如李如松这样的,家人也会登门亲自送上拜年礼物。
这些礼物,都由赵令嫻分门別类的统计,太贵重的礼物等年后退回去,不太贵重的礼物则会回赠差不多价格的礼物回去。
年前苏泽又见了家中田庄的管事,这些年来,赵令嫻掌家时间越久,她的治家水平日益高超,几个陪嫁田庄的管事,都已经换成了赵令嫻自己人。
而隨著苏泽的官位跃升越高,权力越来越大,这些家中的田庄工坊管事、店铺掌柜,自然更加不敢造次,家业都被赵令嫻打点得十分妥当。
大年初二苏泽又陪著赵令嫻去了赵家,然后又是走亲访友,等到初四的时候才算是忙完。
这时候苏泽才有时间,处理积压的公务。
苏泽拿起【手提式大明朝廷】,看起了《附议朝鲜族归化疏》的结算报告。
【《附议朝鲜族归化疏》执行,大明容纳朝鲜流民,在鸭绿江东岸建立据点。】
【鸭绿江东岸,以及鸭绿江上游流域,逐渐被大明控制,成为大明的国土。】
【持续进行的汉化政策,消弭了这些朝鲜流民的异族意识,他们很快融入到大明,逐渐以汉人自居。】【国祚+1(边疆民族融合,领土扩展)。】
【威望+200(这件事虽然引起了一些討论,但是如今大明无人在意东北边疆)。】
【剩余威望:11800。】
苏泽放下【手提式大明朝廷】,苦笑摇头。
用了1000威望,最后得了200威望,这么一算还是亏本了。
也对,这方时空,大明可以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京师官员,甚至京师百姓的閾值都高了。除了大明的死敌蒙古人之外,在东北战果作为谈资,顶多能在茶馆停留一天,很快就会被別的热点盖过。
大明四方的藩属国中,朝鲜也是最没有存在感的,京师百姓谈起来大抵就是“穷山恶水”四个字,对於占领鸭绿江东岸的土地,京师百姓也没什么感觉。
这些年来,大明获得领土还少吗?
至於辽东战事,原时空,隆庆时期的战略重点也从来不是辽东,没人关心山沟沟里的女真人。看来想要获得威望值,还需要“蹭热点”才行。
苏泽看著另外一封来信,这不是热点就来了?
这是倭国通政署黄文彬的来信。
倭国的热度,可是要比朝鲜大多了。
一来,嘉靖时期的东南倭乱才过去十几年,亲歷者都还在,抗倭英雄戚继光依然是大明神將,有关抗倭的传说故事还在流传。
二来,倭银公司的股票自上市以来,持续上涨,如今已经是原始股价的三倍了。
当年投资倭银公司的人都赚麻了!
倭银公司造就財富神话,加上倭国金山银山的事实,以及无数有关海上冒险的財富故事,让有关倭国的事情,在大明百姓中的討论度很高。
而倭国的白银流入,是大明银元铸幣的根基,所以凡是和財政搭边的官员,都知道大明的经济体系中,倭国是多么重要的一部分,自然也都对倭国的事情十分关注。
苏泽对於黄文彬这次来信,更加重视的原因,是他准备试验【手提式大明朝廷】的影响范围。上次有关朝鲜的奏疏,苏泽成功利用了【手提式大明朝廷】,影响了朝鲜君臣的决策,促成了朝鲜东岸的民族自决。
朝鲜是大明的藩属国,那是不是大明朝贡体系的成员,都在【手提式大明朝廷】的影响范围內?如果这样的话,那堤港呢?
倭国其实也算是大明的朝贡国,只是大明不让倭国来朝贡罢了。
而且《堤港条约》签订之后,坍港其实就算是大明的“租界”了,那么苏泽的【手提式大明朝廷】,是不是也能控制堤港,影响堤港的倭人?
这个念头一起来,苏泽就忍不住要试验一下。
如果是其他的藩属国,哪怕是朝鲜,苏泽也不愿意隨意测试。
【手提式大明朝廷】可是因果律道具,影响极大,而且过程是黑盒不可控,系统为了推动一些事情,可以说是“不择手段”,甚至造成巨大的伤亡。
苏泽自然不会用在大明同胞身上试验。
但是倭国就不一样了。
无论是东南倭乱,还是原时空的近代史,都让苏泽对倭国没有任何好感,自然也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按照如今信息传递的速度,过几日黄文彬的奏疏就会送到通政司,苏泽正好可以附议上奏,请求朝廷组织坍港的倭人,执行以倭制倭的政策。
这样的奏疏,在大明朝廷自然没什么阻力。
主要还是让倭人乖乖听话去执行,也就是让如今掌握堤港武装力量的木下秀吉乖乖执行命令。苏泽的嘴角露出笑容。
木下秀吉,这可不是普通人,他是养不熟的狼,如今和大明合作,不过是局势所迫,以及个人野心下的最优选择。
木下秀吉成为坍港町正后,一直在暗中积攒实力,拉拢新义组的骨干,並通过新义组的旗帜和纲领,吸引不得志的中下级武士。
苏泽很清楚,如今木下秀吉归顺大明,不过是想要藉助大明的庇护,获得喘息之机,暗中积攒实力,参与倭国的大名爭霸。
这和他在织田信长麾下是一样的。
所以对於木下秀吉来说,最佳的战略,就是大明和倭国其他大名战的两败俱伤,他就可以从中渔利了。而显然,聪明人也不止他一个。
黄文彬的来信中,也看出了木下秀吉的本质,也希望能消耗他手里的实力。
总而言之,大明在倭国,需要木下秀吉这样的带路党,但是也要提防他坐大。
苏泽抽出一份空白奏疏。
《附议靖倭海疆以倭制倭疏》
奏疏內容也很简单,就是赞同黄文彬的对倭政策,挑动倭国內部矛盾,以倭制倭,打击那些用白银结算做生意的倭国大名。
苏泽也在奏疏中,提议消耗木下秀吉的实力,利用木下秀吉来威慑其他倭国诸侯,不给木下秀吉两面骑墙的机会。
接著,苏泽將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一一【模擬开始】一
《附议靖倭海疆以倭制倭疏》送到內阁。
內阁赞同你的奏疏。
隆庆皇帝由皇太子视政,普通政务都委託给皇太子和司礼监处理,司礼监赞同你的奏疏,皇太子批红通过。
但倭国堤港市町町正木下秀吉老奸巨猾,虽然接受了倭国通政署的命令,却阳奉阴违,不愿意带头和其他大名战斗。
大量倭国的大名也是拿了大明的资助,却不干事,倭国白银走私贸易更加猖獗。
一一【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1800点】
【本次模擬结果:倭人作梗。】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1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果不其然,倭人不可能乖乖就范。
一面高喊著所谓的“忠义”,一面又要暗中使用手段,这就是倭人的性格。
木下秀吉这种老狐狸,自然不可能为了大明消耗自己的实力。
不过系统在手,就由不得木下秀吉怎么想了。
苏泽果断选择了“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10800。】
年后,初十。
今天,木下秀吉满脸笑容的视察了坍港市町,向市町的官吏发放了开门红包,隨后他走进了当年今井宗久建造的天守阁中,俯瞰整个堤港的港口。
港口內,悬掛著大明旗帜的商船与本地朱印船交杂,码头工人如蚁群般搬运著货物。
看著繁忙的港口,木下秀吉心中百般滋味。
自己从足轻开始,给织田信长卖命多年,始终无法获得自己的领地。
而那些织田信长的家臣,那些开始地位比自己高的同僚们,都已经隨著织田家的领地扩大,获得了自己的封地。
这也是让木下秀吉最愤懣的地方。
没想到阴差阳错下,自己竟然成了坍港名义上的统治者,每年什么都不做,都可以获得大量的大明税收分成。
可木下秀吉清楚,自己不过是名义上的坍港之主。
他首先管不了大明人,大明人享有治外法权,即使犯罪也只能大明审理。
其次他名义上的手下,坍港最大的武士团第,新义组也不是完全听他的。
新义组有自己的纲领,也有自己的组织,奉自己为主,也不过是各取所需,获得一个在倭国立足的名分当然,木下秀吉也利用自己的演技,成功获得了新义组一些武士的支持,他正在逐步的篡夺这个组织,一点点將它打造成忠於自己的武士团体。
新义组,就是他精心磨礪的爪牙。
借著大明赋予的“协管市易”、“维护治安”之权,以及李长顺那边“不经意”流出的淘汰军械,他不仅牢牢掌控了坍港的地下秩序,更將触角伸向周边。
那些因战乱失去主家的浪人,那些对现状不满的落魄武士,纷纷被吸纳进来。
港口贸易带来的丰厚“份例”和私下运作的“规费”,则为他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財力。
木下秀吉清楚,自己所作所为,都瞒不过黄文彬的眼线。
但他更清楚,只要他能维持坍港的稳定,保证倭银公司的利益,只要他表现得足够“恭顺”和“有用”,大明暂时就不会动他。
这就给了木下秀吉时间。
木下秀吉的计划,就是利用大明和织田信长之间的信息差,自己从两边得利,既不得罪大明,也不得罪织田信长,甚至不要得罪任何一个倭国大名,老老实实的窝在堤港积攒实力。
木下秀吉看到新义组的潜力。
魔改心学的“知心合一”口號,其实很能打动那些轻生死的下级武士。
而“尊王攘夷”的政治口號,將大名作为倭国动乱之源的说法,其实也很能得到人心。
如今倭国的乱局,不正是大名们爭权夺利,不顾倭国生死吗?
这两个口號,加上堤港收入作为支撑,让新义组势力飞快膨胀。
而木下秀吉儼然一副狂热者的样子,表现得比新义组创建元老久保吉贵和西乡甚八还要虔诚,也拉拢了一批新义组的骨干。
原本,这样下去,新义组就要被木下秀吉“夺舍”,他也能依靠坍港的收入,成为一方大名。可偏偏事態发展,並不按照木下秀吉所愿。
“大人!”亲信侍卫低声通报,打断了他的思绪,“大久保吉贵和西乡甚八求见。”
木下秀吉迅速收敛了眼中的野心,换上惯常的温和笑容:“让他们进来。”
第624章 失控的下克上
木下秀吉在利用新义组的时候,却忘记了一件事。
新义组的纲领,是一种魔改的心学,所谓“心有所念,即刻行动!这才是武士之道!”
新义组的武士,都是受到上级压迫,或者因为种种原因,从原本的武士阶级上滑落的落魄武士。他们对於上级的憎恶,將如今倭国动乱的原因归结於地方大名身上,所以提出“尊王攘夷”的口號,希望建立一个和大明一样的集权君主国家,来拯救倭国。
但其实这个尊王还是很虚的。
真的要尊王,倭王还在京都,他们为什么不去投靠倭王?却要来坍港投靠木下秀吉?
说白了,尊王不过是口號,说一说得了。
而这些落魄武士,之所以选择木下秀吉,一来是因为他掌握坍港財富,二来是因为他的出身也不高。倭人这个民族,即使在战乱时期,阶级固化都是非常严重的。
如今在倭国爭霸的这些大名,他们的祖上也都是大名。
对於新义组的武士来说,要实现阶级跃迁,就必须要“不走寻常路”。
当年新义组,不过是黄文彬收留的浪人武士组织,他们在琊港事件中独走,刺杀了今井宗久,帮助黄文彬控制了坍港。
但是黄文彬却感受到了新义组的不受控,於是將新义组交给了木下秀吉。
正好,木下秀吉那个时候刚背叛织田信长,也需要一支武士队伍。
这段时间,木下秀吉光是看到了新义组的发展,却忽略了新义组自身的问题。
木下秀吉脸上掛著和煦的笑容,看著大久保吉贵和西乡甚八走进来。
这两人是新义组最初的核心领袖。
大久保眼神锐利,西乡则依旧保持著浪人武士那种沉默的凶悍。
这两人也是木下秀吉一直提防的,他们在新义组內威望很高,更重要的是他们和大明五巨头关係密切。木下秀吉除不掉他们,只能怀柔拉拢。
木下秀吉语气温和,甚至带著一丝殷勤:“大久保君,西乡君,有何要事?”
大久保吉贵昂著头说道:“大人,国贼就在眼前,新义组已行天诛!”
木下秀吉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心臟猛地一沉。
他强压下翻涌的惊怒,声音竭力保持平稳:“哦?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触怒了天威?”
西乡甚八上前一步,粗声道:“石见银山的看门狗!毛利家的走卒!”
木下秀吉瞳孔微缩,石见银山!
那是倭国最大的白银產地,如今名义上虽归顺了织田信长,但实际掌控者仍是雄踞西国的毛利家!他瞬间明白了新义组捅了多大的马蜂窝!
织田信长正全力压制毛利,双方关係紧张而微妙,新义组此举简直是往沸腾的油锅里倒水!木下秀吉觉得天旋地转,他好不容易平復心情,他连忙问道:
“详细说来!”
大久保吉贵一脸狂热说道:“毛利家在坍港的商馆奉行藤原康信,表面服从《堤港条例》,实则心怀叵测!”
“他们通过走私,將本应上缴给织田殿的石见白银,偷偷运来埤港,高价售予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换取西洋火器,意图不轨!此为其一罪!”
大久保吉贵又拔高音调:
“更令人髮指的是,他们供奉给京都的白银,竟不足献给织田殿的三分之一!”
“天皇乃天照大神后裔,万世一系,国之象徵,毛利家身为臣属,竟敢如此轻慢神裔,褻瀆天威!”“此等不忠不义、欺君罔上之行径,岂非国贼?!此为大不敬之罪!天理难容!”
木下秀吉只觉得一股血气衝上头顶,几乎要破口大骂“蠢货”!
毛利家对倭王的供奉减少,对织田信长供奉增多,这是正常的吗?
要知道,倭国很多大名,可是一毛钱都不会供奉给所谓的天皇的!
木下秀吉对所谓的尊王攘夷口號不屑一顾,乱世中拳头为王,京都的天皇和公卿们都快饿死了,他们如果真的有本事,大权又怎么会旁落?
至於走私供奉给织田信长的白银。
毛利家,虽然因为织田信长的兵锋,选择向织田信长臣服,向织田家进贡白银。
而织田信长也因为连年征战,不想要浪费兵力攻打毛利家,就接受了毛利家的臣服。
这种臣服,不过是弱者向强者的妥协,不过是服从大局的考虑。
所以这种上下级关係,並不是那么牢固的。
毛利家少进贡一点,走私一点白银牟利,织田信长未必不知道,但只要不过分,织田信长自己也不会管。
而自己的地位就更微妙了。
坍港形同独立,自己也是毛利家一样,暂奉织田信长为主。
自己则在堤港,帮助织田信长购买火器。
这也是一种互相利用的关係。
“你们……做了什么?”木下秀吉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久保吉贵义正言辞的说道:“新义组精锐三十人,突袭了藤原康信在港区北仓的据点!藤原康信及其麾下七名武士,冥顽不灵,妄图反抗天命,已尽数伏诛!”
“其国积的走私白银三千斤,西洋火銃十五支,火药三百斤,硫磺、铜料等违禁物资若干,现已查封!此乃天诛国贼,维护《堤港条约》,震慑四方不臣!”
三千斤白银!木下秀吉眼前一黑。这绝不是一个小奉行能调动的数目,这背后必然牵扯到毛利家在堤港乃至石见银山的深层网络!
这等於直接砍掉了毛利家在坍港的一只臂膀,还捅了石见银山这个马蜂窝!
更致命的是,新义组打著他木下秀吉的旗號,用的是他赋予的“协管市易”、“维护治安”的权力!这口天大的黑锅,结结实实扣在了他头上!
毛利家会怎么做?织田信长会怎么想?
这下子,木下秀吉也不装了,他一拍茶几吼道:“八嘎!谁让你们擅自行动的?!为何不先稟报於我?!”
面对木下秀吉罕见的暴怒,大久保吉贵却毫无惧色,反而挺直了脊樑:
“大人!“知行合一』乃我新义组立身之本!国贼就在眼前,罪证確凿,若还要层层稟报,瞻前顾后,岂非坐失良机,纵容奸邪?”
“天诛之事,贵在神速!我等所为,也是践行“心有所念,即刻行动』之武士真諦!一切为了尊王攘夷,为了倭国新生!”
西乡甚八也沉声道:
“大人,事急从权。若等通传,贼人闻风而逃,岂不误了大事?我等已替大人扫清障碍!”他的语气里甚至带著一丝邀功的意味。
木下秀吉看著两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他明白了,他从未真正掌控过新义组。
他却低估了,这种被极端思想武装起来的暴力组织的反噬能力。
他们对“尊王攘夷”和“知行合一”的理解是偏执的,宗教式的,他们只认自己心中的“大义”,根本不在乎现实的权力格局和政治后果。
而他这个名义上的首领,根本无法掌控新义组。
木下秀吉深吸一口气,强行將翻涌的杀意和怒火压下去。现在不是清算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灭火!是儘可能地从这场灾难中挽回一点局面。
“尸体和现场呢?”木下秀吉的声音恢復了冰冷。
“已按老规矩处理乾净。仓库物资已由我们的人接管看守。”大久保回答。
所谓的“老规矩”,自然是沉入坍港外的深海。
木下秀吉闭上眼睛,脑中急速盘算。
杀了毛利家的人,抢了毛利家的货,这是死仇。
但新义组打的旗號是“天诛国贼”、“维护《坍港条约》”、“打击走私”、“捍卫倭王尊严”这些大旗,某种程度上也是他木下秀吉在堤港立足的根基之一。
木下秀吉日益有梟雄之资了,他明白,新义组向他匯报,名义上还是奉他为主的。
而自己能够依靠的,就是掌控堤港。
否则他回到织田信长身边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决断:
“听著!此事既已发生,绝不可承认是“擅自行动』!”
“对外,必须咬死是新义组奉我木下秀吉之命,依据《坍港条约》赋予的权力,对证据確凿的走私行为进行的一次雷霆执法!”
“藤原康信等人抗拒执法,持械攻击,才被就地正法!明白吗?!”
大久保和西乡对视一眼,眼中有些惊喜。
他们本来以为,木下秀吉要惩罚他们,甚至都做好了为自己“伟大事业”被惩罚的准备。
却没想到,木下秀吉选择维护新义组。
两人齐声说道:“嗨!”
木下秀吉脑子飞快转动,接下来就是要占据大义名分了。
他下令:
“立刻以琊港市町町正和新义组总头的名义,草擬一份告示!详述藤原康信走私违禁物资、扰乱堤港秩序、抗拒执法的罪行!重点强调他们违反《坍港条约》走私生银,不得已行雷霆手段!”
他要將这场无法无天的杀戮,包装成一次“合法合理”且“政治正確”的行动,把水彻底搅浑。木下秀吉又道:“立刻带人,將查获的走私物资,特別是那批白银和火銃,分出三分之二!连同那份告示的抄本,以最快的速度,秘密送往安土城,直接呈交织田信长殿下!”
“剩下的物资,由新义组妥善保管,作为维持琊港秩序、打击走私的经费!”木下秀吉补充道,这是给新义组的甜头,也是稳住他们的必要手段。
“我亲自向向大明通政署匯报,上缴缴获的生银,表明我们新义组坚决维护《坍港条约》之决心!同时也请求大明协助我们,防范毛利家的报復!”
大久保吉贵和西乡甚八都是下级武士出身,让他们衝锋陷阵勇武有余,但是这种政治上的斗爭他们就完全不懂了。
木下秀吉一顿操作,反而让坍港市町占据了主动。
看来今天的匯报是对了!
以后行动前,要不要通知一下木下秀吉?
对,以后行动前,好歹知会一下木下秀吉,让他想好怎么善后。
木下秀吉没有读心术,不知道两个下属的想法,送走两人之后,他又开始权衡利弊。
毛利家打不过织田信长,但是织田信长也无法完全征服毛利家。
要不然以织田信长的性格,怎么可能放过石见银山。
木下秀吉想起来,毛利家也在组建舰队,准备绕过坍港,自己参与东北亚的贸易。
银山是毛利家的命脉,新义组的行动,必然会引发毛利家的报復。
倭国的战国时代就是这样,每一个大名都要展露自己的实力,否则就会跌入“斩杀线”,被其他的大名“斩杀”。
倭国通政署內。
木下秀吉跪坐在黄文彬面前时,额角冷汗浸透了鬢髮。
他刚刚到来,黄文彬就推来了一份情报
“毛利三十艘关船已出石见。”
木下秀吉知道自己惹了大祸,这船肯定是衝著坍港来的。
黄文彬装作严肃,心中却开了花。
昨日,他得到了朝廷的密令,执行“以倭制倭”的政策。
可要如何入手,这是黄文彬发愁的事情。
木下秀吉是个滑头,想要驱使他去制衡其他倭人,他肯定会偷奸耍滑,保存实力。
可没想到,木下秀吉今天自己送上门来。
如此这般,那就別怪自己不客气了。
“木下町正,若是因为你御下不严,坍港受损,你要我如何向朝廷交代?”
木下秀吉只能五体投地,不停地向黄文彬赔罪。
毛利家出动这些年积攒的家底,自己是绝对无法对抗。
他当然知道,倭国通政署手眼通天,既然已经提前得到情报,肯定是早有对策。
那自己能够依靠,就只有大明了。
黄文彬晾了一下木下秀吉,这才说道:
“海上来敌,我们大明来对付,路上来犯的?”
木下秀吉大喜,连忙说道:
“大人放心!路上来犯的贼人,全部交给我们新义组好了!”
黄文彬这才让木下秀吉退下。
戌时三刻,堤港商贾被钟声惊起。
町奉行所贴出《海警令》,称“海盗偽饰毛利家徽欲劫货栈”,新义组浪人沿街嘶吼,“藤原余党勾结海贼!护港者赏银元五枚!”
顷刻间町民持竹枪涌向码头。
第625章 石见银山的野望
等到木下秀吉离开之后,黄文彬立刻找来了李长顺。
因为苏泽的建议,李文全要求前往倭国的商船,必须要武装商船,也就是留有一部分武器舱的商船,不能全部留作货仓。
除了要求倭银公司自己的商船之外,李文全控制的船险公司,也规定在商船上设立炮舱的武装商船,保费要比纯商船低不少。
通过这种调解,坍港的大明商船中,有不少都是武装商船。
黄文彬以华商总会会长的身份发出命令,要求李长顺率领倭银公司靠港的十艘武装商船,有请市舶司的镇守太监张鯨徵调了港口里的二十五艘武装商船,编组成了临时的舰队,交给李长顺带领,准备出海伏击毛利家的水师。
接著,黄文彬又对华严和尚说道:
“烦请大师联络相熟之寺院,尤其是与毛利家不睦者,暗中散播消息:毛利家贪婪无度,无视《堤港条约》,勾结海盗,妄图断绝佛国与天朝之善缘,其行可诛。”
华严和尚双手合十说道:
“善哉,贫僧即刻去办。”
命令如冰雹般砸下,通政署瞬间化作一部高效运转的战爭机器。
张鯨的税吏手持令箭,如狼似虎地衝上各商船,强行徵调。
李长顺则直奔倭银公司码头,那里停泊著十艘最精良的武装福船,船体包覆铁皮,侧舷炮窗厚重,是埤港武力的中坚。
他一边下令所有船只紧急升帆、装填弹药、水手就位,一边协调张鯨徵调来的其他二十五艘武装商船组成编队。
私港的船东虽有怨言,但在市舶司的威压和倭银公司的银弹安抚下,也只能听命。
夜幕低垂时,一支由三十五艘大小武装商船组成的临时舰队,已悄然驶离堤港主码头,借著浓重的海雾,消失在海平面之下。
旗舰“镇倭”號上,李长顺一身劲装,腰挎长刀,立於船艄,全然不见平日商贾模样。
他身边站著数名经验丰富的闽浙老船主,充作临时参谋。
海风带著咸腥与寒意,吹动船帆猎猎作响。
“李掌柜,据通政署快船急报,毛利舰队已过隱岐岛,航向直指堤港,预计明晨拂晓抵达港外水道。”一名通政署的探子低声道,在粗糙的海图上指出位置。
这些年来,倭国通政署安插了很多探子。
石见银山其实距离堤港海上距离不远,作为倭国最重要的银山,黄文彬没理由放过。
黄文彬对倭人十份的了解,就连毛利家內部,他都安插收买了细作。
所以这一次毛利家的所谓突袭,在倭国通政署眼中就是个笑话,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倭国通政署眼里。李长顺盯著海图:“他们必走大物浦水道。”
“那里水流复杂,暗礁密布,大型船队无法展开,正是设伏的绝地。”
老船长问道:
“掌柜,倭人分兵怎么办?”
李长顺斩钉截铁的说道:
“倭人绝对不会分兵!”
“倭人的好赌,最喜欢的就是孤注一掷。”
“毛利家也清楚,这点家底要控制琊港,就只能出其不意,所以压上全部的舰队赌博,才是他们唯一的办法。”
“而从大物浦水道,赌我们发现不了舰队,拂晓时候袭击坍港,就是毛利家唯一的胜算!”老船长听完恍然大悟。
他也赞同李长顺的说法,倭人好赌,这是他们的天性。
就连倭人传送的那些名將,其实也不过是赌贏了的幸运儿罢了。
李长顺说道:“传令分三队。”
“一队五艘快船,前出诱敌,佯装巡逻商队,遇敌即溃,引其深入水道。二队十五艘,伏於水道两侧暗礁区后,待敌主力进入狭窄处,以侧舷佛郎机猛击其首尾,打乱其阵型。三队主力十五艘,堵死水道出口,待其混乱,以船首大炮及火銃手抵近轰射,务必全歼!”
“得令!”命令被灯光信號和快艇迅速传递开去。
李长顺很有信心。
这信心,不单单是身为大明子民,天朝上国子民的自信。
还来源於大明在技术上的全面领先。
就是夜间光信號这一项,航海所用的光信號,脱胎於当年房山铁路的铁路信號编码。
这套编码体系,能够准確的传达战斗命令。
白天的旗语系统,夜间的灯光信號系统,让大明舰队拥有这个时代最强的协同作战能力。
而这仅仅是大明舰队领先的一个小项目。
造船、武器、船员素质,大明都遥遥领先。
更不要说情报、作战研究这些软实力了。
所以在面对毛利家这个倭国大名的时候,李长顺毫无怯意。
果然和李长顺所料,远处海平面上,毛利家关船出现在大物浦水道。
旗舰船头悬掛的毛利家“一文字三星”旗在海风中飘荡。
佛晓时分,几艘负责勾引的大明商船,也出现在这片海域。
发现“猎物”,毛利舰队发出一阵粗野的呼哨,加速衝来。
诱敌小队立刻如受惊般调头,仓皇向水道深处“逃窜”。
急於復仇和劫掠的毛利水军不疑有他,整个舰队一头扎进了狭窄蜿蜒的水道。
当毛利舰队的先头船只完全进入伏击圈,狭窄的水道使其队形拉长,首尾难以相顾时,李长顺眼中寒光一闪,手中铁尺猛地敲击船舷:
“发信號!打!”
三支赤红的火箭尖啸著撕裂浓雾,直刺苍穹!
“轰!轰轰轰!”
剎那间,雷鸣般的炮声震碎了海面的寧静!
埋伏在水道两侧礁石后的十五艘明船齐齐开火!
这些大明的武装商船,虽然每一艘的船上的炮位不多,但是所有船集中在一起,火炮威力还是非常大的。
而且炮位的不多,是相对大明战舰来说的,即使是武装商船,对於装备了少数佛郎机炮的毛利家战船,依然是具有碾压性优势的了。
侧舷密集的,实心弹丸带著悽厉的呼啸,狠狠砸向挤在狭窄水道中的毛利关船!
木屑横飞,血肉四溅!
猝不及防的毛利战舰如同被重锤击中,首当其衝的几艘关船瞬间船体破裂,甲板上的武士和水手被衝击力拋入冰冷的海水。
悽厉的惨嚎与惊怒的倭语叫骂声响成一片。队形大乱!
“八嘎!有埋伏!”
“转向!快转向!”
混乱的命令在毛利舰队中响起,但为时已晚。
水道狭窄,前方“溃逃”的诱饵船突然转向横亘,后方出口处,李长顺亲率的十五艘明军武装商船已经封死了退路!
威力更大的船首炮,发出两位用铁链相连的炮弹,直接缠绕上了毛利家旗舰的主桅杆。
链弹的作用就是这样,桅杆瞬间被绞断,毛利家的旗舰没了主帆,立刻失去了控制。
“火銃手,准备射击!”
李长顺的声音冰冷如铁。
甲板上,早已准备就绪的火銃兵依託船身的钢板,对著下方混乱的倭船甲板进行精准的攒射。更有水手点燃了架设在船舷的集束火箭,密集的火龙呼啸而出,扑向敌船!
这时候又体现了双方技术的鸿沟了。
大明大火箭,使用了煤焦油,这种油料沾染到敌人的甲板上就会持续燃烧,用水都很难扑灭。而毛利家的战船,用的是老旧的造船法,甲板很容易燃烧。
虽然也有倭人用火箭反击,但是大明的甲板,都是刷过几遍桐油的,如果没有引燃物,火焰很快就会熄灭。
而且大明的船上备有很多灭火筒,一旦火势起来,灭火筒就会扑灭火焰。
而且毛利家的关船,远比大明的武装商船矮。
居高临下,明军占尽了优势。
到了这里,已经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了。
毛利水师虽然有几分狠劲儿,但其关船在吨位、火力、防护上,与武装到牙齿、且拥有丰富海战经验的大明武装商船相比,差距如同天堑。
狭窄的水道更是剥夺了他们机动的优势,使其成为漂浮的活靶。
战斗並未持续太久。
不到一个时辰,海面上已是一片狼藉。
三十艘毛利关船,仅有寥寥数艘小型快船仗著灵活逃离战场。
余者,或燃烧倾覆,或断裂沉没,海面上漂浮著破碎的木板,焦黑的尸体,挣扎呼救的落水者,以及被鲜血染红的海水。
李长顺站在“镇倭”號船头,面无表情地扫视著修罗场般的战场。
李长顺对倭人没有丝毫的手软,他下令道:“停止炮击。派小船下去,清点战果。未死的倭寇,补刀。”
“掌柜的,那些落水的倭人?”一名船主指著海面挣扎的人影。
“倭寇扮作海盗袭港,格杀勿论,还要我教你吗?”
李长顺瞥了他一眼,那船主心头一凛,不敢再言。
很快,小船派出,开始冷酷地执行清扫。
偶尔零星的抵抗和绝望的咒骂,迅速被火銃声和刀斧入肉的闷响终结。
老船主向李长顺匯报了战果:
击沉、焚毁倭船二十五艘,俘获重伤大船两艘。
毙敌五百余人。
而大明付出的代价,仅仅是轻伤五十人,船体轻微损伤。
李长顺微微頷首,对这个战果毫不意外。
“派人速回堤港,向黄主司报捷。冒充毛利家徽之海盗舰队已被我剿灭大部,残余溃散。”“將毛利家的旗帜全部搜集起来,悬掛在两艘残船上,拖回坍港!”
毛利家的表现之差,让李长顺有了新的想法。
原本五人组的想法,是“以倭制倭”,扶植一部分倭人作为代理人,榨取倭国的利益。
但是毛利家如此不堪一击,让李长顺有了新的想法。
石见银山。
这座巨大的银山,掌握在倭人手里,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这不是李长顺一人的想法,也是所有在倭大明人的想法,李长顺也篤定,自己的上司,武清伯世子李文全也是这么想的。
甚至那位大人,说不定也是这么想的。
李长顺上任前,李文全就叮嘱他要关注石见银山,可以说他这个倭银公司驻埤港的经理,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將生银运回大明。
获得生银越多,李长顺在倭银公司內的地位就越高。
倭人採矿和冶炼技术都很落后,炼製的生银品质层次不齐,產量也不稳定,还要被倭国混乱的时局影响如果由大明直接控制石见银山呢?
这个想法冒出来之后,就再也无法抑制。
李长顺的旗舰“镇倭”號,拖著两艘掛满焦黑毛利家徽的残破关船,在正午时分驶入堤港。码头上早已人头攒动,大久保吉贵率领的新义组浪人持刀警戒,强行清出一条通道。
李长顺无视喧譁,只是对著迎接他的浪人武士微微点头,接著就看向迎接他的朱俊棠。
“朱司副,我有要事要见黄主司!”
朱俊棠脸上掛著笑容说道:
“正好,黄主司也派我再此等候李掌柜大圣归来,通政署也有要事相商”
朱俊棠语速极快,瞥了眼后面拖拽的战利品,“大胜?”
“小胜。”李长顺脚步不停,將染血的佩刀解下丟给亲隨。
“毛利家不过是土鸡瓦狗,这点战绩不足为道。木下秀吉呢?”
“在奉行所安抚商贾,弹压流言。”
李长顺匆忙来到通政署的密室,也就是上次五人密谋的地方。
密室內,黄文彬正凝视著墙上大幅倭国西南舆图,石见银山的位置被硃砂狠狠圈出。张鯨和华严和尚坐在一旁。
三人见到李文顺进来,都站起来说道:“李掌柜辛苦。”
“毛利水师三十关船,沉二十五,俘二,溃散三。毙敌五百余。”
李长顺言简意賅。
他继续说道:
“此战没什么战利品,但是折损了这么多的关船,毛利家元气大伤石见银山守备空虚。”
黄文彬听完,看向一旁的张鯨和华严和尚,三人会意一笑。
黄文彬说道:
“通政署埋伏在毛利家的细作匯报,毛利元就老迈,银山守军,不足千人,多为老弱,分散各矿点。舰队能战否?”
“船需修整,人可再战。”
原来大家都想到一起去了!
李长顺语气激动:
“此战毛利倾巢而出,石见沿海已无像样水军。给我十艘快船,配足火器火药,足以封锁银山外海,断其外援粮道。”
“陆路呢?”朱俊棠插嘴问道,“银山深处內陆,险峻难行,强攻伤亡必巨,亦恐惊动织田家。”黄文彬笑道:
“不能什么事情都我们大明出力吧?木下秀吉拿了我们大明这么多援助,总要发挥点作用吧?”
第626章 內阁组织的九卿会议
大明,京师。
今年的上元灯会,由於皇帝身体欠佳,最终由皇太子主持。
或许是新鲜劲儿过了,又或者是父皇的病情影响了皇太子的心情,本次上元灯会並不是很浮华,扎灯也多是祈求平安和吉祥延寿等主题。
皇家上元灯会办的端庄肃穆,反倒是引来了群臣一致好评。
皇太子也很“通情达理”,並不禁止民间自己办灯会。
这种方式反而让今年的京师更加热闹,各地会馆、商社、协会爭相自己举办商会,虽然主题也都向皇家上元灯会的“祈福增寿”靠拢,但是也多了不少地方特色和风情。
苏泽也陪著家人逛了几次灯会。
可刚到了正月十六,中书门下五房就没了过年的气氛一一倭国的消息传回来了。
倭国通政署来报。
倭银公司驻堤港经理李长顺,带领倭银公司的武装商船,击败了毛利家的关船。
这次战败,暴露了毛利家的虚弱,也让人看到了大明武器战船和倭国武器战船的巨大差异,撕开了倭国这些所谓“大名”外强中乾的外衣。
在倭国,虚弱的大名,是没有生存空间的。
於是,堤港之战五日后。
木下秀吉亲率新义组八百骨干,乘大明武装商船直扑石见。
李长顺舰队封锁海岸,炮击沿岸哨所。
石见银山守军本不足千人,闻堤港海战惨状,又见明舰巨炮,抵抗顷刻瓦解。
接著,木下秀吉又击败了前来救援的毛利就元,毛利就元战死,木下秀吉立刻吞併了毛利家的地盘。木下秀吉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是怎么贏的,在战胜之后,立將银山图册跪呈倭国通政署主司黄文彬面前,要將石见银山献给大明。
这样的事情,黄文彬不敢擅专,立刻派遣使者急报朝廷。
另外一件大消息,是济州岛的大明水师的。
苏泽在年前上书,请求调动驻扎在济州岛的大明水师,清剿海上的“倭寇”,其实就是打击那些绕过坍港体系,用生银和浙闽以及西洋商人做生意的倭国大名。
本来大明水师是要过完年再出击的。
可没想到消息传开后,朝鲜水师和琉球水师主动上门请战。
朝鲜水师,是朝鲜一部分官员,在见识到大明水师的威力后,新组建的水师力量。
琉球水师也是差不多,琉球王氏曾经被倭国欺压得很惨,等到大明重新恢復对藩属国的影响力后,琉球多次提出內附,大明都因为种种理由拒绝。
琉球王室只好选择另外一条路,將琉球在海上贸易获得的收入,用来组建了一支水师。
琉球水师和朝鲜水师主动请战,大明水师也不好拒绝,於是三方在济州岛会师后,首先扑向岛津家控制的种子岛。
琉球对岛津家有深仇大恨,而种子岛本身也卡在东北亚航行的要道上,联合水师杀得岛津家措手不及。岛津家虽然也备战,但是面对水师联军的强大火力,还是很快就败下阵来。
种子岛仅用了一天就被占领。
接著联军就准备进攻岛津家的核心领地鹿儿岛。
一时之间,倭国西南地区的大名风声鹤唳,水师提督李超派遣信使送回消息,请求朝廷决断。看到这两份急报,苏泽看向【手提式大明朝廷】,系统弹出了结算报告。
【《附议靖倭海疆以倭制倭疏》执行。】
【木下秀吉攻破毛利家,占领毛利家的领地,宣布在所有占领地区都会执行《堤港条约》,保障大明利益。】
【木下秀吉將石见银山献给大明,却遭到了大明內部的反对。】
【一部分依靠沿海走私生银业务的豪绅家族,以“轻开边衅”,弹劾朝鲜通政署黄文彬。】【这些浙闽豪绅支持的官员,主张不介入倭国內部斗爭,大明要维持在倭国的统治,直接在倭国开採白银损耗巨大,不愿意让朝廷直接控制白银命脉。】
【大明水师攻占种子岛,倭国西南萨摩诸藩选择向织田信长称臣,换取织田信长对他们的庇护。】【国祚不变(朝廷因为石见银山爭论,並没有获得具体收益)。】
【威望+500(倭国的行动扬了大明国威,也引发很多爭议,海商也害怕朝廷垄断生银贸易,影响对倭贸易的收益。)。】
【剩余威望:11500。】
苏泽放下系统,这一次系统的结算报告,预言了很多事情。
首先是大明內部,有很多力量,不愿意大明官方控制石见银山。
原因自然也很简单。
生银贸易,是对倭贸易的支柱。
虽然对倭国售卖东西很赚钱,但是归根结底,倭国最能拿出手,来和大明交换的就是“生银”一项。大明是需要倭国的武器还是倭国的大米?
对倭贸易的火爆,就是因为这些生银。
银是贵重品,即使朝廷多次禁止民间用碎银结算,强调银元本位,但是倭国生银的价格,和大明內部银家的巨大价差,给了对倭贸易的利润空间。
一旦石见银山收归大明控制,那日后能从事生银贸易的,就只有倭银公司一家了。
那谁还有动力继续去倭国做生意?
这影响的不仅仅是浙闽那些走私白银的海商,就连那些正常去倭国交易,按照朝廷规定严格进行生银贸易买卖,买回来的生银都卖给登莱铸幣厂的正经海商,也会因为这样失去利润空间。
倭银公司本身就有铸幣火耗的优惠,石见银山官营之后,普通海商就没有价差套利的空间了。苏泽也迟疑了。
改革到了今天,不能简单的將反对派都列为“坏人”。
浙闽这些走私生银,扰乱金融秩序的傢伙,自然是坏人。
但是那些从事正规生银贸易的海商,他们反对石见银山官营,他们也是坏人吗?
石见银山如果收归国有,那日后能从事生银贸易的,就只剩下倭银公司一家了。
这样的垄断贸易,对大明未必就是一件好事。
倭银公司已具“官商一体”特性,垄断生银贸易后,將彻底掌控经济命脉,这放在后世有一个词一一真头。
寡头几乎是最糟糕的经济模式了,诚然现在的倭银公司还是不错的,给大明带来了很多利润,也做了很多朝廷不方便做的事情。
可任何东西都是会变质的。
垄断会造成权力腐败,更容易出现利益寻租,寡头出现的行业,效率就会变得很低。
能够通过关係和垄断赚钱,谁还会想著好好发展生產力啊?
垄断违背苏泽改造朝贡体系的初心“公平贸易”原则。
反对声也有一点说的不错。
为镇压反抗,明军需长期驻倭,至少需要驻军来保护石见银山,这也是为什么木下秀吉要献出石见银山的原因,这猴子当真是机灵,献出石见银山,就是將他和大明朝廷捆绑在一起。
那大明出的军费,用来给倭银公司製造垄断利润,这等於是將国家税收,转为倭银公司的利润。甚至银山专营,能不能杜绝生银走私,苏泽都持怀疑態度。
垄断体系內部,必然会出现各层各级的权力寻租体系。
原时空,很多垄断性的私企民企,內部的腐败更触目惊心,他们还不像是国家机关,拥有一整套的监督和惩罚体系。
如果將石见银山官营,倭银公司垄断了生银贸易,必然会出现倭银公司內部走私生银的事情。宋代“榷盐法”,官方垄断大宗商品终致民生凋敝与权力腐败。
可是放弃石见银山?
苏泽摇头,这也是不可能的。
银元已是大明的法定货幣,但是大明急剧膨胀的市场,像是一个白银黑洞,无论多少的白银都能吞得下。
一旦白银输入出现问题,那大明就会立刻出现严重的通货紧缩,这会摧毁大明的经济。
就在苏泽思考的时候,高拱身边的中书舍人求见,果然內阁召苏泽去议事了。
等苏泽抵达內阁,发现这一次內阁不仅仅召集了自己过来议事,而是將九卿都召来议事了。苏泽看向高拱,悄然间,內阁又完成了一次扩权。
召集九卿共议,以往这是皇帝的权力。
一般都是皇帝下旨,让九卿就某个事情进行討论,苏泽以前就参加过几次。
但是今天並没有皇帝的旨意,內阁就这样自然的召集九卿过来议事,而九卿也很自然的就来了。这说明,隨著高拱內阁权威日盛,已经確定了对六部九卿衙门的领导地位,大小九卿已经认同阁臣的地位。
而因为皇帝病重,內阁也有了更多的自主性。
这也是符合苏泽强化阁权的改革方向的。
苏泽不由感慨,高拱真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名”。
毕竟执掌人事工作,很难像是张居正的財政工作,能够从数据上看到成果的。
但是高拱执掌內阁期间,强化內阁权威,已然润物细无声的完成了阁权的建设。
內阁新的议事厅內。
高拱將两则通政司的紧急消息发给眾人。
身为九卿,自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在来的路上,他们早已经確定了自己的立场。
大九卿,是六部尚书,加上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的主官。
如今的六部,吏部尚书杨思忠。
户部尚书、侍郎都空缺。
殷士儋入阁的时候,为了强化教育改革的权威性,礼部的尚书、侍郎也空缺,至今殷士儋都致仕了,礼部尚书和侍郎都没有补缺。
兵部尚书王崇古在任。
工部尚书和刑部尚书也都出缺,两名工部的侍郎都还在外治水未归。
都察院来的是副都御史海瑞,通政司苏泽代管,大理寺卿戴才是个没存在感的大臣。
这时候苏泽才发现,大明的九卿缺员竞然如此严重。
高拱也皱眉。
阁权是强化了,部权也太衰弱了。
而且如今六部这种情况,確实也影响了朝廷的运行。
就比如法务大臣李一元,他一边要在內阁负责修新律,一边又要抽空管理刑部的日常事务。毕竟不是人人都是张居正这种吏治能力点满,又精力无比充沛的,李一元就多次抱怨,希望朝廷儘快增补刑部尚书侍郎。
不过高拱还是很快將思绪拉回来。
他通报了倭国的情况,开口问道:
“石见银山的事情,大家议一议吧。”
首先开口的,是吏部尚书杨思忠。
“黄文彬等人在坍港所为,扬我大明国威,驱除不臣,其功当彰。”
身为吏部尚书,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是杨思忠的基本原则。
作为大明这个庞大官僚体系的负责人,杨思忠很清楚自己的职责。
身为吏部尚书,就是要將合適人的安排到合適的岗位上去,发挥他们的才能。
身为上级人事部门的主官,杨思忠需要的就是评估他们的工作能力,根据他们的工作表现来评判,决定他们的未来前途。
至於其他事情,那些就是都察院和言官的事情了。
杨思忠认可黄文彬的作为,认为他是在保障大明利益的前提下,做出的正確的决策,他是有能力胜任倭国通政署主司的,这就是吏部支持他的理由了。
当然,杨思忠也有一点自己的小心思。
如果因为事情做的有爭议,將黄文彬召回,那朝鲜通政署、琉球通政署、南洋通政署那几人呢?岂不是要將他们都召回?
不能开这个口子!
听到杨思忠表態,苏泽心中也是感慨,有杨尚书这个定海神针,大明这些年的人事工作就不会出乱子!有人赞同,就有人反对。
站出来反对的,是兵部尚书王崇古。
“木下秀吉献上石见银山一事,干係重大,恐非其表面那般恭顺。此乃倭国內斗,我天朝贸然接下这烫手山芋,岂非深陷倭地泥潭?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驻军倭国,靡费钱粮,更易激起倭人怨恨,恐成东南新患。”
“兵部可没有驻扎石见银山,维持倭国海疆的预算啊。”
说这话的时候,王崇古看向张居正。
这显然是兵部有情绪。
今年户部的预算编制已经有风声传出,兵部虽然还是获得了比往年更多的预算,但是增长还是未及兵部的预期。
王崇古这是藉机发难,向户部要更多的预算。
紧接著,剩下的九卿陆续发言,最后高拱看向苏泽。
第627章 苏泽的解决办法
眾人看向苏泽,苏泽迎接上眾人的目光。
苏泽拿出了自己一直在思考的答案。
苏泽开口说道:
“下官以为,石见银山乃是天予,“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朝廷没有拱手交给倭人的道理。”苏泽这番话说的义正词严,內阁之中,高拱和张居正,都向他投来讚许的目光。
白银对於大明的重要性,首辅和次辅自然是非常清楚的。
很早內阁就对白银的问题进行过討论,结论就是大明需要天量的白银,而且必须是长期稳定大量的白银,才能维持大明这种指数级增长的经济。
没办法,如今的大明,是整个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也是增长最快的经济体。
这样一个经济体,还需要用实物货幣结算,即使登莱铸幣厂的铸幣机都冒烟了,依然无法满足大明这头“吞银巨兽”!
在没有信用货幣的时代,要维持市场需要的货幣,就只能不停的铸幣。
而如今大明的白银输入,大部分来自倭国,小部分来自南州的白银贸易。
经济命脉操持在他人手里,谁也不能安心,所以这次內阁其实对石见银山是势在必得。
而召开九卿会议,不过是要在上层统一认识,同时將石见银山的问题谈清楚。
苏泽迎著王崇古的目光说道:
“王尚书所虑极是,兵部预算確需精打细算。然石见银山关乎国本,非取不可。”
“倭国献石见银山之事,乃是特別事务,我记得户部应该是有一笔应急的预算,正可以用在这种情况下苏泽转向张居正,张居正点点头。
今年户部编制预算的时候,苏泽专门向户部建议恢復应急预算。
以往大明也有这种应急的预算。
但是从嘉靖时期开始,內廷和外廷互相侵夺,结果就是双方都开始不留这笔钱。
最典型的,就是兵部的备边银。
这笔预算原本是兵部用来应对边关战事的,但是嘉靖皇帝在和平时期经常挪用,甚至採买皇室珠宝药材都挪用这笔钱,导致以后兵部在编制预算的时候,备边银的数额越来越小。
但是嘉靖的便宜也没占几年,东南倭乱爆发之后,大明国库一下子没钱了,遇到事情户部就会伸手向皇帝的內帑要钱。
结果就是內帑的应急预算也被侵夺,皇帝连修葺皇宫的工程都拖了好几年。
这也是苏泽要让户部和內承运司查帐的原因。
三个和尚没水吃,只有责权分明,大家才能精打细算的过日子。
所以当这次户部和內承运司查帐之后,苏泽就建议恢復应急预算的制度,对应六部的职责,分別留下部分的预算,来应对特殊的情况。
总不能刚刚谈好了国库和內承运司的帐,户部又要去向皇帝哭穷吧。
苏泽指出这笔应急预算后,王崇古的脸色立刻好看了起来。
兵部並不是惧怕打仗,而是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打仗是很花钱的事情,海外驻军更是无底洞。
但只要户部肯掏钱,一切都不是问题!
苏泽对著张居正恳切的说道:
“张阁老执掌户部,当知倭国年输白银占我铸幣原料七成有余。若因吝嗇军费致银脉断绝,届时因小失大,户部要填的窟窿恐百倍於今日驻军之费。”
张居正点头说道:
“就按照苏检正此言,兵部回去核算一下驻军所耗几何,该笔银元都从应急预算中出。”
得到了张居正的点头,王崇古再无异议。
就在高拱决定宣布散会的时候,苏泽又说道:
“但下官亦忧倭银公司独揽生银之弊。”
苏泽说完这句话,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特別副都御使海瑞。
高拱也疑惑的看向苏泽。
倭银公司,本就是苏泽所奏成立的,倭银公司董事长李文全,和苏泽相交莫逆,被认为是“苏党”核心分子。
倭银公司背后还站著太子,苏泽和太子的关係也是人尽皆知。
可苏泽竟然会质疑倭银公司独揽之弊?
苏泽继续说道:
“若允其垄断石见银矿,则后患有三:其一,官商一体,倭银公司手握铸幣原料定价权,朝廷银元政策反受掣肘。”
“其二,民间海商套利之路断绝,海商必生怨懟,对倭贸易凋零,反而连累市舶税收入,影响朝廷財源。”
“其三,垄断滋生腐蠹!倭国天高皇帝远,倭银公司若借开採之便私贩生银,朝廷如何稽查?此非臆测,宋时榷盐旧事便是前鉴!”
苏泽说完,眾人都惊呆了。
而海瑞露出欣赏的表情。
自己果然没看错,这就是苏泽!
正是苏泽这份一心为公的精神,才让他能得到皇帝和重臣的信任。
眾人会质疑他政策,但是已经无人敢於质疑苏泽的人品。
海瑞其实也是思考过这个问题的。
倭银公司十分特殊。
他不属於朝廷机构,也不属於內廷机构。
可倭银公司又十分的重要,享受专卖优惠,深入的参与朝廷诸多政策。
比如这一次堤港平乱,就靠著倭银公司的武装商船,就击败了毛利家的水师。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倭银公司的实力,足以隨意顛覆一个南洋或者南亚的地方政权了。
这样的力量,却游离在监管体系之外,本身就是问题。
张居正正色说道:“苏检正之见,当如何两全?”
苏泽迎著张居正询问的目光,清晰地说道:“下官以为,需另立新规,以解此困局。”
苏泽拋出了一个方案:
“其一,剥离开採与专营,设立“石见银矿矿业公司』。”
“此公司由朝廷全资设立,隶属工部和户部管辖,专责石见银山之勘探、开採、治炼,產出之標准生银锭。”
高拱和张居正都皱眉,再成立一家特许公司?
那不是和倭银公司一样的吗?
这和交给倭银公司有什么区別?而且两家公司,不是增加了成本?
苏泽继续说道:
“其二,开放生银交易,在京师的大宗商品市场进行期货交易。”
苏泽继续道,拋出了更关键也更创新的部分:
“朝廷不允许倭银公司或者任何一方势力垄断生银贸易。”
“石见银矿矿业公司之標准生银锭產出后,不直接售卖予商贾,亦不交由倭银公司专营。”“京师大宗商品交易市场內,专设“白银期货』交易。”
“石见银矿矿业公司,须將其未来预期產出,按季度或半载为周期,拆分为標准合约单位,於期货市上公开掛售其“期货生银单』。”
在场的都是大明的顶级官僚。
京师的大宗商品交易市场已经运营多年,期货到底是什么,在场眾人都知道。
如今的蔗酒、粮食,都在大宗商品交易市场內进行期货交易,甚至已经出现了专职投机期货的商人。苏泽不需要解释什么是期货,而是继续说道:
“此举有五利:”
“其一,稳定预期,。海商可提前锁定未来数月甚至半年的生银进货价和数量,消除价格剧烈波动风险,利於其规划贸易。朝廷亦能预知未来银锭流向与大致收入。”
“其二,打破垄断。任何持有市舶司许可、有实力缴纳定金的海商、钱庄,均可参与竞价购买期货单。倭银公司不再享有特权,需与其他商贾在期货市场上凭实力公平竞爭购单。此举彻底打破其垄断地位。”“其三,价格透明高效。期货市场的公开竞价,能更真实地反映市场对生银的供需关係和未来价格预期。避免了官方定价可能偏离市场的可能。户部可以根据交易量,安排铸幣生產。”
“其四,降低风险。买家仅需预付定金,降低其一次性全款採购的资金压力。同时,期货单可转让的特性,增加了市场流动性。”
“其五,源头可控,杜绝走私。所有流通於市场的期货单,其最终指向的交割物,是石见银矿专营公司產出的標准生银锭。”
“这些银锭只会在石见银山的被监管仓库交割,再运输回大明。”
“任何非此来源的“生银”,朝廷都可以认定非法,从根源上挤压了走私白银的空间和利润。”张居正听完,迅速抓住了关键:
“如此,如此一来,將倭银公司排除在生银源头之外,迫使其回归“商』之本质,与其他海商在同一起点竞爭期货单。其原有之採购、运输、分销网络虽仍有优势,但垄断特权尽失。苏检正此议,可谓釜底抽薪,又开渠引流。”
张居正对苏泽的计划表示认可。
期货交易是所有人都能参与的,价格也是市场竞价的。
而且期货是未来的商品,那自然也要承担风险。
即使是倭银公司,也无法全部吞下这个市场。
市场最终会將这些海商的利润,控制在一个运输回生银还略有盈余的水平。
生银贸易虽然不如以前那样暴利,但是也不是无利可图。
那海商自然也还会参与对倭贸易。
而朝廷最担心的利益勾连,垄断,也就此打破了。
石见银矿矿业公司只负责生產,定价和销售都按照期货单据来,自然没办法和倭银公司再勾结。倭银公司要获得生银,也要和其他海商竞价,再也没有垄断的可能。
这时候,副都御使海瑞说道:
“期货之制,立意甚佳。然其运作,易生投机炒作、买空卖空、操纵市价之弊!”
“交割监管、仓单真偽、定金追缴、违约惩戒,细则若不明晰,法度若不同步,必成巨蠹渊藪!都察院与大理寺必须深度介入监管!”
“海副宪所言极是。”苏泽对此早有预料,这也是他计划中必须堵住的漏洞。
海瑞能够主动提出监管,不愧是大明神剑。
“下官建议:请法务大臣李大人,制定《大宗商品期货交易条例》,严惩欺诈、操纵、违约等行为。”“此外,参与期货交易买家,需经户部与市舶司严格审核资质,缴纳交易保证金。”
“再由户部设立“期货交易风险保障基金』,由交易佣金按比例提取,用於应对极端情况下的违约赔付,维护市场稳定。”
“交易价格,成交量等关键信息,由户部核对后,刊登在《乐府新报》上,透明公开,任由市场监督。苏泽条理分明地將监管框架要点一一列出。
海瑞连连点头。
高拱听完,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苏泽此策,不仅解决了石见银山的归属和运营问题,更巧妙地化解了垄断与贸易活力的矛盾,还顺带为管理大宗商品交易开闢了新路。
这份格局,果然是不凡!
整个朝廷上下,大概只有苏泽能设计出这样的方案。
高拱他环视眾人:
“诸公以为如何?苏检正所陈“专营公司』与“期货交易』二策,可解当下之困,亦利长远之局。”张居正率先表態:“户部以为可行。细则可议,方向无误。开放竞爭,利商利税。”
“朝廷控源,利幣利库。期货之制,若监管得法,可为天下大宗货殖交易之范。”
作为务实的改革派,他看到了新制度带来的效率和財政收益。
王崇古见军费来源有著落,且方案本身逻辑严密,亦点头道:“兵部无异议。护矿驻军预算,当与户部、新设之开採公司细商分摊比例。”
海瑞虽然依旧严肃,但对苏泽提出的严密监管框架表示认可:
“都察院附议。然请內阁明令,相关监管条例,须与公司设立、期货开市同步落实,绝不可滯后!”接著海瑞又说道:
“都察院请派御史,督查大宗商品交易市场,纠核违规行为。”
高拱立刻说道:
“这个自然。”
杨思忠与其他几位无明確反对意见的大九卿亦纷纷頷首。
高拱见状,一锤定音:
“既如此,便照此方略办理。苏检正。”
“下官在。”
“此议既然是你所提的,就有你上奏陛下。”
“至於新成立的石见银矿矿业公司,公司章程、出资方案,你也一併写入奏疏之中。”
“下官领命!”苏泽肃然应道。
第628章 第二次御前財政会议
苏泽回到了中书门下五房,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奏疏。
《请行石见银矿专营与期货通市疏》
他又喊来了罗万化,交给五房(实际上是六房)传阅,由五房分別提出修改意见,形成中书门下五房的共议。
可五房能有什么意见呢?
看到苏泽这份奏疏,户房只觉得无比绝望,在经济领域上,苏检正的造诣实在是太高了,这样精妙的设计,他们別说想出来,就连提出修改建议都做不到。
结果自然是五房全部一字不易,再以中书门下五房的名义,送到了內阁。
苏泽则將奏疏的副本,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一一【模擬开始】一
《请行石见银矿专营与期货通市疏》送到內阁。
內阁全票通过你的奏疏,奏疏送到皇宫。
隆庆皇帝由皇太子视政,政务都委託给皇太子和司礼监处理。
司礼监大体上赞同你的奏疏,却反对由户部专营。
司礼监提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石见银山是木下秀吉献给大明皇帝的,理应由內帑也出自占据一定的股份。
这自然引起了户部的反对,皇太子不敢擅自决定,奏疏送给隆庆皇帝圣裁。
隆庆皇帝打回了你的奏疏,请內阁和司礼监会商。
一一【模擬结束】一
【剩余威望:11600点】
【本次模擬结果:內廷反对。】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1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苏泽也没想到,竟然会出现这样的结果。
他考虑了多方利益,唯独忽略了皇权的影响。
这也不怪苏泽,虽然穿越多年,但是苏泽在设计这类政策的时候,还是会本能的忽视皇权。没办法,苏泽穿越前的那个时代,皇帝这个记忆实在是太久远了,远到在任何政治体制中,都没有皇权的位置。
可如今大明,皇权还是权力结构中的重要一环。
石见银山这样的事情,皇权总要分润一番。
苏泽这一次思考了一下,选择了“否”。
【叮!放弃本次。】
【剩余威望:11600。】
苏泽关闭【手提式大明朝廷】。
系统模擬的结果,並不是皇帝反对,而是要让司礼监去谈。
皇帝的做法倒是也没有问题。
上一次户部和內承运司会商,皇帝几乎是毫不犹豫的让出了七分市舶司的收入,还將市舶税的管理权交给了地方官府。
如今皇室还要承担武监和水师学堂的支出,京畿治安司和巡捕营的开支。
而且引入皇权,似乎也不是一个坏选择。
如今的大明还是一个帝制国家,如果由户部和內承运司共同管理石见银矿,也能形成平衡,减少矿山的腐败。
而苏泽也没有撤回修改奏疏。
他本来就是在构建一个內廷外廷的协商体系,司礼监主动提出来,给內廷爭取利益,那就谈好了。到底怎么分,內廷投资多少,这些都是可以谈的嘛!
苏泽这一次没有强行通过奏疏,而是安静等待司礼监的反对。
苏泽奏疏送达內阁,果然获得了高拱、张居正等阁臣首肯。
紧接著阁臣们纷纷署名赞同,奏疏行至司礼监批红,却遭遇了预料之外却情理之中的阻力。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兼管內承运库的秉笔太监张诚,几乎是联袂而至隆庆帝病榻前。
冯保压低声音说道:“陛下容稟。石见银山乃倭国木下氏敬献天朝之物,献的是陛下,非是户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此等海外矿脉,纵由朝廷经营,內帑亦当有份,彰陛下恩泽四海之德。”张诚更是躬身近前,语气恳切中带著一丝委屈:
“陛下明鑑!前番御前会议,户部已將市舶税大部划归国库,內务开支已是紧张。”
“石见银山既为陛下所有,其利焉能尽归国库?此非爭利,实乃为陛下、为宫闈计长远,亦为彰显皇权所系也!”
其实这一次司礼监的反对也確实是有点道理的。
大明山川矿脉,法理上確实是属於皇帝的。
以往大明开矿,都是皇帝派出宦官担任矿监税使,也就是镇守太监。
石见银山虽然是海外矿山,但是在归属上確实是可以爭议的。
而且对於司礼监来说,如果这一次石见银山归属於外廷,那么日后海外的矿山呢?
大明是一个依靠“祖制”和“惯例”运行的国家,如果这一次爭输了,日后司礼监就別想夺回来了。司礼监的打算,最少也是合资入股。
隆庆帝虽病体沉重,神志却尚清明。
他听著两人的陈情,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又看向那份奏疏,沉吟片刻。
隆庆皇帝並不怀疑苏泽,他深知苏泽之策著眼国本,但內廷的诉求亦关乎皇室体面与內务根基。最终隆庆皇帝抬起手,拿起笔写下“御前会议”四个字。
冯保和张诚立刻大喜,冯保会意道:
“陛下是要召开御前会议,如年前那般內外协商?”
隆庆皇帝点点头,又写下“太子”二字,张诚问道:
“陛下是要让太子殿下主持御前会议?”
隆庆皇帝再次点头。
司礼监两位巨头立刻跪拜领旨。
数日后,集议殿再次灯火通明,环形阶梯议席肃然。
因为已经是第二次御前会议了,所以这次会议的操办十分的迅速,而且內廷和外朝都已经是熟悉了。皇太子朱翊钧端坐御座,御座之下,內阁诸公、司礼监冯保张诚、户部和工部的官员、都察院副都御史海瑞,以及中书门下五房的苏泽,分列两侧,气氛凝重。
小胖钧没有了第一次御前会议的新鲜劲儿,但是他依然十分的激动。
这种裁决国家大事的感觉实在是太棒了!
不知不觉中,皇权是至高无上的仲裁者,这个想法已经逐渐进入他的脑海中。
苏泽授课,从来不讲权术手段。
以往小胖钧还不理解,说好的“帝王心术”呢?
可隨著这些制度的建立,小胖钧才体会到什么叫皇权的至高无上。
当皇权充当仲裁角色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服从皇权的裁决。
这让年幼的小胖钧,对如何使用皇权有了新的认识。
冯保宣读完召开御前会议的圣旨后,张诚率先开口,代內廷陈情:
“太子殿下容稟。石见银山,乃外藩敬献天子之贡。陛下德被四海,恩泽远及倭地,方有此利。”“我大明所律,矿山所出尽归於君上。”
“若按苏检正所议,专营公司全由户部工部执掌,內帑竟不得分毫,恐失献纳之本意,亦损皇家威仪。”
“司礼监以为,內承运库当占此矿业公司至少六成乾股,其利归內帑,方为允妥。”
张诚又开始算帐:
“殿下明鑑。內承运库並非贪图此利,实为宫闈运转、陛下奉养、乃至如武监、水师学堂等陛下特旨恩赏项目筹谋。”
“前番国用、宫用虽已釐清,然內帑財源亦需稳固。石见银矿之利,正可补此缺。”
户部度支司主司刘城立刻反驳:
“张公公此言差矣!”
“石见银矿虽为献礼,然其开採、护矿、运输、交易,靡费皆由国库承担。其產出生银,乃铸幣之基,关乎国计民生、金融命脉,岂可视为皇家私產?”
“纳入国库统筹,正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之理!內帑占股,混淆国用宫用,后患无穷!”工部亦附议:“开採冶炼,工部责无旁贷。然公司若纳入內帑份额,事权不一,恐生掣肘,不利专营高效。”
眾人看向太子。
小胖钧思考了一下,按照苏泽以往的教导,他对著继位阁臣说道:
“此事牵涉甚广,非孤一人可轻断。內阁诸阁老,乃父皇託付国事之股肱,不知有何高见以教孤?”小胖钧语气尊重,他清楚,不出意外,这几位阁老今后就是他父皇驾崩后的顾命大臣。
小胖钧言辞恳切,將眾人抬到了辅政大臣的地位上,反而让几位阁老措手不及。
如今皇帝病重,太子年幼,又如此信任和依赖阁臣们,这时候阁老们还能说什么呢?
特別是高拱,他想起自己和隆庆皇帝的师生情分,隆庆皇帝和年少的太子朱翊钧逐渐重合,这位以刚强著称的老臣,眼角也有些湿润。
张居正也是如此,他和高拱一样,都是在裕王府讲过学的,经歷过严嵩时期的危机,对皇帝感情也很深厚。
另外几位阁臣,也都是受过皇恩的。
正如张诚所说的那样,皇帝在上次御前会议上已经退让过一次了。
殿內目光瞬间聚焦於內阁诸公。
高拱的眼神扫过冯保和张诚,又瞥了一眼年轻的太子,心中瞬间权衡完毕。
他深吸一口气,越眾而出说道:
“殿下明鑑!司礼监所虑,確有其理。石见银山既为藩国敬献天子,若內帑丝毫无涉,於皇家威仪、於陛下恩泽四海的圣德,確有未彰之处。”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皆是一愣。
连冯保和张诚都没想到,素以刚直强硬,力主强化阁权与外朝的高拱,竟会率先在皇家利益上鬆口!张居正紧隨其后,语调沉稳,却同样带著妥协的意味:
“高阁老所言甚是。前番厘定国库与內帑,陛下为固国本,慨然允诺市舶税大部归入国库,內承运司所担武监、水师学堂、禁卫军乃至新增之皇家巡捕营、治安司等开支,亦非小数。石见银山,內帑当有份额,此乃情理之中。”
两位阁揆的表態,如同定海神针,也代表了內阁整体的意志。
赵贞吉、李一元等阁臣虽未再发言,但沉默即是认同。
外朝之首的內阁带头退让,户部刘城和工部官员纵有千般不愿,也只能將话咽回肚子里,脸色虽有不甘,却不敢再出言反驳。
司礼监冯保、张诚则明显鬆了一口气。
但是他们还没有彻底轻鬆,因为还有一个有分量的“重臣”没有说话。
朱翊钧心中更加得意,自己一招以退为进,竟然能让这两位元老重臣都妥协!!
苏师傅教的果然没错!
小胖钧又说道:
“苏师傅,可有什么可以教孤的?”
眾人目光又落在苏泽身上。
苏泽出列,站在高张二人身后,开口说道:
“臣附议首辅次辅所议。”
一锤定音!
苏泽这么说,冯保和张诚终於露出得色。
苏泽又说道:
”內帑所占份额几何?以何种形式参与?权责如何划分?此乃关键!绝不可重蹈以往权责混淆、事权不一之覆辙!更不可因內帑占股,便干扰石见银矿矿业公司之专营高效与期货通市之公平!此为国本大计,不容有失!”
苏泽的补充,瞬间又將司礼监的“得色”压了下去。
苏泽的意思明確,內帑出资是必然的。
但是出资多少,怎么出资,出资以后怎么办,这些都是要今天討论清楚的。
殿內再次陷入微妙的寂静,焦点重新回到份额比例这个核心分歧上。
六成?显然外朝绝不可能接受。多少才合適?
小胖钧也点头。
来之前,司礼监其实也交了底。
石见银山这么大的利益,如此重大的事情,六成不过是漫天要价,最后具体几成,就是落地还钱了。司礼监的底线是三成。
小胖钧说道:
“苏师傅,內外份额之爭,卿以为当如何定夺,方能两全?”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匯聚到苏泽身上。
苏泽作为首倡者,户房也打探过户部的底线,六成就是户部的底线。
而司礼监的底线,苏泽也通过【肥鸽传书】从张诚那边之道了。
苏泽从容说道:
“具体份额,臣建议:內承运库可出资认购石见银矿矿业公司三成股份!此三成股份,享有对应之利润分红权,其利归於內帑,用於陛下奉养、宫闈运转及陛下特旨恩赏之项目,如武监、水师学堂等。”“此三成股份,仅为“財务投资』,不享有公司具体经营决策之投票权!公司运营,包括矿產开採计划、冶炼標准、人事任命、財务管理、期货合约发售等一切事务,由户部、工部依章程全权负责,內承运库不得干预!”
“但公司帐目,內廷拥有审计之权!日后石见银山的帐本,需接受户部、都察院及內承运司多重审计,定期向御前財政会议报备!”
第629章 概率论史上第一次危机
苏泽再次转向太子,总结道:
“殿下,三成財务投资股,既彰陛下受献之荣,补內帑之需,又不损公司专营之本、期货通市之公。权责清晰,公私两便。此乃臣思虑再三,所能得之平衡点。伏请殿下圣裁!”
苏泽的方案清晰明了:三成,实缴出资,只分红不经营。
既给了皇室台阶和实惠,又牢牢守住了新制度的核心一专营公司的独立运营权和期货市场的公平性。殿內一片寂静。
高拱、张居正对视一眼,微微頷首。
这个比例和限制,在他们可接受的范围內,也符合“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的大原则下对皇权的適度妥协。
户部、工部官员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下来,三成且无经营权,也符合他们的预期。
冯保、张诚低声交流片刻。
三成虽勉强符合预期,但苏泽点明了“实缴出资”和“长远之利”,更堵死了干预经营的可能。在阁臣已经让步,方案又相对合理的情况下,再爭下去,恐失人心,也难有结果。
更主要的是,苏泽对太子的影响力巨大,又主动提出让步,再坚持下去,反而適得其反。
反正对於司礼监来说,爭的不是这一座矿山的得失,而是日后的“定例”。
有了这个定例,那內廷对於大明海外的资產,也就有了插手的“先例”了。
而这个世界何其广大,海外的资源何其富饶?
张诚最终出列,对太子躬身道:
“苏检正所议,仆臣等细思,確为兼顾两全之策。內承运库愿遵此例,实缴出资,认购三成股份。”朱翊钧露出笑容。
一干精干的老臣,在自己的面前达成一致,恢復到一团和气的样子。
强烈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原来“圣裁”是这么容易啊!
巨大的权威感,让初尝权力滋味的小胖钧欲罢不能。
年少的朱翊钧哪里知道,这套御前財政会议体系,是苏泽用了多少道奏疏才成功建立的。
为了这套协商体系,为了达成协商的公式,苏泽更是花费了多少的力气。
朱翊钧看著下方达成一致的臣工,清了清嗓子,用儘可能庄重的口吻宣布:
“准苏检正所奏!石见银矿矿业公司之设,依前议章程办理。”
“內承运库出资认购三成股份,依苏检正所言,仅享分红之利,不涉经营之权。”
“公司专营及期货通市诸事,由户部、工部全权负责,务求高效公允!相关细则,著內阁会同司礼监、户部、工部及中书门下五房,详擬章程,报孤及父皇御览!”
“臣等遵旨!”殿內响起整齐的回应。
这次御前会议,还和上次不同。
上次会议,皇太子只是主持会议,最后的决定还是皇帝下达的。
这一次隆庆皇帝给了他专断之权。
这场因石见银山归属与经营模式引发的,牵动內外朝神经的御前协商,终於在苏泽提出的“三成財务股”方案下,画上了圆满的句號。
小胖钧初尝了权力的滋味,户部保住了七成的分红和矿山的主导权,內帑拿到了三成份额,但是也获得了监督权。
都察院將御史派到了大宗商品交易市场,面向经济领域伸出了监督的触角。
李一元开始起草相关立法,大明有关经济的法律也在初步成型。
这次御前財政会议,这么多人贏了,那总有人输了。
京师坊间最大的一个盘口,赌苏泽“每月三疏”的通过率。
苏泽入仕以来,以其近乎恐怖的奏疏成功率闻名。
无论涉及吏治、军务、財政还是新法,他的条陈总能切中要害,即便过程偶有波折,最终也总能得到內阁乃至於皇帝的认可,极少有被彻底驳回的。
久而久之,“苏泽奏疏,无事不允”,仿佛已经成了某种规则怪谈。
不知何时起,几个胆大的商人嗅到了商机,在靠近六部衙门的茶楼酒肆里,悄然开设了盘口。赌苏泽当月所上重要奏疏能否悉数通过。
若全过,则押“金身不破”者贏,若有一疏被驳,则押“金身可破”者贏。
起初只是小打小闹,但隨著苏泽一次又一次精准的“命中”,盘口的赔率不断变化,累积的赌资也滚雪球般膨胀。
押“不破”的赔率越来越低,而押“破”的赔率则水涨船高,吸引了不少渴望以小博大的投机客。工部都水清吏司员外郎崔文奎,便是这盘口的常客,更是“破金身”论的坚定拥躉。
崔文奎其人,官阶不高,心思却极活络。
他篤行数学,並且从博彩中总结了一些“规律”。
这些规律,被崔文奎提炼总结为数学公式,他命名为“概率”,並通过这个方法计算很多工程问题。用上这套名为“概率”的工具,崔文奎在工部的工作中无往不利,是部內公认的能臣。
从崔文奎总结的概率,他计算出,隨著苏泽上奏的次数增加,金身不破的概率也会降低。
从概率上说,苏泽至今金身不破,已经违反数学规律!
崔文奎当然知道,苏泽奏疏的通过率,不是完全的数学概率,还和他奏疏內容、与皇室和重臣关係有关可即使加上这些“修正”,苏泽还继续保持金身,也是非常小概率的事件。
所以崔文奎一直都在不停地赌苏泽奏疏不通过,而且每次加注的钱也越来越多。
这一次,崔文奎乾脆將去年积攒的收入,以及年终皇帝的赏赐,全部拿出来押注!
因此,当石见银山的奏疏在司礼监受阻,御前会议召开的消息传来时,崔文奎几乎要兴奋地跳起来。他敏锐地嗅到了“金身將破”的气息!
盘口给出的赔率是惊人的一赔五!!
只要这一次苏泽的奏疏不能通过,他就能贏回大把的银元!
这足够他在京师过上好日子了!
御前会议召开那几日,崔文奎坐立不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衙门里也心不在焉,频频派人去宫门外打听消息。
终於,御前会议的消息传开:
会议爭论激烈,但最终议定,准苏泽所奏“专营公司』与“期货通市』之策,內承运库出资认购三成股份,仅享分红,不涉经营。
金身,依然未破!
皇帝还是通过了苏泽的奏疏!
虽然奏疏稍作修改,但是执行方向依然是按照苏泽所提议的,而且最后的方案也是苏泽提出来的。苏泽的核心主张,再一次,毫髮无损地通过了!
在赌场盘口那边,无疑还是“金身未破”!
“啪嗒!”崔文奎手中的笔掉落在公文上,染污了一片。
他脸色瞬间惨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美梦瞬间化为泡影,连同他押进去的本金,血本无归!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憋屈,为什么概率会欺骗自己?
崔文奎觉得这背后一定有不可告人的交易和妥协,而自己成了最大的牺牲品。
崔文奎下注的事情,工部內都知道,前几天他还洋洋得意地说自己的计算,这次一定能大赚一笔。现在结果出来,苏泽金身未破,眾人探寻的目光落在崔文奎身上。
这自然让崔文奎更破防!
崔文奎彻底失態,他气急败坏的说道: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某些人装著一心为公!却和司礼监那帮人勾勾搭搭,为了不破什么“金身』,竟然主动让出三成收益‖”
“那帮阉人懂得什么是开矿吗?不仅要给他们三成股权,还要监督!”
公房眾人纷纷看向崔文奎,这次崔文奎破防,他一个字没提苏泽,但是句句都在骂苏泽。
看到崔文奎如此破防,自然也有来挑事的。
旁边一位同僚,平日就看不惯崔文奎那套“概率”理论,此刻故意开口,刚好让整个都水司公房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阴阳怪气的说道:
“崔员外,恭喜啊!这“金身不破』果然非同凡响,我等凡夫俗子算尽机关,终究敌不过苏大人运筹帷幄啊!”
“是啊是啊,崔兄这“概率』之学当真深奥,下次再开盘口,我等可要跟崔兄反著下注,准能发笔財!”另一个年轻些的司务也凑了过来,脸上带著促狭的笑意。
崔文奎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那“恭喜”二字,好像要扎聋他的耳朵。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起来!
“朝堂诸阁老,遇事就让那人上书,一个个还自称元老重臣,对某人奏疏一字不易,坊间都说,这內阁还有一位苏阁老!也不知道这內阁的门,到底是朝向哪边!”
中书门下五房和內阁大门相对,崔文奎是在讽刺如今外朝都知道中书门下五房,暗讽苏泽的权势。看到他这么破防,眾同僚更要逗弄他。
“崔员外,其实这事情还怨不得內阁,要我说,还是倭国通政署太能看,杨尚书知人善任,几位通政署主司都是精干能臣,竟然能如此顺利占领石见银山。”
又有人附议说道:
“对对,若非倭国通政署拿下石见银山,崔员外的荷包怎么会遭殃?”
“哈哈哈,要不然崔郎中的荷包就不该裁剪出来,如果不做成荷包,那就不会囊中空空了!”眾人纷纷鬨笑。
崔文奎更是气急,他乾脆开始无差別攻击:
“吏部!哼!吏部装什么大公无私!整日里就知道评优考绩,拿著官帽子当筹码!”
“那通政署黄文彬是什么人?不过是当年通政司的稗官,不就是给某人做过经歷官,这才被朝廷重用的吗?”
“还有那个朱俊棠,不过是举人功名,居然也能担任副司!”
“这次石见银山的差事,指不定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往那“矿业公司』里塞自己人呢!什么为国选才,全是狗屁!都是明码標价的生意!”
崔文奎这就是纯粹发泄情绪了。
世人都知道黄文彬和朱俊棠,是因为海难流落倭国,经歷了一番曲折这才成为倭国通政署的主司和司副可崔文奎已经红了眼,自然不在意这些真相,只图自己嘴上痛快。
“轰!”这话如同在公房里投下一颗炸雷!
刚才还在看热闹甚至暗中幸灾乐祸的同僚们,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戏謔变成了惊恐和难以置信。吏部!
崔文奎虽然没提吏部尚书杨思忠,但是话里话外不就是说的杨尚书吗?
整个都水司公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刚才还在劝他的同僚,嘴巴微张,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脸都嚇白了。
京师中,阁臣骂得。
哪位阁老不挨骂?
別说是私下场合骂,上书弹劾阁臣也是常有的事情。
就是权柄如严嵩,不也经常被言官围著骂?
苏泽也骂得。
苏泽不惧怕人言,也从来不禁止別人骂他。
苏泽被言官御史围攻就好几次了,自然不在意这点市井非议。
可这京师的阁老重臣们,唯一不能骂的,就是杨思忠这位吏部尚书。
因为之前骂过他的人,都已经被贬謫出京了。
这时候,崔文奎也逐渐冷静下来了,他也为自己口出狂言后悔了。
整个公房內再也没有了热闹的气氛,崔文奎在胆战心惊中,完成了今日的工作。
崔文奎熬到了放衙,狼狈回到家中,想到今日都过了,从概率上讲,自己被杨思忠发现的可能性也很小工部距离吏部毕竟很远,自己不过是小小的员外郎,应该没事,吧?
吏部,文选司。
石见银矿矿业公司总办一职悬而未决,这差事明面是肥缺,实则烫手,远赴倭国,直面瘴病,战乱与复杂的矿务纠纷。
文选郎宋之韩要么嫌人选资歷不足,要么忧心其不堪重任,议了半日仍无定案。
“倭国山高水远,非精於实务者不能胜任。”
“然通晓矿务又兼擅数算之才,实属凤毛麟角。”
正当眾人蹙眉之际,吏部尚书杨思忠推门而入。
眾人纷纷起身,杨思忠却不听宋之韩的匯报,直接將一份文书丟在桌间一一正是工部都水司崔文奎的人事档案。
第630章 吏部传说之其十
宋之韩愕然,这个崔文奎根本就没有被列入候选名单,他说道:
“部堂,崔文奎仅为工部都水司员外郎,从五品,向无矿务履歷。石见银山乃国本所系,总办需精於实务、通晓倭情,此人……”
杨思忠打断他:“这吏部到底谁是主?照办即可。”
宋之韩噤声,他想起那些违逆杨思忠同僚们的“下场”,躬身领命。
吏部天官的权威,无人敢当面拂逆。
於是吏部很快就將名单报了上去,这一次乾脆连陪跑的候选人都不列了。
“擬文,擢崔文奎为石见银矿矿业公司总办,正五品衔。”
这消息传到內阁,高拱与张居正正商议石见银山期货通市的细则。听闻提名,高拱眉头紧锁:“崔文奎?工部那个精於算学的员外郎?”
“石见银山远在倭国,需协调驻军、工矿、倭国通政署,更涉及大宗商品交易。他无外任经验,更不懂倭务,杨思忠此举何意?”
高拱身为內阁首辅,曾管理吏部多年,对於京师的官员还是有点了解的。
崔文奎有点小名声,在《格物》上发过几篇算学的文章。
但是算不上是拔尖人才,履歷也不丰富。
高拱本来以为,吏部会推荐一个老成持重的官员出来,却没想到推了这样一个人。
张居正也露出疑惑的表情。
石见银矿矿业公司总办,这个岗位確实需要算帐的能力,但更主要的还是管理能力。
这样一座矿山,如何组织生產、运输,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崔文奎並没有什么管理经验,也不曾主持过什么重要的工程,吏部却举荐了这样一个人。
高拱皱眉,派遣身边的中书舍人,將文选郎宋之韩招来了內阁。
宋之韩匆匆赶往內阁。
面对首辅高拱劈头盖脸的质问,他只能硬著头皮回稟:
“回稟元辅、张阁老,下官亦曾力陈崔文奎履歷单薄,恐难当此重任。然杨部堂亲至文选司,掷下崔文奎档册,只言“照办即可』。部堂意甚决绝,下官不敢有违。”
高拱闻言,眉头更皱了。
他看向张居正:“张阁老,你看此事?杨部堂有伯乐之才,他举荐的崔文奎?”
这就是个人威望的作用了。
如果是文选司推出来的人才,那高拱肯定要將宋之韩劈头盖脸骂一顿。
但是杨思忠亲订的,那高拱就要怀疑,是不是自己没看到崔文奎的才能?
张居正亦是面露思索,沉吟道:“杨尚书此举,確乎出人意表。”
然而,两人对视一眼,最后还是放弃了反对。
高拱无奈的说道:“罢了。杨部堂执掌銓衡多年,其识人之明,举朝共鉴。昔年所荐人才,初看亦是惊世骇俗,然事后无不印证其慧眼独具。”
“此番他既力排眾议,独断此任,必有我等尚未洞悉之深意。或许此人確有旁人难及之长,恰合石见之需?”
张居正頷首,也赞同说道:“元辅明鑑。杨尚书用人之道,常於无声处听惊雷。他既敢將此重担交付崔文奎,想必对其能力有我等所不及的洞察。”
“也罢,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且观后效吧。”
高拱看向宋之韩,“吏部既已呈报,內阁无异议,上稟陛下后,等司礼监批红,著即行文吧。”宋之韩鬆了口气,连忙应下:“是,下官遵命。”
两位阁老就算是心中有所保留,依然赞同杨思忠的决定。
这让宋之韩心中却对杨思忠的权威更添敬畏。
消息迅速传播。
工部都水司公房里,崔文奎还在为昨日的失言和输掉的赌注懊恼忐忑。
当圣旨送达时,他惊愕得几乎失手打翻砚台。
宣旨太监念到“石见银矿矿业公司总办,正五品衔”,整个公房內鸦雀无声。
太哈人了!
大家都知道崔文奎妄议吏部的事情,还含沙射影詆毁了杨尚书。
可这报应来得太快了?
而且一下子就將崔文奎送到了倭国去了!
虽然崔文奎升官了,但是这石见银矿矿业公司总办一看就是苦差事,这是要管理一帮倭人挖矿炼银的!这石见银矿矿业公司,上面有户部、工部、司礼监、都察院四个大爹,层层监管审计,別说是捞钱,稍有差池就要被朝廷问罪!
而再想到自己的“前辈”,被杨尚书“放逐”的官员,还没有一人回朝。
对於自己黯淡的前途,崔文奎欲哭无泪。
与此同时,中书门下五房內,苏泽也接到了关於崔文奎任命的通报。
他初时亦感意外,崔文奎?
他喊来吏房主司王任重,从吏部要来了崔文奎的档案。
等看完了档案之后,苏泽又请罗万化从《格物》杂誌编辑部,要来了崔文奎的投稿。
好傢伙,概率论。
別人可能看不懂他的研究,但是苏泽这个穿越者,却看到了崔文奎研究价值!
他以黄驥的“发明”的微积分作为数学工具,竟然独立研究出来几个重要的理论!
他提出了名为“数学期望”的理论,用来计算赌博的概率。
这一套工具,不就是组合概率吗?
同时,崔文奎还提出了一个猜想一“当试验次数趋於无穷时,事件频率收敛於概率”。
这不就是大数定律吗?
虽然崔文奎並没有直接证明这个定律,但是他已经將这个定律用来解决一些问题,取得了不少的成果。这已经不是一般的人才了!
这是帕斯卡、费马、伯努利本位面的同素异构体啊!
苏泽一想到,后世的学生,要因为“崔文奎定理”骂娘的时候,嘴角就露出笑容。
石见银矿矿业公司,核心要务就是稳定高效產出標准银锭,以支撑期货市场。
其生產调度、成本控制、风险预估,哪一样不需要精密的计算和基於数据的决策?
苏泽放下资料,望向窗外吏部衙门的方向,心中唯有嘆服。
杨思忠的伯乐之术当真是绝了!
十五日后。
石见港的海风,混著海腥味和矿山的煤灰味,猛烈地灌进崔文奎的嘴里。
这位新任的石见银矿矿业公司总办,脸色十分的难看。
吏部尚书杨思忠上书石见银山耽误不得,必须要儘快恢復產量。
於是朝廷专门从通政司调来了飞剪船,用最快的速度,將崔文奎送到了石见港。
崔文奎吐得胆汁都快干了,此刻双脚踩在异国的土地上,心头没有半分升官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憋屈。“杨思忠,好狠!”崔文奎心里咬牙切齿,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
吏部天官的雷霆手段,他算是领教了。
这总办可是苦差事。
户部盯著產量,工部盯著技术,司礼监盯著內帑分成,都察院那位大明神剑的御史更是如影隨形。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復。
他强打精神,在倭国通政署主司黄文彬和副司朱俊棠的陪同下,踏入了石见银山矿治场。
扑面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锤凿声,煤灰和烟尘,以及监工粗鲁的嗬斥。
巨大的矿坑如同大地的疮疤,衣衫襤褸的倭国矿工在其中蚁附劳作。
冶炼工坊內,炉火熊熊,银匠们挥汗如雨,將粗炼的矿砂进一步提纯成標准银锭。
银匠將粉碎的银矿石倾入高温熔炉,混入铅块共同煆烧。炉火炽烈,焰色青白,矿石中的银在高温下与铅熔合,形成银铅合金,杂质则氧化为渣滓浮於表层。
工匠用长柄铁勺撇去浮渣,將液態银铅合金注入陶製“灰坯”模具。
將灰坯移至风箱前,工匠奋力鼓动风箱,强风灌入炉膛。铅在高温气流中迅速氧化,形成氧化铅,渗入灰坯孔隙被吸附。
铅质尽去后,灰坯凹槽中仅剩纯净银液,如融雪般皎洁流动。银匠以铁钳夹起灰坯,將银液倾入方形水槽急冷,瞬间凝成霜雪般的银锭。
这就是吹灰法。
石见银山其实早就被发现了,但是倭人刚开始无法分离银和伴生的杂质(主要是铅),產量一直不高。后来引入了大明的吹灰法,石见银山才成了银山。
崔文奎来之前也做了功课的,他请教了黄家实学会的陶观学士,了解了吹灰法的过程和原理,倭人在技术上还是没偷懒的。
黄文彬语气中满是如释重负:“崔总办,您总算是来了!”
“这便是石见银矿的核心所在。户部急等银锭交割期货合约,工部要求控制损耗,司礼监和內承运库等著分红入帐,都察院更是……”
黄文彬话未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压力山大,看你如何施展。
黄文彬已经被石见银山逼疯了。
占领接管银山不难,毛利家几乎是望风而逃,银矿也没有什么损失。
但是他並不懂得如何管理银山,银山至今產能还没有恢復。
而没有恢復的原因,是银山的损耗太大了。
黄文彬知道,这必然是这些倭人工匠动的手脚。
可是自己不懂冶炼,冶炼银矿的工序复杂,整个冶炼过程有太多环节,黄文彬根本看不出问题在哪里。总不能把倭人都杀了吧?
那谁还给大明冶炼银锭。
崔文奎点点头,一言不发。
他敏锐地捕捉到黄文彬话语中的关键:损耗。
“损耗帐目何在?”崔文奎声音沙哑地问。
很快,厚厚的帐册堆在了他临时办公的案头。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每日投入矿砂量、燃料消耗、人力工时、最终產出银锭重量以及“各类损耗”。倭人的帐本是非常简陋的,很多地方都要自己计算。
不过这些自然是难不倒崔文奎。
崔文奎將自己关在简陋的公廨里,点燃鯨油灯,开始了他最擅长的工作一一算。
他首先调取了近三个月的完整生產记录,將每日投入的矿砂量、燃料量、工匠班次、最终银锭產量以及记录的损耗量等关键变量一一列出。
很快,崔文奎就发现了其中不符合数学规律的地方。
崔文奎立刻召集所有倭人工匠头目、监工以及倭国通政署的官员,又请黄文彬调来军队。
在冶炼工坊前的空地上。
崔文奎用最直观的方式,將他的计算结果展示在一面临时准备的大木板上。
他用粉笔画出理论损耗曲线和实际损耗的散点图,圈出那些异常的高损耗点。
眾人都傻了。
黄文彬看著如同天书一样的数学符號,看向自己身边的司副朱俊棠。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朱俊棠也觉得是天书,满眼都是迷茫。
崔文奎画出两条曲线:
“这是理论应耗,这是本官按照《概率》推演。这条则是实际的损耗,大家看到两条曲线的偏差了吗?”
“此等偏差,绝非偶然!若言工艺不精,波动亦当在可控之域。然此等巨耗,恰如骰子连掷百次皆出六点,其概率微乎其微,近乎於无!天道有常,岂容此等“巧合』频现?”
他环视噤若寒蝉的眾人,目光最后落在几位面色煞白的老匠人身上:
“本官再问尔等!矿砂配比环节,本月来波动巨大,尔等可曾暗中剋扣?”
这下子,负责矿砂配比的倭国匠人,一下子跪在地上。
崔文奎又说道:
“银水倾注,可有手脚不净?这多“耗』之银,究竟流入了谁人之手?!”
崔文奎所指出的环节,都是动了手脚的环节。
彻底击溃了倭人工匠的心理防线。
这些倭人自以为聪明,將“损耗”藏在冶炼的各个环节,现在却被全部点破!
他们不懂什么是概率,但是这位大明来的官员,如同神灵一样,准確的指出了问题!
“噗通!”
为首的工匠头目,一个在石见银山干了二十年的老匠,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总办大人神算!小人有罪!是小人等见明国监管初立,心存侥倖,勾结监工,虚报损耗,暗中剋扣银水,熔铸私藏,求大人开恩!求大人开恩啊!”
其他涉事工匠和监工也纷纷跪倒,磕头如捣蒜。
黄文彬和朱俊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狂喜。
不是,这也是能算出来的?
你是算学还是占卜啊?
但是看到崔文奎如此靠谱,黄文彬鬆了一口气,更是感嘆,杨尚书真是大明第一伯乐!
第631章 薄利促实业
崔文奎这次立威,和以往都不一样。
统治者有自己的规则,被统治者也有自己生存的智慧。
石见银山就是如此。
无论哪家大名占据石见银山,对这些一辈子乃至几代人都在银山工作的工匠,都没办法赶尽杀绝,只能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
也就是说,无论这些大名怎样改进管理手段,最后银山也只能上缴一部分的產出,大名无法杜绝工匠们从中私藏谋利,双方只能通过长时间的博弈,达成一个微妙的平衡。
而这次倭国工匠的反抗,倒也不是他们有什么家国情怀,反抗大明控制石见银山。
单纯只是这些工匠认为大明的管理者不清楚银山的运作,自认为自己处於一个优势地位,给大明开出的价码太低而已。
只是这些自作聪明的匠人无法理解,这位崔总办就是看了一些数据,竟然就准確发现了问题。要知道吹灰法工序复杂,能够动手脚的地方太多了,就是在银山混了一辈子的老匠人,也不可能摸清楚所有的门道!
竟然靠算能算出来?
在他们心中,崔文奎已经是鬼神一样的存在了!
这次立威后,崔文奎只是处理了几个罪行严重的匠人,对於剩下的匠人既往不咎。
石见银山迅速恢復了生產,比在毛利家控制的时候產量还高了两成!
石见银山的矿烟昼夜不息,崔文奎案头的帐册却悄然换成了大宗商品市场的期货行情。
鯨油灯下,他蘸墨的笔尖悬在京师大宗交易市场送来的《银货期货旬报》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如星罗棋布。
那是他依据“数学期望”与“频率收敛”理论构建的生银期货动態平衡模型。
“总办大人,倭银公司又压下报价了!”
书吏捧著新到的行情急报。
“他们以“萨摩藩归附织田,海运风险骤增』为由,要將下季期货单压价一成!”
崔文奎眼皮未抬,他篤定地说道:“萨摩水师残部藏匿种子岛,联合舰队三日內必清剿完毕。风险?虚张声势罢了。”
他又吩咐道:“传令交易所,掛单量增三成,单价提半成,专掛在倭银公司竞价时段前一刻钟。”十天后,京师。大宗商品交易所。
今日的大宗交易市场人声鼎沸。
今天是石见银山恢復生產后,生银期货的第一个交易日。
整个大明从事生银贸易的海商,都齐聚交易所。
他们想要知道,苏泽所谓的生银期货之法,能不能打破倭银公司的垄断之势,以后这生银贸易,到底还能不能做下去。
倭银公司的代表,趾高气扬走向交易台时,开市的钟声敲响了!
这位倭银公司的代表已经在开市前放话,石见银山的生银期货,有多少他们吃多少!
倭银公司自然有虚张声势的地方,但是他们財力雄厚是真的,倭银公司还有铸幣火耗的特许优惠,如果他们真的吃下所有生银期货订单,那同样完成了垄断。
这倒不是李文全要和朝廷作对。
而是倭银公司既然是一个商业组织,盈利就是它的最终目的。
即使李文全身为董事长,也不能阻止倭银公司赚钱。
可开市后不久,倭银公司的代表就汗流浹背了。
石见银山的卖单太多了!
而且很多民间海商,也经常会出资顶价,在这样一个公开的市场中,倭银公司的狠话,嚇不住任何人,就算抢不过你,顶顶价格总可以吧?
掛牌价赫然上浮,而新增的卖单如潮水涌出,很快,倭银公司的代表也停止叫价。
他的资金用完了。
这些民间海商们,立刻欢呼起来,他们相信朝廷的决心,也纷纷加入到竞价之中。
但是很快,他们也发现了不对。
今天交易日结束之后,商人们回去盘点后发现:
为什么最后的价格,恰是海商运回生银后,扣去船费、关税、人工,仅余3%薄利的生死线。崔文奎的期货报价算的太精了!
交割时间近的单子,初始报价就很高,几轮竞价之后利润就没了。
而初始价格低的远期交割单子,却都放在了开市的后半段才拿出来卖。
这时候市场氛围已经火热了,最终成交价格也都踩著商人的底线。
商人们心中咒骂,但是又不愿意放弃这些期货单。
这价格虽如鸡肋,但若放弃,连这点利润拿不到。
倭银贸易不做了,船的投入,海员薪水,这些成本还是要算的。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进行生银贸易的时候,也进行一些別的贸易。
用这些贸易来增加利润。
反正生银不占地方,商人们都在思考,在来往倭国的时候,带上什么商品。
等到户部拿到了直沽登莱几个北方港口的市舶司数据后,连忙稟告了张居正。
户部度支司主司刘碱来到张居正的公廨,將一份新到的报表恭敬呈於张居正案头。
张居正放下批阅奏章的笔,抬眼看去。
“阁老,登莱、直沽两市舶司的旬报匯总出来了。”
刘碱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石见银山期货开市后,对倭贸易的货单,有显著变化。”张居正接过报表,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一行行数字。
他的手指在“进口生银总值”与“出口商货总值”两栏间来回移动,最终停留在后者的增长率上。“嗯?”张居正眉峰微挑,將报表推前几分,“这齣口数额,增幅可观。较上月同期,竟涨了四成有余?品类也多了不少。”
“正是!”刘城脸上露出由衷的佩服,指著报表细项道:“阁老请看,生银进口量虽因期货定价趋於平稳,略有波动,但仍在高位。关键在於,回程的船,不再像以往那般“轻装简行』了。”
他隨即解释道:“以往生银贸易利厚惊人,海商为求快进快出,多利滚利,返航时往往只载生银,船仓空置泰半。彼时虽银流滚滚,但市舶司所征商税,实则大半只繫於生银一项的抽分。对倭出口总额,增长甚微,甚至时有萎缩。”
张居正微微頷首,他对此弊病了如指掌。
巨额套利空间下,商人自然追求最速周转,哪有心思经营出口?
刘城继续道:“如今不同了。苏检正这期货通市之策,釜底抽薪。生银贸易的暴利被削去,利润压至仅够薄利运行之线。海商若想维持甚至扩大收益,再不能只盯著生银快进快出这一条路。”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出口商品名录上:
“逼得他们不得不將目光投向回程!必须想法设法將大明的货物销往倭国,填补运力,赚取那份“薄利』之外的利润!”
“您看,棉布一项,本月对倭输出量较上月激增三倍有余!麻布、绸缎、瓷器、铁器、蔗酒,皆有显著增长。”
张居正听著,终於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一个“薄利促实业』!”
“苏泽此法,看似削了生银之厚利,实则是断了投机取巧的捷径,迫使海商回归贸易本义。”“以往空船往返,只图银利,於国何益?不过是富了少数豪商巨贾,肥了走私之徒的腰包,朝廷所得有限,並未有利润匯入大明。”
张居正的財商是极高的,他看出以往生银贸易的致命问题。
倭国的生银,归根到底,不过是倭国的一种矿產。
倭人自己都很少使用白银来贸易,他们的底层用的是铜钱。
倭国用矿產,换取了大明很多物资,利润其实是从大明流向倭国的。
张居正又说道:“如今生银价稳,利薄,海商为求生,自会竭力开拓商路,將我国富余之產输往倭地。”
“出口增,则工坊兴,机杼动,农桑亦得其利。朝廷所得,不仅是生银一项的铸幣火耗及关税,更有这实实在在、品类繁多的出口商税!此税源,方是长久稳固之基。”
刘球连连点头:“阁老明鑑!此番变化,正合苏检正当日所言“打破垄断,活水养鱼』之深意。”“倭银公司再难独霸生银源头,眾多海商为求生存发展,必深耕倭国市场。”
“假以时日,对倭贸易总额必远超往昔单一依赖生银之时,且结构更稳,朝廷税源更广。这期货市场,真乃点石成金之手笔!”
张居正说道:
“这石见银山总办崔文奎也是个人才,他能如此迅速地恢復石见银山的產量,又能够卡著商人的利润点给出合理期货定价。”
“这样的人才,怎么以往在工部默默无闻?”
面对张居正的询问,刘城也无言以对。
如果不是杨尚书发掘,谁能知道崔文奎有这样的才能啊!?
不过此人现在也在为户部效力,张居正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对著刘城说道::“告诉两市舶司,严密监控,尤其关注新出口商品之品类与数量。”
“凡有利於我朝產业者,当在税收政策上酌情予以便利,鼓励其扩大生產外销。此良性循环,务必维持下去。”
张居正又说道:
“近日来海刚峰已经派出监察御史,若是市舶司內出了蠹虫,户部绝对不能姑息维护,要配合都察院调查,明白了吗?”
刘琥连忙说道:
“遵命。”
张居正寒气十足的说道:
“苏泽此法,大利於国。当坚持推行,不可因些许杂音而动摇,那些不开眼的傢伙,无论是谁,无论职位多高,本官绝不姑息!”
有关石见银山的事情终於告一段落。
倭国的局势依然复杂。
萨摩诸藩投靠了织田信长后,织田信长也不敢和大明开战,而是派出使者,向大明水师“请罪”。这个“请罪”就很微妙了。
如果是投降,那就是“请降”了。
但是面对织田信长的“请罪”,水师提督李超不敢擅自决断,於是请示朝廷。
总参谋部和兵部一致认为,此时还没做好,对织田信长这个倭国第一大名开战的准备,不能因此开启战端。
这一次苏泽没有发表意见,內阁也同意了两边的意见。
最后,隆庆皇帝下旨,大明水师落锚种子岛,监督倭国萨摩诸藩落实《坍港条约》,但是不继续惩罚萨摩大名了。
就连罪魁祸首岛津家,织田信长派人送来了岛津家主岛津贵久切腹谢罪的尸体,但是又转手让岛津贵久的儿子继承岛津家主之位。
李超无奈,只能放弃进攻鹿儿岛,奉命在种子岛落锚。
见到这个局势,木下秀吉也上书向织田信长“请罪”。
木下秀吉向织田信长说明了自己占领石见的原因,同时又重申了自己织田家臣的身份,表示愿意继续作为织田家在堤港的代表,为织田信长採购军火。
而木下秀吉也提出,毛利家无道,希望织田信长能將毛利家的土地赐给他。
对木下秀吉这个“猴子”,织田信长同样无可奈何。
萨摩诸藩的走私贸易被大明封锁了,现在倭国对外贸易只能通过坍港。
织田信长同样离不开木下秀吉,没有木下秀吉搞来的武器弹药,织田家根本打不了仗。
织田信长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下了木下秀吉的“请罪”,同时將原本毛利家的领地,封赏给了木下秀吉紧接著,木下秀吉又派遣新义组的大久保吉贵,前往倭国的京都,向倭王和倭国的公卿贵族们送上金银和粮食。
已经穷得快要饿死的倭王大喜,他忘记了当年毛利家进贡金银时候,他是如何盛讚毛利家的。倭王连一刻都没有替毛利家哀悼,直接就册封木下秀吉为“西国守护大名”,从法理上讲,木下秀吉终於完成了阶级飞跃,从小小的足轻,变成了执掌一国(其实就是一县)的大名!
倭国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大明早已经失去了兴趣。
现在大明的关注点,又回到了自己內部。
而这一次的爭论,又和苏泽有关。
爭议的起点,是苏泽的弟子,夷陵知州张元忙上奏朝廷,皇家实学会陶学士的弟子,带著天工爆破局的工匠,已经炸开了三峡流域的暗礁乱石,长江上中游的航路终於疏通完毕了!
第632章 条条和块块之爭
张元汴在正式上奏之前,已经给苏泽来过信了。
信是胖鸽子带来的。
信中详述了陶观弟子携新炸药之威,炸开数处淤塞礁石,夷陵至夔州段航道已初见通畅。
然而笔锋一转,苏泽看到了张元忙的执念。
张元汴抵达了夷陵之后,就一直想要建造苏泽构想中的蒸汽船,从夷陵逆流而上进入四川,打破对四川的商税赌约,完成苏泽对四川徵收商税的目標。
当年苏泽上疏,对於四川商税的事情,和川中达成了赌约。
朝廷在夷陵税关对出川货物实行“缓徵”政策一一即根据入川与出川货物的比例差额减免税收。当入川货物总量与出川货物总量持平时,夷陵税关將取消所有税收减免,对出川货物全额徵税。四川商人的倚仗,就是长江三峡险阻,长江水道很难逆流而上,而川中的货物则可以顺流而下运出。情况確实是这个情况,张元林到任之后,虽然他鼓励工商,但是入川货物的增长依然缓慢。张元林在信中写道:
“水道虽通,转运仍艰。峡中滩险流急,寻常漕船难御,縴夫伤亡无日无之。”
相反,四川的手工业原本就比较发达,而且產品的档次比较高。
隨著大明整体的经济发展,四川的商品销量更好。
去年夷陵税关的统计,出川货物的增长速度,反而超过了入川货物的增长速度,这自然让张元汴忧心忡忡。
张元忙也想过办法。
在他赴任之前,苏泽就和他描绘过长江上遍布蒸汽船的场景。
所以张元林到了夷陵以后,就出资悬赏,招募工匠们来製作蒸汽船。
但是夷陵地区在內陆,距离京师比较远,没有技术也没有材料,结果就是张元汴花了大量的银元,最后却没能弄出成果来。
后来张元林从报纸上看到,工部的漕龙號在直沽试航,他就再也坐不住了。
张元汴明白,紧紧依靠夷陵自己的能力,无法建造蒸汽明轮船,於是他迅速致信苏泽,能否请求工部提供技术帮助,並请户部投资在夷陵建设蒸汽船工厂。
对於弟子这个请求,苏泽自然是支持的。
於是苏泽给张元忙回信,表示自己会在朝堂上支持他。
苏泽本来以为,张元汴不会遭到多少反对。
可苏泽这次却料错了。
张元汴的来信送到通政司后,苏泽让人送到內阁。
內阁则將张元忙的奏疏发往工部,然后就遭到了工部的强烈反对!
工部都水司郎中张文弼起草,以工部都水司整个部门的名义,向朝廷上奏反对。
苏泽看到了张文弼的奏疏。
他针对夷陵地方“请自设船厂”的动议,批驳得斩钉截铁:
“查各省漕务,船式规制皆有定例。工部设厂,工匠精熟,物料集散便利,成本远低於地方零散营造。“夷陵僻处上游,设厂靡费钱粮,徒增地方负担,且技术、管理岂能与专司相比?”
“所请断不可行。地方但有需用新船,当按例造册,报由工部营造司统一调拨。等因奉此。”两方立场,针锋相对。
苏泽也明白,其实都水司的意见也有道理。
漕龙號试航之后,都水司已经建立工厂,成功造出了能在运河漕运通航的蒸汽明轮船了。
而且製造明轮船需要的原料和技术都在京师附近,都水司的工厂建造,成本確实更低。
但这已非单纯的“要不要造船”之爭,其背后是更深层的治理逻辑碰撞。
是权力与资源的“条条”(中央垂直管理)与“块块”(地方自主权)之爭。
张元汴的坚持,是典型的地方视角。
三峡航道有其独特的地理和水文挑战,急流、暗礁、狭窄水道,远非运河或近海可比。
他身处一线,深知工部按运河標准打造的漕船在此处如同笨象入溪,效率低下且风险极高。他渴望因地制宜的解决方案,认为只有扎根夷陵,才能深刻理解需求,才能造出真正適应三峡的船。同时,张元林也希望,能够通过技术转移,在夷陵建设一套明轮船的工业体系出来,带动夷陵地区的发展。
这是技术需求催生的“块块”自主诉求。
工部的驳回,则代表著“条条”的强硬逻辑。
在部堂大员看来,资源必须集中,標准必须统一,效率才能最大化。
分散设厂是重复建设,是资源浪费,更是对中央专业权威和技术管理能力的挑战。
他们手握天下工造之权柄,岂容地方另起炉灶?
公文里“靡费钱粮”、“岂能与专司相比”的字眼,透著不容置疑的优越感。
张文弼能在直沽搞出漕龙號,那是工部体系內的成就,是“条条”的光荣,而夷陵想自搞一套,便是越界。
就连整个中书门下五房內部,也有不少人都赞同工部。
苏泽就听到了几种声音:
“若允夷陵自办,他处效仿,如湖广、江西皆言其水道特殊,纷纷请设船厂,朝廷如何负担?工部又如何统管?”
“张元忙有干才,然夷陵一地,能聚拢多少精熟轮机之匠?工部积数十年之力,方有今日之匠官体系与营造法度,地方仓促为之,恐难成器,反误事机。”
苏泽很清楚,中书门下五房也可以算是条条之一,甚至是条条中的条条,所以对地方上的“僭越”想法,出於本能的反对。
但是苏泽却有不同的看法。
张文弼和他的工部同僚们,站在“条条”的立场上,维护著集中统管的效率与秩序,这逻辑本身在技术匱乏,资源有限的年代並非全无道理。
但苏泽作为穿越者,他看到的问题更深远。
他想到了更深层的东西一一体制的僵化。
“条条…”苏泽在心底咀嚼著这个词。
它意味著垂直的、自上而下的严密控制,专业领域內的绝对权威与资源垄断。
工部都水司的逻辑,不就是典型的“条条”思维吗?天下工造,唯我独尊,地方只需按需申报,由中央统一规划、统一生產、统一调配。
听起来高效,整齐划一。
是不是很熟悉?
苏泽想起了后世那个庞大的北方邻居,那个以强大重工业体系傲视全球的“巨熊”。
它的解体崩塌,后世眾说纷紜,常归咎於“计划经济”的失败。
但苏泽在穿越前研读那段歷史时,却有著更深一层的体悟。
计划本身或许並非原罪,真正勒死经济活力的,是那无所不包,僵化凝固的“条条”枷锁!在那个体系下,庞大的中央部委(条条)掌握著几乎所有的生產资源,技术標准和分配权力。地方(块块)沦为纯粹的执行者,毫无自主性可言。
这套体系,在战时自然是效率十足。
可一旦脱离战时,民眾开始需要个性化民用產品的时候,就无比的僵化了。
一个边疆的工厂想改进一个螺丝钉的工艺,需要千里迢迢向莫斯科的某个部委申请,等待层层审批。需求的细微变化无法被灵敏捕捉,技术的叠代在官僚体系下迟缓无比。
整个经济体如同一台庞大却锈蚀的机器,每个部件都被“条条”的螺栓紧紧禁錮在预设的位置上,丧失了自我调整和適应市场的能力。
最终,这台机器在日益复杂的世界面前,轰然解体。
反观他记忆中的祖国,那场经济腾飞奇蹟,其澎湃的动力源泉之一,恰恰在於打破了“条条”的束缚,释放了“块块”的活力!
而这份活力的种子,並非在开放那一刻才种下。
苏泽清晰地记得,在更早的艰难岁月里,那位伟人便极具远见地反对过度强调“条条专政”。这也是他和另外那位领导人,那位信奉苏式块块专政的,信奉技术官僚治国的领导人,在治国路线上的根本分歧。
那位伟人,除了是看到了北方邻国的僵化体制外,也是对技术官僚本能的不信任。
技术官僚听起来很好,实际上也是一种垄断和特权,也会诞生出一个凌驾於人民上的阶层。那位伟人心目中的世界,是“六亿神州尽舜尧”,是所有人都能上能下,抗上锄头能种田,拿起扳手能生產。
诚然,这个理想太过於超前,如今大明更是可望不可及。
但正是这种革命者的理想,那位伟人力主“两条腿走路”,在建设强大中央工业体系(条条)的同时,有意识、有组织、有政策支持地向地方放权,鼓励地方依託自身资源,发展“五小工业”(小钢铁、小煤炭、小水泥、小化肥、小机械)。
这绝非放任自流,而是在中央战略引导下,赋予地方一定的自主空间。
正是这些在特定歷史条件下成长起来的、看起来可能有些“土气”和“分散”的地方工业(块块),在后续的改革浪潮中,如同遍布大地的种子,遇水则发,迅速演变成星罗棋布的乡镇企业!
它们机制灵活,贴近市场,反应迅速,对需求变化有著近乎本能的敏感。
它们没有“条条”的傲慢与僵化,只有求生存、求发展的本能与闯劲。
正是这股来自基层、来自“块块”的汹涌澎湃的活力,与后续开放的东风结合,共同创造了震惊世界的经济奇蹟。
没有当年那场反对“条条专政”、为地方工业基因埋下种子的战略布局,后续的腾飞地基绝不会如此深厚。
歷史已经证明了!!
绝对的“条条”统治,终將窒息生机。
而適度放权、激发“块块”活力,虽初期或有混乱、重复之嫌,却能孕育出难以想像的创新动力与適应能力,是经济体保持韧性与繁荣的关键。
夷陵的诉求,不正是在重演歷史的关键一幕吗?
三峡航道独特而凶险,工部在运河里航行的经验再丰富,造出的“漕龙”也无法直接征服三峡的激流。张元汴身处一线,最清楚需要什么样的船。
强令夷陵使用工部统一制式的漕船,无异於削足適履,不仅效率低下,更可能因船只不適航而付出人船俱毁的惨重代价。
这本质上就是“条条”不顾“块块”特殊需求,强行推行“一刀切”的恶果。
而且,更深一层看,夷陵不仅仅是要一艘船,更是在爭取一个机会!
一个利用新技术,结合本地实际需求,发展本地工业能力的机会。
这难道不是未来大明经济格局中,那些充满活力的“乡镇企业”的雏形吗?
扼杀这个萌芽,就是扼杀未来大明经济版图上可能崛起的一个增长极。
京师各衙门,包括中书门下五房內部那些担忧,“他处效仿”、“靡费钱粮”、“匠人不足”,本质上仍是“条条”思维下的陈词滥调。
他们只看到潜在的混乱和资源分散,却看不到地方主动性与创造力的巨大价值,看不到因地制宜带来的长远效益,看不到竞爭对技术进步的催化作用。
苏泽下定决心,暗道:“不能因噎废食。”
工部的专业性和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势当然要尊重,但绝不能成为压制地方的藉口。
大明未来的强盛,需要的不仅是强大的中央权威,更需要无数个像夷陵这样能被自主探索的“块块”。这关乎的,远不止一艘船,而是整个帝国经济的底层活力与未来格局。
如果一切都集中在“条条”,那资源都会集中在京师,集中在权力集中的地方,也和苏泽均衡发展的战略规划不符。
长此以往,就会出现两个大明,一个技术先进,商品经济发达的大明。
另一个则是落后的农业大明,一个地方经济困顿,人口人才流失,看不到任何发展机会的大明。真的到了那个时候,那就会有一个大明站出来,反对另外一个大明。
思绪至此,苏泽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他需要设计一个方案,既能回应工部对质量和效率的合理要求,维护必要的中央统筹,又能为夷陵这类有需求的地方,开闢一条生路。
一个在“条条”的框架下,为“块块”的创新和活力打开一道闸门的方案。
第633章 尚书廷推的背后交换
可是具体要怎么办?
这个问题,就连苏泽这个穿越者,也看不到答案。
原时空,伟人的办法是发动了多场运动。
结果是什么就不用多说了,目前的大明,也没有发动这种规模群眾运动的基础。
而且条条块块之爭,其实根子上,是横贯整个中华文明歷史的“央地之爭”。
这个千古难题,也不是一两道奏疏能够解决的。
苏泽思考了一下,决定先从支持自己弟子开始。
《请奏设夷陵轮船局疏》
这份奏疏,是苏泽以个人名义,支持张元怵,请求朝廷在夷陵设置夷陵轮船局,由工部提供配套技术,在夷陵设立轮船工厂造船。
苏泽此时也已经坦然。
他没有伟人那种发动群眾,进行政治动员的能力。
但是自己有掛啊!
从这夷陵轮船局,大不了就用“愚公移山”笨办法,將这些工业的火苗播撒到各地去!
苏泽写完了奏疏,就將奏疏塞进【手提式大明朝廷】。
一一【模擬开始】一
《请奏设夷陵轮船局疏》送到內阁。
內阁首辅高拱支持你的奏疏,但是次辅张居正反对。
张居正认为,夷陵又没有技术人才,又没有配套工业,在夷陵设立轮船局,是对国家財政的浪费。剩下几位阁老,赵贞吉因为四川籍贯,放弃发言。
李一元和诸大綬也认为在夷陵设置轮船局有浪费资源的嫌疑。
奏疏送到司礼监,皇帝留中了你的奏疏。
一一【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2100点】
【本次模擬结果:內阁反对。】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2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苏泽也没想到,这次的奏疏竞然在內阁都没通过。
上一次內阁反对自己的奏疏是什么时候?
不过也对,张居正最注重效率,即使湖北是他的老家,他也反对这种浪费行为。
有了张居正的反对,工部那边的阻力自然更大了。
苏泽嘆息一声,这就是改革的难处。
长期利益和短期利益,局部利益和全局利益,这些都不是简单的判断题,而是无数变量组合而成的计算题。
也亏著苏泽有掛。
苏泽果断选择了“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10100。】
接下来,就要看系统的发挥了。
作为內阁次辅,张居正並没有太关注工部和地方上的爭执。
张居正想的是更高层的事情。
人事即政治。
到了张居正这个位置上,人事就是最重要的事情。
皇帝病榻缠绵,东宫虽已监国,终究根基尚浅。
值此新旧交替的当口,六部空悬的尚书、侍郎之位,便是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的肥肉,更是未来朝局走向的关键砝码。
张居正喃喃道:
“户部、工部、刑部、礼部…缺员过半,廷推在即。”
上一次內阁召集大九卿共议,大家才意识到,大明六部尚书侍郎缺员是多么严重。
身为首辅的高拱,自然不能继续放任这样下去,否则言官就要弹劾他故意不递补六部尚书,凌辱部权了。
如今六部之中,吏部尚书杨思忠,侍郎空缺。
户部尚书、侍郎都空缺。
礼部尚书、侍郎也都空缺。
兵部尚书王崇古在任,有一位加兵部侍郎头衔的九边总督谭纶。
工部尚书出缺,两名工部的侍郎都还在外治水未归。
刑部尚书、侍郎也都空缺。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缺员了。
不过这么多官职,如果一口气补充,必然会对朝局形成衝击。
所以內阁开了一个小会,最终决定,先补户部尚书、工部尚书、礼部尚书和刑部尚书,这四个最重要的尚书职位。
一下子补四个尚书,也是一场巨大的权力重新洗牌了。
他张居正,绝不能在这场洗牌中落了下风。
张居正的目標,首先是要先保住户部尚书这个位置。
张居正需要一个能和自己一条心的户部尚书,这样才不会失去对户部的控制。
在这个目標之外,张居正还瞄准工部。
工部侍郎潘季驯,和张居正有旧,潘季驯也主动向张居正示好。
水利专务大臣雷礼就要返京了,两位在外治水的工部侍郎也要面临调动,必然是一人升任工部尚书,一人继续担任漕运总督,留在淮安。
潘季驯虽然也和苏泽勾勾搭搭,不过总体上算是倾向自己的人,如果能顺手让他成为工部尚书,那对张居正也是有利的。
礼部尚书和刑部尚书,这个张居正就不爭了。
礼部是诸大綬的地盘,刑部是李一元的地盘,他们身为身负专门事务的专务大臣,皇帝和高拱也会给他们面子,由他们决定这两部的人选。
户部尚书的人选,张居正属意王世贞。
鸿臚寺卿王世贞,名满天下的文坛领袖,清流砥柱,与自己相交莫逆。
若能將其推上户部尚书之位,以其清望才干执掌財政,既能稳住局面,又能將至关重要的钱袋子纳入掌控。
然而,廷推这关,绕不过一个人一一吏部尚书杨思忠。
没办法,杨思忠的伯乐之名太响亮了!
凡是他推荐的,都是人才,这样的成功先例在,吏部的廷推名单上,如果没有王世贞,那王世贞就没希望成为户部尚书。
如果杨思忠反对那就更糟糕了,可以说不知不觉中,杨思忠这位吏部尚书,成功驱散了高拱在吏部留下的影响力。
唯一值得欣慰的地方,虽然杨思忠传闻是“苏党”分子,但对高拱也不是亦步亦趋,在用人方面也是有自己一套想法的。
可是杨思忠此人油盐不进,赏识实干之才,自己要拿出什么,才能交换到杨思忠的支持呢?张居正闭著眼睛,政治就是交换的艺术,他相信杨思忠总有所需要的东西。
杨思忠需要什么呢?
作为吏部尚书,在职位上,除了入阁之外,已经没有其他追求。
其实杨思忠这个吏部尚书,除了不能在內阁办公之外,权威不亚於阁臣,甚至手握人事大权,在很多方面比靠后的阁臣还要有威望。
大概杨思忠入阁的执念,就是要压过老对头李一元了。
除此之外,杨思忠还有一个执念。
杨思忠很推崇唐制,特別是“不歷州县不擬台省”的制度,这是他在吏部多年的执念。
很多清流要职的官员,根本没有地方施政的经验,很多人就想要走捷径巴结上官,前任文选郎的教训,更是让杨思忠深刻认识到,苏泽这样的天才毕竟是少数,大量年轻官员不经歷地方就骤然身居高位,只能害了他们。
所以杨思忠贬人,还真不是纯粹的报復,当然不排除报復成分。
大明阁臣,多出自清贵翰林,由词林入內阁,脚不沾州县尘土。
然而,现实是冰冷的。
这套根植於翰林清贵路线的晋升体系,早已盘根错节。
触动它,便是触动整个文官集团最核心的“清流”体面与既得利益。
杨思忠本人,也都是这个体系的得益者。
內阁的阁老们,大小九卿重臣,包括苏泽在內,都是从这个体系出来的。
唯一的例外,就是海瑞了。
杨思忠再强势,也深知以吏部一己之力,绝难撼动这百年积习。
杨思忠也曾经想过和苏泽合作。
苏泽提出的“权知”与试用期的改革构想,让杨思忠看到了另外一个办法!
通过权知这个办法,筛选官员,能者上不能者下,建立淘汰的机制。
合格者,去“权”转正;劣者,黜落降等。
虽然苏泽的构想目前主要针对新授实缺官员,尚未直接触及最高层的阁臣选拔,但是杨思忠看到了希望,所以他才那样支持苏泽的权知改革。
如今权知改革已经落地,大明新授的官职,都加“权知”二字,至今考功司也已经通过考核黜落了不少不合格官员,也从中发现了很多人才。
唯一遗憾的地方,苏泽这套办法太慢了。
权知也只针对新授的官职,而且转正后就不再被考功司考核,就只能等京察和地方上计了。而且这套体系,对於地方官员考核严格,对京官考核鬆懈。
地方官员,税收治安人口教育,每一个都是可以量化的考核指標,考核起来十分的容易。
但是京官,特別是六部九卿衙门的官员,很多都是从事务虚工作的,根本没有可以量化的考核標准。这样的结果是,地方官员对於权知新政开始不满,认为这是苛责地方官员和宽纵京官。
这也是杨思忠头疼的地方。
不过最近,他看到了一个契机。
工部都水司郎中张文弼,和夷陵知州张元汴之爭。
其实身为吏部尚书,这场爭执,和吏部是无关的。
参与进来的,也多是工部或者户部的官员。
但是张元忙,是苏泽的弟子。
他身为上次科举的状元,主动放弃了清流之路,要求去夷陵这个最难开展工作的州县做亲民官,杨思忠一直都很关注他。
二张之爭,看似是技术之爭,其实更是朝廷和地方之爭,也是京官和地方官员之爭。
一个疯狂的想法,从杨思忠的脑中冒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杨思忠接到了张居正要见他的邀请。
杨思忠当然知道张居正这位內阁次辅所求。
他抬起头,政治就是来交换的,张居正既然已经主动要和自己见面,那显然是做好了政治交换的准备了。
杨思忠起身,隨著中书舍人来到了张居正的內阁值房內。
张居正仅仅是寒暄客套了一番,杨思忠就主动说道:
“张阁老可是为了廷推六部尚书,才请杨某过来的?”
见到杨思忠这么主动,张居正心中反而是放鬆了。
杨思忠主动提出,必然是需要和自己交换什么。
只要对方肯开价,那就比油盐不进强多了。
既然这样,张居正说道:
“鸿臚寺卿王世贞,文採风流,又冒死出使蒙古,立下殊功。”
“本官以为,王世贞鸿臚寺任上稳妥,清望素著,於財计亦有见地,可以执掌大明財计,杨尚书以为如何?”
这就是张居正的办事风格了。
他並不避讳这些,王世贞的资歷履歷也確实合適,坦坦荡荡地说出来,接下来討价还价的时候反而更加主动。
杨思忠没有回答张居正的问题,而是直接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下官其实早就想要来拜见张阁老,这是本官思虑再三的事情,既然今日蒙张阁老相召,那就將这些浅见说一说。”
张居正眯起眼睛,杨思忠没有接自己的话,反而是自己先开价了。
这是被苏泽传染了?
如今朝堂之上,弯弯绕绕的虚礼越来越少,大家办事都这么直接了吗?
张居正还以为自己执掌户部这样繁杂的部门,才被苏泽“传染”,毕竞財政工作的专业性越来越强,如果再搞什么繁文褥节,户部上下就要累死了。
怎么你们吏部也被传染了?
不过这样也好,张居正说道:
“杨尚书请讲。”
杨思忠直接说道:
“京官,尤以翰林院、科道、部院清流司官为甚,多自金榜题名便盘桓京畿,於民生疾苦、地方实务,几近懵懂。此辈日后或为封疆,或入台阁,根基虚浮,何堪大任?”
张居正听完也十分的错愕,他没想到杨思忠所谋竞然这么大!?
其实张居正在潜意识里,还是支持杨思忠的。
他虽然也是翰林庶吉士出身,但是他在入仕后,曾经请病假归乡,这段时期他游歷了大明很多地方,见识到了民生艰辛,才有了后来变法的志向。
正如杨思忠所说的那样,大明清流的路太顺了。
但是张居正也有自己的顾虑,他说道:
“可骤然更改,怕是京师官员?”
杨思忠说道:
“张阁老,並非要一下子改。”
张居正问道:
“那样如何改?”
杨思忠说道:
“內阁和吏部,加上中书门下五房,擬定一个菁英京官的名单,吏部自然会想办法將他们调出京师,详加考察,若是真的能经受住考验,再將他们升回京师任用就是了。”
第634章 张居正出手
张居正看向杨思忠,心中却有些疑惑。
杨思忠的改革方案,他完全可以自己推动,为什么要和自己商议?
就算是要获得阁臣的支持,为什么不去寻找高拱?
高拱可是长期在吏部工作的,有著丰富的人事工作经验,而且一向是支持对官员选拔任免体系进行改革的。
杨思忠看出了张居正的疑惑,他说道:
“张阁老可是想问,杨某来之前,有没有和高首辅商议过?”
张居正点点头,杨思忠说道:
“杨某执掌吏部,和高阁老理念並不相合,且有张四维之事在前。”
听到这里,张居正全部都明白了。
虽然朝堂上都將杨思忠和高拱归为一派,那是因为杨思忠递补吏部尚书,是高拱提议的。
但张居正明白,杨思忠这样的吏部尚书,本身就是一个山头了,加上他才能出眾,吏部已经走出了高拱的影响力了。
而高拱和杨思忠,在吏部事务上的分歧,也越来越大。
而杨思忠说到了张四维,张居正明白这是两人芥蒂所在了。
传言杨思忠早就对张四维不满,也向高拱说明此事,但是高拱並没有对张四维果断处理,这让杨思忠对高拱的用人標准產生了质疑。
杨思忠將高拱的行为,视作他纵容派系私利,后来张四维被处置后,两人的分歧更大了。
没办法,张四维是高拱曾经最看重的弟子,亲自安排在文选郎这个关键岗位上。
张四维的倒台,也让高拱当年安排在吏部的不少门生受到了牵连,这也被朝堂传为,杨思忠藉此驱逐高拱在吏部的势力。
杨思忠都这么说了,张居正自然不会將他推开。
张居正说道:
“事关官员转任迁转的大事,杨尚书想好如何破局了吗?”
杨思忠点头说道:
“眼下不是正好有一个破局的楔子吗?”
张居正立刻明白了杨思忠的意思,他说道:
“是二张之爭吧?”
杨思忠点头,他说道:
“工部都水司郎中张文弼,研发整齐明轮船,推动漕运蒸汽化改革,功劳可嘉。”
“然长江之险,岂是运河漕渠可比?夷陵知州张元林欲造船通峡,正合因地制宜之道。二张相爭,实为“条』“块』之困。”
张居正点头,等待杨思忠的破局之法。
杨思忠说道:
漕运总督例,新设正四品“长江航运总督衙门』,驻节荆州府,总揽江道疏浚、漕粮转运、堤防修守诸务。首任总督”
他抬眼直视张居正:“非精通水务、熟稔工部典章者不可为。张文弼迁任此职,恰如其分。”张居正目光一闪,杨思忠为了爭取自己的支持,诚意是相当足了。
这长江航运总督,如果总揽长江航运,那职权未必在如今的漕运总督之下。
而杨思忠还专门提议將这个衙门设在荆州,也就是张居正的老家。
一个地区,能够获得多少朝廷的资源,其实和本地官员的级別息息相关。
行政机构,就是一座过滤塔,总是行政级別高的能获得更多的资源,下级只能吃上级漏下来的。如果荆州能有长江航运总督衙门,必然可以获得更多的政策和资金,这也算是张居正回馈乡里了。杨思忠成竹在胸的说道:“设分巡道於九江、武昌、夔州和夷陵,归总督节制。工部歷年江防水文案牘,悉数移交新衙。如此,条不掣肘,块得舒展。”
“张文弼不是主张工部统一造船吗?那就让他在长江航运衙门造好了。”
张居正说道:
“妙啊!妙啊!”
“长江航运衙门之设,实乃解纷爭、利漕运之良策。杨尚书只管上书,本阁老在內阁中一定鼎力支持!”
杨思忠却说道:
“张阁老,杨某此议,並非是要您在內阁支持。”
“二张之爭,是京师和地方之爭,如果物议不熄,杨某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上此奏疏的。”张居正立刻明白了杨思忠的意思。
杨思忠来找自己,是要自己平息二张之爭,否则吏部此举,就是要拉偏架了,杨思忠就算是吏部尚书,也无法面对京官群体的压力,况且他要做的改革,就是要让京官外任。
所以杨思忠要从二张之爭入手,但是又要先平息二张之爭的爭议。
这就是人事工作的微妙难办的地方了。
而杨思忠思来想去,內阁中能支持自己改革,又能做到平息爭议的,大概只有张居正了。
这也是杨思忠主动提出与张居正合作的基础。
简单的说,就是杨思忠给张居正下了一个“任务”,只有张居正完成了任务,杨思忠才会和他“结盟”现在杨思忠给自己下“任务”了,张居正自然也不客气,他问道:
“那户部尚书的事情。”
杨思忠说道:
“鸿臚寺卿王世贞,忠勤体国,宜掌户部。”
交易已经谈妥了,张居正说道:
“请杨尚书先回吏部,等到二张之爭平息,再请奏设立长江航运衙门,本官会在內阁支持杨尚书此议。杨思忠向张居正拱手。
一场足以影响朝廷平衡的结盟,就此押在了二张之爭上。
二张之爭有逐渐扩大趋势。
大明的官僚体系,本身就是强干弱枝的。
这点从官员人数上也能看出来。
一县有品级的官员不过三四人,但是两京的六部九卿衙门中,一些清吏司的人数就超过了一府的官员总额。
再加上京官又要比地方官员清贵,阁臣必须要从翰林官中出,这些都进一步加强了京官的强势。二张之爭,已经逐渐歪题,京师舆论越来越不利於张元汴。
有讥讽张元忙痴人说梦,要在夷陵造蒸汽船。
也有认为张元忙不过是巧立名目,想要贪污公帑的。
当然,对著张元林的攻击,其实也有另外一个意图,张元忙是苏泽的弟子,这是朝堂上“反苏”势力,对苏泽的再一次试探。
一旦苏泽下场,那他们就会將苏泽拖入到这场爭论中!
这样一来,苏泽无论怎么做,都里外不是人了。
可没想到,苏泽没有出手,户部出手了。
新任度支司主司刘琥,在旬末的朝廷政策见面会上,向各大报馆公布了《夷陵税关岁计增录》。户部的说法,是去年夷陵税关的商税徵收超过预期,户部表彰张元忙在夷陵的工作。
各大报纸迅速刊登了新闻:
“隆庆七年正月至十二月,夷陵税关实征商税计银四十二万七千银元。较去岁同期,增十一万元有奇。內列:
入川棉布增三倍余(值九万银元),麻葛织物增两倍(值五万银元),江西瓷器增倍半(值三万银元),铁器农具增八成(值二万银元……”
本来只是一份户部的报表,可在二张之爭的时候拋出,立刻引发了新的舆论!
前几日还讥讽“张元忙痴人说梦”的官员,此刻盯著“棉布九万银元”,仅此一项,便抵得上寻常下府全年税入!
又按照如今朝廷规定的商税分成,这些收入的一半是归入夷陵地方的!
中书门下五房內。
苏泽坐在公房內,面前坐著罗万化与沈一贯。
沈一贯看著报纸,嘆道:
“张阁老出手,果然不同凡响。”
“这一手直接將工部架在了火上烤。现在再问“工部大包大揽是否財政合理』?户部甩出的这四十二万七千银元,就是最响亮的耳光。”
苏泽也看出来,这是张居正出手了。
沈一贯佩服的说道:
“看似户部只是公布了一份税关实绩,表彰了一个地方官。实则,这把刀是直接捅向了工部“条条专政』的心臟。”
罗万化如今的政治水平也算是锻炼上来了,他也看出了张居正的出手不同凡响,他说道:
“妙就妙在这里!工部此前驳回张元林的理由,核心不就是“靡费钱粮』、“地方设厂浪费』吗?”“他们篤定夷陵穷困,地方无力承担,设厂必成亏空,最终还是要伸手向户部要钱,拖累国用。”“可现在,户部亲自站出来,甩出的是实打实的银元!四十二万七千银元!这数字砸出来,比任何雄辩都更有力一一夷陵非但不是负担,反而是国库的財源!”
罗万化顿了顿说道:
“户部这一公布,夷陵一地,单靠商税就能增收十余万银元,其中大宗货物入川的激增,正是当地官员励精图治的明证!”
“这样能生財的地方,为何不能拥有自己因地制宜的造船能力?难道我大明財政如此丰盈,地方自筹资金不支持,还要让中央工部衙门,拿著国库的钱去包办一切?”
“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靡费钱粮』?”
苏泽微微点头,罗万化说的没错。
张居正的高明之处,在於他巧妙地转换了爭论的焦点和立场。
他不再是单纯支持张元林造船,而是站在了整个国家財政效率的制高点,用直白的財政数据,向工部提出了一个直击灵魂的拷问:
“包揽一切的代价是什么?工部是不是要包揽一切?承担所有的责任?”
沈一贯看得更深入一些,他说道:“一甫兄这句“中央財政包办一切』,才是真正的诛心之论。”“工部用国库的钱统一造船,表面看是“集中力量』,但在夷陵这个案例里,本质上不正是用全国的赋税,去“补贴』一个財政盈余到能反哺国库的地方吗?这合理吗?”
“大家会想,户部的钱也是有限的,夷陵自己赚的钱都那么多了,凭什么还要国库出钱给它造船?”“这船造出来,收益归夷陵地方和往来商人,成本却摊在大明所有子民头上,公平吗?”
沈一贯的预测瞬间应验。
一天后。
这份报导瞬间在京师官场激起巨浪。风向急转直下!
前一天还在嘲讽张元汴“好高騖远”、“地方官想揽权”的议论声,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更尖锐的质疑,之前占据上风的工部,成为新的批判对象:
“户部岁入白纸黑字!夷陵非但不是赔钱货,反倒是摇钱树!工部凭什么断言夷陵设厂就是浪费?难道夷陵的银元不是银元,只有花在工部的才算正途?”
“笑话!一个能年增十余万商税的地方,解决自身航运瓶颈的合理诉求,竞被工部以“靡费』为由驳回?我看是工部自己捨不得放权,怕丟了这口大锅饭吧!”
“用我们户部收上来的钱,去给夷陵这种“富裕地方』造可能用不上的船?这是什么道理?工部造船的成本核算过吗?比夷陵自建自用成本低吗?效率高吗?”
“工部远在京师,如何能知三峡险滩之需?造船是为了用,不是为了摆著好看!地方最清楚自己需要什么船!强令地方接受统一制式,才是最大的浪费和效率低下!”
“支持张元汴!支持地方因地制宜!”
“工部若真有本事,就应该扶持需要技术的地方,而不是抱著权力和资源不放,阻碍地方发展!”京师各大衙门內,原本支持工部的声音迅速偃旗息鼓,甚至不少官员开始“反水”,加入到声討工部“守旧僵化”、“浪费国帑”的阵营中。
利益攸关时,京官集团也並非铁板一块。
罗万化问出了一个问题:“可张阁老为什么要在此时出手?”
苏泽有些心虚,难道这就是系统的办法?
可系统虽然是因果律武器,但是也只是影响人心,不可能控制张居正出手。
张居正出手,必然有別的理由。
就在这个时候,吏房主司王任重请见苏泽,苏泽让他进来之后,王任重將吏部的奏疏递给了苏泽。《请设长江航运总督衙门疏》!
苏泽迅速看完这份奏疏,再看奏疏署名的杨思忠,以及首任总督人选一一工部都水司郎中张文弼!苏泽放下奏疏说道:
“张阁老出手,是和杨尚书唱连环计呢。”
苏泽將杨思忠的奏疏给罗万化和沈一贯看,朝局又有了新的变化。
第635章 高拱张居正衝突加剧
沈一贯看完,脸色也有些变化。
“张阁老这是和杨尚书结盟了?”
罗万化的反应稍慢一些,经过苏泽和沈一贯的提醒,他也反应过来。
这边户部拋出了夷陵的帐本,舆论稍微一反转,吏部立刻请奏成立长江航运总督衙门,並且提名最反对地方造船的张文弼出任长江航运总督!
杀人诛心!
而张居正和杨思忠的配合实在是太默契了,默契到了朝堂连反对的时间都没有。
苏泽可以想到,杨思忠这份奏疏,在內阁中有张居正的配合,肯定会最终通过。
罗万化忍不住感慨:“张阁老翻云覆雨,四两拨千斤。此等手段,已臻化境。”
沈一贯也说道:
“杨尚书这一手也高明啊!这蒸汽明轮船就是在张文弼张郎中手里推动完成的,在大明他是当之无愧的蒸汽船第一人,如果他就任长江航运总督,也不知道他要持什么立场?”
沈一贯说完,公房內充满了欢快的氛围。
是啊,张文弼作为都水司主司,是反对地方上建造蒸汽明轮船的,希望將造船產业掌控在工部手里。可他就任长江航运总督,那他要持有什么样的立场?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隨著蒸汽明轮船的技术成熟,长江航运会爆发增长。
那身为长江航运总督,放著送到嘴边的政绩,张文弼要怎么自处?
还要坚持以往的立场,坚持全部由工部控制蒸汽明轮船產业吗?
张文弼想要坚持,其实也未必能坚持。
江南造船厂的蒸汽明轮船也已经下水了,已经在江南获得了广泛的讚誉。
江南造船厂所造的蒸汽船,不仅仅能在长江航道內行驶,甚至还能出海,在近海行驶。
更重要的是,江南造船厂刚刚完成了新一轮的融资,原来的股东追加了投资,江南当地士绅也踊跃入股。
张文弼真的到任之后,面对这样的场景,不知道他要作何想法,又要做出何等决策?
只能说杨尚书果然一如既往的“知人善任”。
可是討论完毕,在场的四人又沉默下来。
罗万化、沈一贯、王任重,三人都是所谓“苏党”的核心成员,都是定期参加苏泽聚会的同年。苏党如今的地位很尷尬。
虽然朝中都说苏党势大,但是在场几人是真正的“苏党”,他们知道“苏党”如今只是一个鬆散的政治小团体,根本不是外界传说的那种能操纵朝局的强大组织!
而苏泽很多事情,也是要依靠高拱这位师相,这位大明首辅的权威来执行。
中书门下五房,能够有如今的权势,和高拱的支持是分不开的。
张居正和杨思忠暗中结盟,这会极大的打破当今的政治平衡。
一个內阁次辅张居正,会被高拱压制,那再加上一位吏部尚书呢?
而这场政治风波,和即將到来的皇位更迭交织在一起,又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在场的三人都没底。
大明歷史上,不缺乏天才。
可真正能在政坛上待得久,才能算是一方巨头。
苏泽毕竟还不是大九卿,靠著影响力和皇室以及重臣之间的关係,勉强算是“半步巨头”之境。可一旦捲入到波云诡譎最高层次的政治斗爭中,苏泽能够保护自己,保护自己及这些同路人的平安?沈一贯等人预感到,也许很快“苏党”就会面临一次大考,关係到“苏党”能不能从鬆散的政治聚会,变成真正的朝堂势力的大考。
等到三名下属离开之后,苏泽打开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请奏设夷陵轮船局疏》执行。】
【皇帝下旨,在夷陵设置轮船局,归属於荆州的长江航运总督衙门管理。】
【张文弼出任第一任长江航运总督。】
【面对江南造船厂的紧逼,夷陵官府又愿意拿出商税收入,支持夷陵轮船局的建设。】
【面对日益增长的长江航运需求,张文弼再也无法忍受诱惑,在夷陵轮船局组织生產蒸汽明轮船】【这次胜利,不仅仅是一项技术的转移,而是地方官府敢於突破上级的桎梏,勇於投入新產业的一次示范。】
【参与爭论的双方,张文弼和张元怵,都依靠创办长江航运工业的政治资本,获得了更大的晋升机会。】
【这极大的促进了地方上的自主性。】
【国祚+1】
【威望+500(张居正和杨思忠的风头盖过了你。)。】
【剩余威望:11100。】
苏泽放下【手提式大明朝廷】,通过了奏疏,打破了朝堂上“条条”的束缚,解放了地方的思想,给地方鬆绑。
可这一次的事件,促成了张居正和杨思忠的合作。
苏泽不由地思考,是两人早有合作的打算,这次事件不过是提供了契机,系统只是轻轻一推。还是说两人本来並无合作的意愿,是系统的作用下两人才合作?
无论是哪种,这次使用【手提式大明朝廷】,让朝堂局势更加复杂。
苏泽嘆息了一声,这其实也不算是系统的锅,就是没有系统,高拱和张居正两个刚强的政治人物,是註定无法长期共存的。
果然和苏泽等人在公房中猜测的一样。
杨思忠请求设立长江航运总督衙门的奏疏,在张居正的力推下很快通过。
长江航运总督衙门设立,紧接著工部都水司郎中张文弼,火速被任命为第一任长江航运总督,即刻上任。
苏泽的奏疏也被通过,设置夷陵轮船局,掛在长江航运总督衙门下。
曾经针锋相对的二人,却一下子成了需要合作的“苦命鸳鸯”,只能说世事无常,昔日之敌,也可能是未来之友。
而接下来的朝局变化,也说明了这种敌友之间的快速变化。
二月二日,吏部尚书杨思忠上奏朝廷,提请廷推户、工、礼、刑四部尚书。
隆庆皇帝看到六部缺员如此严重,大笔一挥让吏部廷推名单。
吏部很快就將廷推名单送到了內阁。
看到这份名单,高拱罕见地內阁会议上发了脾气。
吏部廷推的名单,户部尚书候选是王世贞,工部尚书候选潘季驯,刑部是谢登之,礼部尚书是秦鸣雷。刑部尚书谢登之,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这年的状元就是前首辅李春芳。
谢登之也是老臣了,现任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素来有清廉的名声,无论是资歷和名望都挑不出问题来。
谢登之唯一的缺点就是身体不好,不过这大概也是吏部廷推他的原因之一。
现在法务大臣是李一元,他这个阁臣还是权知的,李一元立了军令状,要在权知期间完成新法的编订工作,所以朝廷调来一个这样的刑部尚书,其实是也是给了李一元的面子,让他继续控制刑部。秦鸣雷也是一名老臣,他比谢登之还要早年考中进士,是嘉靖二十三的状元。
秦鸣雷还是浙江临海人,算是诸大綬的半个同乡。
其实两人早有交往,甚至可以说是交情不错,当年诸大綬没有中第的时候,秦鸣雷还经常鼓励这个同乡,最终诸大綬高中状元,也写诗感谢过秦鸣雷。
秦鸣雷在嘉靖四十五年,任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学士期间,因遭言官弹劾而上疏乞求辞官,然后就在南京养老。
秦鸣雷现任南京礼部尚书,传言他生性“悠哉“,不热衷实务,更喜诗文创作。
这样一个人选,和谢登之差不多,都是给教育专务大臣诸大綬继续控制礼部来“占位置”的。同理,还有王世贞。
王世贞从没有过户部以及財政口子任职的经歷,杨思忠举荐他担任户部尚书,完全是因为他和张居正之间的良好关係。
当然,王世贞的声望地位和功劳,也確实经得起这个推荐。
这也是高拱只能发火,不能掀桌子的原因。
这四个候选人,履歷上无可挑剔。
结果是,虽然高拱反对这个廷推名单,但是也拿不出很合適的反对理由。
內阁虽然没有达成一致意见,但是这份名单还是获得了隆庆皇帝的御准。
一瞬间,朝堂局势大变,六部尚书补齐。
不过高拱的后手很快就来了。
二月五日,高拱上奏朝廷,请中书门下五房廷推吏部侍郎。
这一行为,自然遭到了吏部的强烈反对。
如今的政治默契是:中书门下五房负责廷推阁臣,任免七品以下官员。
吏部掌管新人官员的试用期考核,七品以上官员的任免,並负责廷推大小九卿级的重臣。
这也是多方博弈下来,各方达成的一种均衡。
吏部侍郎是九卿重臣,甚至比普通的小九卿权力还大。
如果由中书门下五房负责廷推吏部侍郎,岂不是在吏部最关键的权力上开了一个口子?
这是吏部尚书杨思忠绝对不能容忍的。
但是高拱在內阁会议上,直接开口说道:
“吏部权重如此,岂可自决侍郎人选?”
这句话一说,包括张居正在內的阁臣们,纷纷闭嘴。
是啊,这一次杨思忠廷推四尚书,竟一人不易,全部通过。
加上杨思忠往日名声,吏部尚书的声望甚至已经超过了部分阁臣。
李一元作为杨思忠的老对头,他立刻说道:
“首辅所言极是,吏部廷推重臣乃是旧例,但是吏部侍郎乃是吏部职位,岂有自己推免自己的道理。”赵贞吉也感受到了吏部的威胁,他也说道:
“李阁老就是中书门下五房擬定的廷推名单,既然中书门下五房能推阁臣,推一个吏部侍郎也是没问题的。”
张居正这一次保持了沉默。
这也不是张居正故意坑杨思忠,而是他在人事问题上確实没有太多的发言权,而且这一次內阁已经形成多数意见,自己反对也是没用的。
很快,一道出自高拱之手的奏疏,经过通政司送到司礼监,很快摆到了皇帝的御案之上。
“吏部权重,关乎国本。然吏部侍郎之位高权重,乃尚书副贰,辅佐銓选,责任非轻。”
“吏部自行廷推本部侍郎,犹如考生自定考官,此非但於祖宗法度不合,更易生门户私授、党同伐异之弊!”
“中书门下五房,权在总揽机要,协调六部,廷推阁臣乃其本职。论位望,论对朝局之洞悉,论避嫌之必要,由中书门下五房主持廷推吏部侍郎一职,岂非顺理成章,远胜於吏部自决?”
隆庆皇帝看完奏疏,也觉得高拱所言极是。
吏部侍郎职权不小。
以往这个职位由吏部自己推,是因为那时候只有吏部做这个。
如今中书门下五房已经成功廷推过阁臣了,也有了组织人事的经验,正如高拱所说的那样,廷推吏部侍郎完全可以交给中书门下五房来办。
隆庆皇帝下旨,由中书门下五房负责廷推吏部侍郎。
至此,尘埃落定。
苏泽怎么也没想到,他以为的朝堂震盪,结果却是给自己的中书门下五房加了权?
当然,如今这份权力还不是中书门下五房的,苏泽很清楚,高拱將这项权力揽到中书门下五房,就是为了能决定这个吏部侍郎的人选,在和张居正的对决中扳回一筹。
所以这一次所谓廷推,中书门下五房不过是高拱的工具人。
果不其然,皇帝圣旨一下,吏房主司王任重,就被召到了高拱的值房中。
王任重回来之后,立刻求见苏泽,向苏泽匯报和和高拱的见面。
苏泽拖著下巴说道:
“师相是要推南京兵部尚书殷正茂,回朝担任吏部侍郎?”
王任重点头。
殷正茂!此人履歷堪称传奇。
嘉靖二十六年进士,歷官地方,以知兵善战、手段酷烈著称。
在福建、两广总督任上,剿倭平叛,战功赫赫,虽素有贪名,但能力超卓,是实打实的能臣干吏。更重要的是,他是高拱在地方上极为倚重的旧部,当年平定韦银豹叛乱,高拱力排眾议启用殷正茂,便是看中其“能办事”、“可掌大局”。
可以说,高拱对殷正茂有提携之恩。
王任重说道:
“高阁老说,“殷尚书久歷封疆,功勋卓著,於军务、地方、钱粮转运皆精熟,且刚毅果决,正可补吏部实务之需』。”
理由冠冕堂皇,挑不出毛病。
苏泽嘆息说道:
“就按照高阁老的意思,將人选推上去吧。”
第636章 日新月异之其一
京师的寒风还没消散,张文弼接旨后,就踏上了上任的路。
这一次,兴许是张文弼本人没有得罪杨思忠,或者是杨尚书忙著“迎接”即將到任的吏部侍郎,朝廷给了张文弼非常宽鬆的上任期限。
二十多年寒窗苦读,中了进士之后张文弼就一直在京师为官,这一次上任荆州,竟然成了他一生中难得的悠长假期。
张文弼也想开了,既然如此,那就不急著上任,正好游歷一番。
张文弼的职位是长江航运总督,既然如此,他决定乘坐海船抵达吴淞口,然后从长江入海口逆流而上,乘船前往荆州。
这样正好可以看一看长江流域的景象,也为他今后工作提供思路。
这一段路,同样也是名胜古蹟聚集,就当是游山玩水散心了。
张文弼也没有穿官员的衣服,也没有打出仪仗,而是换了身绸缎商贾的衣裳,带著两个扮作伙计的亲隨。
这位掌管长江航运的要员,就这样登上了前往松江的棉船。
张文弼身为都水司主司,直沽他还是经常去的,但是从直沽出发后,抵达莱州之后,他见到了一个比直沽更繁华的港口。
张文弼这下子惊了。
直沽是什么地方?
直沽是北方海运的最重要节点,入京的海船都会停靠直沽,然后从运河將货物运输到京师。但是莱州的繁华,超过了张文弼的预期。
莱州港的喧闹声浪几乎掀翻了海平面。
商船的桅杆密如丛林,各种各样的商船挤满锚地,码头力夫扛著卸下装满生银的箱子,铸幣局的官吏,在官兵的保护下清点生银。
登莱铸幣厂已经换上了蒸汽压锤,最早的水力冲锤已经成为了歷史。
使用了蒸汽机压铸之后,登莱铸幣厂铸造的银元和黄铜元,印花更加的精致,铸幣效率也大增。这是东北亚生银贸易的终点,海量的倭国白银,在这里变成大明银元,而这些大明银元如同血液一样,流入到大明的商品经济网络中。
如果仅仅是生银贸易,还无法支撑如此繁华的港口。
港口区还有一座火车站。
一些从倭国运回来的商品,一部分以莱州港中转,继续南下,一部分则装上了站台停靠的货运火车。火车的汽笛声轰鸣,一列满载商品的蒸汽火车正缓缓出站。
莱州港,是大明第二座海陆联运的港口。
第一座自然就是直沽了,京直铁路是大明第二条铁路,但是毕竟这条铁路本身就不长,而且直沽和京师之间也有运河,京直铁路的客运需求更旺盛。
张文弼在工部任职,他知道今年刚过完年,莱济铁路就已经修通了,只不过还处於试运行阶段,没有全面通车。
而莱济铁路连接的另一端,张文弼实在是太熟悉了,正是大明漕运重镇济南。
所以莱济铁路连接的海运和漕运两条命脉,又横贯了山东北部地区,盘活了这个区域的產业。看到这样的景象,张文弼对苏泽更敬佩了。
如今整个大明的衙门中,崇拜苏泽人数最多的不是他执掌的中书门下五房,而是工部。
没办法,技术官僚是十分看重实效的。
苏泽一天都没有在工部任职过,但是他的很多政策,最后都是工部执行的。
就比如说,整个莱济的產业布局,都是苏泽绘製的。
身为一名工部的技术官僚,张文弼明白这有多难。
苏泽在莱州发展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全盘规划,留足了发展余量。
这才让莱州这个北方港口,能够赶上每一次的发展机遇,成为如今北方第一大港。
张文弼在莱州只是稍作停留,他又换上了一艘运煤船,前往吴淞口。
煤是山东淄博煤矿出產的,淄博採煤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唐代,如今已经是山东煤矿的核心產区。加上如今採矿技术的发展,淄博煤矿掌握深井开採的技术,產量大幅度提升。
原本淄博產煤,只能先用人力运输到济南城,然后再用漕运运输。
而山东本身不缺煤,煤矿的需求不大,价格也不高。
但是莱济铁路修通了以后就不同了。
淄博的煤矿,通过铁路运输到莱州,然后换上海船直接南下。
江南地区工厂林立,煤矿的需求很大,煤炭也能卖上高价!
这艘运煤船开的很稳,等船过吴淞口时,江面陡然开阔,千帆竞发的景象撞入眼帘。
张文弼身边的亲隨,忍不住嘆道:
“乖乖!这阵仗!”
大小船只如过江之鯽,漕船、沙船、闽粤的鸟船,当然更多的,还是新式的三桅大帆船。
张文弼有些自豪。
这三桅大帆船,是结合了西洋造船技术和大明本身的造船技术,经过多次改进的型號。
他这个前任都水司郎中,也在设计定稿中出了很大的力气。
这种帆船,结合了两边的技术优势。
使用竖帆结构,比以前大明的横船更容易操纵。
船舱却使用大明传统的厢式货仓,独立舱室一旦漏水,可以封上舱室继续航行,这种方式也要比西洋的龙骨造船更灵活,不需要寻找巨木来製作龙骨。
更重要的是,这种三桅帆船的船舱灵活。
使用火炮就是炮舱,可以做为仓储舱,船员舱,每一艘船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定製船舱。
倭银公司那些击败毛利水师的,正是这种三桅帆船样式的武装商船。
而大明水师的战舰,就是摒弃了运输功能的三桅帆船。
但是张文弼也看到了另外一种船。
数艘冒著黑烟的明轮船,拖著长长的木驳船队,在江心主航道缓缓移动。
这些明轮船发出汽笛声,一艘漆著“江南乙字参號”的明轮船正超越他们,甲板上堆满鼓囊囊的麻包,吃水极深。
张文弼状似无意地问船老大:“都是江南厂的船?”
他知道都水司的漕龙號试航之后,还在设计定稿阶段。
因为工部的需求,是建造一种可以在各种漕运航段都能通航,满足各类漕运需求的蒸汽明轮船。正如工部上一个得意作品三桅大帆船一样。
所以虽然技术上已经没有难度,但是工部依然在反覆修改设计。
相反,江南造船厂作为一家民营的造船厂,它的目標就是生存下来,所以有了成果就要立刻投入市场。“可不!”船老大啐了口唾沫,指著喷吐黑烟的轮船说道:
“客官瞧见没?江南造船厂的船!如今长江下游跑得快、装得多的船就是它家的!”
“连松江府运漕粮的差事,都包给他们好些了!”
船老大不无忧虑地说道:“他们的船还能在浅海航行,据说那江南造船厂放出话来,要造出能航行到倭国的蒸汽船,真是痴人说梦!”
船老大的不满,张文弼自然明白。
蒸汽船吃下去的运力,原本是属於帆船的。
这是两条技术路线,也意味著两种职业发展路径。
煤船驶入了吴淞口后。
码头喧囂震耳,力夫们喊著號子,將成箱的铁钉、成捆的南洋硬木从泊著的海船上卸下,又扛起一袋袋雪白的松江棉布、一箱箱景德镇细瓷装船。
空气里混杂著桐油、汗水和江水腥气。
张文弼踱步上岸,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木料场。
而看到这些木料都被装上了江南造船厂的船,张文弼有些忧虑。
他是造船的行家,他知道这些木材大料,都是要在建造船身的重要材料,显然这些木材都是江南造船厂的造船原料。
现在的明轮船,都是木质船体加上蒸汽机动力,船体的稳定性至关重要,所以需要上好的木材。江南造船厂的造船速度也太快了!
这都让张文弼感到了危机感。
明明是自己的漕龙號先试航,江南造船厂的“江南壹號”,外形和构造都和漕龙號神似。
可如今漕龙號还没有正式使用,江南壹號已经在长江上乱跑了。
“號外號外!江南造船厂再次预售新船,欲购从速!”
见到叫卖的报童,张文弼拦住报童,买下报纸。
看完之后,张文弼更是心头一凛。
原来,顾宪成从番商手里圈钱之后还嫌弃不够。
於是顾宪成又改变经营方式,对新船採取预售的制度。
先到先得,船厂还没动工的新船,需要先缴纳十分之一的预付款。
等到船体建设超过一半的时候,再补齐一半的造船款。
等到蒸汽明轮船完工交付再付剩下的部分。
这套预售制度,大大缓解了江南造船厂的资金压力,同时也可以让顾客在造船初期就可以提需求,按照自己的要求造船,並隨时检查造船进度。
所以预售制度虽然占用了购船者的资金,但也得到了市场认可。
江南厂不仅船造得快,这手空手套白狼的弄钱本事,都让张文弼背后发凉。
张文弼想了想,决定再去一趟江南造船厂的工厂,也就是苏州府太仓县刘家湾,打探一下江南造船厂是怎么造船的。
张文弼带著亲隨,以考察船厂的名义乘坐江南造船厂的蒸汽船,前往他们位於太仓的工厂。这一段路浅海航行了,张文弼在船上感觉十分的平稳,果然江南造船厂的船,如同他们宣传的一样,是淡水海水都能行驶的。
这一点上,甚至超过了漕龙號。
唯一让张文弼欣慰的,江南造船厂在核心技术还是有欠缺,蒸汽机效率不够高,船只运行的噪音也大。这段航行也没有持续多久。
沿著海岸线,蒸汽船驶入太仓港。
转过一片苇盪,江南造船厂的出现在张文弼眼前。
这么大!
张文弼没想到,顾宪成竟然能从官府得到这么大的支持,这么大土地的徵用工作,如果没有官府协调配合,是绝对无法完成的。
张文弼看到了巨大的船坞,还看到了两艘初具雏形的大船骨架。
更远处的船坞里,一艘接近完工的明轮船正被数百名工匠围著,进行最后的艇装。
锤击铁板的鐺鐺声、拉动巨木的號子声、蒸汽试机的喷嗤轰鸣。
等到张文弼下船,江南造船厂的接待人员,迎接他来到工厂参观区域。
张文弼发现,这江南造船厂的销售人员也十分的专业。
听到他的福建口音,立刻换了一名能说张文弼乡音的主事,来询问张文弼造船需求。
张文弼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说法道:
“在下准备在湖广成立船队,使用蒸汽明轮船通航川地,不知道贵厂能不能造?”
销售主事听完之后却没有拒绝,而是说道:
“客官稍坐,我请大匠过来。”
不一会儿,一名造船匠人过来,对著张文弼问道:
“客官要跑川江?”
张文弼点头,这名匠人立刻说道:
“主要难处是过夔门和三峡,动力上我们的船没问题,但是沿途浅滩暗礁是通航的难点。”“虽然听说夷陵那边已经疏通了航路,但是三峡水急,船还是很容易被吹到航道外的,需要加厚船底才保险,船骨也要用硬木。”
张文弼心中咯噔了一下。
工部那边还在扯皮,通用的漕龙號都没有定稿。
这边江南造船厂听了自己的需求,立刻就给出了新的方案。
当然,张文弼也清楚,方案是方案,造船出来和方案是两回事。
“多久才能交船?”
这名工匠立刻说道:
“只要客官多付定金,船厂立刻开工,三个月就能交船!”
“三个月!”
张文弼惊了,这么快?
这大匠说道:
“当然,船体,蒸汽明轮,所有部分都是同时生產的,最终在我们船厂组装完毕。”
“就连船上的缆绳,太仓县內也有专门的工厂,我们只要下定,隨时都能造出来。”
张文弼又问道:
“匠人呢?这么大的船,组装也是大活吧?”
这位大匠竖起大拇指说道:
“客官果然是懂行的!”
“我们工厂招募的都是释奴,只要管吃管住,工钱给足!比那些蔫头耷脑的短工强到天上去了!”“如今一艘標准的江南壹號,从铺龙骨到下水,拢共不到两个月!”
张文弼喉头髮干。
这江南厂的速度,这低廉工本,这近乎疯狂的扩张气势,显得工部是多么效率低下。
第637章 飞天梦
张文弼参观完江南造船厂后,情绪十分的复杂。
他喊来亲隨,这一次他没有耽误,而是直接从长江口坐船,逆流前往荆州。
张文弼这一路上,已经惊讶了太多次,但是他看到了繁忙的长江航道,还是陷入到了思考之中。江风带著水汽扑在脸上,他所乘坐的蒸汽船逆流而上,两岸市镇如珠链般铺展,码头帆檣如林,货栈鳞次櫛比。
见到这样的场景,张文弼这个前任都水司郎中,心情十分的复杂。
其实长期以来,大明朝廷关注的航运,也就是运河漕运。
原因很简单,漕运关係著將南方赋税抽到北方,关係著九边將士的军餉粮草,关係著京师官员的俸禄,所以大明工部专门设立都水司,负责漕运仓储工作。
漕运,是大明的生命线。
相比漕运,大明对於其他河流的水上运输事务,基本上都是一个放任自流的状態。
长江黄河,只要不发大水,大明朝廷都很少管理。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长江横贯东西,上接巴蜀天府粮仓,下连吴淞海贸门户,本就是天然黄金水道。
昔年受制於激流险滩、逆水行舟之难,航运之利十不存一。
而且以往也没有这么发达的商旅贸易,长江上也没有这么多的客商。
可现在不一样了。
隨著造船技术发展,一些风帆船也能逆流进入长江,更不要说不受风向水流影响的蒸汽明轮船了。这时候,长江这条黄金水道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
水运的成本太低了!
京师火柴厂生產的火柴,南方百姓称之为“京火”,如果用陆地运输,运输到江南怕是要一银元一盒。但是通过海上运输,抵达江南后成本並不比京师多太多,价格依然十分的亲民。
接下来,这些火柴又隨著长江水道逆流而上,深入到大明的腹地。
此外,水上运输还有一个好处一一税赋相对公平。
陆上运输,关卡林立,还有路匪恶霸的威胁。
在长江水道运输,没有一个官府有办法拦著长江设卡,货船往往只需要在停靠的时候缴纳商税就可以了。
张文弼此时终於承认现实,如果等著工部出手,怕是不等漕龙號送到夷陵,长江航道就要被江南造船厂的船占领了。
张文弼对著亲隨说道:
“我们先去夷陵,再回荆州。”
“老爷,这夷陵可是在荆州的上游啊?您这样不是绕远了?”
张文弼点头说道:
“就是要绕远,我在上任之前,要和张元汴好好聊一聊,看看他夷陵能拿出多少银元出来,支持夷陵轮船局。”
张文弼已经彻底改变想法,他暗暗想道,如果张元忙所代表的夷陵地方,真的能拿出足够的资金支持造船,那张文弼也不会吝嗇发挥自己的能力和人脉,帮助夷陵轮船局建造蒸汽船!
云南。
云南布政使衙门中,布政使李柄接过手下递来的公文,对著身边的徐渭说道:
“青藤先生,三十万应急银元已入藩库,十万购粮秣运往前线,五万补发欠餉,余下抚恤焚毁村落的百姓。”
徐渭接过这些公文,接著说道:
“李布政使,上次工部调拨的五万斤火药,已经直接运进西山坳。工部的匠人已经在城內设立火枪工厂,翻新鸟銃製作新枪了。”
徐渭应邀入滇后,就顺势做了李柄的幕僚。
徐渭当年就曾经协助胡宗宪抗倭,协助李柄处理云南布政使衙门的事务更是轻车熟路,李柄靠著从京师拉来的“资源”,以及徐渭等人的协助,迅速在云南站稳脚跟。
李柄又说道:
“黔国公已经下令,轻罪者编入輜重队转运军粮,悍勇者充入“靖边营”协守关隘。青藤先生,这件事操办如何了?”
徐渭立刻说道:
“伤退军官已编入新兵营,用总参谋部操典集训一一以汉官带夷兵,两月可战。”
李柄鬆一口气,从抵达云南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精神就一直紧绷。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麓川的刀氏被大理段氏说服,暂时选择站在大明这边,抵抗住了莽应龙的前锋部队。
麓川,就是后世云南德宏州陇川、瑞丽及缅甸北部毗连区域。
这里属横断山脉南段,以高山深谷、密林急流为地形核心特徵。
崇山峻岭,森林密布,又因为怒江、瑞丽江、伊洛瓦底江穿流其间,形成深谷急流,地形稀碎。当年大明徵討麓川川,就经常建造浮桥,可就算是这样,大明也未能真正意义上完全征服麓川。可隨著莽应龙的攻势加强,刀氏也在摇摆之中,他们本身就和大明有积怨,隨时可能倒向莽应龙。如果均势被打破,那云南就危险了。
李柄处理完了公务,又和徐渭谈起了史地考辨局的事情。
李柄说道:“青藤先生,史地考辨局首功当属您。”
“杨公昔年考据南詔为楚將庄??后裔,今次印证史料,段氏大理王族自认“九隆族』与哀牢夷同源,而哀牢《华阳国志》明载“其先有妇人名沙壹,感龙生子』,龙子居哀牢山一一此非华夏龙图腾之佐证?”李柄所说的杨公,就是嘉靖朝被发配云南的杨慎了。
杨慎是神童才子,他早就名满天下,所以到了云南依然受到尊重。
杨慎在云南讲学授徒,除了写书排解寂寞之外,也对云南诸族进行了不少考证工作。
李柄宣布成立史地考辨局后,杨慎的弟子就纷纷来投,还送上了杨慎当年的考据成果。
徐渭:“不止如此。罗罗人(彝族)奉“篤慕』为祖,其“六祖分支』传说与周人先祖后稷弃颇有相似。”
“更妙者,凉山所出青铜器纹饰,竟与殷商饕餮纹有七分神似!”
他抽出一卷旧稿,“此乃升庵先生(杨慎)弟子所录彝文《指路经》,言其先祖自“兹兹蒲乌』(今滇东北)迁来。”
“此传说,恰合《史记》“西南夷君长以什数,夜郎最大』之记载。夜郎,可入彝人源流矣。”李柄眼一亮:
“妙!夜郎自大虽成笑谈,正可证其久居西南,本为禹贡梁州之域!”
他抓起新编的《大理段氏溯源册》,“段璉见了这册子,当无话可说。南詔蒙氏、大理段氏皆奉“哀牢夷-九隆族』为源,而九隆传说与夏朝“鯀化黄龙』、周人“姜嫄履跡』何异?云南诸族,早该入华夏谱系!”
段璉,是大理段氏的实际控制者,在西南夷威望很高。
李柄成立史地考辨局,就是为了通过考据来强化西南夷的华夏认同,不求他们能立刻汉化,但只要认同华夏文明,愿意共同抗击莽应龙就行了。
当然,一份族谱考据,还不足以让段氏这样的大族立刻倒向。
但是有了这份族谱,很多事情就好操办多了。
李柄继续说道:
“本官已经向朝廷上书,追封大理国首任国主段思平为“归义忠节王』,入云南忠烈祠春秋致祭。另则滇省府学增设“归义忠节科』,免费招收夷人优秀子弟入学。”
徐渭点头赞同。
史地考辨局这些考据,构建的文化认同是面对底层的。
构建这些部族底层百姓的华夏认同,可以让他们的上层感受到民意压力,从而不敢背叛大明。而对於上层和知识精英,则需要另外的手段。
追封祭祀,府学名额,这些都是留给他们的。
接下来,李柄从京师带来的办报人才,创办的《滇省新报》,开始连续刊徐渭的研究成果。徐渭《西南夷本末考》,给出结论:
“滇之百族,非化外之民,实乃三代分流之遗胤!莽应龙煽惑“泰族西迁』,殊不知傣族古称“滇越』,早列《史记大宛列传》,汉武置益州郡时已在籍!”
《罗罗源流考》,確认凉山、乌蒙、哀牢三大彝部,皆溯黄帝之子昌意一脉。
徐渭的考据风气迅速风靡。
焚人(白族)的本主庙中,开始供奉“大唐李宓將军”金身,焚人本来就有追溯汉人祖宗的传统,接下来李柄又加了一把火。
李柄又宣布,西南诸族如果愿意接收汉姓,茶马古道上会对他们减免课税。
一时之间,云南各族改易汉姓成风,他们纷纷从徐渭的《西南夷本末考》等资料中,寻找自己的汉人祖宗,更改汉姓,接受官府的编户齐民。
就在云南的民政工作如火如荼的时候。
沐昌佑衝进了云南布政使衙门。
他见到李柄后,心急如焚的说道:
“李大人!麓川刀氏叛乱!兵围了德宏八关!家兄正在八关视察!”
听到这里,李柄的脑袋嗡了一声!
沐昌佑的“家兄”,自然是就是现任黔国公,兼云南巡抚的沐昌祚了!
李柄立刻又喊来了徐渭,沐昌佑將情况又说了一遍,徐渭率先冷静下来:
“德宏八关,乃是先帝三十九年所建,上四关包括神户关、万仞关、巨石关、铜壁关;下四关为铁壁关、虎踞关、汉马关、天马关。”
“此八关乃是麓川入滇的要道,建造最险要的位置上,关內守备森严,兵粮充足,被说是刀氏了,就是莽应龙亲自来攻,一时半刻也是攻不下的。”
三人中,就是徐渭的军事经验最丰富,他说完之后,沐昌佑也鬆了一口气。
但是他还是很担忧的说道:
“家兄身系云南安危,若是久困德宏,云南的事情怎么办?”
黔国公世镇云南,大明立国以来,歷任黔国公坚守云南,攒下了巨大的威望。
甚至可以说,在很多西南夷部落心中,黔国公府的命令,要比大明的命令更重要。
刀氏大概也是看准了这点,在黔国公慰问视察八关的时候反叛,就是为了能生擒黔国公沐昌祚,胁迫云南投降。
徐渭说道:“李大人,您还记得从朱参谋长那边挖来的大匠墨飞吗?”
朱参谋长,是安南军参谋长朱时坤。
安南军在安南作战,和云南唇齿相依,都是大明西南战局上的重要一环。
李柄到任之后,利用当年京师的关係,硬生生从朱时坤手里挖来了大匠墨飞。
李柄看中的也是墨飞的热气球技术。
但是没想到的是,挖来墨飞之后,他提出了一种新的浮空器,这是一种不需要燃料,就可以永远飞在空中的飞行器。
李柄本来以为这是天方夜谭,认为是墨飞骗取经费的臆想,给他拨付了经费之后,就没有再管他。不过徐渭倒是经常和苏泽通信,苏泽在《格物》上读过了墨飞的文章,向徐渭提过墨飞的飞艇项目,所以徐渭一直都很关注墨飞的进展。
徐渭说道:“墨大匠的“天眼乙號』已经完工!前日密报,虫胶气囊已成,已秘密充入氢气!”“此物可以永久漂浮在空中,御风而行,还能通过充气排气自由升降。”
李柄想起墨飞曾今给自己报告,当时李柄只认为是墨飞又来骗取经费了,並没有在意。
现在徐渭提到这个,难道真的能行?
李柄说道:
“此物从未载人升空过!且只造了一具!真的能成吗?”
徐渭斩钉截铁的说道:
“別无他法!八关道险,大军驰援不及。唯有这“天眼』,能无视群山阻隔,半日即抵关城上空!只要將黔国公吊出险地,叛军群龙无首,刀氏之乱指日可平!”
徐渭又说道:
“布政使,此物乃京师工部机密,云南唯你我知晓。如今云南前途,只能您来决定了!”
徐渭说的没错,黔国公被困,如今能下令就只有李柄了。
而徐渭也在委婉的提醒李柄,如果黔国公真有个三长两短,那他这个云南布政使也逃不掉责任。沐昌佑急红了眼:“李大人!家兄若陷落,云南顷刻大乱!”
到了这个地步,李柄迅速下定决心,他喊道:
“来人!备马!去城外墨飞的秘密工坊!”
李柄说道:
“青藤先生,衙门內的事务,就先交给你了,紧急的事情你可以代为处置。”
“沐將军,你先回黔国公府主持府务,李某保证,一定將黔国公平平安安带回来!”
第638章 別念诗了,快来干活
李柄亲自来了墨飞的工坊。
墨飞如今也明白了,想要搞研究,没有资金是绝对不行的。
李柄这位云南布政使,是目前墨飞最大金主。
金主爸爸来访,墨飞满身油墨的从工坊里爬出来,站在门口迎接,已经是他对李柄最大的敬意了。李柄也不在意这些,他跟著墨飞走进工坊,就看到了一架巨大而古怪的“船”。
这“船”无桨无帆,椭圆形气囊用涂满深红虫胶的厚丝层层叠压缝合,紧绷如鼓皮。
下方悬著藤编吊篮,小得仅容三四人。
李柄立刻问道:“墨大匠!“天眼乙號』今日能否升空?飞德宏八关!”
墨飞一愣。
上一次热气球的事情过后,墨飞倒是收敛了不少。
墨飞反而保守起来:
“布政使!气囊密封是成了,氢气也灌满了!可只做过两次空篮试飞!载人还没试过啊!这要是在天上漏了气,或者遭遇强乱流,也不知道天眼乙號能不能守得住。”
李柄此时已经无暇多说,他性格中本身就有孤注一掷的一面,他立刻说道:
“黔国公沐昌祚被困八关!刀氏叛乱,莽应龙就在河对岸!”
李炳盯著他,“此物升空,要么救下云南几十万军民,要么你我一起粉身碎骨。飞不飞?”墨飞嘴唇哆嗦著,他心中的飞天之梦翻滚著。
从小,墨飞看著天上飞鸟,就有一个飞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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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热气球,並不能算是飞天,最多算是浮空。
因为热气球浮空之后,无法像鸟儿一样精確控制方向,只能隨著风向隨波逐流。
但是这天眼乙號不同。
空艇气囊本身就能提供浮力,就不需要加热来製造浮力了。
墨飞將更多的部件用在了空艇尾部的螺旋桨中。
墨飞本来是准备使用蒸汽机的。
但是他发现蒸汽机太重,没办法搬到空艇上。
所以他决定还是使用人力。
吊篮中,一个脚踏装置给螺旋桨提供动力,通过调整螺旋桨的方向,就能操纵空艇的方向。墨飞抄起工具:“飞!给我一个时辰!加固吊索!检查接缝!”
孤注一掷!
李柄和墨飞这对赌徒,决定將营救黔国公的希望,都放在这艘空艇上!
一个时辰后。
上午九点,工坊前的广场上。
巨大的虫胶气囊已被拖出工棚。
墨飞带著两个最老练的学徒,正用特製胶泥疯狂涂抹著每一道接缝。
远处,李炳调来的亲兵死死封锁著所有道路。
“布政使!可以了!”墨飞满脸油汗,声音嘶哑。
吊篮里塞了三副简陋的皮製安全带,还有几大捆粗麻绳和铁鉤。
李柄身边的亲卫说道:“布政使大人,我隨墨飞上去。请您坐镇此地,若天眼乙號坠毁,云南还需要您主持大局。”
李炳咬牙说道:“不行,这次我必须要亲自去!墨大匠,全拜託你了!”
李柄在某种程度上,更是一个赌徒。
他和崔文奎这种信奉概率的赌徒不同,李柄喜欢的是孤注一掷。
飞艇营救黔国公,不仅仅是一次营救活动,李柄还有自己的政治目的。
一旦赌贏了,这次的收益,就可以解决麓川的叛乱。
李柄最后看了一眼那庞然巨物,深吸一口气:“点火!升空!”
但是天眼乙號並没有火焰。
墨飞猛地拉开气囊底部的铅坠沙袋。
失去了重物牵拉,充满氢气的气囊摇摇晃晃的,带著巨大的升力猛地將吊篮拽离地面!
“抓紧!”墨飞嘶吼。
李柄和学徒死死抓住篮筐边缘。
吊篮剧烈摇晃著,急速升空。
劲风扑面,下方营寨迅速变成模糊的方块。
没有火焰,就这样升空了?
隨著天眼乙號逐渐平稳下来,李柄满脑子的疑问。
他在报纸上看过热气球的原理,算是勉强理解了热气球升空的原理。
可这天眼乙號,连加热空气都不需要,是怎么升空?
李柄觉得这个世界越来越奇怪了,已经变成了自己不认识的样子。
但是很快,李柄就被空中的景色给震撼到了!
飞天!
这还是人类刻在本能的梦想,就这样实现了?
飞艇顺风西南,李柄看著阳光下的群山,不由诗兴大发:
“展翼凌霄向星芒,
飞天奇志耀辉光。
苍穹浩瀚归心处,
飞掠奇山万世芳。”
李柄觉得自己这首诗极佳,可还没得他沉醉完毕,墨飞说道:
“李,李大人,伙计骑不动了,麻烦您来踏吧。”
李柄看到墨飞的实验助手已经力竭,他只好收起诗兴,开始脚踏螺旋桨,给飞艇提供推力。而墨飞紧盯著简陋的高度计和罗盘,不断微调著顶部的导向帆。
脚踏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李柄就是后背湿透了,飞天梦不再是美梦,反而是成了苦力。
好在墨飞的助手恢復过来,主动替换了李柄。
就这样,两人交替。
三个时辰后,远方山脊线上,终於出现蜿蜒的关墙轮廓。
李柄连忙拿起望远镜。
即使拿起瞭望远镜,关墙外,星星点点的叛军还是如同蚂蚁一样,正猛攻关门!
“降高度!贴东侧悬崖飞!”
李柄在风中大吼。
他指向关城最高处一座碉楼,“黔国公必困守此楼!”
墨飞猛拉进气阀绳。
另外一个气囊开始灌入空气,这些空气会降低氢气密度,加上吊篮和人员的载重,天眼乙號开始降落。飞艇开始下沉,借著山风悄无声息地滑向碉楼。
下方攻城的叛军无人抬头。
碉楼顶,沐昌祚甲冑染血,正持刀指挥守军放箭。
忽听头顶传来异响,猛抬头,只见一个巨大的暗红怪影,沉沉压向楼顶!
“妖物?!”守军一片骇然惊叫。
吊篮擦著垛口落下!李柄从吊篮中跳下来,他大吼:
“国公!李柄携天舟来援!速登篮!”
沐昌祚瞬间认出李柄,虽震骇莫名,但是他毫不迟疑:
“亲卫断后!走!”
沐昌祚很清楚,自己在云南的重要性。
也正是如此,刀氏才如此设局,就是想要抓住自己后,控制云南。
沐昌祚都已经做好了被擒之前自杀的打算了,也绝对不能让刀氏用自己的名声,用黔国公府数百年的清誉来背叛朝廷。
麓川丟了不重要,德宏八关丟了也不重要,但是黔国公被俘,那是能顛覆西南局势的事情。所以沐昌祚一点也不客气,直接和李柄爬上了吊篮。
“人齐了!升!快升!”李柄嘶喊。
墨飞猛砍断锚绳,再次释放了几个配重的沙袋,又操纵气囊將刚才部分空气排出去。
飞艇猛地向上躥升!几乎同时,反应过来的叛军箭雨已至,钉在藤筐上噗噗作响。
吊篮在剧烈顛簸中爬升。
沐昌祚死死抓住筐沿,俯瞰著下方迅速变小的叛军,看著陷入混乱的叛军大营和惊骇仰视的守关將士。他声音沙哑问道:“李大人,此为何物?”
李柄迎著烈风,指向脚下莽莽群山:“国公,此乃墨飞大匠所造的飞舟!”
飞舟上眾人,俯瞰下方的关隘,一股豪情混著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直衝脑门。
李柄抹了把脸上的汗:“国公!感觉如何?”
他声音在风中有点飘,带著点劫后余生的亢奋。
沐昌祚脸色还有些发白,紧紧抓著筐沿,指节都捏得泛青。
这位世镇云南的黔国公,刀山火海见过不少,但被个“大红灯笼”吊著飞上天,绝对是开天闢地头一遭。
他定了定神,声音还有些发紧:“李大人,这飞舟竟然能如此精准起降?”
沐昌祚知道广西的天眼一號,但是那种热气球只能大概航行,降落在哪里都看命,军事上主要用於侦查。
但是天眼二號完全不同了,这种能够精准飞行的飞舟,將会有多大的价值!?
沐昌祚稍微一想,都觉得激动!
这才是真正的飞天!
李柄嘿嘿一笑,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此行真是赌对了!
他看著下方像炸了窝蚂蚁似的叛军营地,接下来就是计划的第二步了。
“国公,光这么走了,岂不是太便宜刀氏了?”
李柄搓著手,笑容带上了几分狡黠:
“咱好不容易飞一趟,总得给他们留点“念想』,让他们记住,咱大明不仅有飞天遁地的本事,还有从天而降的“惊喜』!”
他扭头对墨飞喊道:“墨大匠!那几个袋子呢?”
墨飞正全神贯注地盯著他那简陋不堪的仪表和风向,闻言一愣,隨即指了指李柄带上来的袋子:“就在那边,布政使您要用?”
“要!太要了!”李柄眼睛放光,立刻指挥墨飞的学徒,“快!给国公爷递一个!挑个大的!”沐昌祚看著递到眼前、黑不溜秋还冒著点引信的陶罐,嘴角抽了抽:“李大人…这是让…让本公…?”“对啊!请国公爷给叛贼们来个“天降祥瑞』!”
李柄咧开嘴:“您想想,您刚被我们这“神物』接走,紧跟著老天爷就降下霹雳惩罚叛贼!刀氏还不嚇得屁滚尿流?”
沐昌祚看著手里沉甸甸的陶罐,再看看下方渺小的叛军营地。
他碍於国公身份,本来想要推辞。
但是听著李柄这么说,怎么就这么让人心痒痒的?
哪一个男人,能拒绝从高空扔下炸药的诱惑!?
別说国公了,就是皇帝也不行!
而且李柄说的似乎有那么点歪理?
而且,看著下面那些围攻自己,差点让黔国公府英名扫地的傢伙,沐昌祚心头的火气也“噌”地上来了。
“也罢!”
沐昌祚一咬牙,勛贵的包袱暂时丟掉,就当为民除害了!
他学著李柄教的样子,估算著风向,將点燃引信的炸药扔出:“走你!”
这个高度扔炸弹,杀伤力纯粹隨缘。
但是杀伤力不大,效果却很好。
“轰隆!!!”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在山谷间炸开!
火光与浓烟散去后,下方营地彻底乱了套。
哭爹喊娘之声隔著老高都能隱约听见,原本还在组织攻城的叛军像被开水烫了的蚂蚁,四散奔逃,阵型大乱。
飞舟天降已经震撼人心了,麓川的士兵亲眼看著飞舟降落又升起,关內的明军大喊:
“黔国公已经登舟逃生!”
如今这飞舟又盘旋在天空,降下“惊雷”,这让本来就篤信各种神灵的麓川人如何不惧怕?“哈哈哈!妙!妙啊!”
李柄抚掌大笑,乐得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
“国公爷好臂力!这一炸,起码值十万雄兵!看刀贼还怎么蹦韃!”
沐昌祚看著自己的“杰作”,虽然觉得有失身份,但那股子解气的爽快感也是实打实的,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意。
就在李柄叉著腰,准备即兴赋诗一首,好好抒发一下这“谈笑间,檣櫓灰飞烟灭”的豪迈之情。墨飞那煞风景的声音再次响起:“布政使大人!快!別叉腰了!黔国公也歇够了!风向要变!赶紧过来替小徒!这脚踏板不能停!再慢点,咱们就得飘到麓川去了!”
李柄得意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豪情壮志被一盆冷水浇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酸胀的大腿,又看了看墨飞和他那累得快吐舌头的小学徒,再瞄了眼沐昌祚,这位国公爷劫后余生,此刻正扶著藤筐喘气,显然也指望不上。
李柄哀怨地嘆了口气,认命地弯下腰,扒拉开小学徒。
“墨飞!回去这“天眼』必须加个蒸汽机!”
墨飞说道:
“蒸汽机?布政使您不知道蒸汽机多重,加上蒸汽机,这飞艇还飞不飞了?”
“你就不能造小点吗?”
“说得容易!锅炉还怎么缩小?还有蒸汽机总要准备煤吧,光是那些煤块,就能拖著飞艇飞不起来!”李柄还是说道:
“你这死脑筋,就一定要烧煤?我来云南之前,南洋通政署在《格物》上刊文,发现了一种可以燃烧的水,用哪个不行吗?”
墨飞听完,也开始思考起来。
对啊,蒸汽机主要是蒸汽,又不是烧煤,只要能烧开水,用什么烧不行?
原本蒸汽机是因为烧煤的燃料仓太重,如果能用更有效率的燃料呢?是不是就能把蒸汽机小型化?
第639章 雷阁老回朝
飞艇再次升空,刀氏叛军的营地已经混乱。
西南夷人本来就篤信鬼神之说,刀氏又是背信弃义,心中有鬼,就连他手下的士兵也知道此战不义,不过是被刀氏蛊惑,为了利益而动。
如今飞艇救援,神雷天降,这些刀氏叛军顿时没了士气。
李柄从吊篮中探身俯瞰,只见无数叛军士卒丟下武器,对著飞艇方向叩拜不止,口中狂呼“天神降罚”“雷公显灵”。
他咧嘴一笑,对沐昌祚道:“国公且看,刀氏军心已溃!”
沐昌祚扶栏远眺,这位黔国公也是有胆识的,要不然也不会冒险视察八关。
他深知战机稍纵即逝,目光如电扫过下方混乱的敌军,他对著墨飞说道:
“墨大匠,从此地飞回德宏城,需要多久?”
墨飞立刻说道:
“我们来的时候就飞过德宏城,半个时辰足矣!”
“这么快?”
这下子沐昌祚都惊了,要知道八关是德宏所治,但是云南的山地崎嶇,从德宏城到八关,正常至少要走半天。
没想到空中飞行,只需要半个时辰就行。
但是很快沐昌祚也想明白了,飞艇无视地形,不需要翻山,所以节省很多时间。
沐昌祚立刻说道:
“李布政使,我们立刻返回德宏城,城內还有一支我留下的后备军队,现在上山,一定可以击败刀氏!李柄听完,他也是喜欢行险的人,正常人也不会乘坐飞艇来营救。
听完沐昌祚的计划,李柄也表示支持。
李柄说道:
“德宏城內的府库中还有一些物资,是下官紧急筹措的,可以分发给城內百姓,组织义军一起出击!”“此计甚善!”
“稳住!沐昌祚已经逃跑,现在正是攻下八关的好时机!”
刀氏首领刀岩猛,眼睛通红的看著飞远的飞艇,又看向德宏八关,声嘶力竭的向手下命令道。刀氏受到了莽应龙的蛊惑,如今已经背叛大明,作为一个和大明打了好几代交道的异族號令,刀岩猛自然知道自己背叛的下场。
刀氏是麓川地区势力最大的土司不假。
但是麓川地形分割,部族眾多,刀氏也只是最强的土司,並不具有压倒性的力量。
正如大明因为地形无法控制麓川一样,刀氏也因为地形无法控制所有的部落,他们不过是麓川土司们推举的共主罢了。
如果这一次无法取得足够的战果,大明报復过来,那刀氏很可能被手下的土司背叛!
如今最大的战利品黔国公已经逃跑了,那刀氏就必须要立刻占据德宏八关,获得一个抵抗大明军队的屏障。
刀岩猛的决策也不能说错。
黔国公已经逃跑,八关守军的士气应该低下,而起守军本来就不多,攻下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刀岩猛却忘记了,自己的部眾此时也是人心惶惶,不少部落都已经悄悄撤走,德宏八关的守军看到大明如此神勇,也鼓舞了士气。
於是这场攻城从上午打到了下午,也是刀岩猛押上了刀氏的精锐,这才获得了突破,已经攻上了几座城关的城墙了。
就在刀岩猛得意的时候。
“呜呜呜!”
三声苍劲雄浑的牛角號响起。
经常和大明打交道的刀岩猛立刻辨认出,这是黔国公府亲卫的衝锋號声!
刀岩猛惊骇望去,只见南面山口,竖起了一面玄底金边的巨大“沐”字帅旗。
紧接著,密密麻麻的明军甲士如同汹涌而出。
当先著甲士兵,人人手持一桿形制奇特的短柄火器,身边是一匹负重的滇马,这正是黔国公府精锐的精锐一迅雷骑!
说是骑兵,其实滇骑兵的滇马大部分时候只负责载重。
说白了,这是一支山地步兵,只是装备了战马来驼运輜重罢了。
滇马耐力很好,擅长攀山,这种作战方法,是武监讲课的时候,苏泽提出来的。
黔国公的弟弟沐昌佑在武监读书,將这个构想写信给兄长,黔国公立刻组建训练了这支骑兵。黔国公沐昌祚身穿金甲,重新杀了回来!
他双目赤红,紧盯著关城下混乱的叛军,高举战刀,声如霹雳:
“刀氏背主作乱,眾將士,隨我杀贼!踏平敌阵!”
“杀!!!”
积蓄已久的怒火与焦灼化作震天的咆哮。
迅雷骑如离弦之箭,装备上火器的迅雷骑身穿皮甲,直扑叛军侧翼!
沐昌佑的援军如同神兵天降,选择的时机更是精妙绝伦。
此时麓川大军已经攻城了一天,正是人困马乏的时候!
“放!”
一声令下,冲在最前的迅雷骑兵在距离叛军侧翼尚有三十余步时,便猛地端起手中火銃。
一片令人心悸的“哢噠”扳机声中,密集的铅弹如暴风骤雨般泼洒而出!
白烟瀰漫,刺鼻的火药味瞬间盖过了血腥。
来不及躲闪的叛军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前排瞬间倒下一片。
铅子穿透皮甲,撕开血肉,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这突如其来的侧翼打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因“神罚”而惊魂未定的叛军彻底崩溃了!
原本还在刀氏派出的督战队刀锋下,还能勉强维持的阵列,轰然瓦解。
士兵们丟下武器,只想逃离这片被天神和明军双重怒火笼罩的绝地!
“顶住!不许退!放箭!放箭啊!”
刀岩猛目眥欲裂,挥刀劈翻两名逃兵,试图挽回颓势。
然而兵败如山倒,恐慌像瘟疫般蔓延,就连精锐都难以维持建制。
更何况麓川这支杂牌拚凑的军队。
更雪上加霜的是,关城之上,目睹援军抵达、叛军大乱的守军,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沉重的关门在刺耳的绞盘声中轰然洞开!
沐昌祚最忠诚的亲卫营,已经挨打了好几天,此时他们终於迎来了报仇的机会!
守关將士们高举著沐字大旗,不顾一切地杀出城门!
前有守军悍然反扑,侧翼遭迅雷骑无情凿穿。
这时候头顶上那支飞艇又重新出现,在联军头顶上投下炸药。
这些炸药虽然大部分都没能在合適的高度爆炸,实际造成的伤害也很有限!
但是麓川联军,却在这多重打击下瞬间分崩离析。
刀岩猛见大势已去,在亲兵死命护卫下拨马欲逃。
然而,迅雷骑的机动性远超他的想像。
一队明军早已迂迴包抄至其退路,他们將战马披甲,排列在阵前,人则躲在披甲战马后射击。刀岩猛没想到还有拦路的,他骇然转道,准备从另外一条小路逃跑。
早已经洞悉战局的沐昌祚,早已经在这里埋伏上了。
“刀岩猛!纳命来!”
刀岩猛座下那匹滇马被一支不知从何飞来的流矢射中后腿,悲嘶一声,轰然跪倒,將他狠狠摔落尘埃。未等他挣扎起身,冰冷的火枪口,已经抵在他的脑袋上。
“逆首已擒!跪地免死!”沐昌祚的亲兵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主帅被生擒的消息如同最后的丧钟。
残余的叛军彻底失去了抵抗意志,成片成片地跪倒在地,不停地磕头请求大明的宽恕。
生擒了刀岩猛,沐昌祚並没有太高兴。
大明生擒西南夷首领不是第一次了,但是这些部族很快就会推举出新的首领,继续和大明作对。刀氏就是这样,大明三征麓川,每一次都俘虏了刀氏家主,可最后刀氏依然牢牢掌控麓川川。可以往的明军,都惦记著生擒敌酋这个大功劳,每次匪军首领身死,明军就不再追击。
这一次,沐昌祚决定放弃原来的办法。
他將目標定为刀氏的老巢猛卯河谷!
“传令三军!”
沐昌祚对身边的传令兵说道:“叛首就擒,余孽未清!即刻整军,乘胜追击!本公要三日之內,看到大明的龙旗,插上猛卯土司府的最高处!”
“遵令!!!”
三日后,靠著墨飞的天眼二號指路和侦查,明军迅速扫荡了猛卯河谷,彻底控制了刀氏的猛卯土司府。只可惜莽应龙也接到了刀氏大败的消息,也开始出兵占领麓川地区。
也亏著大明先手一步,控制了很多要道,在麓川地区维持了优势。
但是失去了麓川土司们的屏障,大明要直接迎接上莽应龙的军队,沐昌祚连忙向朝廷报捷,並寻求朝廷的支援。
初春的京师,郊外依然带著寒意。
通州码头却人声鼎沸,旌旗猎猎。
水利专务大臣雷礼回京了!
太子朱翊钧身著玄青袞服,头戴九旒冕,立於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身后是內阁首辅高拱、次辅张居正並六部九卿,乌泱泱一片緋袍玉带。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望著运河下游缓缓驶近的那支船队。
为首官船的桅杆上,一面杏黄大旗迎风招展,上书“钦命水利专务大臣雷”几个大字。
船头立著的那人,身披半旧的玄色棉氅,面容黝黑粗糙,这正是离京三载、主持苏北灌溉总渠及黄淮疏导工程的雷礼。
船刚靠稳跳板放下,雷礼未等侍从搀扶,已大步踏下。
他身形比起离京时清瘦不少,步履却依旧沉稳健硕。
太子朱翊钧在司礼监太监冯保的引导下,稳步迎上前去。
鼓乐齐鸣,仪仗肃立。
“臣,水利专务大臣雷礼,叩见太子殿下!吾皇万岁!”雷礼声音洪亮,撩袍便欲行大礼。“雷卿快请起!”朱翊钧虽年少,但是已经颇有章法。
“父皇圣躬违和,特命孤代行郊迎之礼。雷卿三载辛劳,督修巨工,功在社稷,利在千秋,父皇与孤,深念卿之忠勤!”
“臣,惶恐!分內之事,不敢言功!”
雷礼起身,目光扫过太子身后的一眾重臣,在高拱、张居正面上略作停留,又看向人群中的苏泽。此时满朝重臣,无论他们属於哪一派,立场如何,都对雷礼充满敬意。
仪式按部就班。
行人司官员朗声宣读圣旨,盛讚雷礼道:
“夙夜在公,不避艰险!”
“督率工役数十万,开凿河渠数百里,导黄淮以安澜,溉膏腴以利民。”
“其功在当下,利在千秋!”
“厥功至伟,特加太子少保衔,赐斗牛服,赏银元三千,田庄一座”。
宣读完毕,內侍捧上冠服赏赐。
雷礼再次谢恩,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不会被虚名所累,却还是內心翻腾激动!!
皇帝给的评价太高了!
“其功在当下,利在千秋!”
这句评价,日后排定隆庆名臣,自己肯定能明名列其中!
自己所造的工程,也会和中华大地上其他著名工程一样,被世人所铭记!
为官到了这个地步,又完成了前人都无法想像的巨大工程,雷礼可以说是此生圆满了!
雷礼现在的功劳,足以在《明史》上单独列传,还要是最长的那个级別的!
不过雷礼身为一名技术官员,他清楚,修造工程是大事,但是维护工程更重要。
都江堰为什么能造福千年?是因为歷朝歷代朝廷都会投入维护都江堰,即使是战乱时期,附近百姓都会自发维护。
雷礼修造的黄淮疏导工程和苏北灌溉总渠,如果不能长期维护,也会和之前一样被泥沙淤堵,最终成为另外一场水患的根源。
仪式甫一结束,他便从隨行书吏手中接过一卷厚厚图册,双手捧至太子面前:
“殿下,此乃《苏北灌溉总渠暨黄淮疏导工成图册》,详载工程始末、河道走势、闸坝布局、工料耗用及新垦田亩之数。”
“另附臣所上《黄淮全河形势並善后事宜疏》。”
雷礼凝重地说道:“黄淮虽暂得疏导,然水患根由未绝。上游水土流失日亟,下游清口、云梯关等处仍需常年疏浚,更须严令沿岸州县加固堤防,慎守闸坝。此非一役之功,乃百年之业!”
朱翊钧郑重接过图册奏疏,转交冯保收好,頷首道:
“雷卿所虑深远,父皇与孤必深体之。工程细务,稍后內阁与工部自当详议。雷卿一路劳顿,且先回府歇息。明日早朝,父皇欲亲聆卿家面奏。”
“臣遵旨。”雷礼躬身。
雷礼的目光和苏泽再次交匯,京师局势雷礼已经知道了。
新上任的六部尚书都到了京郊,现在都在等雷礼归朝再入城。
一名阁老,四位尚书一名侍郎,这会给大明政局带来什么?
第640章 「苏党」的扩张
隨著太子和百官入城,码头安静下来。
旌旗收了,鼓乐散了,只留下运河波光粼粼,映著空旷的码头。
就在这片荣光散尽的码头上,还站著一群官员。
这是吏部、工部、刑部、礼部,留下来等待新主官的官员们。
雷礼回朝,是立下了不朽功劳的,太子郊迎是礼遇。
但是新任的工部尚书潘季驯、刑部尚书谢登之、礼部尚书秦鸣雷,以及吏部左侍郎殷正茂,他们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
潘季驯其实是和雷礼一起返京的,但是他在驛站多呆了一会儿,等到雷礼郊迎仪式结束之后,这才进京刑部尚书谢登之、礼部尚书秦鸣雷,以及吏部左侍郎殷正茂就更惨了,其实他们本来昨天下午就到了,硬是被通知留在驛站一夜,等到雷礼入城之后才能回京。
他们就像是主角落幕之后才登场的配角。
不过四人的心態完全不同。
刑部尚书谢登之先下船。
这位南京来的老臣,不急不缓,在岸边站定。
目光扫过刚结束盛大仪式的码头,没有失落,没有艷羡。
他拢了拢单薄的披风,对身旁的秦鸣雷微微点头:
“秦尚书,京华风物依旧,只是这春寒,倒比金陵更刺骨些。”
秦鸣雷,同样来自南京的老状元,前礼部尚书。
他捻鬚一笑,眼神中也透著平静,他说道:
“是啊,谢尚书。这寒意,亦是京师气象。”
两人相视莞尔。
这两人,其实都知道自己的定位。
他们都是过渡的人物,本身就是朝廷用来填补六部尚书空缺来凑数的。
如今內阁中,礼部和刑部都有专务阁老,而且都是年富力强,想要有一番作为的阁臣。
所以两人的想法,就是配合阁老的工作,安稳地完成这段过渡时期。
两人看向潘季驯,说道:
“潘尚书,你这次回京,可是要大展宏图了!”
潘季驯连忙向两位老前辈行礼。
潘季驯的情况和两人不同。
他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负责水务的专务大臣雷礼和他关係也不错。
雷礼年纪大了,又完成了千古功业,这次回京是来接受荣耀的。
其实雷礼已经几次上书辞官了。
但是他立下这样的功劳,如果立刻批准他辞官,会显得朝廷凉薄,也会留下误会。
所以按照大明的一贯做法,就是让他回京享几年福,然后再荣宠致仕,这样也算是留下一段君臣相得的美名。
所以潘季驯升任工部尚书,肯定是握有实权的,而且他也要做出成绩来,想要更进一步。
万一等到雷礼致仕,內阁不是又空出职位了吗?
潘季驯也身负治水的功劳,他原本是工部侍郎,在工部內素有威望,又是技术专家,所以升迁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然而,这份平和在另一人身上荡然无存。
吏部左侍郎殷正茂大步踏下船板。
他身材魁梧,崭新的緋袍也掩不住骄纵之气,手习惯性地按著腰间玉带。
三位尚书见到殷正茂,都本能地侧过身子,他们都收买了这位新任的吏部侍郎了!
殷正茂原来是有大好仕途的。
他参加过抗倭战爭,还平定韦银豹之乱,升任两广总督。
但是他恃功而骄,在两广总督任上公开卖官鬻爵,结果被言官弹劾,最后调回南京兵部做了一个虚职的侍郎。
殷正茂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远处。
皇家仪仗撤走后,露出的半截明黄华盖杆子,地上散落的彩绸碎片。
他亲眼所见!
太子亲迎!百官肃立!雷礼回京那是何等的尊荣!
大丈夫生如是也!!
他殷正茂,在福建、两广提头搏命,剿倭平叛,哪一仗不是血雨腥风?
哪一处地方不是被他治得铁桶一般?
可那些功绩,何曾有过这般煊赫排场?
强烈的不甘心涌上心头。
殷正茂觉得自己的功劳不亚於雷礼,只不过是运气不佳,又被言官针对。
这一次,是高拱给他写信,又在內阁,力荐他殷正茂担任吏部侍郎的。
至於高拱为什么要这么做,殷正茂心知肚明。
稍有政治嗅觉的人,都能看出朝堂剧变在即。
吏部是个要害的衙门,还没进京的时候,殷正茂就听说了张居正和吏部尚书杨思忠结盟的消息。高拱让自己担任吏部侍郎,就是为了能在接下来的剧变中,保住对吏部的影响力。
但是殷正茂的想法却不止一次。
如果这场政治动盪中,张居正和杨思忠垮台,那自己是不是就能更进一步?
或者是再进两步,也像是刚刚的雷礼一样入阁?
在码头上迎接几人的六部官员们,纷纷上前,迎接上自己部门的老大,拥著他们向六部衙门而去。殷正茂也只是向三位新任尚书拱手,就沉默地走向自己的马车。
而另外三人也拱手作別,今天新官上任,自然有不少事务要处理,三人也分別登上了自己的马车。与此同时,前任鸿臚寺卿王世贞,也踏入了户部的大门。
新任户部尚书王世贞,文坛领袖,气度雍容。
自从父亲丁忧结束,王世贞復起之后,他的政治敏锐度提高了很多。
如果不是张居正连夜登门拜访,劝说王世贞接受,他本来不愿意瞠浑水的。
他深知自己这户部尚书之位如何得来,是张居正与杨思忠交易的產物。
王世贞从没有做过財政工作,张居正举荐他,也不过是为了“占位”。
也就是说占住位置,不让高拱安插自己人进来。
对此,王世贞其实是有不悦的。
鸿臚寺卿的工作,主要就是负责大明的外交事务。
现在的大明外交,总结起来就是“当爹”。
主要就是对藩属国的外交。
王世贞文名满天下,朝鲜国主都是他的粉丝,朝鲜使臣每次都要求见王世贞,请赐墨宝。
朝鲜国主还將他的文章和诗句抄写在屏风上。
琉球国主就更諂媚了。
琉球王宫中专门设立了“凤洲堂”,收藏了王世贞所有的书籍,还將王世贞的墨宝供起来,用来作为王室教育的教材。
剩下的大明藩属国也都差不多,王世贞无论吩咐什么,这些朝贡使者都像是见到爹一样,全力去完成。大明如今外交唯一的硬茬子,就是北方的蒙古人。
但是王世贞也有巨大的优势。
他和蒙古掌权的三娘子有著相当亲密的关係,他数次出使蒙古,蒙古上层对他的印象极佳,他和黄台吉汗也有不错的私人关係。
所以蒙古事务,只需要王世贞出面,桀驁的蒙古使者就会乖巧起来。
本来王世贞在鸿臚寺的工作如鱼得水,可现在却要去人生地不熟,自己从来不曾接触过的户部工作。如果不是王世贞和张居正关係不错,他肯定是不会接受的。
而到任户部之后,王世贞生了闷气。
王世贞是文人,文人就是比较敏感的。
户部尚书空缺已久了,前任侍郎张守直,是铁缸的“张党”,在张居正面前就像是一个书吏,唯命是从户部的人事上张居正一手做主,五大清吏司都是他提拔的人。
所以王世贞上任的时候,吏部上下都对他十分的轻视,认为他和以前的马森一样,不过是个“掛名尚书”。
要知道王世贞还不到五十岁,和七老八十的马森不同。
他本来想要出任的,是礼部尚书这个职位,却被阴差阳错安排到了户部。
王世贞感受到了户部上下对於他的轻视,而户部送来的公文,他也確实看不懂。
这也让王世贞心中更生闷气。
中书门下五房內。
苏泽刚刚郊迎回来,回到值房,就喊来了罗万化、沈一贯和王任重。
三人分坐两侧,正低声议论著这次朝堂人事聚变。
那几位“泥塑尚书”自然不用多说,反正他们主要就是配合专务阁老工作。
潘季驯不是苏党,但是和苏泽关係也很密切,而工部从上到下都和苏泽关係不错。
潘季驯大概是延续雷礼的思路,继续管理工部。
工部的事情也没什么好谈的。
最后还是说到了王世贞。
沈一贯曾经做过鸿臚寺主客司郎中,还隨著王世贞出使过草原。
他也算是王世贞旧部了,这一次他也为王世贞鸣不平。
沈一贯说道:“凤洲公长於文墨、外交斡旋,钱粮刑名非其所好。张阁老这步棋,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只为占住位置罢了。”
他顿了顿,想起当年隨王世贞出使蒙古的经歷,“凤洲公在鸿臚寺,確是如鱼得水,各国使臣莫不敬服,此去户部,怕是不適应的很了。”
苏泽只是听著。
户部目前和他没什么关係。
高拱是首辅,都没能在张居正打造的户部撕开口子,自己何德何能,敢与当朝次辅爭权?
但是苏泽也有自己的想法。
这一次的调整,其实苏泽並不是很支持。
六部是施政的地方,换上这些“泥塑尚书”,其实是不利於政策执行的。
而且大明內阁的稳定性极差,倒台是三天两头的事情,隆庆內阁如此稳定,在大明歷史上反而是特例。苏泽看向沈一贯问道:
“肩吾兄,鸿臚寺副卿的缺空著,你愿不愿去?”
值房里瞬间死寂。
罗万化和王任重都愕然看向苏泽,又看向沈一贯。
沈一贯整个人僵住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直愣愣地看著苏泽。
鸿臚寺副卿!正四品!
鸿臚寺的职权其实一直都在扩大,鸿臚寺卿如今已经是小九卿排名前列的衙门。
鸿臚寺卿去职,副卿就是正印官。
巨大的不真实感裹挟著狂喜猛地砸下来,让他头晕目眩。
要知道,按照大明官场的潜规则,同科进士中,最优秀者的官位,就是本科进士们的天花板。苏泽如今是正四品,同科进士中,也只有苏泽一人达到了正四品。
他现在举荐自己去担任鸿臚寺副卿,还是以副卿的名义,负责鸿臚寺的工作。
苏泽如此举荐自己,是把自己当做自己人了!
沈一贯的真情流露地说道:“子霖兄如此看重我,我怕干不好差事。”
苏泽摇头说道:“王凤洲升了户部,鸿臚寺不能没人顶事。肩吾兄熟悉外务,通晓夷情,隨王凤洲歷练过,担得起。”
“如今朝廷局势瞬息万变,鸿臚寺需要得力人手负责。”
鸿臚寺在大明只能算一个小九卿衙门,但是苏泽却知道,隨著时代发展,外交会成为越来越重要的事务。
任何近现代政府中,外交部往往都是排名第一第二的实权大部。
而且大明的鸿臚寺还和外交部不同。
鸿臚寺,其实是负责朝贡体系的,朝贡国之间可不是简单的邦交国关係,而是父子国关係。其实鸿臚寺是可以大有作为的,只是现在大明朝堂上没能看到它的重要性。
“鸿臚寺之职,属下愿往!定竭尽駑钝,不负检正栽培!”
他和苏泽的关係亲密,再推辞就显得虚偽了。
谈起了正事,到了表態的时候了,沈一贯称呼上了职务。
苏泽对沈一贯这个反应並不意外,他也相信沈一贯的能力。
原时空,沈一贯可是做过阁老的,区区一个鸿臚寺,对他来说不是问题。
苏泽又说道:“鸿臚寺看著清贵,如今却要担实责。蒙古、倭国、南洋,乃至西夷,处处需用心。”“你到任之后,首要是稳住局面,摸清底细。王凤洲留下的摊子,你要儘快接手。”
沈一贯激动地说道:“是!下官明白!”
苏泽又说道:
“此外,我还有一个想法。”
苏泽说道:
“海外通政署,名为通政,实际上却承担了邦交事务。”
“比如朝鲜通政署和倭国通政署,邦交事务反而是主要事务,通政是其次的了。”
“再者,大明诸藩属国,如果只靠朝贡维持关係,未免有些生疏,邦交也是双向的,不能只来朝廷,大明却对他们的国情全都不知。”
“所以我准备上书,將通政署改为大使馆,通政署主司更名为全权大使,並在各藩属国设立使馆,尽归於鸿臚寺管辖。”
第641章 《请厘定鸿臚寺职掌以统外务疏》
这!
沈一贯更加激动了。
如果是平时,这样涉及到具体权力的改革,必然会遭遇到巨大的阻力。
海外通政署是通政司下的重要机构,任何一位通政使都不会轻易答应的。
但是如今正是通政使空缺,苏泽代管通政司的时候。
苏泽上这道奏疏,还真有可能將海外通政署划归到了鸿臚寺辖下。
这样一来,鸿臚寺的权势必然大增!
隨著大明开放海疆,海外事务越来越多,也確实需要一个机构来统筹对外事务。
而海外通政署,如果归入鸿臚寺,那鸿臚寺处理海外事物就有了抓手,也更加方便开展对外事务。沈一贯十分的感动,苏泽不仅仅是要帮助自己升迁,还要帮著自己抓权!
这样一个掌握了海外通政署的鸿臚寺,何愁做不出成绩来!?
但是王任重却皱著眉说道:
“检正,这廷推九卿乃是吏部之责,这件事若没有吏部点头?恐怕?”
如果是以往,王任重自然不会有这样的顾虑。
那时候吏部是高拱的地盘,苏泽作为高拱的得意门生,他向高拱推荐沈一贯,肯定能得到高拱的支持。但是现在朝局波云诡譎,吏部尚书杨思忠態度曖昧,向张居正靠拢。
高拱为了拉回吏部,又强推了名声不好的殷正茂出任吏部侍郎。
在这个时候,要让吏部廷推沈一贯?
苏泽却说道:
“此时本官自然会和吏部去说,先將鸿臚寺改革的奏疏写出来,形成中书门下五房部议上奏。”“遵命。”
《请厘定鸿臚寺职掌以统外务疏》
苏泽开篇,先说明外交的重要性。
“邦交者,国之大计。今寰宇纷扰,西南不安,蒙古方靖,尤需外务整飭。”
接著,苏泽提出將海外通政署归属於鸿臚寺的必要性。
“今查海外通政署,本属通政司所辖,然其职实以邦交为要,通政反居其次。如朝鲜、倭国等处,主司多涉盟约缔结、使节接待、情报传递,非止文书通传。”
“而鸿臚寺虽掌朝贡仪制,於诸藩国情未得详察。二者权责散乱,名实相悖,致外务推諉延宕,非国家之利也。”
接著,苏泽拋出了自己的改革意见。
“改海外通政署为“大使馆”,主司官更名“全权大使”,秩比从四品,专贵藩国交涉、护民、谍报诸务。”
“各藩属国改建使馆,首择朝鲜、倭国、琉球、南洋、蒙古五处,余者次第推行。使馆属地由鸿臚寺勘定,营造之费取於户部专项。”
“大使馆尽归鸿臚寺统辖。鸿臚寺增设“夷情清吏司』,总揽使馆文书、人事、钱粮。凡藩国事,皆由寺卿匯总上达,勿令他署干预。”
苏泽接著提出这样改革的好处:
“名实相副,使馆专司邦交,鸿臚寺职掌归一,可杜权责淆乱。”
“事权迅捷,急务如边衅、贸易,可由使馆直报鸿臚寺,免层转误时。”
“情势周知,大使常驻藩国,察其政俗、民心,朝廷諮议有据。”
苏泽写完奏疏,又由罗万化传抄给五房官员传阅,整个中书门下五房自然是全部同意。
苏泽將奏疏副本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又让罗万化將奏疏送到內阁。
系统弹出了模擬结果。
一一【模擬开始】一
《请厘定鸿臚寺职掌以统外务疏》送到內阁。
对於这项奏疏,內阁大体上同意,但是涉及到六部九卿事务,所以內阁下发给六部九卿衙门,要求各衙门部议討论。
吏部尚书杨思忠反对你的奏疏,尤其反对你將海外通政署归併於鸿臚寺的提议。
杨思忠的反对理由是:
“海外通政署涉机密谍报,向由通政司直呈內阁。鸿臚寺素无处置机要之经验,倘因层级转递致边情泄密,或使藩国生衅,其咎谁当?”
“如今通政署各主司经验丰富,贸然撤换,则耽误国事。”
张居正在能够支持了杨思忠的意见,你的奏疏送到司礼监。
皇帝留中了你的奏疏。
一一【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1500点】
【本次模擬结果:吏部反对。】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2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2000点?反对阻拦这么大?
苏泽也没想到,吏部尚书杨思忠竟然如此明確的反对。
杨思忠的反对理由,难道是担心通政署归於鸿臚寺后,引发人事动盪?
也对,这些海外通政署的主司人选,都是杨思忠亲自挑选的,倾注了他的心血。
正常机构调整,肯定要安排上鸿臚寺的人接任。
应该是这样的!
这一次,苏泽没有选择直接执行奏疏。
2000点威望值不是一笔小数目,朝廷局势隨时可能变化,肯定是要省点用。
而要让沈一贯出任鸿臚寺副卿,苏泽本来就打算亲自说服杨思忠。
既然这样,两件事放在一起,先说服杨思忠后,再模擬一次就是了。
苏泽果断选择了“否”。
【本月模擬次数-1。】
【剩余威望点:11500点。】
“来人,去吏部。”
吏部,尚书公房。
听说苏泽拜见,杨思忠倒是没有犹豫,直接让人將苏泽迎进来。
朝堂上都知道,苏泽虽然是高拱弟子,但是素来自成一派。
杨思忠之前和苏泽合作愉快,他也不会將和高拱之间的矛盾,迁怒到苏泽身上。
拜见了杨思忠之后,苏泽將《请厘定鸿臚寺职掌以统外务疏》的副本轻轻推到杨思忠案头。苏泽恭敬的说道:“杨部堂,此疏部议在即,泽特来请教。”
杨思忠目光落在奏疏標题上,缓缓翻开。
但隨著翻页,杨思忠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鸿臚寺接管海外通政署?!改设大使馆?!
那些散布在朝鲜、倭国、琉球,这些海外通政署的位置,每一个都是他杨思忠“费尽心机”,“精心挑选”的“人才”啊!
一旦划归鸿臚寺,人事权旁落,必然要从鸿臚寺挑选官员递补!
那他们岂不是就回国了?
冯学顏、吴绍祖、张宣、汤显祖,沈藻。
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在海外建立了功劳,若是归国,以后再將他们外放就难了!
杨思忠脸色不变,语气却变得冷了,他说道:
“苏检正此议,立意深远,是为整飭外务之良策。然……”
杨思忠果然拋出了系统模擬的反对意见:
“此署所司,非止通传文书,更涉邦交机密、藩国谍报!向由通政司直呈內阁,环节简省,机密无虞。杨思忠又说道:“鸿臚寺向来主掌朝贡仪礼,於这等机要事务,经验、流程皆无根基。骤然接手,层级转递之间,万一泄密,或处置失当,轻则貽误军机,重则挑起藩国爭端!”
果然,杨思忠的反对和系统模擬的一样。
毕竟,杨思忠是主管人事工作的,这项工作本来就倾向於保守。
不过在来之前,苏泽已经就杨思忠的反对,做好了准备。
他说道:“杨部堂所虑极是。泽亦深知稳定之重。机要传递之虑,鸿臚寺可专设密档房,仿通政司旧例,由得力干员执掌,確保渠道安全。至於人手………”
苏泽顿了一下,看向杨思忠说道:
“为保事务延续,避免动盪,下官以为,可定下五年之约。”
杨思忠露出感兴趣的表情:“五年之约?”
苏泽捕捉到杨思忠的兴趣,他立刻说道:
“鸿臚寺接管之后,五年之內,海外各通政署,届时应称大使馆,所有现任主司,若无重大过失,一律留任原职,不予撤换。”
“鸿臚寺只负责统筹协调、上传下达,具体实务,仍由熟悉当地情形的原班人马操办。待五年期满,新制运行顺畅,人员更迭方可徐徐图之。”
“如此,既理顺了权责,又不至於伤筋动骨,杨部堂以为如何?”
听到这里,杨思忠几乎要一口答应下来了!
满打满算,可能自己的政治生命也就五年了。
能在五年內,压著这些海外通政署的主司们不回国,杨思忠已经心满意足了!
杨思忠几乎要绷不住笑意,好不容易勉强维持住表情的严肃。
他露出讚赏的表情说道:
“善!大善!”
“苏检正思虑周全,此策兼顾革新与稳定,实乃老成谋国之言!五年之期,新旧衔接,万无一失!”他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苏泽面前,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热忱:
“苏检正放心,此疏意义重大,利在千秋。吏部定当全力支持,促成其事!部议之上,老夫亲自为你说话!”
他拍著胸脯,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反对从未发生过。
苏泽也没想到,杨思忠竟然一百八十度转弯支持自己?
岂不是说,这一次模擬不需要威望值就能通过了?
苏泽连忙起身,拱手道:“如此,多谢杨部堂鼎力支持。”
“分內之事,分內之事!”
杨思忠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但是他很快又说道:
“王户部刚刚去职,如今鸿臚寺也没有副卿,苏检正可有合適人选?”
苏泽有些惊讶,他没想到杨思忠竟然主动提起这件事。
杨思忠心中自然是明镜一样。
既然是苏泽提出的改革,那按照苏泽的性格,负责改革的人必然是苏泽的“自己人”。
苏泽这次来吏部,自然是为了来获得自己支持的。
而恰好,杨思忠也需要和苏泽进行一场“政治交换”。
杨思忠主动提出,看似让出了主动,实际上確实让苏泽率先出价,他才有更好的討价还价机会。苏泽顺著杨思忠的话,直接点明来意:
“杨部堂明鑑。鸿臚寺主官空缺,事务繁杂,改革在即,需得力人手主持。下官保举一人,中书门下五房沈一贯。”
果然!
杨思忠露出笑意:
“沈一贯?苏检正是举贤不避亲啊。”
“不过此人隨王凤洲出使过蒙古,通晓夷情。资歷倒是合適。”
有门!
这一次苏泽来吏部,就是为了来和杨思忠进行政治交换的。
作为一名正在步入权力核心的官员,这些都属於必修课。
苏泽以往过於依赖系统,所以这次来是补课的。
苏泽清楚,杨思忠还没有真正“出价”。
果不其然,杨思忠话锋一转,直视苏泽说道:
“鸿臚寺副卿,四品要职。吏部廷推,老夫自会考量。不过..”
苏泽连忙躬身,贴近杨思忠说道:
“杨尚书请讲。”
杨思忠身体也微微前倾,声音压低说道:
“眼下吏部也缺个右侍郎。”
杨思忠的目光看向苏泽。
苏泽立刻明白了,这是交换。
杨思忠用支持沈一贯的鸿臚寺副卿,换取苏泽支持杨思忠提名的吏部右侍郎。
杨思忠不愧是搞人事的高手!
高拱安排殷正茂来吏部掣肘杨思忠。
但是殷正茂是吏部左侍郎,吏部还可以配备一名右侍郎。
所以杨思忠准备在吏部核心安插自己人,加强对吏部的控制,抗衡高拱塞进来的殷正茂。
这,苏泽思考了一下,也觉得杨思忠的要求是合理的。
殷正茂的名声不好,还有过贪污的黑歷史,高拱此举苏泽並不是很赞同。
他本身也非完全倒向高拱,於是说道:
“若是朝廷下旨廷推,中书门下五房会和杨尚书商议。”
杨思忠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有了苏泽这句话就够了!
政治上的交换,有时候就是默契,是个人信用的背书。
苏泽在这方面信用良好,他的承诺自然就值钱。
反正鸿臚寺对於杨思忠也不重要,他关心的只是那些海外通政署的主司能不能回国。
杨思忠说道:
“好!苏检正识人善任。沈一贯之事,老夫记下了。”
“杨部堂深明大义。”苏泽拱手,点到即止,“下官这就回去,让沈一贯將鸿臚寺条陈细则呈送部堂过目。”
“嗯,送来吧。”杨思忠頷首,算是为这场交易画下句点。
两人心照不宣,各取所需。
苏泽拿到了沈一贯晋升的关键支持,杨思忠则为了牵制殷正茂打下了一个楔子。
只要有合適的人选,往吏部塞进来一个右侍郎,就能牵制殷正茂。
第642章 再推九卿!
等从吏部回来之后,苏泽再次將起奏疏副本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一一【模擬开始】一
《请厘定鸿臚寺职掌以统外务疏》送到內阁。
对於这项奏疏,內阁大体上同意,但是涉及到六部九卿事务,所以內阁下发给六部九卿衙门,要求各衙门部议討论。
吏部尚书杨思忠旗帜鲜明地支持你的奏疏,內阁不再反对。
奏疏送到皇宫,皇帝通过了了你的奏疏。
隆庆皇帝下旨,要求吏部推蔗鸿臚寺的主官。
吏部尚书杨思忠廷推沈一贯为鸿臚寺副卿,皇帝和內阁点了沈一贯为鸿臚寺副卿,暂不设责鸿臚寺卿,由沈一贯主持工作。
一一【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1500点】
【奏疏已经通过。】
看到结果,苏泽放下心来。
杨尚书是真办事啊!
对於苏泽来说,这是他独自完成的第一次政治交换,值得反覆回味和復盘。
身为一个政治人物,总是需要进行各种政治交换的。
但是接下来呢?
这个吏部右侍郎人选?
其实苏泽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人选。
他想了想,亲自走向了高拱的公房。
他和杨思忠的交易,別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是高拱肯定能看出来。
这场交易还关係到了吏部右侍郎的人选,苏泽决定向高拱坦白。
苏泽用匯报公事的口吻,向高拱说道:“师相,今日学生去了吏部,见了杨思忠。”
高拱放下手里的工作,抬起头看向苏泽。
苏泽说道:
“师相应该看到中书门下五房的那份奏疏了吧?”
高拱点头,苏泽的奏疏,他都是第一个看的。
苏泽说道:
“鸿臚寺和通政司的改革,涉及人事,弟子为了获得杨尚书支持,去了吏部。”
高拱点头,苏泽这么做也是正常的。
苏泽又说道:
“弟子想要举荐沈一贯为鸿臚寺副卿,杨思忠开了条件。”
听到这里,高拱眼神尖锐起来。
苏泽继续说道:
“杨尚书提出来,若朝廷廷推吏部右侍郎,中书门下五房会与他商议提名。”
高拱看向苏泽,心情有些复杂。
张四维的事件后,高拱的势力出现了一个真空。
张四维,原本是作为九卿候补培养的。
如果张四维没出事,高拱也不用举荐殷正茂这个有污点的手下了。
这时候高拱又嘆息了。
苏泽虽然是自己弟子,但已经是自成一派了。
显然苏泽不可能帮著高拱去衝锋陷阵,卡位占座了。
这一次苏泽和杨思忠交易,虽然高拱心中有些不舒服,但是张四维这件事,让高拱对苏泽心怀愧疚。两种情绪相互抵消,最后还是愧疚占据了上风。
苏泽事后还能向自己匯报,他心中还是有我这个师相的!
高拱这么安慰自己。
既然协议已经达成,高拱倒是不纠结这些了。
高拱说道:
“杨思忠要这右侍郎的缺,是要拉人应对殷正茂。你已经应了吧?”
“是。”苏泽坦然道,“学生允诺,若朝廷廷推吏部右侍郎,中书门下五房会与他商议提名。”他顿了顿,补充道,“鸿臚寺改制、沈一贯之事,以此交换。”
高拱没有动怒,而是用欣慰的语气说道:“好,做得对!”
“杨思忠此人,看似温和,实则內藏机锋。他既然要与老夫在吏部斗法,与其让他暗地里串联,不如摆在明处交易。”
“你这一步,既得了鸿臚寺的实利,又让他自以为得计,把暗斗变成了明爭。斗法在吏部衙门里,总好过蔓延到整个朝堂,坏了老夫梳理新政的大局。”
高拱说完,又开始思考。
不对!
如果是要求得自己谅解,苏泽並没有必要將他和杨思忠的协议说的这么清楚。
都是顶级的人精,高拱很快想到,苏泽必然还有事情要和自己商议。
那值得他来当面商议的?
高拱立刻问道:
“子霖,你心中可有人选?”
苏泽知道,接下来才是本场谈话的关键。
高拱不在意交易本身,他在意的是交易的筹码是否可控,是否能反制对手。
他迎上高拱的目光,清晰地说道:
“学生確有一人举荐。”
“此人出身、资歷、才干俱佳,与张江陵关係匪浅,是其得力臂助,但亦与弟子私交甚篤。且此人行事稳重,素有清望。”
“他虽然是张江陵弟子,却並非唯其命是从,对於施政也有一番自己的想法。”
“弟子向师相保证,此人到了吏部之后,绝对不会因为和张江陵的私人关係,耽误了公事。”“他心向实学,必然能实事求是。”
高拱很快就明白了苏泽所举荐的人选,他说道:
“子霖说的是申时行吧?”
申时行,嘉靖四十一年的状元,如今是兵部武选司郎中,一直都是张居正的得意门生。
申时行在张居正弟子中的地位,就和张四维在高拱弟子中地位一样。
而且高拱也知道,申时行和苏泽走得很近,並不经常参加张居正的聚会,这也和苏泽在自己弟子中的状態差不多。
和张居正有师生之谊,却並不是一边倒的倒向张居正。
如果真的论派系,申时行更应该算做是“苏党”。
苏泽继续说道:
“师相,这申时行是个极好的人选。”
“其一,他是张太岳的人,杨思忠无法反对,否则就是当眾打张太岳的脸,张太岳也不会容忍他坏了自己门生的前程。”
“其二,此人既有才干又有清名,师相批他升迁,显得公允,堵得住悠悠眾口。”
“其三,弟子深知申时行为人,他也认同师相的实学之道,讲究实事求是,在吏部这潭浑水里,他反而能成为一股制衡之力。”
听完苏泽的理由,高拱说道:
“也对,申时行的稳重名声,老夫也听说了,他在兵部做的不错,深得兵部尚书王崇古的信任,王尚书也当著老夫的面多次夸讚申时行。”
“既然是子霖所荐,那明日老夫便放出风声,提议廷推吏部右侍郎。”
“杨思忠若要提名,中书门下五房就推申时行,且看他如何去说。”
正如高拱说的那样,既然杨思忠在向张居正靠拢,那么中书门下五房提出推荐申时行,杨思忠就没办法反对。
这就是化被动为主动!
苏泽稽首说道:
“恩师明鑑。学生这就去与申汝默稍作沟通,言明此乃杨尚书之意,亦是恩师看重其才。”他点到即止,申时行是聪明人,自然明白其中关窍,无需多言。
高拱满意的点头,他又说道:
“儘快还了杨思忠这个人情,子霖啊,日后有事你先找老夫商议。”
苏泽明白高拱的意思。
自己和杨思忠接触交易,还是吏部右侍郎这样的要职,其实是犯了政治忌讳的。
高拱的意思是不再追究,並且支持苏泽还这个人情。
但是以后下不为例。
苏泽立刻说道:
“师相,弟子知道了,日后凡涉人事,必先和师相商议。”
高拱满意的点头。
旨意颁下时,沈一贯正在礼房查阅资料。
沈一贯听到传旨的行人到了,连忙出门接旨。
“擢沈一贯为鸿臚寺副卿,署理寺务。”
文书墨跡未乾,值房外已挤满道贺的同僚。
罗万化领著同僚们向沈一贯道贺:“肩吾兄,祝你一飞冲天,大展宏图!”
严格的说,鸿臚寺副卿,並不是九卿之一。
但是这一次鸿臚寺不设正卿,坊间都说,有苏泽这个“影子阁子”撑腰,苏党又拿下鸿臚寺这个九卿衙门。
沈一贯只是谦逊的拱手回礼,他在中书门下五房的人缘很好,大家都送上了真诚的祝福。
又有下属提出要给沈一贯践行,沈一贯欣然答应。
消息半日传遍京师。
“苏党又下一城!”
“鸿臚寺加海外通政署,肥缺全捏手里了!”
“沈一贯才几年?这就掌印九卿衙门了?”
“苏检正举荐,杨尚书点头,高首辅默认一一你说呢?”
酸涩的羡慕在六部瀰漫。
苏党势力肉眼可见地膨胀。
谈笑间,苏泽又拿下一个“九卿衙门”,还是扩权之后的鸿臚寺。
刚开始的时候,“苏党”的传说只是鬆散组织,也只有苏泽一人出任重要岗位。
那时候苏党顶多算是个一流名气,二流影响力的组织。
和高派、张派这种顶级势力还是不能比的。
但是现在不同了,苏泽证明了不仅仅他有能力身居高位,还能够將“党羽”推荐到九卿级別的位置上!一些心思活泛的人,已经开始思考,要不要想办法加入苏党了。
只是到底要怎么加入“苏党”?
三天后,兵部武选司。
申时行合上云南都司的袭职名册,窗外议论声传进耳朵。
“鸿臚寺那位,可是真一步登天。”
“苏党势大啊……”
作为苏党成员,沈一贯的庆功宴申时行是参加了的。
申时行是知道沈一贯能力的,也是真心为他祝贺。
可是在庆祝之余,申时行也有点失落。
自己和沈一贯差不多同时结交苏泽的,以前两人的关係还要更亲近一些。
可现在苏泽第一个举荐了沈一贯出任九卿。
而且申时行比沈一贯更早中第,在科举上也是前辈。
但是申时行在“苏党”聚会中,还是感觉到了一种疏离感。
这种疏离感,来自於他张居正弟子的身份。
没办法,这是所有人都无法改变的。
隨著高拱和张居正的斗爭激烈,大家总要做出抉择。
沈一贯的身世更“清白”,追隨苏泽最紧,所以率先得到“酬功”,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申时行心中难免有些失落。
“申郎中?”书办捧新档进来,“宣府卫的缺补急件。”
“搁著吧。”
手下书办也看出申时行心情不好,连忙放下档案离开。
好不容易到了散衙时分,申时行刚跨出兵部仪门,苏泽的亲隨拦在石狮旁。
“申大人,苏检正有请。”
申时行有些疑惑,但是隨著亲隨来到了中书门下五房。
中书门下值房烛火通明。
苏泽亲自推过一杯茶,开门见山:
“昨日高首辅在內阁发起动议,认为吏部为六部之首,又掌人事,要优先配齐所缺。”
“吏部要增补右侍郎,高阁老要求我们中书门下五房廷推。”
“吏部右侍郎的缺,我举荐了汝默兄。”
申时行手一颤,茶盏“眶当”砸在案上。
他猛地站起:“我?!”
苏泽拦住了要进来收拾的手下,对著申时行说道:
“汝默兄,你资歷够,兵部考绩全优,王尚书也常夸你。”
申时行有些懵了!
吏部侍郎!
按照大明官场的说法,六部尚书是大九卿,六部侍郎是小九卿。
武选司郎中虽然贵重,但是距离重臣还差一步!
这一步,是拦住无数官员的天堑!
大小九卿的职位就这么多,能力、背景、学歷,都要无懈可击,同时还需要机缘!
比如朝廷之前那样,死活不补六部尚书,你资歷到了也没办法升职。
很多人就是卡在“机缘”这道关卡上。
这也是很多官员迷信的原因,官路仕途有时候真的不讲道理,运气甚至要比努力更重要。
而且吏部侍郎,可不是普通的小九卿!
这是一个拥有实权的岗位!
別看侍郎听起来是二把手,实际上六部的尚书和侍郎,都是正印官。
正印官,就是拥有自己官印的主官,是拥有单独上疏权力,掌握独立议事权的官员。
吏部尚书並不是吏部侍郎的上级,理论上他们都是皇帝管理的廷臣。
所以六部侍郎都是要和尚书一样,走廷推程序的。
申时行胸口起伏,喉结滚动几下才挤出声音:“子霖兄,张阁老那边?”
“汝默兄,你可是张阁老的得意高徒,这件事张阁老不会反对的。”
“现在我来问的就是汝默兄自己的意见,你有信心做好这个差事吗?”
值房死寂。
申时行冷静下来。
现在吏部確实不是一个平稳的地方。
杨思忠和殷正茂爭权,如果再加一个自己?
那吏部可要太热闹了!
在这个关键时候,要不要去趟浑水?
申时行很快说道:
“子霖兄,我愿意!”
第643章 「苏党」势大
二月十六日,高拱突然上奏皇帝,说吏部是掌管人事銓选的机要部门,如果吏部都不能满编,那如何给天下闕额填补官员?
所以高拱提议增补吏部右侍郎,隆庆皇帝欣然同意,並按照左侍郎“前例”,交由中书门下五房列廷推名单。
中书门下五房的速度也很快,廷推名单递入內阁。
內阁的议事厅內,高拱將那份写著“兵部武选司郎中申时行”的纸页放在案头,他又瞥向其他几位同僚张居正坐在高拱的侧面,目光扫过名字。
申时行是他的门生,这样的升迁,按理来说是好事。
但是申时行又和张居正的其他门生不同。
申时行是“苏党”的核心分子,可以说这些年申时行的晋升,都和自己的关係不大,反而倒是苏泽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所以申时行在张居正门下的地位,和苏泽在高拱集团中的地位颇为相似。
普通的聚会,申时行是不会去的,一般他会出席的都是一些礼节性的场合,比如张居正的生日之类的。张居正也瞥向高拱。
这位首辅打的好算盘!
申时行是自己的弟子,世所周知,如果自己拦著申时行的晋升,那必然会大大影响自己的威望。师生关係之所以紧密,不仅仅是因为弟子有对老师的义务,老师同样也有对弟子的义务。
张居正声音平稳的说道:“申汝默老成持重,在兵部歷练有年,升迁侍郎,资歷才干都够格。”他没提吏部,只肯定申时行这个人。
高拱捻鬚一笑:“是啊,王崇古对他讚誉有加。吏部如今正缺这等稳当人。”
他把“稳当”二字咬得稍重。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意,这件事算是通过了。
申时行是“苏党”,不可能完全倾向张居正,自己在吏部就多了一个牵制杨思忠的人。
如果杨思忠和张居正,因为申时行关係恶化,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而对於张居正来说,申时行毕竞是自己的弟子,自己说话总有几分份量。
杨思忠加上申时行,必然可以压制殷正茂。
两边都將申时行视作“自己人”,至於这“自己人”日后听谁的,各凭本事。
“那就附署吧。”
高拱提笔,在票擬上写下“准”字。
张居正亦提笔:“附议。”
剩下几位阁老,都在吏部没有利益关係,这种事情也轮不到他们来爭。
既然首辅和次辅都已经票擬,他们也不会反对,內阁將这份廷推名单完整地送了上去。
司礼监很快將內阁票擬送至隆庆榻前。
皇帝精神懨懨,只扫了一眼名单。
廷推既然是推,自然不是一个名字。
正常来说,都会准备三个名字。
当然,一般来说第一个名字才是內阁中意的人,剩下两个一般都是凑数的。
当然,这並不是架空皇权。
皇帝也有不接受的权力,皇帝可以驳回廷推名单,让下面重新推举人选,一直推到皇帝满意的人。不过现在的隆庆皇帝,显然不准备反对內阁的意见。
隆庆没再多问,硃笔在吏部右侍郎的缺上轻轻一勾。
“准。”
旨意颁下,震动朝野。
吏部右侍郎!这可是握有实权的小九卿!
圣旨很快送到吏部,行人司的行人宣读完旨意后,
申时行深吸一口气,郑重叩首领旨。
转身便看到同僚们复杂的眼神。
很快,整个兵部都沸腾起来,眾人纷纷向申时行道喜。
吏部侍郎!
这可是掌管朝廷闕选的要职啊!
很多人都在后悔,为什么不好好巴结申时行,若是早点结下善缘,日后的官途可要通畅很多!消息像风一样刮过六部。
“又是苏党!”
“申时行可是张阁老门生!”
“高首辅也点了头?苏检正好大的本事啊!”
这一次,朝野上下,是真真正正看到了“苏党”的实力!
一个吏部右侍郎,一个鸿臚寺副卿,两个九卿级別的重臣,都在苏泽一手操办下收入囊中!苏泽自己控制的中书门下五房和通政司,不知不觉中,“苏党”已经控制了三个九卿衙门!还將手伸进了吏部!
如果,以前称呼苏泽为“影子阁老”,有三分真意和七分调侃讽刺,那么现在称呼苏泽为“影子阁老”,就是九分真心一分的畏惧了。
不过对於苏泽来说,这一次也是他没有依靠系统,而取得的一次胜利!
通过两次政治交易,苏泽成功將申时行和沈一贯推上了高位。
沈一贯已经完成了手头上工作的交接,他来到苏泽的公房,向苏泽辞行。
沈一贯突然想起了当年,他们刚刚考中进士的时候,他和罗万化就经常和苏泽相聚在报馆,谈论朝局,点评时事。
那个时候的沈一贯,就知道苏泽绝非池中物。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苏泽竟然能在短短几年,走到这一步。
而且不仅仅是苏泽,就连自己也已经是“半步九卿重臣”了。
而两人的身份,此时也不再是简单的同年,而是彻底的上下级关係了。
中书门下五房內,沈一贯向苏泽辞行,问道:
“子霖兄,我此去鸿臚寺,你还有什么要教我的?”
虽然沈一贯称呼“子霖兄”,但却是下级询问上级的口吻。
苏泽微笑说道:
“肩吾兄这是什么话,鸿臚寺你可要比我清楚。”
沈一贯担任过鸿臚寺主客司郎中,又曾经隨著王世贞出访草原,確实对鸿臚寺的事务十分了解。沈一贯却说道:
“鸿臚寺的改革是子霖兄上奏的,今后要怎么改,还需要子霖兄指路。”
沈一贯对於自己定位一直很清楚。
他这个“半步九卿重臣”,和真正的九卿重臣是没法比的。
简单地说,他还不是执棋人,只不过是有点分量的棋子。
所以沈一贯要去鸿臚寺,首先不是兴奋,而是担忧。
他担忧无法完成苏泽的期待。
苏泽说道:
“鸿臚寺的事务,我也教不了肩吾兄,但还是有一句话叮嘱肩吾兄。”
“子霖兄请讲!”
苏泽说道:
“我上次已经和杨尚书达成了协定,通政署的主司,都是杨尚书精心挑选的,肩吾兄到任之后,轻易不要调动他们,等五年之后再说。”
沈一贯立刻点头,他明白苏泽的意思。
他说道:“子霖兄放心,也请杨尚书放心,海外大使馆的人员都是杨尚书为国举荐的贤才,我无意调整沈一贯做出了政治许诺,苏泽也放下心来。
“日后有什么难处,儘管回来找中书门下五房。”
沈一贯连忙道谢。
苏泽又带著沈一贯逐个公房道別,最后沈一贯才恋恋不捨地前往鸿臚寺上任。
与此同时,吏部这边,气氛就不像是中书门下五房那般祥和了。
尚书公房內,杨思忠看著前来拜见的申时行,脸上笑容温和,眼底却无笑意。
高拱塞进一个殷正茂,苏泽又推来一个申时行!
还打著他的名义!
但是这个人选,杨思忠也无法开口反对。
刚刚攒下的人情用在这里,著实吃亏。
可杨思忠也承认,申时行的学歷履歷都堪称完美,在京师也是风评极佳,確实是吏部侍郎的好人选。这一点上,杨思忠都有点佩服苏泽了。
苏党能够壮大,除了苏泽本人能力逆天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苏泽极其擅长发掘人才!杨思忠也是有自知之明的。
他当然知道自己“伯乐”之名是怎么来的,他更清楚苏泽的识人术是多么厉害!
申时行、沈一贯,这是新生代中最出眾的人才了,他们都是苏泽的死党。
和苏泽交往的年轻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出眾的人才。
杨思忠收起杂乱的思绪,对著申时行和蔼地说道:
“申侍郎年轻有为,日后吏部事务,还需你多多担待。”
杨思忠的意思自然也很简单。
他要拉拢申时行,共同对抗殷正茂。
不过申时行的情商极高,他没有接下杨思忠的话,而是说道:
“有杨尚书和殷侍郎两位在前,申某只有学些份儿,只有少闹些笑话才好。”
申时行以退为进,將自己的姿態摆低,算是挡住了杨思忠的第一轮试探。
杨思忠倒是不在意,如果申时行连这点政治敏锐性都没有,就根本没资格当这个吏部侍郎。杨思忠说道:
“有没有去拜见殷侍郎?”
申时行说道:
“下官刚到吏部,就来拜见杨尚书了,还未见到殷侍郎。”
杨思忠笑道:
“同衙为官,殷侍郎也算是你的前辈,去拜见一下吧。”
申时行连忙称是,来到了殷正茂的公房。
公房中,殷正茂魁梧的身躯带著压迫感,他盯著申时行,皮笑肉不笑:
“申侍郎,久仰。以后同衙办差,多亲近。”
申时行不卑不亢,拱手还礼:
“下官初来,请殷侍郎多多指教。”
殷正茂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应付了一下,申时行心头有些沉重,他明白自己已站在风暴中心。不过既然踏上这一步,申时行也没有退路,他必须要儘快在吏部立足,以证明自己的价值。很快,吏部內的第一场衝突就开始了。
吏部议事公房內,空气凝滯。
申时行展开云南布政使李柄的奏疏,清晰念道:
“麓川初定,刀氏逃遁,滇省奏请於猛卯、陇川、瑞丽诸地改设流官,废土司世袭,归郡县管辖。”麓川大捷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京师,百姓已经对这样的捷报麻木了。
但是好歹“麓川”二字还是有些知名度的,也算是引发了一些討论。
不过朝廷却忙碌起来,如何应对这场大捷,成了各衙门激烈討论的事情。
吏部这边,就在爭论要不要在麓川设置流官。
话未说完,对面传来一声嗤笑。
殷正茂说道:“胡闹!滇西群山莽莽,瘴病横行,夷人狡黠反覆,改土归流?谈何容易!”他大手一挥说道,“本官曾在两广剿抚多年,深知其弊。羈縻,方是长治久安之道。强推流官,徒耗钱粮,反激民变!”
殷正茂直接摆起了官场资歷:
“申侍郎初涉南疆事务,莫要纸上谈兵。羈縻,是祖宗成法,亦是务实之选。云南所请,断不可行!”申时行的涵养很好,他神色未变说道:
“殷侍郎两广经验,下官敬重。”
“然时移事异。李布政使奏报,黔国公已控德宏八关,大军深入猛卯,刀氏根基已拔。朝廷有精兵强將坐镇,更有新式“飞舟』可越群山,瞬息传递军情。此非纸上谈兵,乃是实情。”
“飞舟?”
殷正茂带著不屑说道:“奇技淫巧,岂能倚为治民根本!夷地险远,流官言语不通,风俗迥异,如何施政?”
“徒增纷扰!羈縻土官,以夷制夷,方是正途。朝廷只需驾驭其首领,省心省力。云南此议,好高騖远,必生祸端!”
“殷侍郎所言羈縻之利,下官亦知。”
申时行看向杨思忠:“尚书大人,然羈縻之弊,云南亦有切肤之痛。”
“刀氏世受国恩,一朝反噬,围困黔国公,险倾大局!此非驾驭不力,实乃土司坐大,尾大不掉之祸。改土归流,方是彻底拔除此患,將滇西边陲真正纳入王化之策。”
申时行又说道:“麓川诸小部,慑於天威及飞舟之利,多有归化请设流官者。朝廷若因循守旧,岂不寒了归附之心,坐失良机?”
“归附?”殷正茂冷笑,“不过一时畏惧!待朝廷兵锋稍退,復叛如常!申侍郎莫要被一时表象所惑。强推流官,必遭反噬,届时糜烂地方,谁担其责?”
杨思忠端坐主位,看著两人爭论。
他不得不承认,引申时行入吏部,当真是苏泽的一招妙手。
这些日子以来,殷正茂日益跋扈,都是申时行跳出来拦著他。
杨思忠咳嗽了一声说道:
“既然如此,两位各自上疏,向朝廷陈情利害,请陛下和內阁定夺吧。”
杨思忠一锤定音,殷正茂只能恨恨地看了一眼申时行,当场就拂袖而去。
等到殷正茂离开之后,杨思忠带著笑容说道:
“申侍郎,云南之议事关重大,也要和中书门下五房那边商议一下,你看?”
申时行立刻明白了杨思忠的意思,他立刻说道:
“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拜见苏检正,请求他的支持!”
第644章 苏泽的助力
申时行踏入中书门下五房。
气氛明显不同了。
以往虽也忙碌,但此刻的忙碌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劲头。
官员们都步履带风,公文传递迅捷,交谈声低而短促,效率极高。
每个角落都瀰漫著一种无声的爭先恐后。
原因无他。
沈一贯的升迁,激起了千层浪,引发了连锁反应。
中书门下五房新设,眾人看到的都是苏泽一个人的风光。
可现在,所有人都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希望。
跟著苏检正,有奔头!
一位从中书门下五房走出去的半步九卿重臣!
人人都在卯足劲表现,期盼成为下一个沈一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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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泽端坐值房,正批阅公文。
申时行求见的时候,感觉苏泽无形的威仪却似更重了。
引路的官员,屏息凝神,姿態恭谨。
申时行不由得感慨,往日这种氛围,只有在师相张居正和吏部尚书杨思忠身边见过,没想到苏子霖也到了这样的程度。
这不是“影子阁老”的虚名,而是能影响朝局,插手重要人事安排的权威。
“苏检正。”申时行在门口通稟。
受这样的气氛影响,申时行更是严肃,他知道苏泽讲究公事公办,於是不自觉的称呼苏泽的官职。“汝默兄,快进来。”
申时行这才发现自己的称呼疏远了,他连忙说道:
“子霖兄,吏部那边,杨尚书让我来与检正商议云南改土归流之事。”
申时行开门见山,將方才的爭执简要复述,重点点明殷正茂的激烈反对。
苏泽听完,他立刻说道:
“羈縻?以夷制夷?刀氏之乱,殷侍郎这么快就忘了?殷侍郎自己也平定过韦银豹之乱的,他不知道那些土司是什么德性?”
他看向申时行,语气斩钉截铁:
“汝默兄说得对,此时正是对麓1川改土归流的好时候!若是现在不做,等到麓川土司们重新恢復了元气,朝廷再安置流官就难了!”
申时行心中一定。
有苏泽这句话,他底气更足了。
“所以子霖兄愿意附署吗?”
苏泽却摇头说道:
“这是你们吏部的內务,我不方便插手。”
申时行有些遗憾,但是苏泽说的也没错。
如今和他殷正茂的爭议,尚且是业务之爭。
若是拉上苏泽,就要被殷正茂反对了。
申时行到任之后,也感受到了吏部的怨气,苏泽的中书门下五房拿走了不少吏部手里的权力,若是自己再和苏泽如此紧密,怕是会被吏部上下抵制。
“那子霖兄?”
苏泽微微一笑说道:
“汝默兄,你且回去上书,我自有办法。”
申时行也不知道苏泽有什么办法,但是既然苏泽这么说了,他也只好返回吏部。
等到申时行走后,苏泽抽出一份空白奏疏。
《请设西南飞艇通政署》
在苏泽的影响下,奏疏的格式也在悄然发生改变。
以往的奏疏,往往开篇祖制,然后开始討论圣贤文章,引经据典之后才会说明要奏的事情,这让皇帝和阁老们都十分的厌烦。
苏泽的“每月三疏,无事不允”,於是很多人也开始研究他的奏疏格式。
苏泽往往很少引经据典,他的奏疏一般都是开门见山,说明所奏的內容。
比如这篇奏疏,苏泽开篇就写道:
“西南亟需突破地形桎梏,窃查云、贵、川、桂四省,山高谷深,林密瘴重。”
“驛道迂迴险峻,汛期崩阻,旱季扬尘。军情传递动輒旬月,粮秣转运耗费巨万。昔黔国公困守德宏八关,陆路援绝,若非“天眼飞艇”越重峦而救危局,几致云南震盪!”
“飞艇凌虚御风,无视山川之险,实为制西南之枢要!”
正如標题所说,苏泽提出,在云、贵、川、桂四省,建立飞艇通政署,使用飞艇来传递消息、运输物资。
然后苏泽的奏疏,就会论述政策的好处。
比如这篇奏疏,讲了“速递、运兵、慑边、利民”四个好处。
“速递,飞艇半日可抵陆路三五日程,边衅骤起,朝发夕至。”
“运兵,建造大型飞艇,再组建善战精锐,可空降险地,出敌不意。”
“威服边夷,昔天降霹雳慑麓川叛军,飞艇悬空即为“神罚”,不战屈兵。”
“利民,可用山中物资转运贸易,通达天下!”
说完了好处,苏泽一般就会在奏疏中说明实施方案。
苏泽这份奏疏,就提出了“分步走”的方案。
首先是设立四省飞艇通政署,统筹总括建设工作。
因为建造空艇的很多材料需要海运进口,特別是最关键的虫胶,所以苏泽提议在广西沿海,设立专门的飞艇工厂,建造天眼乙號飞艇。
在通政司下,设置“飞艇千户所”,仿效驛站管理,铺设节点。
苏泽的目標是,首年在云南铺设,先解决云南军情之急。
次年成线,开闢专门的航线,比如昆明一德宏”“贵阳一沅州”“成都一建昌”“桂林一南寧”等干线三年结网,增次级航路,勾连土司新改流郡县,覆盖全域。
然后苏泽又提议,在建工学校中,专设“飞艇科”,培养和飞艇研究建造有关的人才,聘任墨飞为学官。
又在武监中设置“御风科”,研究培养適合飞艇作战的战术,培养飞艇军官。
在提出计划之后,苏泽就会回答一个问题“钱从哪里来”。
苏泽提出的方案是,“户部专款,四省共济”。
户部从专门的备边银中,拨款用於飞艇的研究开发,因为这是国之重器!
而四省地方,则需要出资建设“飞艇千户所”,並承担飞艇运营的费用。
在奏疏最后,苏泽会给出展望。
“今麓川初平,朝廷议置流官。然无飞艇控扼,纵有良吏亦难御反覆。”
“若得飞艇星罗边陲,则流官政令朝下夕达,夷酋不敢妄动,西南永靖矣!”
苏泽的奏疏,有理有据,可行性,实施方案,实施计划和资金来源都说的清清楚楚,读起来也轻鬆。很多官员发现,按照苏泽的奏疏上奏议事,也更容易通过。
於是大家很快就开始效法苏泽的奏疏格式,这也算是苏泽对大明朝局的微妙影响了。
苏泽写完之后,就將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一一【模擬开始】一
《请设西南飞艇通政署》送到內阁。
对於这项奏疏,內阁一致同意,但是涉及到六部九卿事务,所以內阁下发给六部九卿衙门,要求各衙门部议討论。
吏部尚书侍郎殷正茂强烈反对你的奏疏,他怒斥飞艇是奇技淫巧,並不能解决西南问题,还会让朝廷徒增消耗。
殷正茂以辞官要挟,最终皇帝留中了你的奏疏。
一一【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1600点】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5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果然,殷正茂果然也看出来了苏泽这份奏疏,是为了从旁边推动申时行的奏疏。
不过他竞然用辞官威胁朝廷。
苏泽也露出不悦。
他这个吏部侍郎刚刚到任不久,如今朝廷还在调整期。
如果殷正茂辞官,会给脆弱的平衡带来影响。
所以皇帝和內阁,都会因为这个原因而给殷正茂一个面子。
简而言之,就时候,上下级对於新官员的容忍度都是极高的。
这也就是“新官保护期”。
之所以新官上任三把火,也就是因为官员在“新官保护期”內做的事情,往往能被上下级包容,才能推动一些平时无法推动的事情。
可殷正茂竞然利用新官保护期来做这种事情,为了打压申时行,不惜用辞官来胡闹。
苏泽露出冷笑,那自己可不惯著他。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11100。】
放下【手提式大明朝廷】,苏泽看向內阁值房。
苏泽算是有点明白了,为什么在原时空,高拱在看似占据优势的情况下,却在隆万之际的权力斗爭中输给了张居正。
除了高拱本身犯错和轻敌外,高拱手下的人才確实不行。
张四维这个高拱门生,就是高党最大的“二五仔”,和张居正暗通款曲。
殷正茂这种名声不好,又狂妄自大的人,高拱也要捏著鼻子用他。
这还不是因为高拱手下青黄不接,根本没能担当大任的人才?
相反,张居正这边。
申时行是继任首辅,王锡爵也是万历年间的首辅。
张居正手下不缺乏人才。
也不知道因为自己的出现,这方世界的未来会怎么样子。
苏泽的《请设西南飞艇通政署》,內阁公议后发往六部,本来只是走个流程。
却没想到刚送到吏部,殷正茂的咆哮就响彻了吏部。
在杨思忠的公房內,殷正茂咆哮道:
“荒谬绝伦!”
“以那等奇巧淫技治国?飞艇?不过是个大號的孔明灯!指望它运兵输粮?滑天下之大稽!”他猛地转向杨思忠说道:
“杨部堂!此事断不可行!西南边陲,当以稳字当头!耗费巨万造这些华而不实之物,徒耗国帑!”殷正茂怒道:“若部议准了此疏,下官唯有掛冠而去!羞与这等误国之策为伍!”
申时行脸色铁青,据理力爭道:“殷侍郎慎言!飞艇载人飞渡八关,救黔国公、破麓川叛军,乃云南军报明载!何谓奇技淫技?此乃利国重器!西南山川之困,非此物不能解!”
殷正茂戟指怒斥:“巧言令色!”
“一时侥倖,便当万世法?尔等书生,只知空谈误国!”
消息传到內阁值房,气氛凝滯。
高拱捏著吏部转来的激烈部议结果和苏泽原疏,眉头拧成疙瘩。
殷正茂那句“掛冠而去”的威胁,殷正茂是他自己举荐的,如果不足一个月就辞官,何尝不是打他的脸但是高拱却也无可奈何。
自己也是无人可用了。
此刻动殷正茂,岂不是要將吏部拱手让给张居正和杨思忠?
张居正语气平淡:“况新官初任,因政见不合便迫其去职,恐寒了天下官员之心。此事,不妨暂缓?”高拱更觉得憋屈。
张居正突然改弦易张,反过来支持殷正茂,这就是反將一军,用高拱自己的矛来攻打自己的盾。高拱推广实学,苏泽这封请求设立飞艇通政署的奏疏,就是推广实学的最好范例。
高拱憋了半天,最后还是说道:
“………再议!”
內阁和外廷的动静,还是传到了宫里。
太子朱翊钧身边的近侍太监张诚,听说了外朝因为飞艇的议论。
不过张诚关心的不是飞艇通政署的事情,这毕竟是外朝事务,和內廷无关。
张诚关心心的是飞艇。
他很清楚,太子朱翊钧正是好奇心旺盛的时候,如果听说“飞艇”会多么兴奋。
那日读完了《乐府新报》上的西南捷报,太子就连声夸讚这是“军国重器”!
但是太子也清楚,身为一国储君,是不可能登上那飞艇翱翔天空的。
这些日子,太子好像是得了癔症,看著天上的飞鸟就长吁短嘆。
所以在听说了外朝的议论之后,张诚找了个机会,对著太子说道:
“殿下,仆臣听闻,苏检正上了个关於飞艇的条陈,想在西南大造此物,用来运兵传信,平定边陲。”“哦?”小胖钧抬眼,果然来了兴趣。
张诚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殿下若想看飞艇,此时正有一个机会。”
“苏检正上奏,请求设立飞艇通政署。”
“殿下何不支持此议,请陛下从內帑拨款资助京师的飞艇研究呢?”
“那飞艇研製试飞,殿下可以出席观摩,这就无可厚非了。”
朱翊钧眼睛骤然发亮。
宫墙外的爭吵他管不了,但这飞艇,他真想看。
小胖钧立刻说道:
“你去司礼监打个招呼,苏师傅的奏疏送到,立刻通知孤,孤要亲自去说服父皇!”
接著,小胖钧义正言辞地说道:
“飞艇乃是军国重器,苏师傅奏疏也是大利国家,这事情父皇总不能反对吧?”
“仆臣明白!”张诚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第645章 门生
面对儿子的请求,隆庆皇帝很快就通过了苏泽的奏疏。
天子詔令下来了。
“准苏泽所奏,著即设立西南飞艇通政署,工部、户部、兵部、通政司及云贵川桂四省合力筹办,不得延误。”
黄綾黑字,盖著鲜红的皇帝宝璽,被送到了內阁。
高拱领著阁臣接旨,旨意再分发到中书门下五房,由中书门下五房负责督办落实旨意。
而在吏部的殷正茂,得到了消息后,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殷正茂不惜以辞官威胁的奏疏,竟然就这样通过了!?
这无异於当眾抽了他殷正茂一记响亮的耳光!
让他这个堂堂吏部左侍郎,成了朝堂上的笑柄!
“欺人太甚!”
殷正茂首先想到的,是高拱在使手段了!
当面答应自己不支持苏泽的奏疏,背后帮著推动奏疏,来削自己的面子!
殷正茂就这样直接冲向了內阁!
內阁外,,廊下当值的中书舍人见他气势汹汹而来,慌忙想拦:
“殷侍郎,阁老们正在议事……”
“滚开!”
殷正茂一声暴喝,一把推开挡路的中书,直衝冲的走进了內阁。
值房內,高拱正在和一名官员议事,被殷正茂突然打断。
这名官员见势不妙,立刻告退。
殷正茂胸膛剧烈起伏,也不行礼,用质问的语气说道:
“高阁老!这算什么?!下官在吏部议事,据理力爭!飞艇乃无稽之谈,耗费国帑,动摇边陲!”“下官以去就相爭,您也说了再议!如何转眼之间,这道旨意就下来了?!这是將下官置於何地?將吏部部议置於何地?!朝廷法度,难道成了儿戏不成?!”
他越说越激动:
“苏泽!申时行!他们这是串通好了,他们这是要架空吏部,架空內阁!”
“高阁老,您若坐视不理,任由这等宵小之辈肆意妄为,下官这官还怎么做?!这吏部左侍郎,不做也罢!”
说完这些,殷正茂死死盯著高拱,等待著他的回应。
值房內死一般的寂静。
高拱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此时高拱已经出奇了愤怒。
他只有后悔,为什么要將殷正茂调回京师。
既然已经如此,那就没有什么失望的情绪了。
高拱的声音不高,甚至很平静的说道:“殷侍郎,朝廷官职,是天子所授,社稷重器,岂是你说不做,就不做的?”
高拱恢復了首辅的气势。
无论如此,高拱也是隆庆朝的首辅,是执掌这座帝国的宰辅重臣!
高拱淡淡说道:“你方才说什么?“掛冠而去』?“不做也罢』?”
“好啊,你若是真不想做了,现在就把冠带解下,印信交出。老夫立刻奏明圣上,准你归乡荣养。如何?”
殷正茂浑身剧震。
他这才意识到,高拱是当朝首辅。
用辞官这种手段,一次或许能奏效,但再用第二次,尤其是在天子旨意已下的当口,那就是真正的找死看到殷正茂不再说话,高拱反而更失望了。
他对殷正茂的评价,又多了一个“色厉內荏”。
既然如此,高拱就更不客气了,他说道:
“怎么?殷侍郎不是要辞官吗?解冠啊。”
殷正茂脸色由赤红转为惨白,他喃喃道:“下……下官…”
他做了多年的冷板凳,正准备入京一展宏图。
加上他为人奢侈,多年前的家业早就已经败光,还指望著在京师当官攒点养老钱。
如今高拱明显对自己厌烦到了极点,如果真的得罪死了这朝中唯一的靠山,怕是第二天就要被杨思忠赶出吏部。
而且他也知道杨思忠的手段,被他赶出京师的官员,最近也是东胜卫!
一想到这里,殷正茂低下头,再不敢与高拱对视,他说道:
“下官一时激愤,口不择言。请阁老息怒,下官知罪。”
高拱冷冷地看著他,但是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因为这件事真的处罚殷正茂。
高拱只好敲打说道:“激愤?身为吏部堂官,当知“制怒』二字!下去!办好你该办的差事!再有下次?”
他没说完,意思不言而喻。
“下官告退!”
殷正茂如蒙大赦,狼狈的离开內阁。
直到走出宫门,被冷风一吹,殷正茂才感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此时已经非常寒冷。
高拱的威慑是暂时压服了他。
但是心中的屈辱和愤怒,並未消失,他不敢恨高拱,因为高拱是当朝首辅,是提拔他的恩主。那该恨谁?
恨谁?!
苏泽!对!
明明是高拱的弟子,却帮著外人压制自己!
还有申时行!那个道貌岸然、口蜜腹剑的小人!
就是他!在吏部跟自己针锋相对,引来了苏泽的插手!
“苏泽……申时行……”
殷正茂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这一次自己大意了,被小辈压了一头,下一次自己一定万分注意,不给苏泽申时行机会!
中书门下五房中,苏泽打了几个喷嚏。
不过显然苏泽没心情关心殷正茂的心理状况,或者说他从刚开始,就没有將殷正茂放在眼里。苏泽上书帮助申时行,完全就是就事论事,根本不是要针对殷正茂,也没有思考吏部那些政治斗爭。他相信,以高拱的政治智慧,也清楚在麓川改土归流的好处。
以往不能执行改土归流,其实本质上是帝国统治力的限制。
一个帝国,距离核心区域越远,统治的成本就越高,分离的倾向就越重。
这是自然规律。
就如同原子外层的电子,受到的作用力就弱,很容易逃逸一样。
造成这种问题的原因,也和通讯和交通有关。
交通越远,核心调集力量镇压的成本就越高。
在帝国初期,武德充沛,財政也宽裕的时候,自然没人会计算成本,比如三征麓川就是如此,那时候还能通过武力压住分离倾向。
可等到帝国中期,財政紧张,已经没有多余钱来控制边疆了,这时候就只能用上“贿买”的手段,比如放弃改土归流,允许这些地方保持一定的自治权力。
甚至包括黔国公府也是如此。
大明朝廷给黔国公府支持,给黔国公府在云南的自治权,从而换取黔国公府对大明的效忠,歷代黔国公也因此寧可散尽家財,保证云南的稳定。
除此之外,西南地区山高林密,急流纵横,从地理上也给这种分离主义提供土壤。
同样的,因为地形复杂,距离朝廷中枢遥远,通讯手段匱乏,朝廷无法细致的管理边陲地区,最后也只能放任地方自治的倾向。
但是隨著技术的发展,以上的问题是可以解决的。
比如飞艇技术。
原时空的大型飞艇,一次能运输百人,甚至能从欧洲飞到北美!
飞艇的技术难点主要是密封,墨飞的方向没错,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建造更大的飞艇,以及如何在空中控制方向了。
苏泽相信,大明很快就能造出载人更多,飞行更快的飞艇。
等到了那个时候,大明就可以通过飞艇,迅速增援前线。
要知道,在麓川这样的地方,不仅仅限制大明的大军移动,也限制了敌人的大军移动。
所以这种地方作战,几百人的精锐小队,往往能发挥决定性的作用。
如果能在西南建立飞艇网络,那么山中的土司叛乱,直接调集飞艇运输精锐小队,瞬间就可以平定这些叛乱。
那山地作战的优势,就从熟悉山林的西南土著,倾斜到了技术更先进大的大明这边。
物资转运,情报传递,飞艇也拥有更大的优势。
军情可以迅速匯总,地方上的问题可以通过飞艇传递,这就加强了朝廷对於这些地区的控制。所以成立飞艇通政署,並不是简单的一个驛递机构,而是苏泽的西南问题解决方案!
果然,【手提式大明朝廷】弹出了结算报告。
【《请设西南飞艇通政署》执行。】
【西南飞艇通政署建立,西南地区的飞艇网络开始建设。】
【广西的飞艇工厂开始生產飞艇,墨飞不断改进工艺,製作出来飞行更快,载人更多的飞艇。】【西南飞艇通政署的设立,强化了大明对於西南边疆的控制力。】
【西南的改土归流迅速推进,很多部落的土官被取消。】
【国祚+1(西南安定)。】
【威望+500(你这次支持申时行,让朝野上下看到了苏党的“实力』。)】
【剩余威望:11600。】
苏泽看完,已经释然。(此处有关羽之歌)
虽然苏泽不愿意承认结党,但是世人这么说,这种事也没法闢谣。
与此同时,夷陵。
长江航运总督张文弼没有直接上任驻地荆州,而是先去了长江航运,在上游的重要节点夷陵。他在京师就听说了,夷陵知州张元忙,上一科的状元,苏泽的高足,主动响应苏泽的號召,放弃翰林清贵之职,选择去夷陵担任知州。
无论张文弼是什么政治立场,他对於张元林这样的人还是敬佩的。
大明的状元就这么多,虽然不是个个都能飞黄腾达,但是一个状元光环在身,迈过九卿门槛很容易。更何况,张元忙还有苏泽照拂?
他完全可以和前人一样,在翰林院熬上几年,然后被塞进礼部或者詹事府,仿效前面重臣的足跡,安安稳稳的成为九卿重臣。
可是张元林没有选择这条安稳的路,而是去了情况最复杂,任务最艰巨的夷陵。
夷陵商税,事关朝廷和四川的赌约,张元林肩负著巨大的压力。
夷陵又是长江中上游水道的关键节点,影响整个长江航运,每年还有防汛的压力。
稍有不慎,就是前途尽毁。
张文弼的官船靠上夷陵码头时,缆绳还没繫紧,他已踩著跳板踏上江岸。
而张元林早已经在码头迎接,两人双手一握,掌心的茧略得生疼。
“张总督亲临,夷陵蓬蓽生辉!”
“张知州疏凿三峡,功在千秋!”
张文弼看著繁华的码头,心中对张元林的评价更高了。
他已经彻底改变立场,强烈支持夷陵造船。
张文弼说道:
“夷陵若立轮船局,三年必叫川江天险变通途!”
可是张元林没有接茬,而是簇拥著带著张文弼回到了知州衙门。
等到双方落座之后,张元林拿出了夷陵知州衙门的帐本。
“总督大人明鑑,商税年入四十二万不假,七成解送户部。”
“清丈田亩耗三万,释奴安家支五万。”
“最要命是这十五万疏浚款。”
张文弼皱眉:“疏浚款?”
“礁石炸了百余处,縴夫死伤按月抚恤。今春又拓宽纤道,三千民夫日耗粮六十石!轮船局?夷陵府库只剩八千银元!”
张文弼眉头更皱了,这和他在京师算的帐不一样啊?
明明阁老们都说夷陵財政充足,所以才支持夷陵造船,怎么到了夷陵,张元汴反而哭穷?
张元忙其实也是无奈。
他上奏朝廷请求造船,其实是指望朝廷拨款给技术,给夷陵弄出一套造船工业体系来。
可没想到,朝廷却看著夷陵府库的银元,只是成立了长江航运总督衙门,给了夷陵地方造船的自主权,却未拨付一分银元!
张文弼看完帐本,他在工部多年,这点帐目还是能看懂的。
张元汴说的没错,夷陵府库確实没钱了。
夷陵財政的恶化,其实也是最近的事情。
张元汴响应朝廷的號召,主动以银元募役,不再强征民夫之后,夷陵州府就多了一笔巨大的开销。可州府已经说出去的话,也不可能撤回,张元忙只能硬著头皮填上。
这造成的结果,是夷陵整个地方繁荣,百姓都称呼张元林是好官。
可夷陵州府却穷得叮噹响,再也掏不出银元来造船。
张文弼是有一笔资金,但是整个长江需要用银元的多了,他不可能全部砸进夷陵。
造船可是个投入很大的事情。
张文弼想了想,突然说道:
“张知州,这些问题,你向苏检正说过吗?”
张元汴摇头说道:
“还不曾向苏师说明此事,总督大人的意思,是请苏师帮忙?”
第646章 好啊!他改革我也改革!
等到送张文弼去客房休息后,张元汴回到自己的书房。
他打开窗户,从桌子里拿出五袋子湖广的精米。
不一会儿,窗户外就传来了翅膀煽动的声音。
对於恩师苏泽的这只鸽子,张元忙觉得很神奇。
明明胖成这个样子,却能够如此迅捷的飞行,往来於京师和夷陵之间传递信件。
而且无论自己在什么地方,只要心中想要和苏师通讯,拿出米袋子,这只胖鸽子就会立刻出现在窗外。就在张元林思绪刚定,胖鸽子就飞进了窗內。
果然是想鸽子,鸽子就到了。
张元林看向斗鸡眼的胖鸽子,心中那点冒犯的心思一扫而空。
他立刻將桌上的米袋推向胖鸽子,接著口中念叨:
“鸽大人,请您快点將这封信带给恩师,保佑恩师能助我渡过难关!”
胖鸽子看了一眼张元忙,又看了看桌上的五个粮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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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元林彷佛从这个胖鸽子的眼神中,看到了三个字“得加钱”!
张元林连忙又掏出一个粮袋,但是胖鸽子又推了推。
张元汴疑惑的看著胖鸽子,胖鸽子似乎是嘆一口气,责怪张元林的蠢笨。
它嘴上叼起一个粮袋,两只脚各自抓了两个,然后扑腾翅膀飞了起来。
这下子张元忙明白了胖鸽子的意思,他连忙问到:
“鸽大人的意思,您只能带走五个粮袋?”
胖鸽子这次重新降落,又看向张元忙。
张元汴一拍脑袋说道:
“我明白了!是我思虑不周!这就给你换大袋子!”
看到张元汴如此的上道,胖鸽子等他写完信,叼著米袋就飞出了窗外。
一日后,京师。
苏泽刚刚在中书门下五房坐定,就听到了球撞窗户的声音。
苏泽正奇怪,中书门下五房紧邻內阁,是朝堂重地,怎么会有人在这里玩球。
苏泽打开窗户,就见到胖鸽子飞了进来。
原来如此,看著越来越像是球的胖鸽子,苏泽拿出米袋子。
但是这一次,胖鸽子反而是主动伸出了脚,苏泽疑惑著掏出米袋子,这廝素来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今日怎么转了性子?
苏泽放下米袋,揭开信笼,一看是张元汴的来信。
原来是弟子写来的求援信。
看完张元林的信,苏泽也明白了为什么他要向自己求援了。
这事情確实棘手。
没钱寸步难行,张元汴要搞轮船局,没钱是万万不行的。
可是之前海口已经夸下,要如何將钱拔给夷陵,这就是一件难事了。
苏泽突然想起了高拱,还想起了前任首辅李春芳。
他们给自己擦屁股的时候,是不是也和今日自己给张元林擦屁股的时候,一边嘆息一边给弟子帮忙呢?就在苏泽感慨的时候,胖鸽子用鸟喙叼出一本空白奏疏,然后递到了苏泽的面前。
苏泽疑惑的看著胖鸟,平日里也没见你这么积极?
莫不是吃了张元汴什么好处?
苏泽用审视的眼神看著胖鸟,但是胖鸽子斗鸡眼盯著苏泽,又將空白奏疏塞进他的手里,这才叼著苏泽的米袋离开。
苏泽看著手里的空白奏疏,哭笑道:
“看来还是要为师给你料理残局了。”
《请设江河通政署並推行蒸汽邮船招標疏》
夷陵都已经夸下海口,自行办轮船厂,那么朝廷再拨款就不合適了,也容易落人口舌。
所以苏泽选择的,是创造蒸汽明轮船的需求!
苏泽还是选择从通政司入手。
其实如今通政司的全名,是通政邮递司。
邮政业务,也是苏泽奏请改革的项目,如今大明邮政只在两京也业务,也就是南京和北京之间的可以寄信和小型包裹。
邮政业务开展以来,发展迅速,大受好评。
南京的官员也很多,如今大家可以通过邮政系统互相写信交流,还不用担心被言官御史弹劾夹带私信。而通政邮递司也通过寄信业务,获得了额外的收入。
看到两京之间的邮政业务如此方便,很对地方也有了意见。
他们要求朝廷將邮政业务扩展到两京之外。长江、黄河沿岸的主要城市呼声最高。
至於为什么是长江黄河沿岸的呼声最大,是因为大明如今的主要大城市,都集中在江河沿岸。这种需求苏泽当然理解。
交流是人类最基本的精神需求。
他穿越前的那场信息革命,不就是基於人类交流的需求而发展起来的吗?
地方上有需求,通政邮递司也论证过,但是论证的结果不佳。
两京拥有大量的人口,特別是识字人口,正式这些人口,支撑了维持邮政体系的费用,才能將邮递的资费降低到能接受的范围。
即使这样,邮费对於普通百姓来说依然是一笔巨款,这个可接受范围,指的还是读书人,以及新兴的城市阶层。
但是两京邮政,也是占据了航海技术发展的红利。
如果走漕运,成本高不说,运载的效率也十分的低下。
正是因为成本和效率的问题,所以通政司內部,对於是否在两京以外开展邮政业务,一直都有爭论。苏泽从中看到了机会。
两京邮政,是因为航海技术的发展,才变得可行。
那蒸汽明轮船,是不是也能让长江和黄河的邮政业务变得可行?
蒸汽明轮船可以作为邮政船!
邮政业务是稳定的需求,蒸汽船不受天气风向的影响,全年都可以通航。
信件和小型包裹不重,蒸汽明轮船可以胜任。
所以苏泽在奏疏中提出,请求朝廷设立江河通政署,採购一批蒸汽明轮船,铺设长江黄河流域大型城市的邮政网络。
这样一来,蒸汽明轮船的需求就有了。
不过苏泽却不准备让张元汴直接吃下这笔订单。
所以苏泽提出了一个方法一一竞標。
江河通政署,將自己的需求的蒸汽明轮船列出来,无论官私,都可以参加竞標。
苏泽在奏疏中提出,竞標方还需要按照要求,建造出一艘样船,进行一次试航比赛,优异者才可以获得订单。
当然,长江黄河的水文环境不一样,需要的船也不同,所以江河通政署,应该划分航段,按照不同的需求分別进行竞標。
苏泽详细阐述了他的“招標法”:
“何谓招標法?即由工部、户部、通政司共擬所需船只规格、数量及交付时限。”
“布告天下,无论官营船厂、民间船场,凡有资质者皆可应標。限期密封投递標书,详列船价、工期、保固。到期当眾拆封,择报价最低、承诺最优者定標籤约。”
“此法可避官办靡费、私相授受之弊,以市价得良器,公私两便。”
“夷陵有造船之志,可凭本事竞標,若中標,则朝廷拨款购其船,解其困,亦助其船局立足。”苏泽又在奏疏最后升华:
“此举非独解夷陵一时之困,更可速成江河邮驛网络,畅通国脉,利商便民。且招標之法若能行,可为日后官办採购立规,杜绝浮费。”
虽然苏泽决定帮助张元怵,但是並不是无条件的帮助。
夷陵造船厂,至少要建造出一艘性能合格样船才行!
夷陵造船厂,要面临工部下的漕船造船厂和顾宪成的江南造船厂竞爭,只有夷陵造船厂的明轮船真的有可取之处,才能获得朝廷的订单。
这也是苏泽为大明日后的央地关係,划下的一条红线。
地方上的问题,朝廷可以出手。
朝廷可以出钱,可以出技术,可以出人,但不是无底线的扶持。
要拿到朝廷的支持,就要先证明自己,而不是犯事之后等到朝廷来救。
苏泽看完奏疏,內心十分的满意。
这份奏疏,可以说是一箭三雕。
首先自然是为了解夷陵之困,让夷陵造船厂获得启动资金。
其次是为了“招標法”,通过这个例子,让朝廷看到招標的好处,招標法可以减少腐败,让朝廷用更低的钱採购到更好的货物。
最后就是釐清朝廷和地方的救助义务,朝廷对地方上的问题可以出手,但是一定要有规矩,不能让其他地方觉得厚此薄彼。
要获得救助,就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正所谓“人不自助天不助”。
苏泽將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让他惊讶的是,这一次竟然非常顺利的通过了。
苏泽有些疑惑,他本来以为,自己上次得罪了殷正茂,他一定会跳出来反对自己的奏疏。
难道是殷正茂觉悟了?放弃和自己作对了?
苏泽並不知道的是,殷正茂在內阁被高拱训了一顿之后,开始痛定思痛反思自己。
殷正茂不过是被愤怒裹挟,降低了智慧!
等他冷静下来后,也对自己的处境有了了解。
高拱对於自己的支持,是基於要让他来吏部夺权的,而不是让他和苏泽爭斗的。
没有证明自己的价值之前,高拱绝对不会给自己更多的支持。
而没有高拱的支持,殷正茂又要如何斗得过牢牢把控吏部的吏部尚书杨思忠呢?
如果是普通人,大概到这一步就算是困住了。
不过殷正茂不算是普通人。
能做到他这个地位的,没有蠢人。
殷正茂想到的破局之法,就是改革!
如今的內阁,不是经常提改革吗?
苏泽每月三疏的名声,大半都是改革的奏疏。
高拱提倡实学,不仅要在学术上改革,还要將实学用於朝廷政务上。
既然如此,苏泽改革,那我殷正茂也改革!
他改革我也改革!!
如果自己在吏部提出改革,那么高拱还会不支持自己吗?
而涉及到改革,必然会改变原来的利益关係,製造出新的利益,让新的人获利。
那通过改革,自己就能真正掌握一部分吏部的权利,从而获得和杨思忠斗的资本。
至於苏泽,那等到自己控制吏部后,那时候再斗他也不迟!
而耐下心来之后,殷正茂还真的发现了可以改革的地方。
虽然苏泽通过很多办法,已经儘量增加官职了,但是积压的候任官员还是不少。
吏部內部,每年都有吏部官员因贪贿被言官弹劾落马,有时候甚至是被举荐官员出问题,吏部官员也要被牵连。
吏部上下,其实对於现状也很不满了。
几天后,殷正茂在吏部堂议上拋出了他的方案。
“诸位!”他声音洪亮,压下堂內低语,“如今候缺者眾,怨声载道,銓选屡遭物议,连带我部官员动輒得咎!长此以往,非朝廷之福!”
杨思忠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申时行则凝神静听。
殷正茂环视一周,沉声道:“本官有一法,可解此困局,保吏部上下清名,亦显朝廷至公!”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行“掣籤法』!候选官员,按资序、籍贯分签筒。出缺之地,当堂掣籤,一签定干坤!全凭天意,不涉私情!如此,谁还能说我等不公?谁还能因举荐不当弹劾同僚?”
堂內瞬间死寂。
杨思忠终於开口道:“殷侍郎,此议倒也別致。只是,选官用人,关乎一方治乱,全凭手气,岂非儿戏?若掣出个无能之辈治理要地,岂非误国?”
殷正茂早有准备,立刻反驳说道:“总好过如今这“人谋』之下的营私舞弊、党同伐异!”说这话的时候,殷正茂看了一眼申时行,他继续说道:
“杨部堂,难道您能保证吏部上下个个清廉如水,选人绝无偏私?掣籤,至少保一个“公』字!无能?那也是天意!朝廷自有考核黜陟之法,选出来不行,再换便是!总好过现在,选人的、被选的、被弹劾的,都一肚子怨气!”
他转向申时行,带著挑衅:“申侍郎,你向来推崇新法务实。此法杜绝人情请託,省却无数口舌官司,岂不务实高效?难道你也要守著旧弊?”
申时行眉头微蹙。
殷正茂此举,看似荒唐,实则狠辣。
此法若行,吏部官员確实能极大规避风险,所有责任推给“天命”。
而且抽籤这事,也是能够操纵的,殷正茂的性格,如果他能主导改革,必然能从中获得大量的好处。申时行必须要反对。
申时行说道:“选官乃朝廷重器,关乎社稷民生。掣籤之法,恐过於简省。人才高下,地方难易,岂是一签可定?若边陲要地掣得庸才,或膏腴之所掣中干吏,岂非徒增混乱?且此法恐令天下士子寒心。”“寒心?”殷正茂嗤笑,“我看是让那些指望走门路的人寒心!让那些动輒弹劾我吏部的人无从下口!此法最是公平!至於才干?为官一任,自会显露!朝廷自有法度在后!”
第647章 暴论连连
申时行一时之间,也被殷正茂的诡辩给说得无法反驳。
申时行十分地难受,明明殷正茂哪句话都是漏洞,可偏偏逻辑上挑不出问题来。
殷正茂见到申时行沉默,立刻开始乘胜追击。
不过他追击的目標,是杨思忠,他对著杨思忠说道:
“杨部堂!下官倒是有一件事要请教。”
他盯著杨思忠问道:
“如今朝廷推行“权知』新政,不正是您老一手倡导的“良法』吗?”
“凡新任皆冠“权知』,一年为期,考成铁律!勤惰优劣,自有直属上官、巡按御史层层核验!功过簿上,白纸黑字,无所遁形!”
殷正茂继续说道:
“申侍郎说掣籤法不好,但是掣籤法面对的,也是等待晋升的官员,他们原本也是任上有功劳的,才得以晋升。”
“既然有权知之政,那么一年之內,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便知!优者转正赏俸,庸者降等候选,劣者革职黜落!”
殷正茂继续诡辩道:
“既然如此,初始派官之时,是用人唯贤还是用签筒定夺,又有何本质区別?!”
他重新盯住杨思忠说道:
“掣籤,保的是起点的“公』!堵的是请託钻营的门,绝的是吏部被人攻订“选官不公』的祸根!”“权知,保的是过程的“明』与结果的“清』!一年之期,是贤是愚,自有上官考核、御史暗访、吏部最终裁定!此乃杨公您定下的铁则!”
殷正茂大声说道:
“掣籤选出的人,若在其“权知』任上,果然无能,果然瀆职。”
“这不正说明杨尚书推动的“权知』新政淘汰庸蠹吗?”
“反过来说!”殷正茂图穷匕见说道:
“若是杨公您对您亲手推动的“权知』考成之法没有信心,担心掣籤选出的官员无法胜任,一年之內难以甄別优劣,那下官倒要问一句,这费尽周折推行的新政,意义何在?!”
这一问,极其刁钻狠辣。
殷正茂將掣籤法与权知新政死死捆绑。
他逼杨思忠表態。
要么承认权知新政足够强大,能兜住掣籤可能带来的庸才风险;要么就自打嘴巴,否定权知新政的有效性。
堂內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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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还觉得掣籤荒谬的官员,此刻也觉出几分歪理。
是啊,反正有一年试用期兜底,怕什么?
杨思忠端坐主位,面沉如水。
自己倒是小瞧了殷正茂了!
此人看似粗鲁,实际上並不是莽夫,他也是进士出身!还是进士高第!
只不过他长於行伍,故意用暴躁粗俗来掩饰自己!
他看穿了殷正茂的算盘。
所谓掣籤法的改革,而殷正茂,则可借主导此法,在“公平”的幌子下,操纵人事安排,培植党羽。杨思忠终於开口,再这么下去,“权知”新政不知道要被殷正茂解释成什么了。
“殷侍郎,“权知』之制,乃为甄別贤愚,激扬吏治,非为尔等推諉塞责、放任自流之护身符!”他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眾官:
“选官用人,关乎一方生民,社稷根基。起首便以掣籤定干坤,看似公允,实乃惰政!”
“是將朝廷重器,付与虚无縹緲之“天意』!”
“尔等为朝廷銓选之臣,职责所在,便是替天行道,以人谋定人事!”
“若人人只求自保脱责,要这吏部何用?要尔等何用?!”
申时行快要鼓掌了,薑还是老的辣!
杨思忠一开口,就说明了要害一“惰政”。
殷正茂是在用更彻底的“不作为”,来对抗吏部既有的权力格局,並试图从中渔利。
殷正茂毫不退缩说道:“杨部堂此言差矣!人谋?人谋便是营私!便是结党!”
“下官此法,正是为了断绝营私结党,还吏部一个朗朗干坤!”
“至於“惰政』之说,更是无稽!后续“权知』考成,哪一样不是人谋?哪一样不是吏部职责?掣籤省下的精力,正可全力用於这后续的督考之上,岂非更务实高效?”
他再次將“权知”新政推向前台,作为自己掣籤法的盾牌和后续工作的重点。
殷正茂紧接著又是一道“爆论』,他说道:
“我大明的官制,如梯登天。凡官吏者,必以其能晋其位,终至不称职而止!”
紧接著,殷正茂开始举例:
“比如一官员,仅有治县的才能,那么他在知县的任上干得不错,也会被晋升为知府,可到了知府任上,才知道他能力不足。”
“官职如此!殷某可以断言!我大明大半官员,都是不称职的!或者说大半官员的能力,是撑不住他们的官职的!”
“此乃天道,古往今来莫能外。”
“纵使我等耗尽心血,“人谋』选官,精挑细选,岂能违此天道?所选之人,或今日称职,然明日升迁,终陷不称职之境!”
接著,殷正茂开始支持“权知”新政:
“然则,权知新政恰是破局良方!一年之期,铁律考成,优者留、庸者黜、劣者革!”
看到堂下的官员都晕乎乎的,不少人竟然开始点头赞同,杨思忠也知道情况不对!
“好了!”杨思忠断然截断这无休止的诡辩。
他深知殷正茂今日是铁了心要拋出此法搅动局面,强行压制反显自己露怯。
他冷冷地说道:
“殷侍郎拳拳之心,倒也有几分道理。掣籤、权知,二者如何勾连,利弊如何权衡,確需详加斟酌。”杨思忠利用吏部尚书的权威,最终定下调子:
“殷侍郎,你既有此议,便劳烦你,详详细细擬个章程条陈出来。务必写明掣籤如何具体施行,与现行“权知』考成如何衔接,可能之弊端又如何防范。”
杨思忠看向殷正茂,眼神深邃:
“待条陈明晰,再付部议详加商討,审慎定夺是否上奏天听。此事,就由殷侍郎主笔。散议!”说完,杨思忠率先起身,拂袖而去。
等到会议结束之后,申时行匆忙来到中书门下五房,向苏泽告知了吏部发生的事情。
苏泽听完,也有些惊讶。
罗万化看到苏泽只是微微吃惊,疑惑的问道:“检正,殷侍郎如此暴论,您怎么不惊讶?”惊讶?
苏泽微笑说道:
“惊讶,当然惊讶,不过殷侍郎也是有心了,竟然如此钻研“权知』新政,还能將掣籤法和权知新政联繫起来。”
苏泽不惊讶的原因,无法向眼前的两人说明。
原因也很简单,大明还真的用了掣籤法!
而且不仅仅大明用了!清代也用了!
这个方法,是原时空万历二十一年,吏部尚书孙不扬发明的办法,名字也叫做“掣籤法”。孙不扬发明掣籤法的原因也很抽象。
当时是万历二十一年,党爭严重,吏部推选官员,经常会成为党爭攻击的对象。
加上那个时空的万历皇帝,对於官僚的本能不信任,经常处罚吏部官员,很多官员都因为推荐官员不当被重罚。
而且当时朝堂腐败,请託严重,甚至到了吏部尚书都无法平衡一个县令任免的利益纠葛了。孙不扬设计出“掣籤法”,將待选官职的地点、品级预先写在竹籤上,候选官员集中於吏部大堂,当眾亲手抽取竹籤。
抽中即定职,不得更改。
关键是,掣籤法的效果还很好!
孙不扬因此被当时的君臣一致表扬,掣籤法的选官范围也在不断扩大!
初行於“急选”(紧急补缺),后扩展至“大选”(常规选官)、州县正佐官及教职。
刚开始的时候仅仅选中下层官员,到了最后连高级官员都开始使用掣籤法了。
更抽象的是,这项政策在明代灭亡后,还被清代继承了下去。
清代全盘继承掣籤法,成为月选官员(定期选任)的定製。
每月初五在吏部或天安门外公开掣籤。
这项制度,一直延续到了清末,与科举、荫袭等制度並行,构成清代多元选官体系。
而起这个殷正茂,还真的能诡辩。
他那句“大明官员大半是不称职”的说法,不就是后世管理学的“彼得定律”吗?也就是所谓的“二十一条军规”。
即“在科层体系中,任何人最终都会被提拔到其不称职的岗位上。
看到苏泽失神,申时行著急问道:
“子霖兄!你不会也被殷正茂的鬼话迷住了吧?”
苏泽收起发散的想法,笑了笑说道:
“殷侍郎果然擅长诡辩,但是汝默兄放心,他这套诡辩忽悠不了阁老们。”
原时空万历二十一年是什么样子?
党爭不断,朝堂上奸党横行,皇帝不理朝政,事事都和大臣作对,大臣用国本逼迫皇帝,各派混战。那时候用掣籤法,是因吏治崩坏,党爭激烈。
可自己穿越的这个隆庆八年,经过自己一系列的“魔改”,大明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这时候用掣籤法杨思忠的反驳已经说清楚,掣籤法不过是懒政,只是要將选拔官员的责任撇开。
这样一来,谁在任上还会好好做事?
反正以后升官都靠运气,那还不如好好求神拜佛呢?
掣籤法看似公平,一切看运气,实际上毁掉的是官场的生態。
此外,掣籤法就真的公平吗?
科举制度那么复杂,反作弊的办法那么多,明清科举舞弊案件还不是频发?
要在掣籤法上做手脚,办法实在是太多了。
原时空,围绕著掣籤法,胥吏就发明了標记、藏匿“肥缺”签等办法,只要行贿就能抽到想要的职位。实在不行,抽不到的可以花钱再抽嘛!
殷正茂提出掣籤法,显然是不安好心,想要通过掣籤法来操纵人事选拔,掌控吏部大权。
苏泽不由得感慨,改革果然到了深水期。
歷代改革变法,最怕的不是反对者,而是混入变法队伍中的投机者。
歷史上变法之败,常非毁於明火执仗的反对者,而亡於蛀空樑柱的“自己人”。
王安石之新法,初衷富国强兵,却被吕惠卿、蔡京之流扭曲为敛財苛政、党同伐异,终失民心,反噬新政。
显然,殷正茂就是此道高手。
他看准了高拱推动实学与新政的大旗,也利用了杨思忠“权知”考成法亟需配套“起点公平”的弱点。他高喊“杜绝营私”、“还吏部清名”。
其真实目的,却非为澄清吏治,而是要以“掣籤”之名,行操纵之实。
可是苏泽也清楚,殷正茂这么做,也是会有人支持的。
政治,从来都不是点石成金的仙术,而是等价交换的化学反应。
大多数的政治家,不过是拿著总额有限的利益缝缝补补,不断的在各阶层之间平衡,在短期利益和长期利益之间平衡,在牺牲一部分人和保护一部分人之间平衡。
殷正茂的掣籤法虽然荒唐,但是也能切中不少官员的心思。
人在自己事业受挫的时候,总会归结於外部原因,比如別人有关係有后台,別人能说会道,这时候就会特別渴望“公平”。
掣籤法,恰恰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公平”的诱饵。
別的比不过,比运气总行了吧?
这就是双输好过单贏,就算是我得不到满意的职位,你也得不到,大家都各凭运气,就是最大的“公平”。
可以说,殷正茂,是苏泽迄今为止最棘手的对手。
他並不是以前那些对手,旗帜鲜明的反对自己。
那种对手,苏泽可以用一场场成功来战胜对方,用政绩来压倒对方。
可殷正茂却举著改革变法的旗帜,扛著旗子反旗子。
大家都是支持实学的,你杨思忠可以搞“权知”新政,那么我殷正茂也可以用“掣籤法”,总不能我的改革就不对吧?
加上殷正茂诡辩的才能,他也看到了如今大明官场上,职位少官员多的矛盾,利用大部分官员难以擢升的怨气,搞出这样一个办法来。
自己固然可以用系统来反对,可这样站在了大量官员的对立面上,大大增加了威望点的消耗。將宝贵的威望点,花在这种地方,苏泽又觉得不值得。
苏泽思考了一会儿,这才说道:
“汝默兄,一甫兄,先等殷正茂奏疏送到,在朝堂上放出风去,再议如何应对吧。”
第648章 逆用系统
果然和苏泽所料的那样,吏部消息传开,朝堂顿时炸锅。
吏部议事的內容飞快传开。
吏部衙门成了风暴中心。
支持者和反对者堵在门口,爭得面红耳赤。
“妙!此法至公!”一个候缺多年的主事拍案而起,“抽籤定去处,断绝请託!再不用看上官脸色!”“混帐!”另一个老翰林气得鬍子直抖,“选官治国,岂同儿戏?抽籤?那还要吏部何用?不如设个赌坊!”
各大报纸纷纷转载,进一步加剧了风暴。
就算不是官员的普通百姓,也开始討论起来,毕竟这个抽籤选官太过於新颖,而殷正茂的诡辩之术又太厉害,確实唬住了不少人。
茶馆酒肆,爭论不休。
有人赞其“一扫积弊”,有人斥为“自毁长城”。
高拱看著案头堆积的奏疏,眉头紧锁。
附议者不少,言辞激烈。
多是些沉沦下僚、晋升无望的中低层官员。
他们渴望一个“公平”的机会,哪怕这公平是抽籤。
但是內阁之中,是一边倒的反对声。
张居正语气冷硬的反对:
“首辅,此法断不可行!吏部职责便是量才授职。掣籤?那是推卸责任!开了此例,后患无穷。”高拱何尝不知其中荒谬?
但那些支持的声音,是实实在在的怨气。
自己是被殷正茂给架住了!
这些日子,殷正茂不断的公开表態,甚至还找了一家报馆来访谈,公开宣扬自己的观点。
殷正茂在外宣传的,他儼然是高拱“请”回来进行吏部改革的。
殷正茂將自己和实学新政绑定在一起,到处说掣籤法是新政之一,反对掣籤法就是反对新政。官员们的情绪已经被调动起来了,如果强行压下殷正茂,损伤的事自己的威望。
事到如今,高拱已经骑虎难下了。
高拱缓缓道:“殷侍郎此议偏激,却也点出积弊。选官不公,確是痼疾。內阁强行反对,反而会让下面的官员寒心。”
他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脸色一沉,他也明白高拱的意思。
如果內阁反对掣籤法,舆论就会从討论掣籤法,变成怀疑內阁要控制官员选任,反而坐实了“选官不公”的谣言。
如此以来,朝堂上下对於选官的怨气,就从吏部都集中到內阁身上。
那么內阁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信,就要在各种阴谋论下荡然无存。
张居正也头疼。
张居正说到:
“首辅的意思,这件事还是要踢回吏部?內阁不方便插手?”
高拱点头,殷正茂的算盘很准,这件事內阁是万万不能隨便表態,所以压力只能由吏部来承担。张居正的脸色难看,在这个问题上,內阁是一体的,高拱的思虑也是正確的。
但是张居正看向高拱,殷正茂所为,真不是你所授意的吗?
虽然张居正对於高拱的人品是有信心的,但是政治斗爭,从来都是黑暗森林,政治对手都是要不惮以最坏的想法来揣测的。
殷正茂这么一闹,杨思忠好不容易建立的起来吏部权威摇摇欲坠,连著杨思忠对吏部的掌控都变弱了。自己刚刚和杨思忠联手,就闹出这样的事情,殷正茂又是高拱亲自调回来的。
张居正很难不这么联想。
如今高拱不顾政治底线,突破下限纵容殷正茂这样人来夺权?那么自己守规矩,岂不是束手待毙?各种念头闪过,但是內阁之中鸦雀无声,眾阁臣也只能沉默应对。
吏部。
杨思忠在吏部更是焦头烂额。
殷正茂儼然成了“改革派”旗手,身边聚拢一批狂热支持者。、
他们高喊“至公无私”,堵得杨思忠难以反驳。
今天吏部再次开会,支持殷正茂的人明显更多了。
其中最大的支持者,就是文选司员外郎欧阳德。
张四维治罪后,文选司被清洗一空,欧阳德是新晋提拔的,能力本就不足。
选郎的人选迟迟没有下来,欧阳德只能硬著头皮顶上,他执掌文选司之后,屡次出错,挨了杨思忠不少训斥。
欧阳德担忧,再这样下去,怕是自己要步张四维的后尘被罢官了。
所以在殷正茂提出掣籤法之后,欧阳德第一个支持:
“部堂!掣籤法乃民心所向!再拖下去,恐失眾望!”
杨思忠没有搭理欧阳德,他看向殷正茂道:
“殷侍郎,你的条陈细则未定,如何部议?先把你那“如何分签筒』、“如何防舞弊』写清楚!”殷正茂梗著脖子:“细则自当完善!但大义为先!杨部堂若觉掣籤法不行,莫非是觉得您定的“权知』考成兜不住?”
爭论陷入死循环。
杨思忠以“待细则”拖延,殷正茂则以“阻挠新政”相逼。
吏部正常事务几近瘫痪。
这样三天之后,杨思忠也只能妥协。
他同意,殷正茂可以自己名义上奏,吏部愿意支持他的官员也可以联署,但是不能以吏部部议的名义上奏,只能算做是殷正茂个人的奏疏,走通政司上奏的渠道。
殷正茂也没指望能够获得杨思忠的支持,闹成这样已经足够了。
通过这件事,他已经成功的降低了杨思忠的威信,並且从吏部內找到了支持自己的人。
无论这些人,是和自己一样的投机分子,还是真心支持自己的政策,或者只是站队。
这成功的让殷正茂在吏部站稳了脚跟,就算是杨思忠加上申时行,都无法压制自己。
殷正茂命令商议细则,接著將奏疏送到了通政司。
等到苏泽从通政司那边得到了殷正茂奏疏的抄本后,他拿出一本空白的奏疏,写下了《附议请行掣籤选官法疏》。
苏泽当然不是要支持殷正茂。
他写奏疏,自然是为了使用系统了。
苏泽將这份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一一【模擬开始】一
《附议请行掣籤选官法疏》送到內阁。
內阁十分惊讶你赞同殷正茂的奏疏,內阁不愿意在掣籤法改革上表態,將殷正茂和你的奏疏送到皇宫。面对外界汹涌的议论,加上內阁沉默,隆庆皇帝为了平息爭论,决定试行掣籤法。
皇帝通过了了你的奏疏。
一一【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1800点】
【奏疏已经通过。】
果不其然,奏疏果然通过了。
原时空,万历年间的孙不扬掣籤法能通过,还能得到后世不俗评价,原因还是大明的官员体系確实有问题。
只要僧多粥少的问题不改变,对整个选官体系不满的人只能越来越多。
苏泽需要的不是这个,他需要的是系统的结算报告。
【《附议请行掣籤选官法疏》执行。】
【掣籤法开始试行。】
【由於殷正茂的新政细则不够完善,加上他动机不纯,心术不正,掣籤法实行中很快就暴露出漏洞。】【吏部文选司官员欧阳德急於摆脱责任,对於手下官吏监管不严,给了胥吏从中作梗的机会。】【吏部胥吏马连成,利用掣籤法的漏洞牟利两年,两年后案发,对吏部威望造成了巨大的损伤。】【国祚-10(吏治混乱)。】
【威望不变】
【剩余威望:11800。】
苏泽露出笑容。
他当然不会上书附议殷正茂的所谓“掣籤法”。
使用系统,不过是为了从系统中得到有用的情报。
果然系统没有让他失望,將掣籤法是实行的弊病都列了出来,甚至连具体的人都列出来了。既然知道了目標,那就不客气了。
苏泽站起身来,吩咐罗万化通报,他要去都察院和六科廊一趟。
掣籤法在一片喧囂中落地了。
圣旨明发,吏部试行掣籤法。
殷正茂志得意满,这“改革”首功算是攥在了手里。
果然和系统预测的那样,殷正茂是典型的大明官员,擅长政治斗爭,但是行政能力不行。
他大手一挥,命文选司员外郎欧阳德全权操办首次掣籤,务求“公正严明,彰显天意”。
欧阳德本就战战兢兢,得了这份“重任”,更是头皮发麻。
他对掣籤细则一知半解,手下吏员也多是新手,整个文选司乱作一团。
殷正茂只关心结果“好看”,对具体操办细节既无耐心也无能力指导,只丟下一句“按章程办”便甩手不管。
掣籤当日,吏部大堂人头攒动。
候选官员们或紧张或期盼,目光都聚焦在堂上几个蒙著红布的签筒上。
欧阳德强作镇定,宣布按殷侍郎所定“分区、分等”之法掣籤。
將全国府县按繁简、远近分置北、中、南三筒,候选官员按资歷、出身排队抽取。
然而,“章程”到了具体执行的胥吏手中,立刻变了味道。
签筒看似普通,內里却暗藏玄机。
马连城等几个文选司的积年老吏,他们都是揣测人心的人精了。
在摸透了上司心意之后,马连城一下子就看到了机会,他伙同几个老吏私下做了手脚。
肥缺、近地的籤条或被涂了特殊油脂易於滑手,或被卷得略紧便於识別;苦寒边陲的签则处理得粗糙难抽。
更妙的是“缺签”比例,名义上三筒平衡,实际南筒(相对富庶之地)的签寥寥无几,中筒塞满了云贵、辽东、陕甘的缺额。
吏员们面无表情地唱名、引导,动作嫻熟流畅,將懵懂的官员们引向预设的套路。
“浙江杭州府通判!”一名吏员高声唱出结果,抽中此签的候补官员喜极而泣,周遭一片羡慕低语。没人看见唱名的吏员马连城与旁边记录吏交换的微妙眼神,那签筒里,杭州府的签只有三支,且都做了记號。
“云南永昌府某县知县!”
另一名官员面如土色,捧著签的手都在抖。
明明自己考评一直不错,却被安排到了云南担任知府,这在以往的吏部选任中是不可能的。首次掣籤“圆满”结束。
结果很快传开。
得中富庶近地者,多是些名不见经传、甚至考评平平之人。
而不少素有才名、颇被看好的官员,却被“天意”发配到了天涯海角。
不满和猜疑如同野火般蔓延。
殷正茂起初不以为意。掣籤嘛,自然有人欢喜有人愁,“公平”本就如此。
他得意地向高拱匯报“新政初成,怨言乃常情,足见以往请託之深”。
高拱將信將疑,但眼下也只能静观。
利用掣籤法,殷正茂迅速在吏部內获得了一批支持者,尤其以文选司员外郎欧阳德为首,硬生生从杨思忠手里扒下来一块权力。
掣籤法实行了五日,吏部的胥吏们胆子越来越大,他们却没有意识到,一张大网已经准备收网了。就在今日的抽籤结束之后,官员们还没散去,两名身穿青色官袍的年轻御史,带著都察院的亲兵走进了吏部。
“马书办,隨咱都察院走一趟,海都堂有请。”
马连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腿肚子直打转。
他下意识想呼救,目光扫过堂上,文选司员外郎欧阳德脸色煞白,抖如筛糠,自身难保。
那些刚刚还一同“办事”的吏员,也早被如狼似虎的御史亲兵按倒在地。
海瑞的值房,灯火通明。
这位大明神剑,他早已经得到了苏泽的提醒,死死盯著吏部的胥吏。
这时候,海瑞也要感嘆一句苏泽料事如神。
其实都察院也料想,掣籤法会出乱子,但是他们考虑的还是官员的问题,所以都察院盯著的都是欧阳德等吏部正品官员。
没办法,大明的监察系统,主要面向的还是官员,抓几个胥吏完全算不上功劳,这都是官场的惯性。经过苏泽的提醒,海瑞这种基层经验丰富的人,也意识到了胥吏作梗的可能性,吩咐手下盯著吏部的胥吏。
这么一盯,果然有了结果。
这样的案子,海瑞亲自审理。
“马连城,杭州府通判的缺,谁送的银子?签筒里的手脚,如何做的?说!”
马连城还想抵赖,海瑞直接將一叠供状摔在他面前。
上面是刚刚在隔壁受审的几名小吏的签字画押,详述了油脂涂签、紧卷標识、缺额不均的种种伎俩。更有一份,赫然是前几日“幸运”抽中杭州府通判那官员的口供,此人刚被都察院从驛馆拿下,嚇得魂飞魄散,竹筒倒豆子般招认了行贿三百两,托马连城在签上做记號。
第649章 迅速倒台
面对如此的铁证,马连城瘫软在地,完了,全完了!
身为胥吏,马连城很清楚海瑞的名声。
落到了这位大明神剑手里,自己断然没有活路。
这可是连先帝都敢上书骂的狠人啊!
海瑞执掌都察院之后,被都察院调查定罪的官员,无论有什么后台,全部都严惩不贷。
而干涉掣籤法,利用掣籤法的漏洞牟利,这是掘大明根基的事情!
马连城知道自己罪无可恕,只能將同伙全部供出来,希望能够戴罪立功。
马连城被自己如何伙同吏员舞弊,以及候补官员贿赂操纵签筒的过程供认出来。
他哭嚎著又將责任推给自己的上级欧阳德,以及殷正茂的急於求成和疏於监管。
海瑞面无表情记录,挥手让人拖走。
马连城和行贿官员的证词全部核对完毕后,海瑞让人带来了文选司员外郎欧阳德。
欧阳德面无血色,不敢直视海瑞这柄大明神剑。
海瑞率先发问:
“欧阳大人,文选司在你治下,弄出如此丑闻,你有何话说?”
欧阳德面白如纸说道:“下官有失察之罪,都是下面人胆大包天!”
“加之殷侍郎他催得紧,下官也是想办好差事,哪里知道这些胥吏的手段?”
海瑞冷冰冰的说道:
“口供再此,本官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你確实未曾参与手下胥吏的分赃。”
“可失察之罪確凿,因为尔等之懒政,导致朝廷銓选混乱,朝廷威仪受损,这罪名你还担不起!”欧阳德哑口无言,瘫倒在地。
海瑞不再看他,提笔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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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措辞激烈的弹章迅速擬就,直指吏部侍郎殷正茂:
“臣海瑞劾吏部左侍郎殷正茂。”
“其罪曰,首倡掣籤邪法,名为革弊,实开巨蠹之门!”
“其法粗疏荒谬,视朝廷名器如儿戏,置地方治乱於不顾。”
“更兼急於事功,驭下无方,致文选司上下沉瀣一气,公行贿赂,操纵签筒,营私舞弊,骇人听闻!”“马连城等蠹吏已供认不讳,贿银、手法、分赃,条条清晰!”
“欧阳德身为文选司掌印,失职瀆职,形同共谋!”
“殷正茂身为首倡及主官,难辞其咎!此风一开,吏治崩坏,国本动摇!”
“臣请旨:立罢殷正茂官职,交部严议!严惩欧阳德、马连城等一干涉案吏员,以儆效尤!速废掣籤偽法,以正视听!”
海瑞这份奏疏,迅速得到了都察院官员们的联署,迅速形成部议,送入中书门下五房。
与此同时,六科廊的弹劾奏疏也送到了。
吏科给事中严用和率先开火:
“殷正茂粗鄙无文,昔在两广便以贪酷闻名!今入主吏部,不思整飭,反行此祸国之政!掣籤选官,亘古未闻之荒唐!其心可诛!”
户科给事中紧隨其后:“掣籤一行,吏部形同虚设!胥吏上下其手,贿赂公行!长此以往,清流塞途,宵小盈朝!殷正茂乃罪魁祸首!”
都察院御史们联名上奏,火力全开:
“殷正茂以“改革』之名,行揽权纵蠹之实!”
“其掣籤法甫一试行,即酿巨案!证据確凿!此非庸碌,实乃奸邪!请陛下明正典刑,立逐出朝!”弹章雪片般飞向內阁和司礼监。
每一份都言辞锋利,直指殷正茂“倡邪法”、“纵贪腐”、“坏国本”。
海瑞拿下的铁证,也成了弹劾殷正茂的核心证据。
欧阳德、马连城等人的供词被反覆引用,坐实了掣籤法从提出到执行过程中的巨大漏洞,以及引发的严重腐败。
朝野譁然!
昨日还在为“公平”爭吵的官员们噤若寒蝉。
那些因掣籤得益的,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被株连。
高拱案头的弹章已堆积如山,內容大同小异:殷正茂必须滚蛋。
內阁值房,气氛凝重如铅。
高拱脸色铁青,眼前放著海瑞的弹劾奏疏。
他看向张居正,张居正眼中却闪著光芒。
高拱心中嘆息,这一次自己还是输了。
自己支持的殷正茂惹出这么大的篓子,还被海瑞抓住,再无迴旋余地。
张居正迎接上高拱的目光,说道:
“首辅,海副都所奏证据確凿,六科、都察院群情激愤。殷正茂已成眾矢之的。掣籤法,实乃取乱之道。当断则断。”
高拱確定殷正茂彻底完了。
这个他亲手召回,本想用来制衡杨思忠的“干將”,如今成了烫手山芋,更是他政治生涯上一个巨大的污点。
“擬票吧。”
高拱的声音透著疲惫:“准都察院所奏。殷正茂革职,交部议处。欧阳德、马连城等一干涉案人犯,著三法司严审定罪。掣籤法即刻废止!”
张居正立刻表態:“本官附议。”
紧接著,赵贞吉、雷礼、诸大綬、李一元也接连表態附议,这份票擬直接送到了司礼监,然后光速送到了隆庆皇帝的案头。
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內阁也统一了意见,隆庆皇帝自然不会犹豫,他立刻下旨,废除掣籤法,並將所涉人员治罪!
旨意迅速颁下。
吏部左侍郎的公房里,殷正茂接到旨令,高拱没有保自己,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
殷正茂呆立当场,面如死灰。
他之前利用“民意”,推动了掣籤法,那么今日就该算到,自己被民意反噬的时候。
之前支持掣籤法的官员,此时都成了反对自己的人。
朝廷闹出这么大的烂摊子,自然需要一个背锅的人,那自己就是那个最有分量的背锅人。
况且这件事,殷正茂也不算是“背锅”。
这也是殷正茂这类官员的通病了。
他们的升迁往往太过於迅速,进入官场的时候就带著大量的资源而来,基本上没有基层工作经验,不了解胥吏们的奸滑。
他们並非情商不高,不了解人性。
而是在他们眼中,胥吏並不是人,顶多算是一个执行命令的工具罢了。
所以殷正茂在设计所谓掣籤法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胥吏作梗的情况。
他想的是,怎么利用掣籤法来捞取政治声望,在获得声望之后,再想办法从中渔利。
但是他没想到,这些吏部胥吏胆子竟然这么大!
自己还没动手,他们就已经找到了规则的漏洞,就开始卖官鬻爵去了!
说到底,还是殷正茂太自以为是,他以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无人能比,认为自己的谋划万无一失,觉得自己对朝局和人心的把握已臻化境,却没想到在阴沟里翻船,被几个胥吏给连累!
如果殷正茂知道,一个杭州通判不过是卖了五百银元,他大概要痛骂马连城,这点银元就搭进去一个吏部侍郎和员外郎,值得吗?
就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苏泽罕见的离开了中书门下五房,拜见了海瑞。
都察院值房內,案头堆著马连城等人画押的供词。
海瑞见苏泽进来,罕见地起身相迎。
“坐。”海瑞推过一杯粗茶,目光钉在苏泽脸上,“胥吏作梗,苏检正如何算准的?”
苏泽接过茶杯,他脑海中却浮现奇怪的想法,海刚峰亲自给自己递茶,外界怕是要惊讶死吧。苏泽淡淡的说道:“不是算,是必然。”
苏泽说道:“胥吏俸禄微薄,却掌实权。掣籤法一开,肥缺近缺成了明码標价的货物。五百两买个杭州通判?对他们已是泼天富贵。”
海瑞冷冷说道:“欧阳德懒惰懈怠,殷正茂狂妄愚蠢!他们是没见过胥吏用刀笔害人。”
这点上,整个大明的六部九卿,没人比海瑞更有发言权了。
他是举人出身,前半辈子几乎都在和胥吏打交道,他实在是太了解那些胥吏了。
很多时候,朝廷的良政,经过这些胥吏曲解,就成了盘剥百姓的恶政。
他们几句话就能操纵司法,指鹿为马,寻常的地方官也无可奈何,要么选择同流合污,拿著政绩离开,要么就被胥吏折磨到什么事情都做不成,然后被上级问责。
海瑞死死盯著苏泽问道:
“这事情,真不是苏检正安排的?”
值房陷入沉默。
也不怪海瑞这么问。
这事情实在是太巧了!
海瑞又不知道苏泽有系统,苏泽前脚提醒自己要关注文选司的胥吏,紧接著掣籤法就出乱子了。如果不是马连城和苏泽確实一点交集都没有,苏泽甚至从没在吏部任职过,海瑞都要怀疑,这是苏泽安排的將借刀杀人计谋了。
不过海瑞是重视证据的,他不会胡乱的怀疑。
结论就是殷正茂作茧自缚。
海瑞突然嘆道:“嘉靖三十七年,我任南平教諭。县仓斗级李四,在粮斗底加夹层,一年贪米百石,如今想起来,和这马连城何其相似。”
他嘆息道:“二十年了!贪蠹伎俩从未变过!但是能识破胥吏手段的官员越来越少了。”
苏泽也没想到,一向“锋利无比”的海瑞,竟然也会这样的感慨。
苏泽端起粗茶喝了一口,茶很涩,很难想像这是一位九卿重臣喝的茶。
面对海瑞,苏泽將自己心底的想法全部说出来:
“海公,癥结不在胥吏胆大包天,而在监管如筛,权责倒悬。”
海瑞身体微微前倾道:“细说。”
“吏治之弊,首在监管缺失,且厚此薄彼。”
“都察院、六科,盯著的是堂上官。可真正操持案牘、经手钱粮、直面小民的,是这群皂衣胥吏。”“他们俸禄微薄,权力不小,却如同置身暗室,无人看管。“苍蝇』嗡嗡作响,吸食民髓;老虎』固然凶猛,却因目標显眼,反倒易被察觉。”
苏泽顿了顿,看著海瑞若有所思的神情,继续道:
“其次,便是这“责权不明』了。”
“上官手握重权,动口不动手,一纸令下,千头万绪,却无需担责。”
“责任,一层压一级,最后统统压给下面办事的吏员书办。”
“他们要钱没权,要人没人,想办成事,只能走野路子一一要么盘剥百姓,要么上下打点,要么就如今日这般,在签筒上做文章,为那几百两银子鋌而走险。”
“因为他们清楚得很,事情办好了,功劳是上面的;办砸了,板子却只打在他们屁股上。”苏泽淡淡的说道:“权在上,责在下。”
“这便是逼著下面的人,要么躺平不干事,要么就只能用歪门邪道“办成事』。”
“长此以往,整个衙门,从上到下,就成了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看著堂皇威武,实则千疮百孔。遇事顺风顺水则罢,一旦遇到点风浪,就像这回掣籤法,立刻原形毕露,捅出天大的篓子。”
“殷正茂狂妄,欧阳德无能,马连城贪婪,皆是此弊催生之果。”
海瑞陷入到思考中。
海瑞並非是一个特別擅长政治的官员。
用修仙的说法,海瑞是“道德成圣”。
这不是说海瑞不会做官,相反海瑞能从底层升到重臣,以区区举人出身走到今天这一步,他绝对是最顶尖的官员。
说海瑞不擅长政治,是说的他看到乱象,也明白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但是他並没有理论来找到原因,也无法提出有效的手段。
原时空,海瑞最后的选择,就是寄希望於明君圣主,希望嘉靖皇帝能幡然醒悟,回到继位之初的样子。希望大明能天降圣君,解决官场上的一切问题。
原时空,海瑞在应天巡抚任上就做不下去了,最终政治理想破碎,逐渐淡出官场。
这方时空,在苏泽的干预下,海瑞升任副都御使,但是面对层出不穷的朝廷弊案,海瑞依然迷茫。而今天苏泽的一席话,让海瑞触动了什么,他似乎明白了这些年来经歷的弊案,根源到底是什么!海瑞有些激动的说道:
“苏检正的意思,要將监察的网络撒到吏员身上,同时还要釐清权责,让官员敢於做事,让他们知道做错事的代价?”
苏泽连连点头,海瑞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苏泽一说,海瑞立刻就明白了意思。
第650章 驻部御史制度
苏泽说道:
“海公,都察院请设专门风宪官,直管吏员风纪。六科廊亦可增设吏员监察之责。”
“吏员贪瀆、舞弊、怠政,追责官员!举报、查实、严惩,形成铁律。”
“最重要的,明確权责。上官下令,需同时明確给予下属相应的资源与权限。事成,上官有识人之功;事败,上官负失察之责,吏员负执行不力或违法之责。权责一体,休戚与共。不能再是“功劳归我,黑锅你海瑞沉默片刻:“谈何容易!就是这个权责相等,又要如何做?”
苏泽说道:
“权责不等,根源是什么?是没有行事章程。”
苏泽说出了自己在大明官场多年的观察。
“就拿这个吏部察举来说吧,察举之人並无一定之规,每一任文选郎都有不同的標准,每逢到了文选郎更换,下面的管理都要揣摩上面的意思,才能擬定出合適的名单。”
“察举官员没有標准,察举出来的官员一旦犯错,朝廷又会牵连追责到吏部头上,以至於欧阳德身为文选司员外郎,竟然会支持掣籤法这种荒谬的政策。”
海瑞摸著鬍子,不停地点头。
苏泽又说道:
“都察院也是如此。”
“督宪官设立的本意,本身为了纠正朝廷的问题,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对官员的督查也是劝諫也是提醒,本意是为了让朝廷更好。”
“可如今,六科和都察院弹劾大臣,往往是你死我活。”
“弹劾成功,则获得声望,得到升迁资本。”
“弹劾失败,则身败名裂,甚至要被朝廷惩罚。”
“这时候科道就剩下两种人,一种是不停地弹劾重臣,就为了能赚取名声等到升迁的,一种就是尸位素餐,在任弹劾的都是小事,完全起不到督察作用的。”
海瑞陷入到深深的思考中,苏泽说的一点没错,这就是如今都察院的现状。
这个现状,是他这个副都御史也无法改变的。
“那苏检正有何良法?”
苏泽说道:“六部九卿衙门,当各自梳理权责,立下规条。”
“譬如吏部文选司,何谓“称职』?年资几何?治绩如何?荐举几人?皆需明章定例。上官按例举荐,下属依规办事。事成,循例敘功;事败,先查是否违例。若一切照章而行仍出紕漏,则追制度之失,非罪个人。”
“照章便无罪?”海瑞皱眉问道。
“章程是枷锁,亦是护甲。”
苏泽说道:“兵部调拨军械,工部营造宫室,户部徵收钱粮一一若事事有例可循,官吏便知界限何在。”
“按例行事者,纵有差池亦不为罪;刻意违例者,严惩不贷。如此,上官不敢乱命,下吏不敢妄为。”海瑞正在思考。
苏泽说的这些,其实海瑞也再熟悉不过了。
规矩,就是制度,这是下级官员,违抗上级乱命的最好办法。
他自己就是《大明律》高手,以前做官的时候,经常用《大明律》来压制上官,阻止上级的乱命。苏泽一说,海瑞就明白。
但是凡事都有两面性,自己可以用《大明律》来压制上官乱命,那下级同样可以用规章制度来违抗正当的命令。
具体还要看这个规矩怎么定。
海瑞问道::“都察院弹劾大臣,又当如何立规?”
苏泽来之前早就想好了,他立刻说道:
“一核事证,凡弹章必附实据,诬陷者反坐;二避亲仇,涉门生故旧需自陈迴避;三详立规章,都察院弹劾也要明確制度,所弹劾官员也要有標准,各道御史也要明確权责范围,各自盯著所部监督。”海瑞思考了一下,问道:“若有人借章程推諉?”
苏泽说道:“所以都察院在纠察的时候,不仅仅要纠察贪墨腐败,也要对懒惰瀆职进行监督。”“都察院的考察结果,要作为年末吏部考核的参考。”
“权知期间的官员,在转正的时候,也需要都察院审查合格。”
“等到六年的京察之时,都察院的这些考察结果,也要作为京察评判的根据。”
海瑞眼睛一闪。
苏泽这是在加强都察院的权力啊!
可没想到,苏泽还要加码。
他继续说道:
“如今都察院按照十三道划分御史,可还是那句话,权责不明则事无章法,除了地方之外,朝廷的六部九卿衙门也需要监管。”
“六科人手不多,且要协助內阁督查大政,所以我想要建议朝廷,派遣御史分別进驻六部九卿衙门,负责日常督查之务。”
海瑞也没想到,苏泽竟然要主动给都察院扩权!
他问道:“驻部?都察院派人常驻六部九卿衙门?”
苏泽说道:“正是如此。其一,每衙门派驻若干监察御史,籤押房同处一院,日常公文流转皆可见,可更加了解所督查衙门的事务,这样的监督才能有章法可循,而不是和以往那样风闻言事。”“其二,部议堂会,御史列席旁听,无表决权,但有实录权。”
“其三,设密匣於衙署廊下,吏员可匿名投书举劾一一此匣唯驻部御史与都察堂官共启。”海瑞眼中锐光一闪:
“御史岂不成了各部眼线?內阁那边?”
苏泽篤定地说道:“吏部为何出乱子?文选司蠹吏敢在尚书眼皮下舞弊,因上官不諳细务!御史常驻,才看清关节如何运转,才知何处藏污。”
“六科和都察院,本身就有考成法所督,內阁自然不会有意见。”
海瑞这才想起来考成法。
如今的考成法,专门针对的就是六科和都察院,每年內阁都会按照考簿,考察六科给事中和监察御史。所以这些年来,內阁和科道的衝突越来越少。
苏泽这是早有预料?
海瑞继续问道:“可就算是如此,若是监察御史出了问题?”
苏泽早已经料到此问,他说道:“轮值制。”
“一到两年换衙署,考评由都察院直核。驻部期间三条铁律:不受部堂宴请,不赴司官私晤,不经手钱粮文书。”
海瑞心中火热,他本身就有澄清吏治的志向,但是苦於拔剑四顾心茫然。
担任副都御使期间,海瑞办过很多案子,面对什么样的背景后台,他倒是照查不误,確实抓了不少贪腐官员。
可是这吏治问题,就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无论海瑞如何努力,都会有更多的问题冒出来。苏泽的办法,確实让都察院有了抓手,能够深入地监督六部九卿衙门的具体事务。
但是海瑞也不是衝动的人。
他曾经好几次满怀希望,但是一次次被浇灭,如今也不是被苏泽两句话就说动的年纪了。
他要把所有的事情问清楚,才能下最后的判断。
海瑞又问道:
“那六科要督查六部,都察院也要进驻六部,职权如何划分?”
苏泽说道:
“海公这个问题好,贵权不明则要爭权,爭权则要生弊。”
“六科乃是拾遗补缺的要害部门,负责的是朝廷的大政,所以六科需要督导的是六部的要务。”“所以我也准备建议,日后六部的部议,所有內部规章制度,六部公文,都要六科给事中押印覆核,方能算是部议。”
海瑞盯著苏泽,这等於是將六科的人事考察权抽去,赋予他们更大的政策考察权。
要知道高拱內阁至今,最重要的一个工作,就是形成內阁到六部的公文体系。
內阁儘量尊重六部的部议,六部形成部议之后也要儘量完成,否则要被內阁追责。
给六科新的权力,等於是让他们先审核六部的部议和內部政策法令,即使拿走人事考察权权,六科也会欣然答应。
苏泽又说道:
“都察院则不同,都察院是盯人,需要留心的是六部衙门內部不符合制度的人和事,对六部內部的贪腐蠹虫出手,监督人事和钱財支出。”
海瑞接著问道:
“那人手呢?经费何出?”
苏泽说道:
“这个简单,人手上,以往都察院只需要监督十三道,如今增加公务,自当增设人手。”
“而都察院帮著六部九卿衙门督查,为了保证独立性,人员经费还是要从都察院支出,但是六部九卿衙门在预算上,也要转移一部分给都察院,以增强都察院之自主性。”
海瑞听完,已经被苏泽描绘的场景给吸引住了。
如果真的如何苏泽所涉及的那样,那都察院確实能够从务虚的人身攻击,变成务实的吏治督导上,回归都察院设立的本心。
但是海瑞也不是三岁小孩,他也清楚如此的改革,必然会引发朝野权利的变化。
海瑞问道:
“內阁那边会怎么看?”
苏泽斩钉截铁的说道:
“中书门下五房要起草部议,海公只要连带都察院联署就是了,內阁那边,自然有苏某去做工作。”话说到了这一步,海瑞自然无话可说,他立刻同意了苏泽的计划。
次日,中书门下五房的孔目房主司罗万化,带著起草好的中书门下五房部议送到了都察院。海瑞完毕后,和苏泽对他所说的计划一致,又立刻召集都察院商议。
面对这份大大加强监察权力的奏疏,即使是都察院內部,存在大量对苏泽不满的官员,大家依然一致同意了这份奏疏。
海瑞盖上都察院的大印,这样一份奏疏就成了联合了中书门下五房和都察院两个强力部门的部议,这份颇具份量的文件,送到了內阁。
而苏泽在工房中,將奏疏副本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一一【模擬开始】一
《请厘定监察规制疏》送到內阁。
高拱很支持你的吏治改革,但是张居正认为这是在侵夺部权,表示反对。
涉及到六部九卿事务,所以內阁下发给六部九卿衙门,要求各衙门部议討论。
各部尚书或多或少表示对奏疏的反对。
尤其以兵部和户部最为反对。
你的奏疏送到司礼监。
皇帝留中了你的奏疏。
一一【模擬结束】一
【剩余威望:12100点】
【本次模擬结果:六部反对。】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1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苏泽果断选择“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11100。】
这份《请厘定监察规制疏》副本刚分发至六部九卿衙门,瞬间炸开了锅。
反对的声浪几乎立刻席捲了整个朝堂,其猛烈程度远超此前掣籤法之议。
核心的反对意见直指苏泽“插手部务、紊乱官制”的“僭越”之举。各部尚书反应迅速,部议奏疏雪片般飞向內阁。
首先发难的是兵部尚书王崇古。
兵部的部议奏疏开篇即火药味十足:
“苏泽此议,名曰厘定规制,实乃窃夺兵权!兵部所掌,军国机要,瞬息万变。战守策略、兵马调遣、军械製造,皆须临机决断,岂容御史置喙旁听?军情如火,若因御史疑竇横生、往返质询而延误,丧师失地之责,苏泽可担否?!”
王崇古又抬出军事机密的说法,反对派驻御史。
紧接著,户部尚书王世贞的部议奏疏也递了上来。
无论私交如何,身为户部尚书,王世贞必须要表现反对立场:
“户部钱粮,国之命脉,周转核算,繁复精密。每一笔收支入库、转运调拨,皆有成例可循,有帐簿可查。苏泽所言“监督钱財支出』,用意或许不差,然其法大谬!”
王世贞的反对是从户部工作的专业性谈起。
户部的部议反对理由是:
“派驻御史,外行监督內行。钱粮数目庞大,勾稽审计非朝夕之功,更需专精算学之吏。御史不通此道,强行介入,轻则徒增干扰,重则曲解帐目,反致混乱。”
大家声討的目標,全部都放在了苏泽的身上。
这自然是也是正常的,毕竞苏泽有“每月三疏,无事不允”的名声。
但就在群臣集中攻击苏泽和中书门下五房的时候,海瑞出手了。
第651章 海瑞出剑
刑部、工部、礼部等衙门的部议也紧隨其后,虽各有侧重,但核心观点高度一致:驻部御史侵犯部权,破坏分工,易生混乱,坚决反对。
一时间,通政司案头堆满了措辞激烈的反对奏疏。
唯一稍微安稳的,就是刚刚闹出事情来的吏部。
面对苏泽这份明显增加都察院权限的奏疏,吏部却因为殷正茂的事情无法发声。
吏部內,上下官员都战战兢兢,生怕触了杨尚书的霉头,不小心被发配到远疆去。
面对如此的进攻,就连阁老们都有些顶不住。
诸大綬也代表礼部发声,对苏泽的驻部御史制度表示怀疑,而张居正更是声援户部,反对给都察院扩权中书门下五房內堆满了各部的部议奏疏,面对这样的局势,就连罗万化也心头打鼓。
大明官场最敏感的,就是监察权了。
大明的监察权,其实和以往王朝的逻辑不同。
唐宋的监察体系,分为“台官”和“諫官”,两者的职责其实是不一样的。
諫官传统可追溯至周代,核心职责是“讽议左右,以匡人君”,直接对皇帝决策失误提出批评。洪武六年,朱元璋设立六科给事中,,初期保留諫官职能,负责审核詔令、封驳奏章,约束皇权。但是等到朱元璋废除丞相之后,为巩固皇权,需削弱针对君王的諫諍力量。他更重视监察机构对百员的控制,而非对皇权的制约。
六科名义上保留諫諍权,但实际重心转向监察六部政务。
改御史台为都察院,设十三道监察御史。御史被赋予“言諫”职能,但与六科给事中职责重叠,二者渐统称“言官”,均以监察官员为主要任务。
明代的清流官员,和前朝有明显的不同,言官激烈弹劾的对象多为权臣(如严嵩)、宦官或地方官员,而非皇帝本人。
六科都察院,从设立之处的目的,就是实现“以卑察尊”的垂直监控网络,通过这一网络实现皇权对官僚权力的压制。
所以朝堂对於增加科道权力是十分敏感的。
而苏泽的“考成法”,又让內阁掌握了科道官员的考核权。
眾所周知,考核权就是人事权,內阁控制六科都察院,六科都察院再监控六部九卿衙门,这不等於將六部九卿衙门都要受制於內阁?
而苏泽这些年来,一直都在加强阁权,六部九卿衙门本能感觉到不妙,所以联合起来反对。没办法,权力就是如此。
在使用权力的时候,每一个官员也会自发的成为自己部门权力的维护者。
即使是王世贞这种到任不久的官员,也要会站在户部的立场上思考问题,反对接受都察院的监察。只是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苏泽和中书门下五房的时候。
海瑞出手了。
吏部文选司之要害,多少官员的迁转都要从文选司经手,欧阳德在文选司多年,手中可是掌握了不少要害的事情。
其实本来欧阳德的问题並不大。
欧阳德確实没有从胥吏马连城那边得到好处,他最多也就是一个失察的罪名。
如果没有苏泽上奏改革监察权,欧阳德这样的问题,一般就是降至外调出京。
这对於一个官员来说,自然是前途尽失,但是抱住了官员身份,更是抱住了身家性命,知道闯了天大祸事的欧阳德,其实內心是十分的满意的。
可谁也没想到,苏泽的奏疏引发朝堂爭议,都察院也成了爭议焦点,这样一来,皇帝和內阁也功夫处理掣籤法旧案。
主犯马连城等人被羈押在大牢中,欧阳德被都察院传召谈话后,也被羈押在大牢之中。
而海瑞又是出了名的不徇私情,他禁止欧阳德家人探视,欧阳德的家人连夹带消息都做不到。欧阳德没有人探视,也得不到外界的消息,这么一关也没人过问,他原本就不坚强的心理防线开始鬆动。
是不是马连城又吐露出吏部其他的弊案?又扯到我了?
是不是吏部尚书杨思忠责怪自己,准备报復自己?
是不是都察院觉得只重罚马连城这个胥吏,分量不够,也要拉著自己这个吏部员外郎祭旗?人在无聊的时候,都会忍不住胡思乱想,而都察院的大牢,又是天底下最无聊的地方。
欧阳德除了每日两餐,还能提醒他时间流转,他关押在这不见天日的大牢中,时间和空间感都逐渐丧失,欧阳德甚至觉得自己都不会说话了。
在胡思乱想和精神压力下,欧阳德终於崩溃。
今日一醒来,他就猛烈拍打监牢的围栏,喊来了守备的衙役。
“快!我有要事向海大人面陈!”
值房內,海瑞刚放下各地送来的劾章。
狱卒来报,海瑞眼皮都没抬:“升堂。”
海瑞身边轮值的经歷官愣了一下,此时已经到了半夜,海大人还要升堂?
海瑞冷冷的说道:
“人犯要面陈大事,必然是朝廷公务,不升堂难道要私下说?”
“既然是都察院公事,自然要升堂听断!”
这就是海瑞能从底层杀出的高明之处。
他熟悉大明律,对於大明的制度有很深的理解,明白哪些制度是用来保护自己的。
升堂断案,又专门的书记官,有书办衙役旁听,又完整的证据链条,审理的內容是很难修改藏匿的。这就叫公事公办。
欧阳德也没想到,自己要求见海瑞,海瑞竟然半夜升堂。
他几乎是瘫软著被拖进来公堂。
冰冷的石砖地一激,堂上衙役一声“威武”,他反而清醒了些。
看到这个架势,欧阳德更是崩溃,他几乎已经断定,海瑞是要拿他治罪了。
既然如此,欧阳德以往的心理防线崩溃。
他砰砰叩头说道:
“罪官欧阳德愿坦白,求海大人开恩!”
海瑞没说话,拿起惊堂木一拍。
欧阳德立刻原原本本的倒了出来:
“兵部那边,几个清吏司员外郎伙同地方军镇,年年虚报备边银!”
“九边之中,除了蓟辽、大同,有谭侍郎和戚侯坐镇,其余军镇都有吃空餉,套利朝廷备边银的事情。”
“经手的员外郎、主事、书办人人有份。”
他喘著粗气,报出几个名字,都是兵部职方清吏司的要员,还有一些地方边镇的將领。
海瑞脸色不变,负责记录的书办都傻了。
这个案子可是触及到了兵部最核心的预算,九边备边银。
这笔钱都被贪墨成这样,那其他的预算呢?
虽然在兵部,没有尚书侍郎以及清吏司主官涉足,但是地方上牵连了好几个九边將领,这可不是小事情!
而兵部的案子,之所以牵涉到欧阳德,还是因为欧阳德身居要职。
吏部在京察的时候,有审查在京官员的重任,若是吏部京察不合格,就要被降等使用乃至於逐出京师。这些人得了兵部肥缺,自然要打点欧阳德,保住自己的位置。
甚至有几人向欧阳德送礼,就是为了不要升迁,继续留在位子上捞钱。
海瑞还是面无表情,欧阳德还以为自己招供得不够。
他继续说道:
“还有户部!前阵子清吏司裁撤合併,十三清吏司变五司。”
“少了多少位置?户部爭破头了,多少人找到罪官,谋得留任户部的机会。”
他越说越细,时间、地点、经手人、银钱数目、田契位置,全都一股脑儿往外蹦。
一帮的书记官笔墨纷飞,供状写了厚厚一叠。
等欧阳德全部交代完毕,瘫软在地,像被抽了筋骨。
“罪官句句属实,只求留条贱命,回家侍奉老母。”
书办將录好的供词交给海瑞过目,海瑞看完之后,又將证词递给书办,让他將供词交给欧阳德。“签字画押。”
欧阳德咬破手指,按上血印。
当夜,都察院值房灯火通明。
海瑞叫来最信任的几员干將。
“兵部虚报备边银一案,即刻锁拿兵部职方清吏司员外郎张弼、赵全友,及其名下涉案主事三名、书办五名。兵部档房所有涉及蓟镇、宣府钱粮支取帐册,全部封存调阅!”
“户部人事弊案,涉案官员名单在这里,我即刻求见阁老,给个处置的章程出来。”
天刚蒙蒙亮,兵部衙门刚开。
职方清吏司员外郎赵全友刚刚到衙,他昨夜的酒气还没散去。
门咣当一声被撞开,都察院御史带著如狼似虎的緹骑闯了进来。
“赵全友!奉海副都宪令,锁拿问话!”
与此同时,內阁议事堂內。
张居正看著户部长长的名单,陷入到了长长的沉默了。
张居正暗道失策,这阵子户部光盯著苏泽,竟然忘记了海瑞这柄“大明神剑”。
如果说苏泽胆大,那海瑞才是胆大包天!
他可是连皇帝都敢骂的!
六部忙著和苏泽打公文官司,却忘记了执掌都察院的可是海瑞。
这一次户部清吏司重组,人员都是张居正亲自挑选的,是为了更好的掌控户部。
可海瑞这份名单上,就包含了户部小半的官员。
这其中虽然最大也不过是员外郎,但是这些官员算是官僚体系的中间力量。
张居正能长久掌控户部,就是因为他在这些中层官员心中有分量。
得到了大部分中层基层的支持,那无论是谁做户部尚书,也改变不了权力格局。
但是这一次,海瑞这份名单会给户部再来一次大清扫,那自己就无法和以往那样掌控户部了。再加上苏泽这个驻部御史的制度。
张居正瞥了一眼高拱,他甚至要怀疑,这一切都是高拱的授意了。
但是高拱却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重重吐出几个字:
“严查,无论查到谁,绝不姑息!”
消息像炸雷,瞬间传开。
刚刚还在抵制新政的兵部、户部,人人自危,前几日还在群情激愤反对御史驻部的大小官员,此刻脸色煞白。
兵部尚书王崇古,户部尚书王世贞,更是如坐针毡。
这件事棘手在於,都察院查出如此弊案,之前各部还在旗帜鲜明的反对都察院督查,这不是坐实了苏泽说各部“独立王国”的说法吗?
这时候再联合反对苏泽的奏疏,不禁让皇帝,让內阁,让天下百姓怀疑,六部是不是风吹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等到了那个时候,就是皇帝清洗六部九卿衙门的圣旨了。
风向瞬间逆转!
兵部和户部,陆续撤回了反对苏泽奏疏的部议,反过来开始上书请罪。
户部那边,户部尚书王世贞还有说法,他毕竟是到任不久,对户部內情了解不深。
但是王崇古已经执掌兵部多年,他还是从宣大总督的职位上升上来的,如何不知道边关形势?兵部还爆发如此的弊案,就连王崇古都上书请罪请辞了。
紫禁城,御书房。
药味浓得化不开。
隆庆帝倚在榻上,脸色灰败,嘴唇紧闭。
太子朱翊钧垂手侍立,看著一封封弹劾奏疏,六部抗议的本章堆积在御案上,压得人心慌。这是太子观政以来,朝廷最大的一次政治动盪,年少的皇太子朱翊钧,完全没有处理这类事务的经验。唯一的值得庆幸的事情,这一次风暴不是衝著自己来的,还有父皇顶在前面。
冯保轻手轻脚捧过一张素笺和硃笔,放在隆庆帝手边。
皇帝枯瘦的手指动了动,没有言语,只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定在太子脸上。
朱翊钧心头一紧,知道父皇要“说话”了。
皇帝提笔,在素笺上缓缓写下几个字,指尖微颤:
“殷、欧,即刻惩办。源头断,风波止。”
字跡有些飘忽,但意思清晰。
立刻严办殷正茂和文选司员外郎欧阳德,掐灭这场风波的引信源头,避免牵连扩大,让整个朝廷瘫痪。冯保立刻躬身凑近太子,低声清晰地复述:
“陛下旨意:吏部左侍郎殷正茂、文选司员外郎欧阳德,贪酷坏法,紊乱銓政,罪证確凿。著即革职拿问,交三法司严审定罪。速办!”
朱翊钧立刻领悟。
御史们弹劾的雪片堆得再高,六部叫得再凶,根子就在这两人身上。
父皇这是釜底抽薪啊!
“儿臣明白!”朱翊钧立刻应道,“这就擬旨,著锦衣卫即刻拿人!”
朱翊钧再次看向自己的父皇,接下来父皇要如何出手?
第652章 高拱逼宫
隆庆帝微微頷首,眼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他接著提笔:
“苏疏,准。驻部御史,可行。”
冯保马上传达:“陛下准了副都御史海瑞与中书门下苏泽联署的《请厘定监察规制疏》。驻部御史之制,允行。”
朱翊钧精神一振。父皇这是要顺势而为!
借苏泽、海瑞提出的方案,强行把都察院的监察触角伸进六部九卿的衙门里去!
趁著六部被殷正茂案和后续暴露的兵部、户部弊案打得晕头转向、气势受挫,正是推行此制的绝佳时机阻力虽大,但此刻他们的把柄或隱患已被海瑞攥在手里,腰杆硬不起来。
皇帝蘸了蘸硃砂,笔锋变得沉缓有力:
“密匣开。有奏,呈。自陈,恕罪。”
冯保解释道:
“陛下吩咐:即日起,內廷密匣启用。凡涉及此次风波之官员,若有隱情或自陈过错,可写密折呈入密匣。主动请罪、交代清楚者,念其悔悟,可既往不咎。”
朱翊钧思考了一会儿,才明白父皇这最后一招。
海瑞查出的兵部虚报边餉、户部谋留任清吏司的线索,如同悬在许多人头上的利剑。
皇帝不开大狱,不搞株连,反而给出路,通过密匣,让有牵连但不太深,或担心被波及的官员主动上摺子坦白或切割。
既往不咎的承诺,是巨大的诱惑,能迅速瓦解六部潜在的抵抗联盟。
主动请罪的可以恩旨免罪,剩下的硬骨头,再办起来也名正言顺,阻力大减。
“汝,看。学。”皇帝最后写下三个字,疲惫地放下笔,靠在引枕上喘息。
冯保轻声对太子说:
“陛下说:太子爷,您看清楚。今日之事,便是如此处置。学起来。”
朱翊钧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很快,两道旨意明发:
吏部左侍郎殷正茂、文选司员外郎欧阳德,革职锁拿,下詔狱严审。吏部胥吏马连城等舞弊案犯,一併严惩。掣籤选官法,即刻废止!
副都御史海瑞、中书门下苏泽联署《请厘定监察规制疏》,所奏立规条、设驻部御史、釐清科道权责等项,经详议可行,准予施行。
著內阁会同都察院、中书门下五房並六部九卿,详擬章程,克日奏报!
旨意一出,朝堂震动。殷正茂原本只是在家戴罪,本来这案子最多也就是一个革职的级別。但是如今皇帝亲自下旨,那就是要上秤了。
但凡官员上秤,那都是千斤重,若是办不出什么罪名来,三法司的官员就要等著自己请罪了。反对驻部御史最凶的兵部、户部,王崇古、王世贞撤回反对奏疏並上书请罪后,加上两部闹出的丑闻,再无集体发声的勇气。
同时,內廷悄然设立了那只传说中直通天子的“密匣”。
一场可能会清洗朝堂的政治风暴就被隆庆皇帝强行按下。
接下来的数日,通政司收到的奏疏风向悄然转变。
不再是群情汹汹的抗议,而是多了不少单独呈递的密折,內容多是官员的自陈请罪书。
或说自己识人不明,或说曾被裹挟,或辩解几句自己的苦衷,核心都是认错表態,拥护圣裁。隆庆帝躺在病榻上,听著冯保低声念著那些密折的大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偶尔会看向侍立一旁的太子。
朱翊钧则默默观察著这一切,看著父皇如何用一个密匣,就让一场朝堂风波平定。
只不过朱翊钧还不清楚,这场风暴的最后一波还在路上。
午后刚过,高拱领著一行人穿过长长的宫道,朝皇帝的寢宫走去。
张居正、赵贞吉、雷礼、诸大綬、李一元几位阁老步履沉滯,苏泽跟在最后。
內阁集体面圣,这是相当罕见的事情,在场的宫人都大气不敢呼,站立在两边躬身让行。
敏感的宫人都察觉到不寻常的气息。
与此同时,皇帝靠在龙榻上,身上盖著明黄的锦被,露出的手腕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太子朱翊钧垂手立在榻边,听说阁臣求见的消息,小胖钧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但是隆庆皇帝似乎是早有预料。
冯保低声在皇帝耳边说了句什么,皇帝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示意让阁臣进来。
高拱撩起緋袍下摆,第一个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臣高拱,偕內阁同僚,叩请圣安!”眾人跟著黑压压跪了一片。
殿里静得可怕,浓重的药味混著线香,闷得人心头髮慌。
皇帝无法发声,枯枝般的手指费力地抬了抬,冯保连忙躬身扶住皇帝的肩膀,接著宣旨:
“诸位阁老请起。”
高拱没动。
他依旧伏在地上,宽厚的肩膀绷得像块石头。
“陛下!”
高拱抬起头,声音不高,声音却很坚定:
“臣等今日冒死进言,非为私议,实为社稷安危所系!”
皇帝的目光定在高拱花白的鬢角上,微微喘息。
“前番吏部风波,虽赖陛下圣裁,海副都雷厉风行,暂时平息。”
高拱的声音带著一种强压的沉痛:
“然究其根底,皆因陛下圣躬违和,龙体欠安,外廷久无中枢裁决之故!”
他顿了顿说道:“天子之恙,乃国本之动摇。一日陛下不能亲裁万几,则一日权柄暗移,宵小窥伺,各部爭竞,党同伐异!此次吏部之乱,殷正茂之奸谋得逞,兵部、户部之蠹虫潜藏,岂非明证?”他猛地再次叩首,额角几乎触地:
“陛下!国不可一日无主!陛下龙体康復尚需时日,然朝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更惧倾覆之险!臣等与百官,忧心如焚,日夜难安!”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冯保脸色发白,慌忙替皇帝轻轻拍背顺气。
“父皇!”朱翊钧惊呼一声,跪倒在榻前。
高拱抬起头,老泪在布满血丝的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
“臣斗胆!为大明江山计,为祖宗基业计,为陛下安心静养计!”
“臣高拱,恳请陛下明旨,令太子殿下监国!暂摄万几!使朝纲復振,上下有依!待陛下圣躬大安,再行归政!”
高拱再次磕头:“此乃臣等肺腑之言,亦是满朝文武之望!陛下准奏!”
“陛下!”
张居正、赵贞吉等阁臣亦齐声叩首,声音带著沉甸甸的恳切:
“臣等附议高阁老所请!恳请陛下允准太子监国,安定天下!”
苏泽垂首跪在最后,目光瞥见皇帝脸上的表情,那是巨大痛苦与不甘的挣扎。
太子朱翊钧伏在榻边,肩膀微微颤抖,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重担和父皇的痛苦模样嚇住了。许久,挣扎的手指缓缓鬆开。
皇帝艰难地侧过头,浑浊的目光在儿子年轻而惶恐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重臣。最后,长久地停留在高拱那张布满皱纹,涕泪纵横的脸上。
冯保立刻会意,双手捧过一张素白的笺纸和一支蘸饱了硃砂的御笔,小心地递到皇帝颤巍巍的手边。皇帝的呼吸依旧急促,却不再挣扎。
一滴浑浊的泪,无声地溢出皇帝深陷的眼窝,滴在那洁白的笺纸上。
皇帝无暇顾及泪痕,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著不听使唤的手腕。
御笔的狼毫尖,终於落在了纸面上。
笔画歪斜,带著颤抖的滯涩。
第一划一“准”。
第二划一“太子”。
第三划一“监国”。
写完“国”字最后一笔的点,皇帝的手猛地一松,御笔滚落。
皇帝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陷入锦被和软枕之中,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和急促艰难的喘息。“父皇!”朱翊钧失声痛哭,扑在榻沿。
“陛下!”
高拱猛地向前膝行两步,看过这道亲书的圣旨后,更是老泪纵横。
冯保小心翼翼地捧起笺纸,这个侍奉过两代皇帝的大总管,此时语气中也有些颤抖。
但是他很快平復情绪,清晰宣道:
“陛下有旨:准高拱等所奏。著太子朱翊钧监国,暂摄万几!內阁、司礼监、中书门下五房及六部九卿,尽心辅弼太子,共维国是!钦此!”
“臣等领旨!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高拱为首,所有人叩首山呼,声音在大殿中迴荡。
高拱最后抬起头,深深望向龙榻上那衰弱不堪的天子。
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似乎也正透过一丝缝隙看著他,里面不再有帝王的威严,只剩下无尽的疲惫。高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高拱再次俯下身去,额头重重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高拱想到了自己初入裕王府,给当时的皇帝讲学时候的场景。
当年面对严嵩的步步紧逼,高拱是如何在裕王府出谋划策,当年高拱又是怎么在还是裕王的隆庆皇帝面前,表露过自己匡扶大明社稷的志向的。
此后皇帝继位,又是如何回报他这段君臣情谊,后来顶著压力將他召回为宰辅,並將吏部都委託给他。高拱不敢抬头看龙榻上那个枯槁的身影。
御座上的人,他效忠了大半辈子的君王,也是当年裕王府里那个听他讲学的青年。君臣情谊,早已刻进高拱的骨子里。
可如今朝廷乱了。
陛下病重,权力失了重心。各部蠢蠢欲动,大臣各有心思。
这不是他高拱能改变的。
无论他怎么呼吁阁臣团结,各种心思都如同杂草一般长了出来。
而且这样的国事操劳,也会消耗皇帝的心力。
太医令李时珍就曾经向內阁说过,皇帝如果还要继续操劳国政,那就无法安心养病,这病就永远好不了。
这次隆庆皇帝出手,压制了掣籤法的混乱,更是极大的消耗了心力。
所以为了稳住朝局,为了陛下能安心养病,更为了大明江山不坠,高拱只能站出来做这个坏人,请求太子监国。
高拱也清楚,这对於隆庆皇帝也是巨大的打击。
意味著向天下宣告,陛下已无力视事。
这对一个帝王,是相当致命的“背叛”。
就算是皇帝心里也明白这是对的,但是心中的疙瘩还是埋下了。
裂痕已经出现,群臣关係也不会回到从前那样和谐。
紧接著,司礼监掌印冯保请来了国璽,太子朱翊钧接过国璽,这代表了太子正式监国,皇权暂时转移到了太子手里。
內廷先叩拜皇帝,再拜太子,今后司礼监就要向太子负责了。
以前虽然皇帝也让朱翊钧出席朝会,让他处理奏疏,但那並不是正式的监国,顶多算是“协理国事”。最重要的就是这国璽。
监国太子是掌国璽的,而国璽就是皇权的最高象徵。
从这一刻开始,皇权就转移到了太子手里。
然后是高拱领著眾阁臣拜见太子,太子又回拜阁臣,这算是定下了顾命大臣的身份,他们要开始辅佐太子监国。
等到苏泽回到自己的值房,这一次他全程充当摄像头,看著自己的老师高拱亲自示范,完成了一次皇权的转移。
这就是宰辅重臣的担当吗!?
苏泽沉默,其实从高拱个人利益出发,等到皇帝大行,再拥立太子继位,是最稳妥的办法。这不会损伤他和隆庆皇帝的群臣情谊,也不会让太子朱翊钧感觉內阁太强势,从而对高拱產生提防。但是高拱偏偏做出了最不利於他的选择,直接劝諫皇帝转让皇权,做了大臣最忌讳的事情。可苏泽也承认,高拱做的確实是对的。
隆庆皇帝的身体,已经压不住朝局了。
殷正茂一个吏部侍郎,闹出这么大的篓子,吏部的胥吏都敢將官职明码標价,都说明了朝廷上下心思浮动,必须要稳定局势。
请太子监国,就是最好的办法,这样能让太子处理国政,让群臣看到政策的稳定性,从而不会產生別样的心思。
苏泽再嘆,高拱能不计个人得失,在这种时候充当定海神针,也不亏他隆庆名臣之名了。
只是太子监国,真的能如高拱所一厢情愿的那样,压下朝堂上下的野心冒头吗?
第653章 苏泽再加官
回到自己的公房中,苏泽打开系统,看到了《请厘定监察规制疏》的结算报告。
【《请厘定监察规制疏》执行完毕。】
【隆庆皇帝批准驻部御史制度。】
【皇帝趁殷正茂案引发吏部、兵部震盪之机,借你的奏疏强行推行,压制下了六部的不满声。】【六部九卿因弊案受挫,无力阻挠新制实施。】
【都察院获准派遣监察御史分驻六部九卿衙门。】
【驻部御史获三项实权:
一、调阅司务文书权;
二、列席部议旁听权;
三、重大疏失直奏都察院权】
【六科都察院获得了对六部九卿衙门的完整监察权,制度初期有效的打击了腐败,提高了六部九卿衙门的办事效率。】
【但隨著制度执行,成为排除异己,打击政敌的工具。】
【国祚+2】
【威望值不变。】
【剩余威望:11300点】
不过现在的朝野上下,已经不再关心监察御史的问题了。
高拱出宫后回到內阁,立刻將隆庆皇帝命令太子监国的旨意,传遍了京师大小衙门。
而苏泽则召集中书门下五房,宣布了皇宫中发生的事情。
眾人看向苏泽的眼神不敢置信,苏泽竟然参加了这样的大事!
看来外界的说法没错,苏泽这个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当真是影子阁老,內阁连这种要紧事情,都要带上苏泽。
眾人更加的振奋!
一个部门的强弱,有时候在於其制度赋予的权限,但是更多时候在於部门的领导者。
权力总会追寻有权力的人,有权力的人在哪里,权力就会集中在哪里。
眾人对苏泽的敬畏更甚,很多人看向苏泽的目光,就像是看向阁老们一样。
等到所有主司正襟危坐,中书门下五房的议事堂內,气氛凝重。
苏泽环视手下的主司和副主司,朗声说道:
“太子监国,朝局骤变。吾等当前要务,是助內阁稳住局面,树储君权威。”
他转向孔目房主司罗万化:
“罗主司,报业协会即刻动起来。各报头版,统一口径。”
罗万化迅速记录。
“要点有三:其一,高阁老请太子监国,乃为社稷安定,赤胆忠心;其二,陛下圣明纳諫,慈父为国之典范;其三,太子殿下聪慧仁厚,监国顺天应人。”
“如此重要时刻,报业协会要统一口径,对於那些平日里胡说八道的小报,这时候也让他们收敛些,否则缉私御史就要上门了。”
缉私御史,是负责版权的机构,这些小报基本上都会涉及版权问题,苏泽这句话也不是口头威胁,而是真正的警告。
“明白,”罗万化点头,“《乐府新报》明日便见刊,其他报社会跟上。”
“罗主司亲自盯著,別出岔子。”苏泽补充道。
苏泽看向户房主司魏惲说道:
“御史进驻六部九卿的章程钱粮预算,魏主司你亲自去户部督著,莫要让他们拖延。
魏惲出身户部,知道其中的关窍,他立刻应道:
“已备好预案,优先拨付。”
苏泽说道:“不止拨钱,借派驻御史之机,重新梳理各部预算细目。尤其户部漕运、兵部边餉,理不清的帐,正好让新设的驻部御史一起盯。报上来的开销条目含糊的,一律打回去重做。这是个抓手。”苏泽又看向王任重说道:
“阁老们將六科考簿交给了我们中书门下五房,此事权归於吏房,王主司你知道內阁的意思吧?”王任重立刻说道:
“检正,属下明白內阁的用意。”
“內阁以考成法圈索六科,六科再以考簿圈索都察院,內阁是希望我们中书门下五房,能做好六科廊的官员考任。”
苏泽满意地点头,王任重的政治觉悟果然不低。
但是苏泽他又说道:
“考成法的核心就一条:六科给事中所要做的事情,必须白纸黑字绑死,登记在考簿之上。事成了,谁有功;事砸了,板子打到谁身上,都得写得明明白白。”
“所以考簿,就是重中之重,六科要立什么,怎么做,吏房都要过问清楚,决不能留下含糊的空间。”王任重连忙称是,他明白苏泽的意思,不能放任六科隨意制定目標,六科要做的事情,必须要跟著內阁走。
苏泽看向眾人,严肃说道:
“此乃多事之秋,內阁权威关係朝堂的稳定。”
“各部九卿衙门,特別是刚出过事的兵部、户部,若有异议,给我压下去!”
“各部公文流转、政策擬定、钱粮支用,中书门下五房都要协助內阁把好关,推动驻部御史制度,和都察院那边沟通联络,若是还有不开眼的刺头,一併贬謫出京去!”
苏泽这句话杀气腾腾,但是眾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苏泽刚刚扳倒了一名吏部侍郎,没人会怀疑他能不能做到。
中书门下五房这台机器,终於上足了发条,开始全力运转起来!
隨著太子监国的圣旨正式下发,紧接著內阁宣布停办几个月的正朔大朝会將在三月十五日召开。眾人自然明白此时召开大朝会的意思,就是让朝堂上下见一见太子,见证皇权的转移。
三月十五当日。
苏泽不情愿的从被窝中起来,妻子赵令嫻已经准备好梳洗的水盆毛巾,帮著苏泽梳洗之后,又帮他穿上朝服。
苏泽婚后这些年,只有她怀孕的那几个月才让贴身侍女服侍苏泽洗漱更衣,正常时候她都是亲力亲为。这个时间也是夫妻两人难得的私密对话时间,苏泽也会將朝堂上发生的一些事情告诉妻子,而赵令嫻也会將从京师贵妇们中听到的消息说给苏泽听。
赵令嫻也知道丈夫素来厌恶大早朝,当年入仕第一份奏疏就是请求罢免早朝。
裹上棉服,苏泽不情不愿地踏上了上朝的路。
群臣要在“漏刻”,也就是拂晓之前抵达宫门之外。
所幸的是自从黄驥勘定历法之后,预测的日出时间几乎没有偏差,加上钟錶计时已经十分的准確,只要算好路程时间,大家还能多睡会儿。
不过今日显然不是偷懒的时候。
作为太子正式监国的第一次大朝会,群臣都在等著看这位大明储君的表现。
正朔大朝会的钟声沉沉撞响,群臣从文华门涌入紫禁城內。
大臣们需要在这里列队,然后再进入大殿中。
而且也不是所有官员都有资格进入大殿的,比如苏泽刚穿越的时候,他不过是一个翰林院庶吉士,只能在殿外的廡廊等待。
现在苏泽是正四品的权知中书检正官,兼通政司右通议、日讲官、东宫讲读官。
这已经是九卿重臣的行列。
排在苏泽前列的,就是阁老以及六部尚书这类的重臣了。
吉时一到,站在大殿丹陛下的太监挥动长鞭,司礼监掌印冯保从殿內走出,宣布“升朝”!眾臣有序步入殿內,丹陛之下,緋袍如林。
太子朱翊钧,一身明黄朝服端坐御座下首的椅子上,御座上则空无一人。
这代表皇帝已经退出了政治舞台,如今是由丹陛上的太子代行皇权。
朱翊钧眼神扫过阶下诸臣,尤其在那几位“劝进”的阁老身上多停了一瞬。
等到群臣行礼完毕,少年太子起身道:
“陛下圣躬不安,然国事不可稍废。”
“前番吏部乱局,幸赖诸卿竭力扑救,方未酿成大祸。尔等心繫社稷,孤甚慰之。”
眾大臣纷纷请罪,太子先免眾人请罪,接著说道:
“內阁乃枢机重地,劳苦功高。”
“孤监国伊始,百废待兴,更需倚重诸卿。”
內阁的几位阁臣出列,太子朱翊钧挨个给予赏赐:
“高先生加少师,岁禄增二百石。”
“张先生加少傅,岁禄同增。”
“赵先生晋太子太保。”
“雷礼,”太子顿了顿,“晋文渊阁大学士,协理都宪事务。”
殿內气息一滯!
高拱、张居正和赵贞吉的封赏属於正常,这类的头衔在大明属於荣誉,三人也走到了仕途的顶点,再加也不影响什么。
但是雷礼原本只是专务阁臣,负责水务。
可这个升任“文渊阁大学士”,就等於將雷礼从专务大臣转为了和张居正赵贞吉一样的阁臣,可以討论內阁所有的政务了。
原本內阁三宰三辅的格局,就要变成四宰二辅了。
而且在这个情况下,太子还给了雷礼协理都宪事务的权力!
都宪,就是都察院了。
按理说,都察院正在改革,派一名阁老来专门负责推动改革,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是都察院的事务关係到监察权和人事权,按理说应该由高拱这个首辅来主导。
但是雷礼也说得通,他刚刚立下治水的大功劳,原本是要面圣接受赏赐的,但是隆庆皇帝的身体一直不好,至今没有见雷礼。
这一次大朝会上的任命,也可以解读为对雷礼以往功劳的酬劳。
內阁原本高拱、张居正、赵贞吉的微妙平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笔,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塞进了第四股力量!
这样场合的圣旨,是没有拒绝的理由的,雷礼只能跪谢皇恩接旨。
文臣班列前的高拱和张居正,心中各有想法。
高拱的想法是欣慰中又带著苦涩。
欣慰的是,从权术上说,太子做法堪称完美,通过向宰辅大臣中掺沙子,製造权力的平衡。苦涩的是,太子的招数用在了现任內阁上。
这个招数,无论是太子自己想出来的,还是隆庆皇帝授意,都表示了皇室对於高拱內阁的忌惮。张居正依旧垂著眼,面上沉静如水,仿佛局外人。
只是那低垂的眼底,闪过极深的思量。
雷礼入局,打破了原有的微妙均势。
太子將都察系统的改革交给了雷礼,却不是交给首辅高拱,明显是对高拱有了疏离感。
赵贞吉、诸大綬、李一元几位阁老脸色平静,他们心中也各有盘算。
雷礼挟功劳返京,本以为他只是在內阁混个致仕待遇,却没想到皇太子还要用他。
眾人看向太子的眼神也不同了,这位少年太子果然好手段!
朱翊钧目光掠过雷礼,又看向高拱、张居正等人,语气依旧平稳:
“高先生、张先生、赵先生、诸先生、李先生,尔等夙夜忧勤,辅弼社稷,孤亦深知。望诸卿同心同德,不负父皇託付,不负孤之所望。”
“臣等谨遵殿下諭旨!”高拱领头,眾阁臣躬身齐应。声音整齐,心思各异。
紧接著,太子宣布了本次大朝会的第二道旨意。
“权知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公事苏泽。”
太子朱翊钧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阶下緋袍微动。
苏泽出列,垂手侍立。
眾臣的目光落在苏泽身上,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太子的第二道旨意给苏泽,群臣是一点都不意外。“卿学问优长,勤勉可嘉。”
“著兼詹事府少詹事,轮值东宫,以备顾问。”
朱翊钧目光落在苏泽脸上,努力绷著小脸,用严肃的语气说道:
“东宫事务,卿当尽心。”
“臣苏泽,叩谢殿下隆恩!”
苏泽撩袍跪地,声音平稳。
殿內气息又是一滯。
詹事府少詹事,正四品,与苏泽现职平齐。
然而詹事府的主官,自诸大綬入阁后,詹事府詹事就此空悬。
少詹事,就是目前詹事府最高品级的官员,也是东宫最贴近储君的实职。
轮值东宫,自由出入,这恩旨的分量,远非品级可比。
苏泽是太子的老师,群臣也知道他必然会被重用。
但是太子如此迫不及待,而且上来就是詹事府少詹事这样的职位,更说明太子对苏泽的倚仗。那些和苏泽为敌的人,此时更加的忌惮,原本隆庆皇帝对苏泽就是“隆恩浩荡”了,如今太子对苏泽是“隆宠更甚”,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与苏泽为友的则兴奋无比。
如果不是碍於资歷,太子恨不得直接提拔苏泽入阁了。
再仔细一想,苏泽现在官品是正四品,却手上控制了中书门下五房、通政邮递司,如今再加上一个詹事府!
隆恩如此,当真是恐怖如斯!
第654章 太子的恩与威
接下来的大朝会,就是一些仪式性的工作了。
在权力过渡期间,最重要的就是人事任命了。
雷礼从专务阁臣升为常任阁臣,苏泽加了詹事府少詹事,又多了詹事府的差事。
这两件事,都向朝堂宣布,旧的秩序正在解体,太子已经准备要建立新的秩序了!
这也给纷乱了很久的朝局一个方向。
简单地说,大家都有一个卷的目標,都希望能够给年少的太子留下好的印象,將精力重新放回到正常的工作上,而不是互相斗爭上。
这也是高拱逼宫皇帝,要求太子监国的目的。
小胖钧完美的完成了这一次的政治首秀,群臣对於这位年少太子的评价更高了。
散朝后。
苏泽前脚刚踏进中书门下五房的值院门槛,后脚宫里的小太监就追了上来,气都没喘匀:
“苏、苏少詹!太子殿下召见!”
值房里几个主司,本来准备向苏泽道喜的,听到这里都呆住了。
太子前脚才封了苏泽詹事府少詹事,后脚就要召见他进宫,这份恩宠也太大了吧?
苏泽和手下拱手作別,又跟著小太监向东宫方向而去。
中书门下五房紧挨著內阁,內阁又是在皇城之內的,其实这段路的距离並不远。
以往苏泽在中书门下五房办公的时候,太子入宫后都在伺候皇帝,只是偶尔召自己去讲学,所以苏泽去內廷的时候並不算多。
但是今天他走著这条路,突然意识到自己以后要经常走这条路了。
就连苏泽都有些恍惚,前世的时候,他也绝没有想过,自己会在帝国的心臟拥有一间自己的办公室,还要经常前往皇宫公干。
苏泽看著引路的太监有些面生,他隨意地攀谈道:
“这位公公是刚刚去东宫当差的吗?”
引路的太监听到苏泽发问,全身一颤,他连忙说道:
“回苏詹事,小僕张顺是刚刚被张公公调入殿下身边当差的。”
张公公,自然就是张诚了。
既然能在这个关键时刻,被张诚调入太子身边,那就说明这个小太监是张诚的亲信。
同样也姓张,那就是乾儿子之类的了。
苏泽和张诚的关係相当不错,他隨手掏出一个小钱袋,塞进张顺的怀里道:
“公公辛苦了。”
张顺惊慌地看著苏泽,直到確定苏泽的眼神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收下苏泽的钱袋子。
他以往当差的时候,就听说苏检正会做人,对待周围的书吏宦官都很客气,如今一见果然如此。张顺心中感动,又多说了几句。
“苏詹事,本来应该是乾爹来亲自请您的,但是乾爹被殿下派去了司礼监,督办殷正茂的案子,所以这好差事才轮到了下仆。”
苏泽听到张顺的话,立刻明白了其中蕴含的消息。
张诚被太子派去司礼监,绝对不是简单的督办殷正茂的案子。
殷正茂的案子其实已经快要结了,案件情节也很清楚,最后就是定罪的事情。
但当时皇帝旨意中,明確要由东厂督办。
那张诚去司礼监督办案子,其实就是督办东厂。
司礼监的掌印太监一人,是司礼监的一把手。
秉笔太监若干,他们也是能够批红的司礼监管事太监,在大明会被称之为“內相”。
但是“內相”也存在排名。
掌印太监是首席內相,是掌管皇帝璽印的,权力最大。
剩下的內相,权力排名就看兼什么差事了。
一般来说,提督东厂太监,负责东厂这个內廷的暴力侦查机构,排名第二,很多时候掌印太监自己也会兼任提督东厂事。
掌內承运库事,这是负责皇帝內帑,也就是皇帝的小金库,排名第三。
剩下的机构都无足轻重,排名一般就看任职时间了。
上次司礼监二把手陈洪倒台后,提督东厂的司礼监秉笔一职一直空缺著。
这时候,太子派遣身边的心腹太监去司礼监,督办东厂处理案件,其实就是给张诚进入司礼监铺路。只要殷正茂案子了结,就以这个案子的功劳,直接让张诚入司礼监。
没想到弟子的手段越来越成熟了。
就这样,苏泽来到了东宫暖阁。
东宫暖阁,炭火烘得人发燥。
太子朱翊钧没穿朝服,换了身杏黄的常服坐在大案后,案上摊著几份奏疏草稿。
张诚去了司礼监,侍立在太子一旁的太监也是苏泽的熟人,正是司礼监的秉笔大太监张鯨。张鯨给苏泽递来一个打招呼的眼神,苏泽也以眼神回应。
这相比外廷的勾心斗角,隆庆皇帝这届交班的內廷,倒是显得非常和谐。
太子身边的太监去司礼监督办案子,学习司礼监的业务。
司礼监的二把手张鯨则来太子身边。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则全心伺候隆庆皇帝。
三人算是各司其职,將关键的位置都占上了。
太子朱翊钧见苏泽进来,脸上堆出个极克制的笑,比往日更添三分恭敬。
“先生坐。”
朱翊钧指著案前一张锦墩,声音努力端著沉稳,但眼底压著少年人的急切。
苏泽谢恩坐下,太子又让閒杂人等离开,等太监宫女都离开之后,小胖子终於恢復了本性,他的坐姿也放鬆下来,然后看向苏泽,用邀功的语气说道:
“苏师傅!您看我在大朝会上的表现如何!”
苏泽连忙说道:
“殿下表现优异,群臣都夸讚殿下沉稳聪慧,乃是天佑我大明啊!”
苏泽这话倒也不是恭维。
群臣確实对太子的评价很高。
在隆庆皇帝身边伺候,这是孝道。
太子对於母家的外戚也不放纵,李氏在外朝虽然显赫,但是並不占据权力。
加上这一次朝会上的表现,小胖钧確实是可圈可点,镇住了朝堂的人心。
群臣都说天佑大明,连续降下明君。
其实明代的大臣,对於嘉靖皇帝的评价还是相当不错的。
就算是海瑞的治安疏,其实也是肯定了嘉靖皇帝继位初期的表现。
而且平定倭乱,对抗蒙古,嘉靖其实表现也不算差。
这方时空隆庆皇帝的评价自然不用再说了,就等他死了盖棺定论,一个盛世明君的称號是少不了了。而大明的士大夫,虽然每个人对皇帝的期待不同,但是大体上的想法是一“不怕皇帝坏,就怕皇帝菜太子第一次大朝会上的两道圣旨,完成了两件重要的人事调整,都是向著有利於他的方向,这也说明了太子的能力。
得意完毕之后,太子这才说道:
“其实提拔雷阁老,是父皇的教导。”
果然,苏泽也清楚自己这个弟子的水平,这样高妙的人事安排,还不是他能够想到的,果然是隆庆皇帝的手笔。
皇帝怎么任命,还是对高拱逼宫这件事,心中產生了裂痕,也有了制衡內阁的想法。
“但是苏师傅的任命,是孤自己想出来的!怎么样!?”
小胖钧就像是个考试考得不错的孩子,急需要老师的夸奖。
苏泽知道,小胖钧从小生活在被打压的环境下,他的母妃李氏,教育方式是非常简单粗暴的打压式教然后皇室教育也是枯燥乏味的。
但是苏泽比较喜欢用鼓励式教育,上来都会先肯定小胖钧的优点,这也是为什么太子特別喜欢苏泽的原因。
太子又看向苏泽问道:
“苏师傅,您还有什么要教我的?”
苏泽想了想,对太子说道:
“殿下今日大朝会上的手段,已是摸到了“恩威並施』的门道。但一味在朝堂上铺排,终究落不到实处。”
朱翊钧眼神专註:“请先生指教。”
“殿下可曾想过,这满朝文武,最听谁的话?”
苏泽顿了顿,直接说出了答案:“是顶头的堂上官、部院大臣么?未必。真正办事的,是那些吏员、书办、衙役。朝廷政令能不能落到地上,九成要看他们肯不肯卖力。”
太子若有所思。
苏泽接著说:“就拿这次吏部掣籤法的案子说。马连城一个胥吏,就敢把杭州通判的位子標价五百银元卖出去。为什么?因为他掌著掣籤的实权。”
“殿下,朝廷的政令就算初衷是好的,如果监督不到位,到了底层也能执行歪了,何况是掣籤法这种本身漏洞就多的法令呢?”
苏泽这么说,自然是要给太子打预防针。
皇室长在深宫中,对於官僚体系运行规律並不了解,很多时候都会被群臣带歪了。
殷正茂这种,打著改革名义,为了自己谋取政治利益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小胖钧问道:“所以先生才提议驻部御史,严查胥吏?”
“严查是“威』,光有威还不够。殿下知道这些吏员在京师的住处么?十之八九,要么挤在城墙根下的窝棚里,要么几家合租一处破院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一年到头那点俸禄,大半交了房租。”朱翊钧愣住了。他从小长在深宫,对这些细节毫无概念。
苏泽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这是臣让中书门下五房整理的京师各部院吏员名册。”
“六部、九卿衙门、顺天府、巡捕营,所有在册吏员,共计两千四百余人。其中在京无產业、全靠租房的,一千八百余人。”
太子接过名册,手指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苏泽说道:“殿下,新式土楼已经盖了快四年了,基本解决了在朝官员的住房问题,这是陛下的功德。”
“可那些替朝廷跑腿、抄写文书、看守库房、递送公文的吏员呢?他们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苏泽说道:
“臣斗胆提议,將吏员纳入廉租房体系。仿照新式土楼制式,在城內再选几处空地,建造专供吏员租住的新楼。租金按年付,一年不超过三银元。独身者可合租,一年一两半足矣。”
朱翊钧眼睛亮了。
他明白这是“市恩”了。
这也是父皇教导他的,要建立威望,首先还是要分下去利益。
但是朱翊钧从小就跟著苏泽锻炼过財商,他也知道这些年朝廷建造新式土楼给官员提供廉租房,消耗巨大,吏员数量远多於官员。
小胖钧问道:“这钱从哪儿出?”
“朝廷出地,工部承建。租金虽低,但细水长流,二三十年也能回本。”
苏泽说道:“至於建造费用,都察院要户部清帐,兵部核餉,这两日都察院查出来的赃款罚没,凑一凑就够了。”
太子立刻明白了这是连环计。
苏泽继续道:“这是“恩』。得了恩,就要立规矩。”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份草案:“这是臣擬的《吏员廉租章程》。三条铁律:一,凡租住官房之吏员,须每年向所在衙门及驻部御史报备家產变动;二,凡涉贪瀆、舞弊被查实者,即刻收回住房,永不续租;三,凡在任考评优异者,租金可减半。”
朱翊钧仔细看著章程条款,忽然问道:
“若是吏员多年勤勉,想买下所租房舍呢?”
苏泽頷首:“殿下这个问题问得好。臣建议,可设“考绩置换』之法。凡在同一衙门当差满十年、考评无劣跡者,可用歷年租金抵扣部分房款,最终以市价七折购入所住房舍。如此一来,勤勉吏员有了盼头,会更死心塌地为朝廷办事。”
太子拍案:“妙!”
“但有一条,”苏泽语气转冷,“所有租住官房的吏员,必须登记在册,由驻部御史与所在衙门双重核查。一旦发现虚报、冒领、转租牟利,严惩不贷。轻则革职,重则流放。”
恩是实实在在的住处,威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苏泽总结道:“殿下,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太猛容易焦,火候不足又不熟。对吏员,既要让他们吃饱穿暖、有屋可住,又要让他们知道一这饭碗、这屋顶,都是朝廷给的。朝廷能给,也能收。”朱翊钧沉默良久,忽然起身,向苏泽郑重一揖:“学生受教。”
苏泽侧身避开:“殿下折煞臣了。”
太子坐回去,眼神已经不同:“此事就交给先生去办。需要什么,儘管开口。”
苏泽说道:
“此事不宜大张旗鼓。臣建议,第一批先试点。选吏部、户部、顺天府三处衙门,各建一栋吏员楼,每栋容三四十户。效果好了,再推开。”
“但是此举必然会遭到反对声浪。”
朱翊钧满脸的疑惑问道:
“此乃善政,为何有人要反对?”
苏泽说道:
“殿下,当官的最重尊卑,自然有人见不到底下人好过,影响了他们的尊位。”
“此时就让臣来办,若是有爭议,殿下先搁置奏疏再说,切不可用强通过。”
朱翊钧连忙点头。
他明白苏泽的意思,他还没有他父皇的威望,能强行通过奏疏。
很显然,苏泽是要用这份奏疏,帮著自己建立威望。
一想到这里,朱翊钧又感动起来。
这世上能为自己想这么周到的,除了父皇就只有苏师傅了!
第655章 储君第一课
苏泽回到了中书门下五房后,將这份《请建吏员楼奏议》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一一【模擬开始】一
《请建吏员楼奏议》送到內阁。
內阁原则上同意你的奏疏,但是也担心这份奏疏,会使用过多的预算,引发官员群体的不满。高拱和雷礼表示支持,张居正就钱款出处提出反对,希望分批建楼。
內阁未能达成一致意见,奏疏遭到了官员的反对。
一部分官员在《江左雅报》上刊文,暗示苏泽提议建造更多的新式土楼,是为了拍太子的马屁,让太子舅舅李文全的水泥厂和建材厂牟利。
一一【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1400点】
【在不请求太子使用皇权仲裁的前提下,若要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1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看到系统的提示,果然没错,自己提前向小胖钧打招呼,让他不要使用皇权干预,系统就给出了不使用皇权的方案。
这是苏泽对系统的新思考。
在通过奏疏的时候,苏泽可以提前干预,排除掉一些系统的干预方案,选择其他的办法。
而苏泽这么做,也是给小胖钧上的第一节“帝王课”。
每一个皇帝,他在登基初期形成的执政风格,几乎就会贯穿他整个皇帝生涯。
原时空的万历,在经歷了诸多打压教育后,在亲政后表现出极强的逆反心理。
皇帝既对官僚系统的不信任,又加上大明官员热衷於“冲塔”,最终让万历选择了摆烂。
要么肆意使用皇权,比如四处派遣矿监。
要么就不作为,完全不理会阁部重臣的奏疏。
但是苏泽和小胖钧接触这么多年,他並不认为这是小胖钧天性逆反。
苏泽选择的办法,就是给太子上课,首先要让他理解权力场上运行逻辑,懂得顺势而为来引导朝局。苏泽希望让小胖钧学习到,如何和他的父皇一样,不轻易动用皇权,利用官员內部的分歧和机会,顺势推动政策。
苏泽果断选择“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10400。】
果然和系统所预测的那样,中书门下五房递上去的《请建吏员楼奏议》,果然在几份报纸上掀起了波澜。
《江左雅报》率先发难,一篇题为《慎恩赏,明体统》的文章,没指名道姓,话却说得尖刻。“朝廷体恤下僚,本是仁政,然恩自上出,亦当有节。吏员者,奔走执事之徒,若与朝官同沐圣恩,恐体统紊、贵贱淆。况营建所费甚巨,当此多事之秋,虚耗国帑以媚下,岂非市恩邀名乎?”文章虽未点苏泽之名,但“市恩邀名”四字,矛头所向,明眼人一看便知。
紧跟著,几家小报也开始鼓譟,歷数胥吏如何盘剥百姓、蠹役害民的旧事,將“吏员楼”描绘成给这些“虎狼”安窝,引得不少市井百姓也跟著议论纷纷,觉得朝廷这钱花得不值。
吏部考功司主事周应麟,江苏吴县人,二甲进士出身,平日最以“清流”自詡。
值房里,他抓著那份刊载了反对文章的《江左雅报》,嘴角噙著一丝冷笑,对坐在下首埋头整理文牘的吏员陈志和说道:
“看看,这才是公论。苏检正这回,怕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吏员是什么?办事的役徒而已。给他们造楼?荒唐!”
陈志和约莫四十岁,在考功司当书办已有十五年,熟悉歷年考绩档案,办事干练,司里许多繁琐棘手的活计,实际都是他在操持。
他头也没抬,只低低应了声“是”。
周应麟很满意他的顺从,却又习惯性地敲打:
“志和啊,你们这些人,能有个正经差事,领著朝廷俸米,已是皇恩浩荡。要懂得知足,莫要生出非分之想。”
“大人教训的是。”陈志和语气平淡。
几日后,陈志和將一份整理好的、关於近年来地方官员考绩异动分析的条陈,悄悄放在周应麟案头。条陈梳理清晰,还附了几条关於如何规避考绩中常见舞弊的建议,颇为切实。
周应麟扫了几眼,心中一动。
次日部议,他便將条陈中的要点稍加润色,当作自己的见解提了出来,引得郎中点头称讚。陈志和默默看著,一言不发。
又过了几日,关於“吏员楼”的爭议在朝堂上也被提及。
有官员直接质疑苏泽此举耗费钱粮,且助长胥吏气焰。
太子监国,又恢復了小朝会的制度。
这一次小朝会上,也有官员提出旨意,苏泽並未激烈反驳。
而太子也没有偏袒他这位苏师傅,只將议题暂时压下。
听到朝会的消息,周应麟回到值房,心情颇佳,对陈志和道:
“看来苏泽也知难而退了。对了,前日你说各地报来的“卓异』官员材料有些疑点,可查出什么了?”陈志和抬起头,平静道:
“回大人,正在核对。”
“不过……属下这几日反覆思量苏检正建吏员楼的提议,虽有些冒进,但其意或许是好的。只是方法上,或可稍作变通。”
“哦?”周应麟挑眉,有些不悦,“你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
陈志和道:“属下在想,若將营建之权与分配之权,下放至各部院衙门,由各部根据本部吏员当年考绩、年限、功过,自行擬定分配或优惠租住的名单,上报都察院与中书门下备案即可。”
“如此,朝廷省去具体管理的繁琐,钱款仍是朝廷统筹,但“恩』出自各部堂官,吏员感念的也是本部上官。”
“且为了获得这等实惠,吏员办事必然更加勤勉用心。这叫“以利驱之,以责束之』。”
“或许比直接由朝廷大包大揽,更能减少非议,也更能激发出吏员的劲儿。”
周应麟听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法子妙啊!
既呼应了苏泽“体恤下僚”的名义,又把实际权力和人情给了各部主官,削弱了中书门下的直接干预,难怪能减少阻力。
而且,这显然是一份能打动上峰的“良策”。
他压下心中窃喜,板著脸道:
“嗯,此议……倒还有几分思量。不过尚粗糙,待本官好好琢磨润色一番。此事你不要对外人提起。”“是。”陈志和垂下眼帘。
数日后,周应麟將陈志和的思路加以扩充,写成一份《请变通吏员恩赏以激勤勉疏》的草稿,准备寻机呈递给考功司郎中,甚至吏部侍郎申时行乃至於尚书杨思忠。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杨尚书讚许的目光。
然而,就在他准备动笔誉写最后定稿的前夜,值房里发生了一件事。
一份即將呈送吏部堂官的密报副本不见了。这份副本只是备查,並非紧要绝密,但遗失文书也是过失。周应麟遍寻不著,忽然想起前几日陈志和曾翻阅过相关卷宗,顿时疑心大起。
他早看陈志和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不顺眼,更担心自己即將邀功的奏疏被这老吏抢先一步捅出去。第二日一早,周应麟便將陈志和叫到跟前,厉声质问密报副本下落。
陈志和茫然,坚称自己昨日归档后便未再动。
周应麟却不信,拍案道:
“好你个陈志和!定是你偷藏文书,意图不轨!莫非想拿捏什么把柄?还是与外间有何勾连?本官早就察觉你近日心思浮动!”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测有理,当即喊来衙役,要搜陈志和的公事桌和身上。
陈志和面色苍白,申辩道:“大人明鑑!属下绝无此心!”
吵闹声惊动了值房內外。
按新制派驻吏部的监察御史林汝靄,恰好今日在吏部巡查,闻声而来。
“何事喧譁?”
林御史踏入考功司值房,目光扫过面红耳赤的周应麟和惶急的陈志和。
周应麟忙上前行礼,抢先道:“林御史来得正好!下官吏部考功司主事周应麟,查见此吏陈志和盗匿部內文书,嫌疑重大,正在查问。”
林汝翳是海瑞提拔上来的御史,性子冷峻,讲究实证。
他看了看周应麟,又看向陈志和:“何文书?因何认定是他所盗?”
周应麟语塞一下说道:
“是一份地方官考绩密报副本,昨日只有他经手。今日便不见了,不是他还有谁?且此吏近日言行可疑,下官怀疑其或有异心。”
林汝翕问:“可曾仔细寻找?或问过其他书吏?昨日至今,可有人见他携带物件离开?”
周应麟答不出,只强硬道:“值房之內,数他嫌疑最大!”
林汝翕不再多言,先命衙役当眾仔细搜寻陈志和的桌柜和身上,一无所获。
又让人在值房各处寻找,最后,竞在周应麟自己书案一堆卷宗底下,找到了那份“遗失”的副本,分明是昨日被其他文书覆盖住了。
场面就很尷尬了。
周应麟脸色涨红,强辩道:“这……定是他偷偷放回的!”
林汝翕冷冷看了周应麟一眼,没有当场发作,只对陈志和道:
“既已寻到,便是误会。你先下去。”
陈志和默然一揖,退了出去。
但此事並未了结。林汝丛回去后,调阅了近日考功司一些公文流转记录,又私下询问了几名老吏。不出两日,周应麟平日將下属功劳据为己有的事情被挖出。
恰在此时,周应麟自以为风头已过,將那份几乎和陈志和思路一致的《请变通吏员恩赏以激勤勉疏》草稿,上陈给考功司郎中吴岳过目。
吴岳对此十分讚赏,要求周应麟立刻写成正式奏疏,上交吏部堂上议一议。
林汝囂很快从其他渠道获知了这份草稿的存在,稍加查证,便將其来歷与前几日“诬陷吏员”的事联繫了起来。
他没有惊动周应麟,而是將前后情况,连同那份草稿的抄件,一併整理成文,直接呈报给了副都御史海瑞。
海瑞阅罢,只批了四个字:“查实,严参。”
都察院的动作极快。
证据確凿之下,周应麟“夺属下之功、诬陷清白吏员”的行径无法抵赖。
此事虽不算巨贪大恶,但其行径卑劣,尤其在新设驻部御史,强调整顿吏治的关口,堪称顶风作案。海瑞的弹章直达內阁与太子案头。
弹章中,不仅劾奏周应麟,更將“官尊吏卑”陋习下,官员如何视吏员为僕役、侵夺其劳、轻辱其人的现象点了出来。
最后提到,此次“吏员楼”之议遭反对,部分官员所持“贵贱有別”之论,与此类心態实出一源。消息传开,舆论悄然反转。
先前那些大骂胥吏害民,反对朝廷给吏员好处的报纸文章,此时就有些好笑了。
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从“朝廷不该给狗腿子盖房”,变成了“原来当官的还有这样偷手下功劳还倒打一耙的”。
“人家小吏出了好主意,反倒被诬陷,这还有天理吗?”
官与吏的话题,因这一桩具体而微的事件,变得复杂起来。
人们开始意识到,吏员群体中亦有能吏、干吏,而官员之中,也不乏周应麟这般虚偽无行的“清流”。东宫暖阁內,太子朱翊钧看完了海瑞的弹章及附件,又將几份风向转变的报纸文章推给苏泽看,小胖脸上带著恍然大悟和些许愤慨:“苏师傅,果然被您料中了。这周应麟,实在可恶!也亏得驻部御史发现得早。”
苏泽平静道:
“殿下,此事恰是一例。可见许多反对之声,並非真为国计民生,不过是维护其“尊贵』体面,或夹杂私心嫉恨。”
“陈志和所提“分权予各部、按绩分配』之策,实则比臣原议更周详,更能激励吏员,亦能减少朝廷直接面对之阻力。此乃良吏之智。”
朱翊钧点头:“那师傅的意思,现在可以推动此议了?”
苏泽说道:“正是良机。如今真相大白,舆论已转。殿下可召阁臣及相关部院堂官议事,將海总宪弹章所示之弊,与陈志和所献之策一併提出。”
“言明建吏员楼,非为滥赏,实为“激勤勉、明赏罚』之策。將分配考核之权责下放各部,朝廷把总纲、核结果。”
“如此,恩威出自各部,朝廷坐收吏治澄清之效。反对者若再以“贵贱』“耗帑』为辞,便可问其:是愿如周应麟般夺属吏之功而固位,还是愿得贤能吏员尽心辅佐提升部务?”
太子眼睛发亮,领会了其中关窍:
“孤明白了。这不是单纯赏房子,是给各部衙门激励属下的香饵。”
苏泽微笑:“殿下圣明,此刻通过此议,非但能落实惠政,更可彰显殿下兼听则明、扶掖良善、整肃官场陋习之决心。人心可收。”
第656章 太子仁德
次日,太子朱翊钧召集內阁及吏、户、工等部堂官,於文华殿议事。
会上,太子出示相关文书,痛斥周应麟之劣行,肯定陈志和之建言,並將完善后的“吏员廉租並与考绩掛鉤、分配权下放各部”的新方案交付討论。
高拱率先表示支持,认为此乃激励实务之良法。
雷礼亦赞同。
张居正沉吟片刻,见风向已变,且新方案將具体事务和人情下放,减少了中枢压力和直接耗费,亦未再反对。
其余部堂官见內阁意见趋向一致,海瑞弹章在先,舆论在后,更不敢再以“贵贱”空言强驳。数日后,太子朱翊钧正式批覆,准予施行《变通吏员廉租並与考绩关联事宜》。
詔令强调,“此为人君体恤下僚、激励勤勉、澄清吏治之举,著各部院严肃考绩,秉公分配,都察院及中书门下负监督核查之责。”
旨意下达,喧囂一时的“吏员楼”之爭,终以这样一种方式落定。
吏部考功司的书吏陈志和,因献策之功及被诬陷之冤屈,经吏部与都察院合议,特擢升一级。但是他在吏部这件事,基本上在吏部也很难混下去了,陈志和请辞。
这时候苏泽发话,將陈志和调来了中书门下五房,在吏科任职。
而主事周应麟,则被革去官职,逐出京师,外放边远小县任杂职。
都察院的驻部御史们,则因此事,愈发盯紧了各部司官员与吏员之间的微妙关係,吏员也可以成为监督官员,揭发贪腐的突破口。
文华殿议事结束后,朱翊钧回到东宫暖阁,坐在大案后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看奏疏,而是让张鯨把今天议事的所有文书、弹章、报纸摘录都摆在了面前。
冯保轻手轻脚地进来,说皇爷今日精神稍好,问起朝会的事。
朱翊钧仔细回了,冯保点点头退下。
殿內又只剩下书页翻动声。
朱翊钧看著那堆文书,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天的事。
一开始是苏师傅递上《请建吏员楼》的摺子,接著是报纸上那些“贵贱有別”“虚耗国帑”的文章,然后周应麟跳出来,诬陷陈志和,再后来林御史查实,海瑞上弹章,舆论转向。
太子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著。
他想起父皇以前教过的话:“朝堂上的事,看起来吵的是道理,底下爭的都是利益和位置。”当时他不太懂。
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周应麟反对吏员楼,真是因为“贵贱”吗?恐怕不是。
他是怕底下的人得了好处,就不好管了,显不出他当官的威风。
更深一点,他偷陈志和的献策,是因为他想往上爬,需要功劳。
阻止吏员得好处,和偷功劳,其实是一回事一一都是要维护他那点体面和前程。
而那些跟著嚷嚷的官员呢?
朱翊钧翻了翻几份反对最厉害的官员背景。有的是清流,向来爱唱高调;有的和周应麟差不多,在部里靠著老吏办事,自己並没多少真本事;还有几个,和之前反对驻部御史的是同一批人。
他们未必真关心国库花了多少钱,更多是担心新的规矩动了他们的旧地盘。
苏师傅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
所以他没有让自己立刻用太子的身份强压,而是等。
等对方自己跳出来,等事情闹大,等一个能掀开盖子的机会。
周应麟就是那个自己跳出来的。
林御史是新设的驻部御史,正好能盯住部里这些事。
海瑞总宪铁面无私,拿到了证据一定会弹劾。这几样碰到一起,事情就转过来了。
至於为什么苏师傅知道会有人跳出来?
官与吏,这份矛盾其实早就有了。
在官员手下当差的,总有陈志和这样被官员压制的。
这次的事件,其实就是將这份矛盾公开化,放在桌子上討论。
以往官吏殊途,吏员未必会顶撞上官。
但是在这个档口上,官员们压著吏员的福利,就是让矛盾公开化了。
没有陈志和,也有张志和,李志和。
朱翊钧又拿起陈志和那份建议的抄件。
分权给各部,按考绩分配房子。
这办法確实比朝廷直接大包大揽要聪明。
各部堂官有了分配的权力,底下吏员要想得到好处,就得好好干,堂官也能用这个拿捏人。朝廷呢,省了具体管理的麻烦,只管定规矩、看结果,还能落个体恤下情的好名声。
反对的理由这下站不住了。
再说“贵贱”,周应麟的例子摆著,谁贵谁贱?
到了文华殿议事的时候,高先生、雷先生先赞同,张先生看情形不对也不再反对。
部堂官们更不敢多话。事情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定了。
朱翊钧靠在椅背上。
他学到的不只是“等机会”和“找抓手”。
他还看清了一点,很多官员嘴上说的是一套,心里想的是另一套。
施恩不能乱施,要施在关键的地方,还得配上规矩。
立威也不能硬立,最好让对方自己犯错,再抓住办。
就像父皇用密匣让有牵连的官员自己坦白,既瓦解了他们抱团,又得了宽仁的名声。
苏师傅这次也是。
建吏员楼是“恩”,严格的考绩和监管是“威”。让各部自己去分配,是把“施恩”的活儿推给他们,朝廷只管最后那个“威”。
恩威都是工具。
用好了,不用自己大声喊,事情也能按想的走。
朱翊钧坐直身体,铺开一张纸。
他先写了“周应麟案始末”,又写了“陈志和之策”,再写“舆论转变”,“內阁及部堂態度变化”。最后在纸的下面,用力写了几个字:
“利害重於道理。势成则事顺。”
他放下笔,把这页纸折好,收进一个锁著的抽屉里。那里已经放了几张类似的纸,都是他记下的事情和想法。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张鯨进来掌灯,小声问是否传膳。
朱翊钧说:“等会儿。去把父皇几次重大国策商议的记录,都给孤送来。”
“是。”张鯨退下。
皇帝的命令为詔令,太子的命令则称之为教令。
吏员楼的教令发了下去。
朝堂上安静了许多。
次日,苏泽在值房召见陈志和。
陈志和换了身吏员服,他原本是三等吏员,这次又升为四等。
这也说明了,陈志和是个有能力的人。
苏泽是在隆庆五年的时候,提出六等吏员改革的。
改革方案就是苏泽起草的,吏员从一等到六等,三年一升迁,只有功劳卓著的,才能越次升迁。所以陈志和这个三等吏员,就是在正常情况下,最优秀的那一批吏员了。
苏泽也调来了陈志和的档案,他在辅佐前任官员的时候功劳卓异,被考功司专门表彰,所以才能越次升迁。
这是个人才。
苏泽让他坐下,让人上了茶。
“调你来吏房,是因你懂吏员的事,也想做点事。”
苏泽没绕弯子,也不拽文言,直接说道:“吏员楼的事,太子殿下已经下了教令。”
“第一批试点,选吏部、户部、顺天府三处各建一栋。选地,营建,分配,章程核定,这些事归到吏房经办。”
“既然你改了本官的方案,那就由你牵头做。”
陈志和愣了一下,低下头,他心中其实是非常紧张的。
他敢於顶撞上官周应麟,那是因为周应麟是个草包,而且官职也不高。
但是面前的人,可是名满天下的苏泽,是大明的影子阁老!
陈志和面对压力,还是鼓起勇气问道:
“敢问检正大人,卑职能有多少权限?”
陈志和也是不得已发问的。
他是想要办好事情的,但是吏员楼的事情,涉及多个部门,如果苏泽不给他足够的权限,光是各部衙门都能让他跑断腿。
听到陈志和这么问,苏泽倒是不觉得冒犯,反而觉得他是个真的做事的人。
苏泽说道:
“太子教令已经颁布,章程已有,涉及人员钱粮,和吏科王主司,户科魏主司协调,凡是需要他们出面的地方,他们定然会出头。”
“工部那头,你直接联络。各部报上来的分配名单和考绩依据,你初核,报王主司核定。遇到司官阻挠或阳奉阴违的,直接向本官匯报。”
苏泽看著他,“还有问题吗?”
“多谢检正大人,卑职没有问题了。”陈志和答得简略。
“给你调两个人手,熟悉部务的老吏。三天內,把选址和预算报给我。”
苏泽说完,递过去一份卷宗,是工部歷年营建的物料、人工价目,以及京师几处官地的图册。“去吧。”
陈志和接了卷宗,起身一揖,出去了。
他当天没回家。
在吏房公廨找了间空屋,带著两个调来的老吏,摊开图册和价目,一直算到深夜。
他没先找各部堂官,而是直接去见这几处衙门里管庶务的老吏。问他们,吏员大多住哪片,离衙门多远,房钱几何,有几口人。
老吏们起初拘谨,见他问得细,又没官架子,话就多了。陈志和拿笔一样样记下。
第三天一早,他把一份条陈放到苏泽案上。
条陈很薄,就三页。
第一页,三个选址:吏部选城东澄清坊一处旧官仓地,户部选城南宣南坊一块荒废的校场,顺天府选府衙后身一片低洼的杂院地。理由都写了:离衙门近,地是官產无需另购,平整不难。
第二页,预算。每栋楼容四十户,三层。用工部新式土楼的规制,但內里隔间略小,用料减一等。列出了砖、瓦、木料、人工的细数,参照了工部去年的价,还留了一成余地。
第三页,工期:三个月。理由是现在开春,天气转暖,正是动工的时候。工部匠作司眼下不忙,可抽调人手。附了初步的工匠调配和物料採买衔接的法子。
苏泽看完,问:“太子教令中也说了,一部分资金从海总宪抄没的赃款里出,工部那边,你联络过了?“问过一位员外郎,说章程若定,他们可调匠役。”陈志和答。
“好。”苏泽提起笔,在条陈上批了个“准”,又写上“速办”。“你亲自去工部,找管事的郎中,定下具体的人。户部那边,魏主司会拨钱。一个月內,地基要起来。”
陈志和拿了批回的条陈,没回吏房,直接去了工部。
工部的郎中见他只是个四等吏员,起初没太当回事。
但陈志和话不多,只把太子批覆的詔令和苏泽批过的条陈给他看,然后摊开图样,一处处问:这个地基深度可否?这种砖料库存够不够?匠役分几队,谁带队?
问得细,又都在点子上。
郎中这才打起精神,叫来几个吏目和老匠头,一起议。
议到午后,大致定了。
陈志和当场要他们出具一份承办文书,写明何时调多少人,物料何时到场,谁监理。
郎中有些犹豫,陈志和平静道:“苏检正说了,“太子教令已颁,办不好就是臣下的责任』,早一日建成,早一日安稳。”
郎中听了,便不再拖,签字用了印。
出了工部,陈志和又去户科找魏惲。
魏惲已得苏泽嘱咐,没多问,只让陈志和与户部管出纳的司官对接。
第二天,工部的匠役就开进了澄清坊那块旧仓地。
消息传得很快。
吏部、户部、顺天府那些住在窝棚或与人合租的吏员,陆续听说真要盖楼了,而且是给他们住的。有人不信,下了值跑去工地看。
工地已清了场,匠役们在打地基。
京师的吏员们沸腾了!
陈志和每天要去三处工地转一遍。他不穿官服,常服外面罩件旧罩甲,站在边上看著,有时拉住老匠头问几句进度。发现问题,当场记下,回头找工部的人解决。
工地进展顺,陈志和开始让三部报备选的吏员名单。
他依章程办:先把资格条件贴在各衙门庶务处。
年资满五年、无劣跡、在京无房產、家口超过三人的,可报名。
报名的人不少。
陈志和將名单收上来,与各部的考绩档核对。
核对出几个问题:有人虚报家口,有人隱瞒了早年小过。陈志和把这几人的名字勾出来,附上依据,退回各部,要求重核。
有司官来说情,说某某虽是虚报,但平日勤恳,能否通融。
陈志和摇头:“章程第一条就是如实申报。今日虚报家口可通融,明日他事亦可通融。此例一开,楼盖好了,也分不公。”
司官訕訕而去。
最终名单定了,每栋楼四十户,张榜公示三日。有异议的可向本部或驻部御史反映。
自然是无异议。
眼看著真的要分房子了,京师两千四百吏员,皆呼太子仁德。
第657章 储君第二课
吏科楼建造的消息,很快在京师流传开。
街面上开始有人议论。
茶楼酒肆里,常有閒汉或百姓指著工地问:“这是给谁盖的?”
“听说给各部衙门的书办、衙役住的。”
“哟,当差的还有这好事?”
有知道多些的,便把周应麟的事、陈志和的事,混著讲一遍。
讲完了往往加一句:“是太子殿下的恩典,体恤下面人不容易。”
“太子殿下仁厚啊。”
这些话零零碎碎,传不到宫里,但坊间渐渐有了说法。
这类话没什么文采,就是街谈巷议。
但说的人多了,便成了一种风声。
工地日夜赶工。
陈志和依然每天去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看进度记问题。
他皮肤晒黑了些,袍子下摆沾了泥灰也不在意。
有一回在澄清坊工地,遇上两个老吏来看。
他们认得陈志和,上前作揖语气感激:“陈录事辛苦。我等没想到真有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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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和摆手:“是朝廷的恩典,太子的决断。我好办事而已。”
等到三月底的时候,陈志和上报苏泽:
“地基已成,按部施工,余下工期还有三个月,应该能在今年夏季之前完工。”
苏泽看了报只批道:“按质如期。”
这期间,太子朱翊钧也很关心这个工程,这毕竟是他监国以后推动的第一个项目。
朱翊钧派遣了身边的太监张顺前去探查,张顺探查之后,將工地上的情景绘声绘色地讲给太子听,又將他听到坊间对太子的讚美,添油加醋报告给小胖钧一番。
听完了之后,小胖钧自然是十分的高兴。
他想了想,准备给陈志和奖赏。
这时候,在司礼监和东宫两边跑的太监张诚说道:
“殿下,陈志和是中书门下五房的吏员,殿下要封赏陈志和,是不是应该问一下苏检正?”朱翊钧连连点头说道:
“確实是这个道理,速速请苏师傅入宫!”
中书门下五房的值院里,几个主司正在议事,门外又是一阵脚步声。
小太监张顺跑得额角冒汗,在门槛外站定:
“苏少詹,太子殿下召见。”
值房里静了一瞬。
王任重搁下笔,魏惲抬起头,罗万化將手里的文书轻轻放在桌上。
眾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出声。
这才几天?太子又召。
圣眷浓到这个份上,已不是恩宠,简直是绑在身边了。
苏泽脸上没什么波澜,只向眾人略一拱手,转身跟著张顺往外走。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值房里才响起低低的议论。
“这月第几回了?”魏惲问。
王任重算了算:“第三次。”
罗万化摇头:“殿下是一刻也离不了检正。”
“慎言。”王任重提醒,但自己心里也转著同样的念头。
东宫暖阁里,隨著冬寒逐渐散去,暖阁的火已经撤了许多,踏进去之后也不像是以往那么燥热了。太子朱翊钧没坐大案后,而是在窗前站著,手里捏著一份工部报上来的文书副本。
见苏泽进来,他转过身,脸上带著笑:
“苏师傅快看,吏员楼的地基已经起来了,工部说夏日之前必能完工。”
苏泽行礼接过,扫了几眼:“陈志和办事踏实。”
“正是!”朱翊钧走到案前坐下,示意苏泽也坐,“张顺去工地看了,回来都说陈志和日夜盯著,工料、人手半点不含糊。坊间也都在夸,说这是孤的仁政。”
他顿了顿,语气轻快起来:“如此能吏,该赏。孤打算擢他为官,破格拔用,也让下面人看看,只要实心办事,孤必不吝赏赐。”
苏泽没接话。
朱翊钧察觉不对:“苏师傅觉得不妥?”
“臣反对。”苏泽说得直接。
太子一愣。
苏泽继续道:
“殿下,赏罚须在规则之內。陈志和原是三等吏员,因献策之功、被诬之冤,已擢一级,调来中书门下“如今吏员楼工程未半,若再越级拔为官,是赏是恩?若是恩,则非规则;若是赏,功未竟,赏何来?”
朱翊钧皱眉:“他办差勤勉,眾人可见。”
“勤勉是本职。”
苏泽声音平稳:“吏员楼一事,章程是殿下定的,钱粮是户部拨的,工匠是工部派的。”
“陈志和所为,乃执行分內之事。若因执行得力便破格,那日后人人皆可效仿一一事办三分,宣扬七分,专等上意垂青。”
他看向太子:“殿下,上位者一喜一怒,下面人都盯著。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今日殿下因喜破例,明日奸滑之辈便会钻营捷径。今日赏一个陈志和,明日会冒出十个“陈志和』,其中几个是真办事,几个是装样子?”
朱翊钧不说话了。
苏泽又道:“吏员楼之所以能成,非因一人之力,乃因制度初立、眾目睽睽、舆论转向。陈志和在此中,恰在其位,恰逢其时。若將他抬得过高,反而让旁人觉得一一此事成,是他一人之功;制度、詔令、部院协办,反成次要。”
“那……”朱翊钧迟疑,“就不赏了?”
“赏,但按规则赏。”苏泽道,“工程若按期保质完成,可按考绩条例,记功一次,年终考评优等,自然升迁。若殿下仍觉不足,可赐帛、赐银,或允其子侄入官学。此皆在规则之內,不坏体制,不启幸进之门。”
暖阁里又静下来。
朱翊钧手指在案上轻轻敲著,他想起前几日自己写的那句“利害重於道理”。
现在苏泽说的,就是道理。
赏罚的规矩,就是道理。
破了规矩,眼前或得一人之心,长远却坏了官场风气。
他忽然问:“苏师傅是不是早料到孤会想赏他?”
“是。”苏泽答得坦然,“殿下初监国,欲立威信,见善政初成,思以厚赏示恩,乃常情。”“那先生为何不早些提醒?”
“等殿下自己想到要赏,臣再劝,殿下体会更深。”
朱翊钧怔了怔,隨即苦笑:“先生这是在教孤。”
“臣不敢。”苏泽垂眼,“只是殿下既问,臣便直言。”
太子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那就依先生所言。工程若成,按考绩记功。另赐银五十元,绢十匹,以示嘉勉。”
“殿下圣明。”
朱翊钧摆摆手,又拿起那份工部文书看了看,忽然道:“可若人人只按规矩办事,不愿多尽一分力,又当如何?”
“规矩之內,自有高低。”
苏泽道:“考绩分三等,优者升,平者留,劣者黜。陈志和若能年年考绩得优,不出五年,自然可以由吏转官。此乃正途。殿下若觉升迁太慢,可修改考绩条例,加大优等之赏,而非为一二人破例。”“殿下已经对京师两千四百吏员施了恩宠了,若是再施,反滋生部分人妄动的心思,反而不美。”“百姓都已经称颂殿下仁政了,这难道还不够吗?”
朱翊钧点头:“孤明白了。”
朱翊钧站起来,对著苏泽行了一个半礼说道:
“苏师傅今日这些话,孤会记著。”
苏泽说完这些,小胖钧其实还是有些委屈的。
虽然苏泽说的道理是对的,但是自己也是好心要奖励陈志和。
苏泽也看出了太子的想法。
这个年纪的少年,心思都放在脸上,做事也是需要肯定和夸奖的。
原时空的张居正,虽然也手把手的教导朱翊钧,但是方法过於严厉和刻板,反而让日后的万历皇帝生出了逆反之心。
於是苏泽继续说道:
“殿下,刚才说陈志和的事,其实是个引子。”
朱翊钧看向苏泽,这还只是个引子?
苏泽说道:
“吏员楼能成,不是陈志和一个人能干,是规矩定好了,他按规矩办。您定章程,六部按职责出力,都察院盯著,他执行。各司其职,事就成了。”
太子抬眼:“苏师傅的意思是说,上位者不必事事亲为?”
“是。”苏泽点头,“殿下监国,要管的是方向,方向对了,规矩立住,下面人自己会走。”“高阁老讲实学,核心就是“实事求是』一事情该怎么办,得看实际情况,不是凭谁的空想。”他顿了顿,“拿陈志和来说。他在吏部十几年,知道吏员缺什么、怕什么,所以能想出“分权到各部、按考绩分房』的法子。”
“这法子比臣原先想的周全,为什么?因为他从实际中来。殿下將来用人,也得看这人是不是从实际里摸爬出来的,不是只会念书掉书袋。”
朱翊钧问:“那怎么知道谁有真本事?”
“看事。”苏泽说,“事办得怎么样,结果会不会说话。陈志和之前献策,这次督工,桩桩件件有实跡。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一办事就露馅的,不能用。高阁老当年在地方干过,知道漕运、边餉的实际难处,所以他推考成法,盯著结果。这就是实学。”
太子想了想:“所以父皇和阁臣,还有苏师傅,都在推动官员外任的改革?”
苏泽欣慰地点头说道:
“殿下能举一反三,真是天佑我大明社稷!”
小胖钧听完了苏泽的夸奖,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
说完了道理,苏泽该留课堂作业了。
他说道:
“殿下现在年纪还轻,没机会出京。但身边就有现成的“实际』可学。”
“身边?”
“內侍。”苏泽说得直接,“殿下身边的內侍,还有下面跑腿的小太监。他们管著內廷一摊事,怎么用人、怎么派差、怎么核验,里头都有门道。殿下可以试著管管他们,从小处练手。”
朱翊钧眼睛亮了一下,又迟疑:“宦官……毕竟是內臣,和外朝不同吧?”
“驭人之道,道理相通。”
苏泽说:“太监也是人,也有私心,也爭权。殿下把他们当个练手的场子。定几条简单的规矩,比如差事怎么办、怎么报、赏罚怎么算,然后放手让他们做。您只看结果,过程中间少插手。做得好,赏;做得不好,罚。规矩立住了,人心就稳了。”
他补充道:“而且內廷没外朝那么复杂,牵扯少,容易见成效。殿下试试,就当练兵。”
太子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孤试试。”
次日,朱翊钧就把张诚、张鯨叫到跟前。
两人不知何事,垂手站著。
太子拿出张纸,上头写了几条:
一、东宫日常用度,每月初报预算,月底报实际开销,差超过一成就得说明缘由。
二、派出去的差事,谁领的谁负责,办完要有回执,写清楚办了啥、花了多少时间、结果如何。三、下面人犯错,直属上司连坐,扣月钱。
四、差事办得好的,按月评个“勤勉”,赏银元两枚。
条子简单,就四条。
太子说:“从今天起,东宫里就按这个来。张诚,你管著跑外头的差;张鯨,你管里头伺候的。每月初把预算报给孤看,月底对帐。差事派下去,你们自己盯著,孤只看结果。”
张诚和张鯨对视一眼,赶紧应下。
头几天有点乱。
小太监们不习惯,差事办完了不知道要写回执,胡乱画两笔交差。
张鯨骂了几次,慢慢才像样。
开销对帐更麻烦。
以往东宫花销,大概齐就行,现在要一笔笔记。
管採买的太监叫苦,说买个菜还要记斤两,麻烦。
张诚压著他们:“这是殿下的规矩,不想干就换人。”
底下人只好照办。
朱翊钧没多插手,只每月初看看预算,月底对对帐。
发现採买的菜价忽高忽低,就把管事的叫来问。
管事支支吾吾,最后承认有时虚报几个黄铜幣。
太子没发火,只说:“按规矩,虚报扣三个月月钱。你再犯,就打发去浣衣局。”
那太监嚇得磕头。
赏罚也执行。
有个小太监去宫外传话,遇上下雨,绕了路也没耽误时辰,回来仔细写了回执。
太子看了,批了个“勤勉”,当真赏了两枚银元。
消息传开,底下人有了劲头。
朱翊钧把帐本和回执整理好,带去干清宫给隆庆皇帝看。
皇帝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些,靠在榻上,一页页翻。
看完,他抬眼看看儿子,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正如苏泽说的那样,外朝大事,太子做好了,皇帝知道有阁老们和重臣的功劳。
但是东宫的事情做好了,就是太子的功劳了。
隆庆皇帝手书问道:“你定的?”
“是。”太子有点紧张,“儿臣跟著苏师傅学,想著內廷也是个练习的地方。”
皇帝点点头,脸上满是笑容,写下三个字:“比朕初强。”
身边的司礼监掌印冯保立刻跪下,对著太子解释说道:
“殿下,陛下夸讚您比陛下初登大宝的时候还要稳健。”
接著,冯保跪向隆庆皇帝,大声说道:
“陛下,太子如此聪慧,此乃天佑大明,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这个寢宫內,太监宫女全部跪下,对著隆庆皇帝喊道:
“天佑大明,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第658章 快请杨尚书出马
三月,夷陵城外的江边上。
夷陵轮船局,得到了张文弼的资金和技术支持后,很快建立起来。
朝廷要设立江河通政署的消息,已经通过报纸传遍了整个大明。
江河通政署成立,招商能在黄河长江上自由航行的蒸汽船,这样一笔大订单,谁能拿到,就能获得一笔巨大的资金。
夷陵轮船局的工棚里,张文弼介绍来的李匠头蹲在地上,用木炭在青石板上画图。
“蒸汽机带明轮,逆水是能走,但跑得慢。”
他指著草图说道:“轮子打水,力道散。江流急了,推著费劲。”
张文弼问:“有没有更吃劲的法子?”
张元汴一直没说话。
他盯著棚外长江。江心漩涡一个接一个,水流撞在礁石上,碎成白沫。
“船跑不过水,是因为力气不够。”
张元林多次乘船逆流而上,为了能打通这条航线,硬生生的混成了航运专家。
如今造船,他又学习了蒸汽机和船舶建造技术,虽然他对技术细节並不精通,但对原理也知道个大概。张文弼和李匠头,都惊讶於张元忙的学习能力,但是想到他是上一科的状元,好像这就不奇怪了。张元林分析道:“明轮打水,一半力气都泼出去了。能不能……让力气都用在推水上?”
李匠头想了想:“那得把水“兜』住。”
李匠头沾了点水,在石板上画了个斗状的叶片:
“像水车,但叶片要深,要弯。转起来,一斗水兜住了往后泼,船就往前去。”
“但蒸汽机力气小。”张文弼提醒。
“那就多做几对。”李匠头说,“一对轮子力气不够,两对。前头一对小些,把水搅起来;后头一对大些,使劲推。两副轮子一根轴,用同一台蒸汽机带。”
张元林蹲下来看:“两副叶片,前后错开,別互相碍事。”
“对。”李匠头说,“前轮叶片浅,转得快,把水搅活了。后轮叶片深,转得慢,但吃水深,推得狠。他算了算:“蒸汽机不用换,改齿轮。前轮齿轮小,转得快;后轮齿轮大,转得慢但力气大。”张文弼问:“造得出来吗?”
“试试。”李匠头说,“就是费工。齿轮要作模具灌注,不然强度不够,轴要加长,船壳也得加固。两副轮子,震动大。”
张元林站起来:“那就试。钱还够撑多久?”
“一个月。”张文弼说,“月底再没进展,工钱都发不出。”
“够用了。”张元林说,“先造个小的模型,放江里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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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型三天就做出来了。
一尺长的木船,船尾装著两对用小竹片弯成的叶片,用发条驱动。
放进工棚旁的水槽里。
发条上紧,小船哗啦哗啦往前拱。
李匠头盯著看:“成是成,但真船放大,震动怎么解?”
“加筋。”张元忙说,“船壳內侧多衬几道肋骨。轮轴穿过的地方,用硬木做轴承座,里头衬铜套。”张文弼想起什么:“我在工部时见过,漕船上用过一种“减震榫』,在关节处垫软木片,能吸震。”“试试。”李匠头记下。
接下来的日子,工棚里锯木声不断。
第一艘实船,他们叫它“竞標一號”。
船身比单纯使用明轮驱动的“夷陵一號”稍长,但更窄,吃水更深。
船尾伸出的轮轴加粗了,船上巨大的轮盘拆除了,换成了船尾的螺旋桨。
蒸汽机还是那台二手的。
李匠头带著人改齿轮箱,忙了五天。
按理说,拆除了轮盘,船应该轻了,可换上了螺旋桨之后,因为螺旋桨都是用铁质的,再算上硬木传动轴和增加的动力设备,船反而更重了,吃水也更深了。
试水那天,江边围了不少人。
船下水,点火。黑烟冒出来,螺旋桨开始转。
先顺流,帆扬起,走得轻快。
到了预定水域,张元汴下令:“收帆,螺旋桨!”
帆落下。
船身明显一顿,再水下看不见的地方,两对螺旋桨开始旋转,在水中製造推力。
在长江的乱流中,这逆流而上的推力竟然十分的稳定!
速度比“夷陵一號”快了些,也更稳。
李匠头趴在船尾看,螺旋桨推出的水线笔直,带来的推力更加集中。
“成了!”他爬回舱里,脸上又是煤灰,“后轮吃上劲了!”
但问题很快就来了。
跑了半个时辰,船身开始轻微抖动。
又过一刻钟,抖动加剧,船舱里的茶碗都在桌上跳。
“停船!”张元汴喊。
靠岸检查。
轮轴没事,但硬木轴承座裂了道缝。铜套磨得发烫。
“震动还是太大。”李匠头摸著裂缝,“硬木不够韧。”
“换枣木。”张文弼说,“枣木硬,有弹性。工部仓库里或许有存货,我去问问。”
“来不及。”张元林说,“先用铁箍把裂缝箍上,继续试。同时找枣木。”
加固后,船又下了水。这次跑了两个时辰,震动小了些,但没根除。
夜里,工棚点起油灯。
张元汴、张文弼、李匠头三人围著火盆。
“枣木能找到,但加工费时。”张文弼说,“而且就算换了,也只能减轻,不能除根。”
李匠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咱们能不能……不硬抗震动,把它“导』出去?”
“怎么导?”
“在船壳和轮轴之间,加几根斜撑。”李匠头用炭条在地上画,“震动传过来,通过斜撑分散到整个船身,別让它聚在一个点上。”
张元汴看著图:“像伞骨。”
“对。”李匠头说,“伞骨把力散开。咱们也用这个法子,在轴承座周围,用硬木做出放射状的撑条,一头钉在船壳肋骨上。”
“试试。”张元忙说,“明天就改。”
第二天,工棚里又是一阵叮噹。硬木撑条加了八根,呈放射状固定在轴承座周围。
再次试水。震动明显小了,船跑起来平稳许多。
但速度还是不够。
李匠头琢磨:“力气是够了,但船身形状是不是也拖后腿?咱们这船,船头方,吃水深,逆水时阻力大张元汴走到江边,看那些上水的货船。有些老船工造的货船,船头微微上翘,船底较平,虽然载货少,但上水轻快。
“改船头。”他说,“船头削尖些,向上翘。船底也抬高点,减少浸水面积。”
“那载重就少了。”张文弼说。
“邮政船,本来就不载重货。”张元林说,“信件包裹,能有多重?关键是快,是稳。”
时间只剩半个月。
工棚日夜赶工。船头重削,船底抬升,船壳內侧又加了两道肋骨。
枣木也找到了,连夜加工成新的轴承座和撑条。
最后几天,所有人轮班干。张元汴也守在工棚,困了就在角落眯一会儿。
终於,在期限前三天,“竞標一號”完工。
最后一次试航,从夷陵上行至秭归,来回二百里。
去时逆水,船用螺旋桨,稳稳走了六个时辰。中途遇一段急流,船速慢下来,但没停,一步步拱了过去。
回程顺水,扬帆加螺旋桨,只用了三个时辰。
靠岸时,李匠头满脸煤灰,眼里有血丝,但咧著嘴笑:
“成了!这船,逆水一天能走八十里,顺水加倍。稳当,吃水浅,不怕浅滩。”
就在夷陵轮船局欢庆的时候,江南造船厂也拿出了他们的竞標船。
和夷陵造船厂不同,长江中下游的水流平缓,而下游地区水网密集,江南造船厂拿出的也是一种螺旋桨驱动的船,但是船身更小,有的船甚至只比渔船大一点。
如果不是蒸汽机的限制,顾宪成还想要將船造的更小。
但是江南造船厂不使用轮机,使用螺旋桨,並不是为了更大的动力,而是单纯为了小型化的需要。顾宪成的思路很简单。
江南水网密集,有的地方大船难行,小船就是最灵活方便的选择。
反正邮政船的载货量要求不大,重要的是时效性和便捷性。
两边各自向江河通政署递交了自己的技术资料,同时將各自的展船运向江河通政署的衙门所在。江河通政署的主司还没到任,所以官吏们一边筹备招標,一边也將两份资料递交给朝廷。
四月初。
两份资料送到了宫里。
朱翊钧拿起夷陵轮船局的册子,仔细看了几页。
船图、数据、试航记录,写得清楚。
他又翻江南造船厂的,船小,轻便,適合水网。
他放下册子,心里转著念头。
夷陵是官办,张元林是苏师傅的弟子。
江南造船厂是民办的船厂,据说创始人是个江南的秀才。
该帮谁,显而易见。
何况夷陵的这船看著更扎实。
可江南那份也不是不行。
真要论,江南的船或许更合用些。
他想起前几日苏泽的话。
规矩立了,就得守,不能因私废公。
朱翊钧让人去请苏泽。
苏泽来了,太子把两份册子推过去。
“苏师傅,夷陵这份,是张元林办的。江南这份,是顾家那头弄的。”太子顿了顿,“孤想帮张元忙,把订单给夷陵。毕竟是官办,稳当些。”
他抬眼看看苏泽:“但孤又记著您的话。这么钦定,怕是坏了招標的规矩,往后別人也不信朝廷了。”苏泽听完,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殿下能想到这一层,臣很欣慰。”
太子问:“那依您看,该如何?”
苏泽道:“照章办事。江河通政署既已定了招標章程,便按章程来。该比试的比试,该评核的评核。谁优谁劣,让结果说话。”
朱翊钧犹豫:“可若江南贏……”
“那便是江南更合適。”苏泽说得平静,“朝廷招標,为的是把事情办好,不是为照顾谁。若张元忙的船不如人,输了也是应当。他若真有本事,日后自有机会。”
苏泽又说道:
“而且当年臣上奏,请设江河通政署的时候,就要求分段招標,根据不同地方的使用条件不同,可以购买不同的船。”
“夷陵的船適合在水流湍急的地方逆行,江南的船適合在水网密集的地方行驶,这是各自的优势,那么在分段招標的时候,两边各有优劣,就看价格上的竞爭力了。”
小胖钧恍然大悟,他这才明白,为什么当年苏泽在《请设江河通政署並推行蒸汽邮船招標疏》中,要求分段招標,原来是苏师傅早料到了这一点!
苏泽確实预料到了各地设计的船会不同,但是他也没想到两边竟然都放弃了明轮结构,选择了螺旋桨推动。
要知道原时空的歷史上,两边各有一个大轮子的明轮船,可是使用了很久的。
大明的科技是不是太快了点?
但是仔细看了技术文件,苏泽也明白倒也不是飞跃进步。
首先传动轴,限於材料学桎梏,两边都是用的木材加铜套。
这种传动轴,隨著木头磨损,还要经常维修,不是邮政船这种需要时效性的船,任何追求稳定性的运输船船东都不会选择的。
夷陵造船厂的方案,还用了复杂的减震设计,这也正是原时空明轮船向蒸汽船过渡时候使用过的。同样的,也是工件加工和材料不过关,螺旋桨很重也很容易断裂。
其实这也是符合技术发展的规律的。
新技术刚出现的时候,往往是不如旧技术的。
但是隨著新技术发展,成本和技术优势就会进一步放大,然后取代旧技术。
这螺旋桨的技术路线已经探索出来了,只要沿著这条路继续研究下去,那原时空现代船只的轮廓就出来了。
小胖钧又说道:
“可是江河通政署那边,能处理好吗?孤可是听说,江河通政署那边,至今都没选派到合格的主司。”说到这里,苏泽也头疼。
江海通政署是个实权部门,可惜不在京师。
这个岗位需要一个懂得邮政业务,懂得轮船新技术,同时还要能镇得住地方的有能力官员前往。这样的官员,实在是太少了。
吏部推了几个人选,都因为各种原因被否决了,所以至今主司空悬。
苏泽想了想说道:
“殿下,举荐人才非是臣所长,还请陛下请教杨尚书。”
“对啊,杨尚书乃是我大明第一伯乐!来人啊,快去请杨尚书过来议事!”
第659章 吏部传说之十一
但是太子问道:
“但是孤听说杨尚书因病告假,如今还在家中养病,要如何让杨尚书出山呢?”
苏泽笑著说道:
“殿下放心,下官准备上奏,请內阁让吏部儘快推举江河通政署主司人选。”
“殿下再写一封慰劳杨尚书的信,杨尚书必定会出山!”
听到苏泽这么说,小胖钧立刻安心,他说道:
“那就有劳苏师傅了!”
很快,苏泽一封奏疏送到內阁,《急请吏部早定江河通政署主司奏议》。
苏泽將奏议送到內阁,然后然后就將副本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一一【模擬开始】一
《急请吏部早定江河通政署主司奏议》送到內阁。
內阁同意你的奏疏,也认为要儘快选出合格的江河通政署主司。
奏疏送到了东宫,见过太子批准你的奏疏,將旨意发给送到吏部。
吏部急推人选,但是始终推不出好的人选来。
一一【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1000点】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5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果然这件事不难,苏泽果断选择“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10500。】
只要500威望点就办成了,系统肯定是让杨尚书出山了。
苏泽这下子彻底安心。
当日,太子的慰劳旨意,以及东宫要求吏部快推江河通政署主司的命令,都送了杨思忠面前。杨思忠正臥病在床。
杨思忠和前任首辅李春芳动輒“养病”不一样,他是真病了。
吏部侍郎殷正茂的事,杨思忠是反对掣籤法的。
案件在理论上虽未直接牵连他,终究是吏部出的岔子,身为吏部尚书,吏部的丑闻,杨思忠总要负责的。
他力推的“权知”新政,险些被殷正茂的“掣籤法”搅成一团糟。
加上新近太子监国,朝中人事布局变换,內阁和中书门下五房的影响力日增,他这个吏部尚书的位置,便有些微妙起来。
几重思虑压下,杨思忠是真的病了,乾脆告假在家休息。
当然,杨思忠得的事心病。
太子也派来太医,太医诊断后是春季多发的风寒,下了一些寧神静气的方子。
杨思忠乾脆將吏部的日常事务都交给侍郎申时行,好好在家休养。
府中管家来报时,杨思忠正对著窗外的海棠出神。
不一会儿,负责宣读太子教令的行人来到了杨思忠的府上,杨思忠连忙设下香案接令。
听闻太子的急令,他沉默了片刻。
太子教令,说起来是慰劳,但和急推江河通政署主司的命令一起,那就是要自己快点出来干活了。太子的信,算是给了杨思忠台阶,而太子信中的尊重,也让杨思忠之前的担忧一扫而空。
朝廷还是用得著我的!
心病解开,杨思忠身上的病也好了大半。
他起身更衣,吩咐备轿,换上官袍就准备前往中书门下五房。
坐在轿子里,杨思忠也在思考。
这差事不好办。
主要是这个江河通政署的主司人选,这个职位级別不高,但既要懂实务,又得能压住场子,还要离京外任。
朝中够格又愿意去的人,凤毛麟角。
杨思忠不去吏部,而是直接去中书门下五房,是要听听苏泽的想法。
说白了,这个江河通政署的主司,本身就是苏泽提议设立的,是为了苏泽管辖的通政署推广邮政服务。同时这个衙门也有推动江河漕运蒸汽船化的目的。
杨思忠明白,这个职位要让太子满意,就是让苏泽满意,所以他准备先去找苏泽面谈,了解苏泽的需求,再会吏部推举人选。
来到皇城前,杨思忠下了轿子,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將那些纷杂心绪压下,脸上恢復平日的沉静,稳步向內走去。
六科廊。
內阁、中书门下五房和六科廊,以及中书舍人工作的中书科,都在一个区域。
当年內阁翻修,中书门下五房的公署还没建造完毕的时候,中书门下五房就挤在六科,和六科给事中们一起办公过一段时间。
六科廊中,六科给事中们带著书办,抱著厚厚的文书不停的进出,所有人都一脸疲惫。
除了吏科。
六科廊是不设置单间的,所有六科给事中都挤在六科廊这个大办公室里办公。
这是太祖朱元璋设置的制度,表明六科给事中办差光明,无不可见人之事。
大家都在忙碌,但吏科给事中严用和周围十分的安静。
他慢悠悠地翻著几份无关紧要的文书,不时端起清茶呷一口。
案头乾净,没有堆叠如山的待办案卷,也没有来回奔忙递送文书的小吏。
与其他给事中桌案前纸张翻飞、低声爭论的景象相比,这里简直像个避风港。
工科给事中冯天禄刚从外面回来,额头上还带著汗。
他手里捏著一摞厚实的卷宗,是关於京西几处新修堤坝的工料核销问题,內阁那边催得紧,要求他们三日內查復。
他踏入六科廊,瞥见里头严用和那副清閒模样,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冯天禄被繁重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又见到严用和如此清閒,心中火气直冒。
冯天禄阴阳怪气的说道:“严兄这儿可真是清静啊,羡煞旁人。”
严用和抬眼,笑了笑:“冯兄说笑了,各有各的忙。”
“忙?”冯天禄哈了一声,语气带著明显的不满:
“忙也得看忙什么。我们这几科,被海总宪和苏检正那“驻部监察』、“帐目彻核』的章程支使得团团转。户科在核歷年积欠,兵科在盘军械库存,我那工科更別提,十几处工程的旧帐都要翻出来过秤,光是核对工部报上来的物料单就能让人头昏眼花。”
他越说越是觉得憋屈。
科道官员叫做清流,就是因为工作的主动性强,很少皇帝强制要求监察机构有成果,以往科道官员是很清閒的。
但是自从苏泽搞了考成法之后,科道官员就被折腾够呛。
如今更是將他们这些清流当做牛马使唤,科道官员甚至要比普通京官还忙碌!
冯天禄说道:
“严兄这里就舒服了,吏部经了殷正茂那一遭,怕是比小媳妇还规矩,半点不敢动弹。你们吏科现在,怕是想找点茬都难吧?”
这话里带刺。
严用和脸上的笑淡了些,没接话。
冯天禄却不打算停。
这些日子积压的疲惫和压力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语气越发刻薄起来:
“说来也是。吏部如今上下夹著尾巴做人,杨部堂又告病在家,殷正茂刚倒,谁敢这时候往枪口上撞?”
“你们吏科自然也就跟著“太平无事』了。只是………”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案面:“只是这太平,看著倒像是託了杨尚书的“福』?他老人家倒是会躲清静,一甩手告病,下面的人便也缩起来了。真是上行下效啊。”
这话就说得重了。
直指吏部尚书杨思忠告病是“躲清静”,连带整个吏部如今的谨小慎微,也成了不思进取的“缩头”之举。
值房里更静了。
严用和放下茶杯,瓷器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嗒”。
他慢慢道:“冯兄,话不能这么说。杨部堂是积劳,真病了。吏部前阵子风波刚定,眼下求稳也是常理。我等言官,纠察不法固然是本分,可也不必无风起浪。”
“无风起浪?”
冯天禄还是不服气,他说道:“杨部堂告病是真,可这一病,吏部銓选诸事近乎停摆,积压的候缺公文都快堆成山了,这难道不该过问?”
“你这清閒,到底是吏部真的无懈可击,还是你严给事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严用和脸色沉了下来。
冯天禄这话,几乎是在指责他怠惰职守,甚至是畏惧吏部权势而不敢作为。
“冯天禄!”
严用和声音抬高了些:“你工科忙碌,是你分內之事。我吏科如何行事,自有考量,轮不到你来指摘!“杨部堂乃朝中重臣,素有清誉,岂是你能隨意讥讽的?吏部现下局面微妙,稍有不慎再生波澜,於朝局何益?稳重行事,难道就是过错?”
冯天禄越说越上头,他继续说道:
“稳重?杨尚书这一病倒是稳当,吏部的大事小情都推给下面人顶著。”
他提高音量,就连六科廊外都能听到。
“要我说,这告病告得真是时候!”
“权知新政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不见人影,掣籤法闹得满城风雨的时候也不见人影,如今太子殿下要设新衙门、派新差事了,倒是能安心养病了?这“病』,怕不是看风向,躲是非的“心病』吧!”严用和脸色一沉:“冯兄,慎言!杨尚书为官清正,劳心国事,积劳成疾,岂是你能揣测的?”若是以往,冯天禄是万万不敢背后说杨思忠坏话的。
但是这些日子,杨思忠已经有失宠之势,加上他这个年纪养病,这都是致仕归乡的预兆。
冯天禄的胆子也逐渐大了起来。
而且杨思忠在家中养病,也没办法报復自己。
冯天禄如今也已经上头了,又追著严用和说了几句,將严用和逼到哑口无言,这才洋洋得意的坐回自己的座位。
只是六科廊內的官员,都没注意廊外闪过的人影。
中书门下五房內,苏泽正与杨思忠对坐。
苏泽斟了杯茶推过去,恳切说道:
“杨尚书,您终於出山了!”
“江海通政署主司一职,至关重要,要举荐合適的贤才,非您亲自出手不可!”
苏泽言语近乎恳求,杨思忠十分的受用。
他摸著鬍子,听著苏泽继续说道:
“首要之务,是儘快將邮政蒸汽船的线路铺开。张元汴在夷陵的船,江南顾宪成的船,都已备好,只等主司到位,便能按分段招標章程,各取其长,儘快推行。”
杨思忠点头,神色已恢復如常:
“此事关乎漕运改易与邮政拓张,干係重大。人选须得精通实务,不惧繁剧,还需要了解工部事务,且要不怕得罪人。”
苏泽连忙点头,不愧是杨思忠,一下子就切中要害。
可这样的人,朝中真的存在吗?
杨思忠却很淡定的说道:
“苏检正,且容本官回吏部查看卷宗,一日后给你答覆。”
苏泽听到这里,知道杨思忠估计有了大概的人选,他激动的说道:
“那就有劳杨尚书了!”
杨思忠回到吏部衙门,径直去了文选司。
他让人调出工科给事中冯天禄的歷年考成档案与履歷,静静翻阅。
冯天禄,嘉靖年间三甲进士出身,先外放知县,后迁工部主事,隆庆二年终於升迁回朝,转任工科给事中。
在地方时督修过河堤,在工部核销过大型工程帐目。
进入科道后,以稽查工部营缮、河工款项著称,经手的几桩案子,都追回了亏空,参劾过两名贪墨的工部郎中。
考成记录上,“办事勤勉,不避繁剧”八字评语很显眼,后面跟著一句“性刚直,言事激切,同僚颇有微词”。
杨思忠的目光在“性刚直”和“不避繁剧”上停留片刻。
他又翻看冯天禄近半年的奏报,多是核查工部旧帐的条陈,数据详实,指出的问题也都切中要害,只是行文间火药味颇浓。
业务能力是足够了,胆子,胆子也是足够的大的。
杨思忠冷笑一声,自己不过是告病一段时间,竟然就有人忙著跳出来。
如果不將冯天禄给外派出去,那是不是就要有人当面指著鼻子骂自己了?
冯天禄各方面都符合这个江河通政署主司的要求,杨思忠自然就不客气了。
他提起笔,铺开荐书纸张。
次日,吏部呈递的举荐名单送到了东宫和內阁。江河通政署主司一职,首推人选赫然是:工科给事中冯天禄。
举荐理由写得平实:冯某久歷工部、科道,熟諳工程漕运事宜,办事勤勉,不避繁难,可堪此任。名单传开,六科廊里顿时炸了锅。
最震惊的莫过於冯天禄本人。
第660章 吏部传说之人传人
冯天禄心里清楚这是杨思忠的报復!
前脚骂完人,后脚就被举荐去干这棘手的差事,分明是让自己吃苦头。
但他没退路,只能硬著头皮上任。
得罪了这位杨尚书的,能留在国內都是幸事!
没看那几个通政署,哦不,是大使馆的主司,至今没回大明吗?
若是自己拒绝,怕是下一个任命就是海外了!
冯天禄只好接了任命。
冯天禄首先遇到了一个问题,江河通政署的衙门驻地到底是哪里?
苏泽只是上奏请设了江河通政署,总管全大明长江黄河的邮政业务,但是他奏疏中没有明確,到底驻地在哪里。
之前的江河通政署,都是在京师和淮安办公的,借用了淮安漕运总督衙门的一部分吏员。
所以冯天禄这位江河通政署主司,上任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要確定自己的衙门安在哪里!
冯天禄坐在临时借用的公房里,桌上摊著长江、黄河流域的舆图。他手里捏著一支炭笔,在地图上勾画。
他先圈了武昌。
九省通衢,水陆交匯,商贾云集。
把江河通政署的衙门设在这儿,办事方便,消息也灵通。
他接著又看中南京。
江南繁华,船厂多,物料齐,往来联络便捷。
这两个地方都不错。
这也是冯天禄的小心思。
既然外放京师为官已经是確定的事情了,那就要將官署安置在一个繁华的地方。
武汉是湖广甲府,南京是陪都,这两个地方都是大明一等一繁华的地方。
他让书吏整理了一份选址条陈,著重写了武昌与南京的优势。
条陈递上去三天,没动静。
第四天,吏部来人了,送来的不是批覆,是一份抄送的奏疏副本。
奏疏是吏部尚书杨思忠上的,直接递到了东宫。
冯天禄展开一看,直接就傻了!
杨思忠在奏疏里说,江河通政署主管邮政船运,职责在於贯通江河,巡查督促。
若將衙署固定於一两个繁华大城,难免渐生安逸,与河道实情脱节。
他提议实行“巡衙制”
江河通政署不设固定驻地,主司及属官应沿长江、黄河主要埠头轮流驻扎办公,每地停留三月或半载,视公务需要而定。
奏疏里还列了几条理由:
一可亲察水情、航路实际;二能就近督导船厂建造、验收船只;三可避免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四则节省固定衙署营建费用。
最后,杨思忠补了一句:“如此,主司方能勤勉任事,不负朝廷重託。”
冯天禄几乎要晕过去!
这绝对是冲他来的!
巡衙意味著他得常年奔波在外,从一个码头挪到另一个码头,没个安稳落脚处。
他想反驳,理由自然是多的是,什么固定驻地才有利於长远规划,文书档案也好管理,巡衙太过折腾,效率也低。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杨思忠的奏疏理由冠冕堂皇,字字打著“为公”的旗號。
而且得罪这位杨尚书后果太过於严重,这次是巡衙,好歹还在国內。
而且杨思忠是吏部尚书,是这一次太子“请出来”举荐自己的。
太子肯定也是听他的。
果不其然,太子的教令到了,准了杨思忠所奏。
令江河通政署即行巡衙制,首期沿长江干线择要埠轮驻,具体行程由主司冯天禄擬定上报。冯天禄接了教令,知道这事已定,改不了。
改不了,自然只能適应了。
冯天禄,重新摊开舆图。
炭笔在武昌、南京上点了点,又移开。既然要巡衙,就得选一串地方。
他顺著长江往下看:夷陵、荆州、武昌、九江、安庆、南京……黄河那边,开封、济南、德州……他叫来几个熟悉河工的属吏,一起商议。
最后定下头一年的路线:先从长江开始,夷陵→荆州→武昌→九江→安庆→南京(四个月)。明年再看情况,是否往黄河沿线巡驻。
行程报上去,很快批覆:准。
冯天禄除了忙碌新衙门的事情,还需要將手头上的工作交接。
他原本是工科给事中,负责督办工部,所以他带著另外一位工科给事中一起去工部交接。
他走进工部大院,几个主事正在廊下说话。
见他来了,声音低下去,眼神却往这边瞟。
冯天禄没理,径直去了都水司。
都水司郎中张文弼,被杨尚书派去了荆州,至今还空缺。
员外郎在值房,见他进来,起身拱了拱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冯主司来了。”
冯天禄把要交代的文书摊在桌上,一处处指给他看:歷年河工核销的底档在哪,未完的几桩物料核查案卷在哪个柜子,与都水司的往来文书怎么归置。
员外郎嗯嗯应著,听得不算认真。
交代到一半,外头隱约传来笑声。
声音不高,但冯天禄耳朵尖,听见了“江河通政署”“巡”几个字。
他手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说。
说完,员外郎客客气气送他出来。
走到前院,那几个主事还在。这回声音没压住。
………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在六科廊指点江山,这下好,江河通政署,听著威风,实则是条奔波“巡衙制,嘖嘖,杨尚书这手高明。让他也尝尝风吹日晒的滋味。”
“可不是?当年他在工部查帐,逮著点鸡毛蒜皮就上纲上线,逼得老李郎中差点悬樑。如今轮到自己外放,还是这么个折腾法儿,报应。”
“谁让他嘴欠。杨尚书也是他能编排的?”
“不过话说回来,杨尚书这一手……是不是有点狠?”
“狠什么?这叫量才施用。冯天禄不是能查帐、能挑刺吗?江河通政署正缺这种较真的人。巡衙怎么了?贴近实务,正好发挥长处。”
冯天禄脚步没停,脸上木著,袖子里的手攥紧了。
他想起前些天在六科廊,自己也是这么蛐蛐杨思忠的。
冯天禄垂下眼。
他能听出那几个声音,那是几个都水司的老官吏了,他和他们打交道不少,其中不少都是工部的技术官冯天禄也学著杨思忠,记下这几个人的名字,然后面无表情的离开了工部。
等离开了工部之后,冯天禄抽出一本空白奏疏。
事情不能这么算了!
那几个背后嚼舌根的,不能让他们缩在京师看笑话。
冯天禄提笔,《江河通政署招標宜设专家评审奏》。
这份奏疏內容很简单:
一、邮政船招標,关乎漕运邮政大计,技术、造价、航效,非一人可独断。
二、请设专家评审制。由工部、户部、都水司、漕运衙门等处,抽调熟諳船务、河工、钱粮之官吏,组成评审专家组。
三、专家组隨主司巡衙,实地勘验投標船只,合议评定优劣,擬定中標建议,报朝廷核夺。四、如此,可集思广益,避一人专断之弊,亦使评审结果更具公信。
写完,他叫来书吏:“递通政司,转內阁。”
书吏看了看標题低声问道:“大人,这专家组……人选怎么定?”
冯天禄脸上没什么表情:“工部都水司、营缮司,户部度支司,漕运总督衙门,各荐二至三人,要真懂实务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尤其都水司,那几个老经验的,务必请来。”
书吏会意,躬身退下。
奏疏递上去第三天,批覆下来了。
太子朱翊钧准奏,命江河通政署主司冯天禄会同吏部、工部,速擬专家组名单与评审章程。冯天禄拿到批覆,直接去了吏部。
他先见文选司,把太子教令给他看。
“专家组的人选,下官擬了个初单,请吏部斟酌。”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上面列了七八个名字。
头一个就是都水司主事徐谦一一那天在廊下说话声音最大的那个。
后面还有营缮司主事赵衡、度支司郎中李文璧、漕运衙门经歷周茂才……
都是熟面孔,也都是和冯天禄关係不好,但確实有点能力的。
文选司郎中扫了一眼,抬头看冯天禄:“这些人手头都有差事。”
“江河通政署是朝廷新设要衙,太子亲督。”
冯天禄直接搬出太子说道:“抽调数月,亦是公务。若他们本职实在脱不开,下官可请太子教令,协调暂缓。”
郎中沉吟片刻:“容本部与各衙门协调。”
“有劳。”冯天禄拱手,“章程下官已草擬,稍后送来。评审期间,专家组须隨署巡衙,实地勘验,恐需离京三四个月。”
郎中眼皮跳了跳,没多说,只点了点头。
冯天禄离开吏部,又去工部。
这回他没找都水司,直接见了工部尚书潘季驯。
潘季驯在看一份河工图,见他进来,放下图:“冯主司是为专家组一事?”
“是。”冯天禄把名单和太子的批覆副本递上,“尤其都水司徐主司,精通船务,下官恳请尚书大人割爱。”
潘季驯看了眼名单,又抬眼看看冯天禄。
潘季驯说道:“江河通政署之事紧要,调他去帮几个月,也行。”
“多谢尚书大人。”冯天禄躬身。
名单很快定了下来。
徐谦、赵衡、李文璧、周茂才……一共九人,组成首届江河通政署邮政船招標专家评审组。调令发到各人手上时,几个人都愣住了。
徐谦拿著调令,反覆看了三遍。
“隨署巡衙……实地勘验……离京三至四月………”
他眼前一黑。
旁边的主事凑过来看,咂嘴:“老徐,你这可是“重用』啊。”
徐谦骂了句粗话,又压低了声:“冯天禄这是报復!”
“那你去不去?”
“能不去吗?”徐谦把调令拍在桌上,“太子教令,吏部调函,你敢抗?”
他颓然坐下。
冯天禄背后议论杨思忠,被杨思忠赶出京师,自己背后议论冯天禄,也被冯天禄拖著一起出京。这是什么?
杨尚书人传人?
没几天,专家组在江河通政署临时公房第一次集合。
冯天禄坐在上首,面前摊著评审章程草案。
九个人陆续进来,脸色都不太好看。徐谦找了个角落坐下,別著脸不看冯天禄。
“各位都到了。”冯天禄没废话,直接发章程,“这是评审条例,各位先看。有异议现在提,若无异议,今日起便按此执行。”
章程传下去。
条款写得很细:如何勘验船只,如何核对造价,如何评分,如何合议,如何记录……连每日行程、住宿標准、文书格式都列明了。
徐谦扫了几眼,挑不出毛病。
“冯主司,”李文璧开口,“这巡衙勘验,真要跑遍长江各埠?”
“是。”冯天禄点头,“夷陵、荆州、武昌、九江、安庆、南京,投標船厂都在这些地方有展示船。专家组须亲临每处,登船查验,记录数据。”
“那得跑到什么时候?”赵衡皱眉。
“计划三个月。”冯天禄翻出一张行程表,“具体日程在此。明日出发,首站南京。”
眾人传阅行程表,一片沉默。
冯天禄环视一圈:“各位若无疑义,便请在此签字,以示知晓遵行。”
九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先动。
徐谦突然道:“冯主司,我等皆是临时抽调,本职公务尚未交割完毕,可否宽限几日?”
“不能。”冯天禄答得乾脆,“太子教令,招標事急。各位本职公务,我已请吏部行文协调,由同僚暂代。今日签字,明日出发。”
他顿了顿,声音平直:“若实在有难处,我可即刻上奏,请换人选。只是一一临阵换將,不知朝廷会怎么看。”
话说到这份上,没人再吱声。
一个个上前,在章程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徐谦签的时候,笔尖有些抖。他瞥了冯天禄一眼,冯天禄正低头整理文书,没看他。
次日清晨,专家组在码头集合。
冯天禄已先到了,身后跟著两个书吏,抱著厚厚的卷宗。
一艘中型驛船停在岸边,帆已升起。
“上船。”冯天禄简短下令。
九人陆续登船。徐谦走过冯天禄身边时,低声嘟囔:“真是折腾人。”
冯天禄像没听见,等所有人上船,他才最后一个踏上去。
船离岸,前往直沽,然后从海上至长江口,再逆流进入长江前往南京。
冯天禄把专家组召集到舱內,摊开江南造船厂的投標文书。
“这是第一站,南京。这是顾宪成的江南造船厂递交的招標文书,诸位先看文书,等抵埠后登船勘验。”
他分发副本,每人一份。
“评审要点:船体结构、动力效率、载重航速、造价明细、维护成本。每一项按章程附表打分。”徐谦翻开文书,看了几行,渐渐专注起来。
他是懂船的。
这江南造船厂的小船用了螺旋桨,儘可能压缩舱体,减轻载重,確实適合在小型水域行驶。他抬头,发现冯天禄正看著他。
“徐主司,”冯天禄道,“你管都水司多年,河船经验最丰。来日勘验,你主评船体与动力部分。”徐谦愣了一下,下意识应道:“是。”
冯天禄没再多说,转向其他人,一一分派评审段落。
第661章 日新月异之其二
南京城外,江风猎猎。
码头上泊著几条新船,船身漆得鲜亮,船尾装著铁铸的螺旋桨。
这是江南造船厂为这次招標备下的展示船。
顾宪成站在栈桥头,看著江面。
身后跟著高攀龙和几个匠头。
高攀龙脸色发沉,低声道:“叔时兄,冯主司的船今日到港。外头都说,这招標是走个过场一一夷陵那头有张元汴,他是苏检正的弟子。这笔银子,怕早就是內定的。”
江南造船厂的首席大匠姜伦也嘟囔:
“咱们白忙活了。船造得再好,也比不过人家师承关係。”
江风卷著水汽扑在脸上。
顾宪成没回头,只道:“云从兄,你信不过我,总该信如今的朝廷。”
高攀龙苦笑:“不是不信你。可这世道……”
“世道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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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宪成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若是从前,或许有私相授受。可如今你看报纸上写的,吏员楼怎么盖起来的?周应麟怎么倒的?海总宪的刀悬在头上,太子殿下盯著,谁敢乱来?”
他转过身,对眾人说道:
“冯天禄这个人,我打听过。他在工科时以较真出名,查帐查得工部鸡飞狗跳。杨尚书把他弄到这个位置上,就是看中他这股劲。这种人,你让他循私?他第一个不干。”
高攀龙將信將疑。
顾宪成不再多说,只吩咐:
“去把船再检查一遍,螺旋桨的轴瓦上些油,锅炉试压。冯主司来了,咱们用船说话。”
眾人散去准备。
顾宪成独自留在栈桥。
江面上货船往来,帆影如织。
远处有烟囱冒著黑烟,那是另一家船厂新下的蒸汽船在试航。
整个江南,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他想起几年前,自己还是个穷秀才,看准了造船的机会,忽悠了一笔投资南下。
如今江南造船厂僱工上千,船坞里同时开著三条船。
这世道,確確实实不一样了。
下午,驛船靠岸。
冯天禄率先下船,身后跟著专家组九人,还有两个书吏抱著一摞文书。
九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海上顛簸了几天,又逆江而上,个个脚下发虚。
顾宪成迎上去,拱手:“冯主司,一路辛苦。”
冯天禄还礼,脸上没什么表情:“顾东家。公务在身,就不寒暄了。船在何处?”
“就在前面码头。”
“带路。”
一行人往展示船走去。
专家组的人四下打量码头,有人低声议论。徐谦眯眼看了看江上那些新船,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到了船前,冯天禄停下,从书吏手里接过章程册子。
“按评审条例,先验文书。”他翻开册子,“江南造船厂投標文书,副本已发各位。现在登船,实地勘验。顾东家,请船工演示。”
顾宪成示意,船上匠人点火升汽。
黑烟从烟囱冒出,螺旋桨开始缓缓转动,划开江水。
冯天禄第一个登上船。
船板乾净,舱內狭小但布置紧凑。
他蹲下身,敲了敲船壳,又去看轮机舱。锅炉是新式的,压力表指针稳稳指在標线上。
“载重多少?”他问。
“设计载重五百石,实际试航可载四百八十石,留余量以防江浪。”顾宪成答。
“航速?”
“顺水日行二百里,逆水日行八十里。长江下游水网密,小船灵活,可入支流小港,大船去不了的地方我们能去。”
冯天禄点头,示意书吏记录。他转向徐谦:“徐主司,你看船体。”
徐谦沉著脸走上船。他先在甲板上来回走了几步,脚底感受船身震动。
又下到舱底,检查龙骨和肋骨结构。
最后蹲在螺旋桨轴贯通处,用手摸了摸轴承座的温度。
“轴瓦什么材质?”他问。
“硬木衬铜套,定期上油。我们试过,连续航行十二个时辰,温升可接受。”
“震动呢?”
“加了八道斜撑,分散力道。冯主司可以感受,现在全速航行,桌上茶碗不跳。”
徐谦没说话,又去查看齿轮箱。
齿轮是工坊新铣的,齿牙咬合紧密。
他看了半响,抬头对冯天禄道:“做工实在。”
冯天禄记下,又问造价。
顾宪成递上明细册子:木料、铁料、工钱、轮机採购,一笔笔列得清楚。
最后总价合计一千二百银元。
“比夷陵的船便宜三成。”冯天禄抬眼。
“船小,用料省。而且我们在江南,木料、人工都比湖广便宜。”
顾宪成坦然道:“邮政船不载重货,小船足够。省下的钱,可以多造几条,覆盖更多支流。”冯天禄合上册子,看向专家组:“各位,有什么要问?”
眾人陆续发问,什么维护周期、耗煤量、船员配置、抗风浪性能。
顾宪成一一作答,数据都在嘴边,显然准备充分。
问完,冯天禄道:“下船。去下一家。”
一行人离开江南造船厂的码头,前往下一家投標船厂。
顾宪成送他们到栈桥头,高攀龙凑过来,低声问:“怎样?”
“该说的都说了。”顾宪成望著冯天禄的背影,“剩下的,交给规矩。”
接下来三天,冯天禄带著专家组跑遍了南京周边的五家船厂。
有的大船造得气派,但造价高昂;有的用了老式明轮,逆水乏力;还有的船体粗糙,铆钉都没打齐。夷陵轮船局也开来了“竞標一號”,停靠在南京的码头上。
但是似乎夷陵轮船局对於长江中下游的竞標並不是很热心,只是把船开来了,连个有分量的人都没派来。
徐谦等人起初还憋著气,几天勘验下来,渐渐也投入进去。
夜里在驛馆合议,爭得面红耳赤。
“江南船是小,但確实適合水网。造价还低。”
“夷陵的船扎实,逆水劲足,適合中上游。”
“邮政要的是通达,不是载重。小船能进小港,比大船实用。”
“可小船抗风浪差,万一出事……”
“长江下游哪来大风浪?你当是海上?”
吵到半夜,冯天禄拍板:“打分。按章程来,一项项评。”
九个人各自打分,书吏匯总。最后结果出来,江南造船厂在“船体適应性”、“造价经济性”、“维护便利性”三项上分数最高,总分排第一。
徐谦看著结果,沉默了一会儿,道:“公平。”
冯天禄没说话,提笔在评审结论上签字。
七日后,公告贴出。
江河通政署长江下游段邮政船招標结果公示:江南造船厂中標。首批订单,二十艘,限三月內交付。消息传到江南造船厂,工棚里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欢呼。
高攀龙抓著公告看了三遍,手发抖:“真中了……真中了!”
顾宪成接过公告,扫了一眼,脸上露出笑容。
他转向眾人,提高声音:
“都听见了?朝廷讲规矩,咱们凭本事吃饭!”
“朝廷讲规矩,那咱们也要讲规矩!”
“交给朝廷的船,一定要和前几日验標的船一样!”
“从今天起,所有工棚,三班倒!三个月,二十条船,一条不能少!”
“是!”匠人们齐声应和。
顾宪成比任何人都知道,中標的意义。
虽然这次的长江水道竞標分成了两段,中上游和下游分別竞標,自己贏下的只是下游水道的竞標。而且以船体性能而言,中上游的航道条件,更適合夷陵轮船局的那种船。
但是这已经足够了!
中华大地,自古以来最信的就是官!
能被官府採购,这就等於是肯定了江南造船厂的品质!
这是一面金字招牌,这是江南造船厂技术实力的体现!
顾宪成就没有指望这个项目赚钱。
一方面是为了技术投资,螺旋桨的蒸汽船如果可行,那就多了一条技术路线,而且朝廷出资,等於將技术研发的费用都承担了过去。
江南造船厂得了名声,也还得到了技术,这就足够了。
另一方面就是为了名气。
这名气不仅仅是在民间卖船的名气。
而是有了这笔来自通政司的订单,地方官府也可以採购江南造船厂的船了!
这可是一笔巨大的市场,江南水网纵横,缉私、水务哪里不需要用船?
书吏送来了最终的文书,江南造船厂已经签字画押,立下军令状,三个月內一定会交付。
徐谦走进冯天禄的公房。
从出京之后,两人就没有说过多余的话。
原因也很简单,徐谦出京就是冯天禄所害的,他能给冯天禄好脸色就有鬼了!
但是这些日子忙碌下来,却让徐谦有了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他以往在都水司做事,文书工作多於实际工作。
徐谦真心实意的说道:
“冯主司,这趟出来得值。”
冯天禄看他一眼。
“从前在工部,整天对帐查库,觉得天下事都是一团烂帐。”
徐谦笑了笑:“出来跑这一圈,看见这么多新船,这么多人埋头干活,感觉不一样。”
冯天禄沉默片刻,他其实也有同样的感觉,甚至要比徐谦更强烈。
以往他身为工科给事中,说的不好听一点,做事就是给人“挑刺”,这是个討人嫌的工作。虽然给事中这个职位让人畏惧,但实际上监察岗位也是积攒负能量的地方,所见的负面事情太多,人也会变得阴鬱偏激。
当时冯天禄在六科廊怒喷杨思忠,也有压力积攒太多的原因。
出来之后,冯天禄的心情也轻鬆了不少。
而看到了南京江上的一艘艘新船,那种心情就更好了。
冯天禄看著徐谦说道:
“徐主事,我这江河通政署,还缺个司副?”
徐谦一惊,刚刚对冯天禄那点亲近之心完全散去,他连忙摆手说道:
“別別別,这趟差事做完,本官还要回都水司呢,冯大人还是另请高明吧!”
冯天禄微微一笑说道:
“那就通知大家收拾行李,明天去九江,开始下一段的招標。”
次日,冯天禄带著人准备前往九江,夷陵轮船局的“竞標一號”的船长突然邀请眾人乘船而上。他正犹豫,隨行的漕运总督衙门经歷周茂才凑过来道:“大人,要不试试这船?九江路远,正好看看它在江上跑得如何。”
冯天禄没说话,先看了看船。
甲板乾净,几个船工正在整理缆绳。
船舱不大,但看得出加固过。
他点了点头:“上船。”
一行人陆续登船。
竞標一號的船工点火升汽,黑烟从烟囱冒出。
螺旋桨转动起来,船身微微一震,缓缓离岸。
驶入江心,船速渐渐加快。
冯天禄站在船头,江风扑面。
身后传来周茂才的声音:“大人您看,这江上如今热闹多了。”
冯天禄放眼望去。
江面船只往来不绝。长江水道宽广,一些近海吃水浅的船都能入江航行。
漕船、沙船、闽粤的鸟船,这些海边都日益少见的船,反而在长江中多见了。
当然,新式的三桅大帆船也有。
还有几艘冒著黑烟的明轮船拖著驳船队,在航道中央缓缓移动。
远处,一艘漆著“江南乙字参號”的明轮船正超越一艘帆船,甲板上堆满麻包。
“这才几年光景。”
周茂才指著江面道:“以前下官因为漕运事务来过南京,这段江,多是漕船和本地渔船。”“如今商船翻倍不止,跑得也快了。前日还有一艘从武昌直放南京的货船,三天就到了。”冯天禄问:“都是蒸汽船?”
“哪能全是。”
周茂才是漕运总督衙门的人,南京也有不少管理船政的旧友,他笑道:
“但蒸汽船越来越多。江南厂的,夷陵的,还有几家小厂也在仿。如今长江下游,十艘船里头总有一两艘是冒烟的。”
船继续上行。
经过一处江湾,岸边堆著木料,几十个匠人正在搭建新码头。
更远处,一座船坞已见雏形,高高的起重架立在江边。
“那是新开的船厂。”
周茂才道:“听说江边这种船厂可多了,本钱不需要太多,专造小號蒸汽船,主要承接周围的订单。”“周围的订单,这么多订单吗?”
周茂才也是做了功课的,他说道:
“大人不知道,如今江南各县镇最流行的就是开厂了!你家开家具厂,隔壁就开木料厂加工木料,挨著长江水道,直接运过来就可以加工。”
“大家都做自己擅长的一块,利润反而要比以往高了,做出来的东西装上船就能运往全国各地,还能从吴淞口直接出海。”
冯天禄看著不远处两艘蒸汽船正在竞速,原本后面的船超过前面的船,超船的船员们纷纷跳上甲板欢呼!
冯天禄喃喃道:
“百舸爭流,奋楫者先。”
“苏检正说的没错,大爭之世到了。”
第662章 多收了三五斗
冯天禄站在船头,江风里还带著刚才所见百舸爭流的畅快。
九江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码头上帆檣如林,人声隱约可闻。
他正盘算著下船后去九江城看看,见一见这座长江重要枢纽城市的繁华,忽然听见船尾有人喊:“有船衝过来了!”
眾人转头望去。
下游方向,一艘单桅小船正拚命往上划。
船身吃水不深,显然没载重货,但船速极快。
船头站著两个人,正使劲摇櫓。
在他们后方约半里处,另有两艘稍大的官船紧追不捨,桅杆上掛著税课的旗子。
“让开!让开!”小船上一人嘶声大喊。
竞標一號的舵工连忙转舵避让。小船擦著船舷掠过,冯天禄看清了船上堆著些布匹和瓷器。后面两艘税课船很快追至,船头有人挥旗喝道:“停船查验!”
小船非但不停,反而往江心浅滩处拐去。
税课船吃水深,不敢跟入,只得放缓速度。
小船趁这空隙,钻进一片芦苇盪,不见了。
税课船上骂声隱约传来。
竞標一號上,眾人面面相覷。
徐谦皱眉:“长江上还有走私的?”
周茂才摇头:“不该啊。长江水道太平多年了,如今谁还敢在长江上走私。”
正说著,那两艘税课船调转船头,朝竞標一號驶来。靠得近了,船上税吏拱手道:“各位大人,可有见一艘单桅小船往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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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天禄亮出官凭:“江河通政署,赴九江公干。方才那船怎么回事?”
税吏看了官凭,態度恭敬了些:“回大人,那船是逃税的。从安庆上来,过了两个税关都没停,硬闯。”
“逃什么税?”
“布匹十二匹,景德镇瓷碗两箱。安庆税关估税二元银子,他们不肯缴,冲卡跑了。”
冯天禄问:“九江还有税关要查?”
“有。”税吏道,“往前五里就是九江钞关税卡,再往上三十里还有湖口税关。他们就算躲过我们,也过不了那两个卡。”
说完,税吏匆匆一揖,驾船往芦苇盪另一头绕去,想堵截那艘小船。
竞標一號继续往九江码头驶。
冯天禄心里却添了层疑惑。
到了码头,眾人下船。
冯天禄来之前,江河通政署的九江分衙已经掛牌了。
杨思忠提出巡衙制度,冯天禄在接受了之后,也向朝廷提出了一个建议。
江河通政署的衙门,如果只在自己巡衙到的时候启动,那实在是太浪费了。
不如將这些分衙,都变成地方上的邮政部门,这样也能省去设立邮政柜檯的钱。
朝廷自然同意。
所以江河通政署的九江分衙,前面是负责邮政和急递业务的柜檯,后面才是官署。
不过长江邮政业务还没全面铺开,所以九江分衙目前只联通了南京和周围几个城市,算是为今后长江黄河沿岸全面通邮积攒经验。
冯天禄让周茂才带专家组先去驛馆安置,自己只带一个书吏,往分衙走去。
但是走了一半,冯天禄改变主意,转身往码头货栈区走。
他想看看那艘小船会不会在这儿靠岸。
货栈区人流如织。
脚夫扛著麻包来回奔跑,货主站在栈桥上吆喝。冯天禄穿行其间,目光扫过泊著的船只。
大多是货船,也有几艘客船。没见那艘单桅小船。
他走到一处茶棚坐下,要了碗粗茶。
书吏低声道:“大人,咱们还去吗?”
“不急。”冯天禄道,“听听。”
茶棚里坐著几个歇脚的货主和船老大,正閒聊。
一个黑脸汉子道:“这趟又白跑了。从汉口下来,过了三个税关,抽了四次税。到手的利钱还不够缴税的。”
对面瘦子嘆气:“谁说不是。我这船瓷器,景德镇出来缴一道,湖口缴一道,九江又一道。到了安庆还要补一道落地税。原本能赚五元,现在倒赔二元。”
“你走陆路试试?”另一人道,“陆路税卡更多,十里一卡,二十里一关。运一车货,光税票就得攒一叠。”
“水上好歹快些。”
黑脸汉子道,“就是现在税关也学精了,到处设卡。
以前就那几个大关,现在小河口、芦苇盪,冷不丁就冒出一条税船来。”
正说著,码头忽然一阵骚动。
冯天禄抬眼看去,只见那艘单桅小船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正靠向一处僻静的栈桥。
船刚停稳,船上两人就跳上岸,飞快地往货栈后巷跑。
几乎是同时,那两艘税课船也从另一头包抄过来。
税吏跳上岸追人,没追几步,那两人就消失在巷子里。
税吏骂了几句,转身回小船上去查货。
翻出布匹和瓷器,一样样清点。
茶棚里的人都伸著脖子看。
瘦子低声道:“又是个不懂规矩的。现在逃税,哪逃得掉?除非你不上岸。”
黑脸汉子冷笑:“上了岸更惨。货栈要抽成,搬运要脚钱,衙门还有杂捐。你以为那些税吏真靠俸禄吃饭?不都是指著这些捞油水。”
冯天禄放下茶碗,起身走过去。
税吏正在写罚单,抬头见冯天禄,认出是刚才船上的官员,拱手道:“大人。”
“货值多少?”冯天禄问。
“估过了,值八元。逃安庆关税二元,罚银四元,共六元。”税吏递过罚单,“可惜人跑了,这货充公。”
冯天禄看了眼罚单,忽然道:“货主或许还在附近。我帮你问问。”
他让书吏去货栈后巷转了一圈,果然在一个柴堆后找到了那两人。
两人瑟缩著不敢出来,书吏说是官员问话,不拿人,他们才战战兢兢跟著过来。
两人都是三十上下,一个叫陈四,一个叫王老五,合伙做点小生意。
见冯天禄穿著官服,腿都软了,跪下就要磕头。
冯天禄摆手:“起来说话。货还要不要了?”
陈四哭丧著脸:“大人,货我们不要了,只求別抓我们去见官。”
“为什么逃税?”
王老五看了眼税吏,不敢说。
冯天禄让税吏先退开几步,道:“说实话,或许能从轻。”
陈四这才抹了把脸,道:“大人,不是我们想逃,是实在缴不起了。”
他掰著手指算:
“这趟我们从景德镇贩瓷器,在镇上缴了税。”
“装船时,码头抽了厘金。进了长江,过湖口税关,抽了一次。船到安庆,又要缴落地税。我们一算,这趟本钱十元,税就要缴三元多。要是老老实实缴,回去连本都保不住。这才想著冲卡,看能不能省一道。”
冯天禄问:“以前也这样?”
“以前哪有这么多税关!”
陈四激动起来:“隆庆五年那会儿,长江上就镇江有税关。现在倒好,各地都开徵了商税,大关下面设小关,小关下面设分卡。”
“一段水路,能碰上三四个收税的。名目还多,什么商税、船钞、货税、厘金、落地捐,我们这些小本生意的,哪经得起这么刮?”
王老五接话:“大人,您去沿江问问,哪个跑船的不叫苦?都说皇上圣明,苏公讲四民道德,也让商人交税,加了商税。”
“可商税加是加了,却都加在我们这些小虾米头上。”
“大商號有路子,能够有办法搭著免税的公船一起过,或者跟税吏勾搭,少缴漏缴。我们没门路,只能硬扛。”
冯天禄沉默。
税吏在旁听见,插嘴道:
“大人,別听他们胡说。朝廷开徵商税设税关,是为了充实国库。他们逃税,还有理了?”陈四不敢顶嘴,只低头嘟囔:“我们也想缴,可缴完就没饭吃了。”
冯天禄转身对税吏道:“货值八元,税二元,罚银四元,是否过重?”
税吏正色道:“大人,这是按《商税则例》来的。逃税者罚一倍,乃是定製。下官只是依例行事。”冯天禄不再多言,从袖中掏出六元银子,递给税吏:“罚银我替他们缴了。货让他们领回去,按安庆关税二元缴清,另给他们开一张沿途税票,註明已缴,后续税关不得重复徵收。”
税吏一愣:“大人,这……”
“江河通政署主司冯天禄。”
冯天禄亮出官印:“一切责任我担。你照办便是。”
税吏迟疑片刻,终究接过银子,开了税票。
陈四和王老五愣在原地,不敢相信。
冯天禄道:“货领回去,以后莫再逃税。若再有难处,可到江河通政署找我。”
两人扑通跪下,连磕三个响头,千恩万谢地领货去了。
税吏摇头:“大人仁慈,只怕纵容了这些刁民。”
冯天禄没接话,只问:“九江一带,如今有多少税关?”
税吏想了想:“钞关一处,分卡三处。另外湖口县还有一处,彭泽县也设了分卡。这还不算地方衙门的杂捐徵收点。”
“谁设的?”
“钞关是户部定的,用来徵收商税的,分卡多是地府县衙门设的,说是“协济地方』。”
冯天禄心里有数了。他转身往驛馆走,书吏紧跟在后。
“大人,您真信那两人的话?”
“信不信,查查便知。”冯天禄道,“你去码头找几个老船工,再问问货栈的管事。晚饭前我要知道实情。”
书吏应声去了。
回到驛馆,专家组的人正在整理九江段投標文书。徐谦见冯天禄脸色沉鬱,问道:“大人,出什么事了?”
冯天禄简单说了。徐谦皱眉:“税卡林立,这事工部也听说过。去年潘尚书还上过奏,说长江水道税关过密,阻碍商货流通。”
“朝廷没管?”
“管了。户部下了文,要求裁撤私自设立的税卡。可地方阳奉阴违,今天撤了,明天换个名目又设起来。终究是“財”字动人。”
傍晚,书吏回来了,带著几页笔录。
“问过了,情况比那两人说的还严重。”书吏翻开笔录,“从九江到安庆,水路三百里,原先只有九江、安庆两处大关,这两府是主动开徵商税的,税关也是朝廷批准设立的。”
“除此之外,一些地方没开徵商税,也设税卡,县设税点七处,共十三处徵税点。这还不算那些临时稽查的税船。”
冯天禄接过笔录细看。
书吏低声道:“大人,还有个事。按照朝廷的规矩,地方上吏员的俸禄,也都是要从商税中出的。”冯天禄合上笔录,全部都明白了。
徐谦走进来:“大人,长江航运总督衙门的张文弼张大人明日赶来九江,说是要见您。”
张文弼原来是工部都水司的郎中,徐谦是主事,算是张文弼的老下属。
冯天禄是工科给事中,也和张文弼是老交情了。
这一次张文弼是从夷陵赶来的,肯定是为了夷陵轮船局的事情。
夷陵轮船局已经丟掉了长江下游水道的邮政船竞標,对於中上游水域的竞標是志在必得。
按理说,冯天禄是应该迴避的。
但是想到了长江上税卡林立的情况,而张文弼的职责,是负责长江航运。
他眼睛一转说道:
“张大人千里迢迢而来,明日还是我们去拜见他吧。”
冯天禄和九江当地官员一起在码头上迎接了张文弼。
官场上的仪式做完了之后,因为张文弼的衙门在荆州,所以眾人来到了九江知府让出的官署,交给两人谈事。
但是冯天禄却不谈邮政船招標的事情,而是將码头所见告知张文弼。
张文弼听完,沉默片刻道:“此事我也有所耳闻。如今各地自设税卡,名目繁多,商贾叫苦不迭。”冯天禄將笔录递过去:“九江至安庆三百里水路,税卡达十三处。小本生意已难承受。”
张文弼翻看笔录,眉头紧锁。他想起在夷陵督造轮船时,也曾听船工抱怨过路税重。
“税卡密布,船行受阻。”张文弼放下笔录,“长此以往,莫说邮政船要快,寻常货船也快不起来。”冯天禄点头:“正是。江河通政署要提效,税关乱象必须整治。”
张文弼沉思良久,起身道:“我以长江航运总督衙门名义上书。就以“通航效率』为由,奏请朝廷整顿沿江税卡。”
第663章 增值税制
听到张文弼这么说,冯天禄立刻说道:
“张大人,本官也愿意联署,奏疏可以通过通政司的渠道送上去,直接送到苏检正那边。”张文弼明白冯天禄的意思,冯天禄是通政司下的江河通政署主司,他可以通过通政司內的渠道,更快地將奏疏送到京师。
而且他愿意联署,张文弼自然乐意。
张文弼起草奏疏,又交给冯天禄过目,立刻通过快船送往京师。
这次联署之后,张文弼和冯天禄两人,多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感觉。
他们乾脆留在九江,一边操持长江中上游邮政船招標的事情,一边等待朝廷的回应,等待朝廷如何解决税卡的问题。
京师,中书门下五房。
苏泽展开奏疏,迅速看完。
张文弼和冯天禄这份联署奏疏写的极为漂亮,他们详细记录了长江下游流域税卡林立的问题,也敏锐的预感到了其中的危害。
严格来说,这並不是两人的职权范围。
不愧是杨尚书举荐的人啊!
苏泽不由得感慨,杨尚书果然是大明第一伯乐,他举荐的人才,不仅仅是业务能力出眾,人品也是过关的!
若非心中有大义,当官的是不会冒著得罪地方同僚的风险,上这样的奏疏的。
作为穿越者,苏泽当然知道税卡的危害。
地方为了多收商税,到处设卡。商人缴税是应有之义,但这样层层盘剥,反而阻塞了流通。这些年来,地方官府对於商税的態度,逐渐发生了变化。
最开始,最牴触商税的就是江南地区了。
但隨著常州府、松江府上海县开徵商税之后,其他几个江南的府也撑不住了。
隔壁开徵商税,等於將税收都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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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江南的几个府县,都纷纷请奏开徵商税,朝廷开徵商税的府县越来越多。
这一点,在权知新政实行以后,越发的明显。
新官“权知”一年,那想要做出成绩来,地方官府就要有钱。
田税是不可能大幅度增长的,张居正掌控的户部,又对於杂税的徵收十分谨慎,严查地方上的苛捐杂税於是乎,商税就成了地方官府要增长收入的最佳选择。
而且朝廷也规定了,开徵商税的地区,可以开吏科试,用考试招募更多的吏员,並且朝廷还有专门的教育资金扶持,帮助地方开设小学。
结果就是,沿著长江流域逆流而上,越来越多的府县开徵商税。
这本来是一件好事,正好符合苏泽的“四民道德说”,也就是“商人有纳税的道德”。
可是地方治理,素来有一个钟摆理论。
钟摆理论,就是政治上总是出现一种左右摇摆的现象。
从地方上极力反对开徵商税,到地方上到处设立税关,滥征商税,用了不到三年的时间。
就在户部的报表上一片欣欣向荣,各省商税飞快上涨的时候,滥征多征,设卡抽税的问题又出现了。其实这种事,原时空就发生过。
清后期为了扑灭太平天国起义,允许地方团练设立厘关,徵收厘金。
这项权力在太平天国运动失败后,清廷都没能收回,东南各省通过厘金,获得了中央財政外的收入。清末能发生东南互保,其基础就是这厘金收入。
其实不仅仅是清末,近代法国、德国都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苏泽想起了自己读书时候的课文,《多收了三五斗》里写的是农民,可道理相通。
税卡一多,成本就摊到货价里,最后还是百姓掏钱。
货流慢了,价贵了,厂子出货也难。
他铺邮政、造新船、改漕运,是要让货快起来,让作坊敢开工,让商人敢贩运。
现在倒好,路上处处是关卡,船跑得再快,也得停下来缴钱。
这种税卡横行,破坏的是整个大明的商业活力。
以邻为壑,以邻强征,这样的商税,根本不是苏泽设想的,对商人利得徵税反哺朝廷,而是朝廷利用商税盘剥商贾百姓。
效率是更大的问题。
商业发展在於流通,以邻为壑的地方保护主义下,就算是形成地方工商业,就不过是一种垄断下的特权工坊。
垄断就能赚钱,那还搞什么技术竞爭技术进步。
那就和清末实业一样,所谓实业,不过是依附於权贵的敛財工具。
技术升级赚到的钱,还不如官府的一道命令,这样的工商业根本发展不了先进生產力,反而会成为落后社会制度盘剥百姓的新工具。
张文弼和冯天禄的联名奏疏来得及时。
再不整治,邮政船快不起来,漕运改蒸汽船也是白费,沿江刚冒头的那些小厂,怕是要被税卡压死。他回到案前,铺开纸。
这事不能单靠一纸禁令。
地方上阳奉阴违惯了,今天撤卡,明天换个名目又能立起来。
得从根子上改。
要怎么改,其实苏泽也早有预案。
苏泽提笔写下《请设货物通行票以利商贾疏》。
他先引张文弼与冯天禄奏报,简述沿江税卡林立的现状:三百里水路,税卡十三处,小商贩不堪重负,货流迟滯。
接著笔锋一转,点明核心问题:
“商税之设,本为取商贾之利以益国用,非为阻塞货殖。今地方各自为政,滥设税卡,实乃以邻为壑,伤及商脉,亦损朝廷长远之利。”
解决办法,他提出了三条。
第一,设“货物通行票”。
凡商货起运,於首个税关或地方官衙,按货值一次性估税,开具通行票。
票上载明货物种类、数量、总值、应纳税额、起运地与目的地。
沿途各关,验票即放,不得重复徵税。抵达销地后,凭票核销,完成纳税。
第二,立“税额抵扣法”。
此为新税制之关键。各地生產作坊、工场出售货物,可凭购入原料时取得的通行票(或类似税凭),抵扣部分应纳之税。
例如,织坊购棉纱已缴税,出售棉布时,可凭棉纱税票抵扣布税的一部分。
此法意在將税赋更多留在生產增值环节,鼓励深加工,亦使原料流通更畅。
第三,严定章程,统一执行。
由户部牵头,制定《货物通行票则例》。
明確何种货物適用何税率,如何估税,如何开票、验票、核销。
通行票由户部统一印製、编號、下发,严查私印、偽造、涂改。
各税关、地方衙门,只负责依例执行,无权擅改税率或增设税目。
苏泽在疏中特別强调此法的好处:
“一曰通商。一票通行,省却层层盘验之烦,货物流转必速。商贾省时省力,本小者亦可远贩。”“二曰均税。税赋明载於票,无从隱匿,亦无从滥征。大商小贩,一视同仁。税关但验票放行,可减勒索之弊。”
“三曰促產。抵扣之法,使加工程度愈深,税负相对愈轻。可激励坊场改进工艺,增工增值,而非仅贩运原料。”
“四曰利国。货流既快,则商税总额未必减,或反因源头活水而增。且税制统一,中央掌控愈强,地方难以截留。”
写完主体,苏泽补上执行细项。
他建议先在长江、大运河两条主干水道试行。
由户部、工部、通政司抽调人手,组成“货物通行票试行督办小组”,张文弼、冯天禄可为地方协办。选九江至南京段为首试区域,因其商旅最密,问题最显。
试行期半年。
期间,旧有税卡暂不撤,但须同时接受通行票。
商贾可自选沿用旧制逐关纳税,或申领通行票一票到底。
半年后比对数据,查验实效,再议推广全国水路、乃至陆路。
最后,苏泽点出关键:
“新法之要,在於“一票』贯通,“抵扣』激励。非仅为除当下之弊,更为立长久之规。望朝廷速决。”
奏疏写毕,苏泽检查一遍,確认无误,唤来书吏:“即刻抄录,一份送通政司急递东宫,一份送我房中,我要再细看看。”
书吏领命而去。
苏泽独自在房中,对著烛火又看了一遍奏疏。
他知道,这法子並非完美。
通行票的防偽、管理需要一套精密系统。
抵扣计算复杂,需要更多识字算帐的吏员。
地方上习惯了设卡收现钱,恐怕会消极应付,甚至暗中阻挠。
但这是目前能想到最可行的路子。
將徵税环节从流通转向生產与增值,本质是鼓励货物动起来,让加工环节多起来。
只要货流加快,作坊开工足,商税源头就不会枯竭。
地方失去乱设税卡的藉口,朝廷也能更清楚看到真实的商业活动。
他想到了冯天禄奏报里那个叫陈四的商贩。
若有一张通行票,他从景德镇贩瓷器到安庆,或许就不用逃税,也不用遇见冯天禄才得救。又想到了顾宪成的船厂。
原料进来能抵扣,造出的船卖出去税负合理,他就能更专心改进船只,而不是琢磨怎么绕开税卡。如今的大明,吏科试已经考了五年,六等吏员改革也执行了三年了。
其实地方上已经积攒了足够的吏员,特別是江南那些发达地区,读书识字能写能算的人本来就很多,这套“通行票”制度,並非是不可实施。
但是有实施的能力,和能不能实施,是完全的两回事。
最简单的,地方发展不平衡,產业发达的地方,自然是支持这套改革的,他们可以將更多的税收留在本地。
可那些本身產业並不发达,原本依靠地理优势的府县,自然就要反对了。
而且他们反对的理由也很足,这样复杂的税制,必然有大量逃税漏税,地方官府缉拿偷税,总不能算是错的吧?
苏泽穿越前的原时空,增值税实行了几十年,也就是全面进入信息化时代后,虚开骗税的乱象才得到了遏制。
大明如今的技术和通讯水平,执行初期必然是乱象横行,很容易被人找到攻击的把柄。
但是苏泽也清楚,税制改革是不得不改。
不解决地方设卡的税卡问题,就无法形成统一大市场,就谈不上工商业的进一步发展。
歷史上的那些欧洲国家,建立近代国家的重要標誌,就是统一大市场的形成。
总不能大明这个大一统王朝,也需要像原时空近代那些欧罗国家一样,需要打一场才能形成统一市场吧?
趁著地方保护主义势力还不强大,朝廷对地方还有绝对的控制力,扑灭这种地方保护主义的火苗。苏泽將《请设货物通行票以利商贾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一一【模擬开始】一
《请设货物通行票以利商贾疏》送至內阁。
高拱、张居正、赵贞吉等阁老传阅后,意见不一。
高拱和张居正都认为此法可通商利国,赞同试行;
赵贞吉担忧抵扣计算繁复,地方吏员能否执行;
雷礼则认为改革过急,易生混乱。
诸大綬和李一元作为专务阁老,没有发表意见。
內阁將奏疏下发户部、工部及沿江各省议復。
户部尚书王世贞上疏支持,称此法可“清税源、通商脉”;工部尚书潘季驯亦赞同,言“货流速则工程物料亦畅”。
然而江西、湖广、南直隶等地布政使司多呈反对之议,尤以九江、安庆等沿江府县为甚。
他们不仅仅反对激烈,政策试行阶段也从中作梗,最终內阁搁置了你的改革。
一一【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1700点】
【本次模擬结果:地方阳奉阴违。】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2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好傢伙,2000点威望值,这件事果然难办。
正如苏泽所料的那样,改革进入深水期后,很多反对不再是政治上的分歧,而是实际利益的爭夺。对於那些因为改革受损的地方府县来说,他们並非不知道苏泽政策的好处,但是为了自己的政绩,他们也要拚尽全力去反对的。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9700。】
苏泽合上了【手提式大明朝廷】,接下来就等著系统发力了。
第664章 招商引资
果然如系统所料。
苏泽的奏疏递上去,送到內阁之后,获得了高拱和张居正的支持。
奏疏送到东宫之后,小胖钧对於自己“苏师傅”的精妙设计自然是拍案叫绝,几乎立刻要通过苏泽的奏疏。
但还是被冯保拦住了。
冯保的阻拦也很有理由,那就是苏泽这份奏疏,关係的不是朝堂,和那些长江沿岸开徵商税的省府县也有关係,所以也应该听一听下面的意见。
小胖钧冷静下来,想起苏泽的教导,於是下令將奏疏发回內阁。
內阁的阁老们纷纷感嘆太子的成熟,又下內阁命令,要求各部衙门和相关府县,上奏疏討论。內阁的堂帖和苏泽的奏疏,通过通政司的快船送到了南方。
半个月后。
九江分衙內,张文弼与冯天禄对坐。
桌上摊著刚送到的公文,是苏泽那份《请设货物通行票以利商贾疏》的抄件。
隨附內阁的堂帖:“著户部、工部、通政司,沿江各省一体上奏议事,以陈辩利害得失。”冯天禄先看完。
他放下文书,看著“货物通行票”与“税额抵扣法”的细则,没说话。
张文弼接过去,逐字细读。
读到“一票通行,沿途验放,不得重征”时,他眉头一松;再看到“购入原料之税凭,可抵扣製品之部分税负”,他眼睛亮了一下。
两人沉默片刻。
“妙。”张文弼先开口,只一个字。
冯天禄点头:“不止是妙,是釜底抽薪。”
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九江码头。
江船往来,帆檣晃动。
“我们只看到税卡多,商贩苦,想著撤卡、禁设。苏检正看到的是根子一一地方为何设卡?”张文弼接话:“为收税,为银钱。”
“是。”冯天禄转身,“单纯禁卡,地方必阳奉阴违。今天撤了,明天换个名目再立。苏检正这法子,直接把收税的路子改了。”
他走回桌边,指著文书:“你看,税不靠在路上拦著收,靠货值一次性估清,开票通行。地方设卡没了由头一一你都一票到底了,还拦什么?查验盖章罢了。”
张文弼沉吟:“抵扣之法更见心思。原料税能抵製品税,这是鼓励深加工。织布的不怕买棉纱贵,因为缴的纱税能抵布税。船厂买木料铁料,也一样。”
“对。”冯天禄坐下,“这样一来,货要动,工要开。地方想多收税,就得让坊场多开工,让货多流转。设卡拦路,反而断自己財源。”
两人又细看附带的《试行章程》。
试行区定在九江至南京段,正是他们奏报问题最严重的一段。督办小组由户部、工部、通政司派人,他二人被列为地方协办。
半年试行期,旧卡暂不撤,但须同时认通行票。商贾可自选。
“留了余地。”张文弼道,“不强撤旧卡,让商贾自己选。只要通行票真的省事省钱,商人自然用脚投冯天禄翻到后面附的票样图。票是两联,一联商贾持有,一联税关存根。编號、货品、值额、税额、起止地点,都用馆阁体印得清楚。右下角盖户部通商司印。
“防偽也想了。”他道,“统一印製,编號下发。地方想私印乱改,难。”
两人將文书又看一遍。
张文弼忽然道:“此策非独为除弊。”
冯天禄抬眼:“嗯?”
“你看苏检正这些年所为:改漕运、推邮政、造新船、奖工商。每件事,都为了让货流更快,让百业更活。”
张文弼缓缓道:“如今税卡成障,他便改税制。这是连环扣,一步接一步。”
冯天禄默然。他想起在南京江面见到的那些新船,想起顾宪成船厂里工匠忙碌的样子。又想起陈四和王老五跪在码头哭诉的脸。
若早有这通行票,陈四或许就不用逃税,不用差点货財两空。
货流快了,船才更有用。
厂子开工足了,税源才更旺。
“治国如弈棋。”冯天禄轻声道,“苏检正看的是全局,不是一子得失。”
张文弼点头:“且此法並非硬来。给地方留了过渡期,也让商贾自择。徐徐图之,阻力会小些。”两人对坐片刻,消化这新政的分量。
冯天禄忽然问:“张大人,您觉得此法真能成吗?”
张文弼想了想:“难。地方必有牴触,施行中必有紕漏。但方向是对的。只要方向对,细节可调。半年的试行期,就是用来调的。”
冯天禄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凉了。他放下杯子:“那咱们这协办,就得实实在在去办。”“自然。”张文弼起身,“督办小组的人不日就到。咱们先把九江这边理清:哪些税卡是户部定的大关,哪些是地方私设的分卡。哪些货品走得多,税率怎么估。这些底数摸清了,才好推行。”冯天禄也站起来:“我让九江分衙的人明日去码头,找几家大货栈、老船帮,先透透风,听听他们怎么看。商贾若觉得好,推行起来就顺。”
两人议定,各自去准备。
可是两人跑完了一圈,先是在九江的府县衙门都跑了一圈,然后又和本地税卡的税吏,过往的商人,本地工商业主都做了了解。
今天,两人刚和几个税卡的吏员谈完。
“都摇头。”冯天禄说。
这些吏员的態度很一致:通行票听著好,实际未必。
九江本地货少,多是上游下来或下游上来的过路货。
以前税卡多,好歹能收点“查验费”、“掛號钱”。
现在一票到底,税在起运地或目的地就缴清了,九江一个子儿都落不著。
“不光他们。”
张文弼翻开手里的小册子:“这两天跑的船帮、脚行,都在算帐。”
“上游竹木、药材,下游的布匹、铁器,九江水路是通道,不是源头。货值税扣在源头或销地,中间节点就吃亏。”
冯天禄沉默。
他想起苏泽奏疏里那句“一票通行,沿途验放,不得重征”。
当时觉得是解药,现在看,对九江这类枢纽是断粮。
两人离开码头,往城內走。
街市还算热闹,但细看就知,多是酒楼、客栈、车马行、货栈。靠码头吃饭的人多,本地作坊少。“生產端在江南。”张文弼道,“织造、瓷器、木器、铁器,大工场都在南直隶。九江这儿,除了瓷器转运,自己產不出多少值钱货。”
冯天禄点头。
这才是根子。
税制改得再巧,改不了產业布局。
九江乃至整个江西,在眼下这工商格局里,就是通道和原料地。
原料税低,製品税高。
江南工场进原料,加工后卖高价,税自然留在江南。
九江若只过路或卖原料,税源就薄。
“咱们报上去的税卡问题,”张文弼慢慢说,“其实是地方发展的问题。九江想多收税,只能设卡。堵著路,从过路货上刮一层。如今要撤卡,等於断它一条腿。”
“那还推吗?”冯天禄问。
“推。”张文弼答得乾脆,“不推,长江水道永远快不起来。九江现在靠刮过路钱,不是长久之计。货流慢了,商贾绕道,它连这点钱都收不到。”
他停下脚步,看著街边一家竹器铺。
店主正编竹筐,手艺熟,但铺面小,货也寻常。
“得让九江自己也“生產』。”张文弼道,“不能只当通道。”
冯天禄想了想:“苏检正那抵扣法,或许能用上。九江有瓷土、竹木、药材。若本地能建厂加工,不用运原料出去,税就能留下。”
“难。”张文弼摇头,“建厂要钱、要人、要技术。江南那边聚了多年,一时半会儿追不上。”两人走到分衙门口。
两人刚刚回到衙门口,就看到九江知府的一名官员正在等待他们。
这位李通判对著两人说道:
“洪知府请两位大人过去。”
张冯二人对视了一眼,都感觉到了诧异。
他们抵达九江之后,这位洪知府就对他们避而不见。
这並不是那种怠慢失礼,而是一边礼数周到,一边又不和两人单独接触,和以往沿途的官员大相逕庭。原本两人都觉得,这位洪知府是自己心虚,所以不敢见自己,怕被自己抓到什么把柄。
但是这些日子下来,通过对九江府城的官员百姓了解情况,他们也发现,这位洪知府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好官。
他担任九江知府后,劝农课桑,发展工商,整顿吏治,严肃刑名,可以说是九江在他的领导下,越发欣欣向荣。
如果是私设税卡是过错,这长江沿岸都在私设税卡,至少九江好歹是明文规定了文明执法,最多就是罚没货物,不像有的地方逃税会被抓进监牢,人財两空。
这些日子,张冯二人不断找人交谈,搜集情况,洪知府似乎十分的配合,没有下达封口命令,官吏百姓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都是做官的,张冯二人都清楚,洪知府没有人让人捂嘴。
这时候找二人谈话?
“还请李通判带路。”
两人进了知府衙门,洪知府没绕弯子,请两人坐下后便道:
“二位大人这些天奔走,想必也看清了九江的处境。”
他摊开一份帐册:
“九江府隆庆八年商税,帐面四万银元,七成来自钞关及各处税卡。若按苏检正新法,通行票一开,税在起运地或销地缴清,九江今年商税立减大半。”
冯天禄与张文弼没接话。
洪知府继续道:“不是本官贪財。九江上下官吏俸禄、府学修缮、道路桥樑、賑济孤贫,皆赖此税。税一减,许多事便做不成。”
“本官也知税卡多,商贾苦。可若不设卡,税从何来?九江不比江南,无大工场,无富商巨贾。江上过往的船,是看得见的银子,不取,难道看著它流走?”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
张文弼沉吟片刻,问道:“府尊可曾想过,九江为何无大工场?”
洪知府苦笑:“缺钱,缺人,缺技术。江南聚集多年,工匠熟手、贩运路子、银钱流动,皆胜九江十倍。本地商户小打小闹尚可,要办大厂,难。”
冯天禄插话:“苏检正新法中有“税额抵扣』。若九江能建厂加工本地原料,税或可留下。”“道理如此。”洪知府摇头,“但建厂非一日之功。新法试行半年,九江税源立断,这半年如何支撑?”
三人都沉默。
茶凉了,没人动。
半响,张文弼忽然道:“或许……可换个思路。”
他看向洪知府:“府尊担忧的是税源骤减。若有一种法子,既能推行新法,又能让九江短期內保住税入,甚至將来更增,是否可行?”
洪知府抬眼:“请讲。”
张文弼缓缓道:“招商引资,税收返还。”
他解释道:“招商,即吸引江南富商来九江设厂。九江有瓷土、竹木、药材,皆是好原料。若江南工场將部分工序迁至九江,利用本地原料加工,再运往各地,税便留在九江。”
“税收返还,是朝廷给的优惠。凡外来商户在九江新设工场,头三年,其所缴商税之部分,可由府衙返还,充作建厂补贴。如此,商户得利,九江得税,更得工匠、技术。”
冯天禄眼睛一亮:“此法可与苏检正新法並行。通行票促货流,返还制引投资。九江从“过路地』转为“生產地』,税源自然稳固。”
洪知府沉思。
他手指轻敲桌面:“返还多少?如何操作?江南商户为何要来?”
张文弼道:“返还比例,可由户部与府衙共议,譬如三成或五成。操作上,商户凭税票向府衙申领返还,每季一结。”
他顿了顿:“江南地价日贵,工价渐涨。九江地价廉,工价低,原料近。若再加税收返还,成本必降。商人逐利,必会动心。”
冯天禄补充:“九江还可划出地块,专供建厂,平整道路,疏通水道。这些前期投入,可由返还税款逐步覆盖。”
洪知府眉头渐舒。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码头方向。
江船依旧往来,但若细看,大多满载而过,停留者少。
若真能引来几家工场,码头上卸下的便不只是过路货,还有本地出的半成品、成品。
税卡撤了,货流更快,工场出货也顺。
他转身:“此策需朝廷准允,尤其税收返还,非同小可。”
张文弼点头:“我与冯主司可联署上奏,陈明九江实情,附此策为补救。苏检正通情达理,太子殿下锐意革新,或可一试。”
第665章 央地父子论
两人说完之后,屋里静了片刻。
洪知府端起茶碗,却没喝,又放了回去。
“二位大人的法子,听著是条路。”他声音沉了沉,“可这事,不能上奏朝廷。”
张冯二人同时抬头。
“为何?”冯天禄问。
洪知府看著他们,慢慢道:
“朝廷是当家的爹,咱们地方是儿子。儿子们要吃饭,各凭本事从锅里捞。”
“可要是哪个儿子嚷嚷开了,说爹我这碗里没肉,您得给我添一一当爹的怎么办?”
他顿了顿:“爹只能把锅里的肉重新分,每个儿子匀一点。可锅就那么大,肉就那么多。匀来匀去,谁也没吃饱。”
张文弼听懂了:“府尊是说,若九江独奏此事,朝廷即便准了,也会推及其他地方。到时各地都来要返还、要优惠,朝廷给不起,最后反而谁都落不著。”
“对。”洪知府点头,“所以这招商引资、税收返还,只能暗暗做,不能明著说。”
“咱们九江自己想法子,吸引商户过来,税返多少、怎么返,府衙內部定个章程,悄悄执行。別张扬,別捅到上面去。”
他缓了缓,又道:“再说了,江南那些商户精得很。你若明著上奏,朝廷批了,他们反而要观望一一怕这优惠不长,怕別处眼红生事。不如咱们私下谈,给足实惠,他们来得快,事情办得也稳。”冯天禄细品这话,明白了洪知府的顾虑。
地方有地方的难处,也有地方的智慧。
有些事,摆上檯面反难办,藏在台下才好动手。
张文弼说道:“府尊思虑周全。那便依此行事。通行票新法,咱们明面上全力推行,以示支持朝廷。至於招商引客、税收返还,九江府可自行操办,我与冯主司只当不知。”
洪知府却说道:
“不,两位大人,下官有一事,请两位大人帮忙。”
张文弼和冯天禄愣了一下。
洪知府说道:
“此事虽然不能上奏朝廷,但是需要和朝堂上的大人们通气。”
这下子冯天禄愣住了,这不是一根筋变两头堵吗?
张文弼却明白了洪知府的意思。
张文弼沉默片刻,看向洪知府:“府尊的意思是,明面不上奏,但要让苏检正和內阁知晓九江的难处与打算?”
洪知府点头:“正是。不能正式行文,但需递个消息过去。”
“张大人您在朝中有人脉,又是长江航运总督,由您私下传话最合適。如此,朝廷心里有数,却不落文字,日后若有风波,也有转圜余地。”
冯天禄皱眉:“这岂非让张大人担风险?”
洪知府拱手:“本官亦知为难。可九江上下数万口,不能因税制一变就断了生计。”
“通行票要推,税卡要撤,但总得给条活路。”
“招商引资之事,若朝廷默许,九江便可放手去办;若朝廷反对,咱们也能早做打算。”
张文弼想起苏泽那封奏疏里的“一票通行”、“抵扣之法”,又想起江上那些逃税的小船。他缓缓道:“府尊所虑有理。税制改革是为通商利国,但地方若因此困顿,亦非朝廷本意。此事我应下了。”
洪知府深深一揖:“多谢张大人。”
冯天禄问道:“张大人准备如何通气?”
张文弼道:“我修书一封,不盖官印,只以私人信件递予朝中故旧,请其转达。信中只陈九江实情与地方对策,不涉请旨,亦不求批覆。如此,消息可至,却无公文痕跡。”
洪知府点头:“如此甚妥。”
三人又议了些细节:如何划地建厂、返还比例几何、先招哪些商户。议定后,洪知府亲自送二人出府。张文弼的朝中故旧,其实是夷陵知州张元怵。
他知道张元忙是苏泽的弟子,和苏泽也有私信联络。
张文弼拉下自己的脸,將九江的事情写信告诉张元忙,然后请他向苏泽通报。
信中详述九江税源依赖过路商税,若骤行新法恐致困窘,故府衙擬自行招商、以税返还吸引工场迁入,望朝廷默许。
张元林接到了信之后,也十分的重视,他打开窗户,拿出粮袋,胖鸽子很快飞了进来。
胖鸽子叼著吃不完的粮袋,展翅高飞。
信最后落在了苏泽案头。
苏泽展信看完,不由得感慨,大明官场上的聪明人还是真不少啊。
这个洪知府,就是一个务实的聪明人。
很多时候,朝廷施政,就在於这种不能明说的“默契”。
洪知府这个“父子说”,就勘明了央地关係的奥妙。
朝堂是爹,在明面上要一碗水端平,总不能明著对那几个富裕的儿子蓐羊毛吧,那样就会闹出矛盾来,正如之前大明朝廷和江南之间的矛盾。
富庶的儿子觉得自己撑起了家,当爹的又觉得不是有爹当家,富庶的儿子也不可能发达,其他弟兄们都觉得富庶的儿子忘本,又埋怨当爹的不给他们帮助。
朝廷要做出一碗水端平的样子,但是暗著可以给落后地区一点好处,甚至像九江这样的地方,本身地理条件不差,也有產业基础,朝廷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可以了。
苏泽再看一下署名,九江知府洪致远,在苏泽的记忆中,並没有洪致远的名字。
这也是正常的,大明这么多官员,能够名留青史的,才是少数。
但是洪致远的眼力和能力,却丝毫不逊色那些名臣们。
苏泽记下这个名字。
苏泽终於明白了,为什么师相高拱,以及吏部尚书杨思远,如此重视“人才”了。
政策和律法,决定著发展的下限,保障一个相对公平的发展环境。
而真正能决定发展上限的,则是一方的官员,以及整个大明的百姓们。
苏泽突然想起了,在原时空那场大浪潮中,拚搏闯荡的那些时代先锋们。
或许这就是一个向上的时代,才能诞生出来的人物吧。
苏泽带著张文弼的私信,前往东宫。
拜见太子之后,苏泽將张文弼的信递给太子朱翊钧。
小胖钧接过来,快速看完,眉头皱起:
“九江知府想私自返税?这不合规矩。”
“是。”苏泽点头,“所以他不敢上奏,只求朝廷默许。”
太子把信放下:
“苏师傅,您常说,政令贵在统一。若各地都这么私下搞,岂不乱套?”
苏泽没直接回答,反问道:
“殿下,您觉得朝廷和地方,是什么关係?”
“君臣关係。”太子答得乾脆。
“也对,也不全对。”苏泽说,“更像一家子。”
他指著信:
“洪知府把朝廷比作爹,地方比作儿子。一大家子,爹要当家,儿子要吃饭。儿子们本事不同,有的能挣,有的挣得少。”
太子想了想:
“所以九江这个儿子,觉得自己挣得少,想偷偷多扒两口饭?”
苏泽说道:“是这个意思。”
“但这事不能明著要。一开口,其他儿子都看著,爹怎么办?只能把锅里的肉重新分。分来分去,谁都吃不饱。”
太子若有所思:“那朝廷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苏泽答道:“各地情况不同,九江有瓷土、有码头,本就能干点活。它现在挣得少,是因为路子没走对一光拦路收钱,不自己生產。洪知府想招商建厂,是把路子扳正。这事对朝廷有利,对九江也有利。”他顿了顿:“朝廷明面上要一碗水端平,不能公开给某个地方特殊待遇。但暗地里,可以容它自己想办法。只要办法不坏规矩,不害別人,能活起来,就是好事。”
太子问:“那別的府县也学九江呢?”
苏泽摇头说道:“学不了。九江有江、有原料、位置好。换了穷山沟,你让它招商,商也不去。各地条件不同,办法自然不同。朝廷要管的,是別让它们使坏办法,比如乱设税卡,盘剥商贾。”太子拿起信,又看了一遍。
“所以洪知府是聪明人。他知道朝廷要推通行票,九江的税卡迟早得撤。撤了,税就少了。他得找新路,但又不能明著向朝廷要钱,只能自己折腾。”
苏泽说道:“殿下圣明。地方官能做到这份上,算用心了。他若只想保乌纱,大可以阳奉阴违,表面撤卡,暗地照收。但他没这么干,而是想法子让九江自己能造血。”
太子放下信,忽然笑了:“这洪致远,倒是个人才。”
苏泽也笑了:“殿下说的是。治国不能只靠朝廷几条政令,还得靠这些在地方上实干的人。他们最懂本地难处,也最知道该怎么活。”
太子想了想,又问:“那这信,朝廷怎么回?”
“不用回。”苏泽说,“张元汴是私信转告,朝廷就当不知道。九江那边,让他们自己去做。做成了,將来可作范例;做不成,也不伤朝廷体面。”
他补充道:“但有一点,税返比例得有个度,不能太过。这事,张文弼和冯天禄在九江,他们会盯著。太子点头:“孤明白了。朝堂是定方向的,地方是走路的。方向对了,走路的人怎么迈步,可以有些灵活。”
他看向苏泽:“只要不跑偏,不绊倒別人,就由他们去试。”
苏泽起身一揖:“殿下圣明。”
窗外天色渐暗。太子收下张文弼的信,又將张文弼、冯天禄和洪致远三人的名字记下来。
他明白了苏泽的意思,苏师傅不仅仅是为了给自己上课,也是为了向自己荐才。
张冯二人,都是吏部尚书杨思忠看重的,外放出去歷练的人才,算是杨尚书严选。
洪致远一个九江知府,能有这样的认识,那有封疆大吏的格局了。
朱翊钧身为未来的君主,自然也需要有自己的人才库,只要稍微关注著点,若是真的有才能,可以在自己执政的时候起到关键作用。
更重要的是,三人的级別刚好,只要自己关照著些,给予一些恩待,那就是自己提拔起来的大臣,那和父皇简拔的老臣又是不一样的。
小胖钧也觉得心心中暖暖的,除了父皇之外,也只有苏师傅才会为自己及想得这么周到。
九江那边,洪知府不久后等到了张文弼的口信:“朝中已知,好自为之。”
八个字,够了。
洪致远得了张文弼“朝中已知”的口信,心里有了底。
回府衙后,他立刻召集几名心腹通判、主簿,关起门来议事。
洪致远铺开地图说道:
“九江的优势,主要在两点。”
“一是瓷土。景德镇的瓷土运过来不难,本地也有几处土矿可探。二是水路。长江航道,往西到湖广,往东到江南,货走得快。”
“眼下朝廷要推通行票,税卡早晚要撤。咱们不能再指望过路钱。”
他看向眾人说道:“得让九江自己出东西,出值钱东西。”
眾人点头。
一名主管工房的通判说道:
“府尊,瓷器是好,但景德镇名声太响,咱们直接做瓷器,怕爭不过。”
洪致远点头:“不跟景德镇爭老路。咱们做新东西。”
他顿了顿:“西洋人喜欢我们的瓷器,但更轻、更薄、更白的那种细瓷。景德镇大多做传统青花、彩绘,咱们可以试试做白瓷胚,或者专做西洋样式的餐具。”
“瓷胚?”另一人问,“只做胚子,不烧制?”
洪致远说道:“对!烧瓷费木柴,九江林木不多。咱们可以专做瓷土精炼、拉胚成型,烧制交给下游有柴的窑口。这样工序分开,成本能降。”
他接著说:“瓷土精炼要用到酸洗、漂洗,这些工序能带出別的东西。我在工科时看过些杂书,知道瓷土处理后的废液里能提矾、提碱。这些东西,是火柴、玻璃、肥皂的原料。”
眾人眼睛一亮。
洪致远继续:“咱们先以“新式瓷器』的名头招商,吸引江南有技术的匠人来。等瓷土厂开起来,再顺势引化工作坊。一步一步来。”
议定方向,洪致远开始行动。
他先让工房的人去勘测本地瓷土矿,画出矿点图。又派人去景德镇,私下联繫几家有改良技术的匠户,许以高薪和分成,请他们来九江“合伙开新窑”。
同时,他让户房整理出一片沿江的荒地,靠近码头,水路便利。
地价从优,头三年只收半税。
九江的码头,很快就热闹起来。
第666章 蒸蒸日上
因为在之前,九江府衙就做好了准备工作,消息迅速传开。
九江知府衙门,洪致远等到了两个关键人物。
一个是从景德镇请来的老匠头,姓董,五十多岁,擅长瓷土配方和拉胚。
另一个是徽州来的商人,姓胡,专做外销瓷器,认得不少佛郎机商贾。
洪致远在二堂见他们,没摆官架子,直接摊开矿点图和地块图。
“董师傅,胡东家,九江的底子就这些。瓷土矿有三处,品质中上。地块沿江,码头现成的。官府可以帮修路、通水。”
董匠头仔细看了矿点图点头说道:
“土质不错,杂质少。若用新法淘洗,能做细白瓷胚。”
胡商人问:“府尊,销路怎么打算?”
洪致远也是花了心思的,他说道:
“两条路。一是卖给江南的窑口,他们烧好了再卖。二是直接找佛郎机商人,按他们的样式做胚绘图,烧好了从九江装船出海。”
胡商人想了想:“外销利大,但样式得改。佛郎机人喜欢彩绘,而且喜欢绘製他们宗教的人物,图案要写实,器型要轻巧。”
洪致远看向董匠头:“董师傅,技术上能做到吗?”
董匠头沉吟:“得试。土要淘得更细,釉料配方也得调。但只要工料到位,能试出来。”
“至於绘画,这个反而是容易的,江南那边,有的是失意的画师,只是。”
洪致远问道:
“只是什么?”
董匠头说道:
“洪大人也是明白的,要將那些破落画师吸引来九江,靠银元是不够的。”
洪致远立刻会意道:
“董师傅的意思,是身份?”
董匠头立刻说道:
“大人英明!”
洪致远拍板:“先以高薪吸引过来,若是一年內能出成果,本官不吝嗇匠官的职位,府衙內的吏员空缺也是很多的。”
董匠头看到洪致远如此的决心,点头应下。
第一桩买卖算是谈成。
瓷土厂很快在江边地块动工。
董匠头带著几个徒弟,开始试验新配方。
胡商人联繫上旧识的佛郎机商船主,拿了些样品图样过来。
洪致远没停。
他知道瓷器是引子,化工才是长远之计。
瓷土处理中要用到明矾、纯碱,这些原料可以从矿石里提,但九江本地没有矿。
他想到了“倭银公司”。
倭银公司是朝廷特许的商號,主营海外贸易和矿业,在各地有分號。
他们从倭国、南洋进口硫磺、硝石,也做火柴、火药买卖。
洪致远让幕僚去查,得知倭银公司在南昌有分號,主事姓林。
他亲笔写了一封信,让心腹送去南昌。
信中不提官府,只以“九江工商会”名义,邀请林主事来九江“考察商机”,並暗示有“瓷土副產品可作化工原料”“瓷器可作为化工生產的容器”。
林主事接到信,起初不在意。
但听说九江知府亲自关照,便动了心,三日后坐船到了九江。
心腹在码头边一家茶楼见他,仍以“工商会友人”身份,带了董匠头和刚出炉的几件白瓷胚样品。“林主事请看。”心腹推过样品,“这是九江新出的瓷胚,土质细白,可做上等瓷器。”
林主事是懂行的,拿起瓷胚对光看了看,又敲了敲声:“胚子不错。洪……先生邀我来,不只是看瓷器吧?”
心腹笑了笑,让董匠头退下,关上门。
“瓷土精炼,会產生些废液废渣。其中含矾、含碱,若经提纯,可作化工原料。”
“听说贵公司在南昌设了火药坊,也需要这些原料。”
“此外,烧制陶瓷管件容器,也可以用於化工生產吧?我们九江有技术有人员,林主事要不要考虑一下就在我九江设厂?”
林主事有些意动。
心腹又说道:“若在九江设厂,原料可就地取用。瓷土厂就在江边,废液直接运到化工厂,省了运费。而且九江人工、地价都比南昌低。”
他顿了顿:“官府那边,我可以帮著向知府大人疏通。只要工厂开起来,头三年税返四成。”林主事沉吟不语。
心腹再加一句:“不止原料。九江水运便利,做出来的火柴、肥皂,可以直接装船运往湖广、江南,甚至出海。这比从南昌陆运再装船,又快又省。”
林主事心算了片刻,抬头:“先生能做主?”
心腹点头:“能。”
“那好。”林主事说,“我先派两个懂行的过来看看,若真能用,咱们再细谈。”
“一言为定。”
送走林主事,心腹回到府衙,向洪志远復命。
心腹低声问:“府尊,税返四成,是否太高?”
洪致远摇头:“不高。化工厂一开,僱工上百,连带运输、仓储、食宿,能养活多少人?税返出去的钱,转眼就流回市面。只要厂子立住了,往后税源不断。”
他看向窗外江面:“九江不能再靠拦路收费过日子。得自己造血,造能活几十年的血。”
瓷土厂和化工厂的消息渐渐传开。
江边那块地,陆续又有几家小作坊来问。
有做木器加工的,有做药材炮製的。
洪致远近照不误,只要肯来,地价优惠,税返商量。
九江的码头,渐渐不再只是过路船的停靠点。
开始有船专门来装瓷胚,有船来运化工原料。
码头边的脚夫活多了,茶馆饭铺的生意也跟著好起来。
张文弼和冯天禄冷眼看著,没插手。
他们知道,洪致远在走一条险路,但也是活路。
只要不走歪,朝廷都是默许。
接下来,张文弼和冯天禄在九江忙起了自己的正事。
经过一番专家论证,终於敲定了长江中上游水道的邮政船招標,夷陵轮船局的螺旋桨邮政船因为其强劲的动力和可靠的性能,获得此段標的。
江河通政署长江中上游段邮政船招標结果公示:夷陵轮船局中標。首批订单,二十艘,限三月內交付。確定中標之后,张文弼这次鬆一口气。
有了这笔资金,夷陵轮船局才算是有了活路。
朝廷的邮政船利润未必很大,但却是很好的宣传,而且通过邮政船可以用朝廷的资金来发展技术,夷陵轮船局算是盘活了。
张文弼对於洪致远也十分欣赏,决定在九江设立轮船的维修厂,也在九江投资一些造船產业,帮助九江的產业发展。
就在整个长江热闹非凡,各地方府县各显神通的时候。
京师,东宫。
苏泽今天一到衙,就被太子召到了东宫。
一进面,苏泽本来以为是什么重要的公事,却没想到太子拿出了一份装裱华丽的奏本。
虽然大明一直用“奏疏”来表示给皇帝的公文,但其实正常的奏疏,指的都是“题本”。
题本是討论公事的,而所谓“奏本”,则是臣子向皇帝上书討论私事的,也就是所谓的“密奏”。既然是奏本,苏泽就不该看了。
他等著太子说道:
“苏师傅,英国公上奏了。外大父的事。”
小胖钧还是將这份奏本递给苏泽说道:
“这些家事,还请苏师傅帮著参详参详。”
听到太子这么说了,苏泽只能看起来。
这份密奏,是英国公张溶从河西递来的,言辞十分的激烈。
这次直接指控武清伯李伟“滥用会长职权,打压异己,阻塞实学言路”,並列举了李伟以“创新性不足”为由,连续驳回张溶及其门人徐思诚多篇农学稿件的事实。
张溶在奏疏末尾强烈要求朝廷主持公道,甚至暗示“会长一职若不由公允之人担任,实学会將沦为私人工具”,话里话外都是要撤换李伟。
苏泽看完,没立刻说话。
他想起前几日罗万化来抱怨,说《格物》编辑部最近退稿率骤升,尤其农学类,退稿理由清一色是“创新性不足”,弄得一些投稿的读书人颇有怨言。
看来李伟这位会长,审稿审出了“心得”,且特別“关照”河西来的稿子。
“外大父化他………”
太子揉了揉眉心说道:“自打接了审稿的差事,確实很认真。英国公这状告的,句句属实。那些退稿理由,我看了,都是“创新性不足』。”
苏泽问:“殿下问过武清伯?”
太子摇头:“问过。外大父理直气壮,说张溶那些人写的都是老生常谈,毫无新意,不配登《格物》。还说他是按章程办事,严审是为了实学会的声誉。”
李伟这话,倒也不算全错。
从之前李文全的转述看,李伟审稿虽方法粗直,但標准確实严,不止针对张溶。
只是他这“严”,夹杂了太多个人好恶和与张溶的旧怨,方法又简单粗暴,落人口实。
苏泽理清了事情,说道:“殿下为难之处在於,若依英国公所请,处置武清伯,则伤了亲情,且武清伯近来在实学会確有用处;若不处置,英国公那边无法交代,实学会“公正』名声也会受损。”小胖钧嘆气:“正是。尤其外大父,如今全部心思都在实学会上。若因此事受责,怕他…”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怕李伟又回到之前无所事事,消沉怨懟的状態。
苏泽沉吟片刻说道:
“殿下,此事癥结,在於武清伯与英国公之爭,表面是学术评议,实则是意气之爭。武清伯想压英国公一头,英国公想扳回一城。单纯处置谁,或调和说和,都难解此结。”
太子抬眼:“苏师傅的意思是?”
“让武清伯在学术上,真正压过英国公。”
苏泽说道:“不是靠审稿权打压,而是靠实打实的成果。如此,武清伯心气顺了,英国公也无话可说。实学会的公正,也能藉此立起来。”
太子眼睛一亮,但隨即又皱眉:
“可外大父所长,只在农事,且多是经验之谈。英国公那边有徐思诚这等专才,又有河西实地数据。外大父如何能在学术上压过?”
苏泽看向太子,说道:“殿下,臣有一法,可助武清伯立下实绩。”
太子忙问:“何法?”
苏泽说道:“农学之中,有一关键,名曰“育种』。如今选种,多凭经验,看穗大粒饱便留,却不知其內在之理。”
“可臣曾经听老农说过,这育种也是有规律可循的。”
他顿了顿,继续讲道:“譬如种豌豆。豌豆有高矮之分,有黄绿之別。取高株纯种与矮株纯种杂交,所得之子代,皆为高株。此谓“显性』。”
太子听得专註:“然后呢?”
苏泽接著说:“再將此子代高株自相交配,所得孙代,则高矮皆有,且其数约呈三比一之规一一三株高,一株矮。那矮株之性,虽隱於子代,却未消失,至孙代復现。此谓“分离』。”
他见太子已明大概,便总结道:“依此法规,若精心设计,分株记录,代代验证,便可探明诸多性状如麦穗疏密、抗病强弱、籽粒大小一一其遗传究竟如何传递。此非空谈,乃可做实之实验。一旦有成,便是实打实的学问,足可著书立说,为农学开一新路。”
太子眼睛亮了:“此法妙!外大父最擅田间实务,若以此法交予他,必能做出名堂!”
苏泽点头:“正是。此法看似简单,却需极细心与耐性,正合武清伯之长。且其成果直观,数据確凿,最能服眾。届时武清伯凭此实验成果著文,莫说英国公,天下农学之人皆当敬服。”
太子拍手:“好!就依苏师傅所言!孤这便召外大父入宫。”
两日后,武清伯李伟被召至东宫。
他这几日正因审稿之事意气风发,听说太子召见,以为是要褒奖他严把关口,精神抖擞地进了暖阁。太子屏退左右,只留苏泽在侧。
李伟行礼毕,太子让他坐下,开门见山:“外大父,审稿之事,英国公已上疏至御前。”
李伟脸色一变,隨即挺直腰板:“殿下明鑑!老臣秉公办事,绝无私心!张溶那些陈词滥调,本就该退!”
太子抬手止住他话头:“孤知外大父用心。然爭议既起,终需平息。今日召外大父来,是有一桩真正的学问,想交予外大父主持。”
第667章 皇家实学会之张公爷
苏泽接过话头,將豌豆实验之法,用最浅白的话又说了一遍。
他强调如何选株、如何授粉、如何分代记录,最后如何得出三比一之数。
李伟起初听得皱眉,听到后头,眼睛渐渐瞪大。
他种了一辈子地,立刻明白了这实验的价值。
“苏……苏大人是说,只要按这法子,一代代种下去、记下来,就能摸清庄稼传宗接代的规矩?”苏泽点头,先给武清伯李伟戴了一个高帽:“正是!武清伯果然是天下农学大家!”
听到农学大家几个字,李伟摸著胡子昂起头。
你恭维李伟的身份地位,他大概没什么反应,但是说起“农学大家”,李伟就要挺起胸膛了。民以食为天,大明还是一个农业帝国。
自从李伟就任皇家实学会会长的身份后,他农学学士的身份,给他贏得了海量的声望。
以前,他只是一个外戚,是大明朝堂鄙视链的底层。
但是现在谁说起李伟的名字,也总要说上几句好话。
没办法,李伟这个皇家实学会会长也不是白当的,他就任之后,利用实学会推广农学知识,特別是推广“肥田粉”等化肥的用法,贏得了百姓的尊重。
谁要是敢和以前那样讽刺李伯爷,百姓都要戳著脊梁骨骂了!
苏泽看到李伟的表情,就知道事情成了大半,他继续说道:
“此乃格物致知,最扎实不过。伯爷若能做成,总结出律条,便是农学头等大功。届时成果刊於《格物》,天下谁能不服?”
李伟呼吸急促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拿著厚厚一叠记录,站在张溶面前,对方哑口无言的样子。
“这……这实验,真能做?”
“能做。”苏泽肯定道,“选豌豆易操作,生长快,一两年便可见数代结果。伯爷田庄人手足,正好施展。”
太子加了一句:“所需银钱、人手,孤从內帑拨给。外大父只管专心做实验。”
李伟猛地站起,在暖阁里转了两圈,猛地一拍大腿:“千了!这活儿老夫接!”
他转向苏泽,难得地带上一丝请教意味:“苏大人,那种子……”
苏泽早有准备:“臣已托人从南边寻来数种性状分明之豌豆纯种,不日便送至伯爷庄上。另有一份实验步骤详录,可供参照。”
李伟搓著手,兴奋难耐:“好!好!老夫回去就腾出最好的地块,挑最细心的庄户!”
太子见他如此,心中大定,又叮嘱道:“外大父,此事须耐心,数据务必翔实,一步都错不得。”李伟正色道:“殿下放心!老夫晓得轻重!!这是真学问,弄不得虚!”
他此刻满脑子都是实验步骤,连和张溶斗气都暂时拋在脑后,匆匆行礼后,就准备出宫回庄准备去了。看到武清伯李伟高兴的样子,小胖钧立刻说道:
“外大父,您要忙於实验,那实学会的事情?”
李伟立刻挥手说道:
“实学会的事情,就请陶学士帮著担待著些吧!”
听到这里,小胖钧和苏泽相视一笑,苏泽的计策果然奏效,只要李伟不占著会长的职权,小胖钧就可以让陶观多通过几篇英国公送来的文章,也就能安抚一下英国公了。
等到李伟离开,苏泽也离开东宫。
苏泽给李伟设计的实验,其实就是孟德尔的豌豆实验。
其实这项奠定现代遗传学的实验,並不涉及到什么高深的理论知识。
或者说,这项实验,更是一场统计学的实验。
这种实验需要的是反覆试错和大量统计样本,换句话说,就是“烧钱”。
其实近代的很多科学实验,本质上就是“烧钱”,所以原时空近代很多科学家,本身都是贵族或者有钱人,或者有一个强大的资助人。
放眼整个大明,还有谁比武清伯李伟的资金更充足?
人手上李伟也不缺,武清伯家的农庄里可是有大量佃农的。
而且李伟本身也是农业专家,由他来主持这个实验再好不过了。
而这项实验的重要意义,是让育种成为一名科学而不是玄学,给选育良种提供了理论工具。一旦育种学突破,粮食產量突破,那就能將人口从农业生產上解放出来,投入到工业发展之中。那武清伯李伟这位皇家实学会的首任会长,真的要载入史册,並且给他厚厚的传记了。
半月后,武清伯田庄。
李伟划出了十畦专地,周围以篱笆仔细隔开。
苏泽送来的豌豆种子已到,分装在不同布袋里,標著“高茎”“矮茎”“黄花”“白花”等字样。庄里几个识字又细心的年轻庄户被选出来,专门负责此事。
李伟亲自训话:“都给老夫听好了!这种哪株、记哪棵、怎么授粉、怎么掛牌,一步不许错!”他自己更是每日必到实验田,戴著老花镜,对照苏泽给的册子,亲自检查。
授粉是关键。
需在花朵未开时,小心剥去雄蕊,再从选定父本取来花粉点上。
庄户们开始笨手笨脚,李伟骂了几回,后来亲自示范,那粗大手指竞也能做出精细活。
每一株杂交后的豌豆,都掛上小木牌,写明父母本编號与杂交日期。
旁边另设木册,每日记录生长状况。
第一代种子收穫了。高茎与矮茎杂交所得,果然全是高茎。
李伟看著那齐刷刷的高苗,对照册子上的“显性”二字,咧开嘴笑了。
他將这些高茎植株分畦种下,让其自花授粉,等待第二代。
正如苏泽所料,这个实验需要的是耐心和经费。
而这两样东西,李伟恰恰都有。
作为种了一辈子田的老农人,李伟当然明白这个实验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育种將是可以控制的,可以人工杂交来选育良种了!
这可要比英国公张溶在河西投稿的论文厉害多了!
这样一篇论文出来,英国公张溶还好意思继续向《格物》投稿吗?
而这份研究成果,將確定他农学权威的地位,日后想要打压英国公,还不是举手之劳?
为了这次成果,抠门的李伟罕见的给佃户发了赏钱,要求他们好好照料这些豌豆田,每天认真记录变化。
英国公张溶立在庄浪卫城头,手里捏著一卷新到的《格物》抄本,指节发白。
“又是退稿。”他声音不大,却让身边几个幕僚都低下头。
徐思诚那篇关於河西棉田轮作防虫的札记,已是三个月里被实学会退回的第四篇。
退稿理由千篇一律一“创新性不足”。
他望向西边,连绵的祁连山脊后就是哈密。
安西都护府上月来了公文,说棉种已发往各屯堡试种,但进度缓慢。
“公爷,”亲卫队长上前低声道,“哈密急递。”
张溶接过漆封竹筒,抽出信纸扫了几眼,冷笑出声。
信是安西都护府行军司马孙皋写的,语气委婉,但意思清楚:
棉种发放后,当地畏兀儿头人牴触,以“不知汉法”“恐坏地力”为由,领了棉籽却迟迟不下种。都护府新立,不欲强逼,请英国公“酌情缓图”。
“缓图?”张溶將信纸揉成一团,“本公的棉花等得起缓图?”
他转身下城,对著身边的亲卫说道:
“点五十骑,明日出发。”
“公爷要去哈密?”
“不去。”张溶脚步不停,“去肃州。安西都护府的官不敢硬气,本公去教教他们,什么叫大明威风。张溶心头憋著火,面对武清伯李伟,他是“实学会会员张溶”。
但是在这片土地上,他是大明五大国公之一的英国公张溶。
这帮蛮夷不识抬举,那就不怪他“跋扈”了。
反正在大明,勛臣跋扈,只是最微不足道的缺点了,朝廷不会制止,反而会觉得张溶做的不错。十日后,肃州城西三十里,畏兀儿头人阿卜杜勒的庄子。
时近正午,五十骑黑甲骑兵卷著沙尘驰至庄门前,为首的正是张溶。
他未著公服,只一身寻常武將的扎甲,但鞍边悬著的鎏金铁鐧,那是太宗皇帝赐给初代英国公的“金鐧”,虽无实权,却是超品国公的象徵。
庄丁慌忙报进去。片刻,阿卜杜勒带著几个儿子迎出来,脸上堆笑,右手抚胸行礼:
“不知国公驾临,有失远迎……”
张溶端坐马上,不等他说完便打断:“本公时间紧。你领的那批棉籽,为何至今未种?”
阿卜杜勒笑容一僵,旋即苦脸道:
“国公明鑑,不是小民不种,是庄户都说不懂种法,怕糟蹋了种…”
“不懂?”张溶朝亲卫队长一抬下巴。
队长从鞍袋里抽出一本小册,拋在阿卜杜勒脚下。
册子封皮上印著《棉花种植简易法》,是张溶让徐思诚编的,图文並茂,连不识字的庄户看插图也能懂七八成。
张溶声音渐冷说道:“这是朝廷发的册子,每个庄子三本。你看不懂?”
阿卜杜勒冷汗渗出来。
他自然看过册子,但打心底不愿种这陌生作物。
往年种麦粟虽收成普通,但粮食是战略物资,是硬通货,他们这些头人有了粮食,隨时可以组织兵马。如果种了棉花,那口粮就要受制於大明的商人,自己就再也没有半点独立性。
所以他们几个相熟的头人都私下通气,想拖过春耕期,看看风色再说。
他硬著头皮说道:“国公,实在是庄户愚钝,春耕已经播下了,等明年?”
张溶忽然笑了。
张溶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盯著他。
“阿卜杜勒,你是前年归顺朝廷,授昭信校尉,领肃州西三十里草场,对吧?”
“那你知不知道,”张溶一字一顿,“朝廷给你誥命,给你草场,不是让你在这当土皇帝的?”他猛地提高声音,半个庄子都能听见:“安西都护府好言相劝,你们推三阻四。怎么,以为大明管不了西域了?以为朝廷的令出不了嘉峪关?”
阿卜杜勒腿一软,险些跪倒,被儿子扶住。
张溶不再看他,转身面对聚过来的庄户,用半生不熟的河西官话夹杂几个畏兀儿词大声道:“都听好了!棉籽是朝廷发的,地是朝廷准你们种的!种好了,棉花由英国公府按市价收,现银结帐,不压价不拖欠!种坏了,损失本公贴一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的脸。
张溶抽出鞍边铁鐧说道:“但谁敢阳奉阴违,领了籽不下种,或者故意种坏一”
“那就是抗旨!本公这鐧,打几个抗旨的刁民,朝廷也不会怪罪!”
庄子里死寂一片。
几个老人想起早年叶尔羌汗统治时的严酷,脸色发白。
张溶见火候已到,朝亲卫队长使个眼色。
队长从马背行囊里取出一袋银元,哗啦倒在地上。
“这是订金。”张溶踩住一枚银元,“现在下种,每户先领一元。收成时按斤两结清余款。”重压加重赏。
庄户们看著银元,又看看张溶手里的铁鐧,终於有人颤巍巍走出来,捡起一块银元,朝张溶磕个头,转身就往自家地里跑。
有了带头的,人群立刻动了。
银元很快被捡光,庄户们散开去取农具棉籽。
阿卜杜勒孤零零站在原地,脸色灰败。
张溶这才走回他面前,语气稍缓:“你是个聪明人,本公不为难你。庄子里种棉的事,你督著。种好了,本公在安西都护府替你请功,许你儿子进肃州官学。”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阿卜杜勒知道已无退路,躬身道:“小人……遵命。”
张溶在肃州三日,走了七个庄子。
手段大同小异:先以国公威势压服头人,再以银钱鼓动庄户,最后许以小利稳住头人。
遇到两个硬扛的,他直接让亲卫捆了,塞进马车拉去肃州衙署,丟给知府一句“按抗旨论处”,知府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消息传得比马快。等张溶抵达哈密时,安西都护府行军司马孙皋已在城门外迎候。
孙皋苦笑说道:“国公何必亲劳………”
“本公不来,你们打算磨蹭到什么时候?”
“棉花事小,立威事大。西域这些人,你给他讲道理,他跟你装糊涂;你亮刀子,他立刻变聪明。”孙皋引他入城,边走边低声道:“下官也知道该硬气,可都护府新立,陛下再三叮嘱“稳』字当头………
张溶打断说道:“陛下让你们稳,是怕激起民变。但若连几个庄户头人都压不住,那才是真不稳。”他停下脚步,看向街市上来往的畏兀儿、回回商人。
“大明要在西域立足,光靠怀柔不够。得让他们怕,怕了才会服,服了才会跟著朝廷的规矩走。”张溶拍拍孙皋肩甲,“这恶人本公来做。吾乃超品国公,朝廷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惩罚我。”“你们该安抚安抚,该给甜头给甜头。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戏才唱得下去。”
孙皋默然片刻,拱手:“受教。”
第668章 再爭一条鞭法
等到张溶返回敦煌,却听到了徐思诚的好消息。
“国公!这次文章通过了!”
张溶立刻翻身下马,紧接著拿过徐思诚手里信。
“尊稿《河西棉田轮作防虫札记》已由本刊编辑部审阅通过,现决定予以收录,擬刊於近期《格物》版面上,望再接再厉,续惠佳作。”
看到这封过稿信,张溶连喊了三声“好”,但是他看到审稿意见后,脸色又变了一下。
“不是李伟那老泼才审的稿子!”
徐思诚接过信,才发现主审人是“皇家实学会学士陶观”,而另外两个审稿的,则是比较有名的农学专家。
张溶来回踱步,接著说道:
“这老泼才如果再,绝对不会让我们的稿子过的。”
“来人,速速派人送信到京师,死死盯著武清伯府上,打探他府上的动静!”
徐思诚惊了,他连忙说道:
“国公,不至於这样大动干戈吧?”
张溶一摆手说道:
“我太了解那个老泼才了,他把著皇家实学会会长的名字,不可能不滥用职权。”
“就算是病了,他也不会让出位子来,定要卡我们的稿子。”
“必然是他有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情,这老泼才绝对憋著什么坏屁!”
“本国公倒要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东西!”
京师。
步入四月之后,京师的政治氛围更加微妙起来。
隨著驻部御史的制度施行,六部九卿衙门都开始了一轮洗牌,一部分贪庸懒的官员被发现,海瑞掌管的都察院从来不徇私情,这些官员纷纷遭到了弹劾。
轻则贬謫出京,重则下狱治罪。
结果就是,京师空缺了大量的职位出来。
围绕著这些职位,高拱、张居正、杨思忠掌控的吏部,开始了一轮乱战。
杨思忠虽然和张居正暗中有默契,但是他在人事权上却十分的强硬。
高拱在吏部的钉子被杨思忠排除了一些,但是根基还在,高拱依然能够通过中低层的吏部官员,来控制一些官员的人选。
加上中书门下五房还拥有七品以下官员的推免权,高拱通过中书门下五房,也能进行一部分人事运作。张居正则可以通过自己的好门生,吏部侍郎申时行,掌控一部分职位。
但是申时行也有自己的想法,他和苏泽走的更近一些,对张居正的一些任免也会提出反对。结果就是,围绕这些空缺出来的职位,朝堂可以说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这场本来是为了肃清京师吏治的改革,却因为这些空出来的职位,加剧了內阁的分裂,这也是苏泽没有预料到的。
但是很快,张居正的注意力,就从这些空缺职位上,转移到了另外一件事上一一一条鞭法。上一次张居正和苏泽商议財政改革,最终苏泽妥协,请求张居正以两县先进行一条鞭法的改革,如果有成效再推广到更多地方。
张居正选定的两个试点县一一南直隶的吴县与山西的介休县,在试行“折役入税”改革后半年,捷报便先后递至內阁。
两份奏报格式相近,內容皆洋溢著喜气。
吴县知县上报:该县此前每年需徵发徭役折合人丁约五千工,推行新法后,核定全县役银总额为四千银元。因江南商贾云集,百姓多以银钱代役,仅一月便征齐八成,胥吏无从勒索,民皆称便。介休知县上报:该县地瘠民贫,往年征役频仍,民多逃亡。今岁核定役银总额八百两,虽数额不大,但百姓得以专心农事或经营小本生意,缴纳亦较往年顺利,地方安靖。
既然试行有益,那张居正腰杆子就更直了,他直接在內阁会议中,猝然將两份捷报扔了出来。“元辅,吴县、介休试行已见成效。百姓称便,府库增收,可见新法並非空谈。当趁势扩大试行,择两省推行,以观大效。”
高拱拿起奏报,扫了几眼,又放下。
“张次辅,两县之绩,自然可喜。然两县岂能代表两省?江南富庶,山西贫瘠,其间差异岂止千里?仓促推广,若生变故,如何收场?”
张居正脸色微沉:“元辅之意,是要將新法永远困於两县?”
高拱缓缓说道:“非也。需稳妥。可再择数府试之,待三五年后,確有实效,再议推广不迟。”张居正语调提高:“三五年?百姓苦役久矣,朝廷財政左支右絀,岂能再等三五年?”
高拱摇头:“张次辅,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不到,强翻必碎。此事关乎国本,轻动不得。”两人对视,值房內空气凝滯。
另外几位阁臣,以及列席会议的苏泽,面对这场首辅和次辅之间的衝突,都噤如寒蝉,无人敢於发声。张居正心道,高拱的反对,並非全然出于谨慎。
一条鞭法若成,掌財政大权的户部將更加强势,而张居正正是户部实际掌控者。高拱不愿见此局面。“元辅,”张居正换了个说法,“若只在南直隶、山西两省施行之,如何?范围可控,即便有失,也易挽回。”
高拱仍不鬆口:“一县和一省差別太大了,而且我大明两京十三省,南直隶乃是財源重地,山西是京师屏障,不能生乱。”
“还是从县到府最为稳妥,此时冒进,实非明智。”
话已至此,张居正明白,今日是无法说动高拱了。
他收起奏报,拱手道:“既然元辅坚持,那就让六部九卿衙门都议一下,在殿下面前辩个清楚出来,交由殿下裁定!”
高拱皱起眉头,这是谈判破裂了。
以往他和张居正爭执,双方都会有些默契,儘量不让分歧公开化。
这一次张居正如此强硬,要將事情闹到御前,这就是让外朝彻底看到內阁的分歧了。
不过高拱也不是轻易退让的人,他在財政上也许不如张居正专业,但是他对於吏治很清楚,也很了解大明官场的各种规则。
两县的捷报並不能说明什么,况且一县之地不出问题,也不代表一省之地不出问题。
高拱並非是针对张居正,而是希望能再多点试点时间。
反观苏泽的商税改革,如今已经推广多年,也就是这一年来申请开徵商税的地方才多起来。但是高拱这些心思,也无法和张居正说明。
既然要闹到御前,那就交给太子裁断好了。
高拱说道:
“既然如此,但是要请太子圣裁,靠著两份捷报是不够的,还需要派遣科道官员访查民情,得到全面的反馈才行。”
高拱这句话说完,眾阁臣也都点头。
张居正说道:
“那就让都察院报上几个名字,去吴县和介休查探一番。”
从內阁开会回来,苏泽也有些身心疲惫。
最近內阁的衝突开始加剧,苏泽每次列席会议,都能感受到火药味,今日更是彻底公开化。苏泽稍稍休息了一下,又喊来了孔目房主司罗万化,吏房主司王任重,户房主司魏惲。
苏泽將吴县和介休的捷报传递给三人,等三人看完之后,苏泽问道:
“可看出什么问题来?”
魏惲管户房,对数字最敏感。
他先开口:“检正,吴县报称“役银总额四千银元,一月征齐八成』。按吴县在册人丁折算,每丁役银不到半元,这数目……太轻了。”
王任重接过话头:
“下官查阅过旧档,嘉靖年间吴县年均徭役折银,折算下来每丁约需二至三元。即便近年来朝廷减役,也不至於降到半元。”
罗万化翻到介休那份:
“介休更怪。全县核定役银总额八百两,知县称“缴纳顺利』。可介休去年旱灾,朝廷还免了三成粮税,为何今年役银反而能顺利收齐?百姓哪来的余钱?”
苏泽手指在案上敲了敲:“你们觉得问题在哪儿?”
魏惲道:“下官猜测,有两种可能。其一,两县为求政绩,故意压低总额,让数字好看。其二,他们可能把一部分役银,转嫁到別的名目上了。”
王任重立刻说:“吴县应该已经开徵商税了吧?商税有无异常增长。”
“介休是没开徵商税吧?再看看田税有没有问题。”
苏泽点头:“可以是可以,魏主司,你去户部调阅看看,这两县最近的帐目,对比往年同期有没有异常的地方。”
罗万化又说道:
“我去报业协会打探一下,有没有两地出身的编辑记者,问问他们当地的情况。”
王任重说道:
“我去吏部调阅一下两地主官的过往考评,看看上官和同僚的评价。”
苏泽点头说道:
“去办吧,这件事就说是本官要调阅的,莫要让张阁老牵连到高首辅头上。”
王任重去了吏部。
他调来吴县和介休两地主官的履歷和歷年考评,仔细翻看。
吴县县令叫蔡言,嘉靖四十年的进士。
歷任江西某县县丞、南直隶某府推官,去年才调任吴县。
考评里多是“勤勉”“干练”之类的套话,但有几条同僚的私下评语,提到他“锐意进取”“急於事功去年吏部考核,他的评语是“办事迅捷,然稍显操切”。
介休知县叫卢见微,举人出身,在山西各县辗转了十几年,去年才补了介休的缺。
考评里说他“久歷州县,熟諳民情”,但上司的批语里有“颇好虚名”四字。
王任重注意到,卢见微在之前任上,曾因“催科过急”被百姓告过,虽未罢官,但考评受了影响。两人都是去年上任,都急於做出政绩。
更重要的是,王任重在吏部的往来文书里发现,提拔和推荐蔡言和卢见微的人,都是和张居正比较密切的官员。
王任重心里有了数,这也正常。
张居正要推广一条鞭法,试行必然是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內,也就是说这两人必然都是“张党”的官员。另一边,魏惲去了户部。
他调阅吴县和介休近半年的赋税帐册。
吴县的帐目很清楚:役银总额四千银元,已徵收三千二百银元,进度八成。
但魏惲往下翻,发现了问题。
商税一栏,数额比去年同期暴涨了近五成。
吴县是商贸繁盛之地,商税本就不少,但今年上半年的增长太突兀了。
魏惲细看条目,多是“市肆捐输”“行会助役”等名目,数额不小,但是真正的工商税收增长却不多。他找来吴县过往几年的帐册对比,这些名目往年也有,但数额远没有今年这么大。
介休的帐目却看不出问题。
但是这反而更加反常了。
介休是灾县,朝廷都恩免了田税了,但是役银却不少,这本身就是反常的事情。
魏惲回到中书门下,和王任重、罗万化碰头。
罗万化那边也有收穫。
他通过报业协会,联繫到一位介休籍的记者。
那记者说,家乡近来確有些议论,说县里催收“助役钱”。
三人把情况匯总,报告给苏泽。
苏泽听完,沉默片刻。
“看来张阁老选的这两个试点,主官都太“聪明』了。”他说道。
魏惲点头:“吴县的蔡言,怕是用了“掠之於商』的法子。把压低役银的窟窿,挪到商税上找补。商贾们虽然多交了钱,但比起服徭役耽误生意,或许还能接受。帐面上看,役银徵收顺利,商税也增长,政绩就漂亮了。”
王任重接著说:“介休的卢见微,手法糙一些。打著减税的名义再征“助役钱』,这不等於没改革?”罗万化补充道:“两人都想靠这条鞭法討好张阁老。事情办得“漂亮』,就能入张阁老的眼,日后升迁有望。”
苏泽揉了揉眉心。
“张阁老一心为民,底下的人却只想著自己的前程。”他说道,“一条鞭法本意是减轻百姓负担,结果到了下面,成了官员博取政绩的工具。税负不过是换了个地方,从农亩转到市廛,从正税转到杂捐。百姓未必真得了实惠。”
魏惲问道:“检正,这事要不要提醒张阁老?”
苏泽摇头:“现在证据还不算扎实。光凭帐目异常和考评揣测,说服不了张阁老。他正踌躇满志要推广新法,我们拿这些去说,他会觉得是有人阻挠改革。”
王任重问:“那接下来怎么办?”
苏泽说:“等都察院的人去查。最重要的,还是这个御史人选,朝廷必然要为此再起波澜。”三人领命而去。
苏泽独自坐在公房里。
他想起之前和张居正的那场谈话。
张居正认为,只要法令严、监督紧,就能防止良法变恶法。
但现在看来,问题不只出在监督上。
官员的升迁欲望、政绩衝动,会驱使他们扭曲政策的本意。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自古如此。一条鞭法本身或许没错,但执行的人心歪了,再好的法也会走样。
第669章 系统新探索,密奏也是奏!
和苏泽预料的一样,朝堂的爭论,很快从“一条鞭法”的试行范围,变成了派遣谁去两县查探的人事之爭。
人事即政治。
介休和吴县,两县的工作到底做得如何,最终定论就要看朝廷派遣御史。
这种时候,派遣一个有利於己方的御史,就非常重要了。
高拱和张居正很快对这个具体的人事进行了爭夺。
高拱举荐的弟子,是如今担任太常寺少卿的韩楫。
韩楫和张四维是同科的进士,两人都是高拱的弟子。
当年高拱罢相的时候,韩楫也跟著辞官。
后来高拱復相之后,韩楫也一同返朝,歷任了监察御史、吏部员外郎,到如今的太常寺少卿。在张四维定罪之后,韩楫儼然成了高拱弟子中,除了苏泽官位最高的人。
当然,高拱想要让韩楫去清查,除了要查清楚一条鞭法的实际效果之外,也是要给韩楫铺路。韩楫已经是太常寺少卿了,调任都察院后,必然不可能只担任普通的监察御史。
如今都察院空缺的职位很多,韩楫可以调任左右金都御史,这虽然也是正四品的职位,但是如今都察院中,只有海瑞这么一个副都御史,韩楫也能帮高拱掌控都察院。
而张居正推出来的人选,是和他相交莫逆,也同样支持一条鞭法的都察院右金都御史王国光。苏泽看到两份推荐,就看出来高拱虽然身为首辅,但是手底下能用的人才,是少於张居正这个次辅的。韩楫虽然也做过科道官员,但是他也离开科道多年了,如果不是高拱实在找不到合適的人选,不会將这个弟子塞进这里。
要知道这个差事就是得罪人的,如果从韩楫的个人前途出发,他更应该继续在太常寺熬资歷,然后一举进入九卿行列。
王国光就更合適了。
他本来就是都察院的人,当年他曾经和王用汲爭夺过山西巡按的职位,后来被苏泽用系统一锤定音击败,最终是王用汲去了山西。
此后王国光就一直很低调,都察院经歷了几次政治风波,王国光都没有被牵连,还一步步在都察院站稳了脚跟。
张居正推举王国光也是有意图的,王国光的职位仅仅在海瑞之下,如果能继续立功,就能掌握都察院的一部分力量,成为自己推动一条鞭法的助力。
內阁中的火药味最终没能被压下,关於韩楫与王国光谁该赴吴县、介休核查的爭执,一路吵到了东宫。暖阁內,太子朱翊钧端坐御案后,看著下方唇枪舌剑的两位阁老,眉头微蹙。
高拱声音洪亮,力陈韩楫“清直敢言,曾任科道,正合此任”。
张居正则语调沉稳,强调王国光“久在风宪,熟諳查案规程,且本就掌一方监察,无需转任,效率更高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连带著身后几位阁臣都默不作声。
这场首辅和次辅的人事权之爭,已经不是简单的人选之爭了。
太子看向吏部尚书杨思忠,但是这一次,这位以“大明第一伯乐”为名的吏部尚书,却选择了一个和稀泥的做法。
他將韩楫与王国光都列在了推举名单之上!
最终的裁断权力,最后还是踢给了太子。
小胖的脑子嗡嗡的。
他终於明白,父皇给自己安排的这两位阁老,战斗力是多么的强悍!
他听到高拱发言的时候,不停地点头,觉得高拱说的非常有道理。
可等到张居正发言之后,他又立刻转变想法,认同张居正的道理。
这么一来二去,小胖钧的脑子,就像是拔河的绳子一样,左右摇摆,根本拿不定办法。
太子的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一旁静立的苏泽身上。
孤还是个孩子啊!
眼前这般针锋相对,已超出他日常处理的范畴。
苏泽接收到太子的目光,心下明了。
他暗嘆一声,知道这场爭执若再继续,不仅伤及內阁体面,更会让太子威仪受损。
就在张居正引经据典驳斥对方“越职举荐”时,苏泽向前一步,朗声道:“殿下,臣苏泽有奏。”殿內顿时一静。
高拱和张居正也停下爭执,看向他。
苏泽向御座躬身:“两位阁老所荐,皆为国朝干才,一心为公。然此事关乎新法试行成效之核查,至关重要。可朝廷若是无法达成共识,仓促派出人选,令核查结果公信力受损,非但无助於平息爭议,反可能激化矛盾。”
苏泽说完,赵贞吉、雷礼等几位保持沉默的阁老们纷纷点头。
苏泽说的没错。
高拱和张居正因为这个御史人选都爭执不下,那么等到御史查明情况匯报的时候,那岂不是更要爭?那时候,朝堂的公信力完全丧失。
这极大地破坏了隆庆朝形成的就事论事的內阁议事氛围。
果然听到苏泽这么说,高拱和张居正也平静了一些。
苏泽看向眾人,顿了顿,见太子微微頷首,继续道:“臣斗胆,请殿下准臣独对片刻。臣有一些具体想法,关乎如何確保此次核查公正无偏,或可呈报殿下斟酌。”
眾人惊讶地看向苏泽。
他们没想到,苏泽竟然留请独对!
留请独对,在大明官场上並非寻常。
眾人皆知,唐时奸相李林甫以“今明主在上,群臣將顺之不暇,何须多言”为由,屡屡屏退同僚、独占奏对,终致权倾朝野、闭塞言路。
此例在前,苏泽此刻提出独对,难免引人侧目。
然而,殿內诸公虽目光交换,却並无真正惊疑之色。
原因无他一一此人是苏泽。
若换作別人请独对,高拱怕要当场嗬斥其“心怀叵测”;张居正亦必疑心其“暗通款曲”。但苏泽不同!
他自入朝以来,人设从未偏移:
是“不计毁誉、只办实事”的孤臣,是“但求功成、不恋权位”的干吏。
苏泽办事,桩桩件件皆摆於明处,功过任人评说。
故而当苏泽出列,眾人心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並非“他要弄权”,而是“他又要搬出什么不得不私下面陈的麻烦法子来了”。
高拱想的是,这弟子恐怕又要提出些得罪人的细则,不愿当眾令我难堪。
张居正思忖,苏子霖多半已看出两条鞭法试行中的弊病,碍於情面不便直斥。
就连太子也暗暗鬆了口气苏师傅定是有难言的苦衷或更周密的谋划,才需单独奏陈。
於是,一场本可能引发猜忌与动盪的“独对请求”,在苏泽一贯的人设与信誉之下,竞被眾人默认为“又是苏泽式的务实之举”。
殿內气氛甚至因此缓和了几分。
这便是苏泽在当下朝堂中的特殊地位。
无论是皇帝太子,还是內阁重臣们,对於苏泽,都拥有近乎“特权”的信任,而这信任並非来自权势,而是来自他多年如一日的“人设”累积。
太子准许苏泽独对,眾大臣向太子告退。
等到殿內只剩下苏泽和小胖钧,小胖钧著急问道:
“苏师傅有何良方?”
苏泽见殿內已无旁人,直接说道:
“殿下,臣以为,韩、王二位皆可派。”
太子一愣:“两人都派?”
苏泽说道:“是。明面上,可遣韩楫赴吴县,王国光赴介休。二人各自核查一县,並行不悖,高、张二位阁老亦无爭议。”
“那……那不还是各查各的?”
苏泽又说道:“所以需另遣一路人马。不赴县衙,不惊动地方,只以寻常行商或游学士子身份,深入乡里市井,暗访民情。明查核帐,暗访听声,两相印证,方得实情。”
太子眼睛亮了:“暗访?”
“正是。明查之员,地方必早有准备,所见所闻,恐皆经粉饰。暗访之人,却能见真章一一百姓是否真减了负,胥吏有无新设名目,乡绅可曾转嫁税银。这些帐上看不出,唯有亲耳听闻、亲眼所见。”“那暗访人选?”
苏泽早有准备:
“臣荐一人一一翰林院编修于慎行。”
“于慎行?”太子对这名字有些印象,“可是苏师傅的同年?”
“正是。于慎行乃臣的同年,殿下还记得房山矿案吗?”
小胖钧立刻点头。
当年房山发生矿难,县衙瞒报,私矿奴工被盘剥的消息,就是于慎行带人调查,写下文章刊登在《乐府新报》上,最终才揭露出来。
于慎行的人品和能力都没的说,小胖钧立刻接受了苏泽的提议。
太子沉吟片刻:“那吴县暗访,又派何人?”
“吴县地处江南,富庶繁华,暗访者需通晓商事,方能看出税银流转门道。臣以为,可选户部或都察院中精於钱穀、籍贯非南直的干员,暗中前往。”
苏泽继续说道:“至於明查的韩、王二位,殿下可明发旨意,命二人“详核帐目,察访实情,务求公正』,並限定一月內回奏。”
“如此一来,明面上二人各查一地,高张二位阁老皆无话可说。暗地里另有两路暗访,所得消息密奏东宫,真偽立判。”
太子越想越觉得周全,又问道:“暗访之事,须绝对机密。如何布置,才能不惊动地方?”苏泽显然已思虑成熟:“于慎行那边,可借“奉旨採风,编纂地方风物誌』为名离京。他本来就是朝廷翰林,又是《乐府新报》的编辑。”
“《乐府新报》在山西也有分社,不至引人疑心。臣会嘱他轻装简从,只带一二可靠僕役,沿途不必与州县交接。”
“吴县暗访者,可用“赴江南督办市舶司货样』之类公务遮掩。具体人选,臣请殿下允臣与杨尚书商议后密定。”
太子站起身,在御案前踱了几步,终於决断:“好,便依苏师傅之策。明查暗访,双管齐下。你速去安排,尤其于慎行那边,须交代清楚一一暗访所得,只密奏於孤,不得外泄。”
“臣领旨。”
苏泽又说道:
“臣请上密奏於殿下面前,事成之后,殿下可以公布臣的奏本。”
小胖钧立刻明白了苏泽的用意。
政务要留下痕跡的。
如果是太子发出命令,派遣密探去调查臣子,这是违背了如今大明官场的政治默契的,会被朝堂攻击为“特务政治”。
这在大明並非没有前科。
而苏泽上密奏,然后请太子到时候公布,那这个主意就是苏泽出的,就算是朝堂有非议,也是攻击苏泽。
所以小胖钧明白,这是苏师傅在帮自己解决问题的同时,还想著出事帮自己抗锅,不给自己增添麻烦。一想到这里,小胖钧更是觉得心中暖暖的。
“苏师傅放心!此策也是孤同意的!若是群臣议论,孤自然会帮你做主!”
接著小胖钧眼珠一转说道:
“若是事情能成,此策也可为定策,日后朝廷派人巡查地方,都可以用明察暗访两条线!”苏泽连忙说道:
“殿下英明!”
苏泽退出东宫时,高拱、张居正等人仍在廊下等候。
见苏泽出来,目光皆投向他。
苏泽向高拱、张居正各施一礼,平静道:“殿下已有圣断。明日当有旨意下发,命韩、王二位御史分赴吴县、介休核查。具体细则,旨意中会详列。”
高拱与张居正对视一眼,虽不知苏泽与太子具体谈了什么,但“各派一人”的结果,双方勉强都能接受。二人不再多言,各自离去。
而苏泽回到了中书门下五房之后,又抽出一份空白奏本。
他提出密奏,除了要帮著弟子承担火力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目的一
密奏能不能用【手提式大明朝廷】执行呢?
比如今天这样的事情,派遣暗访的队伍,本身就是太子可以决定的事情,如果通过公开上奏的方式,一来会走漏风声,二来也会遭到反对。
如果使用密奏来推动这类的事情,是不是就能省下威望点?
密奏也是奏疏啊!
苏泽迅速写完了奏疏,《请奏密遣暗访御史查探两县情况疏》,然后將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等到系统弹出了模擬结果之后,苏泽一喜,果然可以!
第670章 新时代的新问题
苏泽果然看到了系统的模擬结果。
一一【模擬开始】一
《请奏密遣暗访御史查探两县情况疏》作为密奏,送到太子面前。
太子通过了你的奏疏。
派遣到吴县的于慎行,发现了吴县商税和折役银之间的猫腻;
派遣到介休的周弘祖,发现了介休票號中的猫腻。
两人分別上奏朝廷,揭露了两地试点的问题。
一一【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0500点】
【奏疏已经通过。】
果然有猫腻。
苏泽记下了“吴县商税和折银银”,以及介休票號。
次日,翰林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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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慎行接到一纸调令,命他“赴南直隶採录民风土俗,备修志之用”,限期两月。
同僚皆以为寻常差遣,未觉有异。
于慎行和苏泽是同年,也是二甲进士,入翰林院为庶吉士,后来通过翰林院的馆选,成为一名翰林。后来苏泽成立《乐府新报》,招募了不少同年加入编辑部,又成立专门的调查记者团队,负责报导社会上的大案子,于慎行也加入其中。
于慎行微服出行,偽装为普通行商,揭露了房山私矿的残酷景象,名声大噪。
但是之后于慎行除了一门心思在报纸上写文章之外,官职一直都是翰林编修。
同年们纷纷升迁,也有人为于慎行鸣不平,但是于慎行都淡然自若。
于慎行一边当著调查记者,一边在翰林院读书,现在也熬成了一个老翰林。
但是沉下心来的于慎行,又身在翰林院这样的核心要害部门,看著朝廷的局势变化,他的政治敏锐度也在不断的提升。
他意识到了这道命令不寻常之处。
果然,当夜,苏泽微服至其寓所。
于慎行见苏泽亲至,心知必有要事,屏退僕从。
苏泽將暗访之任如实相告,末了说道:
“殿下要听真话。可远(于慎行字)兄去南直隶,不必惊动吴县县衙,只在周边市镇与码头暗访,看商贾如何交易、帐目如何走。商税有无隱匿,折役银有无挪用,须亲眼核实。”
于慎行肃容道:“子霖兄放心,慎行必据实以报。”
“有几件事你须留意。”
苏泽说道:“吴县是商税重镇,但近年上报的税额增长迟缓,与市面繁荣景象不符。其折役银的徵收与解送流程,尤其是与县內几家大货栈、牙行的资金往来,需仔细核查。”
于慎行思考了一下说道:
“子霖兄是怀疑,吴县衙门与大商户勾结,在商税上做文章,或是將折役银暗中挪借生息?”苏泽点头。
自己这位同年不爭不抢,但是苏泽是知道他的能力的。
原时空,于慎行也是做到阁老的人。
果然一点就透,苏泽让他將注意放在商税与银钱流动上,就是为了儘快查出一条鞭法在商业地区可能出现的问题。
“你身份需隱蔽。我已为你备好客商文牒、路引,隨从两人皆是可靠家丁。沿途住宿打尖,皆按寻常客商办理,切莫惊动官府。”
“明白。”
苏泽又从袖中取出一份薄册:“这是吴县往年商税及徭役折银旧档摘要,你带著参考。遇有疑问,可对照查看。”
于慎行接过册子,郑重收起。
从于慎行家中出来,苏泽突然涌起了一个疑问。
到底是苏泽的提醒,促成了于慎行此行的成功?
还是系统通过自己,让于慎行此行成功的?
苏泽摇了摇头,拋却这个哲学问题,【手提式大明朝廷】的存在,本身就是最不合理的事情吧。次日,苏泽又去到吏部。
吏部值房內。
杨思忠听完苏泽来意,沉吟道:“懂帐务、非江南籍、口风紧倒有一人合適。”
“何人?”
“户部云南司主事周弘祖。他是湖广人,在户部管了六年地方帐,精於核算。且此人向来寡言,办事踏实。”
苏泽暗道果然如此,系统说的就是周弘祖。
周弘祖曾参与过清丈田亩的后续核算,口碑不错。
“请天官寻个由头,派他去山西公干,暗访介休之事,我亲自与他交代。”
杨思忠点头:“明日我便下调令,以“核查山西部分府县钱粮积欠及匯兑实务』为由,命他西行。”苏泽又见了周弘祖,让他注意介休票號的业务往来、兑付差价及其与县衙赋税解送的关係,周弘祖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会重点关注这些內容。
五日后,四路人马皆已离京。
介休县城南门,王国光的马车在黄土路上顛簸了小半个时辰,终於看见了城门楼子。
介休县令卢见微早已领著县丞、主簿等一干佐贰官候在城外,一见马车近了,忙堆起笑迎上去。“王都堂一路辛苦!”卢见微长揖到地。
王国光撩开车帘,露出一张不苟言笑的脸,点了点头:“有劳卢知县远迎。”
两人客套几句,卢见微引著王国光一行入城,直奔县衙。
路上卢见微有意无意地提起,介休自推行一条鞭法以来,百姓如何称便,赋税如何顺利,又说他如何日夜督促,方有今日局面。
王国光只是听著,偶尔“嗯”一声。
不过王国光心中却很高兴。
他本来就很支持一条鞭法,所以早已经先入为主,认为卢见微是能吏。
到了县衙二堂,茶水奉上。
卢见微不等王国光开口,便命书吏搬来一摞帐册文书。
“都堂请看,这是本县自去岁试行新法以来的全部簿籍。”
卢见微亲自翻开最上面一本:
“这是役银徵收总册。全县核定役银总额八百两,至本月已全数征齐,无一分拖欠。”
王国光接过册子,一页页细看。
册上条目清晰:某里某甲,人丁几何,应纳役银几何,已纳几何,何时完纳,皆用硃笔勾注。纸张齐整,字跡工稳。
“徵收可还顺利?”王国光问。
“顺利!”卢见微立刻道,“百姓都说,往年为服役,耽误农时,如今折了银钱,专心耕种,反倒宽裕了。缴纳自然踊跃。”
王国光又翻看其他册子。
有田亩清册,有户丁黄册,有往来公文。
一切井井有条。
这下子,王国光自然是更满意了。
他又问:“可曾听闻百姓抱怨?或有胥吏藉机加派?”
卢见微拍胸脯保证:“绝无此事!下官三令五申,凡有擅加一分者,立拿重办。至今未有一例。”王国光脸色稍缓。
他本就是个推崇新法的人,见这帐目清楚,徵收圆满,心里已信了七八分。
再看卢见微言辞恳切,更添好感。
王国光放下册子,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说道:“卢知县用心了。”
“新法初行,最怕底下阳奉阴违。你能做到这个地步,不易。”
卢见微心中暗喜,面上却愈显恭谨:“全赖朝廷明令,阁老推行,下官不过照章办事罢了。”王国光又问了些细节,卢见微对答如流。
说到关键处,还叫来户房书吏当面问询,那书吏早被嘱咐过,答得滴水不漏。
末了,王国光起身:“帐目既已看过,本官还需访问父老。”
卢见微忙道:“此事不劳都堂费心,下官已经请来了地方乡绅父老代表来县里了,都堂召问他们就是了。”
听到这里,王国光也点头,他本来就是支持一条鞭法的,所以根本不是来挑刺的。
寻访乡贤,不过是既定程序,既然卢见微办妥了,自己只好做完程序就行了。
王国光更是觉得这卢见微伶俐,於是说道:
“介休的事情若真的办的不错,本官会在张阁老面前褒讚卢县令的。”
卢见微大喜,他如此卖力的推动新政,不就是为了能在张居正面前出头吗?
他连连向王国光表示感谢。
周弘祖扮作行商,带著两个伙计,进了介休地界。
他没进城,先往城南的庄子走。
路是黄土路,车辙印子深一道浅一道。
田里的麦子稀稀拉拉,秆子细,穗头小。
几个老汉在田埂上蹲著,脸色酸黑。
周弘祖走过去问道:
“老丈,问个路,介休县城怎么去?附近可有歇脚的地方?”
老汉抬头看他一眼,见到周弘祖一副行商打扮,姿態不凡,倒是应了他两句。
周弘祖又递上一些黄铜幣,说是要去村里歇脚补水,几个老汉的態度就更好了。
周弘祖问道:
“今年收成咋样?”
老汉摇头:“不行。去年旱,今年虫,能收三成就烧高香了。”
“官府没賑济?”
“賑了。发了几袋子陈米,掺著沙子,熬粥都不黏糊。”
老汉吐口唾沫,“还得谢县太爷恩典呢。”
周弘祖皱眉:“一条鞭法不是减了役吗?该好过些吧?”
老汉突然不说话了,左右看看,压低声音:
“减?是减了。可钱从哪儿来?”
他指了指田:“就这地,打不出粮,卖不上价。可役银得交,一文不能少。”
“怎么交?”
老汉声音更低了道:“去票號换。县里说了,只认介休票號的银票。铜钱、碎银,都得去票號换成银票,才能交税。”
周弘祖心里一动:“换银票,有损耗吧?”
老汉伸出两根手指头:“二成。一百文铜钱,换八十文银票。说是“火耗』“匯水』,咱也不懂。”旁边另一个老汉插嘴:“还不止呢。粮价也他们说了算。收粮的时候压价,卖粮的时候抬价。一进一出,又剥一层皮。”
周弘祖问:“票號是谁开的?”
“还能有谁?”老汉哼了一声,“县太爷牵的头,县里那几个大户凑的份子。掌柜的姓王,是县丞的小舅子。”
正说著,远处传来马蹄声。
两个穿皂隶服的人骑马过来,马鞭指指点点:“都聚在这儿干啥?散了散了!”
老汉们立刻噤声,齐齐低头。
周弘祖也退到一边。
皂隶打马过去,扬起一阵土。
周弘祖看著他们的背影,心里有了数。
他带著伙计,在城外几个庄子转了三天。
情况大同小异。
百姓確实不用服徭役了,但折役银的负担没轻。
反而因为必须通过介休票號兑换,多了一层盘剥。
粮价被票號操控。
青黄不接时高价放贷,秋收时压价收粮。
百姓为了凑役银,往往不得不贱卖粮食,甚至借高利贷。
周弘祖又去了一趟集市。
集市冷清,卖货的少,买货的更少。
几个粮摊前,掌柜的翘著腿,牌子上写著粮价:麦子每石二两银。
一个农妇拎著半袋麦子来卖,掌柜的抓一把看了看,撇嘴:“瘪壳多,算你一两八。”
农妇哀求:“掌柜的行行好,家里等著钱交税……”
“就这价,爱卖不卖。”
农妇咬了咬牙,还是卖了。
周弘祖跟出去,在街角叫住她:“大嫂,这粮价是不是太低了?”
农妇眼圈红了:“有啥法子?全县就他们收粮。不卖,税银交不上,衙役就来抓人。”
“不能自己找买主?”
“谁敢?”农妇摇头,“去年村东头老刘自己拉粮去邻县卖,半道被抢了,人打残了,粮也没了。报官,官说查无实据。”
她擦擦眼睛,走了。
周弘祖站在街角,沉默良久。
第四天,他进了介休城。
城里倒是比城外热闹些。
铺面开著,行人往来。
介休票號在城中心,门脸阔气,金字招牌亮晃晃。
周弘祖在对麵茶楼坐了,要了一壶茶,慢慢喝著。
票號门口,不时有人进出。
有穿绸缎的商人,也有衣衫襤褸的百姓。
百姓手里攥著铜钱或碎银,进去时愁眉苦脸,出来时手里捏著一张纸票,脸色更苦。
一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从票號出来,蹲在墙角嘆气。
周弘祖走过去,递上一块饼:“小兄弟,怎么了?”
伙计看他一眼,接过饼,啃了一口:“俺爹病了,等著抓药。家里就这点铜钱,去票號换银票,扣了两成。药钱不够了。”
“不能不换?”
“不换咋交税?”伙计苦笑,“县里规定,缴税只收票號的银票。你不换,税交不上,板子就打下来了。”
“这规矩是县里定的?”
“明面上说是为了“便商利民』,统一匯兑。”伙计压低声音,“可票號是县太爷和大户们开的,兑换抽成,放贷收息,粮食买卖也插手。这几个月,县里多少人家被逼得卖地卖房,地都落到那几个大户手里了。”
周弘祖问:“没人告?”
“告?”伙计摇头,“往哪儿告?县衙就是他们开的。去年有几个秀才联名上书,没几天,全被抓了,说是“聚眾滋事』,打了一顿板子,革了功名。”
他吃完饼,拍拍手站起来:“客官,您不是本地人吧?听我一句,早点走。这地方,看著太平,內里早烂透了。”
周弘祖回到茶楼,已经知道奏疏要如何起草了。
但是与此同时,于慎行的吴县行,却让他看到了不同的景象。
第671章 改革双刃剑
于慎行乘快船到吴县,比朝廷派遣明察的御史韩楫还要早到了。
他没进县衙,先去码头货栈。
扮作收丝的客商,和几个帐房、管事攀谈。
帐房们起初谨慎,但是于慎行做报馆记者的时候,和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一番交谈后,他又展示了自己“京师来的商人”的实力,很快熟络起来。
“役银?”一个老帐房摆手,“早不用咱操心了。县里定了新章程,工坊主替僱工缴。”
“工坊主肯缴?”
“肯。”另一人接口,“能抵商税。东家算过,抵下来差不多,不亏。”
于慎行问:“抵多少?”
“三成。”老帐房压低声音,“但得是“正项商税』,杂捐不算。县衙有细则,坊主们人手一册。”“僱工呢?工钱可被剋扣?”
“那倒没。吴县工价明码標价,东家压价,人就跑。如今各厂都缺人手。”
“而且九江那边也在挖人,待遇可好了,如果不是大部分人不愿意背井离乡,工钱说要再涨呢。”于慎行又去了两家织坊,问了几名僱工。
说法一致:役银东家缴,自己省了事,工钱照旧。
他心下稍安,但想起苏泽叮嘱,又往县衙户房跑了一趟。
以“欲设工坊諮询税务”为名,见了户房一名书办。
书办很热情,搬出一本《吴县役银折征及商税抵扣则例》。
于慎行翻开细看。
则例写得很清楚:凡在吴县开设工坊、僱佣长工者,须为僱工代缴“代役银”。
代役银数额按僱工人数、工种核定,每季缴纳。
缴纳后代役银可抵扣该工坊当季“正项商税”,抵扣上限为三成。
余下七成商税照常缴纳。
则例后附有计算公式和案例。
书办解释:“这是蔡知县定的。他说,僱工在坊做工,无农閒,再征役银不合情理。但役是百姓对朝廷的责任,不能免。责任就转到坊主头上。”
“坊主缴银,可抵税,负担不增。僱工免役,专心做工。县衙役银也能收齐。”
于慎行问:“那吴县的商税岂不是少了?”
书办点头:“是。抵掉的部分,不计入商税正额。所以帐面上看,商税增长慢,但折役银这块涨得快。”
“但是知县老爷说了,这少只是暂时的,吴县愿意承担的折役银,这能吸引到更多的僱工来吴县,如今我们苏州府各县的人,谁不知道吴县的待遇好?”
“像是客商这样来諮询开工厂的络绎不绝,只要等到这些工厂建立起来了,商税和折役银都会增长。”于慎行实在没想到,张居正的一条鞭法,到了吴县竟然能执行成这样?
也难怪户部的帐目上,吴县的商税增长不及其他县,原来是有了这等政策。
可是这政策能说错吗?
于慎行盘了一下,觉得这位蔡知县堪称逻辑鬼才,好像確实没毛病!
“此事府里、省里可知?”
书办笑了:“哪能不知?但蔡知县说了,这是“因地制宜』,只要役银收齐、不生乱子,上头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而且这样收其实也省事啊,这七里八乡那么多人,折役银收起来还要一乡一乡的跑,如今只要让工厂缴纳就行了。”
于慎行瞭然。
他离开户房,在茶楼独自坐了片刻。
吴县这一套,看似绕,实则环环相扣。
既落实了“一条鞭法”折役为银的精神,又顾及了本地工商实情。僱工、坊主、县衙,三方皆得保全。他当即写密信,连夜发往京师。
五日后,信到苏泽手中。
苏泽在值房里读完,沉默了许久。
蔡言这一手,確实巧妙。
將僱工的役银责任转移给坊主,再以税收抵扣补偿坊主。
表面是“代缴”,实质是“税负转移”。
但效果是好的:僱工免役,坊主负担未增,役银足额徵收。
他推开帐册,走到窗边。
窗外是京师街市,人流熙攘。挑担的、推车的、开铺的,皆在忙碌。
一条鞭法,本意是简化赋役,减轻农民负担。
但吴县的实践,揭示出另一条路,在工商发达之地,役银可转化为一种“用工成本”,由僱主承担,再通过税收槓桿调节。
这不单单是徵税技巧。
这触及了更深层的问题,在传统农业社会向工商社会过渡时,朝廷与百姓之间的“责任”与“义务”,该如何重新界定?
农民有田,故以粮、役报效朝廷。
工人无田,受僱於坊主,其“役”的责任,是否应隨僱佣关係转移?
蔡言的做法,实际上默认了“僱佣关係”对传统个人义务的承接。
而税收抵扣,则是朝廷对僱主履行这份“社会责任”的补偿与激励。
苏泽坐下,重新铺纸。
他写下“僱工役银转移”六字,又在旁註“税收抵扣”。
接著,他画了一个三角:
顶点是“朝廷”,左下是“僱工”,右下是“僱主”。
僱工对朝廷有役的义务,但通过僱佣关係,將义务转移给僱主。
僱主履行义务后,朝廷通过税收优惠给予补偿。
三角平衡,三方皆安。
但这平衡背后,隱藏著一个更大的可能:
既然僱主的“代役银”可被视为一种对僱工的“社会保障”(免役即是保障),那么朝廷通过税收激励僱主承担此类义务,是否可推广至其他领域?
比如,僱工伤病,僱主是否应承担部分救治之责?
若朝廷以税赋优惠,鼓励僱主为僱工提供此类保障,是否可行?
苏泽笔尖顿住。
他想起了原时空的“五险一金”。
那正是通过立法,强制僱主为雇员缴纳社会保障费用。
大明如今当然没有这样的社会基础。
但吴县的实践,提供了一个雏形,利用税收工具,引导僱主承担部分社会义务。
一条鞭法,或可不止是“役折银”。
在工商发达地区,它或可化为一个框架,將百姓对朝廷的部分义务,转化为僱主对雇员的保障责任,朝廷则以税收减免作为回报。
如此,朝廷减轻了直接救济压力,僱主获得了稳定用工,僱工得到了基本保障。
苏泽在纸上写下“税赋引导,僱主担责,僱工得保”十二字。
他意识到,这已超出赋役改革范畴,触及“国家一僱主一个人”三方权责的重构。
但这想法太超前。
如今的一条鞭法,尚在试点阶段,连“役折银”尚未全国推行,何况以此为基础构建社会保障体系?可超前,不代表这件事不能想。
近代国家之路,其实就是一条福利之路。
不是施捨,是权责的重构。
农人靠地,朝廷便收田赋。
工人无地,靠手艺吃饭,朝廷如何取?又如何予?
吴县的“抵扣”,是个粗糙的模子。
但吴县经验也说明,或许朝廷可立法,让僱主为僱工的伤病、家庭福利支付一部分钱。
朝廷则以减税为报。
这般一来,百姓便觉出不同。
从前,朝廷是收税的,是征役的,是遥远的“官府”。
如今,它通过僱主,让人在病时,能得一份接济。
这钱虽微薄,却是个凭证。
这说明,任何一个普通的百姓,不再只是完粮纳税的“丁口”,而是被记著一份“帐”的“国民”。国民福利,不是白来的饼。它是契约。
你出力建设这个国,国便在你力竭时,托你一把。
这托一把,便是认同的开始。
苏松的织工、景德镇的窑工、九江的船匠,他们领了这钱,便知自己与这片土地、这个朝廷,有了实在的牵连。
这便是国族意识的萌芽一一利益攸关,休戚与共。
更重要的,是“人民”二字,从此有了分量。
福利体系,让“人民”从模糊的眾生,变成一个个有记录,可计量,被承诺的个体。
朝廷的帐簿上,不再只有田亩和丁口,还有谁家坊主,为多少僱工缴了“保银”。
这便是人民主体性的证明一一你不再是被动的承受者,你是这国家运转里,一个被承认、被计算的环节。
当然,建立全民福利体系,这对於如今的大明还是太超前了。
路还很长。吴县只是一点星火。
但苏泽知道,方向已现。
从“役折银”到“僱主担责”,再到未来可能的伤病之保,每一步,都是在把“国”与“民”,用实实在在的利害,紧紧捆在一起。
这便是近代国家!
无论什么体制,迈向近代的標誌,就是国家从少数特权阶层手里,过渡到更广大的人民手里。政治从少数精英关心的事情,变成了全民都关心討论的事情。
百姓从被统治者,变为国家的一份子,国家民族概念不再是虚幻的口號,而是和所有人生活息息相关的国民待遇和社会福利。
那这样的大明,才算是真正进入近现代国家之列。
等到了那时候,谁要是想开歷史倒车,整个大明的普通百姓都不答应。
苏泽再看介休的密报,又有不一样的想法。
某种意义上说,这介休县令也是一个“人才”。
这介休县令,为了完成折役银的任务来討好张居正,竟然想出了成立票號,利用票號来盘剥百姓的办法介休县令卢见微的做法,远比苏泽预想的要“精巧”。
一条鞭法將徭役折银统一徵收,本意是简化税制,减少中间盘剥。
但在卢见微手里,这项改革与本地金融势力结合,催生出前所未有的压榨效率。
周弘祖的密报写得很细。
县衙表面上遵从新法,通知百姓缴纳役银。
但缴税渠道被做了手脚一一县衙指定必须通过“介休票號”办理。
这家票號,明面上是几家晋商合股,实际由县令卢见微暗中牵头,县丞的小舅子出面打理。百姓要缴税,先得把铜钱或实物折换成官定银价,这中间已经被剥了一层。
换成银子后,还得去“介休票號”换成该票號发行的银票,才能完成缴纳。
兑换时,票號再抽一笔“匯兑损耗”,明码標价,一两银子只给九钱八分的银票。
一来一去,百姓实际负担比旧时亲自服徭役或缴纳实物更重。
这还没完。
“介休票號”拿到百姓缴上的真金白银,一边放贷给青黄不接的农户,利息高昂。
一边利用对本地粮市的掌控,在收粮季节压低粮价,用银票或少量现钱收购粮食,等到粮荒时再高价售出。
许多农户为了缴税或还贷,被迫在低价时卖粮,又在高价时买粮,陷入恶性循环。
土地和房產便在这个过程中,悄然流入了与票號关联的乡绅手中。
更棘手的是,这一切都在“合法”的框架下进行。
县衙按章徵税,票號按约兑换,市场自由买卖。
百姓苦不堪言,却难以找到明目张胆的违法证据去告官。即便有胆大的去告,也往往被县衙以“民间钱粮纠纷”或“市场行情波动”为由驳回,甚至反遭打压。
卢见微自己则稳坐幕后。
票號的利润通过复杂乾股和私下分红流入他的口袋,表面上官俸清廉,无从查起。
一条鞭法简化徵收环节、减少吏员插手机会的初衷,在这里完全变了味。
中间环节確实减少了,但剩下的唯一环节(金融兑换),却被垄断起来,变成了更高效、更隱蔽的吸血管道。
苏泽感到一阵寒意。
这比单纯的贪腐更可怕。卢见微敏锐地抓住了“货幣化徵税”和“金融工具”这两个关键,將行政权力与商业资本结合,创造了一套盘剥体系。
这套体系效率高,范围广,且披著“合规”的外衣,对抗它需要更专业的金融知识和更复杂的监管手段,而这恰恰是当前朝廷和地方都极度匱乏的。
改革確实是双刃剑。
统一的货幣税收,在吴县可能催生出僱主保障责任的雏形,在介休却变成了金融垄断盘剥的利器。更高效的行政工具和更统一的市场环境,如果缺乏相应的制衡与监督,反而可能让上层统治集团,无论是官僚还是与之勾结的商业资本,其汲取能力空前增强。
技术或制度的“进步”,並不自动导向公平。
它们就像更锋利的刀,可以切菜,也可以伤人,握在谁手里,用来做什么,才是关键。
第672章 反转再反转
半个月后,一南一北两地的消息陆续传回了京师。
先到的是王国光的奏报。
介休在山西,为了向京师运送煤炭,山西的运输发展很快。
虽然有的路段还没办法建造铁路,但是各县也纷纷拓宽了道路。
山西传递京师公文的速度,更是被压缩到了原来的一半。
王国光在疏中盛讚介休“新法施行井然,民皆称便”。
称县令卢见微“督征有方,簿册清晰,役银按期足额,无一拖欠”。
並特別提到卢见微“召集乡绅父老问询,皆言负担减轻,专心农事,地方安靖”。
王国光最后总结道:“一条鞭法在介休行之有效,民困得舒,国课无亏,实为良法。卢令勤勉可嘉,宜加褒奖。”
奏疏送到內阁,张居正览后,面露满意之色。
他將奏疏传阅诸阁臣,特意在高拱面前停顿片刻。
“元辅请看,介休便是明证。新法非但可行,且能速见成效。”
高拱细读奏疏,未置可否,只道:“且待韩楫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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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韩楫的奏疏也到了。
隨著时代的发展,京师到南京的通讯速度可谓是一日千里。
特別是京师直沽一吴淞,这条结合了铁路和海上快船的通讯网络,大大加强了南北二京的联繫。所以韩楫的奏疏只比王国光晚了几天。
与王国光的褒扬截然不同,韩楫的奏疏措辞严厉,直指吴县“新法施行,弊竇丛生”。
他详细列举了察访所得:
吴县將僱工役银转嫁於坊主,又以商税抵扣三成。“名为代缴,实为变相加税於商。”
韩楫写道:“商贾表面顺从,私下怨声载道。长此以往,必伤工商根本。”
他还指出,吴县上报的商税增长迟缓,“盖因抵扣之制,致正税隱匿”。
並质疑县令蔡言“擅改朝廷成法,以“因地制宜』为名,行苟且之实”,其目的是“博取政绩,討好上官”。
奏疏末尾,韩楫言辞激烈:“一条鞭法本为均平赋役,恤养小民。今观吴县所为,竞成盘剥商贾、变乱祖制之工具。若各地效仿,则朝廷法令威严何在?国本动摇,恐由此始!”
这份奏疏在內阁引发轩然大波。
张居正脸色铁青,当即反驳:
“韩楫所见偏颇!吴县之法,使僱工免役,坊主抵税,三方得宜,何来盘剥?商税增长虽缓,然役银足额,民生安定,此乃务实之举,岂可斥为“变乱祖制』?”
高拱则持重许多。
他先压下张居正的话头,缓缓道:
“两份奏报,一褒一贬,皆出自钦差之口。其中孰真孰假,或二者皆有偏倚,尚需斟酌。”他看向眾人:“王国光素来支持新法,其报喜不报忧,亦有可能。韩楫与张次辅政见不合,其言或许苛刻,但所指问题,未必全属空穴来风。”
张居正立即道:“元辅之意,是信韩楫而不信王国光?”
高拱摇头:“非也。本阁之意是,单凭这两份奏疏,难断是非。吴县、介休两地情形究竞如何,仍需更多实据。”
这下子,两位辅臣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內阁无法达成一致,发往京师有司衙门议论。
这下子京师就更热闹了。
赞同一条鞭法的有之,反对一条鞭法的有之。
有质疑韩楫的,认为他是吹毛求疵。
也有质疑王国光的,认为他根本没有好好调查,只是仓促出了一个报告,就是为了给一条鞭法站台。就在各司衙门,京师官员们,为了这个话题爭论不休的时候。
苏泽站出来了。
他首先向內阁公布了自己的密奏,告诉整个朝廷太子已经准许了自己的密奏,向两县派遣了暗访的官紧接著,苏泽又按照太子的教令,將两份密奏通传了朝堂。
而苏泽来到內阁,向诸位阁臣请罪。
內阁议事堂內,高拱的面色复杂,张居正则是一脸铁青。
另外几位阁臣,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们在一条鞭法上的立场本身就很模糊,也没有核心利益。但是苏泽这一手暗访,却结结实实打了首辅和次辅的脸。
所以苏泽过来“请罪”,其他阁臣基本上抱著吃瓜的態度。
周弘祖和于慎行的密奏都写的很好,比起朝堂派出了的两位重臣,他们的报告反而更有內容。周弘祖的奏报,文字冷峻。
他写百姓如何被逼去“介休票號”换银票,兑钱时被剥两层皮;写粮价如何被票號操控,农民贱卖贵买;写土地如何一步步流进乡绅手里。
他还附了几段庄户的原话,哪个村哪个人,欠债多少,卖地几分,写得清清楚楚。
“所谓“民皆称便』,”周弘祖写道,“便的只是县衙与票號。百姓负担未减,反因银钱折兑、粮价操纵,暗增三成有余。新法至此,已成盘剥之具。”
这份奏疏,算是彻底打了张居正的脸。
可偏偏周弘祖的密奏,要比王国光的奏疏写好多了,內容详实还附列了数据,这让刚刚还力主要大力表彰介休县令的张居正,实在有些下不来台。
可是高拱也没高兴太久。
于慎行的奏疏,却力挺了吴县经验。
于慎行的密奏同样写得很细。
吴县如何將僱工役银转给坊主承担,坊主又如何用这笔钱抵扣三成商税。
僱工免了役,坊主税负没增,县衙的银子也收齐了。
但于慎行也写了问题:
坊主们私下抱怨,抵扣手续繁琐,且只抵“正税”,杂捐还得照缴。
有些小作坊主算不来这笔帐,乾脆少报僱工人数,或让僱工“自愿”放弃登记。
“然总体而言,”于慎行在末尾写道,“吴县之法,確使多数僱工免於役累,坊主亦得实惠。新法於此地,可谓“形变而神存』,役银折征之旨,大体落实。”
同时,于慎行也將吴县县令那段关於百姓与土地的关係,以及失去土地的僱工是否还需承担基於土地关係產生的徭役义务的论述,提出了相当深刻的思考。
这个结果,也不是反对一条鞭法的高拱想要的。
这下子就有意思了。
南北两县,朝廷派出的明察御史,给出了和自己政治立场完全相同的结论,而朝廷暗访的人马,却给了截然相反的论断。
这下子把高拱和张居正,都给整不会了。
攻击苏泽不守规矩?
苏泽虽然上了密奏,但是下令的是太子,总不能因为这个攻击太子吧?
皇帝派遣使者暗访民风,这本来就是正常的事情,这也是皇权的一项体现。
高拱想了想,最后还说道:
“老夫准备请奏太子殿下,將周、於同样发往各部有司衙门,由朝堂再议。”
高拱这个做法,张居正也只能点头。
內阁將四份奏疏一併下发六部九卿衙门议復。
各部堂官早就因“派驻御史”制度憋了一肚子火一一都察院的人日日坐在部里盯著办事,谁不难受?如今抓到这个由头,立刻开火。
兵部最先发难:“王国光、韩楫同为钦差,所报天差地別,都察院平日监察百官,如今自己派的御史却连实情都查不清,岂非耳聋眼瞎?”
户部紧跟著上疏:“周弘祖暗访所揭,介休票號与县衙勾连盘剥,如此大弊,明察御史竟丝毫未觉。都察院选人、督事之责何在?”
工部、刑部也纷纷附议,话里话外直指都察院失职一一明察的看不出问题,若非暗访揭露,朝廷岂不被蒙在鼓里?这监察之权,究竟还能不能信?
面对这样的攻击,副都御史海瑞冷冰冰的拋下话:
“御史亦是人,人或有失察。然制度既在,失察者自有律法惩处。”
海瑞的意思很简单,考核都察院的是六科给事中,既然王、韩二人办事不力,那自然要交由六科给事中调查。
也亏著如今执掌都察院的是海瑞,总算是暂时压住了反对声浪。
只不过在都察院內部,有关王韩二人的问题,御史们也爆发了激烈的討论。
王国光的爭议还好。
王国光向张居正靠拢,本身就支持一条鞭法,他去介休就是带著预设立场去的,到了地方又只听信官员和士绅的匯报,这是御史本职工作的失职。
对於追责王国光,都察院內並无异议。
但是韩楫的事情又不同了。
韩楫的工作也是很细致的,他和吴县的工厂主和僱工都有接触,他的奏疏所言的也都是真的,吴县县令,確实是挪用了本该徵收的商税,来保障折役银的徵收。
如果说,介休的事情好定性,就是一个坏人假借正確的名义,通过错误的手段,达成了一个错误的结果。
可吴县呢?
是一个正確的目標,通过错误的手段,达成了正確的结果。
遇到这样的事情,朝廷要如何处理?
那韩楫的匯报也没有不当的地方,顶多说倾向性比较明显,如果因为这个被追责治罪,那都察院谁还敢办事?
紧接著,討论的圈子又扩大了。
这两份奏疏,两份密奏公布之后,加上介休和吴县这两位县令实在是太有“新意”,对於事件的討论开始扩散。
各大报纸也加入了进来。
而报纸的討论话题,也很快从单纯的吏治问题,扩展到了更深的话题。
比如“徭役”到底是什么?
首先发声的是《江左雅报》。
这家报纸的笔桿子多出身江南传统士绅,维护的也是原本大明的那套乡土秩序。
所以《江左雅报》的立场最为激烈。
其头版社论题为《役有常经,不可妄改》。
文章开宗明义,引用圣贤之言,强调“古者使民,岁不过三日”,力役之徵本是“王政之常”,目的在於“明上下、均劳逸”。
文章认为,將力役折为银钱(代役银),已是权宜之计,意在“便民输纳”。
但吴县蔡言所为,竟允许工坊主为僱工代缴,並以此抵扣商税,这彻底动摇了根本。
“此例一开,力役之徵名存实亡!”文章痛心疾首地指出,这会导致两大恶果:
一是混淆了“四民”本末,商人竟可通过银钱彻底免除国家正役,长此以往,谁还安心务农?二是官府征役的权力被“售卖”给私人,朝廷威严何在?
至於介休的乱象,文章则一笔带过,归咎於“吏治不修,宵小作祟”,认为整顿吏治即可,无需质疑代役银本身。
《江左雅报》是老生常谈。
但是这一次,一向比较温和,而且紧跟著朝廷主流舆论的《商报》,却刊登出一篇爆论!
这篇文章,开头就提出一个问题:
“商税既纳,何復征役?”
报纸上追溯徭役的来源:
“旧制,城乡徭役有別:乡野之役,修水利、筑道路,取之於乡用之於乡。”
“而市民之役,如衙门皂隶、驛传递送、官仓看守等,实为补地方官府人力物用不足。然自朝廷开徵商税、推行“吏科试”制,府县已可募银雇吏,日常公务渐离民役。”
接下来,这篇文章追溯到南宋的徭役制度。
南宋时,临安等大邑曾行“免行钱”,商户纳钱代役,终罢市民力役。
今大明商税之制已立,若仍以“抵税”之名征役银,不过折绕旧弊。
官府既收商税,便当效仿古制,明文废止城市“行役”,令商民专心货殖。
《商报》直接提出城市居民免役的说法,因为他们承担的义务,已经被《商税》承担了,那为什么朝廷还要重复徵税?
接下来,《商报》又进一步延伸,这一次不再是普通城市居民,而是扩展到了进城务工的僱工身上。“吴县之法,令坊主为僱工交代役银,然僱工多离乡入城,常年务工。今城市既征商税、僱工亦纳市税,再以“役”为名征银,理据俱失。”
最后,这文章还搬出了苏泽的“名实相副”,也就是权力和义务相当的理论:
“一条鞭法意在简化税役,然若未辨城乡本源,恐成新旧杂糅之弊。商贾非抗朝廷法度,但求名实相副:商税既纳,市民役银当免;僱工既离乡土,城役亦不当征。”
此文一出,石破天惊。
第673章 借张居正的壳上市
但就算是这样,《商报》还不是最激进的。
大的还在后面。
《新乐府报》迅速跟进,以更激进的姿態加入论战。
李贄在头版刊出长文,题为《约民说》。
文章开篇直指核心:
“上古之世,民聚而居,何以不散?盖因有约。”
“约者何?共猎则分肉,共耕则均粮,遇外敌则同御。此非天授,乃人自为。”
“后立君臣,设官府,亦为此约之延伸一一民出粟米力役,以养君吏;君吏守土安民,断讼平冤。各尽其分,各取所需。”
他笔锋一转:
“然今之“役』,早已失约之本意!”
“古之役,修沟洫、筑道路,利及乡里,民虽劳而见其功。今之役,多充衙门奔走、驛传搬运,於民何益?”
“更甚者,役折为银,不过变个名目收钱。百姓未得免劳,反多一层盘剥。介休票號之弊,非孤例也!李贄援引儒家经典:
“孔子曰:“使民以时。』孟子言:“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圣贤所重,在民之力用於生產,非耗於无谓之差遣。”
“《周礼》有“均人』掌力政,必“丰年则公旬用三日,中年则公旬用二日,无年则公旬用一日』。其制本为恤民。”
“而今不分丰歉,不论城乡,一概征银。农人离田,工匠輟作,皆为此银奔波。岂非背圣贤之意?”他提出关键质问:
“朝廷既征田赋、商税、市税,已取民之財。为何另立“役』名,再征一道?”
“若谓养兵卫疆、设官治民需费,何不併入户税、商税之中?名目繁多,徒增胥吏上下其手之机。”对於吴县的做法,李贄並不认同:
“蔡令以坊主代缴、抵扣商税,看似巧妙,实乃承认“役银』不当征一既不当征,何须绕此大弯?”“更由此滋生新弊:小坊主匿报僱工,僱工为保工而“自愿』不登册。官府所得不增,百姓实惠未落,唯中间又多一层曲折。”
他给出结论:
“当今之务,非修修补补,而当正本清源。”
“力役之徵,起於古时官府无財募工,故以民力充公。今朝廷財用已丰,各地征商税、设市舶,岁入倍增。既有银钱,何不募人充役?既可募人,何必强征民力?”
“故请罢天下力役及折役银,將其所需经费,併入正税统筹。明示百姓:尔等所纳之税,已含保安、治河、驛传诸费。自此,农专於耕,工专於艺,商专於货殖,各安其业,而国用亦足。”
文末,李贄呼吁:
“约贵在信,法贵在简。与其以“一条鞭』捆缚新旧,不若斩断旧枷一一役之名,当绝於今日。此非违祖制,乃復归“使民以时』之古义;非损国用,乃使取予分明,民无隱痛。”
文章用字简白,正符合李贄推动的“新古文运动”。
这篇文章在京师再掀波澜。
苏泽看完这篇文章,却產生了一种滑稽的感觉。
明明是12岁就写出《老农老圃论》,最反腐儒的李贄,在文章中还要引用儒家经典,大概是连李贄都知道自己的理论惊世骇俗,所以要用先贤的理论来背书。
李贄这篇文章,已经接触到了社会契约的大门了,只不过李贄文章只是批判徭役,主张取消徭役,並没有进一步的发散分析。
但是这也已经足够了。
朝廷徵税,百姓纳税,这件事在中华大地上,就如同日升月落,从没有问过“为什么要收”。当然,百姓活不下去,也会揭竿而起抗税。
但是抗税的名义,往往都是“苛政”,是从道德上批判官府。
从没有一个读书人,从法理上质疑过某些税“该不该收”,也没有一个读书人论述过要不该收的税应该怎么办。
李贄这篇文章,再一次引发了朝廷和民间的激烈討论。
这件事,从最初的政策问题,先变成了吏治问题,然后又变成了现在的政治问题。
內阁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而这个时候,苏泽被太子朱翊钧喊到了东宫。
朱翊钧在东宫里背著手来回踱步,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见苏泽进门,他立刻挥退左右,只留下张诚在门外守著。
“苏师傅坐!”太子亲自拉过椅子,“这几日朝上的热闹,苏师傅都瞧见了吧?”
苏泽依言坐下:“殿下指的是?”
朱翊钧压低声音,却抑制不住那种吃瓜的兴奋劲儿,说道:
“还能是什么!”
“韩楫和王国光各说各话,一个捧介休,一个骂吴县,闹得內阁差点掀桌子。等周弘祖、于慎行的密奏一出来,阁老们竞然失声了!”
他说著忍不住笑出声:
“六科那帮人还想藉机生事,结果矛头全对著都察院去了,说他们明察失职。海刚峰那边一压,议论就只在部院之间打转。”
太子凑近些,继续说道:“外朝这么热闹,宫內却安稳。”
苏泽点点头,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他夸讚道:“舆论在前朝,决断在宫內。殿下看得明白。”
“何止明白!”朱翊钧搓了搓手:
“苏师傅这手密奏暗访,真是四两拨千斤。”
“明面上让高先生、张先生各派一人,他们爭的是都察院的权,咱们要的是底下的实情。等他们吵出个高低,咱们把真相往桌上一摆!”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父皇从前教我,皇室要超然,不能轻易下场。我那时不懂,现在懂了。不下场,才能看得清;不表態,才能等到最好的时机。”
苏泽抬眼:“殿下能想到这一层,便是进益了。”
朱翊钧坐回书案后,做出一副老成的样子说道:
“全是苏师傅教的好。”
“但这回我还在想另一件事,可密奏暗访这事,外朝也有议论,这算不算破了规矩?”
苏泽看向自己的弟子,他明白小胖钧又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过於注重皇室的清誉。
苏泽立刻说道:“自然不算。”
政治上是不能有道德洁癖的,苏泽答得乾脆:
“密奏是奏,暗访是查,皆有祖制可循。洪武朝有检校,永乐朝有緹骑,无非形式不同。”“殿下派的是正经官员,持的是合规文书,查的是实情弊端。这规矩,破的是地方官的欺瞒,立的是朝廷的耳目。”
朱翊钧若有所思:“所以规矩不是死的。该守的时候要守,该用的时候要用。”
苏泽连连说道:“正是如此。殿下,超然不是无为,而是择机而动。动,就要动在关节上。”小胖钧又走到苏泽面前,对著苏泽拜倒:
“苏师傅,计將安出?”
苏泽愣了一下,连忙回礼。
小胖钧又说道:
“苏师傅,您的奏疏是不是该上了?”
苏泽苦笑一声说道:
“臣这些手段,殿下都看透了。”
小胖钧得意的笑了出来。
苏泽从宫內出来,他突然停下脚步,向送他出宫的张诚问道:
“张大伴,殿下近日来在看什么书?”
张诚愣了一下,然后说道:
“都是日讲官师傅们开的书单。”
但是张诚很快又说道:
“这个,最近殿下爱看《三国》。”
原来是三国,这就不奇怪了。
回到中书门下五房,苏泽提笔开始草擬奏疏。
他先从徭役本身说起。
自一条鞭法试行以来,各地爭议不断,但根本问题不在“折银”本身,而在银钱收上去之后,到底用来做什么。
朝廷徵发徭役,原是为了修桥补路、转运粮草、筑城戍边这些公事。
如今折了银,这笔钱若进了府库,与其它税赋混同支用,百姓看不见实处,自然会觉得是“加派”。吴县蔡言的法子,苏泽仔细推敲过。其关键不在於“代缴”,而在於“定向”。
工坊主为僱工缴纳的代役银,可以明確抵扣商税,且这笔钱留在地方,用於僱工所属的“城市行役”相关事务,如防火、巡夜、疏浚城內沟渠。
这实际上是把原先模糊的力役负担,变成了清晰的地方专项经费。
苏泽在奏疏里引用了蔡言的原话,並进一步阐发:
“役之所出,本为公用。今折银输官,若散入太仓,与常赋同流,则民不见其利,反觉其害。”“臣观吴县之法,其要在“专款专用,定向收支』八字。取雇役之银,办雇役之事,银钱往来,皆有簿册可查,有实效可见。故坊主无加税之怨,僱工得免役之实,地方获办事之资。”
他接著写道,此法並非新创,实有古制可依。
宋时有“免役钱”,其钱亦多用於雇募衙前、弓手等役。
明初太祖皇帝立制,於各州县设惠民药局、养济院、漏泽园,皆有地方田亩或专项课钞供给,此皆“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之良法。
只是年久日深,这些旧制或废弛,或款项被挪作他用,乃至名存实亡。
因此,苏泽的核心建议是:
將一条鞭法所征“代役银”中归属地方留存使用的部分(与上缴国库部分区分),明文规定其用途。具体可用於恢復和维持以下几项:
其一,仿宋“安济坊”、明初“惠民药局”旧制,於州县设“地方疾医局”,聘请医生,储备常用药材,为无力求医的贫民、僱工提供最基本的诊视与药饵。
其二,恢復並扩大“养济院”的收养范围。明初养济院主要收养鰥寡孤独废疾者,如今可考虑將因灾荒、战乱流离失所的孤儿、以及年过六十且无子嗣、无產业、无力自存的老人,一併纳入收养范围。其三,用於地方上的小学支出,用作当地的教育经费。
其四,整修与维护本地的道路、桥樑、水井、沟渠、防火设施。这些工程原多依赖徭役,现可明確用代役银雇募工匠、购买材料,定期修缮。
苏泽强调,所有这些用途,都必须“专款立簿,按季公示”。
款项的徵收数额、具体用途、花费明细、承办人员,均需造册备案,不仅州县存档,更应允许本地士绅、耆老代表查阅,並择要张榜公布於城门、市集等处,让百姓知晓钱从何处收、用到何处去。苏泽在奏疏末尾总结道:“如此,则“代役银』之收,非为聚敛,实为集资;其支,非为虚耗,实为投资於地方安寧与民生根本。”
“取之於本坊、本厢、本图之民,即用之於本坊、本厢、本图之事。民见其利,则输纳不以为苦;官专其款,则挪移侵欺难以施为。”
“收支既有定规,去向皆可核查,则法行而民便,吏清而政通。此前吴县、介休之弊,癥结在於款项去向不明,监管缺失,以致良法生出恶果。”
“若以专款专用之制箍之,则一条鞭法“均平赋役、便利官民』之初衷,方可真正落地。”他最后点出,此议並非要全盘推翻张居正推行的一条鞭法,而是为其地方执行部分补上短板,使其运转更顺畅,根基更牢固。
同时,这也为朝廷將来在其它领域推行“以银代役”或类似的货幣化改革,提供一个可监督的样板。奏疏写罢,苏泽仔细检查了一遍,確保逻辑清晰,建议具体,没有空泛的议论。
他特意避开了华丽的辞藻和冗长的句子,力求平实、直接。他知道,这份奏疏一旦递上去,必然又会引发新一轮的爭论。
这就是苏泽的计划。
借著介休吴县的案子,引发民眾对於官府责权的一次“拷问”,推动国民意识的萌芽。
利用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恢復宋代和明初的社会福利体系,建立一个基本的兜底机制。让这“隆庆盛世”的百姓,不会因为一件小意外跌入“斩杀线”,让最底层的百姓也感受到盛世的暖意而一旦將“一条鞭法”和社会福利体系建设结合起来,这就等於在张居正的新法“主干”上,缠绕上了苏泽的“藤蔓”,张居正每一次推动一条鞭法,就等於推动了苏泽的社会福利体系建设。
这就是苏泽搅动局势,引发社会討论的最终目的。
第674章 立省三千威望
苏泽將奏疏写完之后,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一一【模擬开始】一
《请定役银留存专款专用並公示疏》送至內阁。
高拱、赵贞吉、雷礼等阁臣都十分赞同你的奏疏。
但是张居正面对这份奏疏,心情十分的复杂。
这份奏疏等於將商税和一条鞭法捆绑在一起,甚至一条鞭法反而成了商税的附属改革。
张居正心中对此也有不甘心。
但是从內心深处,张居正又认为你的改革方案是更加合理的。
张居正的门生弟子对此十分的反对,他们反对让渡出主导改革的权力。
面对手下的反对,张居正也只能在內阁保持反对意见。
太子最终支持了你的奏疏,但是因为户部的阳奉阴违,改革推动缓慢。
一一【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1200点】
【本次模擬结果:派系首脑也无法背叛基本盘。】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3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苏泽看著这个结果,觉得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政治是自上而下的,也是自下而上的。
张居正的门生弟子们,拥护一条鞭法的改革,除了长期的政治宣传之外,他们本身的前途,也和一条鞭法捆绑在一起了。
而他们拥护一条鞭法的理由,也是为了自身的政治前途。
自古以来,推动改革都是升迁的捷径。
王安石变法的时候就是如此,多少在原本官僚体系的失意者,一旦换上了新法支持者的身份,仕途就走上了快车道,很多出身不好的官员,也因此打破了职业天花板。
虽然苏泽並没有完全推翻一条鞭法,但是苏泽这份奏疏,等於將一条鞭法的改革置於商税改革之下。那张居正的派系,自然失去了改革的主导地位。
这时候他们必然会跳出来反对改革。
这无关改革的內容。
苏泽嘆气,这就是政治改革的难处。
要撼动旧的利益格局,就要形成改革集团,而改革集团又会產生新的利益集团,而这个利益集团也会自发的维护自身,反对对其集团內部的改革。
最终改革者就是“屠龙者终成恶龙”。
张居正即使是派系的首脑,也要受制於內部的压力。
面对这3000点的威望值,苏泽果断选择了“否”。
他是不会在这个时候,花费3000威望值来做这件事的。
【宿主已经放弃,本月模擬次数-1】
【剩余威望:11200。】
当然,苏泽这一次放弃使用系统,並不代表他就要放弃!
苏泽决定亲自登门,亲自说服张居正。
苏泽没有直接上奏。
等到內阁放衙之后,苏泽拿著这份奏疏,换上便衣,来到了张居正的宅邸前。
苏泽看著张居正家朱红的大门,他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来了。
上一次来,还是为了张居正儿子的婚事,苏泽和妻子来府上和张居正议亲。
再往上,就是苏泽刚入官场的时候,去给张居正拜年的时候。
时过境迁,如今苏泽也已经是朝廷中的要员,已经不方便登门拜访张居正。
不过今天苏泽不怕忌讳,还是亲自来了。
毕竟今天的事情,只有他亲自来做才行。
苏泽敲开了张府侧门。
张居正位居內阁次辅,拜门的人都要排在巷子口,但是大家都会老老实实在正门排队,很少会有人敲侧门。
门房本来有些恼火,但是认出苏泽之后,忙迎进去,然后立刻去通稟张居正。
张居正正在看书,听到通传,立刻让人將苏泽请到书房。
“子霖深夜到访,何事?”
如今苏泽的身份地位,张居正起身相迎,但是语气却並不热情。
张居正当然知道苏泽这时候来拜访,自然是为了如今议论纷纷的那件事。
苏泽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子侄礼,然后开门见山说道:
“为一条鞭法的事。”
果然如此!
张居正確定了苏泽的来意,脸色放鬆下来。
既然苏泽主动来谈,那事情就有余地。
苏泽將草擬完毕的奏疏,递到张居正的面前,接著说道:
“请张阁老看看这份奏疏。”
张居正拿起奏疏,认认真真的看了起来。
鯨油灯下,苏泽试图从张居正的脸上读到一些信號,只可惜张居正身为內阁次辅,城府已经很深了,看完整本奏疏,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
不过苏泽倒是成竹在胸,他从系统的模擬结果中,已经知道了张居正是支持他的奏疏的。
只不过碍於自己派系內部的事情,所以在模擬结果中只能反对。
张居正放下奏疏,看向苏泽。
“子霖这是要將一条鞭法,与你的商税、地方福利绑在一起。”
苏泽直言不讳说道:“正是,一条鞭法折役为银,钱收上去若不知去向,百姓便觉得是加派。吴县、介休之弊,皆源於此。”
张居正沉默片刻:“你这“专款专用,按季公示』,想法是好的。但推行起来,难。”
“难在何处?”
“其一,地方官惯会做帐,公示的簿册,如何確保是真?”
“其二,款项划定为地方使用,朝廷如何调控?若某地突遭大灾,需钱急用,难道还要等地方役银慢慢收?”
张居正顿了顿:“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你这套法子,等於將一条鞭法併入了商税体系。”果然,张居正最在意的,是第三条。
名分和主导权。
改革如战场,谁主推,谁便得声望,聚人心。
张居正门下一批干吏,皆因拥护“一条鞭”而聚集。
若改革主导权易手,这个团体便可能涣散。
苏泽早有准备。
他起身,躬身行礼道:“张阁老,晚辈今日来,不是要爭这个名。”
张居正抬眼看他。
苏泽语气诚恳说道:“一条鞭法,是阁老多年心血,朝野皆知。晚辈此疏,意在补其不足,而非取而代之。”
“疏中每提及“役法』,皆冠以“一条鞭法所征之代役银』。將来推行,也必以阁老为首倡,晚辈从旁协助。”
他稍停,让这话沉一沉。
“至於地方执行,款项监管诸细则,也並非晚辈能够推动的,唯有张阁老这样深諳財政,威望深重的重臣才能推动。”
“下官愿意从中辅助,协助阁老完成一条鞭法改革。”
张居正终於露出表情,他吃惊的看向苏泽!
苏泽竞然將这样一份改革的主动权拱手相让!!把“首倡之功”留给他!
张居正忽然问道:
“你属下那些人呢?罗万化、王任重,沈一贯。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甘心?”
苏泽摇头:“他们跟的是我,不是哪条法。我要他们辅助推行此策,他们便会去做。至於名头属谁,他们不在乎。”
这话半真半假。
张居正愣了一下。
苏泽这句话说的极有自信,这也说明了他在所谓“苏党”集团中说一不二的地位。
这才是最恐怖的事情!
就连张居正自己,也要考虑自己集团內部的意见,所以他看到苏泽这份奏疏草案,才会出言反对。如果“苏党”再这样成长下去,那即使苏党的规模不如別的政治派系,那力量也绝对要凌驾於其他之上但是张居正还是停止了思考。
等到“苏党”真正壮大,怕是自己早已经致仕,现在不是思考这件事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苏泽拋过来的合作请求,要不要接?
张居正还要判断苏泽的意图,他又问道:
“你如此退让,所图为何?”
苏泽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他坐直身子,声音压低道:
“所图者,为天下百姓得一丝保障,为朝廷与民间多一条纽带。”
“阁老试想,百姓缴纳役银,若只见银钱入库,不见实惠落地,日久必生怨望。今设专款,用於地方药局、养济院、小学、道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百姓亲眼得见,便知朝廷非只知索取,亦有回馈。”“若一条鞭法仅止於“折役收银』,不过是一桩財政更张,利益触动地方胥吏、豪绅,却未惠及小民,则支持者募。”
“但若將其与地方福利相连,惠及贫者、老者、幼者,则天下百姓,皆感阁老之恩。民心所向,便是最大的根基。”
这话说到了张居正心里。
他推行改革,从来不是为改革而改革。
他要的是富国强兵,要的是青史留名。
他追求的权力,是为了来推行他的抱负。
这是当年张居正刚入官场时候就立下的志向!
一条鞭法若只停留在技术层面,很容易被对手攻击为“苛敛”。
但若与民生福利绑定,便占据了道德高地,日后政治对手就再难以推翻了。
张居正终於露出了今晚第一丝笑意,带著点感慨:“子霖啊子霖,你是早就算计好了。”
苏泽坦然:“非是算计,苏某奏疏,是为了百姓,只要能推动,由谁主导都是一样的。”
“所谓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只要新法能推动下去,苏某就安心了。”
苏泽也是真心话。
这样的改革,绝对不是自己现在能推动的。
中书门下五房虽然在朝廷的影响力日益强大,但是对於具体政务还是缺乏影响力。
简单说,苏泽升迁太快了,而且都是机要部门,在六部九卿衙门的中低层缺乏自己人。
商税和一条鞭法相结合的改革,涉及到多个方面,就算是苏泽有系统,推动起来都会十分的费劲。还不如交给张居正来推动。
张居正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好一个“功成不必在我』!若是满朝上下都有子霖这份公心,朝廷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了!”这话如果是別人说,张居正大概会觉得虚偽,可苏泽说出来,张居正一下子就信了。
窗外夜色已深,远处隱约传来梆子声。
他停下,转身看著苏泽:“若依你之策,一条鞭法便不再是单纯的赋役改革,而成了地方治理之革新。不愧是张居正,政治家之所以是政治家,就在於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地方。
这也是苏泽想要推动的下一步改革。
他说道:“阁老明鑑,正是如此。役银留存地方,专款专用,实则是在府县之下,再造一层“公產』,用於本地公益。此產公开透明,官民共督。久而久之,或可培育地方自治之芽。”
张居正目光一凝:“自治?”
苏泽立刻解释:“非关政体,仅指民生事务。修桥补路、賑济孤老、兴办乡学,此类事由地方公议、公督、公用,地方官府掌总即可。”
张居正沉思片刻,苏泽所说的,正是大明財政另外一个顽疾。
明太祖朱元璋的这套財政制度,地方財政的自主性太低,万事都要靠朝廷拨款,也给朝堂带来了极大的负担。
苏泽的计划果然深远!
张居正缓缓点头:“此议甚远。”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苏泽知道,张居正心动了。
苏泽知道,张居正毕生所求,无非是国富民强,政通人和。
苏泽给张居正画了一个大饼。
张居正说道:
“这份奏疏,迟两天递上来。”
苏泽明白,张居正是同意了。
张居正是需要两天时间,来说服自己的门生弟子。
苏泽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这样的大事,他没有依赖系统,而是自己办成了!
苏泽拱手道:“晚辈明白。”
张居正摆摆手,忽然问:“太子那边…”
“殿下已知大概,但未定见。待阁老首肯,晚辈再详细稟报。”
“嗯。”张居正沉吟道,“此事不宜急推。待王国光、韩楫失察之事议定,介休、吴县案结,再顺势提出,方显水到渠成。”
张居正的语气冷峻,苏泽也明白了,张居正要藉由介休的事情,来处置內部那些投机者。
正好借著这次清理,来支持苏泽的改革。
不愧是张居正。
“阁老英明。”
正事谈完,气氛稍缓。
张居正看了眼苏泽,心中万分的遗憾。
苏泽若是自己的弟子,那该多好啊?
张居正又想到高拱。
哼,明明有苏泽这样的弟子,高拱还占著首辅位置不放,殊不知高拱的存在,已经阻挡了苏泽的发展。如果苏泽是自己的弟子,张居正现在就可以告老还乡了!
只可惜苏泽不可能成为自己的弟子,自己也只能和苏泽短暂合作,绝无可能一直同路。
双方各怀心思,但是在这一刻达成了一致。
第675章 清理门户的张居正
次日,张居正在府邸书房召集了近十位门生弟子。
申时行也列席在座,安静旁听。
如今张居正的弟子中,申时行的职位最高,但是申时行不太愿意参加这类的聚会。
和申时行平起平坐的,是张居正的另外一名门生曾省吾。
曾省吾早申时行一科中进士,隆庆六年巡抚四川期间,平定了四川的几场土司叛乱。
张居正有意推举他或者王国光成为副都御使。
再下一席,是户部度支司主司刘域,这个职位十分的重要,也是张居正控制户部的重要抓手。张居正將苏泽那份关於役银留存专款专用的奏疏抄本发了下去。眾人看完,神色各异。
曾省吾先开口:“恩师,此疏看似补弊,实则是將一条鞭法框进了“地方留存专款』的格子里。日后论功,苏泽“定向用款』的名头恐怕要占先,我们多年推动新法的心血,反倒成了陪衬。”
另一弟子接著说:“而且专款专用,牵扯衙门太多。户部、工部、地方有司都能插手,容易推諉扯皮,反而拖慢新法。”
几人陆续发声,意思都差不多:
苏泽的提议虽好,却可能分走张居正一系对新法的主导权,施行起来也复杂。
张居正等他们说完,这才说道:
“眼光放远些。”
“一条鞭法为何总被攻击?清流嘴里,无非“聚敛』二字。介休的事,正好给了他们口实。如果役银折收之后,只是入库、起运,和百姓有什么相干?甚至被卢见微这种人层层盘剥,那这新法和旧弊有什么区別?”
他顿了顿,环视眾人:“苏泽的提议,是把折银的好处,真正落回地方。”
“设药局、养济院、办小学、修道路一一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百姓见到实惠,才会真心拥护新法。”“到时候,谁还能轻易用“苛敛』来攻訐?將新法从单纯的財政改制,拔高到地方治理的革新。”书房里安静下来。
张居正又继续道:“苏子霖已经和我保证,他只上奏疏,落实的事情他不插手。”
这句话说完,眾弟子纷纷议论开来。
大明的惯例,就是谁主张谁负责。
之所以眾人找理由反对苏泽的奏疏,原因就是不想要让出“一条鞭法”改革的主导权。
张居正看到眾弟子將信將疑,继续说道:
“奏疏虽然是苏子霖首倡,但细则要靠谁擬定?推行靠谁的人脉?说到底,还在庙堂,在户部,在本官手里。”
“苏泽缺的正是六部和地方的人脉来办成这件事。本官有的就是这个。”
“苏子霖明白这个道理。”
张居正环视一圈说道:
“我希望诸位也能明白这个道理。”
“与其爭虚名,不如抓住实务,把这套办法做实,让它变成新法不可分割的一环。功是谁的,天下人自然看得明白。”
他看向曾省吾:“三省(曾省吾字),你清楚介休的癥结。如果当初那儿的役银有部分明明白白用於本地济贫修路,卢见微还能那么容易勾结票號盘剥吗?”
曾省吾低头不语。
话说完,书房里一片寂静。先前反对的几人,或沉思,或面露惭色。
张居正积威已久,没人能再反驳。
申时行保持沉默。
他心里清楚,张居正这是用威望压下了派系內的短视之声,把苏泽的谋划彻底吸收,变成了自己改革的一部分。
看到弟子们不再激烈反对,张居正一锤定音:
“既然都没意见,就这么办。”
“三省、汝默、玉儔(刘城字),细则推演由你们牵头,户部、工部的人参与,十天內拿出条陈。”“是。”曾省吾、申时行和刘城站起来应下。
张居正最后看向眾人,语气坚定:
“新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苏子霖能走到今日,也和他的格局有关。”
“苏子霖有一句话,“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诸君共勉吧。”
眾人齐声领命。
“三省、汝默、玉儔,你们留一下。”
等到其他人都离开之后,张居正对著三个最得意的门生说道:
“知道留你们下来,是为了何事吧?”
三位弟子中,刘碱长期只在户部工作,是典型的技术官僚,此时一脸的懵。
曾省吾自然知道张居正留他们的意图,但是这件事他又说不得。
申时行只好嘆气说道:
“师相是要议一下王国光的事情。”
申时行说完,刘玻才恍然大悟。
张居正的目光又扫过曾省吾,观察这个弟子的表情,看到曾省吾並没有特殊的表情,对这个弟子的评价又高了一些。
曾省吾和王国光是有竞爭关係的。
所以有关王国光的问题,曾省吾不方便发声,但是曾省吾没有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这已经让张居正满意了。
至於刘城,张居正也明白他在业务上是好手,但是政治上没什么特別的天赋。
张居正又深深看了一眼申时行。
这才是他最满意的弟子。
申时行无论是做官的能力,还是做人的本事,都是张居正门生中一等一的。
可偏偏他和苏泽亲近,除非自己亲自下令,几乎不参加师门的活动。
怎么好事都让苏泽占了去?
张居正收起这些杂乱的心思。
他说道:
“王国光在介休办的案子,有负太子和朝廷的期待,若非殿下英明,派人暗访,岂不是要让介休卢见微这等贪婪酷吏升迁?”
听到张居正这么说,曾省吾和申时行都知道,王国光完了。
张居正这段话,就是给王国光定性了。
张居正虽然没有指控王国光和介休县令沉瀣一气,但给王国光扣上了失察和办事不力的帽子。在王国光尝试衝击高级官员的时候,內阁次辅这样的评价,就足以终结王国光的进步空间。別说是升职了,还能不能留在京师都不好说。
张居正问道:“说说吧,王国光和介休县令怎么处理?”
曾省吾先开口:“介休票號盘剥百姓,县令卢见微难辞其咎。”
“王国光虽失察,但念其过往勤勉,且新法初行,地方情弊复杂,一时难辨真偽。学生以为,不应该惩办王御史。”
刘球附和:“王御史只是被卢见微蒙蔽,並非同流合污。若重惩,恐寒了推行新法官员的心。”张居正没表態,看向申时行:“汝默怎么看?”
申时行沉默片刻,说道:“学生以为,王国光不可恕,卢见微更不可恕。”
他顿了顿,继续道:“王国光身为都察院右金都御史,奉旨核查,却只听县衙一面之词,未深入乡里暗访,此谓失职。”
申时行说完这段,曾省吾和刘玻都皱眉。
但是申时行继续说道:
“王御史此行,说明他不適合继续担任科道官员,宜调离风宪。”
曾省吾和刘城的眉头更皱了。
如果这个时候將王国光调离都察院,那就算是平调也会被世人认为是降职,这等於毁了王国光的政治前途。
要知道张居正的弟子中,也就申时行进入高级官员行列。
王国光这个半步九卿,在任何政治势力中都是顶尖的力量,申时行一句话就要放弃他。
申时行继续说道:
“卢见微罪无可赦!此人假借新法之名,行盘剥之实。勾结乡绅,设立票號,操控银钱兑换与粮价,致使百姓负担反增,土地兼併加剧。”
“其行径已非寻常贪腐,而是將朝廷良法扭曲为私利工具,败坏新法名声,动摇国本。”
他看向张居正:“师相,一条鞭法甫行,天下瞩目。介休之事若轻纵,则各地奸吏必群起效仿,假新法之名,行搜刮之实。届时新法未成,恶名已彰,再难推行。故学生以为,对卢见微,当用重典。”张居正眼中闪过一丝讚许,面上却不露:“如何重典?”
申时行:“卢见微贪酷害民,证据確凿。”
“当革职拿问,交三法司会审。”
“其与票號勾结所得赃银,悉数追缴,发还受害百姓。涉事票號查封,主犯及县中涉案胥吏、乡绅,一併严惩,绝不姑息!”
“此外,应將此案详情及判决,明发天下州县,以为警示一一凡借新法之名盘剥百姓者,有此下场。”曾省吾微微皱眉:“是否太严?卢见微毕竟是朝廷命官,如此重惩,恐引发地方官反弹,认为朝廷苛待实干之吏。”
申时行摇头:“非严无以立威。介休案恰是新法试金石。若朝廷在此案上手软,则投机者以为有机可乘,真心推行者亦將气沮。”
“唯有严惩首恶,方能昭示朝廷推行新法之决心,亦保护那些真正循法办事的官员。”
张居正缓缓点头:“汝默所言,深得吾心。卢见微当严惩。”
他看向三人,肃然说道:
“王国光失察,亦当惩戒。汝默,你去问问杨尚书,有没有合適他的职位,让他出京去吧。”曾省吾和刘玻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张居正对王国光不是小惩了,而是要將他赶出京师!
张居正又道:“藉此案,正好整肃门下。你们且看看,这些日子为卢见微、王国光说情的,都是哪些人?”
申时行心领神会:“多是些急於靠拥戴新法谋进身之阶的。他们未必真懂新法,只是见风使舵。”张居正冷声道:“正是如此,藉此案,把那些心思不正、只想借新法捞政绩的,清出去。”他看向曾省吾:“三省,你擬个名单,哪些人该调离实权职位,哪些人该外放歷练,想清楚。十天內给我。”
曾省吾心中一凛,连忙应下:“是。”
张居正又对申时行道:“汝默,介休案子,你多盯著一点,要让三法司知道本官的態度。”“学生明白。”
张居正最后说道:“新政如大浪淘沙。沙石去尽,真金始现。今日清理门户,是为明日新政能行稳致远。”
三人齐声:“谨遵师命。”
等三人离开,张居正开始思考。
王国光他是放弃了。
曾省吾在这种时候,都没有对王国光落井下石,足以可见其人品。
经歷这番事后,张居正在用人上也有了新的变化。
如果连个人道德都无法保证,又怎么能保证在改革中是一片公心呢?
才能固然重要,但是道德更重要。
如果曾省吾能办好这次的差事,张居正就准备帮著海瑞升官,然后將曾省吾推到副都御使的位置上。至於刘城,政治天赋还是太低了,只能办事。
最后还是申时行最合张居正的心意。
可申时行又和苏泽走的太近。
张居正赫然发现,近些日子自己的愁绪,似乎都因苏泽而起?
十日后。
介休案的最终处置结果出炉:
介休县令卢见微革职,拿问送三法司,追赃抄家;
涉事士绅夺功名,票號查封,派遣巡抚王用汲清查帐目,抄没其中的不法所得,发还百姓。金都御史王国光失察,被调离都察院,回京待勘。
这一次朝廷的处理结果是空前的。
卢见微的处理结果並不算是特別重,放在朱元璋时期,这种县令直接就斩首了,根本没有送三法司的步骤。
但是朝廷对於介休士绅的惩罚,算是开了先河!
以往朝廷问罪,也就是到了官员为止,地方士绅最多就是开革功名,很少会到查抄家產这一步。一方面士绅是大明统治的基础,另一方面以前大明的行政力量,也查不了这么复杂的帐,最后只能处理负责人,也就是当地官员了事。
这也极大地震慑了其他的士绅,就连最为士绅阶层说话的《江左雅报》,也对朝廷的做法“拍手叫好”,言不由衷的表示支持。
接下来,苏泽上书《请定役银留存专款专用並公示疏》。
內阁议,高拱、赵贞吉等皆言“补新法之缺,益地方民生”,无异议通过。
但是太子朱翊钧却批红,指定张居正“总揽推行,详擬细则,报孤核定”。
太子又同意,在南北直隶全面推广商税,並行一条鞭法改革,著南北直隶地方兴办惠民设施,保障民生太子教令一出,各大报纸皆发文讚誉,百姓也盛讚太子仁德!
第676章 日新月异之其三
四月。春季的寒气已经完全散去了。
国子监预科內十分的热闹。
二月份是县试的日子,孙文启等国子监预科生参加了这次的县试。
二月末放榜,孙文启考中了秀才。
孙文启中秀才的事,没有在监內引起太大波澜。
京师地界上,遇到穿儒衫的,一桿子打下去至少两三个秀才。
秀才不值钱了。
国子监预科这几年名气渐长,预科学生考中秀才的已有不少。
真正让人看重的,是接下来的国子监入学试。
接下来一个月,孙文启备战国子监的入学考试。
放榜那日,孙文启挤在人群里,从贴出的黄榜上找到自己的名字一“孙文启,取入顺天府学,附生”。
他盯著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才从人群中退出来。
同窗们纷纷围上来道贺。
“文启兄,恭喜!”
“这下可算迈过门槛了。”
孙文启笑著拱手回礼,心里却明白得很。
进国子监才算是正式走上了科举之路。
若是进不去,这秀才的功名也就到此为止了。
好在国子监的入学试,孙文启准备得充分。
孙文启是养济院的报童出身,后来在苏泽的帮助下进入国子监预科读书。
他知道自己和那些从小开蒙的同学差距,预科这些年来,他白天听课,晚上温书,常熬到三更。从这一刻开始,孙文启才算是追上了那些同年,站到了別人的起跑线上。
几个同窗考中的,约好了一同庆贺。
眾人出了国子监,沿著街市慢慢走。
京师这两年变化很大。
孙文启记得自己刚来京师卖报时,城北这一带还多是低矮的土房,道路坑洼,下雨天满街泥泞。如今再看,许多老房子已被拆掉,建起了整齐的砖瓦房。
有些地段更是立起了三层的新式土楼,墙面刷得白净,窗户开得敞亮。
这种楼原本是为了官吏建造的廉租宿舍,但是很快大家就看到了这种新式楼的好处,民间也开始仿效建造,民间称之为“苏公楼”。
“看那儿。”一个同窗指著远处,“去年那儿还是片荒地,如今起了工坊。”
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能看见几根烟囱冒著淡淡的烟。不是那种呛人的黑烟,而是灰白色的,在春风里很快散开。
“听说是织染坊,”另一个同窗道,“朝廷有令,城內不允许排放未经处理的烟尘,否则重罚,那些味道大的工厂都已经搬到了城外。”
眾人边走边看。
街道拓宽了,铺了青石板。
两侧有明沟,沟水还算清亮,不像从前那样臭气熏天。
每隔一段距离,就设著公用的水井,井口砌得齐整,轆鱸都是新的。
孙文启说道:“这井是朝廷出钱修的,去年《乐府新报》登过,说是“惠民工程』,京师內外要新修三百口公井。”
“那井水够用吗?”
孙文启说道:
“如果只是地下水,当然是不够用的,听说工部引了城外西山的水,说是以后还要铺设水管引水,这样能减少消耗。”
听到这里,眾人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这还是以前的京师吗?
另一个同窗接话:“何止井,你们没见著城东新建的“惠民药局』?我前日路过,门面敞亮,里头坐著坐堂大夫,穷苦人家去看病,只收药本钱。”
“听说有几位没考上国子监的同年,准备备考皇家医学院,將来出来就来惠民药局坐堂。”国子监预科不止升入国子监一个去向,但是国子监的升学考还是第一个举办的。
没办法,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而读书就是为了入仕,这是千百年的惯性,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扭转的。
但是好就好在,现在有了更多的选择。
国子监落榜的学生,可以选择继续准备来年的考试,或者选择皇家医学院、建工学院、武监、水师学堂的考试。
升入这些地方,將来也能获得不错的出路。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擅长科举,所以选择去其他地方的人也不少。
眾人拐进一条热闹的街市。
商铺鳞次櫛比,招牌掛得满满当当。
布庄、粮店、杂货铺、书局,还有新开的“新货铺子”,里头摆著玻璃镜、自鸣钟这些稀罕物。人流穿梭,买卖声不绝於耳。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市井上將隆庆年以后產生的新奇物件,统一称之为“新货”。
比如新式方法印染法染的布,就叫做“新布”,和旧法的“老布”区分。
当然,也不是所有行业都追求新货的,比如有些行业还以“老货”作为標牌,吸引那些推崇古法的顾客。
一路上,“新货”和“老货”的招牌交相出现,颇有一种迷离感。
“这儿从前可没这么热闹。”孙文启感慨。
“那是自然,”一个同窗道,“如今商税定了新章,小本买卖税轻,大商號也有抵扣,做生意的自然就多了。”
正说著,迎面走来一队人。为首的穿著新吏员服饰的吏员,身后跟著几个穿短褂的民夫,推著辆板车,车上放著铁钠、扫帚等物。
孙文启出身於市井,他也经常返回养济院,所以对京师的消息最为灵通。
他说道:“是朝廷新设的清道夫,专管街道清扫。月钱从地方代役银里出。”
那队人走到一处垃圾堆前,利落地铲起来往车上装。
不一会儿,那段路面就乾净了。
一个同窗点头讚嘆道:“这钱花得值,从前这街上垃圾堆得到处都是,夏天臭气熏天,如今清爽多了。”
眾人走到一处茶楼前,见门口贴著红纸,上书“新到春茶,每壶五文”。
价钱实惠,便进去歇脚。
茶楼里坐得半满。
有閒谈的老者,有对帐的商人,也有几个读书人模样的,正围在一处议论著什么。
孙文启几人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壶茶。
邻桌的议论声飘过来。
.………介休那案子,你们听说了?县令抄家,士绅夺功名,票號查封。朝廷这回是动真格的了。”“早该如此!一条鞭法本是良法,被这些贪吏一搞,倒成了盘剥百姓的工具。”
“不过话说回来,新法里那“专款专用』的章程,倒是实在。役银收了,明明白白用在地方建设上,百姓看得见,自然乐意缴。”
一个中年商人模样的插话:“我们商贾也受益。像吴县那法子,坊主替僱工缴役银,能抵三成商税。算下来负担没增,僱工也安心,是好事。”
另一个老者却道:“好事是好事,就怕底下执行起来走了样。专款专用说得轻巧,帐目若不做真,还不是一纸空文?”
一个青年书生道,“这倒不必太过担忧,太子教令里说了,款项收支须按季公示,许士绅耆老查阅,两京还有那么多御史盯著,眾目睽睽之下,哪个不开眼的还想要步介休县令后尘吗?”
孙文启静静听著,想起恩师苏泽说过的话。
恩师苏泽说过,变法如治水,疏堵结合方能成事。
如今看来,朝廷是既定了新规,又严惩违规者,双管齐下。
茶博士上来添水,顺口搭话:“几位相公是读书人吧?可听说朝廷的惠民药局开了,家中老妻病了,不知道我们这等穷人能不能去抓药?”
孙文启放下茶碗,看向茶博士说道:
“惠民药局的事是真的。朝廷在两京推行,京师这几个月已经开了三家。”
“里面的坐诊医官,有些是太医院轮值的,有些是从皇家医学院考出来的,都有正经资质。”茶博士眼睛亮了:“那诊金贵不贵?我们这种小户人家能不能负担得起?”
孙文启摇头说道:“不贵。掛號只收一黄铜幣,就是记个名、排个號。诊脉开方不另收费。药钱也只按成本算,比外头药铺便宜三成以上。若是实在艰难,还能申请减免。”
同窗在一旁补充:“药局门口贴著告示,写得很清楚。每旬逢一、三、五日开诊,从辰时到申时。您要是去,记得早些排队,如今知道的人多了,去得晚要等。”
茶博士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点希望:“一黄铜幣那真不贵。我老妻咳了小半年,一直捨不得请大夫,自己抓点土方子,总不见好。要是真能看上。”
孙文启点头:“去吧。药局虽不敢说比得上名医,但寻常病症都能看。风寒、咳喘、腹痛这些,医官都熟。就算遇著疑难,他们也会如实告知,让您另寻高明一一不耽误事。”
茶博士连连道谢,转身就要去后厨告假。走到一半又回头,有些不好意思:“几位相公,这药局在哪儿?”
孙文启记得同年说过位置,他说道:“离这儿最近的在城东仁寿坊。从这儿往东走,过两个街口,看见白墙灰瓦、门口掛“惠民药局』木牌的就是。门口有差役维持秩序,您一问便知。”
“好,好!”茶博士匆匆去了。
邻桌的议论声又飘过来。
“听见没?一黄铜幣就能看大夫。”
“朝廷这事办得实在。从前穷人家哪敢想看病?硬扛著,扛不过去就是命。”
“如今总算有条活路了。”
孙文启看向眾人,他出身於养济院,是深刻的感觉到了,京师百姓的生活变好了。
这点从一黄铜幣就能看出来。
一黄铜幣很少吗?
其实也不少了。
以前孙文启做报童的时候,一天的收入也就是几个黄铜幣,如今京师的物价不高,粮食价格还有东宫商铺和大宗交易所平抑,一黄铜幣足够一天的温饱了。
可是一黄铜幣很多吗?
其实也不多。
京师的僱工,基本上收入都能达到三银元,一些技术工作更是能达到十银元。
这家茶摊的位置不错,一个月的收入估计也有十银元上下。
一黄铜幣,还不到一日的收入。
想到这里,孙文启决定返回养济院看看。
从准备秀才考试之后,他就没有再会养济院给孩子上课了。
孙文启和同窗们告別后,独自往城西的养济院走去。
路越走越熟,街边的铺子却变了不少。
从前这一片多是低矮的旧屋,如今好几处都翻盖成了两层砖楼,一楼开店,二楼住人。
巷口的污水沟也被石板盖住了,没了往日那股呛鼻的味儿。
养济院的大门也新漆过,黑底金字的匾额擦得亮堂。
孙文启刚跨进门槛,就听见里头传来讲课的声音。
院里那棵老槐树下,摆了几排条凳,坐了二十来个孩子和几个成年人。
一个穿著半旧儒衫的书生站在前面,正讲著什么。
旁边还有个穿著灰布直裰、面容清灌的中年人,背著手静静听著。
孙文启认得这俩人是常来的义讲先生,却不知他们姓名。
他悄悄在最后一排坐下,听那儒衫书生说道:
“朝廷新近在介休办的案子,你们听说了没有?”
下面有孩子摇头,也有一些兼职报童的孩子说听过。
儒衫书生接著说:“那县令借新法之名,勾结士绅开票號,盘剥百姓。如今被革职抄家,涉事士绅也夺了功名、查封家產。”
眾孩童都欢呼起来。
但是儒衫书生却说道:“朝廷收役银,是为修路、防灾、养孤老,这是朝廷与百姓的约。百姓出银钱,朝廷办这些事,各守本分。”
儒衫书生又说道:“那县令却把银子挪进自家票號,再剥百姓一层皮。他毁约在先,朝廷惩他,便是护约。”
眾孩童连连点头,孙文启觉得这套说法耳熟,这不是《新乐府报》上的观点吗?
一个孩子小声问:“先生,“约』是律法吗?”
儒衫书生继续说道:
“律法是条文,“约』是道理。譬如你帮东家做工,东家付你工钱一一这是约。若东家赖帐,便是坏约。”
“如今朝廷將役银专款专用,修药局、办义学、清街道,並公示帐目,便是把“约』摆在明处。百姓见了实惠,便知这约可信。”
这时候,一个调皮的孩童问道:
“先生,若是朝廷不守约呢?”
儒衫书生哈哈一笑,却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说道:
“这个问题,就留给大家思考吧,今天的课就到这里。”
等到儒衫书生宣布下课,孙文启走了过去。
第677章 生活既是政治
孙文启在养济院的名望很高,他是从这里出去的,经常回来接济这里的孤儿,还和以往卖报时候那样,教授大家读书识字。
所以当孙文启走过去的时候,养济院的孩子们都衝上来,围著他喊“孙家哥哥”。
孙文启將自己攒下的钱给一个为首的稳重大孩子,目光对上了这名儒衫书生。
儒衫书生迎接上了孙文启的目光,拱手说道:
“在下《新乐府报》李贄。”
听到这个名字,孙文启大惊!
李贄自入京以来,声名大噪,多次在《新乐府报》上刊登文章,每一期有他文章的报纸都大卖!《新乐府报》甚至专门给他开了一个版面,每当他有新作问世,报童们都会专门吆喝。
另外一名灰袍的中年人则拱手说道:
“在下何心隱。”
这下子孙文启更震惊了!
何心隱,《新乐府报》的创建者,也是当世心学大儒!
这两人竞然会出现在养济院中?他们专门给孩子讲课?
孙文启连忙回礼道:
“国子监孙文启,见过两位。。”
孙文启也不知道要如何称呼两人了。
何心隱走上前来,笑著说道:
“入了国子监,就是要参加科举了,我二人勉强算是你的科场前辈,就叫前辈吧。”
虽然孙文启觉得这个称呼怪怪的,但他还是说道:“见过两位前辈。”
养济院的孩子都是很有眼力劲儿的,见到三个大人有事情要谈,他们跑的乾净。
三人拉开凳子坐下。
孙文启忍不住问道:“李先生、何先生,二位怎么想到来这儿讲课?”
李贄看了看孙文启说道:“讲学?不全是。我来这儿,是撒种子。”
“种子?”
李贄说道:“对,政治的种子。你刚才听到我讲课了。我问孩子“如果朝廷不守约怎么办』,不是要他们答,是要他们想。”
孙文启有些困惑:“这些孩子,很多连字都认不全。和他们讲政治,是不是太早了?”
李贄笑了笑:“早?”
“恰恰相反,正是时候!”
“你当他们听不懂?刚才我说“约』,他们全明白。因为他们就活在“约』里一一养济院给他们饭吃,他们就得守院里的规矩。这就是最粗浅的政治。”
何心隱在一旁接话:“政治不是庙堂上那些弯弯绕绕。它就是你每天怎么活,怎么和人打交道,怎么看待官府收税、修路、派役。孩子从懂事起,就已经在政治里了。”
李贄点头说道:“所以我来这儿。朝廷现在搞新法,一条鞭法、惠民药局、清道夫,桩桩件件都落到他们头上。”
“可光有这些不行。百姓若只觉得是朝廷“恩赐』,那就永远是被动的受施者。”
“得让他们明白,这些是他们交了税银换来的,是他们该得的。这就是“约』。”
孙文启若有所思:“您是想让这些孩子,以后能监督官府?”
李贄目光变得锐利说道:“不止监督。”
“是要让他们知道,这天下的事,他们也有份!”
“养济院的孩子,將来可能是僱工,是小贩,是农夫,也可能是吏员、商人、甚至官员。”“他们现在怎么想“朝廷』,將来就怎么对待“朝廷』。”
他顿了顿,语气更直接:“你看介休。卢见微为什么敢那么干?”
“因为百姓不懂,觉得役银交了就是交了,从不过问去向。”
“票號盘剥,也只敢私下抱怨,不敢质疑“规矩』。”
“如果当初介休有个孩子,从小听的是“税银用在哪儿你得清楚』,长大了会不会多问一句?多问的人多了,卢见微还敢那么肆无忌惮吗?”
孙文启想起茶楼里茶博士的话。
一黄铜幣的药局掛號费,百姓感激的是“朝廷恩典”。
可若他们知道,这钱本就来自他们缴的税、服的役,感激会不会变成一种理直气壮的要求?要求这钱必须花到位,要求药局必须好好开下去?
“这就是您说报纸上说的“公民之约』?”孙文启问。
李贄赞道:“对!”
“公民不是天生的,是教出来的。”
“不是教他们忠君爱国的大道理,是教最实在的东西:你纳了粮,官府就有责任修路防洪;你缴了税,就有权利知道这钱花在哪儿。”
“朝廷和百姓,是相互有责任的关係。这就是政治,是每个人生活里躲不开的东西。”
何心隱补充:“庙堂上的爭论,最终都要落到街头巷尾。”
“一条鞭法好不好,不是张阁老、高首辅说了算,是看介休的农夫、吴县的织工日子有没有变好。可如果他们自己都不清楚这法子在干什么,好坏谁来判断?只能任由官绅说了算。”
李贄接著说:“所以我来撒种子。种子很小,就是几句话,几个问题。但它们会生根。”
“等这些孩子长大了,遇到类似介休票號的事,或许就能想起小时候听过的话:“约』不能坏。他们会多问一句,会多想一步。十个里有一个这么做,风气就会变。”
孙文启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养济院,只想著下一顿吃什么,明天的报纸能不能多卖几份。
从没想过什么“约”,什么“权利”。
朝廷离他太远了。
后来给《乐府新报》卖报,又被苏泽教了识字,那时候恩师似乎也说过这些道理?
即使是现在,苏泽身居高位,依然会安排人来养济院讲课。
“可他们……將来未必能成大事。”孙文启说得很实际。
养济院的孩子,能识字谋生就不易,谈何影响朝廷?
李贄却摇头:“大事就是小事堆起来的。一个织工觉得工钱不该剋扣,去找坊主理论,这是小事。”“十个织工都这么想,坊主就得改规矩。一个县的百姓都盯著役银的公示帐本,县衙就不敢乱来。”“这些小事,就是政治。公民不是要人人都去当官,是要人人都在自己的生活里,守住那份“约』。”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院子外追逐打闹的孩子。
“你看他们,现在不懂。”
“但我的话,像颗石子丟进水里,总会有点波纹。”
“也许十年后,他们里有人成了匠户,会爭取合理的工钱;有人做了小吏,会犹豫要不要贪那笔不该拿的钱;甚至有人机缘巧合,站到了能说话的位置上。到那时,小时候听过的东西,会冒出来。”何心隱也起身,拍了拍孙文启的肩膀:
“孙郎君,你从这儿出去,考了秀才,进了国子监。”
“你和他们不一样,你能走得更远。但別忘了,政治不在经书里,在养济院的饭桌上,在街头的茶摊边,在僱工和坊主的工钱爭执里。把这些看清了,书才算没白读。”
孙文启郑重点头。
他忽然明白了李贄的用意。
这不是寻常的讲学,是在最贫瘠的土壤里,埋下可能改变未来的种子。
这些种子今天看起来微不足道,但谁也不知道,十年、二十年后,它们会长成什么。
李势看看天色,准备告辞。
临走前,他对孙文启说:“下次你来,也可以给他们讲讲。讲讲你读书看到的,朝廷在爭什么,法令在变什么。不用太高深,就说事实。让他们知道,那些遥远的事,和他们有关。”
孙文启送二人到门口。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他转身回到院里。
孩子们又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孙家哥哥,你认识那两位先生?”
“他们讲的东西好奇怪,但又好像有点道理。”
孙文启看著孩子们好奇的眼睛,忽然觉得肩上有了一点重量。
他蹲下来,用最简单的语言说:“他们在教我们,以后怎么活得更明白。”
一个孩子眨眨眼:“就像知道饭为什么要吃,路该怎么走?”
孙文启笑了说道:“对,就像那样。”
此时此刻,孙文启明白了,其实政治不是什么天大的道理,不是朝堂上那些大人物才能討论的东西。他也明白了,为什么先贤要著书立传,將那些大道理都写下来。
先贤也是和苏师、何心隱和李贄那样,只是想要將自己的想法传递下去?
读书,並非是为了科举中第,而是要明白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行的。
政治就是生活,生活就是政治,他不仅要教授养济院孩子们谋生的手段,也要教授他们立身的根本。这就是李贄和何心隱要做到事情。
这似乎也是苏师要做的事情?
东宫。
今日是苏泽经筵的日子。
苏泽坐在东宫书斋里,面前摊著一卷《周礼》,却没翻开。
太子朱翊钧满脸期待的看著苏泽,迫不及待问道:“苏师傅今日讲什么?”
苏泽没碰那书,只从袖中取出两张纸,推到太子面前。
一张是抄录的《新乐府报》段落,讲“约民说”;
另一张则是介休百姓的供词节选,写如何被票號盘剥。
太子先看了报章,又看了供词,眉头慢慢皱起:“李贄这文章,胆子不小。可这和介休的案子有何关联?”
“关联就在这儿。”苏泽用手指点了点供词上那句“百姓不知银钱去向,只知不缴便抓人”。他声音平缓:“殿下,介休县令卢见微敢肆无忌惮,是因为百姓不懂。他们觉得缴税纳粮是天经地义,从不过问这钱拿去做了什么。”
“卢见微就是钻了这个空子,他把役银挪进自家票號,再剥一层皮,百姓只当是朝廷规矩,咬牙认了。太子沉吟:“所以李贄说“约』,是说朝廷和百姓之间,本应有明確的权责?”
“是。”苏泽点头,“但臣今日想说的不是这个。臣想问殿下:为何百姓会“不懂』?”
不等太子回答,苏泽自己接下去:“因为从没人教过他们该懂。”
太子怔了怔。
苏泽继续说:“殿下,政治不全是內阁吵架、边疆战报、赋税改革。”
“百姓日常生计,衣食住行,这些也都是政治。”
苏泽见太子听得认真,继续说道:
“以往朝廷讲政治,只和士大夫讲。”
“百姓纳税服役,却不知为何纳、为何服。”
“官府贴告示,只写“奉旨徵收』,不写收去做什么。百姓只能猜,猜不明白就只好认,认习惯了,就成了介休那样,被盘剥还以为是王法。”
太子若有所思:“所以该让百姓明白?”
“该大大方方说出来。”苏泽语气肯定,“一条鞭法折役为银,百姓缴了银钱,就该知道这钱会变成城里的公井、药局的坐堂大夫、街上的清道夫。这些事不该藏著掖著,要写清楚,贴出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他拿起那张供词:“卢见微的票號之所以能成,就是因为过程不透明。若介休县衙从一开始就公示:今年收役银八百两,其中二百两修城南水渠,一百五十两设药局,一百两雇清道夫,百姓交了钱,看见水渠修了、药局开了,还会任由票號摆布吗?”
太子眼睛亮了:“他们会盯著!”
“对。”苏泽点头,“百姓一旦明白这钱和自己有关,就会盯住。这就是最天然的监督一一比御史更广、更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政治不是少数人的游戏。赋税、徭役、治安、賑济,桩桩件件都落在百姓头上。他们才是最终的承受者。可若他们连规矩都不清楚,就只能被动挨打。”
“朝廷该做的,是把规矩摊开。让农人知道为何纳粮,让匠户知道役银怎么算,让商贾明白税目有何区別。各方诉求都摆到明面上,吵也好、爭也罢,总比暗地里盘剥强。”
太子问:“可若百姓诉求太多,朝廷难以满足呢?”
苏泽露出欣慰的表情说道:
“殿下能想到这里,足可见殿下之天资,此乃我大明之幸也!”
灌了一口迷汤之后,小胖钧脸上露出骄傲的表情。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別人夸讚他,朱翊钧只觉得平常,他身为太子,如今又监理国政,夸他的人越来越多。
可每次苏师傅夸讚自己,朱翊钧就觉得十分高兴。
明明苏师傅从不吝嗇夸奖自己。
大概是苏师傅每次都能夸到自己的心中最得意的地方吧!
苏泽继续说道:
“那就谈。”
“一条鞭法在吴县,坊主代缴役银可抵商税,这就是谈出来的结果。坊主不想增负,僱工想免役,县衙要收齐银子。”
“三方各有诉求,蔡县令把帐算清,找到了平衡点。”
第678章 海外封建论
苏泽看向太子,这套社会契约理论,算是目前制度下最合理的民权理论了。
其实苏泽未必是完全赞同这套理论的。
作为一名穿越者,苏泽更加赞同“人民权力论”。
但是这套说法,在目前的生產力下,还是过於超前了。
其实儒家也有类似的理论。
孟子学派的民贵理论说了几个世纪了。
如果没有相应的生產力和生產关係的对应,这类学说只会沦为空泛的学说,根本没办法落地。苏泽在灵济宫大会提出了“四民道德说”,一直到今日才算是长出了“民约论”的叶子。
將纳税和权力联繫起来,再通过借壳上市的一条鞭法,將官府的社会责任明確化,阐明了民眾纳税和公民福利之间的因果关係。
百姓明白,自己交的税不是天然的,官府拿了税收,就等於是订立了和百姓的契约,就有了天然的义务经歷了这么多,其实进步也才这么点儿。
这还是在苏泽有外掛的情况下。
由此可见,要推动一个国家迈入新时代,是多么的困难。
但苏泽还是很欣慰的。
“民约理论”並不是苏泽提出来的,而是《新乐府报》的李贄写出来的。
这也说明,苏泽当年在灵济宫大会上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这些年来高拱推动的实学改革已经有了成果而如今,苏泽教导储君,若是能让小胖钧接受这套理论,那大明又结结实实向前进了一大步。这场有关一条鞭法试点的案子,余波还未平息。
张居正坐在书房里,眉头紧锁。
王国光的事,已经让他愁了几天。
政治最重要的就是人事。
王国光是张居正集团中的重要成员,他办事勤恳,更是坚决拥护一条鞭法。
王用汲查清了,在介休案件中,王国光没拿好处,没和县令勾结。
也就是说,王国光在这件事中,也就是一个失察的罪过。
张居正嘆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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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按律,失察之罪可大可小。往重里说,罢官流放都不为过;往轻里说,罚俸、降级也能交代。可问题不在这儿。
王国光是张居正门下干將,是竖起来的一面旗。那些跟著他推行新法的官员,都盯著呢。
若对王国光下手太狠,旁人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跟著张居正办事,出了岔子就丟出去顶罪?寒了人心,往后谁还肯卖力?
可若轻轻放过,朝廷那边说不过去。介休案子闹得这么大,太子都盯著,总得有个交代。
张居正揉了揉额角。
他让人去叫申时行。
申时行来得很快,行礼后安静坐下。
张居正没绕弯子,直接问:“王国光的事,你怎么看?”
申时行沉吟片刻,说道:“王御史確係失察,但未同流合污。严惩则伤追隨者之心,轻纵则损朝廷法度。两难。”
张居正点头:“正是两难。你可有解法?”
申时行抬眼,缓声道:“学生以为,当务之急,是给王国光找个合適的去处。”
“去处?”
“是。留在都察院已不合適。风宪之职,首重明察。他既失察,便不宜再任言官。”
张居正等著他说下去。
申时行继续道:“但王国光熟悉新法,办事干练,弃之可惜。不如调离京师,外放实职。”张居正若有所思:“外放何处?”
申时行道:“这便需杨尚书帮忙了。”
“杨思忠?”
“是。杨尚书掌吏部,官员调任必经其手。请他安排一个妥当职位,不必显赫,但须务实。如此,对外可称“左迁』,对內也算保全。”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
这法子確实周全。王国光离开权力中枢,朝廷那边能交代;外放后仍有官职,门下人看了也不会心冷。而且杨思忠素来有“伯乐之名”,他相中的人才,都能在他安排的岗位立功,发挥自己的作用。如果真的安排一个適合王国光的岗位,让王国光做出一点成绩来,那就可以让他將功赎罪,到时候再让他回朝好了。
张居正看著申时行这个得意门生,满意的点头,接著说道:
“汝默,这件事就由你去办吧。”
“另外,也和中书门下五房那边通下气。”
申时行连忙应下来,他是吏部侍郎,由他出面向杨思忠开口自然是最合適的。
从张居正府上出来,申时行又去了中书门下五房。
中书门下五房的值房里灯火通明。
苏泽坐在主位,罗万化、王任重等五房主司都在。
对於朝廷公事,苏泽不喜欢小圈子开小会,而是喜欢在部门开会。
这也是朝中总是攻击苏泽结党,但是又没办法像攻击严嵩那样攻击苏泽,就算是攻击苏泽任用私人,人家也都是走了程序的,並非是小圈子的私相授受。
苏泽开口说道:“介休、吴县的案子算是了了,周弘祖和于慎行这趟暗访有功,太子口令要赏赐两人。”
“赏什么,怎么赏,太子和內阁让我们中书门下五房议一议。”
王任重先开口:
“按规矩,暗访不算正式差遣,但功绩可记入考成。周弘祖是都察院御史,本职便有监察之责,此番查实弊情,可报吏部记功一次,年终考评优等。”
他顿了顿,“于慎行是翰林院修撰,此番出京暗访算是额外差事。同样记功,另赐银元五十枚,绢十匹。”
苏泽点头:“这赏法稳妥,都在章程里。”
他看向王任重:“吏房擬个正式文书,为二人请功。周弘祖记功一次,于慎行记功,另赐银五十元、绢十匹。文书走正规流程,递吏部存档。”
“是。”王任重应下。
苏泽又说道:
“太常寺少卿韩楫要如何?”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韩楫是派往吴县明察的官员,他在奏疏中抨击了吴县模式。
但是现在吴县模式已经被树为典型,作为一条鞭法和商税结合的示范案例。
韩楫是高拱的人,他对吴县的抨击,是因为他先入为主,反对一条鞭法所致的。
在场眾人都明白,如今首辅和次辅之间的爭斗。
那吴县经验是要推广,要奖励的,那抨击吴县的韩楫要如何?
朝廷要如何处理韩楫,这就很尷尬了。
毕竟苏泽也是高拱的门生,如果严惩韩楫,那高拱又会是什么想法?
苏泽看向眾人,定下调子说道:
“王国光、韩楫身为御史,失察之罪是少不了的。”
“高阁老那边,本官已经去说过了,高拱也支持將韩楫外任,以示惩罚。”
“至於王国光那边,我也请吏部的申侍郎,请示张阁老。”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吏员通传申时行到访,苏泽直接让人请申时行进来。
申时行进屋后,向眾人拱手见礼。
苏泽请他坐下,直接问道:“张阁老对王国光的事有何决断?”
申时行回答:“师相的意思是,王国光失察,不宜再留任都察院。但念其过往勤勉,熟悉新法,可外放实职,既能给朝廷交代,也不至於寒了办事人的心。”
苏泽点头:“张阁老考虑周全。那去处呢?”
“师相希望交由吏部杨尚书安排,”申时行说,“杨尚书知人善任,必能找到妥当职位。”苏泽转向罗万化、王任重:“韩楫那边,高阁老也同意外任。两人都犯了失察,一併交给吏部议处吧。”
王任重问:“具体如何行文?”
苏泽略一沉吟:“吏房擬文,称王国光、韩楫奉差核查地方新政,未能深察实情,奏报有失,不宜再任风宪之职。请吏部酌情调任外职,以示惩戒。”
“是。”王任重记下。
苏泽又对申时行道:“烦请申侍郎转告杨尚书,此二人虽有过,但皆是干才,外放职位当以务实为要,使其有机会戴罪立功。”
申时行立刻拱手应下说道:
“申某明白,明日我就去吏部面见杨尚书。”
平心而论,王国光与韩楫並非是普通的贪官酷吏。
王国光,嘉靖三十八年进士,初授知县,在山西地方整飭吏治、清丈田亩,手段刚硬,被当地士绅背后骂作“王剃头”。
隆庆初年调任御史,每到一地必亲自下乡核验,曾因追查粮长侵吞役银,將三名地方豪强送进大牢。此人性情执拗,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在都察院內人缘不佳,却也是张居正手下最敢衝杀的执行者。韩楫,嘉靖四十一年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后转任太常寺少卿。
此人精通典章礼制,曾上书力主加强九边军备,提出“汉夷不两立”之论,在朝中以强硬著称。他对蒙古、女真等边患极为警惕,多次主张主动出击、收復河套。
当年他隨同高拱一同被罢免归乡,家徒四壁,亲自耕种,因此还被乡人笑话,但是韩楫都怡然自若。高拱復起之后,韩楫也很快重新回朝,但是他也一直都很低调,在高拱集团內部不爭不抢,但是每次遇到事情都衝锋在前。
这两人,分別是高拱和张居正集团的中坚人物,一个处理不当,吏部就会遭到首辅和次辅的不满。申时行踏入吏部值房时,杨思忠正对著两份外放文书沉思。
见他来了,杨尚书將文书推了过去。
“王国光,外放南洋吕宋楚王府太傅,辅佐楚王理民治事,兼领招抚垦殖。”
“韩楫,去安南都统使司,任都统副使,“协理』大明安南都统使莫宏潭,兼督教化。”
申时行一愣。“南洋?安南?杨部堂,这是否太过边远了?王、韩二位虽有过失,终究是朝中干才,可否置於两广、云贵,也算偏远,却仍在国门之內?”
这两个职位其实很高了,並不算是贬謫。
楚王外迁到南洋,楚王府就是南洋的最高民政机构,以往楚王王太傅是通政署,也就现在的大使馆主司张宣兼任。
王国光去了,那就是吕宋民政的一把手。
而安南都统使司,是大明册封安南莫氏国主的头衔,北莫国主莫宏溪在大明的职位,就是都统使。但是现在北莫完全是大明扶持的傀儡政权,所以韩楫这个职位,就是安南民政的一把手。
可这两个职位,都距离京师太远了,这不就是贬謫吗?
杨思忠摇摇头,手指在舆图上划过。
“申侍郎,你看这里。”
他指尖点著大明疆域之外:“吕宋分封楚王,但大明教化难出马尼拉城,安南虽奉正朔,实同藩篱。”“朝廷如今新法渐行,內政初稳,眼光该向外了。”
杨思忠说道:“近来我常思一事。陛下与太子欲开新政气象,不能只盯著两京十三省。”
“太祖高皇帝立国时,於边地设卫所,行屯田,化夷为夏,那是武功。如今时移世易,需以文治续之。申时行凝神听著。
他感觉这是杨思忠施政最核心的部分了。
也许这就是杨思忠伯乐之术的核心內容!
杨思忠解释道:
“我姑且称之为“內郡县而外分封』。”
“此非贬謫,乃分封之策。”
他起身,指向身后的大明舆图:“周天子分封诸侯,开疆拓土。汉初封淮南王於南越,以王化驯百越。分封之制,古已有之,其利在开拓。”
申时行沉吟:“然汉有七国之乱。”
杨思忠点头:“故我说“內郡县,外分封』。大明腹地行郡县,不断改革,如一条鞭法、役银公示,强化朝廷直辖。而边疆新附之地,可封王设藩,令其归化华夏。”
他走回案前说道:“王国光外放吕宋楚王府太傅,实为吕宋民政主官。韩楫任安南都统副使,掌安南民政。”
“二人皆干练之才:王国光刚硬,善整飭吏治;韩楫强硬,通典章制度。”
“若留朝中,因介休、吴县案牵扯,反难施展。而边地如白纸,正需此等人物带去新法,以文治化夷为夏。”
申时行已经快要被说服了。
杨思忠说道:“老夫命民为“海外封建论』,这也是这些年来,老夫选人任官的一点总结。”他解释道:“朝廷对海外新附之地,不直接派流官统治,而是封藩王或设都统府,委派能臣辅佐。”“藩王享爵禄,治权归朝廷所派官员。官员带大明律法、税制、教化前往,逐步推行郡县化管理。如此,边民渐习华夏礼法,土地渐成大明之土。”
第679章 降维打击
杨思忠说道:“如吕宋,楚王仅为名號,实际民政皆由王国光主理。”
“王国光可將在中原制度,皆用於吕宋。韩楫在安南,亦可因地制宜推行大明政策。数十年后,两地税制、官制与內地趋同,则归附完成。”
申时行恍然:“此乃以分封之名,行郡县之实。”
杨思忠点头:“正是。”
“且有三利:其一,边地初附,土酋林立,直接派流官易生衝突。以分封柔化,徐徐图之。”“其二,王国光、韩楫此类官员,在朝中或因党爭掣肘,在外却可放手施为,功成则边疆稳固,朝廷得利。”
“其三,此后若再有新地归附,皆可依此例。海外鼓建,可为大明开万世之疆。”
申时行仍有顾虑:“若藩王坐大……”
杨思忠摇头:“非周汉之封建。藩王仅享禄米,不掌兵,不治民。兵权归都司,民政权在王国光、韩楫此类朝廷命官手中。且官员轮换、御史监督,一如內地。所谓封建,实为过渡之策。”
他拿起吏部批文:“此事已得太子默许,內阁、中书门下五房亦认可。王国光、韩楫虽因案外放,实担重任。若成,则边地归化;若败,亦为朝廷探路。”
申时行心悦诚服!
他终於明白,为何杨尚书如此热衷將有才干的大臣派去海外了!
原来杨尚书是为了给他的“海外封建论”打基础!
若不是杨思忠这些年来孜孜不倦的派遣人才去海外,今日的海外封建之说也无从谈起!
申时行如今才明白,什么叫做国之重臣!
真正能够成为国之重臣的,必须要有自己的政治理念!
比如高拱的“兴实学”,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改革”,杨思忠的“海外封建说”,他们的施政,都是在这个政治理念下,衝著设置好的政治目標而去。
申时行突然想到了苏泽。
苏泽的政治理念到底是什么呢?
四民道德说?
不对,这太浅薄了。
申时行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苏泽肯定有自己的政治理念,只是他的政治理念藏得太深,並没有和其他朝廷重臣一样公开袒露过。
收起这些杂乱的思绪,申时行又问道:
“杨尚书,二人可否能领会杨尚书的深意?”
杨思忠將文书递出:“赴任前,我会面諭。他们皆精明之辈,见实务便明。此非贬謫,而是给他们施展拳脚的机会。”
吏部的决定很快传开。
王国光接任命时,正在整理行装。
吏部来人传话:“杨尚书说,吕宋无条框,请王太傅放手施为。”
王国光愣了片刻,隨即明白了杨思忠的意思,他收起失落感,准备在吕宋大展拳脚。
韩楫在接到安南任命前,同样也被杨思忠遣人传话。
他也有了去安南施展自己政治拳脚的想法。
吏部的命令很急,两人最后选择了同一条路线。
两人计划都从京师坐火车前往直沽,然后从直沽坐船南下。
然后两人计划再从吴淞口分道扬鑣,王国光再坐船前往吕宋,而韩楫坐船前往安南。
王国光和韩楫在直沽,一同登上了南下的通政快船。
船舱窄小,两人对坐。
起初谁也不说话。
王国光盯著舱壁上的水渍。
韩楫低头翻著一本《安南风土记》。
船出了港,摇晃起来。
王国光和韩楫以前没有交集,还分属於不同的阵营,虽然同朝为官,却没有面对面交谈过。可在船舱里实在是无聊,而隨著船越来越摇晃,韩楫也看不下去书了。
韩楫合上书,忽然开口:“王太傅此去吕宋,作何打算?”
王国光没抬头:“按朝廷章程办。”
韩楫冷笑说道:“章程,还是以前吕宋那套吗,我看是太软。”
“楚王年幼,南洋那边一味怀柔,马尼拉城外还是土酋的天下。朝廷年年拨银,教化却推不动。”王国光抬眼:“韩都统使有何高见?”
韩楫往前倾了倾身子说道:“高见没有。”
“我只知道,安南那边,莫宏瀵名义上奉大明正朔,却只是因为势弱才暂时臣服。”
“安南,乃是我大明故土,如今却被偽朝窃据!朝廷还要册封莫宏溪为都统使,实乃朝廷之耻!”听到这句话,王国光也知道韩楫的態度了。
其实在这件事上,王国光也是赞同韩楫的。
他也知道海外的事情,他一直都认为,朝廷对於海外过於宽纵。
王国光说道:
“所以韩大人,这次去安南,是要用雷霆手段了?”
船晃得厉害了些。
韩楫自嘲说道:
“我不过是一区区安南统制副使,又无兵丁,要如何实行雷霆手段?”
王国光也有些颓然。
虽然来之前,有了杨思忠带话的安慰,他想著去海外大展拳脚。
但是韩楫说的也不错,海外之地,想要做事可不容易。
无论是马尼拉的土酋,还是安南的土人,这都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让他们遵从王化的。
王国光產生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想法。
他反过来宽慰韩楫说道:
“韩大人不用太过心急,这教化之事急不得。”
韩楫却摇头说道:“急不得?”
“王太傅,你我在朝中爭论新法,那是家里事。”
“可到了海外,那是大明新土。对那些土酋,能像对內地百姓一样客气?”
他压低声音:“他们懂什么叫“一条鞭』?懂什么叫“四民道德』?你和他讲道理,他和你讲刀枪。”王国光盯著他:“那依你之见?”
韩楫说道:“该硬的时候就得硬。”
“朝廷既然封了楚王,设了都统使司,那就是大明疆土。既是疆土,就得行大明律,纳大明税,服大明役。土酋不服?剿。豪强抗法?拿。等杀几个出头鸟,剩下的自然就懂了。”
王国光没接话。
韩楫以为他不认同,正要再说,却见王国光从行囊里抽出一卷舆图。
图是吕宋的,上面用硃笔標了不少圈点。
王国光说道:
“临行前,我从通政司要来了吕宋这些年来递送朝廷的公文。”
“马尼拉城东三十里,有个叫巴石的地方。”
“当地土酋占著河谷沃土,却只种些杂粮。楚王府去劝他们改稻,他们推说祖制不可改。”他顿了顿:“我查过,那土酋去年私贩木材到佛郎机人手里,赚的银子够买五百石稻种。”韩楫眼睛亮了:“你早有计划?”
“没计划。”王国光收起图,“但到了地方,这种事儿不会少。朝廷要的是粮,是税,是稳固。土酋挡路,自然得搬开。”
两人对视一眼。
船窗外,海天色暗,浪头拍著船舷。
韩楫忽然笑起来:“王太傅在介休时,若能有这般手段,何至於被个县令蒙蔽?”
王国光脸色一沉,但没发作。半晌,他才说道:“那时只盯著新法推得顺不顺,没看透底下人的心他看向韩楫,“你在吴县,不也一样?只看到蔡言“擅改祖制』,没看出他那套法子,实则保了僱工,安了坊主。”
韩楫笑容收了:“是我失察。”
舱里又静下来。
鯨油灯晃了晃。
韩楫低声说:“其实外放也挺好的。”
王国光点点头说道:
“京师的政事,我已经看不懂了。”
韩楫也感慨地说道:
“是啊,朝中是新浪换旧浪,如今朝局风云变幻,隆庆元年那时候,谁能想到今日大明能成这样。”王国光也感慨说道:
“是啊,论府库之充实,自太祖开朝未有,听说户部存放银元的箱子都压烂了。”
“论兵甲之盛,十年前俺答部能打到京师城下,如今草原之上对我明使载歌载舞,贡马互市。”“论文治之昌盛,京师市井百姓都能读报,多少小学在教授孩童开蒙。”
“怕是三代之治,也不过如此啊!”
三代之治,是儒家士大夫心中的理想国,王国光说的也是真心实意的。
韩楫说道:
“是啊,可朝中那些重臣们爭的,也不是我们能看得懂的了。”
王国光颓然点头。
在介休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介休县令。
但是介休县令所用的手段,根本就是王国光从没见过的。
別说是他了,就是户部官员,也想不到介休竟能通过票號构建高效的盘剥机器,加重百姓负担。这些都是隨著时代发展,从而诞生出来的新问题。
韩楫说道:
“吴县县令的法子,我是想不出来。”
王国光也沉默了。
韩楫接著说道:
“反而出了大明,你我倒是有了用武之地!”
王国光点头。
安南吕宋,这些对於大明来说就是蛮夷化外之地。
这些地方遇到的社会问题,对於他们来说实在是太容易了,根本不像是大明內部那么复杂难解。他们在大明官场多年,都快要躋身高级官员行列了,对付一帮安南土人和吕宋酋长,那还不是手到擒来聊到了这里,两人颇有些相见恨晚,惺惺相惜的感觉了。
只不过两人同行的路程是短暂的。
到了吴淞口,两人分道扬鑣,韩楫登上了前往安南的军务快船,王国光则坐上了前往吕宋的贸易船。大半个月后,船在安南近海靠了岸。
韩楫下船时,港边站著几名北莫的官员,为首的便是都统使莫宏瀵派来的礼曹参议。
那人穿著仿明制的官袍,行的礼却带著生硬的本地腔调:“下官奉都统使之命,恭迎韩副使。”韩楫没应声,只扫了一眼码头。
夯土的路面,零星的货摊,远处是竹木搭的望楼。
一切仍是边地气象,与中原州府差得远。
他抬步往前走,隨行的两名吏员紧跟其后,那参议忙小跑著引路。
三日后,韩楫在升龙城(今河內)的都统使司衙门正式视事。
莫宏瀵按例设宴接风,席间说了些“仰慕天朝”“谨守臣节”的套话。
韩楫只听著,偶尔点头,酒一杯未沾。
宴罢,他“请”莫宏瀵留下,屏退左右。
“都统使可知朝廷为何派韩某来?”韩楫开门见山。
莫宏瀵恭敬道:“乃为襄助下邦,推行王化。”
“王化?”韩楫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摊在案上,“这是去岁安南各州府上报的田赋、丁口册。数目含糊,前后矛盾者十之三四。这就是都统使说的“王化』?”
莫宏瀵脸色微变,忙解释:“边地文牘粗疏,吏员不熟规制……”
“规制?”韩楫打断他,“既奉大明正朔,便该用大明规制。从即日起,赋税、户丁、刑名诸事,皆按《大明会典》办理。原有册籍一律重造,由本官带来的吏员覆核。”
莫宏瀵还想爭辩,韩楫已起身:“都统使若觉为难,本官可奏请朝廷,换一位更熟典章的人来主持。”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你这都统使的位子,朝廷能给,也能收。
莫家,也不只有莫宏瀵一个姓莫的。
莫宏溪低头:“在下明白了。”
此后半月,韩楫雷厉风行。
他以太常寺熟諳礼制的经验,从最基础的“正名”入手:
都统使司下属各衙门的称谓、印信、公文格式,凡与大明制不符的,全部废止重订。
官吏袍服、仪仗、见上官的礼节,也一一按大明品级划定。
有北莫旧臣私下抱怨:“此等细务,何必苛求?”
韩楫闻之,当即召那旧臣至堂前,冷声道:
“衣冠礼仪,乃华夏之辨。尔等既称臣於大明,却连衣冠礼仪都不愿遵,忠心何在?”
次日,该旧臣被调离实职,改任閒差。
对於赋税,韩楫手段更硬。
他抽调隨行吏员,並选若干当地通晓汉文的士子,组成“清册司”,分赴各府县核查田亩户丁。遇到地方豪强瞒报,韩楫不与之纠缠,直接行文安南军,借兵封仓拿人。
不出十日,北莫境內皆知这位韩副使“动真格”,往年隱漏的田赋开始陆续补报。
莫宏溪渐感压力。
他曾试图以“安南俗情特殊”为由,请韩楫放缓步子。
韩楫只反问:“都统使是觉大明律法不宜行於安南?”
莫宏溪不敢再言。
韩楫又借“教化”之名,推行三事:
一、境內公文、告示、学堂教材,一律改用汉文;原有喃字文书,限三月內译註附呈。
二、科举乡试,试题皆从大明四书五经出,取消以往掺杂本地经义的旧例。
三、官学增设《大明律》讲席,地方绅耆需轮流听讲。
韩楫一番动作,其实放在大明,也不过是寻常的治乱之术,可用在安南,就让安南人冷汗涔涔了。
第680章 大明玩剩下的!
王国光的船在吕宋马尼拉港靠岸时,港內已泊著数艘通政快船,旗號杂乱。
前来迎接的,是前南洋通政署主司、现任吕宋大使馆主司的张宣。
两人在码头上见了礼,张宣神色间带著些复杂,既恭敬,又不甚热络。
原因也很简单,在王国光来之前,他是负责马尼拉民政事务的负责人。
张宣並不是恋权。
相反,这些年来,马尼拉的问题日益复杂,他已经支应不过来了,是张宣主动上奏朝廷,请求派遣得力官员来的。
张宣只是有些焦虑,担心王国光无法胜任马尼拉的政务,又担心自己和王国光处理不好关係,毕竞他这个大使馆主司,还有协调当地土华关係的职责。
万一来个不好相处的,那日后的工作就难开展了。
张宣引著他往城內官署走,边走边说道:“王太傅一路辛苦。”
“楚王府还在修葺,暂且委屈您在大使馆衙门住几日。”
王国光点头,目光却扫过码头货栈。
那里堆著成箱的香料、锡锭,几伙商人正与税吏爭执著什么,言语间夹著闽南话、粤语,还有生硬的官话。
他脚步未停,只问:“港內商船,近来可有异常?”
张宣顿了顿:“自南洋通政署改制以来,往来商船多了三成,缴税、抽分都按新章办。只是……”“只是什么?”
张宣压低声音:“有些商人,缴税倒是痛快,却总想插手港务。”
“上月有福建海商联名上书,求设“商董会』,说是协助港务、平抑市价。下官压著没报。”王国光没接话。
二人进了大使馆衙门,堂上已备了茶。
张宣屏退左右,这才將一叠文书推过来。
“这是马尼拉附近土人部落的近况。”张宣指著地图上几处標记,“沿海这三部,早年归附,如今却常与汉民爭田爭渔。山里还有几股不服王化的,偶尔下山劫掠商队。”
“下官曾经施以钱帛招抚,但是屡有反覆。”
王国光翻看著文书,目光落在“丁户册”上:“这些部落,户丁可曾编册?”
“编过,但数目不准。土酋常虚报人数,多领赏赐。”
“那就是了。”王国光放下文书,“明日传令,让沿海三部酋长来见。告诉他们,朝廷要重编户丁,按户授田,田册入官。愿从者,田亩免税三年,子弟可入官学读汉书。”
他顿了顿:“吕宋都司新调来的那个火器营,到了吗?”
张宣心头一跳:“到了,驻在城外十里。”
“那就好。”
三日后,三部酋长战战兢兢进了楚王府的公衙。
王国光没设宴,只在大堂上摆了张吕宋全图。
他指著沿海几处:“这几片地,划给你们三部。朝廷派人勘界,立碑为记。户丁三日內报齐,每户授田二十亩,种子官给。”
“但有三条:一,田不得私卖;二,子弟年满十岁须入官学;三,部落私刑尽废,讼狱皆由楚王府的公衙断。”
一酋长嚅囁:“那渔场?”
“渔场按界,汉民土民皆可捕鱼,但需领牌缴税。”
王国光看向他问道:“有异议?”
那酋长被他目光一刺,低下头去。
事情办得出奇顺利。
十日內,三部户丁册齐,界碑立定。
王国光又从从福建招来的老农中抽调几人,教土人种稻。
有户土人子弟进了官学,领到笔墨时手足无措,老父在衙门外磕了三个头。
张宣冷眼看著,心里却不得不服。
这套招数,中原从秦汉就开始用了,其实这就是大明官员常见的抚恤流民的手段,一点都没有新意。可越是这种工作,越是能看出官员的管理水平。
张宣也想要这么做,但是自己的经验不足,也没有足够的手腕,始终推动不下去。
王国光不是简单的布置,而是多方协同,工作都拆解下去,由人分步推动,遇到难处他又能迅速点名处理方法。
这就是王国光积攒的施政经验发挥的作用,他知道这些工作中的难处,也知道哪里容易被胥吏钻空子,更知道对方是什么打算,会用什么办法反抗。
这些说难不难,但是经验难得。
土人方定,商人又起。
那福建海商首领姓陈,名彰,在马尼拉经营二十年,船队遍及南洋。
他再度递帖求见,这回直接呈了“商董会章程”,洋洋洒洒十余条,说是要“助朝廷理商安民”。其中主要內容,是仿效倭国坍港,在马尼拉组建华商会。
这些商人还希望能成立票號,发行银票,只不过大明现在对银票看得紧,需要户部备案,所以当地商人也希望王国光帮著运作。
这些商人还“主动”承担港口管理工作,甚至提出“愿意”帮助市舶司代徵税款!
王国光在后堂见了他。
陈彰四十余岁,绸衫玉带,说话时总带著笑。
陈彰將章程推前说道:“王太傅新到,诸事繁杂。小人等久居吕宋,熟悉商情民情,愿效绵力。”王国光將陈彰呈上的商董会章程扣下,没批,也没退。
三日后,马尼拉市舶司贴出告示:
“即日起,凡进出港商船,泊位抽籤定序,市舶司主理,旁人不得干预。装卸货时限、泊费细则另发。”
告示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有异议者,可至楚王府的公衙具状呈请。”
没人去呈请。
陈彰手下几个大商人聚在货栈里商议。
“这新来的王太傅,手段了得。”
“章程直接压了,话都不让说全。”
“泊位抽籤,抽到偏位,一耽搁就是三五天,这损耗谁担?”
正说著,外头跑进来一个帐房,气喘吁吁:
“东家,税吏上门了,说要查去年往暹罗那批檀香的帐。”
陈彰脸色一沉。
那批檀香,走的是“双帐”,明帐报的是普通香料,暗帐记的才是檀香实价,中间差著三成税银。这事做得隱秘,税吏往日都是打点好的,今日却直接上门。
“领他们去帐房,拿明帐。”陈彰吩咐。
帐房苦著脸:“来的不是平日那位,是生面孔,还带了两个书办,说要核验原始货单、船契。”陈彰起身往外走。
税吏已在帐房坐著,三十来岁,穿著洗得发白的吏服,面前摊开一本空白册子。
“陈老板,奉上命,核验去岁南洋贸易帐目。请將货单、契书、银钱往来记录一併取出。”陈彰堆笑:“应当的。只是帐册庞杂,容小人稍作整理,明日送去衙署如何?”
税吏摇头:“不必,我就在这儿等。今日核不完,明日再来。”
话说到这份上,陈彰知道推不过了。
他使个眼色,手下人搬来几箱帐册。税吏带来的书办开始翻阅,一笔一笔对。
两个时辰后,税吏指著一条记录:
“这批檀香,货单上写“香料百箱』,船契附註却標“檀木』。同一批货,为何两名?”
陈彰忙解释:“船契是船员粗写,做不得准……”
税吏打断:“货价呢?市面檀香时价每箱五十银元,你这帐上记三十五银元。差价何在?”陈彰额角冒汗。
税吏合上册子:“帐目有疑,这批货暂扣。陈老板这几日勿离港,等候传讯。”
人走后,陈彰摔了茶壶。
“这是要往死里查!”
当夜,陈彰去见张宣。
张宣任通政署主司多年,与本地商人自然是熟悉的。
陈彰拎著礼盒,开门见山:
“张主司,王某新来,行事未免急切。马尼拉商情复杂,若逼得太紧,只怕商船离心,转投满剌加(马六甲)去了。还望主司从中转圜。”
张宣没接礼。
“陈老板,王太傅掌民政,查税是他分內事。我如今只管外交通商,不便插手。”
陈彰悻悻而归。
王国光那边却没停手。
他调来市舶司歷年税册,比照各商船报关记录,专挑大商號查。
半月內,三家福建商行、两家粤商被查出“帐货不符”,补税罚银,共计两千银元。
港內风声鹤唳。
陈彰坐不住了。
他联合十几家商人,再次递联名帖,这回不提“商董会”,只求“面陈困难”。
王国光准了。
大堂上,十几人站著,王国光坐案后,面前摊著税册。
“诸位有何困难?”
陈彰先开口:“太傅明鑑,吕宋商税本已不轻,今查帐又严,商贾惶惶。长此以往,只怕商船避走,港市萧条。”
王国光问:“如何才不萧条?”
“乞稍宽查帐之限,容商人自核补报。泊位分配,亦请酌情考量船货缓急,莫全凭抽籤。”王国光听完,沉默片刻。
“你们说的,无非是“利』字。”
“朝廷开海设港,是为通商裕国,不是让谁独占其利。泊位抽籤,就是防有人垄断码头;严查税帐,就是防有人偷漏国课。”
他翻开税册,指著一页:“陈老板,你去年走倭国的生丝,报关价每担三十银元,同期市价是四十五银元。这十五银元的差价,你吃到肚子里,却说朝廷税重?”
陈彰哑囗。
王国光起身:“今日话说到这里。税,照章缴;泊位,照抽籤。规矩立了,就要守。至於商船走不走,船是你们的,本官不管。”
他扫视眾人:“只是,满剌加还在战时,本官已经奏请朝廷,请求朝廷派遣水师巡逻,保障大明安全。”
“你们自己掂量。”
说完这句话,商人们都冒汗了。
南洋本来也有水师,不过都是维持港口治安的。
王国光说要奏请水师来南洋,这意味著大明对南洋商贸的管控力度將进一步加大。
商人这时候去满剌加,回头被当做走私船击沉怎么办?
商人散去后,张宣从后堂转出。
“太傅,是否太峻急?这些商人在南洋根基颇深,若真联手撤船,短期內港务会受衝击。”王国光摇头:“他们撤不了。”
“为何?”
“马尼拉港如今是南洋最大中转码头,货栈、仓库、伙计、船坞,都是现成的。迁去別处,重建成本太“满剌加,奥斯曼人和佛郎机人已经打了两年了,朝廷也有驱逐这些蛮夷,恢復满剌加属国王廷的想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能逃去哪里?”
王国光顿了顿,他如今对商人心態很了解了,他篤定说道:
“这些商人,就是看准你我怕港市萧条,才敢以撤船相胁。越怕,他们越得寸进尺。”
事態果如王国光所料。
商人私下商议了几回,终究没敢集体撤船。
一来確实捨不得马尼拉现成的基业;二来王国光查税虽严,却只罚漏税者,守法商人並未波及。渐渐就有人嘀咕:“与其跟陈彰硬顶,不如老实缴税,图个安稳。”
陈彰孤立了。
王国光趁机出手。
他宣布:凡主动补报往年漏税者,罚银减半;逾期不报,一经查出,加倍罚没,並暂停其船队出港资格。
告示贴出,陆续有商人偷偷去补税。
陈彰撑了半个月,眼见同伙越来越少,最终也低头,补缴了两千银元罚金。
泊位抽籤实行一月,中小商人发现,往日泊位总被几家大商號占据,如今大家机会均等,反而公平。抱怨声渐息。
王国光又下一令:
“港市设立公秤、公斗,由市舶司管理,免费使用。严禁私秤、私斗,违者罚银。”
这一招,断了商人做手脚剋扣货量的门路。
至於最关键的一条,成立票號。
说起票號,王国光都有些应激,他来这里,就是因为介休票號之故。
介休县令把介休票號都玩出了花,这帮长期和金钱打官司的商人成立票號是想要干什么?
王国光直接提出,请奏朝廷,马尼拉商旅发达,用银元结算多有不便,请求朝廷让倭银公司在马尼拉设置票號。
如此一来,马尼拉商人再不敢提“商董会”。
马尼拉港依旧繁忙,税银反而比上月增了一成。
张宣至此心服。
王国光说道:“商人谋利是天性,但若把手伸向治权,就必须斩断。”
他看向窗外码头,货船进出有序。
“商业归商业,治权归朝廷。这条线划不清,今日是商董会,明日就敢代官徵税,接下来就是裂土自治了。”
“苏子霖在大明讲四民道德,是我中原抑商千年,对於商人的伎俩都有压制手段,宽限一些也无妨。”“可海外这些商人,都是不择手段的亡命之徒,就绝对不能宽纵,一定要狠狠管制。”
第681章 储君第三课
討论完马尼拉的商人后,张宣又拿出一份海图。
张宣把图摊在桌上,说道:
“王太傅,满剌加(马六甲)那边又有新消息了。”
“佛郎机人和奥斯曼还在打,商船过路费涨了三成。”
王国光到了马尼拉之后,也和很多船长交流过,他看出了满剌加的重要性。
“满剌加卡著南洋的脖子。”
“从大明出去的船,要运货到西洋,必要走满剌加。”
张宣说道:
“此地也是当年郑和下西洋时候的要道,当年三宝太监在这里设置过军镇,朝廷还册封了满剌加王室,宣宗朝的时候满剌加还在朝贡天朝。”
张宣说起了满剌加的旧事。
明武宗的时候,佛郎机人占据了满剌加国,还冒充满剌加的贡使向大明朝贡,试图用借壳上市的方式和大明贸易。
而满剌加国王在国灭后逃到京师,向刚继位的嘉靖皇帝告状。
被识破后,大明也就是囚禁了佛郎机的使者,却没有出兵帮满剌加国王復国。
张宣又说道:
“如今满剌加国主的后代还在京师,朝廷也一直没承认佛郎机人在满剌加的统治。”
“几年前,奥斯曼国主覬覦我大明航线的利润,派遣水师远征满剌加,这一仗打了三年,双方各控制了一部分岛屿。”
“今年以来,满剌加的战事加剧,西班牙人又加入进来,他们和佛郎机人联合,想要重新控制满剌加。”
王国光耐心地听完,又问道:
“朝廷是什么態度?”
张宣低声说道:
“下官曾经询问过苏检正。”
听说了张宣苏泽有书信来往,王国光的眼中闪过光芒。
不过当年张宣是通政署的主司,苏泽代掌通政司,张宣和苏泽有书信往来也算是正常,並不能以此判断他是不是“苏党”。
王国光问道:
“苏子霖怎么看?”
张宣说道:
“苏检正命令下官搜集满剌加附近的水文、气候、地理情报,结交满剌加的本土势力,修建马尼拉的军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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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光倒吸一口气,苏泽这是要对满剌加动手吗?
张宣又说道:
“王太傅,不是苏检正对满剌加感兴趣,而是太子殿下。”
王国光更加震惊地看向张宣。
张宣知道王国光的疑惑,他立刻说道:
“此事乃是苏检正书信中所说,绝不可能是虚言。”
王国光点头,苏泽胆子再大,也不敢假传太子的命令。
如果是太子对满剌加有兴趣,那事情就不一样了。
如果自己能够完成太子的心愿,驱逐佛郎机人和奥斯曼人,帮著大明夺回满剌加,那自己的功劳就会被太子记住。
有了这份功劳,说不定还能重新杀回京师。
王国光对这件事更上心了,他对张宣说道:
“那就按照太子殿下和苏检正的嘱託,好好搜集满剌加的消息,及时上报朝廷。”
张宣低下声说道:
“王太傅,情报已经准备好了,下官估计,朝廷就要动手了。”
王国光震惊地看向张宣,张宣说道:
“虽然朝廷没有明確的命令,但是鸿臚寺已经下令,让我们大使馆协助楚王府公署,准备大明水师的补给物资。”
“虽说以往水师也会巡航到马尼拉,但是这一次上面要求准备的物资要比往年多上不少。”“此外杨尚书派遣王太傅来马尼拉,估计也是为此准备。”
“这么快!?”
王国光自然相信张宣的判断,既然如此,那更要提前做好准备了。
张宣的判断没错。
东宫。
太子朱翊钧推开海图,手指点在满剌加的位置上。
“苏师傅,舅舅来信说,西班牙人和佛郎机人为了爭满剌加的税卡,上个月又打了一仗,港里现在乱得很,商船都不敢靠近。”
小胖钧抬起头,眼睛发亮:“咱们是不是该动手了?”
苏泽没立刻回答。
其实从设立南洋通政署的时候开始,苏泽就叮嘱张宣,搜集满剌加的情报。
在苏泽的规划中,满剌加是必须要掌控在大明手里的。
三年前的时候,奥斯曼人和佛郎机人开战,那时候小胖钧正在沉迷军棋推演,就很关注这场海战。那时候苏泽就已经在小胖钧心中灌注了满剌加是大明重要领地的概念,如今终於到了收穫的时候。而这一次满剌加之战,也可以作为对小胖钧的一次完美的军事教学。
苏泽说道:
“殿下说得对,时机是差不多了。佛郎机、奥斯曼、西班牙,三方缠斗两年多,都耗得差不多了。现在他们的船队要么回欧罗巴避风,要么躲在港里修整。正是力量最弱的时候。”
朱翊钧兴奋地搓手:“那孤立刻去稟报父皇,让水师南下!”
苏泽说道:“殿下不要著急,大明水师已经南下巡航马尼拉,出兵不难,但是在出兵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先办妥。”
“什么事?”
“名分。”
朱翊钧愣了一下:“名分?”
苏泽说道:“殿下想过没有,我大明水师千里迢迢开到满剌加,凭什么打这一仗?又凭什么占了那块地方?”
朱翊钧脱口而出:“满剌加本来就是我大明的藩属啊!佛郎机人强占的,咱们拿回来,天经地义!”苏泽点头:“道理是这样。但光有道理不够,得要一个“说法』,一个能让天下人,让朝中百官,让南洋诸国都认的说法。”
他顿了顿,见朱翊钧还在思索,便继续说道:“殿下读史,可曾注意过?古来打仗,无论强弱,出兵前总要有个旗號。”
“商汤伐桀,说“有夏多罪,天命殛之』。武王伐紂,说“紂王无道,弔民伐罪』。就连匈奴南下,也要喊一句“报汉辱我』。”
“这是为何?”朱翊钧问。
“因为人心。”苏泽说,“打仗不光是刀枪的事,更是人心的事。你有了旗號,將士才知道为何而战,百姓才会支持,邻国才不会把你当强盗。”
“没了旗號,就算打贏了,也是蛮力征服,人心不服,日后麻烦不断。”
朱翊钧想了想:“所以咱们得有旗號?”
“对。”苏泽指向地图上的满剌加,“咱们的旗號,就是“復藩国,正名分』。”
“满剌加国主一脉还在京师,朝廷从未承认佛郎机占据。咱们出兵,不是侵略,是帮藩属復国,是驱逐窃贼,恢復旧制。”
他加重语气:“这旗號一立,事情就变了。不是大明要抢地盘,是大明要维护宗藩体系,要惩戒不臣。”
“南洋那些小国看了,不会觉得大明霸道,反而会觉得大明守信,肯为藩属出头。”
“朝中那些爱讲“仁义』的文臣,也不好反对。”
朱翊钧渐渐明白了:“所以得先让满剌加国主后人上书?”
苏泽说:“不止这些,得让鸿臚寺行文南洋诸国,告知佛郎机人窃据藩属、阻碍贡道之罪。”“再让礼部议定,恢復满剌加王爵,允其復国。等这些都办妥了,水师再南下,就不是“攻打』,是“护送王师,助藩归国』。”
他看向朱翊钧:“殿下,这叫名正言顺。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有了这面旗,咱们占住满剌加,佛郎机人是贼,奥斯曼人是匪,西班牙人是趁火打劫。而大明,是堂堂正正的王师。”
朱翊钧皱眉问道:
“苏师傅,攻打一个区区满剌加,需要这么复杂吗?”
苏泽诚恳的说道:
“殿下,兵者,死生大事也!我大明水师强盛,可战端一开,生死不论,最后多少水师將士要因此战死於疆场,多少百姓因为捲入战事而丧命,殿下这个决定,会影响多少家庭,所以不可不慎重。”听到苏泽这么说,小胖钧也正色起来。
苏泽又说道:
“只有做完了上面的程序,才能让將士们知道是为了什么而战,他们的效命才有了意义。”“我大明是堂堂皇师,而不是抢占地盘的土匪,他们也会清楚,就算是战死受伤,朝廷也会抚恤他们,才有了死战的底气。”
“而南洋诸国,乃至於西洋各国和奥斯曼人,也知道我大明是师出有名,大明出兵是为了维持宗藩体系的秩序。”
“这个秩序建立起来,其他小国就会明白我大明的规矩,他们也会看到加入大明宗藩体系的好处,必定会吸引更多的国家来朝贡。”
“通过满剌加一战而定南洋的目的,这师出有名就非常重要了。”
小胖钧只觉得豁然开朗,原来是这样啊!
苏泽说的这些话,他也是读过的,但是没人像是苏泽这样,把事情拆开来掰碎了讲给他听。看著南洋海图,小胖钧说道:
“苏师傅的意思孤明白了,打仗只是过程,並非是目的,並非是为了打仗而打仗。”
苏泽连忙拱手说道:
“殿下神姿天授,臣为大明国运昌隆贺!”
听到苏泽这句话,小胖钧更是被哄得高兴,脸上笑容像绽开的花一样,他立刻说道:
“那就请苏师傅上奏。”
“臣领太子教令。”
次日,苏泽正式上奏书,《条陈出兵满剌加以正藩篱事》。
苏泽在奏疏中写道:
“满剌加本大明藩属,佛郎机人窃据其地,今又与奥斯曼、西班牙混战,商路阻塞,贡道断绝。”“满剌加王族遗脉尚在京师,朝廷以“復藩国、正名分”为旗號,出兵助其復国。”
苏泽又条陈了三利:
“其一,师出有名。非为侵夺,乃护宗藩旧制,南洋诸国无可非议,朝中清流亦难阻挠。”“其二,控扼咽喉。满剌加为南洋锁钥,得之则商路通畅,海疆屏障可固。”
“其三,时机已至。西洋三方缠斗数年,船队疲敝,我水师新舰已成,以逸待劳,可一战而定。”苏泽还提出,先令鸿臚寺行文南洋,由南洋大使馆宣佛郎机窃据之罪,要求佛郎机人撤出满剌加城,先礼后兵。
如果佛郎机人不肯离开,则水师整备南下,以“护送王师、助藩归国”之名进军满剌加。
如此,名正言顺,人心皆服。
苏泽一面递交奏疏,一面將奏疏副本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一一【模擬开始】一
《条陈出兵满剌加以正藩篱事》送至內阁。
高拱、张居正、赵贞吉、雷礼等阁老传阅后,意见不一。
高拱认为帮助满刺加復国乃是宗主国的义务,朝廷如今有能力自然应该出兵。
张居正从財政上也支持出兵满剌加,他看到了控制满剌加的收益,认为若是满剌加掌控在西洋人或者奥斯曼人手里,等於將大明海贸的咽喉交给对方。
赵贞吉却反对出兵,他担心大明水师从没有在满刺加海域作战,佛郎机人和西班牙人集中了南洋全部力量退守满剌加,並不容易击破,如果大明加入战局,就会变成三方混战,万一奥斯曼人和西洋人联合,大明水师就会面临危险。
雷礼也赞同赵贞吉的意见,认为应该徐徐图之。
诸大綬和李一元作为专务阁老,没有发表意见。
满剌加距离大明太远,群臣对於劳师远征,去帮助一个灭国已久的藩属国復国並没有太大的动力,这件事甚至没有在民间造成多大的討论。
內阁无法达成一致意见,而调动军队这种事情还需要隆庆皇帝批准。
你的奏疏未能获得太多的支持,隆庆皇帝搁置了你的奏疏。
一一【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2300点】
【本次模擬结果:反响平平。】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1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1000点威望並不算多,这个模擬结果苏泽也有心理预料。
没办法,大明的大部分官员和百姓,恐怕连满剌加在哪里都不知道,自然是反响平平。
这和倭国、朝鲜不同,满剌加的重要性,只有高拱、张居正这个层次的重臣才能看到。
如果一项群臣反响平平、没有得到太多支持的军事提议,隆庆皇帝必然不会批准。
还好自己有系统。
苏泽果断选择“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11300。】
第682章 满剌加纳土归明
苏泽的奏疏送到通政司,依制抄送內阁和六科廊。
科道官们扫了一眼標题,《条陈出兵满剌加以正藩篱事》,多数人只当是苏泽又一次“南洋策论”,嘀咕两句便搁在一边。
文渊阁里,高拱与张居正交换了意见。
二人都认为时机尚可。
赵贞吉当场反对道:“云南大战在即,安南战局也隨时都有反覆,此非动水师大军之时。”雷礼也表示反对:“水师南下,堤港和石见的倭人会不会起异心?倭人狡诈无常,石见银山又关係大明財政命脉,此时不该动水师。”
爭论半日无果。
內阁只能送到东宫。
这样的军国大事,太子还是要等隆庆皇帝点头的。
面对这样的结果,虽然太子朱翊钧一再阐述满剌加的重要性,隆庆皇帝最后结论还是两个字一“再议小胖钧有些失望,但是他也记得苏师傅的话,要打仗就必须要师出有名,动用水师这样的大仗,若是朝野不能形成共识,那是打不好的。
西城鸣玉坊,一间三进小院。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坐在书房里,手中是家僕刚抄来的奏疏全文。
他叫苏丹马哈茂德,名字是祖父按旧俗起的,汉名隨母姓,叫郑怀远。
他是满刺加国王后裔。
正德年间佛郎机破城,其曾祖携幼子逃至泉州,后定居京师。
祖父、父亲两代奔走呼號,求朝廷出兵復国,皆石沉大海。
父亲临终前攥著他的手,口呼“满剌加”,鬱郁而亡。
郑怀远自小读汉籍、习弓马,外表与寻常京民无异,唯独臥房掛著一幅手绘满剌加海图。
別说是郑怀远了,其实他父亲都是出生在大明的。
郑怀远的祖父是满剌加纯血,但是祖母是汉人。
父亲是二分之一的汉人,他的母族也是汉人。
也就是说,郑怀远的汉人血脉有四分之三,满剌加血脉只有四分之一。
但是这不妨碍他依然是满剌加的法统继承人。
“少爷,”老僕郑安低声道,“这苏检正是真想动手的人。”
郑怀远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但满剌加不过是最尔小国,大明疆域万里,根本没人愿意为了我们满剌加復国出兵的。”
他走到窗边,望向院中那棵老树。
郑怀远其实也很清醒,他一直蹦走於满剌加復国运动,但是应者寥寥。
朝廷路线走不通,他又在各大报纸投稿,宣传满剌加的重要性,介绍满剌加的风土人情,依然没什么人感兴趣。
郑怀远转身说道:
“郑安,我们在京师,有没有能用的人?”
郑安一愣:“府里连护卫都只剩三个。”
郑怀远眼神渐冷:“这是杀头的买卖,你看看他们愿意不愿意。”
郑安立刻跪下来说道:
“国主!三人都是老国主留下的死士!”
“好!”
三日后,郑怀远“偶遇”国子监一名云南籍监生,閒聊时“无意”提及满剌加旧事。
监生回去便在同窗间传开。
又过五日,郑安去南城骡马市,找一个曾在壕镜替佛郎机人做过工的落魄汉子,塞给他十两银子,要他“散些话”。
没几天,茶楼酒肆开始流传“佛郎机人雇凶入京,要杀满剌加遗孤”的风声。
但这还不够。
月底,郑怀远清晨出门,往大隆福寺上香。
行至金鱼胡同口,两名蒙面人突然从巷中衝出,持短刀直扑而来。
郑怀远“惊慌”后退,腰间佩刀“恰好”掉落。
他“勉强”格开一刀,左臂被划破,鲜血浸透衣袖。
皇家治安司闻声赶来,蒙面人转身就逃。
郑怀远捂著手臂,对兵卒颤声道:“佛郎机人要我的人头!”
事情当晚就传遍了京城。
“佛郎机刺客潜入京师,当街行凶”成了最炸的消息。
皇家治安司主司连夜进宫稟报,太子拍案而起:“番夷敢在天子脚下动刀?”
都察院御史御史当天上疏,痛斥佛郎机“凶狂无状”。
次日,科道奏疏如雪片般飞入內阁,“此辱国体!”
“满剌加旧主遗孤若在京师被害,大明顏面何存?”
郑怀远被皇家治安司接去验伤、录口供。
他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地对皇家治安司的司正李德福说道:
“罪民不敢求朝廷为我一人兴兵,只盼陛下知,满剌加子民至今仍念大明。”
李德福虽然觉得此案疑点重重,但是他也知道这件事不是简单的凶案,而是政治事件,他只是如实的將口供上报。
文渊阁气压骤变。
赵贞吉还想反对:“焉知不是苦肉计?”
张居正淡淡接话:“刺客所用短刀是西夷样式,兵马司已验过。纵是苦肉计,佛郎机占据满剌加、劫掠商船总是真。”
高拱看向一直沉默的苏泽:“通政司那边,南洋情报如何?”
苏泽起身:“南洋大使馆张宣来报,佛郎机舰队在马六甲海峡劫了三艘闽商货船,杀水手十二人。”这件事確实是真的,如今奥斯曼人和佛郎机人在满剌加杀红了眼,经常会误伤大明商船,已经严重影响海峡通航。
堂內一静。
如此一来,赵贞吉和雷礼也没有继续反对。
廷议通过《出兵满剌加案》。
命大明水师整备南下,鸿臚寺行文南洋大使馆,传信给佛郎机驻扎在满剌加的总督。
责其“窃据藩属、劫掠天朝商民”,限期撤出,否则“水师將至,以正天诛”。
郑怀远在府中接到消息时,正给左臂伤口换药。
郑安红著眼眶:“少爷,成了……”
郑怀远黯然道:
“不过大明朝廷,是不会放我返回满剌加了。”
“啊?”
郑怀远说道:
“朝堂上诸公,如何看不出这事情是假的,你真以为大明的重臣是这么糊弄的?”
“不过是朝堂上的重臣,本有出兵的打算,正好借著汹涌民意,有了出兵理由罢了。”
“而我这么做,大明朝廷又怎么会放心让我归国?”
郑安慌张道:
“国主,若是被大明猜忌,那怎么办?”
郑怀远却笑著说道:
“怎么办?安叔,你不会以为我真的要去满剌加当什么国主吧?”
郑安愣了一下。
郑怀远说道:“这不过是父祖的遗命罢了,不过父祖的遗命是驱逐佛郎机人,让满剌加重归正朔,没说要我继续当国主。”
郑安完全不明白这位国主在想什么。
次日,郑怀远献上家中珍藏的满剌加海图,已经大明册封满剌加国主的金印,宣布等大明王师光復满剌加后,就要“纳土归明,永为汉祚”!
通政司的船很快。
这种结合了蒸汽动力和风帆系统的新船,是工部最新的通政船。
这艘船一路上不需要补给,可以直接从直沽抵达马尼拉。
李超在马尼拉港口的水师衙署接到了攻打满剌加的军令。
副將和几名参將围在海图前。
满剌加港,是整个满剌加最重要的地点。
地图是通政司这些年搜集的,测绘很精確。
港口像个葫芦,口子窄,里头宽。
佛郎机舰队和西班牙舰队混在一起,泊在葫芦肚里。
佛郎机人近百年的经营,又在满剌加港岸上修了大量的炮台,当真和铁桶一样。
一名参將说道:“硬冲不行。口子窄,一次进不去几条船。我们的火炮虽然射程要比佛郎机人远,但是岸炮能覆盖入口,进去就是挨打。”
李超没说话。
水师参谋张司突然说道:“提督,卑职有个法子。”
张司,当年张敬修担任火长的时候,他是张敬修的助手。
后来张敬修转入水师学堂后,就推荐张司进入学堂进修。
半年前张司毕业,算是水师学堂参谋班的第一批学员,他虽然才到水师,但是文书工作做的不错,很得到李超的信任。
“说。”
张司说道:“沉船。选几艘船,装满石头,趁夜拖到港口入口凿沉。堵死航道,里头的船就出不来。”参將们面面相覷。
“咱们的船不也进不去了?”
张司在海图上测绘,他说道:“不用进去,他们出不来,就是死靶子。”
“我们大明火炮有射程优势,咱们在外海用炮轰,轰到他们要么投降,要么自己往外冲。”李超盯著海图:“航道多宽?多深?”
“最窄处三十丈左右,涨潮时水深三丈余,退潮两丈。佛郎机大帆船吃水近两丈,沉船后绝对出不来。”
“用什么船沉?”
张司顿了顿:“得用通政司的蒸汽风帆两用船。”
屋里静了一下。
这船可是通政司的宝贝疙瘩,如今马尼拉的码头上才停了三艘,大使馆的张宣宝贝的不得了。一名老参將说:
“张大使能同意?”
张司立刻说道:
“张大使当知道以大局为重,实在不行提督可以去请王太傅出面。”
李超思忖片刻。
“沉船位置得准。偏了堵不死。”
“卑职测算过。港口入口有暗礁,沉船靠暗礁北侧,借礁石做天然屏障。三艘並排,正好卡死。”李超看向眾將:“有异议就说。”
无人吭声。
“那就这么办。”李超拍板,“张司,你挑船,备石头。五日后夜里动手。”
三艘蒸汽风帆两用船离开了马尼拉船坞。
张司亲自验船。石块大小均匀,用麻绳网兜住,防止凿船时滚落。
四月廿五,星空闪烁。
水师主力停在满剌加外海十里,熄灯下锚。
三艘蒸汽风帆两用船降下风帆,锅炉点火,改为使用蒸汽动力,缓缓驶向港口。
李超站在旗舰甲板上,盯著远处港口的灯火。
佛郎机人的瞭望塔上有光,但他们的灯塔技术落后,夜里应该看不清海面动静。
但是所有人还是很紧张。
沉船需要在黎明前这段时间完成,等到拂晓舰队就藏不住了,就要立刻发动进攻了。
所以沉船至关重要,时机位置都不能有分毫差池。
张司在领头舰船的驾驶舱。
张司低声道:“慢,再慢。”
蒸汽阀门关小,船速降到几乎静止。
离港口还有一里。
“解缆。”
水手砍断拖缆。
三艘沉船借著惯性,缓缓漂向港口入口。
港口瞭望塔上,一名佛郎机哨兵打了个哈欠。
他看了眼黑沉沉的海面,转身去添灯油。
沉船漂到入口处。
张司举手,猛地下挥。
船上的水手同时抡锤,砸穿船底预设的凿孔。
海水涌入,船体开始倾斜。
水手跳上接应的小艇,迅速撤离。
三艘船接连沉没。
桅杆歪斜,没入水中,只剩一截截断桅露在水面。
“走!”张司喝道。
小艇驶向外海。
天刚亮,满剌加港內警钟大作。
佛郎机总督阿方索衝到码头,眼前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港口入口处,三截断桅斜插出水,水下黑影幢幢。
航道完全被封死。
“谁干的!”他咆哮,“快,清航道!”
佛郎机人並非没有情报,他也得到了消息,大明水师可能来进攻。
南洋大使张宣也向佛郎机人发出通牒,要求他们撤出满剌加,但是阿方索都当做是恫嚇。
但是阿方索心存侥倖,更愿意是老对手奥斯曼人动的手。
几条小船靠近沉船区。
水手下潜查看,上岸后匯报:“总督,沉船堆满石头,卡死在暗礁和航道之间。要清起码半个月。”阿方索脸色铁青。
他的舰队,佛郎机人和西班牙人的联合舰队,全堵在里头。
“总督!发现大明水师舰队出现在港外!”
瞭望手给了最后的宣判,阿方索再也没办法安慰自己,大明水师真的来了!
港外,大明水师开始列阵。
李超的旗舰升起令旗。
十二艘主力炮舰排成横队,借著晨光,缓缓逼近到离港口四里处。
这个距离,已在岸炮射程之外。
“开火。”李超下令。
第一轮炮击落在港內。
炮弹砸中一艘西班牙战船的甲板,木屑纷飞。
阿方索急令岸炮还击。
但炮弹落在大明舰队前方半里处,溅起水柱,却够不著。
“他们炮比我们远!”炮台指挥官喊道。
大明炮舰用的是新型钻膛舰炮,射程比佛郎机岸炮远半里。李超就是卡著这个距离打。
港內舰队试图还击,但舰炮仰角不够,打不到那么远。
一艘佛郎机快舰冒险驶向沉船区,想找空隙钻出。
但水下沉船分布刁钻,船底擦到石头,卡住了。
大明炮舰集中火力轰击这艘船。
一刻钟后,船体起火,水手跳海。
阿方索知道不能等死。“所有船,准备突围!小船先走,大船跟上!”
可出口一次只能过一条小船。
大明炮舰守在外面,出来一条打一条。
接连三条小船被击沉。
港內乱成一团。
李超见时机成熟,下令主力舰船出击!
三艘最高规格的战舰,横到了港外,侧舷炮窗打开,二十四门改良式火炮齐射。
炮弹落入港內停泊区。一艘佛郎机弹药船被击中,轰然爆炸,火光冲天。
第683章 收復马六甲!
炮台的士兵衝到阿方索麵前,带著哭腔说道:
“总督,我们的炮打不到他们啊!”
阿方索双目赤红,他知道这样下去,己方港口里的战舰都要被明军击沉了。
阿方索也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海军指挥官,可是他从没有遇到过大明这种战术。
战术也就罢了,火炮在距离和威力上的差距,让阿方索更绝望。
要知道炮台都是修筑在炮楼上的,而且陆地工事上的火炮,口径都要比舰炮大。
就这样,大明火炮的射程,还要比炮台上的火炮射程远!
这是多么令人绝望的差距啊!
这么比起来,这两年来和奥斯曼人作战,简直就像是过家家一样。
阿方索决定最后挣扎一下,他下令道:
“集中所有炮火,轰击沉船区!炸开一条路!”
港內舰队调转炮口,向沉船区齐射。
炮弹砸进水里,炸起混著碎木的泥浆。但沉船堆石太沉,只炸飞些碎片。
大明主力舰又打了三轮齐射,港內再多两船起火。
浓烟蔽空。
阿方索终於撑不住。“掛白旗!投降!”
白旗从旗舰升起。港內炮火渐歇。
李超派小船进港受降。
阿方索交出佩剑,联合舰队剩下的八艘战船,以及六百余水兵全部被俘。
李超登上满剌加码头时,张司正在查看沉船残骸。
“清航道要多久?”李超问。
“一个月。”张司答,“得从马尼拉调船。”
李超点头,看向港內狼藉:
“三船换一港,划算。”
李超拍拍他肩:“战报给你记首功。”
“多谢提督大人!”
李超又说道:
“可是奥斯曼人那边?”
张司也皱起眉头。
奥斯曼人和佛郎机人爭夺满剌加已经快两年了,大明舰队攻下满剌加港的消息瞒不过奥斯曼人。如果奥斯曼人现在派兵来攻,满剌加港还堵著沉船,大明水师可就要再打一场外海作战了。这次攻打满剌加港的消耗可是不小,若是连续作战,那就算是胜了,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李超嘆息道:
“通传本提督的命令,攻占满剌加港的功劳,军法官已经记录了。”
“让弟兄们別松下来,好好注意附近海域的动静!”
“遵命!”
满剌加城头换上大明旗帜。
满剌加港的炮声停歇后第三天,奥斯曼舰队的斥候船出现在外海。
带队的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船长,名叫哈桑。
他亲自登上了瞭望台,盯著港內飘扬的大明旗帜,眉头拧成了疙瘩。
消息很快传回苏门答腊的临时营地。
奥斯曼东方舰队指挥官,帕夏易卜拉欣正对著海图沉思。
帐內站著几名將领,气氛沉闷。
帕夏是奥斯曼的总督,易卜拉欣本人是奥斯曼苏丹最信任的指挥官之一,奥斯曼苏丹塞利姆二世十分信任地將这支远东舰队的指挥权交给他。
易卜拉欣滑下甲板,对著身边的副官和將领道:“大明比我们预料的快。”
他下令舰队在港外五里下锚,派出一艘小艇,打著使节旗驶向港口。
满剌加城內,临时总督府。
李超接到通报时,正与张司等人商议布防。
南洋大使馆的张宣也在座,他听闻战事已毕,特从马尼拉赶来。
听到奥斯曼人来得这么快,李超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这时候张宣站起来说道:
“提督勿忧,奥斯曼苏丹塞利姆二世有一个绰號是“酒鬼』,他痴迷於大明的蔗酒贸易,也喜好我们大明丝绸瓷器这些奢侈品。”
“其舰队东来,本就是为了打通和我大明的航线,不让佛郎机人从中抽利,非为死战。”
“如今满剌加已归大明,他们硬攻无益,更可能谈判。”
李超点头,张宣又请代表舰队去谈判,李超自然应允,將谈判事务全权委託给了张宣。
张宣见了奥斯曼使节,对方语气谨慎,请求“会面商议东方航线事宜”。
不过奥斯曼使节要求,张宣去奥斯曼人的营地谈判。
李超皱眉,但是张宣却说道:
“奥斯曼人若想翻脸,直接开炮便是,何必先递文书?这是要谈的姿態。”
次日晨,张宣乘小艇,带著两名通译,登上奥斯曼旗舰。
易卜拉欣帕夏在船舱接见他。
张宣从没有见过如此豪华的战舰,为了迎接他,甲板上竟然还铺著地毯。
这样的地毯,在京师可以卖出天价,奥斯曼人却根本不在意。
张宣更加確定,奥斯曼和佛郎机人不同,这也是一个富饶的大国。
两人见礼后坐下。
易卜拉欣帕夏目光如炬:“张大使,奥斯曼的勇士为满剌加流了两年血,伤亡数以千计。如今大明一日而下,岂非视我等的牺牲如无物?”
张宣平静道:“帕夏,满剌加本为大明旧藩,佛郎机人窃据数十年,大明出兵助其復国,名正言顺。此事於情於理於法,皆无可指摘。”
一名站在易卜拉欣身后的將领忍不住插话:“那我们两年的仗白打了?死在满剌加外海的奥斯曼勇士白死了?”
张宣转向他,语气平稳:“將军,恕我直言,奥斯曼与佛郎机爭夺满剌加,是为了打通东方航线,获取贸易之利,而非与大明开战。”
“如今佛郎机人已败退,航线障碍已除。若贵国此时与大明清算“谁先动手』,不过是徒耗兵力,让真正的渔翁得利。”
易卜拉欣眼神微动:“渔翁?”
通译將“鶻蚌相爭渔人得利”的典故翻译过去,易卜拉欣不由感慨东方的智慧,竟然能够用这么几个字,说出如此哲思的內容。
易卜拉欣更感受到了大明这个东方帝国的强盛。
张宣从怀中取出一卷海图,这是通政司这些年绘製的印度洋详图。他铺在矮桌上,手指点向印度西海岸:“果阿。”
舱內静了一瞬。
张宣继续道:“佛郎机人在东方最重要的据点,不是满剌加,是果阿。”
“此地控扼印度洋西口,香料、货物多由此中转西洋。贵国舰队远征东方,最终目的,无非是打破佛郎机人对东方贸易的垄断,將东方货物源源不断运回伊斯坦堡。”
他顿了顿,看向易卜拉欣:“满剌加距离奥斯曼本土,何止万里?补给艰难,水土不服,长期驻守大军,耗费如山。”
“即便拿下,也要直面本地土王多方势力,永无寧日。但果阿不同。”
他手指在海图上划了一条线:“果阿位於印度洋航路要衝,离贵国控制的海域更近。”
“拿下果阿,就拔掉了佛郎机人的堡垒。”
“届时,贵国就能控制东方航线。”
那名將领质疑:“你说得轻巧!果阿城防坚固,佛郎机人经营近百年,岂是轻易能打下的?”张宣道:“正因不易,才显其价值。若轻而易举,早已被他人所得。”
他话锋一转说道:“贵国与大明,並非註定为敌。”
“大明海贸方兴未艾,所求者,无非商路畅通、货殖繁盛。”
“满剌加既归大明,自当开放港口,允各国商船依章纳税、公平贸易。”
“若奥斯曼商船愿来,大明欢迎。蔗酒、红茶、丝绸、瓷器,乃至南洋香料,皆可公平买卖。何须以兵戈相见,两败俱伤?”
易卜拉欣沉默良久。
张宣的话,戳中了他的心事。
远征满剌加,本就是冒险。
苏丹塞利姆二世虽热衷东方货物,但对万里之外持续用兵的支持並非无限。
舰队苦战两年,伤亡不小,却始终未能完全控制满剌加海峡。
如今大明强势介入,一举定局,再硬碰硬,胜算几何?
而且得罪了大明,那就算是打通了东方航线,奥斯曼人又要和谁做生意?
那打下东方航线有什么意义?就为了南洋的香料吗?
而果阿,那確实是更大的肥肉,也是更现实的目標。
为了保卫满剌加,佛郎机人將大量兵力都调到了满剌加港,就连果阿的总督府都迁到了满剌加港。若能与大明达成某种默契,甚至获得其港口通航之便,东方航线的收益便能落到实处。
易卜拉欣终於开口:“若大明真愿对奥斯曼商船敞开港口一一尤其是满剌加,且贸易之利公允,苏丹的意志或可另寻他途。”
张宣点头:“大明律令,凡照章纳税、守我规矩之商船,皆可入港贸易。此乃国策,一视同仁。”“帕夏可派商人隨我船前往马尼拉,乃至大明诸港亲验。至於满剌加,待航道清理完毕,恢復港务后,自当开放。”
“税率几何?”
“与別国商船同。具体细则,有《市舶司则例》可查,公开透明。”
易卜拉欣又与將领低声商议片刻,復抬头道:“此事关係重大,虽然苏丹授予本帕夏全权,但我等还需要再议一下。”
“但此刻起,本帕夏可令舰队暂避满剌加海域。然则,大明水师亦不得阻碍奥斯曼船只在苏门答腊等处补给休整,此乃对等之谊。”
张宣拱手:“此乃应有之义。商旅往来,贵在互信。大明愿与奥斯曼共享海贸之利,共逐佛郎机之霸。”
易卜拉欣脸色缓和不少。
他抬手示意侍从上茶,正是来自大明贸易的红茶。
“张大使,请。”
舱內气氛隨之鬆缓。
几名將领虽然仍绷著脸,但敌意已消减大半。
张宣饮茶,顺势谈及红茶贸易细节、互市可能等实务。
易卜拉欣听得认真,不时发问。
离舰时,易卜拉欣亲自送张宣到舷梯。
易卜拉欣说道:“张大使胆识过人,言辞恳切。今日之谈,我会如实上报苏丹。但愿如你所言,两国能各取所需。”
张宣微笑:“利之所在,人心所向。帕夏明智。”
就在张宣谈判的时候,南洋大使馆利用几艘旧的飞剪船,用最快速度將满剌加捷报传到了京师。满剌加捷报传到京师,街市上炸开了锅。
茶馆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
“李提督三沉战船,端了佛郎机的老窝!”
“痛快!”
酒铺掌柜给熟客多打了半两:“水师爷们儿给咱长脸了!”
孩童举著竹竿当火銃,满胡同追打“佛郎机夷寇”。
可內阁值房里,气氛却绷著。
高拱將郑怀远的《纳土归明表》推到案中,看向眾人:
“诸位议议。”
张居正先开口:“满剌加旧主自愿纳土,是好事。朝廷收下,设府置县,便能实控南洋咽喉。”赵贞吉摇头:“不妥。郑怀远是主动献土,可满刺加非大明故土,乃前朝藩属。若收下,置南洋其余藩国於何地?日后诸国是惧是服?”
雷礼附和:“赵阁老所言极是。朝廷出兵,打的旗號是“助藩復国』。如今仗打完,反將藩国吞了,天下人怎么看?”
高拱看向一直沉默的苏泽:“中书门下五房可有说法?”
苏泽起身说道:“郑怀远其人,祖辈流落中原数十年,与满剌加本土早断了根基。他献土,是真无力治,也是求自保,是怕朝廷疑他心存故国,日后生乱。”
他顿了顿:“但赵阁老和雷阁老所虑也是周全的。今日收满剌加,明日暹罗、占城怎么想?若都怕被“纳土』,谁还肯亲近大明?”
张居正反驳:“满剌加位置太紧要,卡著航线。若还政於郑家,他守得住?佛郎机人捲土重来怎么办?奥斯曼人再插手怎么办?届时难道朝廷再打一仗?”
赵贞吉冷笑:“那也不能坏了“信义』二字!朝廷行事若只论利害,不顾道义,与夷狄何异?”爭了小半时辰,仍无结果。
高拱揉了揉眉心:“先散了吧。明日再议。”
等到內阁眾人散去,高拱对著苏泽说道:
“快说吧,你刚刚发言吞吞吐吐,有什么办法还不快点说出来,莫要让老夫为难!”
苏泽露出笑容说道:“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师相,但是这件事不当弟子来提。”
“你是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这事情不由你提,谁来提?”
高拱突然愣了一下说道:
“杨思忠!?”
苏泽说道:
“师相所言极是,派遣王国光去开拓南洋的正是杨尚书,南洋大使馆的张宣也是杨尚书所派的,杨尚书想必对於海外事务胸有沟壑,为何不问问他?”
第684章 吏部传说之十二
高拱听完,也点头。
其实他和杨思忠並无私怨,张四维的事情也是张四维自己作死。
但因为之前的芥蒂,將杨思忠推到了张居正这边。
可杨思忠也是那种有自己政治主张的人,他也不是事事都向著张居正,况且杨思忠在选人用人这件事上確实权威。
这么一想,这件事可以修復和杨思忠之间的裂痕,高拱立刻答应下来:
“子霖此议甚好,就请你去一下吏部,请杨尚书递个奏疏上来,內阁再议一下。”
“遵命。”
苏泽踏进吏部时,听见杨尚书公房里传来爭执声。他没停步,径直走到好友、吏部侍郎申时行的值房。申时行正扶著额,见苏泽进来,指了指隔壁,低声说:
“太常寺卿陈庆,来要人的。”
原来陈庆的副手,太常寺少卿韩楫,之前被杨思忠安排外放安南都统副使。
如今太常寺一摊事忙不过来,陈庆便亲自上门要吏部儘快补个少卿人选。
杨思忠公房里的声音断续传来。
陈庆语气发急:……寺里典仪、礼乐诸事繁杂,少卿位不可久悬!杨部堂既將韩楫调出,总得给个说法!”
杨思忠声音平直,却字字清楚:“韩楫外任,是內阁议定、吏部行文。太常寺缺员,可按程序补。陈寺卿若急用,可先报请吏部,本部自当依例推选。”
“推选推选,推了半月未见人影!”陈庆声音拔高,“眼看祭祀大典在即,礼乐演习、器服调度,少卿不在,谁总其责?到时误了典礼,是你吏部担还是我太常寺担?”
杨思忠仍旧不急:“误事自有驻部御史考成。陈寺卿若觉吏部推选迟缓,可具本上奏。在此爭吵,於事无补。”
申时行对苏泽摇头苦笑:“陈寺卿来了三回了,杨尚书始终不鬆口。主要这京师的人手也紧张,杨尚书对选任人才的要求高,文选司擬了几个人选都被驳了。”
苏泽听著隔壁的爭吵,忍不住说道:
“这位陈大人的脾气也够火爆的,当今京师之中,还有人敢这么对杨尚书说话?”
申时行压低声音:“陈大人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和杨部堂是同年。他做过三任知府,在太常寺卿位上也十年了,资歷太老。”
苏泽点头:“所以杨尚书拿他没办法?”
申时行苦笑:“不是没办法,是不好办。”
“按官场规矩,陈大人这个年纪和资歷,要么在太常寺卿位上致仕,要么平调閒职等告老。杨尚书就算想“安排』他,海外那些职位,比如吕宋、安南、朝鲜大使馆都太低,塞不进去。总不能把个正三品的九卿发配去当副使。”
申时行又说道:
“而且陈大人也早有致仕的想法,只不过朝中实在是缺重臣,陛下亲旨挽留,陈大人也是大局为重,所以才担著太僕寺卿的位置。”
隔壁声音又高起来。
陈庆:“杨思忠!你我同年入仕,我为官三十载,没功劳也有苦劳!今日就问你一句:太常寺少卿的人选,到底何时能定?”
杨思忠的声音依旧平稳:“人选已在遴选,陈寺卿稍安勿躁。”
“遴选?我看你是故意拖延!”陈庆拍桌子,“韩楫外放是你举荐,如今太常寺缺人办事,你却在这里推三阻四!莫非是看我陈某人好欺?”
申时行对苏泽摇头:“他就是吃准了杨尚书动不了他。海外职位安排不了,京师又没合適位置腾挪。吵了几回,杨尚书也只能拖著。”
苏泽明白了。陈庆的资歷成了护身符,他是贬不动又外放不了。
陈庆自己也想要归乡了,当真是无欲无求,对这样的官员,就是杨思忠也没別的办法。
隔壁,杨思忠道:“陈寺卿若急,可先让寺丞暂代少卿职事。人选之事,吏部自会儘快办理。”陈庆哼了一声,脚步声响起,摔门而去。
申时行鬆了口气:“总算走了。子霖兄,你找杨尚书是?”
“满剌加的事。”苏泽起身,“我去见杨部堂。”
苏泽和申时行走进杨思忠的值房。
杨思忠正坐在案后看文书,脸上看不出刚才爭吵的痕跡。
见二人进来,他放下笔。
苏泽先开口:“杨部堂,內阁为满剌加的事议了几回,定不下来。”
“下官奉了高首辅的命令,想要请杨尚书议一下。”
申时行接话:“郑怀远献土,朝中两派爭执。一派要收,设府县实控;一派怕坏信义,让南洋诸国寒心。”
杨思忠听罢,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慢悠悠地说道:“这事不难办。”
苏泽抬眼看他。
杨思忠放下茶杯:“申侍郎,你有没有和苏检正说过老夫的“外封建內郡县”之法?”
申时行连忙说道:
“杨尚书,下官还未曾说过。”
申时行看著苏泽疑惑的目光,解释说道:
“杨大人此法,乃是在大明腹地,行郡县,朝廷直辖,推新法。但海外新附之地,路远民杂,直接派流官去,不好管,所以採用封建之法。”
苏泽眼睛一亮,这確实是个好办法!
杨思忠接过话说道:
“用封建的法子就好办了。满剌加旧主不是要献土吗?让他献。朝廷在京师给他个爵位,赏宅子,领俸禄。满剌加国王的名號,他还掛著。”
苏泽明白了:“遥领?”
“对。”杨思忠点头,“国主在京师享富贵,满剌加的实际治权,归朝廷派去的官员。就像王国光在吕宋那样。”
他继续说:“朝廷选能干的大臣,派去满剌加,设总督府或都统使司,总揽军政。当地土官,愿归化的给官职,不服的剿抚並用。税赋、律法、教化,都用大明的章程,一步步推行。”
申时行想了想:“这法子好。名义上,满剌加还是郑家的落国,国主还在,不算吞併。实际上,治权在朝廷手里,不怕生乱。”
杨思忠又说:“郑怀远那边,给他个閒职,厚待著。他这么聪明,肯定知道这是最好的出路。”“再说了,他主动献土,说明他也是不想要去满剌加的,陛下也不会吝嗇將他荣养在京师。”苏泽问:“至於派出去的人选,那也要请杨尚书也一併帮忙了。”
杨思忠说:“满剌加刚打下来,百废待兴,又要防著佛郎机人反扑,非能臣不可。”
“至於人选,此乃本官份內之责,不过这份奏疏,也要子霖联署,才有份量。”
苏泽拱手:“下官明白,联署之事,下官义不容辞。”
苏泽没看到,杨思忠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二人离开吏部。
申时行低声对苏泽说:“杨尚书这套“外封建內郡县』,倒是解了眼前的难题。”
苏泽点头:“名义与实际分开,既得利,又不损名。看来海外之地,往后多半用这法子处置了。”他们回到文渊阁,將杨思忠的话转述给高拱。
高拱听罢,沉吟片刻,最终点头:“就依此议。让礼部擬章程,厚待郑怀远。吏部推举满剌加总督人选,儘快上报。”
接到高拱的回覆之后,当日下午,杨思忠便铺开空白奏疏。
他没有写那些虚浮的辞藻,直指问题核心:
“陛下、內阁钧鉴:今满剌加既復,郑怀远献土,南洋大局骤变。然南洋非仅满剌加一国。”“苏门答腊诸岛,大小邦国林立;暹罗、真腊等陆上邻邦,亦需通好。若每得一地、每遇一国便新设衙门、另派官员,则朝廷官员不敷分配,政令易出多门,徒增纷扰。”
“臣以为,当仿安南都统使司、吕宋楚王府太傅之例,於满剌加设一总督衙门。此衙门统管满剌加本土民政、兵备、税赋,併兼理苏门答腊诸岛羈縻安抚事务,协调与暹罗等南洋诸国邦交。事权归一,可免掣肘,亦利长治久安。”
写到这里,杨思忠笔锋一顿,接著写下最关键的部分:
“此总督之位,非寻常外任可比。需威望足以镇服远人,资歷能令诸国信服,且通晓典章礼制,善於抚绥交涉。遍观朝中,符合此数者,唯太常寺卿陈庆。”
“陈庆历仕三朝,任知府时善治民,掌太常十年,诸礼嫻熟,老成持重。”
“今太常寺少卿韩楫外放,寺务本可由寺丞暂代。值此南洋新定、亟需重臣坐镇之际,陈庆实为不二人选。恳请陛下与內阁斟酌,调陈庆为满剌加首任总督,全权处置南洋事务。”
奏疏写完,杨思忠立刻让人送去中书门下五房,请苏泽联署。
苏泽看完之后,也觉得杨思忠的奏疏周全,果断联署。
等消息传到了太常寺,太常寺卿陈庆鬍子都气歪了!
报復!这是赤裸裸的报復!
但陈庆不吃杨思忠这一套,他是老资格九卿了,他直接提笔写道:
“臣年事已高,精力不济,难当远任;且太常寺礼乐关乎国体,骤然离任恐误大典。臣请求陛下念其多年辛劳,准予致仕归乡。”
辞表递进通政司,陈庆便闭门谢客,只等朝廷批下辞呈,他便能体面离开。
杨思忠收到陈庆请辞的消息,毫不意外。
杨思忠直接来到了中书门下五房,找到苏泽。
杨思忠语气平淡的说道:“陈大卿请辞了,不过这也在老夫意料之中。”
“此人脾气虽硬,但確实有才干,也对社稷有忠心。硬逼无用,反失朝廷体面。”
苏泽问道:“部堂之意是?”
杨思忠说道:“请太子出面。”
“陈庆和老夫是同年进士,三朝老臣,最重“忠君』二字。陛下龙体欠安,不宜劳动。若太子殿下能亲笔致信,乃至亲临陈府慰留,言明南洋乃社稷新土,非老成宿臣不能镇抚,为江山计,恳请其勉为其难,陈庆必难推却。”
他看向苏泽:“此事关乎南洋长远布置,亦是对储君的一次歷练。子霖可愿稟明太子?”
苏泽立刻领会。
这不仅是解决人选问题,更是卖陈庆一个天大的面子,也是让太子学习如何驾驭老臣。
他拱手道:“下官明白,这就去东宫。”
东宫里,太子朱翊钧听苏泽讲明原委,眼睛发亮。
“苏师傅,陈大卿真是最適合的人选吗?”
苏泽果断说道:“陈大人资歷够,懂礼法,善交际,且为官清正。南洋诸国重名分、讲礼节,他去,能最快稳定局面。只是他心气高,又早有归意,寻常旨意恐怕请不动。”
小胖钧站起身来:“那孤便亲自去请!”
他当即铺纸研墨,亲手写了一封信。
信中先称讚陈庆历年功劳,再言满剌加之重要:
“今南洋新开,百夷待抚,此非仅一地之得失,实关係大明海疆万世之安。环顾朝堂,德望才具能胜任者,唯公耳。”
最后写道:“为江山社稷计,孤恳请陈公暂搁林泉之思,再担栋樑之任。他日功成,史册必铭公之劳。”
写完,他又对苏泽说:“信要送,孤也要亲自去陈府一趟,方显诚意。”
苏泽看向自己的好弟子,到底太子是为了送信邀请老臣,还是为了自己出宫?
估计两者都有吧。
太子去意坚决,而且是去朝廷重臣家里,隆庆皇帝还是同意了儿子出宫的请求。
陈庆接到太子亲笔信时,已是震动。
再听闻太子鑾驾將至,更是慌忙出迎。
太子並未摆全副仪仗,只著常服,带著苏泽和几名侍卫而来。
见到陈庆,小胖钧执礼甚恭,口称“陈公”。
在陈府简朴的客厅中,太子语气诚恳道:
“如此重任,非资深望重、通晓大局者不能当。”
“父皇常教导孤,治国当用老成。陈公便是这“老成』之臣。”
“孤知南洋路远,陈公亦有归乡之思。然社稷所需,正在此时。恳请陈公以天下为重,再辛苦数年,为大明莫定南洋百年之基。”
“孤与朝廷,绝不忘公之奉献。”
太子亲自登门,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若再执意请辞,於公是为私废公,於私是不识抬举,更辜负了这份沉重的信任。
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向著太子深深一揖,声音有些沙哑:“老臣岂敢不以残躯,报效君国。殿下重託,老臣领命。”
太子连忙扶起他:“陈卿为社稷计,朝廷必不负之!”
次日,朝廷明发上諭:
准太常寺卿陈庆所请,解除太常寺卿职,特简派为大明首任满剌加总督,节制满剌加本土及苏门答腊诸岛一切军民事务,並负责与南洋诸国邦交事宜。
授太子少保衔,赏银幣、袍服,准其自选幕僚属员,一应开销由国库支应。
著其儘快交接,於三月內赴任。
第685章 每日一贤之其一
收到朝廷敕令后,陈庆花了三天时间,总算是完成了太常寺的交接工作。
想到这里,他就气打不一处来!
明明是去吏部要人,要求吏部儘快增补太常寺少卿的,搞到最后自己这个正卿也要出京了!堂堂太常寺,竟然就剩下一名太常寺丞处理日常公务!
陈庆其实也知道,这是现在京师各大衙门的现状。
一方面,官职越来越多,原本如同一潭死水的大明官场,不再是拥挤的独木桥,无论是留在京师还是去地方,都能大有作为。
另一方面,官职对於官员的要求越来越高,明明空缺了那么多的官职,可能够胜任的官员却很少。甚至连官员们自己都意识到了,他们以往所学,无法胜任现在的职位要求。
很多官员都看到了机会。
正如苏泽说的那样,这是千载难遇的“大爭之世”,只要有能力,就能突破以往官场的种种潜规则束缚,走上高位。
但是这一切都和陈庆没关係了。
他就要远赴满剌加城,也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返回大明。
在赴任前,陈庆依礼往金鱼胡同的节义公府拜会。
朝廷为了表彰满剌加国主郑怀远,特赐他大明节义公的身份,为超品公爵,又赐下节义府。隆庆皇帝赐给郑怀义大一笔银元,同时还承诺將满剌加城市舶司收入的五分之一,作为节义府的府库收入。
正式的节义公府还在建设中,所以这座公府是將原本郑怀远的宅子修葺了一下,掛上了公府的牌子。虽然是临时的地方,但是经过工部的修葺,还是十分的气派。
石狮子、石陛台阶,这都是公府的標配。
除此之外,门口悬著太子亲题的“忠节流芳”匾额,也说明了皇室的器重。
郑怀远在花厅接待他。
这位年轻的国主后裔左臂仍缠著细布,面容清瘦,眼神里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谨慎。
屏退左右后,郑怀远亲手为陈庆斟茶。
郑怀远语气恭敬:“陈公此番远赴南洋,怀远本应设宴饯行,反劳公先临寒舍。”
“怀远年少识浅,有一事悬心,望公指点。”
陈庆端起茶盏:“国主请讲。”
郑怀远压低声音:“如今名位虽定,实如履薄冰。敢问陈公,怀远要如何在京师长久安居,享此富贵太平?”
郑怀远知道自己的斤两。
如今大明朝廷是什么地方,那些朝堂上廝杀的重臣们几百个心眼子,自己这点心眼根本没法掺和。郑怀远也不想掺和,他明白自己的身份,在完成了復国夙愿之后,他现在想的就是在京师安享富贵。郑怀远书读的不多,但是也明白“稚子捧金”的典故。
平白得了这么大的富贵,总要被人覬覦的。
他现在想的,就是如何在这繁华的京师,安享下半生的荣华富贵。
花厅里静了片刻。
陈庆放下茶盏,抬起眼说道:
“一个字一贤。”
郑怀远怔了怔:“贤?”
陈庆正色说道:“正是!国主如今是“节义公』,又是满剌加国主。这个身份,重在一个“义』字,也险在这个“义』字。”
“朝廷厚待,是因你有“捨身復国』之义举。可若你往后言行,让人觉得这“义』里掺了別的心思,或是仗著这身份有所图谋,那便不妙了。”
郑怀远后背渗出冷汗:“怀远绝不……”
陈庆打断郑怀远的话说道:“下官知道国主不敢,可要让人看得见。”
“所以须做个“贤』人。何谓贤?安分守己是贤,乐善好施是贤,知恩忠君是贤。”
郑怀远连忙说道:
“请陈国傅赐教!”
陈庆这个满剌加总督,也兼任了满剌加国太傅。
郑怀远称呼一声国傅,显示他虚心求教的诚意。
他身为满剌加总督,和京师的这位国主也是一荣俱荣的关係,若是郑怀远捲入到什么政治事件中,自己也要跟著倒霉。
他今日上门辞行,也有劝諫这位国主的想法。
见到这位年轻国主如此识趣,陈庆也放了心。
他屈指数道:
“其一,深居简出。非必要宴饮不去,非宫中召见不常出门。多在府中读书习字,可请一二翰林讲讲经史,以此获得清名。”
郑怀远连连点头。
“其二,每逢朔望,朝廷大事,必上表谢恩。內容不必长,就感念皇恩、遥祝圣安、关切满剌加王化之进展。表文要恳切,可请人帮忙润色,但心意得真。”
郑怀远再次点头。
“其三,稚子捧金,必受灾殃。国主有满剌加市舶司收入,当今朝廷恩典深重,时有加恩。国主若是有余钱,可捐给养济院、惠民药局。施粥舍药时,可亲自到场,但不必说话,露个面就走。可增民望。”郑怀远仔细记下:“还有么?”
陈庆继续说道:
“国主不妨跋扈些。”
“啊?”
陈庆道:“贤,並非一味柔顺,国主乃是超品公爵,若太软弱,反惹人轻贱。该硬时得硬。”郑怀远皱眉:“可朝廷大事,我一介藩国旧主,怎敢插手?”
陈庆摇头道:
“谁让您插手朝政了?”
“跋扈,不是冲朝廷,是衝下面的人。”
“国主是公爵,有仪仗,有府兵,有朝廷赐的体面。”
“若遇上地方恶霸欺压百姓,或是有小吏到你门上刁难,您就该拿出公爵的威仪来,该打该罚,不必手软。”
陈庆往前倾了倾身子:“但要记住两点,一是只碰民间的恶霸痞子,不沾官场是非。”
“二是出手前必占住“理』字,最好是“为民除害』的名义。”
郑怀远若有所思:“就像话本戏剧里那样?微服私访,惩办地痞?”
“对。”
陈庆点头道:“国主偶尔换上便服,带两个护卫,在京城街巷转转。遇著强买强卖、欺行霸市的,亮出身份管一管。事后不必张扬,自然有人替你传开,节义公贤明,体恤百姓。”
陈庆顿了顿:“但国主切记,莫涉讼案,莫评官员。您罚的是地痞,教训的是恶奴,不动衙门里的人。如此,既得贤名,又不犯忌。”
郑怀远眼睛亮了:“我懂了。既显威仪,又攒声望。旁人见我不是软柿子,便不敢轻易招惹,百姓得我好处,会念我好。”
陈庆端起茶盏:“正是此理。不过行事须有分寸。每次出手前,务必查清对方底细,別撞上哪家权贵的门客。真要遇著硬茬,寧可不办,也別硬碰。”
“那若有人告我擅用私刑?”
陈庆说道:“您是公爵,按律本就可管束府邸周边治安。遇上恶徒行凶,当场拿下送官,合情合理。只要不闹出人命,不越权处置,御史也挑不出错。”
郑怀远起身,郑重一揖:“谢陈公指点。怀远必谨记於心。”
陈庆扶他起来:“国主聪慧,一点即通。老夫此去南洋,少则三五年,多则十载。望国主在京安好,他日满剌加彻底归化,或还有相见之日。”
“国主好好积攒贤名,下官在满剌加也好做事。”
陈庆又对郑怀远一拜,这才离开节义公府。
三日后,陈庆离开京师。
很快,京师就多了一位“贤国公”。
郑怀远將陈庆的话刻在心心里。
从那天起,他当真琢磨起“每日一贤”。
起初是些小事。
比如捐银给城东惠民药局添置药材;请翰林来讲《论语》,开放府中外院让附近贫寒学子来听;每旬去养济院一次,带些米麵、旧衣。
他按陈庆教的,去了不多话,露面分发东西,看著孩子领了粥饭,站一刻钟就走。
养济院的管事和孤儿们渐渐熟悉了这位沉默寡言的“节义公”。
但是也如同陈庆所言的那样,公道自在人心,他这么做下来,还真的有了贤名。
郑怀远很快发现,这“每日一贤”,还是很爽的。
他这个节义公的富贵来的突然,当今皇帝和太子都十分的圣明,並不吝嗇赏赐。
陈庆也说了,满剌加港是南洋要衝,市舶税的五分之一也是一笔天文数字,而且这笔数字还是源源不断的!
郑怀远也知道自己的“段位”,根本不想要,也轮不到他介入大明的政治中。
如此泼天富贵,又没什么事情做,每日一贤成了郑怀远的人生追求。
而每次他帮助了百姓,从百姓诚恳的道谢中,又能让他更加满足。
可这么贤下去,还是撞上了铁板。
这天上午,郑怀远照例去养济院。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一片乱。几个半大孩子围著一个妇人哭,管事搓著手,急得满头汗。“怎么了?”郑怀远问。
管事认得他,忙过来行礼:“公爷,出事了!院里两个男孩,昨儿傍晚出去卖报,一宿没回来!”妇人是养济院雇来看护孩子的女工,她很喜欢孩子,对待养济院的孩子也是有真感情。
她见到郑怀远后,扑通跪下:“公爷!求您做主!孩子才十岁,平日天黑前准回,从没这样过!”郑怀远心心里一紧。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祖亡故后,他和家中老僕相依为命的日子。
他扶起妇人:“別急,仔细说,昨天去哪儿卖报?和谁一起?”
“就在城西瓦子口一带,两个孩子搭伴,两人都没回!”
正问著,孙文启匆匆从外头进来,脸色铁青。
他如今在国子监读书,但仍常回养济院照看。
今早得了信,立刻去瓦子口打听了一圈。
见到郑怀远,孙文启愣了一下。
这几日郑怀远总来养济院,和孙文启也有了交情,孙文启知道这位乐善好施的国公,对他十分的尊重。而郑怀远也知道孙文启的身份,知道他是底层出来的读书人,也刻意结交,两人关係越发的亲近。孙文启眼睛一亮,如今正是需要借势的时候,他恭敬说道:“见过公爷!”
郑怀远摆手:“不必多礼。文启可有线索?”
孙文启说道:
“公爷,学生问了几处报童,事情不对劲。这两个孩子不是头一拨。上个月,南城也有两个卖报的孤儿失踪,报了官,衙门只说“再查查』,没了下文。”
他凑近一步,声音更沉:“有报童说,瓦子口一带近来有生面孔转悠,专盯落单的孩子。有人看见一辆青篷马车,孩子被捂了嘴拖上去,车往城东去了。”
郑怀远问:“城东哪里?”
孙文启摇头:“跟到八字桥附近,车进了巷子,就不见了。那里头住的非富即贵。”
话里的意思明白。
郑怀远后背发凉。
他想起陈庆的话,“莫涉讼案,莫评官员”。
城东居住的都是京师的权贵富人,郑怀远本意不想要招惹。
但是想到孩子,他心一横,自己要对付的又不是那些权贵,而是拐卖孩子的恶徒!
这也不算是违背了陈国傅的教导!
他沉默片刻,对孙文启道:“你继续查,小心些,別打草惊蛇。我去办点事。”
孙文启连忙表示感谢。
原本孙文启是准备去求恩师苏泽的,但是他知道苏泽公务繁忙,原本还在纠结,但是听说郑怀远这位超品国公愿意出手,他就放下心来。
回府路上,郑怀远脑子转得飞快。
陈庆说,要占住“理”字,最好是“为民除害”。
孩子被拐,是天大的理。
但对手可能是权贵,硬碰不明智。
自己在京师並没有什么交往的官员,更谈不上人脉,唯一能够依仗的,就是这个节义公的身份。对了,身份!
身为超品国公,他是可以向太子写密奏的!
但若捅到太子那里,就不一样。
当今太子是一位嫉恶如仇的人,也有整肃京师风气的志向!
郑怀远亲笔写了份密奏。
他没有读过太多的书,所以密奏用的都是白话,但是反而见真情实感。
密奏末尾写道:
“臣本藩国遗孤,蒙天恩厚待,常思报答。今见幼童罹难,心急如焚。恳请殿下垂怜,彻查此事,救孩童於水火。”
他加了一句:“臣愿以节义公之名作保,所述皆实,並愿配合查证。”
奏报当天下午送进东宫。
太子朱翊钧看完,拍案而起。
他对正在讲课的苏泽道:
“光天化日,京师之地,竞有这等事!苏师傅,你看如何?”
苏泽扫过奏报,沉吟道:“郑怀远此人素有贤名,又低调谨慎,若无把握,不会直奏东宫。”苏泽也痛恨这些人贩子,他说道:
“刑部郎中狄许,断案如神,且不阿权贵。殿下可以让他去查。”
“正和孤意,孤这就下令!”
第686章 海外封建之其一
狄许接了太子手令,当天就动起来。
他没惊动衙门,先便衣去瓦子口,找到孙文启和几个知情的报童。
狄许询问问细节,马车样式、赶车人特徵、消失的巷子口。
接著,狄许调来刑部案卷,果然发现近半年京师有六起孩童失踪案,皆未告破。
失踪孩子多是孤儿或贫家子,集中在南城、北城。
报案后,治安司多以“自行走失”归档。
他嗅到不同寻常的味道。
第三天,狄许带著两名精干手下,扮作货郎,在八字桥附近转悠。
那条巷子深处有三户大宅,都是京师的官员,还有一处掛著“陈府”牌子,主人是皇商陈百万。其实陈百万都算不上是皇商。
他不过是给倭银公司运输货物的一个商行老板,可隨著这些年倭银公司的生意越来越大,陈百万还当真攒下了百万家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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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有了钱之后,就想要有权。
他这座宅邸,是陈百万从一位致仕官员手上买下来的,他本来是希望通过这座宅子,和附近的官员交往,从而获得权势。
可结果是大明依然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些官员压根就看不上陈百万。
但是狄许却发现,这被人看不上的陈百万,每日宅子中都会举行宴会,入夜后却常有马车进出,守门的不是普通家僕,眼神彪悍。
他让手下捕头蹲守。
三天后,一辆青篷马车悄悄驶来,停在陈府后门。
车上下来两个汉子,怀里抱著个裹得严实的小身影,迅速闪进门內。
捕头们看得清楚,那身影大小,分明是个孩子。
而那辆青篷马车,也正是他从口供中得到的诱拐孩童马车一模一样!
狄许连夜求见苏泽,稟明情况。
苏泽次日就入宫,向太子稟告了这件事。
太子怒极道:“一个皇商,敢在天子脚下干这种勾当!”
“著狄许调一队皇家治安司的人,现在就查!”
手令送给狄许,狄许却说道:
“陈府只是门户。孩子供谁玩乐?背后必有买主。若现在抓人,只怕打草惊蛇,救不了已失踪的孩子。”
狄许又道:“臣请继续暗中监视,摸清他们转运孩子的路线、最终送去何处。同时查陈百万与哪些权贵往来密切。等证据链齐全,一举捣毁。”
太子准了。
这期间,郑怀远也没閒著。
他每日仍去养济院,安抚失踪孩子的玩伴,又捐钱加雇两名护院,每日护送小报童出门、归来。孙文启则发动国子监的同窗,在各自街坊暗中打听,將线索悄悄报给狄许。
七天后,再综合皇家治安司在京师的情报网络,狄许摸清了实情。
陈百万表面做运输生意,暗地里经营著一条拐卖孩童的链条。
他从人贩子手中买来孩子,秘密关在城郊一处庄园,然后根据“客户”要求,悄悄送入一些权贵府中,供其淫乐。
买主里,竞有一位伯爵、一位致仕的四品官员。
此外陈百万还有一份名单,上面也记载了不少权贵的名字。
这些年来,陈百万渐渐不接倭银公司的运输生意了,逐渐开始承接京师附近的建设项目,甚至几座吏员楼都是他承建的。
证据確凿,已经足够將陈百万定罪了。
狄许请太子下令,兵分三路。
一路抓陈百万及庄园打手;一路控制那三位权贵府邸,解救孩子;一路查封陈府,起获帐本名册。行动在深夜进行。
皇家治安司的人破门时,陈百万还在搂著姬妾喝酒。帐本上清清楚楚记著买卖记录、送货地址、收受的银钱。
城郊庄园里,解救了十一名被关押的孩子,其中就包括养济院失踪的那两个。
这两个孩子被陈百万虐待了半个月也没屈服,见了官差终於撑不住晕了过去。
接下来,狄许又按图索驥,按照陈百万的名单,从权贵府中,再找到五名被囚禁的孩童。
消息传回,太子震怒,下令严办。
陈百万及主要人贩判斩立决,购买孩童的权贵同罪,涉案吏员革职查办。
结案那日,孙文启领著被救回来的两个孩子到节义公府,长揖到地:
“谢公爷仗义出手!若非公爷直奏天听,这些孩子恐怕再无天日!”
郑怀远扶起他,看著孩子惶恐却已乾净的脸,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他只说:“是太子圣明,狄郎中能干。本公不过递了句话,功劳不足道也。”
其实这时候郑怀远已经后悔了,这次案子动静太大,虽然牵涉的主犯都已经伏诛,但是毕竟他们的关係网还在,这些人会不会怨恨上节义公府?
这几乎是一定的,郑怀远只希望能够低调一阵子日子,让被人遗忘自己。
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新乐府报》的主笔李贄不知从何处得了详实案情,挥笔写就一篇长文,《节义公微服私访记》,刊在头版。
李贄用白话文写了一篇故事,又添加了不少戏剧成分,还將狄许破案的一些过程,安插在了郑怀远的身上。
这篇文章写的悬念迭起,又是百姓最爱看的斗权贵內容,最后还弄了一个郑怀远显露身份,和陈百万对峙的桥段,就连郑怀远读完都激动起来,自己这么勇的吗?
勇个屁!
这下子,节义公贤名是传出来了,但是自己想要低调的机会是失败了。
郑怀远这位节义公在京师“呼风唤雨”,连带著將满剌加这个遥远的藩属国也被人翻出来,京师百姓们也开始关注这个千里之外的藩属国了。
陈庆乘坐通政快船,终於抵达了满剌加。
陈庆在满剌加城码头下船时,王国光和张宣已在栈桥边等著。
王国光是吕宋国太傅,负责吕宋事务。
张宣是负责大明在南洋地区的外交事务。
现在来了一个总督南洋所有事务的陈庆,两人就都算是陈庆的下属了。
三人进了临时总督府,也就是原佛郎机总督官邸。
这是一座西式要塞风格的堡垒,佛郎机总督阿方索就是在这座堡垒中投降的。
陈庆安顿下来之后,张宣便递上一叠文书。
“华商递上来的。”张宣说,“要成立“满剌加华商总会』,参与港口管理,还想在总督府设“议事席陈庆翻看著:“哪些人?”
张宣听说过这位陈总督的办事风格,知道他不喜欢废话,於是说道:“主要是客家商人,首领姓黄,叫黄永福,潮州人,在满剌加二十多年。”
“水师攻城时,他带人开了东门,还协助维持城內秩序。李提督当时亲口夸过。”
王国光在一旁坐下:“吕宋那边刚压下去,这边又来了。佛郎机人给他们的权不小,港务抽成、市价议定、华民纠纷裁断,都让他们自己管。”
陈庆皱眉道:
“佛郎机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陈庆看来,这些蛮夷的做法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身为一个大一统帝国的高级官员,他深知这些权力都是不能分割的,是绝对不能授予统治者以外群体的。
佛郎机人如此放任这些华商,最后的结果还是被这些华商背刺。
张宣说道:
“下官也问过佛郎机人的偽总督了,其实佛郎机人也是无奈之举。”
“他们的人太少了,根本无力维持在满剌加的统治,所以他们必须要將权力交给华商和当地土人,佛郎机人唯一能做的,就是控制满剌加港的武力,再用武力从这些团体手里徵税。”
“而且这些佛郎机人的政治也比较落后,听说这类自治在他们西洋那边也是正常的现象,很多城邦市镇都是投机者,经常会改换门庭。”
陈庆皱眉道:
“这不是藩镇割据吗?”
张宣点头说道:
“陈总督这么说还真差不多,就连这佛郎机人,原本也是西班牙治下的一个诸侯,后来独立出来,但是听说现在又要合併回去。”
陈庆皱眉。
张宣继续说道:
“难办就在这儿。他们確实有功,攻城时死了两个伙计,伤了七八个。现在满剌加刚打下来,港口运转、货物周转,全靠他们维繫。硬压,怕寒了人心。”
陈庆立刻说道:
“不能认!”
“华商自治,此乃祸乱之源!这自治权一旦给了,往后就收不回来了,本官不可为子孙后代买下祸根!”
张宣苦笑说道:
“黄永福手下有十二条船,控制著满剌加六成香料转运。除此之外,黄永福还控制了一个闽福商会,控制了满剌加海贸的三成,港口七成的码头工人,都是这个商会的成员。”
陈庆也明白为什么难办了,这满剌加华商的势力太大了。
王国光说道:
“这里和吕宋的情况还不一样。”
“吕宋的华商,其实一直在遭遇吕宋土王的压制,而且吕宋非常大,土邦也眾多,华商人数再多,面对数量几十倍的土人,他们也是少数。”
“所以我在吕宋打压华商,拒绝他们的要求,他们也不敢多说什么,因为他们需要大明的庇护。”“但是满剌加不一样,满剌加是一座港口城邦,附近没有多少土人,就算是有少数土人部落,也都被佛郎机人剿灭了。”
“这是一座商人组成的城市,那么拥有最多资本的华商,就有最大的话语权。”
张宣看向陈庆问道:
“陈总督,要不给一点?”
陈庆断然说道:
“不能给!”
张宣和王国光都苦著脸。
但是陈庆却成竹在胸的说道:
“两位说的这些事情,其实苏检正在临行前,都已经將南洋的形势报告交给老夫了,这路上老夫已经思考过了。”
张宣和王国光都怕陈庆纸上谈兵。
陈庆说道:
“莫忘了,老夫担任太常寺卿,就是专门给大明的列祖列宗分祭品的!满剌加这点事情,还难不倒本官‖”
“明日就召集满剌加的华商代表开会!”
次日,满剌加总督府议事厅。
长桌上铺著南洋舆图。
陈庆坐在主位,王国光、张宣左右陪席。
下首坐著七八名华商代表,为首的是黄永福。
黄永福五十出头,面色黝黑,手指关节粗大,他是正宗的客家口音,
他先开口:“陈总督,我等草民不敢多求,只望朝廷能沿用旧例,准商会自治,协助管理港务。”陈庆抬手打断:“旧例是佛郎机人的例,不是大明的例。”
厅里一静。
陈庆指向舆图:
“满剌加归明,一切规矩照《大明律》和《市舶司则例》办。港务、税赋、刑名,皆由总督府统管。商会可协助,但不能自治。”
黄永福脸色微变:“总督大人,那佛郎机人给的自治权力?”
陈庆语气平静的说道:“佛郎机人乃是蛮夷,他们不明白治权不可轻授的道理,这套在大明行不通。”“但是。”
陈庆拉长语气说道:
“我大明从来不亏待有功之臣。”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南方大片空白:“这里,澳洲。”
眾人目光跟著他的手指。
“法显號已经探明,澳洲地广人稀,沃土千里,矿產丰富。朝廷有意开拓,但鞭长莫及。”陈庆转过身,看向眾商人:“本总督给你们一条新路一一分封开拓。”
黄永福愣住:“分封?”
“对。”陈庆走回座位,摊开一份早已擬好的章程,“朝廷准许你们组织船队、人手,前往澳洲圈占土地。每一片土地,需向总督府报备,经勘测后,颁发地契。”
他顿了顿:“持此地契者,即为该地封建主。可依照《大明律》在当地设治、徵税、募民垦殖。朝廷不派流官,不直接干涉內政。”
几名商人交换眼神,有人露出喜色。
黄永福却问:“那我们要付出什么?”
陈庆竖起手指,“其一,开拓所需船队、人员、粮秣,皆由你们自筹。其二,每年需向朝廷缴纳“封建税』,按地亩產出十一抽一。其三,所拓土地,永属大明疆土,不得私相授受、割让外人。”他补充:“地契可传子孙,但若绝嗣或无能力继续开拓,朝廷有权收回,另授他人。”
这个方案一出,石破天惊!
第687章 今日方知九卿之重也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不是因为陈庆的条件不好,而是给出的条件太好了!
自古以来,中原百姓对於土地的追求,可以说是无限的。
客家人的起源,就是中原的百姓因为战乱和天灾,为了土地和生存,集体向南迁移的过程。可以说,对於土地的追求,是刻在华夏人骨子里的。
而在大明,再怎么购买土地,也只是拥有土地的產权。
產权,也就是这片土地產出的经济权利。
而陈庆所承诺的,是开拓土地的所有权力!
列土封疆!这才是封建!
一名年轻商人忍不住问:“那我们能有多大权?”
陈庆翻开章程第二页:
“权力有定数。许设私兵,但不得超过百人,且需向总督府报备名册、装备。”
“许征赋税,但税率不得过十五税一,且需依《大明赋役全书》条目,不得擅立名目。”
“许理刑狱,但命案、劫盗等重罪,需移交满剌加按察分司覆审。”
他又说:“总督府会奏请朝廷,在澳洲设“巡按御史』,三年一任,巡视各封地,督察有无违律、虐待土人、隱匿税赋等事。若有,轻则罚银,重则夺契。”
黄永福沉吟:“这好像不是分封。”
陈庆看著他说道:
“自然不是!”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诸位难道想要裂土分茅?”
陈庆这么一说,眾人连忙跪下来口称“不敢!”
陈庆先打了一棒,接著说道:
“今日所议的,都是明明白白写在章程里,盖著总督府大印的。只要你们守规矩,朝廷就不会反悔。”“诸位若是觉得朝廷给的少了,那可以脱籍而去,找佛郎机人好了。”
听到这话,眾人再不敢多说,就连黄永福也连忙说道:
“吾等世为汉民,岂有背国为汉奸的道理!”
张宣此时插话:“诸位,澳洲那地方,苏检正的《海国图志》早有言。沿海有良港,內陆有草原,听说还有金矿。先到者先得,圈下的就是子孙基业。”
王国光也说:“你们在满剌加,不过是个商会首领。去了澳洲,就是一方封建主,可比照大明勛贵,见官不拜,仪仗同七品。”
这话戳中不少人的心思。
满剌加再富,终究是商人,见了官员要低头。
若能有一片自己的土地,做个土皇帝…
黄永福又问:“若我们圈了地,但土人来攻,如何?”
陈庆:“朝廷许你们养私兵自卫。若遇大股土人侵袭,可报请满剌加水师支援。但有一条一一不得主动攻伐、驱赶土人,除非他们先动手。朝廷要的是开拓,不是屠杀。”
他加重语气:“澳洲土人若愿归化,你们需依《大明律》安置,教其耕种,准其入籍。这也是你们考成之一,归化土人多者,朝廷另有嘉奖。”
一名商人问:“除了澳洲,別处呢?”
陈庆手指点向舆图上苏门答腊、婆罗洲等处:“这些地方,朝廷已有规划,暂不开放分封。但若你们在澳洲立功,將来或可申请往这些地方拓展。”
他环视眾人:“今日召各位来,是告知,不是商议。章程三日后张贴於总督府门外,有志者,可来领取细则、报名备案。首批名额,只限十家。以报备先后为序。”
会散了。
黄永福走出总督府,几个商人围上来。
“黄爷,干不干?”
黄永福望向码头,他的船队正在卸货。
满剌加是好,但终究已经是朝廷的地盘,看著停泊在港口的大明战舰,大明的官员可不是佛郎机人那么好糊弄的。
陈庆既然已经严词拒绝了他们向满剌加伸手要治权,而大明水师又在这里,那他们再怎么闹也没用。澳洲虽远,却可能是一片属於自己的天地。
他吐出两个字:“干。”
三日后,章程贴出。
细则更详:
每户初始圈地不得超过五百顷(约五万亩)。
若三年內垦殖过半、纳粮足额,可申请扩地至一千顷。
封建税每年一缴,以实物或银钱折算,由总督府派员验收。
私兵不得装备火炮、重甲,仅限刀矛、弓箭、火銃。
封地內需设学堂,教汉文、农技;需建医馆,防治疫病。
不得贩卖土人为奴,违者夺契。
同时,总督府宣布成立“澳洲开拓司”,专理分封事宜。
首任主事由张宣兼任。
十天后,报名额满。
黄永福抢了头名。他变卖部分船队,凑足银钱,招募水手、农夫、工匠共三百人,备足粮种、工具、建材。
临行前,陈庆召见他。
“黄会长,此去路远,一切小心。”陈庆递过一份地契,“这是首批地契之一,凭此可在澳洲东海岸择一地。到了之后,即刻建寨立碑,派人回报方位。”
黄永福接过,地契是厚棉纸,盖满剌加总督府朱印,编號“澳字零零壹”。
“谢总督。”
“別谢太早。”陈庆看著他,“三年后,朝廷要见成效。若还是荒芜一片,地契作废。”
“草民明白。”
陈庆拱手说道:
“下次相见,希望就不是黄会长了,本官可以称呼一句黄领主了。”
黄永福大受鼓舞,更是觉得澳洲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就这样,经陈庆这么一招,原本闹著要权力的商人领袖全都去澳洲开拓了,剩下的都是墨守成规的普通商人,再也闹不起来了。
张宣和王国光对於陈庆是大为佩服。
陈庆看向两人:
“杨思忠这獠,人品是不好,但是他的海外封建论,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听到陈庆抨击杨思忠,王国光和张宣反而不敢说话了。
他们也是託了杨尚书的“福”,这才被发配到南洋来的。
陈庆是不怕杨思忠,可他们还是想要早点归国。
“海外封建论,方向是没错的。朝廷力有未逮之地,用分封之名吸引豪杰之士去开拓,总比荒在那里,或让佛郎机之流占了强。”
“正如苏子霖所说的那样,不仅仅是大明,整个世界都是大爭之世。”
“这些西洋人满世界的航行圈地,我们大明不占,难道让他们都占了?”
陈庆又话锋一转说道:
“但杨思忠这人,书读多了,有点呆气。”
“他总拿周天子分封来比。可那时是什么光景?华夏先民立足中原,东夷、西戎、南蛮、北狄,四面皆敌。”
“不给诸侯全权,徵兵、徵税、开府设官,他们怎么守土?怎么拓边?那是真刀真枪,你死我活的局面“可现在呢?”
“澳洲、南洋这些地方,土人连铁器都没几件,部落散居,形不成大股兵力。对付他们,用得著给开拓者那么大的权柄吗?”
“周天子分封诸侯,不给全权,诸侯活不下来,华夏就拓不出去。”
“如今咱们有坚船利炮,有朝廷做后盾,那些开拓者根本不需要那么大的自治权,也能站稳脚跟。”“所以在设计分封的时候,就要用制度拴著,免得日后生乱。”
张宣连忙问道:
“陈总督已经有了遏制之法?”
陈庆悠然说道:“澳洲孤悬海外,四面环海,与中原隔著一个南洋。它能为祸中原吗?”
他指著海图:“只要朝廷控住港口和航道,澳洲就是个天然监牢。”
“那些封建主有地、有矿、有人,可货物要运出,得靠船。”
“船要停靠、补给、装卸,离了朝廷建的港口,他们寸步难行。”
王国光听明白了:“所以章程里只分封农场、矿山,不给码头和市镇?”
“对。”陈庆点头,“码头、市镇、税关、驛传,这些枢纽全归总督府直管。”
“他们產出再多,也得运到朝廷的港口才能交易。港务费、停泊费、引水费,总督府都要抽。”张宣想了想:“那他们若私建小码头呢?”
“建不了。”陈庆从袖中抽出一份海图,铺在桌上:
“法显號归航的时候,已经测绘过了,澳洲沿岸能用的天然良港,总共就六七处。”
“满剌加总督府会再派船队测绘,圈定为“官港』。”
“其余地方,不是暗礁密布,就是水浅滩多,大船根本靠不了岸。”
“他们用舶板运货吗?”
陈庆顿了顿:“况且,运出去卖给谁?南洋的香料、茶叶、瓷器市场,都在朝廷手里。”
“他们私货上岸,市舶司一查就扣。没有销路,囤在手里就是烂石头。”
王国光接话:“所以,给了他们土地,看似是封建,实则锁死了命脉。”
“澳洲所產,无论是矿產还是粮食,最后能够卖给谁?还不是只有大明?”
“大明水师纵横四海,他们要將货物运输出去,最后还是需要航路,需要大明水师护航。”“最后,就是钱。”
陈庆说道:
“我准备请奏朝廷,由倭银公司派人,在满剌加城专门设立澳洲开拓票號,和澳洲开拓的货款,澳洲產出的商品贸易,皆要由澳洲开拓票號来结算!”
王国光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
这不就是介休票號的那一套吗?
掌握了票號,控制了资金进出,那么澳洲这些开拓领主们,对於朝廷就没有秘密可言了。
他们总不能以物易物吧?
只要他们要做贸易,那就要用大明银元结算,那票號就能控制他们的命脉。
高,实在是高啊!
王国光终於明白,杨思忠为何要让陈庆来了!
实在是没有人比陈庆更適合当这个满剌加总督了!
陈庆的这套体系,这些开拓领主们再怎么玩,终究还是大明体系中的一员,他们顶多也就和西南地区的土官差不多。
甚至还不如!
西南地区的土官,有事还能躲到山林里自给自足,和朝廷打游击。
澳洲地广人稀,一旦被逐出大明的这套体系,那不就等於流放澳洲当野人了?
而满剌加,控制了前往澳洲、西洋的航道,必然会成为这套体系的中心,满剌加城的航运地位会更加重要,而陈庆这个满剌加总督的功劳就更大。
王国光和张宣心中又是佩服,又是无比的忧虑。
今日见到他的手段,王张二人方知道什么叫做“九卿之重”!
原来这就是九卿重臣的权术啊!
陈庆可以说是“法术势”都用上了,將这些满剌加华商治得服服帖帖,同时还莫定了开拓澳洲的基础!要知道,陈庆原先只是太常寺卿,小九卿中也是排名靠后的,在朝廷中一直都没什么存在感。如果陈庆都有如此手段呢?
那剩下的九卿重臣呢?
那六部尚书那个级別的重臣呢?
以及那个“分配”他们过来的吏部天官杨思忠,又是何等手段?
还有那高居在內阁的阁老们,还有能左右朝廷的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苏泽!
这样一比,自己的段位太低了!
特別是王国光!
他本来以为,自己和九卿重臣之间没有差距,当时只要办好介休的差事,就能顺理成章地升为九卿。后来在介休栽了跟头,王国光还有些不服气,觉得是自己运气不佳,遇到介休县令这样的妖孽。今天王国光才明白,自己和九卿重臣之间的差距。
王国光忍不住想,难道杨思忠將自己派来南洋,就是因为杨思忠看出来了,自己並没有九卿重臣的才能,所以才让自己来南洋歷练的?
是啊,自己和九卿的差距太大了,看来就算是自己当时侥倖在张阁老的帮助下升为九卿,也根本无法胜任。
想到这里,王国光甚至有些感动。
也许杨尚书让自己来南洋,不仅仅是为了锻炼自己,还是为了保护自己。
就自己这点政治手腕,若是捲入到京师的政治斗爭中,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还不如在南洋踏踏实实的做点事情,好好思考一下要如何为官。
张宣此时也有同样的想法,看著朝廷派遣到南洋的官员,一个比一个重量级,一个比一个有本事,这不说明朝廷要好好经营南洋吗?
他原本因为长久在海外的怨气,此时也消散无踪了。
接下来要好好做南洋大使馆的工作,搜集各方情报,保证南洋信息通畅,抓紧南洋的机遇,好好学著怎么做官!
第688章 帝国九卿的日常
隆庆八年,五月,京师。
鸿臚寺。
卯时刚过,沈一贯踏进衙门。
他脱下外袍,交由长隨收起,抬眼便看到值房桌案上摞起的文书。
就任鸿臚寺卿之后,苏泽上奏《请厘定鸿臚寺职掌以统外务疏》后,海外通政署改名为大使馆,交由鸿臚寺统筹。
鸿臚寺这个原本非常边缘化的九卿衙门,终於有了业务抓手。
沈一贯又利用自己和老上司一如今的户部尚书王世贞的关係,帮助鸿臚寺爭取了不少的预算。如今的鸿臚寺,日益繁忙了起来。
悄然之中,九卿衙门的权力格局,已经发生了变化。
沈一贯踏入公房,身边的经歷官蔡青躬身递上公文:
“寺卿,这是朝鲜大使馆的公文。”
沈一贯“嗯”了一声,接过来翻看。
朝鲜大使冯学顏是通政署系统的老人了,老成持重,是最不让沈一贯费心的。
冯学顏的公文中讲了两件事。
“朝鲜国主奏报,济州军港已建码头三座,水师营房五十间,请朝廷派遣水师进驻,並请增拨火炮三十门。”
沈一贯提起笔,在旁边的籤押纸上写下:“转交总参谋部、兵部议处。火炮数目核实再报。”第二件事,则是朝鲜国主的妃子閔氏,產下儿子,已经满月了,冯学顏代朝鲜国主请奏朝廷,册封这个孩子为朝鲜国世子。
沈一贯提起笔,这件事本来只要转交內阁討论就是了,但是沈一贯突然想起了前几日在苏泽府上聚会的时候,大家说起的八卦。
如今京师也有风言,说朝鲜国这个世子,並非朝鲜国主所生,乃是閔氏和汤显祖所生的。
沈一贯摇了摇头,自己竟然会被这等谣言影响,他写下了“转呈內阁议处”
蔡青又拿出一份公文:
“琉球国朝贡使抵达泉州,携国书並贡品:苏木五百斤、胡椒三百斤、鹿皮一百张。琉球国主尚氏再请纳土归明。”
沈一贯又批:“交海贡司,查验贡品,安排使团北上。”
“但是琉球之事,上次內阁已经有了定议,暂不允许琉球內附,鸿臚寺派遣的接引使路上要和琉球使臣说明。”
琉球多次请求內附,但是內阁一直不批。
毕竟琉球是大明朝贡体现的重要一环,维持目前的朝贡体系,这也是大明的国策,是不会轻易更改的。再往下。
蔡青继续说道:
“乌思藏甘丹寺、哲蚌寺遣僧侣共十二人抵河州,称奉大宝法王命,进献金佛一尊、唐卡十幅、氂牛绒五百匹,並请朝廷下旨,再办金瓶掣籤大典。”
沈一贯摇头道:
“这才三年,灵童就归天了?”
蔡青也跟著摇头。
金瓶掣籤之法后,朝廷获得了对灵童转世的確认权,但是不代表乌思藏各派系的斗爭就会平息。歷史上,灵童也是个高危职业。
不仅可能被敌对派系暗杀,也可能因不甘心做本派系的傀儡,而被本派系暗杀。
当然,乌思藏的条件,孩童也可能是自然夭折的。
沈一贯批:“交路贡司,接待僧团,查验贡物。金瓶掣籤大典事,速擬章程报礼部及內阁。”他批了三条,蔡青又念了第四条消息:
“西北嘉峪关呈报:兀慎遣使者朝贡,请求朝廷出兵共灭叶尔羌。”
沈一贯沉吟片刻,批道:“交路贡司,查验贡品,安置使团。”
“西域使馆那边,刘秉的奏报到了吗?”
蔡青翻出了刘秉的奏报,也是讲兀慎进贡这件事的。
刘秉对於出兵帮助兀慎持有反对意见,他认为叶尔羌虽然大败,叶尔羌汗都被俘,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明劳师远征不利,一旦战败,则会大坠大明威望,引发西域局势不稳。
此外,刘秉也隱晦地说,兀慎已经追得太远,若是再让他们覆灭叶尔羌,西域就没有能与之对抗的势力了,兀慎可能会变成另一个叶尔羌。
不过刘秉也提出,兀慎人心向汉化,建议朝廷多派读书人,抢在某教之前完成兀慎人的汉化。沈一贯点头说道:
“將刘秉的奏疏,以我们鸿臚寺的部议送交中书门下五房,请苏检正过目,请中书门下五房联署。”他刚放下笔,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寺卿,西南司郎中求见。”
“进。”
一名四十余岁的官员快步走入,行礼后道:
“下官有事稟报。安南莫朝使者已至凭祥,称其主莫福海请封“安南国主』,並进献象牙、犀角、肉桂等物。”
听到这里,沈一贯立刻说道:
“莫氏又请裂土,实在是不识抬举,將使臣安置下来,扣上一个月再说。”
西南司郎中又说道:
“暹罗国昨夜抵京,请求朝廷共击莽应龙。”
沈一贯揉了揉眉心。
暹罗,自从莽应龙崛起於缅甸后,暹罗就多次和缅国交战,暹罗几次都战败,最近一次国都都被攻破,让莽应龙大掠了一番。
如今莽应龙转调枪口,进攻了麓川,暹罗看到了可乘之机,恢復了朝贡,想要和大明一起攻打莽应龙。这对於云南方面自然是一件好事。
而且马六甲被大明控制后,通往暹罗的航线恢復。
暹罗是海上贸易的重要节点,大明若能从海上通航暹罗,其战略价值將更高。
“暹罗使团的事情,內阁已经在议了,海贡司要隆重接待暹罗使团,不可怠慢。”
西南司郎中领命退下。
沈一贯端起茶碗,才喝了一口,又一名主事匆匆而入。
“寺卿,东北司又有急报。”
“说。”
“倭国织田信长的使者又请贡,倭国大使馆请求朝廷旨意。”
沈一贯放下茶碗。
“倭人前倨后恭,可笑也!”
前些日子,当大明在满剌加击败了佛郎机人,彻底斩断了西洋人进入大明附近海域的据点后,织田信长终於慌了。
原本织田信长还可以通过佛郎机人和西班牙人补充火器,现在西洋人没有大明的允许,无法再进入东亚海域,织田信长日后只能和大明做生意了。
“示下:织田信长不过是倭国一大名尔,没有资格朝贡天朝,將他的使团赶出坍港。”
“遵命。”
主事记录后退走。
沈一贯吐了口气,看向窗外。
日头已高,辰时过半。
他起身,走向隔壁的文书房。
房內十余名书办正埋头疾书,空气中瀰漫著墨汁与纸张的气味。
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寰宇全图》,图上用不同顏色的小旗標註著各地总督衙门、使馆的位置。东至苦兀(库页岛)、虾夷(北海道),南抵旧港(苏门答腊)、满剌加(马六甲),西至哈密、吐鲁番,北达漠南草原,皆有標记。
沈一贯走到舆图前。
一名老经歷官上前,手持一份清单稟报:
“寺卿,目前各地呈报待办的番务,共计四十七件。按轻重缓急,分了三类。”
“念。”
“第一类,急务您刚刚已经处理完毕。”
“第二类,常务,二十二件。包括:蒙古诸部秋季贡马接收与赏赐发放、麓川战况持续关注、南洋各港口商船报备与勘合核验、四方馆各国使团日常供给、乌蛮市番货抽分与纠纷调处、各通政署月度述职文书整理……”
“第三类,杂务,十七件。包括:西域佛寺归还田產契书归档、歷年来朝贡国山川地理图册修订、各国语言翻译官考课、本寺下属医官为贡使诊疗记录、乃至上月迎宾馆番菜酒楼帐目核算等。”沈一贯听罢,沉默片刻。
“急务按照本官批示处理,分送各司。常务按日程推进,不得延误。杂务交代下去,月底前理清即可。”
老经歷官应下,却又补充道:
“还有一事。昨日满剌加送来急报,满剌加陈总督上奏《澳洲分封议》,按照寺卿命令转送內阁急办。”
“今日內阁的意见已经下来了,“朝廷已授陈总督全权,此事不必再报。』”
沈一贯眉头一松。
內阁果然是支持“海外封建论”的。
沈一贯说道:
“陈总督需要的支援,拿著內阁手令去各司衙门转一转,儘量帮著他支持到,若是有难处就转中书门下五房督办。”
“下官明白。”
老经歷领命匆匆而去。
沈一贯重新坐下,翻开另一叠文书一一这是各海外大使馆的月度简报。
这些简报,也是沈一贯上任之后,要求各地大使馆按月承报的。
简报格式类似於总参谋部的《形势报告》。
沈一贯要求他们不要报告具体的事务,而是著眼於当地的大事,注重的是长期的变化。
“朝鲜汉城大使馆报:王京两班贵族对开港通商抵制渐强,有儒生联名上书国主,言“用夏变夷』。建议朝廷加强册封赏赐,分化贵族,扶持亲明派。”
这也是正常的,隨著海贸的繁荣,朝鲜国內已经出现了新的利益阶层,亲明派的力量空前强大。那本地派的抵抗自然也会加强,朝鲜国內喊出了“闭关锁国”的口號。
这件事不足为虑,沈一贯放在一边,有冯学顏在朝鲜,不会出乱子。
“苦兀大使馆报:今岁巨木採伐已达额,然山中土著部落因伐木区域爭执,有小规模衝突。已协调卫所兵调解,暂平。建议朝廷明年划定採伐区时,预先与各部头人会盟,给予盐铁赏赐。”
这件事有些头疼,苦兀贡木,是大明水师造船的重要原材料,这些年来,苦兀本岛的树木砍伐殆尽,要组织砍伐队深入內陆的森林砍伐,因此衝突不少。
沈一贯將这份报告摘出来,准备带到中书门下五房商议。
“琉球大使馆报:琉球王家贵族奏报,包括琉球王世子在內的多家继承人,都滯留大明不肯归国,家业恐无人继承,请朝廷將他们遣送回琉球。”
沈一贯皱眉,又想到琉球请求內附的事情。
琉球这种情况也是正常的,哪个年轻人不想要留在繁华的大明,谁愿意回去琉球当个土大王。沈一贯思考了一下,琉球请求內附这件事內阁是不同意,那么派遣专门的总督协助处理政务总是可以的吧。
就仿效满剌加的例子,让琉球贵族也搬来京师好了。
沈一贯记下这件事,准备起草奏疏,给苏泽看看。
沈一贯一份份看去,时而批註,时而沉思。
这些散布在万里之外的“耳目”与“触手”,如今已正式归入他的辖下。
每一份简报,背后都是千里外的风土、人情与利益纠葛。
他批阅至最后一页,已是午时。
长隨端来午膳:
一碟馒头,一碗烩菜,一壶清茶。
沈一贯就著文书,草草吃完。
饭毕,他刚想歇息片刻,门外又传来通报。
“寺卿,礼部仪制司员外郎来访,询问下个月正朔朝会,各邦使臣班次、仪轨事宜。人已在前厅等候。”
沈一贯嘆了口气,整理衣冠。
“请。”
他走出值房,穿过迴廊。
鸿臚寺衙署占地广阔,原本却只是个小衙门,之所以如此,主要是占了迎宾馆的便宜,毕竟需要一个宽敞的地方来安置朝贡使者,彰显大明威仪。
但是现在鸿臚寺职权日重,所以沈一贯乾脆申请新建迎宾馆,將旧馆挪用为鸿臚寺的官署。不知不觉中,鸿臚寺的官员数量开始膨胀,再加上海外使馆的人员,依然是超越普通九卿衙门的大部了。
他踏入前厅,礼部官员已起身拱手。
“沈寺卿,叨扰了。”
“不敢。请坐。”
双方落座,就著厚厚的仪注草案,开始逐条核对。
下个月的正朔朝会还是由太子主持,这是太子第一次面见朝贡使者的朝会,礼部十分重视。哪个使者该站何处,该行何礼,贡品如何陈列,乐章如何演奏,琐碎至极,但是这些细节,关係的不仅仅是“天朝体面”,而是一种秩序。
这代表了大明为中心的统治秩序。
沈一贯一面应对,等到商议完毕,礼部的官员拱手离开。
沈一贯又回去公房內,將早上想到的奏疏起草完毕,然后夹著奏疏草稿前往中书门下五房。
第689章 太平年之愿
午后,沈一贯踏入中书门下五房。
如今中书门下五房作为內阁的秘书和执行机关,威权日重,以至於外朝现在都直接简称为“中书门下”。
中书门下,唐代设三省,中书省、门下省和尚书省。
刚开始的时候,中书省负责决策,门下省负责封驳,尚书省负责执行。
但是这样决策的流程太长,逐渐开始將中书省和门下省合在一起办公,宰相也都兼任中书省和门下省的长官,“中书门下”就成为宰相办公之地。
唐宋时期,中书门下为最高决策机关,超然於三省之上。
所以省去“五房”二字,直接称呼“中书门下”,这体现了群臣对这个机构的敬畏。
沈一贯就是从中书门下五房出去的,他每次回来,都觉得中书门下五房更忙了。
五房的官吏们抱著一摞摞文牘,在各值房间穿梭。
但是见到沈一贯的朱紫官袍,不管认不认识,官吏们都会停下行礼。
但也是仅仅行礼而已,中书门下五房实在是太忙了,每日进出的朱紫重臣也太多了。
沈一贯轻车熟路的来到了苏泽公房外。
苏泽的公房门敞著。
这是苏泽立下的规矩一五房主事及以上官员,值房门不得关闭,以示无私,亦方便属僚隨时请示。公房內討论的內容,都是公事,既然是公事就没有不可对外人言的。
但很少有人真的来“请示”苏泽。
五房运转至今,已自成章法。
各房的官员,皆是从六部、翰林院、通政司精选的干员,熟知本部事务,又通晓文书程序。日常庶务,如核对六部呈文、擬写內阁票擬草稿、转发皇帝批红、督办各衙门回报,皆由各房自行处置遇到跨房协调的事务,苏泽也倾向於让各房主司自己协调商议。
只有涉及重大国策需提请內阁决断时,主司们才会將文书送到苏泽案头。
所以和忙碌的沈一贯不同,苏泽这个权更重的检正中书门下五房公事,反而是整个衙门中看起来最不忙的那个。
苏泽坐在最东侧的公房內,沈一贯踏入公房的时候,就看到苏泽一边喝茶一边看公文,桌案上十分的整洁,这让沈一贯不由得羡慕起来。
同样是部门之主,可苏泽的衙门集中了罗万化、王任重等精兵强將,苏泽又充分信任他们,他们自己就能把很多事情办完。
而自己的鸿臚寺,连个得力的下属都没有,事事都要自己决断,每天都累得要死,根本不得清閒。见到沈一贯进来,苏泽说道:
“肩吾兄来的正好,这是李阁老重订的《大明律》目录,你快来看看。”
沈一贯接过,是《大明律》与《大明民律》分列的草案。
《大明民律》就是李一元起草的,將刑事犯罪和民事分开,一直都是李一元推动的事情。
李一元作为司法专务大臣,入阁的誓言就是重订律法。
忙了这么久,李一元主要工作就是將罪行列出来,刑民分离,这就是李一元立法的整体思路。“子霖兄也是赞同李阁老的吧?只是礼部那边?”
沈一贯以前在鸿臚寺主客司郎中的时候,就经常和礼部打交道,后来又做中书门下五房的刑礼房主司,他对於礼部官员的想法十分的了解。
“礼部那边恐怕要闹。民事诉讼单列,等於承认民间爭產、钱债、田土这些“细事』值得官府专门审理。他们怕百姓从此健讼,动輒对簿公堂,坏了“息讼』的礼法之道。”
苏泽摇头,他的思路和沈一贯不一样。
到了苏泽这个层次,他看到的已经不是各种细则了。
苏泽说道:
“礼法合一,刑民不分,根源是朝廷要牢牢控制民间一切纠纷的解释权。”
“一旦民事单列,就推翻了“礼法自治』的空间。礼部怕的不是健讼,是怕这套口子一开,地方官、乡绅、宗族手里的“礼法』权威就弱了。”
“从此地方官府,可以通过民事诉讼之权,將手插进宗族中。”
沈一贯听完,眼睛也是一亮。
原来如此!
苏泽的分析,与沈一贯的层次不同,他看到的是本质。
在民间,“宗法”,是乡绅们用来对抗官府插手民间事务的利器。
如果《民律》推广,如果百姓不使用宗法而是用律法来解决问题,那乡绅的影响力必然会大减,宗族的力量就会衰落。
这也动摇了礼部的基础。
李一元將“户役”“田宅”“婚姻”“钱债”这些民事细目都单列出来,擬成《民律》初稿。他正琢磨著礼部会如何反对,苏泽的声音却將他拉回现实。
但是苏泽话锋一转又说道:
“但是过於推崇律,也有问题。”
“肩吾兄,律法之事,不可只看条文。”
“李阁老欲分刑民,立意是好的。刑律责罪,民律理纷,各归其道。但若推得太急,只怕要生出新弊。沈一贯抬头:“子霖兄是指……民间滥讼?”
苏泽说道:“正是。你我皆知,民间爭產、田土、钱债,歷来多由乡老、族中尊长调处。”“不是官府不愿管,是管不过来。一县之地,讼案堆积,县官纵有三头六臂也审不完。若《民律》颁行,百姓遇事便想告官,衙门岂不成了集市?”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更麻烦的是讼棍。这些人熟稔律条,专挑条文漏洞,唆使百姓兴讼。一桩田界纠纷,本可乡邻说和,经他们一搅,变成连环诉讼,耗光两户家財。到头来田还是那块田,人却成了仇人。”
沈一贯沉吟道:“礼部反对分列民律,也是怕坏了“息讼』之风。”
苏泽摇头,“礼部怕的是官府借《民律》插手宗族事务,削弱乡绅权柄。这倒是其次。我所忧者,是律法被抬得太高,反成了懒政的藉口。”
“懒政?”
苏泽说道:“对。”
“有些官员,遇事便推给“依法办事』。百姓喊冤,他说“律条如此』;乡里纠纷,他说“诉讼解决』。看似严守律法,实则是不愿费心调和,不肯担责。长此以往,官府与百姓之间只剩冷冰冰的条文,再无温情可言。”
沈一贯心头一震。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苏泽又道:“律法是底线,不是万能药。”
“一个社会若全靠律法维繫,那便是人心坏了。”
“什么事都等官府裁决,什么衝突都靠对簿公堂,那还要乡约、族规、公议做什么?道德、信义、人情,难道都不要了?”
他拿起一份草稿,指向其中一条:“你看这条,“钱债纠纷,月息过三分者,债主负刑责』。写得明白。可民间放贷,真有几人会去告官?多数是忍了,或是私下解决。若人人都去告,衙门审得过来吗?审了又能执行吗?最后不过是空文一张。”
沈一贯问道:“那子霖兄以为,民律当如何定?”
苏泽说得乾脆:
“刑律要“重』,民律要“慎』。”
“刑律关乎人命公道,必须严厉明確,不容模糊。但民律不同,它理的是日常纷爭,宜粗不宜细,要给民间自决留出余地。”
他举例道:“比如债务纠纷。我曾见別处做法,官府原则上不介入纯民间债务,除非涉及欺诈、胁迫。”
“为何?因为债务多是信用之事,靠的是双方信守承诺。若事事依赖官府追討,那契约精神何在?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何在?”
沈一贯若有所思:“所以民律不该包罗万象?”
苏泽点头说道:“正是如此。”
“民律该定的是底线原则,比如禁止高利盘剥、保护妇孺继承权、明確田契效力。”
“至於具体纠纷,应鼓励乡约调解、族中公议。只有调解不成,或涉及重大不公,才诉诸官府。官府审理时,也要酌情考量民情风俗,不能死抠条文。”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最要警惕的,是权贵利用“恶法』盘剥百姓。律条若定得太细太严,他们反而能找到漏洞。”
“比如田赋徵收,若律法规定“逾期不纳,田產充公』,豪强便可勾结胥吏,故意拖延百姓缴纳,再依法夺田。看似合法,实则吃人。”
沈一贯听得后背发凉。
他原以为律法越细越好,现在才明白其中凶险。
苏泽最后总结:“治国不能只靠律法。律法、道德、风气缺一不可。”
“没有道德底线,律法再严也是空壳。没有良善风气,条文再多也束不住人心。”
“我们要做的,是让律法守住底线,同时培植公义、信实、仁恕的社会风气。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沈一贯良久无言。
沈一贯这才发现,自己从没有站在如此高度,思考过治国根本。
什么是宰辅之才?
这就是了!
不纠结於细枝末节,不沉迷於权术制衡,而是直指问题的核心。
每一步改革,都要权衡利弊,预见十年、二十年后的影响。
自己还差得太远。
沈一贯说道:
“那李阁老的这份纲要?”
苏泽说道:
“刑民分开,乃是大势,这是不可违逆的,李阁老主持修律,这个方向是绝对正確的。”
“但是李阁老主要是立法,要如何將立法推广下去,是我们中书门下五房要操心的事情,这件事的难度不亚於立法。”
沈一贯领会了苏泽的想法,他说道:
“霖兄是说地方衙门也要跟著改?”
苏泽点头说道:
“知我者肩吾兄也!”
“如今州县衙门,刑名、钱穀、民事混为一谈。一个县令,既要审命案,又要断田界,还要催赋税。纵有三头六臂也难周全。更別说胥吏、捕快藉此上下其手,往往將民事纠纷拖成刑事重案,从中勒索。”“我的想法,是仿效京师,將刑民分开。”
“省、府、县,皆设刑、民二房。刑房专司命盗、奸猾、斗殴等刑事;民房处理田土、钱债、婚姻、继承等民事。两房各有主事、书办、差役,互不统属。”
“现有的书吏、衙役、捕快,都进行分流。两者俸禄、考课分开,避免混岗滥权。”
“对地方官的考核也要改。”
“地方官员政绩考核,刑案破获率、重案上诉率纳入刑房考成;民房事务则不列入官员考核。”“为何?民事本多琐碎,若与官帽掛鉤,必有官员为求“息讼』而压制民诉,或为显“政绩』而滥兴诉讼。民事之要,在於“化解』而非“办案』。”
沈一贯又问道:
“若是事情分別涉及到刑事和民事,又要如何?”
苏泽也早有方案:
“若一案中既涉刑事又涉民事,比如斗殴致伤,既要治罪又要赔银,则“先刑后民』。”
“刑房审清罪责,判定刑罚;民事赔偿部分,可移交民房继续调解或裁决。两房文书互通,但职权分明,避免相互推諉。”
沈一贯沉思片刻:“此法若能推行,確可解地方司法之困。只是朝廷如今財力,能否支撑州县分设两套人马?”
苏泽道:“不必一步到位。先在通商口岸、赋税重地试行。这些地方商事纠纷多,民事繁冗,分开审理反倒能提高效率。待成效显现,再逐步推广。”
“李阁老那边?”
苏泽说道:
“李阁老那边我会亲自去劝,刑律宜细不宜粗,每条罪状、刑罚皆须明確,减少官员自由裁量之余地。民律宜粗不宜细,定原则、划底线,具体细则可容地方依风俗微调。”
“律法若是不体民情,那就是违背人伦的恶法。”
沈一贯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一贯受教了。”
苏泽摆摆手:“肩吾兄不必过谦。鸿臚寺统摄四方外交,亦是国之大政。”
“只是提醒一句,无论外交还是內政,道理相通,过刚易折,过细则僵。把握好分寸,才是为政之要。”
苏泽嘆气道:
“让百姓致万年太平,神仙不能为也;让百姓致千年太平,圣人不能为也;让百姓致百年太平,已经是吾等能做到的极限了。”
“可身居你我的位置,若是不能让百姓致十年太平,那就是有亏於天地了。”
沈一贯听完,总算是明白为何苏泽明明做了这么多事,却总还觉得不够。
这份致天下太平之念,让沈一贯內心也翻腾起来。
他郑重说道:
“沈某愿意助子霖兄,致百年太平!”
第690章 「献祭」阁老(新年快乐)
五月,夷陵。
张元汴盯著手里的税关帐册,眉头拧得死紧。
靠近一年的时间,进出川货物的差额还是那个老样子。
出川的货船挤满码头,入川的却稀稀拉拉。
按当初恩师苏泽定下的缓徵法子,税关只能征那点差额税,四川的商税大计卡在这儿,动弹不得。以前还可以说是夔门水道没有疏通,入川航运不方便运输。
可现在入川的水路已经疏浚完毕,逆流的蒸汽船也已经研发了,但是入川货物依然没能大幅度增长。一想到苏师將这么要紧的事交託给他,如今这局面,真是有负所託。
“大人!”书吏急匆匆推门进来,脸上带著慌,“上游急报,嘉陵江暴雨,泛滥成灾了!”张元林心头一跳,猛地站起身:“何处受灾?情形如何?”
“重庆府、顺庆府一带淹得厉害,田舍多有冲毁,水路怕是……”
书吏话没说完,张元林已经抓过公文急报,一目十行地扫下去。字里行间,儘是灾情。
他背著手在屋里踱了两圈,突然站定。
这几年气候多变,就连湖广这个天下粮仓都遭了几次灾了,只不过是朝廷的賑灾能力大大加强了,加上从朝廷到地方府库都有钱,所以灾情反而不明显。
“立刻派人,准备入川运力!”
接下来的几日,夷陵税关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张元林准备安置流民的安置点,向四川布政使衙门行文,表示夷陵可以接受一部分受灾百姓。此外张元林还表示夷陵州可协助转运賑济物资。
张元汴一边向京师报告四川灾情,一边请来胖鸽子,將四川遭灾的消息传给恩师苏泽。
就在张元林將信塞进信笼,双手合十拜託胖鸽子,一定要儘快將信送到苏泽手边。
而此时的苏泽,罕见的坐在阁臣赵贞吉的书房內。
其实理论上內阁的阁老中,除了高拱这位师相之外,苏泽和赵贞吉的关係最亲。
他妻子赵令嫻就出自赵氏,赵贞吉算是苏泽的亲戚。
但是苏泽除了年节期间的例行拜访之外,和赵贞吉的交集並不算多。
这一方面是为了避嫌,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四川商税的事情。
设置夷陵税关是为了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赵贞吉作为四川籍最高级別的官员,当然要维护四川士绅的利益。
为了这个,赵贞吉和苏泽的关係也微妙起来。
但是今日是赵贞吉主动要求苏泽来府上一敘的。
让苏泽没想到的事,这一次赵贞吉主动提起了四川商税。
“这些年,朝廷在各省推行新政,开徵商税。山西、山东、南直隶我都看著。”
“户部的帐,比以前清楚。地方上修水利、建学堂、设养济院,钱也比以往宽裕。”
赵贞吉坦然说道:
“以前我总觉得,这是与民爭利,是朝廷手伸得太长。”
“但是现在看著江南开徵商税地区的帐目,老夫倒是想明白了,子霖你是对的。”
苏泽惊讶的看向赵贞吉。
要知道,赵贞吉可是宰执重臣,要让以为宰执重臣承认自己做错了,这可不是简单的事情!若不是心性坚定如铁,对自己走的路十分坚定,是没办法成为宰执重臣的!
赵贞吉说道:
“朝廷大事,故乡未来发展大计,这不是赌气的地方,错了就是错了,总不能因为我个人一点脸面,就耽误了四川的未来。”
说到这里,苏泽倒是对赵贞吉佩服了。
他才想起来,这位赵阁老,也是一位心学大师,他虽然和高拱提倡的实学不一样,但是也曾经钻研学术,寻找经世济民的道路。
“老夫想让子霖上书,请求在四川开徵商税,这一次老夫在內阁不会阻拦,还会说服朝中四川籍贯的官员,一同推动这件事。”
苏泽听到这里,也確定赵贞吉是真的想通了,这本来就是他所力主推动的事情,两人迅速达成一致。等到苏泽回到家中,很快就写完了《请开徵四川商税疏》,他將奏疏塞进【手提式大明朝廷】,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
一一【模擬开始】一
《请开徵四川商税疏》送至內阁。
这一次內阁达成一致,各位阁老都赞同开徵商税。
赵贞吉不仅仅支持奏疏,还说服四川籍官员,同意开徵商税。
你的奏疏得到了太子的支持,奏疏通过。
但是到了具体,四川的官员对此却反响平平,加上四川乡绅的影响力,四川商税徵收一直不理想,落后於全大明的平均水平。
一一【模擬结束】一
【剩余威望:11700点】
【本次模擬结果:阳奉阴违。】
【若要执行你的奏疏,需要支付1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1000点威望並不算多,但是只要1000威望就能挡住一省的反对吗?
苏泽也不知道这一次系统是怎么算的。
可系统標价如此之低,反而让苏泽有些不踏实的感觉。
但是事到如今,苏泽自然是选择“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10700。】
次日,一大清早,苏泽刚刚將送到通政司,走入自己的公房后,就听到窗外的鸽子叫声。
苏泽忙打开窗户,就看到一团白色的东西飞了进来。
紧接著,这团白色的东西稳稳的落在了桌案中间。
这阵子胖鸽子也不知道在哪里野,身体似乎又蓬鬆了一些,苏泽掏出粮袋,胖鸽子从蓬鬆的羽毛中伸出爪子,苏泽看著尾羽下的短绒,这胖鸽子的毛是不是能做羽绒服了?
就在苏泽升起这个念头后,胖鸽子顿时收回了爪子。
苏泽连忙驱逐了这个念头,胖鸽子这才將爪子漏出来。
等苏泽看完了来信,却更疑惑了。
难道系统利用灾情,让四川开徵商税吗?
四川的灾情是前几天才发生的,只是消息还没传到京师。
而自己昨天才使用系统,也就是说四川的灾情和系统无关。
那系统这1000点威望,到底花在什么地方?
不过这场灾情,对於推动商税倒是一个契机。
通过这次灾情,可以推动粮食运输入川,从而扭转出入四川货物的运输量,取消出川货物的税收豁免,倒逼四川开徵商税。
但是很快,苏泽收起这些念头,四川遭灾,多少百姓流离失所,现在朝廷要做的是立刻賑灾。苏泽喊来中书门下五房的主司,让他们准备救灾的预案,然后就等著灾情传入京师了。
三日后,四川灾情传入京师。
赵贞吉是在內阁值房里看到这份文书的。
薄薄几页纸,写的是嘉陵江泛滥,重庆、顺庆二府田舍冲毁,流民四起的消息。
他捏著纸边,手指有些僵。
赵贞吉盯著那“流民逾万”四个字,接下来四川各府的求救文书。
堂堂天府之国,抵抗灾祸的能力竟然如此孱弱!
一些没有直接遭灾的地方,由於流民的涌入,府县的財政都难以为继,需要朝廷支援!
而且在四川布政使司的奏报中,也说明本次灾情有人祸的成分,因为嘉陵江的防汛设施长期没有经费修葺,维护也是敷衍了事,仅仅是下了七日的大雨,河堤就溃坝了。
这点,就和夷陵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夷陵开徵了商税,夷陵知州张元忙早早准备好了粮食和官吏,接受四川的灾民,仅仅灾情开始前三天,就已经安置灾民两千户。
此外夷陵还准备好了就在物资,就等朝廷一声令下,就行船入川救灾。
可就这样,四川还有人反对张元忙入川救灾!
一些四川士绅,守著朝廷和四川i的约定,认为张元林是想要通过就在,扭转出入川货物的总量,以取消对出川货物的豁免!
看到这里,赵贞吉恨不得將这些士绅砍死!
都什么时候了,心中还是这些算计!
作为阁臣,赵贞吉是能看到整个大明的数据的。
开徵商税的地区,商税的增长迅速,地方官府靠著商税收入,整顿河防、兴修水利、平整道路、投资教再看看四川川,这些年来商品贸易增长,可是地方上连水灾都无法应对,教育上也逐渐和开办小学的府县拉开差距。
如此下来,川中还是那个天府之国吗?
赵贞吉放下那份文书,在值房里枯坐了一炷香的功夫。
他没叫手下的中书舍人进来,而是自己磨墨,铺开一份空白的奏疏纸。
赵贞吉又枯坐了半个时辰,最终,他蘸饱墨,写下四个字:乞骸骨疏。
当日,赵贞吉没有来內阁,而是让人將这份乞骸骨的奏疏送到內阁。
高拱第一个看到,手顿了一下,没说话,传给张居正。张居正看完,抬头看了赵贞吉的空位一眼,见他神色平静,只是眼窝深陷了些。
“高首辅怎么看?”张居正问。
高拱捻著鬍鬚,半晌才道:“赵阁老是认真的。”
內阁里几位阁臣传阅一圈,都沉默了。
赵贞吉是隆庆皇帝继位后就一直在內阁的老臣,资歷深,人望高。
如果他赖在內阁不走,就算是高拱和张居正都赶不走他。
如今四川刚遭灾,他请辞归乡,明眼人都知道为什么。
张居正说道:
“如此大事,还是需要报之陛下与殿下。”
眾阁臣纷纷点头,一名內阁成员的去留,只有皇帝和太子能决定。
而且就算是走流程,皇帝和太子也要慰留一下赵贞吉。
果不其然,当赵贞吉的乞骸骨奏疏送到皇宫后,午时,太子朱翊钧就宣布要在东宫召见赵贞吉。赵贞吉换上朱紫官袍,应召入宫。
小胖钧陈恳说道:“赵阁老,四川水患,朝廷自当全力賑济,此乃天灾,非人力可逆,更非阁老之过。“值此多事之秋,內阁正需老成谋国之臣坐镇,孤与父皇,皆倚重阁老甚深。这“乞骸骨』三字,还请收回。”
赵贞吉深深一揖,並未因太子的慰留而改色,声音平稳却坚定:“殿下隆恩,老臣感激涕零。然老臣此番请辞,非为避责,实为尽责。”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望向年轻的储君:“殿下,老臣是四川人。故乡遭此劫难,臣在京中,每一思及灾民流离、河防崩坏之状,便如坐针毡。”
“四川號称天府,为何一场七日之雨,便能酿成如此大祸?为何夷陵能未雨绸繆,安置流民、筹备物资,而川中诸多府县,竟至仓皇无措,甚至还有人斤斤於商税豁免之利,阻挠外援?”
他顿了顿,语速放缓说道:“根源在於,川中闭塞已久,风气未开。”
“士绅耽於旧利,官府困於陋规,以至於水利不修,庶政不举。朝廷新政,如开海、商税、新学,在別省已是活水之源,在川中却步履维艰。”
“此非一二官员之过,乃积弊使然。老臣身为川籍阁臣,未能早日破除乡党私见,力促桑梓革新,已有愧於乡梓,更有愧於朝廷。”
朱翊钧动容道:“阁老拳拳之心,孤已深知。然改革非一日之功,正需阁老这般洞悉情弊、德高望重之人,於庙堂之上统筹推动。阁老归乡,岂非捨本逐末?”
赵贞吉摇了摇头,有些释然的说道:“殿下,有些事,在京中说得千遍,不如回乡看得一眼。”“老臣此番请归,一为亲眼看看故乡疮痍,以乡民身份賑灾重建,替殿下安抚百姓;二则也是想以这数十载为官的声誉,去说服乡人推广新政。”
赵贞吉下座一拜:“殿下,臣离中枢,於朝局或有小损,然於四川革新,或能打开一线局面。”“臣在朝,是四川利益的维护者,诸多掣肘;臣归乡,或可成为新政的推行者,减少阻力。”“此乃老臣深思之策,非一时意气。望殿下成全老臣,以此残躯,为故乡、为朝廷,再尽最后一份心力。”
话已至此,朱翊钧知道挽留不住。
他看著眼前这位头髮斑白的老臣,心中涌起敬意与感慨。
太子起身,走到赵贞吉面前,亲手將他扶起:“阁老赤忱,可昭日月。”
赵贞吉眼中微光闪动,再次长揖:“谢殿下。”
就在赵贞吉准备告退时,他忽然又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太子,神色变得无比肃穆:
“殿下,老臣临別,尚有一言,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阁老请讲。”
“殿下天资英断,锐意革新,此乃国家之福。老臣恳请殿下,务必將军权牢牢握於手中。”
第691章 一律不许经商(初一快乐!感谢大家一年支持)
朱翊钧目光一凝。
赵贞吉继续道:
“总参谋部之设,乃诸位阁老与苏检正等深谋远虑之举,化私兵为公器,统调遣於中枢,使我大明兵锋所指,如臂使指。”
“此制关乎社稷根本,殿下必须持续推进,使其筋骨更强,脉络更通。”
“无论將来世事如何变幻,殿下手握此“公器』,则天下大势底定,任何离心之力,皆不足为惧。”他语气加重,带著深深的告诫:
“然,殿下亦须切记,军队乃国之重器,可定国,亦可祸国。重器之威,在於引而不发,在於持重慎动“切不可因一时之怒、一念之激,而轻启战端,妄动干戈。”
“对內,当以王道抚民,以律法束军;对外,当以谋略制衡,以威德服远。军权如剑,剑锋愈利,持剑之手愈需沉稳。望殿下常怀敬畏之心,善用此剑,护我大明万年太平。”
言毕,赵贞吉后退三步,撩起朱紫官袍,向著年轻的储君,伏地行了一个隆重的拜別大礼。听完赵贞吉最后的话,太子朱翊钧的眼中也含著泪。
太子说道:
“赵阁老,要不您还是別辞官了?”
赵贞吉说道:
“臣既乞骸骨,又怎能出尔反尔?辞官归乡乃是老臣之愿,老臣也希望能以残生,为朝廷再做点贡献。”
接著赵贞吉罕见地流露真情说道:
“如今正是老臣辞官的时候,怕是再赖著,殿下就要嫌弃老臣占著位置不走了。”
太子见到赵贞吉去意已决,只好点头答应。
接下来两天,赵贞吉都闭门不出,开始走致仕的程序。
先是太子下旨慰留,赵贞吉再上辞表。
然后是皇帝手书慰留,赵贞吉又亲自去內阁递送辞表。
最后程序走到最后,朝廷终於批准了赵贞吉的辞表。
最终旨意下来:
赵贞吉以原官致仕,加太子太傅衔,授四川寻访使,赐玉带,许密摺奏事。
禄米按正一品致仕全俸,致仕归乡途中,沿途官员都要按照阁臣待遇接待赵贞吉,沿途安顿车马住宿。另赐京中宅邸仍由其家眷居住,蜀中另拨官邸一座。
等到赵贞吉离京的时候,苏泽终於明白,自己这一千威望到底花在哪里了!
原来推动四川开徵商税,是“献祭”了赵贞吉这位阁老!
苏泽心中有些百味杂陈。
他和赵贞吉的关係谈不上亲密,但赵贞吉也是苏泽入仕以后就接触的,还和自己是姻亲关係。这些年来,赵贞吉虽会反对苏泽的奏疏,但在军事改革上也给了苏泽不少帮助。
而赵贞吉离开內阁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说服了京师的四川籍官员,通过了苏泽的《请开徵四川商税疏》。
果不其然,苏泽看到了系统的结算报告。
【《请开徵四川商税疏》执行完毕。】
【赵贞吉利用自己的威望,通过辞官归乡,亲自在四川说服推动了四川开徵商税。】
【四川开徵商税后,川地日益繁荣,商税给四川带来了建设资金,四川西南的地理优势开始发挥作用,成为西南最富庶地区。】
【至此,四川终成天府之国。】
【国祚+2】
【威望值不变。】
【剩余威望:12000点】
果然,系统这次用掉的威望点,是促使赵贞吉这位川籍的阁老辞官,並利用他归乡的影响力,来推动四川商税事务。
至於这个代价是否值得,因为赵贞吉辞官而引起的朝堂地震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苏泽也没办法计算了。
而这一次赵阁老的归乡之路,怕是要热闹了。
不过在离京之前,赵贞吉再次將他喊到了赵府。
赵贞吉的书房里亮著鯨油灯,赵贞吉亲自向苏泽递上茶水。
“这茶是老家送来的,虽然不如贡茶清香,但是这么多年都喝惯了,也別有一番风味,子霖也可以尝尝苏泽接过赵贞吉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赞道:
“好茶。”
赵贞吉却笑道:
“川茶技法落后,茶水苦涩,子霖也学会言不由衷了吗?”
苏泽却说道:
“赵阁老,川茶虽然不如他省技法高超,但是苏某听说川茶的春茶能早南直隶一个月,这一个月的头春,就能让人趋之若鶩啊。”
赵贞吉仔细看向苏泽,没想到苏泽三言两语,就给川茶指了一条出路。
赵贞吉不知道的是,在那个茶產品十分丰富的后世,川茶就是靠著比別省更早入春,春茶能更早上市,始终占有茶叶市场的一席之地。
无论內销还是出口,茶叶都是一个巨大的市场,苏泽这句话,等於帮著赵贞吉给家乡找了一个產业方向赵贞吉內心嘆息,自己果然是老了。
赵贞吉郑重说道:
“子霖,老夫此去,是不会再返京了。陛下將宅邸赐给赵家,府中诸事,便託付於你了。”苏泽放下茶盏,拱手道:“阁老言重。赵府乃御赐宅邸,自有朝廷照拂。晚辈定当尽心看顾,令在京的赵氏子弟安守本分,不辱门风。”
赵贞吉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钥匙,轻轻放在案上。
“这是府库的钥匙。陛下所赐之物、歷年俸禄积余、田產地契,皆在其中。老夫已交代管事,往后府中一应开支用度、子弟进学婚嫁,皆由你决断。”
苏泽看著钥匙,惊讶地看向赵贞吉。
这不只是託付家產,更是將赵家在京师的未来繫於他身。
不过毕竟是姻亲,苏泽还是说道:
“阁老放心。赵家子弟,晚辈也会儘量照顾。”
赵贞吉长吁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他说道:
“赵家不肖子孙,子霖也儘管处理,若是顽劣的,就送回四川好了。”
“赵家在京的人不多,家事也就如此了。”
“但还有一事,关乎社稷根本,老夫思之再三,须与你明言。”
苏泽神色一肃:“阁老请讲。”
赵贞吉正色说道:
“总参谋部之设,乃强军固国之良法。”
“然古今之变,往往始於制度之弊。子霖,你可知五代之祸,根源何在?”
苏泽沉吟片刻:“在於藩镇拥兵自重,財赋自专,將士只知有节帅而不知有朝廷。”
赵贞吉拍案道:
“正是如此!兵权、財权、人事权,此三权若集於军府,便是乱世之端。”
“今总参谋部统调天下兵马,已是权柄极重。若再使其掌粮餉调配、將佐升黜,则与唐末藩镇何异?”他顿了顿,见苏泽凝神细听,继续说道:
“老夫观近年风气,军中渐有“经商筹餉』之说。或言边镇遥远,转运不易,就地取材;或言兵餉不足,自谋贴补。”
“此等言论,看似务实,实则遗祸无穷!”
苏泽心头一震。
他確实听闻过此类议论,多出自边镇將领之口,以“灵活补给”“以战养战”为名,请求允许军队参与边贸、垦殖乃至採矿。
苏泽对此十分警惕,每次都会驳回,但是正如赵贞吉所说的那样,军队伸手要財权,这是必然的事情。赵贞吉说道:“军队一旦涉足商贾,必生利慾之心。今日为筹餉而经商,明日便为牟利而跋扈。”“今日因“便利』而自辟財源,明日便因“惯例』而截留税赋。久而久之,军中將校眼中便只有银钱田產,再无朝廷法度!”
“更可虑者,若总参谋部借“统筹』之名,將各地军镇之財权、人事渐收掌中,则枢府便成天下兵马钱粮之总匯。”
“届时,任谁坐镇其中,皆握有倾覆朝纲之力。纵使当下忠贞,又岂能保后世无人起异心?”“唐末五代之乱,將再起焉。”
苏泽心有戚戚,其实这件事他也是明白的。
但是当初为了总参谋部设立,確立总参谋部的权威,苏泽確实做了很多给总参谋部集权的事情。赵贞吉此番剖析,直指制度长远之隱患。
“阁老之意是?”
赵贞吉说道:
“总参谋部的改革还要继续,兵权归总参谋部调度,但粮餉供给须牢牢握於户部、兵部之手,一银一粟皆走朝廷帐目,绝不许军中自设小金库。”
“將佐升迁考核,虽可由总参谋部举荐,但最终审定须经吏部、兵部共议,皇帝硃批。此乃防微杜渐之道。”
他直视苏泽双眼,语重心长:
“子霖,你深得殿下信重,又主持中书门下五房,武监和总参谋部,也是依你的奏疏所创,你最有发言权。”
“万不可因一时强军之需,而种下来日祸根。”
“军队插手商业的苗头,见一个便须掐灭一个,財权人事之揽夺,有一分便须打回一分。”“此非疑忌將士,实为保国家百年安稳,亦是为他们免遭后世骂名。”
苏泽起身,深深一揖:“阁老金玉之言,晚辈铭记於心。总参谋部之制,必严守分际,绝不许重蹈五代覆辙。”
赵贞吉这才露出释然的神色:“子霖是聪明人,老夫便可安心离京了。这大明江山终究要託付给你们这些年轻人。”
五月末,赵贞吉一叶轻舟抵达夷陵。
本来赵贞吉是和一大家子人一起归乡的。
但是赵贞吉心忧四川灾情,嫌弃家里人多走得慢,於是带著两个护卫,拋下家人通过驛站赶回四川。赵贞吉这一次走的是水路,他从直沽坐船到了吴淞后,换乘了江南造船厂的邮政快船抵达九江,接著换成夷陵轮船局的邮政船前往夷陵。
邮政船停靠在夷陵码头。
码头上正乱著。
几个商队的管事们,围著一个青袍官员討要说法。
这个青袍官员,正是夷陵知州张元忙。
原来,这些商队,都是张元林找来的。
因为朝廷賑灾的旨意没到,所以张元林无法动用府库的粮食救灾。
但是他又不忍心看到四川灾民挨饿,於是他想了一个办法,夷陵官府补贴入川的商船携带賑灾粮食,携带到一定数量的粮食,补贴的金额都能比得上入川的税钱。
这是张元林权限以內的事情,这项政策一出,运粮入川的商船果然大增。
可这些商队运粮入川,可是船行到夔门就被拦下了。
夔门是四川的长江航运门户,四川的官吏以走私粮食的名义,没收了这些粮食,还扣押了这些入川商船。
至於夔门这么做的原因,张元忙自然清楚。
还不是四川官员担心输掉和朝廷的“赌约”,入川货物超过出川货物,让四川货物失去税收优惠。可他这个夷陵知州,又管不到夔门的事务。
而且除了夔门之外,入川那么多府县,想要一路通航到灾区,必须要四川上下通力配合。
可现在这个样子?
就在这个时候,张元汴突然看到从邮政快船下来的赵贞吉。
张元林是状元,自然见过赵贞吉,而且他也已经从苏泽的【飞鸽传书】来信中,知道赵贞吉归乡的消息赵阁老竟然这么快!?
张元林连忙让身边的佐吏去应对这些商人,自己来到了赵贞吉面前。
“赵阁老!”
张元汴深深一礼,他从苏泽的书信中,已经知道赵贞吉辞官归乡的原因,对这位关心乡梓的赵阁老十分的尊重。
赵贞吉对於张元忙认出自己並不意外,他也知道张元忙以苏泽为师,是苏泽举荐到夷陵知州位置上的。路上,他也听说了张元汴为四川救灾做的准备,对张元林十分欣赏。
赵贞吉抬手虚扶:“不必多礼。老夫如今已是致仕归乡之人,不可再称阁老,路过此地而已。”他目光扫过张元忙和身后的商人们:“看你神色,遇著难处了?”
张元汴犹豫片刻,將夔州扣粮、四川拒绝粮食入川之事简要说罢。
赵贞吉听完,沉默片刻。
“带我去州衙,”他说,“把相关文书,全部取来。”
听到这里,张元忙大喜!
赵贞吉是四川籍贯的阁老,他在四川的影响力巨大,门生故吏遍布四川。
就连当今的四川布政使刘思洁,也是赵贞吉的旧交,他能就任四川布政使,赵贞吉也是在內阁投了赞成票的。
而且太子旨意也不是让赵贞吉完全退休,这个“四川寻访使,许密摺奏事”,就意味著赵贞吉还有直达天听的权力。
张元忙连忙將赵贞吉迎接到了州衙中。
第692章 奉旨救灾!
赵贞吉在夷陵州衙坐下,听完张元忙说完了经过,脸上没什么表情。
组织救灾的船送到夔门,就被夔门巡检司给扣下了。
“粮船扣在夔门,四川的官员不认你的文书,也不认灾情紧急,对吧?”
张元林点头:“是。他们说夷陵的文书管不到四川,要等省里批示。可省里的回文一直没下来。”“灾情不等人。”赵贞吉站起身,“给我备船,我去夔门。”
听到这里,张元林脸上露出笑容,他知道赵贞吉虽然致仕,但是在川中威望很高,如果有他出面,说不定就能將粮食送到灾区了。
赵贞吉说道:
“怎么?是觉得老夫致仕了,不中用了?”
张元林连忙低头说道:
“下官不敢,下官这就去准备最新的邮政快船!”
“你也隨老夫去。”
张元忙愣了一下,连忙说道:
“赵阁老,朝廷有法令,地方主官不能擅自离开治地。”
赵贞吉看著张元汴说道:
“你事事效法你那恩师苏子霖,他何时像你这样?事急从权,这个道理不懂吗?”
赵贞吉又说道:
“你身为夷陵知州,州,军州也,如今四川遭灾,你身为军州主官,检点兵马隨我入川平寇賑灾!”张元汴眼睛一亮,果然薑还是老的辣,他连忙说道:
“下官立刻检点人马,护送阁老入川!”
次日,张元休带领了一队夷陵新兵,和赵贞吉一同乘坐夷陵轮船局新造的蒸汽货船,打出夷陵州衙的旗號,从夷陵逆流入川。
蒸汽船逆水上行。
赵贞吉站在船尾,盯著水下的螺旋桨搅起的白浪。
这最新的蒸汽货船,是夷陵轮船局的最新设计。
船身稳,速度不慢,载货量却更高,黑烟从烟囱里冒出来,江风一吹就散。
赵贞吉估摸著速度说道:“这比长江上的帆船还快。”
张元林在一旁解释:“逆水日行八十里,顺水能翻倍。用的是两对螺旋桨,前轮搅水,后轮推力。”赵贞吉没接话。
他看江面,原来那样人力的木船还有,它们靠著縴夫拉著,慢吞吞往上拱。
这些木船普遍吃水也不深,因为必须要依靠縴夫在靠近岸边的水道行驶,还需要有经验的船把式隨时注意水下暗礁。
这样行船速度极慢,还不能运输太多的货物。
自己坐的这艘蒸汽货船就不同了。
因为使用蒸汽动力,不需要人力,所以可以在水中央行驶,吃水也更深,就可以装载更多的货物。“这船,夷陵造的?”
“是。这是邮政船的改进船型,速度要比邮政船慢,但是能运输的货物更多,专门为了入川运输设计的。”
赵贞吉转身往舱里走。
舱壁贴著长江航道图,红笔標著已通蒸汽船的段落。
从夷陵到重庆,粗红线连成一片。
他手指停在夔门的位置。
“扣粮的,就是这儿?”
张元林点头:“夔州巡检司,归夔州府管。知府姓曹,是刘藩台的门生。”
“刘思洁的人。”赵贞吉语气平淡,“他胆子倒大。”
张元林欲言又止,四川独特的地理位置,让川地相对封闭。
虽然都是流官,但是在川的官员,往往任职时间比较长,久而久之就和地方结合。
张元汴还有一句话没说,四川官员铁板一块,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赵贞吉这位川籍阁老在朝,赵贞吉照顾乡梓,四川官员也有恃无恐。
迎面又过来一队木船。
那些船吃水深,走得吃力,就是顺流而下,都需要船工撑篙。
赵贞吉看著,忽然问:“这些船,运的什么?”
“出川的货。桐油、药材、生漆、丝绸,往下游送。”
“遭灾了还有这么多船出川?”
张元汴嘆息说道: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其实刘布政使也曾经號召川中士绅捐钱救灾,但是应者寥寥,这些商队也不是官有的,官府也无法阻止他们运货出川。”
“那这些船回去会运粮吗?”
张元汴摇头,他指著那些縴夫拉动的船说道:
“这些就是返川的船,普通木船返川全要靠縴夫,人力花费大,只能运一些钟錶珠宝之类的轻货,若是运粮,就算是川中遭灾粮价飆升,算上运费依然没有多少利润。”
“况且。”
赵贞吉问道:
“况且什么?”
张元汴说道:“况且朝廷和四川有约定的,出川货物的商税豁免,和出入川货物的比值相当,减少入川货物,可以让出川货物获得更多的豁免,所以这些商船就更没有动力运货入川了。”
“下官补贴了钱,才说动夷陵商人运粮入川,却还被夔门扣下。”
赵贞吉已经明白癥结,他也不再问,反而问起了蒸汽船。
他问道:
“这船若是商用,货运价得降多少?”
张元汴算了算:“至少降四成。运力增,损耗少,往返都快。”
“四成。”赵贞吉重复一遍。
船过西陵峡。
这里水流湍急,船身微微一震,螺旋桨转速加快,稳稳推了过去。
赵贞吉看见对面崖下,几艘木船正靠人力一寸寸往上挪,船工號子声在江风中,被变奏成了奇怪的嚎叫。
一快一慢,对比扎眼。
赵贞吉开始思考。
四川这些年,出的多进的少。
土產外运,四川的商品主要是药材、蜀锦之类的奢侈品,这类东西其实主要掌握在士绅手里,因为整个长江航运的通畅,反而赚到了更多的钱。
外货入川,却因为运费的关係,只能赚一些薄利,还要被四川官府阻挠。
朝廷要开商税,地方官和乡绅抱团反对,说是“保民利”。
可这“利”保在谁手里?
四川出现了这种情况,灾民嗷嗷待哺,川地百姓连口粮都没有。
士绅却赚得盆满钵满,就连闹灾了还要运货出川赚钱。
当年苏泽为诱导四川开徵商税而爭取的税收豁免,今日反而成了对四川豪绅的“保护”。
但是蒸汽船来了。
蒸汽船一来,长江货运要变天。
快船、低价、大运力,下游的货会潮水般涌进来。
赵贞吉已经见识到了长江运力的恐怖威力。
因为长江这条黄金水道,货物运输方便。
长江中游是大明粮仓湖广,下游经过的江西、南直隶,都是如今大明商业最发达的地区之一,货物种类丰富。
无论是粮食,还是其他日用品,一旦运费拉平了,入川的货物必然大增!
这也是四川官员如此抵制张元汴组织夷陵商人入川的原因。
他们也看到了蒸汽船可能带来的未来,想要通过行政手段,阻挠运输。
四川的官绅不是不明白技术,他们是太明白,算计太清楚了。
赵贞吉睁开眼。
“张知州。”
“下官在。”
“你標下这些新军可用吗?”
张元汴连忙说道:
“这些新兵,都是用夷陵商税编练的新军,虽然不如京营新军,但是在湖广也是一等一的强军,自练成后,夷陵附近的山贼水盗都绝跡了。”
“好!等到了夔门,听我的命令。”
赵贞吉又补了一句:
“出了事情,自有老夫向朝廷谢罪,你能做到吗?”
“下官遵命!”
夔门江面窄,两岸山崖陡立。
巡检司的拦江索横在水上,几条哨船守在索后。
码头边泊著十几条船,桅杆光禿禿的,货舱盖著油布一一都是被扣的粮船。
赵贞吉的蒸汽船靠过去,哨船上有人喊:“停船!验关!”
张元林走到船头,亮出夷陵州衙的文书:
“夷陵知州张元忙,护送賑灾粮入川,速放行。”
哨船上一个巡检打扮的人探头看了看,摇头:
“上头有令,无省里批文,一概不准过。”
“灾情紧急,等省里批文来不及。”
“那没法子。”巡检撇嘴,“规矩就是规矩。”
赵贞吉从舱里走出来。
他没穿官服,一身青布直裰,鬚髮斑白,但腰板笔直。
巡检眯眼打量:“老头儿哪来的?少管閒事。”
赵贞吉没理他,看向张元林:“就是他扣的船?”
“是,夔州巡检司王巡检。”
赵贞吉点点头,对身后一挥手:“拿了。”
两个夷陵新兵跳上哨船,直接扭住王巡检胳膊。王巡检挣扎:“你们敢!这是四川地界!”赵贞吉从怀里掏出一面铜牌,举到王巡检眼前。
牌上八个字:四川寻访使赵贞吉。
王巡检脸色一白。
寻访使是什么官制他不知道,但是赵贞吉的名字,他可是常听到。
王巡检声音发颤,“您是赵……”
“赵贞吉。”赵贞吉语气平淡,“现在能放船了么?”
王巡检腿软了,连连点头:“放,放!快解拦江索!”
哨船上兵卒慌忙砍断绳索。
王巡检连忙说道:
“是小人不知道赵阁老身份,拦了赵阁老归乡的路,小的愿意派人护送赵阁老归乡。”
赵贞吉却道:“好啊,既然如此,就拿你扣的船,护送老夫归乡吧。”
“啊?”
赵贞吉也不管这王巡检,他对张元汴道:“让你的人接管巡检司。所有哨船、兵卒,暂归夷州衙节制。”
张元汴应下,立刻吩咐新兵分头控制码头、收缴兵器。
王巡检慌了:“赵老,这不合规矩啊!”
赵贞吉看他一眼:“规矩?灾民饿死的时候,你怎么不讲规矩?”
他不再多说,转身吩咐:“打出旗號一奉旨救灾。所有粮船编队,即刻开往重庆府。”
船上竖起一面黄旗,绣著“奉旨救灾”四个黑字。
除了这面旗帜外,船上还竖起了“四川寻访使赵”的旗帜,以及皇帝御赐给赵贞吉的一品仪仗。蒸汽船领头,后面十三艘粮船依次解缆,缓缓驶过夔门。
张元林跟过来:“赵老,拿下巡检司,省里恐怕会有反弹。”
“让他们来!”赵贞吉看著江面,“刘思洁要是有胆,就亲自来拦我。”
船队昼夜兼程。
蒸汽船拖著粮船,逆水速度慢了些,但比縴夫拉的木船还是快得多。
过了夔门,又遇到几座巡检司。
可谁也不敢对一位川籍的致仕阁老动武,那是不要九族了。每次赵贞吉带头入营,这些沿途的巡检司根本不敢拿起武器,就被控制住。
第三日晌午,抵达重庆府界。
这时候已经能够看到沿江而行的灾民了。
赵贞吉下令:“靠岸,先卸一百石粮,就地设粥棚。”
船队靠泊。
夷陵新军搭起简易灶台,架起大锅煮粥。
米香飘出来,灾民慢慢围过来,眼神怯生生的。
张元林组织人手维持秩序,按户发粥牌。
队伍排成长龙,碗勺碰撞声、孩童啼哭声混在一起。
赵贞吉走下船,在粥棚边站了一会儿。
赵贞吉转头问张元汴:“重庆府衙的人到了之后,让他们在粥棚见老夫。”
“下官明白。”
赵贞吉话音刚落,一队衙役匆匆赶到。
领头的是个师爷模样的人,因船队声势浩大,早已经有人通报了府衙。
重庆知府知道了消息,没想好如何应对赵贞吉,於是先派出师爷。
师爷对赵贞吉作揖:“不知赵老驾到,有失远迎……”
“府尊何在?”
“府尊去勘察灾情了。”
赵贞吉盯著他:“何处?”
师爷支吾:“这卑职也不清楚。”
赵贞吉不再问,指著粥棚:“这些灾民,官府如何安置的?”
师爷擦汗:“正在筹备,正在筹备……”
“筹备多久了?”
“已有五日。”
赵贞吉冷笑:“五日,放任灾民沿江乞討,这就是筹备?”
他不再理会师爷,对张元林道:“留一些士兵在此,再从灾民中募集青壮,协助设棚、放粮。”师爷急了:“赵老,这不合程序!賑灾该由地方官府主持,您这样越俎代庖……”
赵贞吉回头:“程序?看到这面旗帜了吗?”
说完这些,赵贞吉说道:
“留下衙役,协助老夫救灾,你回去喊你们吴知府过来!”
“告诉你们吴知府,当年他的知府是老夫举荐的,今日老夫也可以上奏朝廷,弹劾他救灾不力,罢了他知府之职!”
说完这些,赵贞吉一甩袖子,不再理会他们。
赵贞吉转过来对著张元汴说道:
“知道怎么运粮了吗?”
张元林连连点头。
赵贞吉说道:
“將粮食都卸下来,你带队返回夷陵,再运一批粮食过来,老夫在这里坐著,保证你水陆通畅。”“让川中看看,你们夷陵新船的运力吧!”
第693章 阁老的手段
张元汴星夜回到夷陵,已经是深夜。
码头上还亮著灯,几条木船正在卸货。
他大步走进州衙,书吏迎上来。
张元林没坐下,直接开口:“传令:夷陵所有官仓、义仓,开仓核数。民户存粮超过半年口粮的,按市价徵购。”
书吏一愣:“大人,这要布政使衙门的批文……”
“批文后补。”张元汴打断,“灾情不等人。再有,夷陵轮船局现存几条蒸汽船?”
“三条在港,两条在修。”
“全部调集。轮机工匠全部上工,连夜造拖船,用木筏改制,能掛缆绳就行。”
书吏连忙说道:
“张知州,两艘在修的是通政署的邮政船,另外三条在岗的是航道总督衙门订的船。”
张元汴一摆手说道:
“江河通政署的冯大人那边,长江航运总督衙门张大人那边,本官自然会行文,这点你不用担心!只管调船就是了!”
书吏记录,手有点抖。
他知道自己这位知州大人有通天的关係,但是张元忙为官十分的谨慎,很少会动用这些关係。今日见到张元忙这位知州动了真格,整个知州衙门迅速动了起来。
次日,夷陵城炸了锅。
官差在粮店门口贴告示,按户征粮。
有粮商嚷嚷要请示东家,张元汴亲自到码头:
“见谁都没用。四川淹了,人等著米下锅。今日午时前,粮车不到码头,本官就带兵来搬。”他穿著官服站在粮堆前,身后是二十名夷陵新军。
这些兵是苏泽编练新军时留下的底子,隨著张元汴派到夷陵整编新军的,號令整齐,枪刺雪亮。粮商们闭嘴了。
中午,码头粮堆成了小山。
张元汴叫来轮船局主事:“拖船改造怎么样了?”
主事是轮船局的郭大匠,他搓著手说道:
“大人,木筏加缆桩不难,但蒸汽船拖多了跑不快,缆绳还容易断,还耗煤。”
“能拖几条?”
“最多五条。”
张元汴说:“那就每条拖五条。”
“煤从官仓拨。船上水手三班倒,人歇船不歇,缆绳加固下,所有工钱都从州库中拨款,不会少了你们的!”
郭主事明白张元汴的决心,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张元汴在夷陵轮船局威望太高了,整个部门都是张元忙所建的,后来朝廷拨款,工部的技术转移,通政署的邮政船招標,都是张元汴促成的。
可以说,没有张元汴,就没有夷陵轮船局。
这种威望,是往后的继任者所没有的,也唯有张元忙,能够全力动员夷陵轮船局,全部马力开动起来。命令一下,轮船局里所有炉子都烧起来了。
铁锤砸著铆钉,木匠锯开板材。
改造拖船並非难事,三条木筏並排,扎牢,前面竖起硬木桩,拴缆绳。
一条蒸汽船能拖一串。
第三天早上,码头排开阵势,三条蒸汽船在前,各拖五条载粮木筏。
后面还有两条蒸汽船护航,这两艘是刚修好的通政署快船,也被拉来运粮,又因为通政署船的仓储不大,所以粮食都堆在甲板上,吃水深得让负责的郭大匠眼皮直跳,他只是祈祷此行顺利,不要遇到风浪。张元林上第一条船。
锅炉已经烧足压力,黑烟从烟囱滚出来,轮机舱里传来吭哧吭哧的活塞声。
他对手下交代:“到夔门,若有人拦,打出赵阁老“奉旨救灾』的大旗,若是有人敢阻拦,就是抢劫的匪盗,直接剿灭之。”
张元林拿出了夷陵知州的气势,大明的州都是军州,是战略要地特设的行政单位。
知州又是亲民官,又是军职,可以节制州內的兵马。
张元汴一声令下,护船的军士们齐声高呼:
“尊令!”
此时的夷陵码头上,围观的百姓看著这浩浩荡荡的船队,隨著张元汴一声令下
“开船!”
汽笛长鸣。
轮子打水,浪哗啦推开。
木筏列被缆绳拉紧,缓缓离岸。
岸上百姓发出欢呼声!
这就是蒸汽的力量!
从夷陵到夔门,长江这段弯多水急。
木船要走四五天,蒸汽船只要两天半。
张元汴站在船头,盯著江面。
轮机震得甲板发麻,黑烟往后飘,拖船上的粮袋堆得扎实。
江上偶尔遇下行的木船,船工都瞪大眼瞅这庞大的船队。
长江上的蒸汽船並不罕见,行船的船老大或多或少都听说过。
但是一艘蒸汽船行船,和蒸汽船拖著几艘木船行船,这种视觉上的震撼是完全不同的!
一艘蒸汽船,船老大只会觉得新奇,可看到这样的船队,船老大则是惊惧!
无风而动,还是逆流而上,还能一拖多,这是何等的伟力!
这股伟力,已经是逆江河而动!
这些出川的船老大,纷纷避让这逆流的船队。
其中也不乏有识之士,他们清楚地意识到,这样的运输能力,这样的动力,长江航路的格局將会彻底改变!
张元林站在船头,感觉自己瞬间成长了不少。
原来权力是要这么用的!
以前的自己,太过於拘泥於繁文网节,会被人困在条文和公文里。
赵贞吉给张元汴上了一课,如何利用大义的名分,强行压住別人。
而只要大义站在自己这边,那敌人不过是土鸡瓦狗。
明白了这一点,张元忙做事再无顾忌,只要能救下受灾百姓,就算是被朝廷责备,那这官当得也值了!再说了,有赵阁老在前面撑著,朝廷也不会责怪自己!
因为沿途的巡检司,都已经被自己控制,这一路上根本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如果不是夜间行船太危险,夔门一带的暗礁太多,张元汴恨不得让船队日夜兼程。
船队过夔门,入四川。
这时候,张元忙终於见识了赵贞吉这位阁老,在四川的威望。
原本对於入川船只百般阻拦的四川官员们,如今整齐的在河边等待自己的船队。
他们带著赵贞吉的手书,上船和张元林交涉,原来他们都是被赵贞吉赶来江边,负责本地賑灾事务的。这些四川的官员们,此时都一脸的諂媚看著张元忙,张元忙按照赵贞吉的要求,分別拨下粮米,这些官员们立刻就地设置粥棚,设立布施点开始賑灾。
张元林对於这些四川官员也没有多少好脸色,但是看在灾民的份上,他还是让士兵搬下相应的粮米。就这样,一边卸粮一边行船,等到张元汴追上赵贞吉,船上就剩下最后五百石粮食了。
赵贞吉却不嫌少,他让张元汴卸下粮食,又让船队返航再回去运输粮食,自己则带著张元汴賑灾。赵贞吉打出了“四川寻访使”的旗號,理所当然地號令四川的府县官员。
明明寻访使这个职位,本来是明初设立用来寻访贤才,类似於察举官的职位,在这个时候已经是个荣誉职位了。
但是这个寻访使职位,硬生生的被赵贞吉玩出了花。
他声称自己有寻访贤才,向朝廷举荐官员的职责(实际上也是),又嚇唬附近的官员,他可以向朝廷报告当地官员办事不利,毁了他们的前途。
四川的官员们,又怎么敢拿自己的职业前途,和一位深受皇帝和太子恩典,给予最高礼遇返乡的致仕阁老赌呢?
而且赵贞吉归乡了,他在朝廷中的友人不少,还有苏泽这个姻亲在朝,处理几个知府知县,那还不是轻轻鬆鬆的事情。
而且赵贞吉给的理由也没问题,四川灾情,地方官府賑灾本就是职责所在,他不过是协调賑灾,谁还能不配合?
张元汴看著赵贞吉的驻地前,往来拜会的四川官员,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官职和差遣固然重要,但是大义和影响力更能成事。
赵贞吉一边高居大旗,一边又彰显自己的影响力,硬生生將致仕阁臣搞成了使相巡视地方,各地官员莫不敢违。
大丈夫当如是也!
紧接著,张元忙就在赵贞吉身边,看著这位致仕阁老,如何组织救灾。
而赵贞吉也很欣赏这位苏泽的弟子,將他带在身边言传身教,还一步步给他讲解。
赵贞吉在重庆府外设了临时衙门。
灾民已聚集近万,帐篷搭得歪斜,哭声骂声混成一片。
张元林看著皱眉,赵贞吉却摆手:“灾后乱是常情,治乱靠章程。”
“当年俺答叩京,城外比这还乱百倍,老夫单骑出城安抚流民,不比这个凶险百倍?”
张元林才想起来,赵贞吉说的是当年俺答入寇的时候,他出城收拢灾民和慰军的事情。
当时严嵩主持朝政,满朝官员都不敢出城,是赵贞吉主动出城,这才安定了京师外的局势,等来了九边的援军赶走了俺答兵马。
张元汴一下子安心下来,赵阁老不愧是阁老,这样的事情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赵贞吉先叫来当地县丞与卫所百户。
“灾民分四营,青壮一营,妇孺一营,老弱一营,病残一营。”
“各营设营正一人、副手二人,从灾民中选识字的或原先里甲老人担任。今日天黑前,名册要齐。”县丞犹豫:“他们肯听吗?”
赵贞吉道:“不听就饿著。粥棚按营发放,领粥凭营正签的竹牌。没牌的一律不给。”
他又对百户说:
“调五十名军士,配棍棒不配刀。各营入口设岗,擅自跨营窜扰者,打十棍;偷抢斗殴者,捆送县衙。告示贴出去:连坐。一队为乱,全队断粮一日。”
张元汴低声道:“是否太严?”
赵贞吉看他一眼:“饿死人是天灾,乱起来是人祸。现在施粥,他们还能排队。再过三天,粥少人多,你看会不会抢?”
名册造得很快。
灾民听说按营领粥,渐渐安静下来。
青壮营被带到江边,赵贞吉亲自训话。
赵贞吉不拽官话,而是用白话对灾民喊话:
“堤坝衝垮了,要修。修堤管饭,每日两顿乾的,另记工分。工分可换粮、换布、换铁锹。堤修好,地还能种;不修,明年再淹,大家一齐饿死。”
有人喊:“修堤是官府的事,凭什么我们白干?”
赵贞吉指江面:
“官府给你粮,是救急,修堤是为你自己。愿乾的留下,不愿的,自便,但是日后大水再冲了你家的田,再想想老夫的话。”
人群嗡嗡一阵,大多数还是留了下来。
赵贞吉把青壮编成队,十人一队,五队一哨,设队长、哨长。
队长每天多领半升米,哨长领一升。
工具不够,拆垮屋的木樑做夯杆,编竹筐运土。
军士在工地巡视,见偷懒的,第一次警告,第二次扣工分,第三次逐出工地。
妇孺营也没閒著。
赵贞吉让县里拨来旧布、棉花,组织妇女缝补衣被,搓草绳。
每交十件补好的衣裳,记一工分。
孩童由老弱营看著,在营地周围捡碎石,垒成矮墙防兽。
“人不能閒,”赵贞吉对张元汴说,“一閒就生事。有事做,有盼头,人心就能稳住。”
“我大明如今的盛世,不缺这点灾民的粮食,缺的是时间而已,只要先稳住就好。”
纪律靠连坐。
每队十人,一人违规,全队工分扣半。
秩序初定,赵贞吉又开始下一步。
他召来各县胥吏,摊开地形图:
“受灾的田,淤了沙的,组织灾民清沙;垮了坎的,就近取石重砌。工分照记,清一亩地,额外奖三升粮。田主认领时,须按亩交粮作修整费,没粮的打欠条,秋收后补。”
胥吏问:“田主若不在呢?”
“官府代管,招人佃种,收成扣两成归官仓。三年內田主不归,田充公,优先租给修堤的灾民。”张元忙恍然:这是把灾民变成劳力,又把劳力变成未来的佃户。堤修好,地復耕,人便落地生根,不会继续流窜。
病残营最麻烦。
但是好在四川也是大明重要的药材產地。
赵贞吉乾脆截流了出川的货船,凡是药材都强行命令他们卸下来,赵贞吉又从重庆药铺募来两名郎中,设草棚医馆。
病癒者须以工抵偿,能动的去捡柴,不能动的帮著看火熬药。
十天过去,营地气象一新。
粥棚秩序井然,工地夯声不断,妇孺营交上成捆草绳。
赵贞吉每日巡营,见有人怠工,便召集全队,当面扣工分;见队伍进度快,当场多发半桶乾饭。如此赏罚分明,无人不服。
灾民迅速安定下来。
第694章 再议九庙(新年快乐!)
赵贞吉说的没错,如今的大明,绝对不会缺賑灾的粮食,缺的只是时间。
湖广正式接到了朝廷的命令,紧接著,驻节在荆州的长江航运总督张文弼,向湖广巡抚请命,会利用长江航运总督衙门的船,將湖广的賑灾物资送入四川。
湖广不缺粮食。
自隆庆五年开始,隨著农学技术的推广,加上化肥的使用,湖广年年丰收,去年是连续第三个丰年,说府库中堆满了粮食完全不过分。
长江航运总督衙门徵调了长江中游航道上所有官府的船只,命令他们从就近的粮仓装上粮食,然后就直接开往夷陵。
江河通政署的邮政快船则往来於长江中游的各大城市之间,將一道道调度命令传达下去,整个湖广沿岸的城市就这样动员了起来。
等到半个月后,灾民的事物已经完全解决,四川又开始了轰轰烈烈的重建家园活动。
等到这个时候,四川布政使刘思洁才姍姍来迟。
刘思洁在赵贞吉的临时衙门前等候了半个时辰,张元林这才出来,请这位主政一方的大员进去。见到刘思洁,赵贞吉只是冷哼一声,刘思洁立刻上前两步,向赵贞吉请罪。
赵贞吉没绕弯:“四川水患,朝廷早有预警。夷陵那边提前十日就送了文书,你为何不批粮船入川?”刘思洁忙道:“下官並非不批,只是程序繁琐,省里各司需要合议。”
“合议?”赵贞吉打断他,“合议到灾民沿江乞食,合议到夔门扣粮?”
他手指轻叩案面:“你我在朝为官多年,都明白“程序』二字何时该讲,何时该放。四川这次,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刘思洁额角见汗:“老大人,下官也有难处。川中士绅对开徵商税一事本就牴触,若再放夷陵粮船大批涌入,出入川货物比值一破,商税豁免取消,只怕激起民变。”
“民变?”赵贞吉忽然笑了,笑意很冷,“你是怕士绅闹,还是怕百姓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营地里,灾民正排队领今日的工粮,秩序井然。
“你看看他们。”赵贞吉背对著刘思洁,“这些人,田淹了,屋垮了,拖家带口逃出来,只为一口粥活命。他们闹了吗?”
刘思洁哑囗。
赵贞吉转回身,目光直刺过去:“你体谅士绅的难处,体谅衙门的难处,体谅自己的难处,那谁来体谅这些灾民的难处?”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弹劾疏:“你的难处,老夫知道。四川官场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可正因如此,你身为布政使,更该拿出魄力来。结果呢?你选了最省事的法子一拖。”
“拖到百姓饿死,拖到朝廷震怒,拖到老夫这把年纪还得亲自来收拾残局。”赵贞吉將奏疏往前一推,“这份弹劾,老夫会递上去。賑灾不力,貽误时机,这条罪,你逃不掉。”
刘思洁脸色煞白,起身欲辩。
赵贞吉抬手止住:“不必说了。”
“四川还没设常设巡抚,治权分散,你在川地多年,对下面人下不去手,再留在四川,反而是害了你。”
“賑灾工作交给你主持,做出点成绩来,下次再主政的时候,多想想今日的教训吧。”
刘思洁立刻明白了赵贞吉的意思。
他是布政使,是地方官员的顶点了。
赵贞吉虽然弹劾他,但是仅仅是“救灾不利”这个罪名,朝廷不会將他罢官,那对他的惩罚就是调回京师,去六部九卿衙门当个閒职。
这样的惩罚,对於刘思洁这样的封疆大吏,自然是极重了。
但是如果不是赵贞吉帮著擦屁股,相比闹出灾民生变,被朝廷问罪,这又是最好的结果了。刘思洁这些年来,在四川当布政使,確实是上下掣肘,这官也当得极为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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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那乾脆回京当个閒差罢了。
六月,四川再降暴雨,但是这一次在赵贞吉的预案下,四川再没有一处江堤溃坝,安然渡过了这次的暴雨。
受灾的百姓陆续回迁,朝廷的賑灾政策也跟上了,太子下令免两府三年的赋税,又让朝廷拨付口粮,组织加固江堤。
四川布政使刘思洁回京问罪,太子又令四川寻访使赵贞吉,考核四川官员,访贤罚蠹。
太子教令送到了四川,四川官场战慄。
和普通钦差不同,一位阁老重臣当钦差,那四川官场这点事情,还有什么能瞒得住他?
七月,四川布政使刘思洁,在离任前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代表四川州县衙门,向朝廷上书请求开徵四川商税。
这份奏疏通过通政署的快船,用最快速度送到京师,而京师也以最快速度通过了这份奏疏,定下了四川开徵商税的事情。
与此同时,赵贞吉也上了他作为“四川寻访使”的第一份正经奏疏。
他举荐夷陵知州张元忙,担任四川布政使衙门的参议,这是从四品的地方官职,赵贞吉提议由张元忙来负责四川开徵商税的事务。
这份奏疏自然也很快获得了內阁的认可。
张元林长期在夷陵徵税,朝廷在夷陵设置税关,就是为了倒逼四川开徵商税,张元忙也是最了解四川商税的人。
就这样,张元林就从正五品的夷陵知州,升迁为从四品的四川参议,加四川课税大使,全面负责四川的商税开徵工作。
张元汴的调令,和四川川布政使刘思洁的调令一同送到,四川布政使刘思洁因为賑灾不利,被罢四川川布政使,调回京师担任太常寺少卿。
四川是大省,布政使是从二品的地方官,虽然说地方官入朝要降品,一般是降三品任用,以显示京官的贵重。
太常寺少卿正好是正四品,从这里看来也只是平调。
但是从四川天府之国的布政使,调回太常寺这个冷门衙门担任少卿,这在官场中人看来,已经是妥妥的坐冷板凳了。
刘思洁却不像是別人想像的那样,他卸下了重任,一身轻鬆的从四川返回京师。
等到刘思洁返京的时候,已经是七月底了。
可让刘思洁没想到的是,他这个太常寺少卿刚刚上任,就遇到了朝堂的巨浪!
太常寺,是秦汉以来就设置的官署,其职责千年也没有什么变化,掌管礼乐事务,其职能包括宗庙祭祀、礼乐典仪、天文历法及陵寢管理等。
秦汉时期,礼乐是朝廷最重要的功能,太常地位尊崇。
但是隨著时代变迁,到了明代时期,太常寺已经是个清閒衙门了,一般用来安置有九卿资格,但是无法入阁的重臣,比如前任太常寺卿陈庆。
如今太常寺的正卿和少卿都出缺,刘思洁调回京师担任少卿,其实就是担任太常寺的主官。可这样一个冷到不能再冷的衙门,在刘思洁刚接任后,就遇到了一件大事。
礼部尚书秦鸣雷,上书请议“天子九庙”。
听到这个消息,刘思洁只觉得天都塌了,现在辞官还来得及吗?
东宫。
皇太子朱翊钧保持正座,他用最正式的语气,向苏泽问道:
“苏师傅,我大明“天子九庙』是什么样的?群臣所议的“亲尽则祧』是什么意思?”
苏泽也极为严肃的说道:
“我朝以前,都是实行的天子七庙制度,也就是在太庙之中,供奉七位先祖,本朝太祖定製后,改设九庙。”
太子朱翊钧疑惑的问道:
“七庙和九庙有什么区別?”
苏泽说道:
“殿下,其中区別大了。”
“太庙正殿,能供奉的皇帝神主是有限的,就算是太祖改设九庙,传至如今,都有些不够了。”小胖钧点头,这个道理他倒是明白。
说白了,就是大明传承太久了,祖宗太多了,就算是九庙的位置都不够用了。
苏泽说道:
“所以就有“亲尽则祧』的制度,也就是將距离当今皇帝比较远的先祖,从太庙正殿请出去,请到偏殿祧庙之中。”
小胖钧又问道:
“可是孤拜祭太庙的时候,成祖皇帝的神主牌位还在啊?”
苏泽说道:
“这就要说道“不祧』之制度了,太祖乃是大明创立者,万世不祧,成祖皇帝原本的庙號是太宗,先帝在位的时候,改议庙號为成祖,也为万世不祧。”
小胖钧立刻明白了,他说道:
“也就是说,祖皇帝都是不祧的。”
苏泽点头,他说道:
“如今我大明太庙正殿中,分別是德祖皇帝(追封的朱百六)、太祖皇帝(朱元璋)、成祖皇帝(朱棣)、宣宗皇帝(朱瞻基)、英宗皇帝(朱祁镇)、宪宗皇帝(朱见深)、孝宗皇帝(朱佑樘)、睿宗皇帝(嘉靖亲爹兴献王)、武宗皇帝(朱厚照)、世宗皇帝(朱厚熄)。”
苏泽说完,沉默了一下。
他明白礼部选在此时上奏的用意。
隆庆帝在位这些年,威望太高。朝中一些大臣想借“亲尽则祧”的机会,把睿宗皇帝的神主从太庙正殿迁出去。
睿宗皇帝是嘉靖皇帝的生父,当年靠著“大礼议”才硬抬进太庙的。
如今要动他,表面上是议礼,实际上是想削弱今上这一脉的正统性。
苏泽对太子说:“殿下,礼部此时上书,议的是“亲尽则祧』的规矩。”
“按祖制,太庙正殿只能供九位皇帝神主。如今已满,新帝入庙时,就得將一位“亲尽』的祖先迁入祧庙。”
“眼下太庙里九位,除太祖、成祖两位不祧之外,其余七位,按血缘亲疏来算,睿宗皇帝最远。”太子问:“他们想迁睿宗?”
苏泽点头:“是。理由是睿宗皇帝未曾临朝,且与今上已隔四代,符合“亲尽』之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只是明面上的理由。”
“真正的原因,是陛下威望日隆,朝中有人不安。他们想从礼法上做些文章,暗示陛下这一支的“根基』没那么稳。”
太子沉默片刻,问:“苏师傅觉得,该迁吗?”
苏泽摇头:“不该。”
“睿宗皇帝入太庙,是世宗嘉靖皇帝定下的大礼。动了睿宗,就等於否了嘉靖朝的“大礼议』。否了大礼议,陛下继位的法理就会被人拿出来议论。”
“这是釜底抽薪。表面动的是庙里的牌位,实际动的是陛下这一脉的根基。”
太子皱眉:“他们敢这么做?”
苏泽道:“他们不一定敢明说,但事情可以一步步来。先议“亲尽则祧』,把睿宗列入待迁名单。一旦朝议通过,就成了定例。日后就能顺理成章就能把睿宗请出去。”
“到那时,再有人翻旧帐,说嘉靖皇帝当年强推大礼议是“违制』,殿下这一支的“正统』就会被打上问號。”
太子脸色沉下来。
苏泽继续道:“所以礼部选在这个时候上书。赵阁老刚致仕,內阁格局未稳。四1川刚开徵商税,朝中各方都在盯著利益分配。此时议礼,容易搅混水,也容易让人分心。”
“他们赌的是陛下和殿下顾全大局,不愿在此时掀起礼法之爭。”
太子问:“那该如何应对?”
苏泽道:“两条路。一是强硬驳回,咬定睿宗皇帝是世宗钦定入庙,万世不移。但这样会显得朝廷不容议论,可能激化矛盾。”
“二是拖。將此事交付廷议,让百官去吵。吵得越久,水越浑。等內阁稳固,以几位阁老的手段,一定能压制住这些声音。”
他看向太子:“臣建议选第二条。眼下朝局不宜硬碰,拖是最好的办法。”
太子想了想,点头:“就依苏师傅。明日朝会,孤会让人把奏疏发下去议。”
苏泽又道:“还有一事。太常寺刚换了主官,刘思洁调任少卿。此人从四川川回来,心中难免有怨。礼部选他上任时议礼,恐怕也有拉拢利用之意。”
“不过他们大概猜错了心思,刘思洁经歷在四川经歷过赵阁老之事,应当明白大势不可逆。殿下可以让他先顶著。”
太子记下,又问:“除了拖,还要做什么?”
苏泽道:“什么都不做。殿下照常监国。议礼的事,交给下面的人去爭。”
“为今之计,还是儘快稳定內阁,只要內阁安定,这些宵小也闹不出什么风浪来。”
第695章 定海神针苏泽
小胖钧听完苏泽对九庙之议的分析,连连点头。
他隨即脸上露出忧色,声音压得更低:
“上次多亏了李医令的“保心丸』。”
他说的是三日前那场险情。
春季天气转暖,隆庆皇帝自觉身体鬆快了些,又动了服丹的念头。几名方士被悄悄召入西苑,说是进献“调和阴阳”的新丹方。
皇帝连著服了五日,自觉手脚温热,精神见好,竟在深夜召了两位年轻嬪妃侍寢。
当夜子时,寢殿內突然传出惊叫。
值守的司礼监太监冯保衝进去时,皇帝已面色青紫,一手紧抓胸口,另一手在空中虚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冯保一面命人急传太医,一面亲自骑马直奔东宫稟报。
太子赶到时,李时珍已先一步被侍卫用快马从皇家医学院接来。
殿內瀰漫著刺鼻的丹药气味。
李时珍诊脉后脸色凝重,从隨身药箱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三粒朱红色药丸,用温水化开,小心灌入皇帝口中。
那是尚在试药阶段的“保心丸”。
半个时辰后,皇帝喉间那口淤痰终於咳出,面色由紫转白,呼吸渐渐平稳。
李时珍又施了一套针法,直到天將破晓,皇帝才真正脱离险境。
可人救回来了,身子却垮得更厉害。
此前皇帝虽失语,尚能勉强握笔,批阅奏疏时还能写些简单的“准”“驳”“知道了”。
现在右手抖得厉害,写出的字跡歪斜难辨,唯有冯保、高拱等常年看惯的几人,才能连蒙带猜读懂七八分。
至於复杂的政务,已是完全无法处理。
小胖钧看著父亲躺在龙榻上那副模样,心里像被什么攥紧了。他转向苏泽,眼神里带著最后一丝希冀:“苏师傅,父皇这身子……真没办法了?”
苏泽沉默片刻。
他三日前也去太医院看过脉案。太医令李时珍將厚厚一遝记录推到他面前,语气沉重:
“陛下龙体,实是数症並发。心脉淤阻已有七年,肝气鬱结更久,肾水不足更是早年就有。这些年来,陛下不信太医,偏信方士,各类丹药服了不下三十种。所谓“丹毒』,早已深入臟腑。”
“若非陛下是万金之躯,用药用参不计成本,加上老夫行险用了新方,寻常人怕是……”李时珍没说完,只摇了摇头。
苏泽心里明白,隆庆皇帝能撑到今天,已是比原时空多活了数年。
李时珍的医术、太医院不计代价的用药、皇帝本人强烈的求生欲,三者缺一不可。
可人力终究有尽时。
他看著太子殷切的眼神,只能缓缓说道:
“殿下,陛下吉人自有天相。如今李院使已用新药稳住心脉,太医院也在试新的调理方子。”“为今之计,殿下当好孝子本分,每日问疾尽诚,便是对陛下最大的慰藉。”
他话锋一转:“至於朝政,当务之急是让吏部儘快廷推,补全內阁。阁臣齐备,政务运转顺畅,陛下才能安心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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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胖钧用力点头,將苏泽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他忽然又问:
“苏师傅,礼部那事……內阁真能稳得住吗?”
苏泽看著他担忧的眼神,语气坚定:
“只要內阁团结,这些不过是跳樑小丑。”
从东宫出来,苏泽刚走到文华殿外长廊,一名中书舍人已等候多时。
“苏检正,高阁老请您过去一趟。”
苏泽心知是为秦鸣雷之事。他整了整官袍,隨著舍人往內阁值房走去。
高拱的公房在最里间。窗扉紧闭,桌上只点了一盏鯨油灯,光线昏黄。见苏泽进来,高拱挥退左右,连贴身书吏也屏了出去。
房门合上,室內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细响。
高拱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秦鸣雷的上书,你怎么看?”
他说“秦鸣雷”三个字时,语气平淡,但苏泽听出了一丝压抑的冷意。
这位师相平日里虽严厉,却很少真正动怒。一旦动了杀心,反而会显得异常平静。
苏泽知道,高拱最重程序规矩。
秦鸣雷是礼部尚书,议礼是其职分所在,哪怕心思再叵测,表面文章做得滴水不漏。
高拱再恼,也不可能直接抓人下狱。
苏泽沉吟片刻,只吐出两个字:
“南京。”
高拱抬起眼,目光里掠过一丝讚许。
“果然是南京。”他手指轻叩桌面,“先帝和今上太宽厚了。当年把这些碍眼的弄到南京养老,他们还不安分。秦鸣雷一回京师就出手,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苏泽垂首不语。
秦鸣雷能回京担任礼部尚书,本身就是朝局变动的结果。
数月前,苏泽上疏奏请增补九卿,理由是“朝廷事务日繁,各部堂官年老或出缺,宜择贤补充”。这本是寻常的人事调整建议,太子批了“准”,交吏部办理。
吏部尚书杨思忠主持廷推,名单送到內阁时,高拱、张居正、赵贞吉三人都无异议。
秦鸣雷在南京礼部侍郎任上多年,资歷足够,文名颇盛。
谁也没想到,他上任第一疏就直指“天子九庙”。
而高拱所说的“这个时候”,正是赵贞吉致仕、內阁三巨头平衡被打破的敏感时期。
自隆庆五年以来,內阁逐渐形成了一种微妙的三足格局:
高拱为首辅,总揽全局,主抓人事与改革;
张居正为次辅,分管財政,推行清丈田亩、一条鞭法;
赵贞吉为三辅,专司军务,主持总参谋部改制与边防整顿。
三人各有所长,又互相制衡。高拱与张居正理念不合,但在改革大方向上常能达成一致;高拱与赵贞吉学术上相通,都重实务;张居正与赵贞吉在军费调度、边防建设上合作密切。
这种三角关係虽时有摩擦,却异常稳固。可赵贞吉一走,平衡瞬间倾斜。高拱与张居正之间的矛盾骤然凸显,爭执的焦点便是赵贞吉留下的“军务阁臣”之位。
高拱举荐兵部尚书王崇古。
王崇古与高拱相交多年。当年王崇古任宣大总督时,就与在朝的高拱遥相呼应,力推“俺答封贡”。高拱看重王崇古的边防经验,更看重他“务实敢为”的作风。王崇古能坐上兵部尚书之位,本就是高拱一力推动的结果。
张居正则举荐蓟辽总督谭纶。
谭纶是当年东南抗倭的名將,胡宗宪的副手,战功赫赫。调任蓟辽后,整飭边防、修筑工事,政绩卓著张居正与谭纶在军费调度、边镇建设上合作颇多,举荐谭纶,既有公心,也有遏制高拱势力扩张的私虑。
对张居正而言,只要不让王崇古入阁,便是胜利。
秦鸣雷选在这时发难,正是看准了內阁裂隙。
一则高、张相爭,无暇他顾;二则赵贞吉刚走,新任军务阁臣未定,內阁权威暂显薄弱;三则隆庆皇帝病重,太子监国虽稳,终究少了天子最后的震慑。
高拱的声音將苏泽的思绪拉回:
“秦鸣雷这疏,表面议礼,实则攻心。他想挑起“大礼议』的旧帐,动摇今上这一脉的法统。”苏泽点头:“师相明鑑。当年世宗皇帝为兴献王爭庙號,闹了十几年。如今若將睿宗迁出太庙,等於否了嘉靖朝的“大礼议』。否了大礼议,陛下继位的法理就会被人质疑。”
“他们不敢明说,但可以一步步来。”高拱冷笑,“先议“亲尽则祧』,把睿宗列入待迁名单。朝议若通过,便成定例。过个一年半载,再有人旧事重提,顺理成章就能把牌位请出去。到那时,再翻旧帐就容易多了。”
高拱忽然问:“太医院那边,你怎么看?”
苏泽一怔,隨即明白高拱的意思。
秦鸣雷敢在这时发难,必然清楚隆庆皇帝的真实病况。
可三日前皇帝昏迷之事,內阁严密封锁,外朝知者寥寥。秦鸣雷若能得到消息,渠道无非两个:皇帝身边的太监,或太医院。
高拱淡淡道:“司礼监那边,冯掌印查过。那夜当值的太监、宫女,全都换了新人,原班人马现在西苑杂役房干活,由东厂的人看著。他们没机会传话。”
“那就只剩太医院了。”
苏泽心头一沉。大明的太医院,歷来是个漏风的筛子。
这些御医世家盘根错节,与朝中各方势力都有勾连。皇帝用什么药、病势如何,往往不出半日就能传到宫外。
隆庆皇帝不信任太医,寧可服方士的丹药,这也是原因之一。
若非李时珍医术、人品俱佳,且与朝中各派无甚瓜葛,皇帝恐怕连诊脉都不愿让太医碰。
高拱继续道:“还有一事。秦鸣雷这个礼部尚书,是吏部廷推上来的。”
苏泽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吏部廷推九卿,程序上由吏部尚书主持,侍郎协理,九卿、科道官参与投票。秦鸣雷能脱颖而出,吏部尚书杨思忠、侍郎申时行必然起了关键作用。
杨思忠是否与秦鸣雷有旧?是否知晓南京那边的盘算?
申时行是张居正的门生,这是朝野皆知的事。
他推秦鸣雷,是单纯觉得秦合適,还是受了张居正的示意?
而秦鸣雷本人,与內阁另一位阁臣诸大綬私交甚篤。
诸大綬是嘉靖三十五年的状元,与秦鸣雷同年入翰林,多年来往密切。
这次秦鸣雷上书,诸大綬是否知情?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张无形的网,在苏泽脑中渐渐清晰。
高拱看向苏泽,目光深沉:
“子霖,如今局势不明。內阁不能乱,朝局更不能乱。”
苏泽明白高拱的意思。
一直以来,他作为中书门下五房检正,有一个特殊优势:他是唯一能在高拱、张居正等各派系间自如往来,且能直接影响到派系首领的人物。
高拱现在需要他去做一件事:私下探访张居正、诸大綬、杨思忠等人,摸清他们的真实態度,確定谁是朋友、谁是敌人,以便內阁能团结一致,应对秦鸣雷及其背后的势力。
这是最稳妥的做法,也是歷朝歷代处理此类危机时惯用的手段一一先內部协商,达成共识,再一致对外。
苏泽却沉默了。
鯨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邃的轮廓。
良久,他抬起头,正视高拱:
“师相,请恕弟子直言,此路不通。”
高拱眉头微皱:“为何?”
“因为这是饮鴆止渴。”苏泽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师相让我去试探张阁老、诸阁老、杨尚书,这算什么?是內阁密议?还是私下串联?”
“就算这次靠私下沟通压住了秦鸣雷,下次呢?下下次呢?只要內阁一日有裂隙,他们就一日不会停手。这次是议礼,下次可以是清丈田亩,再下次可以是边防调度。防不胜防。”
他顿了顿,见高拱凝神在听,继续道:
“而且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就再难收场。今日您让我去“沟通』,明日就可能变成“交易』。今日谈的是如何共渡难关,明日谈的就可能是权力划分。密室里说的话,出了门就可以不认。今日的盟友,明日就可能翻脸。”
“嘉靖朝“大礼议』何以闹到那般地步?不就是因为朝臣各结党羽,私下串联,公议变成私斗,国事变成党爭?”
高拱的神色渐渐凝重。
苏泽又道:“再者,弟子如今的身份,是中书门下五房检正。这个位置,本该是协助內阁处理政务,协调各衙门办事。若成了私下传话、调和矛盾的“中人』,那五房还有何公信可言?”
“今日我能替您去问张阁老,明日別人就能说我苏泽是內阁的“私臣』。届时不仅五房威信扫地,连內阁的体统都要受损。师相,这绝非长治久安之道。”
高拱沉默良久,才缓缓问道: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苏泽挺直脊背,一字一句道:
“摒弃门户私见,公开廷推一位眾望所归的阁臣,堵住所有人的嘴。”
高拱怔了怔,隨即失笑:
“子霖,你今日怎说起戏言来了?廷推阁臣,哪有什么“眾望所归』?王崇古与谭纶,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支持者与反对者皆有其理,如何能一致?”
“若为其他事务,弟子不敢妄言。”苏泽目光坚定,“但若是专司军务的阁臣,弟子心中確有一人,可称“眾望所归』。”
“谁?”
“定远伯戚继光。”
第696章 九卿站队
高拱瞳孔微缩。
戚继光!
这个名字在朝堂上,確实有特殊分量。
东南平倭,东胜卫平定俺答部,著《纪效新书》,首创“鸳鸯阵”,整顿边防。
无论战功、著作、练兵才能,戚继光都是当朝武將中的翘楚。
更难得的是,他虽为武將,却通文墨、懂谋略,在朝在野声望极高。
且戚继光有一桩旁人不及的优势:他与朝中各派关係都相对疏离。
他不属於高拱的“实学派”,也不亲近张居正的“鞭法派”,与其他阁老也无深交。
多年来,他一直在外带兵,偶有回京,也只是述职匯报,从不参与朝中党爭。
在眾人眼中,戚继光是个“纯臣”,只知练兵打仗,不问政爭。
可能戚继光唯一关係密切的重臣,就是眼前的苏泽了。
但是高拱並不觉得这是苏泽的私心。
唯一的问题,就是戚继光的出身了。
隆庆时期的阁臣,都是翰林出身。
戚继光別说是翰林了,他连个功名都没有,他是世袭军职出身,然后因东胜卫之战封爵。
这样的身份,入阁?
怕是外朝官员们要吵翻天。
但是高拱推崇实事求是,苏泽这个推荐,他无法拒绝,戚继光確实是很好的人选。
你说戚继光不懂文墨?人家连兵书都写出来了!
你说戚继光功劳资歷不够?他可是抗倭功臣,又是平定草原封爵的,在整个军事系统中,没人比戚继光资歷更深厚了。
苏泽继续道:“戚帅如今在大同,可急召入京。若他入阁,有三大好处。”
“其一,戚帅精通军务,总参谋部改制、边防整顿,他皆能胜任。其二,戚帅声望足以服眾,总参谋部、兵部、京营新军、各边镇將领,无人敢不服。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看向高拱:“戚帅与朝中各派无涉。是真正出於公心。如此,內阁內部可免於猜忌,秦鸣雷之流“趁隙而击』的算盘,自然落空。”
高拱久久不语。
良久,高拱缓缓吐出一口气:
“戚元敬,確实是个好人选。”
他话锋一转:“可他愿入阁吗?此人一生志在疆场,恐怕不愿捲入朝堂纷爭。”
苏泽道:“弟子可修书一封,陈明利害。戚帅是识大体之人,如今朝局若乱,边防必受影响。为江山社稷,他应当不会推辞。”
高拱起身,来回踱步了几圈。
终於,他停下脚步:
“你先擬个条陈,明日递到內阁。不必提戚继光之名,只言“军务阁臣宜择威望素著、精通兵事、不涉党爭者』。至於具体人选,交由廷推公议。”
苏泽心中一松,高拱这是默许了。
“至於秦鸣雷那疏,”高拱坐回案后,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先按程序走。发礼部议,再交內阁。拖上一两个月,等新任阁臣到位,再议不迟。”
他看向苏泽,目光锐利:
“太医院那边,你让李时珍去查。他是太医令,清查內部名正言顺。记住,要隱秘,不要打草惊蛇。”“南京那边,张阁老会动手的,我们就不用插手了。”
苏泽明白高拱的意思,张居正的弟子王锡爵,是南直隶四府巡抚,这件事交给王锡爵去调查,最合適不过。
高拱沉吟片刻:“至於吏部杨思忠那边,就看吏部对於廷推戚继光的事情什么態度。”
苏泽明白了高拱的算计:正如他先前提议的,用提名戚继光来试探內阁態度,这同样也能试探吏部的態度。
杨思忠如果站队內阁,必然会同意廷推戚继光。
如果杨思忠是和那些南京官员有勾连,那吏部自然会反对。
一条条指令清晰落下。
方才那些纷乱的线索、复杂的算计,在高拱三言两语间被捋顺,分配妥当。
苏泽暗自佩服。
高拱心中有全局,尤其擅长用人,这一点也是他稳坐首辅位置的原因,就连张居正这样的天才財政官员,都无法撼动高拱的位置。
“还有一事。”高拱最后道,“你这几日多去东宫。宫里不能生乱。”
“弟子明白。”
吏部。
杨思忠叫来了侍郎申时行。
等申时行入內,书吏全部退去,这让申时行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
果然,杨思忠谈的是大事。
杨思忠將內阁发来的条陈往前一推,直接说道:
“中书门下五房送来的,內阁下了堂帖,要求吏部儘快廷推军务阁臣的人选,要高威望、通兵事、不涉党爭。”
申时行看完了內阁圈定的条件,他疑惑地说道:
“朝中还有这样的人选吗?”
杨思忠轻笑道:“內阁说的是戚继光。”
申时行大惊,这已经完全破坏了阁臣出身翰林的默契。
但是仔细一想,戚继光还真的合適。
申时行沉默片刻道:“按例,阁臣需翰林出身,或至少是进士。戚帅是武职封爵,入阁史无先例。”杨思忠摇头道:
“阁臣並无定例。”
申时行点头。
没办法,內阁从根子上就不正规,《大明会典》中都没有这个机构!
所以內阁是依靠“旧例”和“默契”运行的机构,而且这个体系也一直在变化。
比如“翰林入阁”这条规矩,严格执行也就是嘉靖后期和隆庆时代,嘉靖刚继位的时候就有夏言这个非翰林的阁臣,再往前算,非翰林出身的阁臣更是数不胜数。
甚至庶吉士入翰林这一制度本身,也是英宗时期才確立的。
如果用这条来质疑戚继光入阁,其实是站不住脚的。
他看向申时行:“你是张阁老的门生,应当清楚其中利害。”
申时行没接这话,反而问:“部堂之意是?”
杨思忠起身,走到窗边:“我执掌吏部多年,还是明白大局为重的。秦鸣雷那封奏疏,表面议礼,实则攻心。他想掀“大礼议』的旧帐,搅乱朝纲。”
他转回身,目光落在条陈上:“高阁老让中书门下五房递这条陈,是试探。试探我们吏部,究竟是按“旧例』办事,还是懂“时务』。”
申时行明白了。
杨思忠决定站內阁。
“戚继光確是上选。”申时行缓缓道,“战功、声望、能力都够。唯一不合的只是出身。可如今非常之时,若拘泥成例,反倒误事。”
杨思忠看他一眼:“张阁老那边,你可知晓態度?”
申时行摇头:“恩师未与我提过此事。但以恩师的性子,若戚继光入阁能稳住內阁,他不会反对。”他补了一句:“恩师与高阁老虽常有爭执,但在朝局稳定这事上,向来一致。”
杨思忠点头。
这就够了。
他走回案前,坐下:“既如此,吏部就按这標准擬名单。戚继光的名字,我会放进去。”
申时行问:“廷推时,若有科道官反对?”
“让他们反对。”杨思忠语气不变,“廷推本就是公议。只要內阁坚持,我们吏部按程序走完便是。”申时行应下。
杨思忠又说道:
“当年廷推礼部尚书的时候,程序是怎么走的?经手人有哪些?”
申时行明白,杨尚书是要彻底站队內阁,在吏部內清分切割了。
申时行说道:
“下官会查清楚的,只是廷推秦尚书並未破例,是不是不宜牵连太多?”
杨思忠看著年轻的后辈说道:
“申侍郎说的不错,確实並未破例,但是如此大事,最重要的是立场。”
“先將名单列出来,等日后查明,再补偿也不迟。”
申时行明白杨思忠的意思,这是寧杀错不放过,凡是名单上的人,都要清理出吏部。
但申时行也认同,杨思忠的做法是对的。
如今的朝廷局势,再掀起大礼议之爭,那大好的改革形势就是葬送。
吏部作为六部之首,此时只有站队內阁,儘快平息阴谋,才是上策!
申时行最后说道:
“部堂,若戚帅真入了阁,往后这“武臣入阁』的先例一开,吏部选官的標准,怕是要改了。”杨思忠沉默了一会儿。
他声音低沉地说道:“改就改吧。太祖设內阁,本是为辅政,不是为守成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个道理,我懂。”
“而苏子霖推戚继光入阁,也是一箭双鵰。”
申时行有些不解,因为苏泽从没在聚会中提过这件事。
杨思忠说道:
“军务改革还要继续下去。总参谋部这些年来逐渐集权,兵部有些压不住了。”
“以往靠著赵阁老在阁,以赵阁老的威望,自然能压住总参谋部,但是赵阁老一旦致仕,谁能压住总参谋部就是一个难题,这也是我吏部迟迟推不出人选的原因。”
“无论是王崇古还是谭纶,他们都很难压住总参谋部的。”
“但是戚继光不同!”
“京营三军的第一批教官和骨干是从他麾下军队抽调的,总参谋部的武监生,学的是他编写的教材,戚继光是绝对能压得住总参谋部的。”
“他入阁,军务改革就能继续下去,这对压制武人权力,反而是一件好事。”
申时行醍醐灌顶,原来如此!
苏泽倒是私下提过军事改革的事情,他也对边镇经商,以及总参谋部军官抱团的事情表示过担忧。戚继光確实是继续主持军务改革的绝佳人选!
申时行这时候才明白,自己和重臣之间的差距。
他看到的是朝堂动盪,苏泽却看到了机会一一在这样特殊的时候,抬戚继光入阁,就能继续推动军事改革。
杨思忠能够一眼看穿,也说明他对朝局的洞若观火。
申时行的內心,正在为秦鸣雷这帮人悲哀。
他们是多不知道天高地厚,敢於对这届內阁出手?
杨尚书的手段都要甩他们几条街,这一次他们衝击內阁,等事情平息后,就要等待內阁的雷霆报復了!到时候,能不能留在大明本土都难说了!
都察院。
副都御史的公房里。
海瑞这个副都御史,其实是都察院的最高负责人,他本来是可以在都察院主官的公房办公的。但是海瑞最重视规章程序,所以他坚持在副都御使的公房內办公。
几个御史进来,手里捏著写好的奏章。
海瑞看著他们,问:“要联名上疏,反对吏部廷推戚继光?”
为首的御史点头:“海大人,戚帅是武將,入阁不合祖制。”
海瑞没接话,伸手。
御史將奏章递过去。
海瑞打开,一行一行看完。
海瑞抬起头问道:
“祖制上可写,不可由非翰林入阁?”
御史们不说话了。
其中一名年轻御史说道:
“翰林入阁,乃是常例!”
海瑞抬起头说道:
“翰林担任九卿,也是常例,本官是举人出身,怎么不见你们用常例来弹劾本官的?”
海瑞这句话,让公房內沉默了。
那年轻御史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憋出一句:
“海公不一样。”
这下子眾人都有些绷不住了。
另外一名中年御史说道:
“定远伯乃是勛贵,勛贵不当入阁。”
海瑞又说道:
“当年王守仁平定寧王朱宸濠之乱,受封新建伯,时人推他入阁,也没见那时候都察院反对。”海瑞这下子更是直接杀死比赛。
王守仁就是王阳明了,就算是实学兴盛,如今心学依然是儒学大宗。
谁会攻击一位心学圣人?
年轻御史忍不住:“可祖制……….”
“祖制?”海瑞打断他:
“太祖设都察院,是要你们盯著天下百官,不是要你们守著死规矩。先帝朝大礼议闹成什么样,你们不知道?那时都察院分成两派,互相攻訐,可有一人想过朝廷体面?”
值房里静下来。
海瑞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奏章。
他说:“今日开始,都察院上下,谁都不许联名,不许私下串联。”
“有公议,上堂议;有弹劾,按程序走。”
“那秦尚书议礼的事?”另一个御史小声问。
“礼部的事,礼部自己议。都察院不掺和。”
海瑞看他一眼,“但谁要是借议礼之名行党爭之实,我第一个弹劾他。”
他坐下,提笔写了一份手令。
“今日本官身体抱恙,都察院封印,诸位要上奏,就以个人名义上奏。”
第697章 扫清障碍
苏泽將廷推军务阁臣的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一一【模擬开始】一
《请递补军务阁臣奏疏》送至內阁。
你在奏疏中,提议由拥有军务经验的重臣入阁,继续推动总参谋部和兵部的改革。
內阁迅速达成一致,吏部將戚继光列入廷推,內阁也迅速支持戚继光入阁。
这份奏疏也得了太子的支持,戚继光递补入阁,担任权知军务的专务阁臣。
但是在戚继光递补入阁中,礼部带领不少大臣强烈反对,在戚继光入阁之后,也不断阻挠他的军事改革方案。
戚继光虽然得到了支持,但是改革处处受阻,一年不到卸任权知阁臣。
一一【模擬结束】一
【剩余威望:12600点】
【本次模擬结果:阻力重重。】
【若要扫清阻力,执行你的奏疏,完成总参谋部和兵部的改革,需要支付3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果然可以!
这一次,苏泽利用了系统。
阁老们已经达成一致,杨思忠这个吏部尚书再坚决站在內阁一边,戚继光入阁就没有阻力。所以如果只是单纯的请奏让戚继光入阁,这份奏疏必然会通过。
但是苏泽在奏疏中,不仅仅写了递补阁臣的事情,还写了完成军事改革的事情。
那苏泽就有了花费威望点的机会!
正如系统预料的那样,这部分反对朝廷改革的大臣,將戚继光当做目標,攻击阻挠新政。
这样一来,如果只是花费3000点威望,就能让系统扫清这些“障碍”,那这个威望值就花得太值了。苏泽果断选择了“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9600。】
接下来,就要看系统的发挥了。
户部是六部衙门中,紧接著吏部表態的。
张居正表態支持吏部廷推名单之后,户部就立刻上奏表態支持,足见张居正对户部的掌控力非同一般。但是户部尚书王世贞的心情却並不是很好。
王世贞本来和张居正关係不错,当年王世贞父亲获罪,张居正也曾经上书为王世贞父亲辩护。王世贞为父守孝期间编书,张居正也应邀帮他写稿子,还帮助他出版。
正是这样的关係,张居正才在上次递补九卿的时候,力推王世贞担任户部尚书。
可王世贞这个户部尚书到任之后,却当得憋屈。
在鸿臚寺的时候,他是名满天下的文坛宗师,番邦使节都仰慕他的文明,无论是草原还是朝鲜,靠著王世贞过人的魅力,都能將外交工作干得很好。
可是调任户部之后,王世贞並非財计出身,对於户部的业务也不了解,户部的工作他插不上手,户部各清吏司都直接向张居正匯报工作。
王世贞乾脆连户部都不怎么爱去了,只是隔三差五去部里盖个章,成了人肉大印。
而这一次户部表態站队的奏疏,也是下面草擬好了,王世贞用印的。
王世贞並非对此有异议,他担任九卿多年,大是大非还是分得清楚的,他在这件事上的立场也是坚决支持內阁的。
可张居正这样,直接绕过自己,就明显有些缺乏尊重了。
王世贞生著闷气回到家中,正好遇到了自己的老下属,如今鸿臚寺少卿沈一贯。
王世贞將沈一贯迎接入府中。
沈一贯其实是帮著苏泽,来打探王世贞这位老上司口风的。
书房內,王世贞坚定地表示了自己对內阁的支持,接著就抱怨起如今在户部的处境来。
王世贞放下茶杯,嘆了口气。
“肩吾,你说说,我这个户部尚书,当得像什么样子?”
沈一贯没接话,等著他说下去。
王世贞又嘆气说道:“部里的事,大大小小,都直接报给张太岳。我这个尚书,就是坐在那里,等著底下递条子过来用印。”
“上月核查山西粮储的奏报,我还是从通政司的抄报上看到的。我这个主官,倒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
沈一贯问:“那老大人怎么想?”
王世贞苦笑道:“我能怎么想?”
“张太岳的能耐,我是服的,这些年国库能丰盈起来,他居功至伟。户部上下听他调遣,也是情理之中。可情理归情理,我这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
他摇摇头,没再说。
沈一贯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老大人,您觉得,一部主官,最要紧的本事是什么?”
王世贞抬眼看他:“自然是要懂部务,能决断。”
沈一贯点头道:“老大人所言极是,可下官还听苏子霖的一个说法。”
听说是苏泽的话,王世贞连忙说道:
“苏子霖是怎么说的?”
沈一贯说道:
“他说,主官未必样样都比下属精通,但有两件事,必须做得比別人好。”
“哪两件?”
“一是替下面人扛事。出了紕漏,你得顶在前头,不能把下属推出去顶罪。”
“二是协调外部。你这衙门要办成事,得跟其他衙门打交道,得能从別人手里要来钱、要来权、要来方便。”
王世贞若有所思。
沈一贯继续说:“老大人执掌鸿臚寺时,番邦使节、各部协调,哪一样不是您出面斡旋?”“那时鸿臚寺要钱没钱、要权没权,可您愣是能说动兵部拨护卫、说动户部给赏赐、说动光禄寺备筵席。这份长袖善舞的本事,满朝文武,有几人及得上?”
王世贞脸色稍霽,但隨即又摇头:“那都是过往的事了。如今在户部,这些本事用不上。”“用得上。”沈一贯声音压低了些,“如今不就有一个机会?”
王世贞看向他。
沈一贯道:“礼部秦尚书上的那份奏疏,老大人想必知道了。內阁如今要稳住朝局,就不能让这火烧起来。”
“可內阁是君子,有些事情君子没法亲自动手,总不好直接下场去压一个礼部。这时候,若有个九卿衙门站出来,替內阁分忧,给礼部一点顏色看看。”
他停住,看著王世贞。
王世贞眼神动了动:“你是说,让我去?”
沈一贯说:“当然,您可是户部尚书,正二品的堂官。”
“您若出面,联合几个衙门,做些“分內之事』,谁也说不出什么。既能帮內阁敲打一下不安分的人,又能让內阁看看,老大人您不是只会用印的。”
王世贞的思绪打开了。
王世贞好像回到了当年在草原出使的时候,在草原各方势力之间长袖善舞。
他灵光乍现,忽然问:“工部潘尚书这次是什么立场?”
沈一贯立刻说道:“工部潘尚书自然是立场坚定的支持內阁的。”
王世贞点了点头。
潘季驯是雷礼的老下属,工部自然是支持內阁的。
既然这样,王世贞觉得自己的计划可行了。
王世贞缓缓地说道:
“礼部衙署,我记得还是成化年间重修的吧?”
沈一贯愣了一下,接话道:“是,有些年头了。外墙的漆都剥落了不少。”
王世贞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年久失修,有碍观瞻。朝廷体面,不能不顾。何况礼部掌管天下礼仪,衙署破旧,像什么样子?”
他转向沈一贯:“我明日就去工部,找潘尚书商议。户部可以拨一笔款子,工部出人,把礼部衙署好好修葺一番。这也是为了朝廷体统。”
这下子,沈一贯明白王世贞的意思了。
沈一贯笑著说道:“老大人思虑周全。只是修葺期间,礼部的官员总要有个地方办公。”
王世贞几乎不假思索说道:
“太常寺。太常寺衙署宽敞,空屋子多。刘思洁刚调任少卿,正愁无事可做。让他腾些地方出来,安置礼部同僚,想必他不会推辞。”
他顿了顿,又说:“刘思洁从四川布政使任上回来,心里正憋著口气。让他“关照』一下礼部的人,他应该很乐意。”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露出笑容。
王世贞说道:
“內阁要做君子,可也要有人做这个小人,这件事本官就勉为其难了。”
第二天,王世贞去了工部。
工部尚书潘季驯听他说完来意,摸了摸下巴:“拨一笔款子修礼部衙署?这笔钱,户部肯出?”王世贞道:“为了朝廷体统,该花的钱就得花。再说,礼部衙署確实破旧了,我昨日路过,看见屋檐的瓦都缺了几片。这要是让番邦使臣看见,岂不笑话?”
潘季驯没有答应,如今礼部正是风口浪尖,王世贞提出给礼部修衙门,这件事工部可不敢擅自答应。潘季驯隨便找了个藉口:“也是这个理。不过修葺总要时间,礼部那些人这期间去哪儿?”“暂借太常寺的地方。”王世贞道,“太常寺衙署大,刘思洁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他愿意行个方便。潘季驯觉得直接拒绝也不好,於是应下:“成。我让营缮司的人去勘估看看。”
事情办得出奇顺利。
王世贞以户部尚书的身份,正式行文礼部,言明为“维护朝廷体面,彰显礼仪之重”,特拨专款修葺衙署,请礼部官员暂移太常寺办公。
公文送到礼部,秦鸣雷捏著纸页,脸色沉了下来。
他身边的主事低声道:“部堂,这分明是找茬。咱们衙署虽说旧些,可也没到不能用的地步。”“那太常寺距离皇城那么远,咱们进出办公都不方便!”
自古以来,官署和权力核心之间的距离,几乎和一个衙门的含权量成反比。
距离权力中心越近,含权量越高,反之距离权力中心越远,含权量越低。
太常寺需要占用不少面积,所以比六部衙门距离皇宫远不少。
这可不是简单的距离问题,脱离政治中心,消息就要比別的衙门滯后,串联官员的时候也更加不方便。秦鸣雷何尝不知?可公文上说得冠冕堂皇,户部出钱,工部出力,为了“朝廷体统”。
他若硬扛著不让修,反而显得自己不识大体。
如今的局势,他不能有任何污点。
秦鸣雷把公文搁在桌上,声音冷淡道:“让他们修。咱们搬去太常寺就是。正好,离太庙近些,办事也方便。”
礼部搬家的场面有些滑稽。
书吏们抱著成捆的案卷,官员们提著官袍下摆,穿过街道,往太常寺去。
沿途百姓驻足围观,指指点点。
太常寺少卿刘思洁站在衙门口,脸上掛著客气而疏离的笑。
太常寺少卿可是恨死了秦鸣雷。
自己本来回朝是准备养老的,却捲入到这种斗爭。
偏偏太常寺內,支持礼部的官员很多,就算他是太常寺的主官,也缺乏威望压制住太常寺內的支持声。这些日子,他这个少卿如坐针毡。
一直到了前几天,户部尚书王世贞上门拜访,提出了一个计划。
刘思洁拱手说道:“秦部堂,各位同僚,地方简陋,委屈诸位了。”
“太常寺平日事少,空屋子倒是有几间,已经收拾出来了。就是地方有些窄,大家挤一挤。”秦鸣雷看了看所谓的“空屋子”。
那是太常寺堆放旧仪仗和杂物的厢房,刚腾出来,角落里还积著灰。
“有劳刘大人。”他语气平淡。
刘思洁引著眾人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这边几间,挨著库房,就是有点潮。那边几间,窗户对著院墙,光线暗些。”
“最里头那排……哦,那排不行,那排屋子紧挨著太庙的墙根,平日里没什么人用,就是离祭祀的牲房近,味道可能有点重。”
礼部的官员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秦鸣雷脚步停下,看向刘思洁:“刘大人安排得真是周到。”
刘思洁仿佛听不出话里的讥讽,依旧笑著:“应该的,应该的。同朝为官,互相行个方便嘛。”最终,礼部的几位堂官被安排在了“光线暗”的那几间,其余郎中、主事们,有的去了“潮”的屋子,有的则被塞进了靠近太庙墙根的那排。
那排屋子確实离太庙的牲房不远。平日太常寺准备祭祀用的牛羊,都在那里暂养。
风吹过来,隱隱带著一股腥膻气。
礼部一位年轻主事忍不住掩鼻,低声道:“这怎么办公?”
刘思洁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接话道:“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修葺嘛,快则一两个月,慢则三四个月,也就过去了。实在不行,我让人每日多熏点香。”
“咱们太常寺別的不多,就是香火多。”
第698章 戚继光的入阁三约
户部和工部联手,將礼部赶到了太庙边上办公,这算是噁心了一把礼部,震慑住了那些还想要搞事的人苏泽的奏疏和吏部廷推的名单送到宫內,很快太子朱翊钧就代皇帝圈定了戚继光。
圣旨一下,戚继光入阁的事情就已经成了。
接下来,行人司官员前往大同,宣召戚继光入朝,事情已经成了定局。
不过正如系统预测的那样,虽然戚继光已经入阁,但是按照苏泽之前奏请的制度,以及李一元入阁的旧例,戚继光要先“权知”一年才能转正。
虽然现在京师暂时平静下来,但等到戚继光履职时,真正的考验才开始。
果不其然,礼部的反击如期而至。
八月初,通政司通传,戚继光的队伍已经到了城外驛站。
但是礼部却上奏,因为礼部官署维修,迎接戚继光的仪式尚未筹备完毕,而且戚继光乃是武將勛贵入阁,尚无前例,礼部也不知道如何迎接。
对此,太子朱翊钧十分的愤怒。
礼部这么做,明显就是要噁心朝廷。
小胖钧准备出手,惩办礼部,却被苏泽拦下。
苏泽看著太子,语气平稳说道:“殿下,现在罚礼部,就是给他们送一面大旗。底下那些反对的小人,正愁没理由抱团。您一出手,他们就有了“朝廷打压言路』的藉口,反而会拧成一股绳。”太子皱眉:“那就任他们这样怠慢?”
“不是怠慢,是换人办。”苏泽说道,“礼部不是说衙门在修,没法筹备仪式吗?那就让太常寺来办。太常寺掌的就是祭祀礼乐,办迎官仪典,名正言顺。”
他顿了顿:“太常寺少卿刘思洁对礼部的態度,也能看出他是能用的,那把这事交给他,他必定尽心,而且会办得格外隆重。”
“太常寺把仪式办好了,那发愁的就是礼部了。”
太子想了想:“这能行?”
“能行。”苏泽点头,“太常寺把事办成了,礼部就成了笑话。到时候,不是朝廷要罚他们,是他们自己失了威信。底下那些观望的人,见了这局面,自然知道该往哪边站。”
太子沉默片刻,最终点头:“那就依苏师傅。让太常寺去办。”
五日后,是钦天监选择的良辰吉日。
戚继光的车驾驻在龙泉驛,五日后就要入京。
太常寺少卿刘思洁接到命令,亲自领著太常寺的官吏,研究起了入阁仪式。
上一位阁臣入阁,李一元是在文华门外,举办的入阁仪式。
这是符合大明旧制的。
因为阁臣的头衔是馆阁大学士,而这一职位都是在文华门外宣召册封的,所以歷来入阁仪式其实就是宣读圣旨,然后举行大学士的加官仪式,这就算是入阁了。
刘思洁看过旧仪程,知道时间不够。
按惯例,阁臣仪仗、百官站位、礼乐陈设,都得提前半月筹备。如今距戚继光入城只剩五日,礼部又摆明不配合,若硬要在文华门外办,最后只能草草走个过场。
他放下文书,对太常寺眾人说:“文华门办不成了。时间太紧,礼部也不给方便。”
眾人面面相覷,有人迟疑道:“那……改期?”
“不能改。”刘思洁摇头,“朝廷已下明旨,日子是钦天监定的,改了就是朝廷失信。”
他顿了顿,又说:“换个地方办,就在太庙办。”
堂下顿时低议声起。
太庙是祭祀重地,歷来只有祭祖大典,从未用作官员仪典。
刘思洁不理会议论,继续说:“戚帅是武將封爵入阁,本朝首例。太庙是供奉太祖、成祖之所,在此行礼,既显朝廷对戚帅的倚重,又合武臣报效国家的本分。”
他看向眾人:“礼部不是推说衙门在修,无力筹备吗?太庙的祭器、礼乐、执事都是现成的,太常寺平日就管这些,人手也够。五日內整备出来,比从零开始操办文华门的仪仗快得多。”
一名老成的主事低声问:“少卿,这合乎礼制吗?”
“礼制是死的。”刘思洁语气平静,“太祖当年在太庙誓师,也不是祭祀。非常之时,行非常之礼。只要仪式庄重,流程严谨,没人能挑出错。”
他站起身:“我去擬章程,报內阁和东宫。你们现在就去太庙清点器物,安排站位。记住一切按祭礼的规格来,但不说祭祀,只说“借庙廷行嘉礼』。”
眾人应下,各自忙碌。
摊开奏疏,刘思洁也是硬著头皮。
他在四川布政使任上已经丟了分,如果太常寺少卿再干不好,那就要耻辱地致仕归乡了。
为了保住自己致仕的待遇,刘思洁也是能豁出去的。
果然和苏泽所料,太常寺少卿刘思洁將迎接仪式办得十分隆重。
戚继光的车驾抵达永定门外时,太常寺安排的仪仗早已等候。
仪仗规格远超常规。
刘思洁不仅调用了太庙祭祀的全套卤簿,还从京营新军借调了一队身著新式军礼服的士兵,持载肃立。礼乐並非寻常迎官的鼓吹,而是太庙祭祖时才用的《中和韶乐》。
引路官员捧著“权知军务专务大臣”的印信和敕书,走在最前。
太子朱翊钧没有在宫中等待,而是亲率內阁诸臣,首辅高拱、次辅张居正,三辅雷礼、以及诸大綬、李一元等专务阁臣,提前至太庙前殿外的广场。
百官按品级排列,京中各大报馆主笔被特许在特定区域观礼记录,外围则是闻讯而来的大量京师百姓。戚继光一身新制的官袍,下车步行穿过仪仗队列。
他面容沉毅,步伐稳健,穿过目光的注视,走到太子与阁臣面前,一丝不苟行叩拜大礼,接下印信与敕书。
仪式的高潮並未止於常规的接印谢恩。礼官唱喏后,刘思洁示意乐声暂歇。整个广场安静下来。戚继光转身,面向太子、阁臣、百官,更面向外围的百姓与报馆主笔。
他声音洪亮道:
“臣,戚继光,蒙陛下、殿下及朝廷信重,委以权知军务之责。今日在此,仿效李阁老前例,亦立三约』,以明心志,以告天下!”
入阁三约!
上一次李一元入阁,就对群臣立下三约,自入阁后,百姓也见到了司法改革推进的成果。
今日戚继光入阁,不仅仅是当著太子和群臣,还面对京师百姓立约!
京师百姓哪里见过这样的事情,连忙屏息凝视。
报馆主笔们立刻提笔。
“其一,曰“彻查兵额,汰弱裁冗』!”
戚继光对著太子道:“军务之弊,首在空额。各省镇、卫所、营兵,册上有名、实无其人的空餉兵,老弱充数、不堪战阵的冗兵,虚耗国帑,有损边防。”
“臣任內,当会同兵部、总参谋部,彻查全国兵员实数,裁撤冗兵,清退空额。所节粮餉,悉数用於精练之师、更新军械。务使兵册一名,即战兵一人;国库一钱,得锐卒一分!”
“裁兵”二字一出,广场上顿时一片低哗。百官中不少人神色骤变。
这直接触及了太多人的利益,吃空餉的將官、靠兵额谋利的地方衙门、甚至那些靠虚报兵员换取朝廷拨款的边镇。
可对於百姓来说,兵役是一座大山,而各地吃空餉的卫所,也是朝廷財政的巨大负担。
裁军之说,早就有之,但是没有一位阁老和兵部尚书敢於当眾说出来的。
原因也很简单,裁军,就意味著兵员减少,那朝廷遇到战事的时候,万一吃了败仗,那责任就会全部扣在主张裁军的人身上。
就算是隆庆朝打了很多胜仗,就算是京师三营已经实质上裁军重编,但是赵贞吉依然没有喊出裁军的口此外,大明文强武弱,可不代表武將没有势力。
吃空餉,已经是勛贵武將的潜规则了,甚至可以说这是一种政治默契,只要不太过分,文臣纵容武將安享富贵,而不要去爭夺权力。
提出裁军的文臣,会被人攻击挑起文武之爭,这也是极重的罪名。
但这是戚继光!
是大明百战百胜的军神!
没有人比他更懂军事了!
而且戚继光是行伍出身,是典型的“自己人”,他提出裁军,谁还能说他是主动掀起文武之爭?戚继光恍若未闻,继续道:
“其二,曰“釐清餉源,直达卒伍』。军餉乃士卒性命所系。然歷年积弊,层层盘剥,至士卒手中十不存五。”
“尤其以伤员阵亡抚恤为甚!臣当推动“餉银直达』,由兵部、户部会同通政邮递司,建立军餉专递渠道,绕过中间环节,直发至营、至哨,阵亡抚恤直接送入家中,不寒为国捐躯士卒家人之心!”“同时严定惩处条例,凡剋扣军餉、虚报冒领者,无论官职,以贪墨军资论罪,从严处置。务使涓滴餉银,皆入卒伍;分毫侵渔,立正刑典!”
戚继光这段话大义凛然,在场百姓再次欢呼起来!
戚继光提高了声音:
“其三,曰“巩固边防,重实轻文』。边防之要,在实不在名。以往奏报,多夸斩获、讳败绩;工程验收,常重形式、轻实效。臣任內,当改考核之法。”
“九边诸镇,不以首级、文书论功过,而以防区安稳、城池完固、士卒精练为考成。停止虚耗无益之边墙堆砌,集中人力財力,於要害处深沟固垒,增筑炮、完善烽燧。”
“更將派员密查,凡谎报军情、粉饰太平者,一经查实,革职拿问。务使万里边防,无一处虚设;九边將士,无一卒空耗!”
三约说完,广场上一片寂静。
裁兵、直达军餉、改革边功考成,每一条都直指军中长期积弊,也必然触动庞大的利益网络。一些官员已开始交换眼神。
戚继光却再次对太子行礼,朗声道:
“此三约,非仅为臣履职之诺,亦是向天下百姓所立之状!”
“朝廷养兵,用民脂民膏。兵强,则国安民安;兵冗,则国困民疲。戚某在此立誓,一年之內,必在此三事上有所推进,以实效报国家,以坦诚对黎庶。”
“若有虚言,或畏难不前,甘当朝廷重罚,亦无顏立於天地之间!”
百姓人群中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听完戚继光的三约,太子朱翊钧也是满脸的激动!
戚继光所说的三约,全部都是苏泽讲过的军中弊病,而且也不止苏泽讲过,阁老们和重臣们都讲过。可这些积弊,都是积累多年的,前任军务阁老赵贞吉那么高的威望,也仅仅完成了京营的改革,这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了!
而这一项改革,就练成了如今南征北战的京营三军,立下了赫赫军功!
而京师三营的花费,还要比原来的京营要少,这份成果,已经足以將赵贞吉抬入大明名臣的行列了。可戚继光上任这三约,是要对整个大明的军事体系进行改革!
如果这三约能够完成,那大明的军事力量又要强大到什么地步!?
小胖钧忍不住想,一旦成功,史书上又会如何评价自己父子?
戚继光的誓言在太庙广场上空迴荡,百姓的欢呼声如山呼海啸。
太子朱翊钧也明白,戚继光所言之事,乃是眾望所归!
他心潮澎湃,他向前一步,郑重对戚继光道:
“戚卿三约,字字千钧,皆为国朝强军之本。孤与內阁当全力支持,望卿戮力施行,不负今日之誓!”礼部官员在远处冷眼旁观,秦鸣雷面色铁青。
他未料到刘思洁竟將仪式办得如此隆重,更未料到戚继光敢当眾提出如此激进的改革之约。身边有主事低声愤愤道:“这刘思洁好大胆子!擅改入阁仪式,还给戚继光造了这么大的声势!”秦鸣雷却只冷哼一声:“且看他能走多远。军中积弊数十年,牵涉多少將门勛贵、地方衙门?”“单是空额一事,便是一张天罗地网。戚继光虽有战功声望,若真动手,便是与半个朝堂为敌。”“內阁以为,这样就能压下九庙之议?且等著瞧!”
第699章 六科影帝之其五
吏科给事中严用和踏入六科廊时,里头正吵得厉害。
礼科给事中张应治站在中间,声音又尖又急:
……九庙之议,关乎祖宗法度!礼部秦尚书上书,那是尽职分!咱们六科若不出声,岂不成了哑巴?”
几个年轻给事中围著他,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张应治是前阵子刚从南京调任京师的,一来就进了礼科。
这人五十出头,带著股南京官场惯有的清谈气。
严用和脚步顿了顿,想转身已经来不及。
张应治眼尖,立刻喊住他:“严公!来得正好!”
严用和只得走进去,脸上適时露出疲惫神色,还咳嗽了两声。
“严公身子还没好利索?”张应治迎上来,语气关切,眼神却锐利,“也是,这等大事,谁心里能踏实?”
严用和摆手:“老毛病了,不碍事。诸位在议什么?”
“还能议什么?”张应治声音高了几分,“礼部秦尚书上书议九庙,內阁却压著不办。如今朝野都在议论,咱们六科身为言路,岂能装聋作哑?”
“如今都察院因为海公压制而不敢上书,我们六科再不发声,那科道言官的气节何存!”
他看向严用和,话里带刺:“严公是吏科掌印,六科里资歷最深。这种时候,正该您登高一呼,领著咱们上书才是。”
旁边几个给事中跟著附和。
“是啊严公,您说句话。”
“九庙的事,不能再拖了。”
严用和暗道不好。
从礼部尚书议九庙的时候,严用和就开始请病假了。
一直到戚继光前几日立约上任,严用和看著朝堂局势平稳,这才销假来上班。
可没想到,自己刚到六科,就被张应治架到火上烤。
他脸上却露出为难神色:“诸位,不是严某推脱。九庙之事,关乎礼法,咱们六科虽能建言,可终究不是礼部。贸然插手,怕是不妥。”
“有什么不妥?”张应治逼近一步,“严公莫非是怕得罪內阁?”
这话一出,廊里静了静。
严用和抬眼看他,声音慢了下来:“张给事中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应治笑了笑:“没什么意思。只是外头有些传闻,说严公这些年,遇事就“病』,倒是很会挑时候。”
他环视四周,故意扬声道:“如今九庙之事,朝野瞩目。六科若再不发声,天下人岂不笑话咱们胆小怕事?严公若是再“病』,怕是说不过去了。”
几个年轻给事中闻言,看向严用和的眼神也变了变。
严用和心里明镜似的。
张应治这是要借舆论逼他出头。
他若反对,就是“胆小怕事”,他若赞成,就得带头去撞內阁的墙。
严用和心中冷笑,怎么总有人要对自己用这一招?
张应治是不知道前面几个对自己使这招人的下场吗?
而且现在的局势,和以往一样吗?
以前六科都察院多么风光,每次朝堂地震都是这两个衙门最先衝锋。
可经过內阁这些年考成法的约束,都察院又有海瑞坐镇,科道中想要衝內阁的人已经少了很多。比如这一次张应治煽动,只有两三个从南京调来的给事中最积极支持,剩下六科的老人都持观望態度。看到这里,严用和知道自己稳了。
內阁追求稳定,科道难道不追求稳定吗?
考成法下,科道考核都看业绩,已经有不少业绩突出的给事中和御史升迁。
而且科道官员升迁,往往都是高升,看到这么多成功的例子,谁还要去冲內阁重臣?
就算不升迁,隨著检查制度的改革,科道官员掌握的监督权也是在不断加强的。
如今六科都察院要办案,哪个官员不是胆战心惊的?
可以说,六科都察院之权重,莫过於今日!
严用和知道自己並不是在打逆风局,心中有了计较。
虽然不是逆风局,但是六科不站队內阁,这也算是六科內的某种政治正確。
特別是討论礼法这件事,本身也是言官的职责,六科沉默到今天,確实也有些给事中憋不住气了。廊里七八个给事中都盯著他,等著看这位吏科掌印如何接招。
严用和没立刻说话,他先低下头,过了半响,他才抬起头,脸上挤出一点苦笑。
“张给事中说严某怕事。”他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这话,严某不敢认。”张应治冷笑一声,正要开口,严用和却抬手止住他。
“但张给事中有句话说得对。”严用和话锋一转,“九庙之事,关乎礼法,关乎祖宗。咱们六科,確实不能装聋作哑。”
张应治愣了愣,周围几个年轻给事中眼睛一亮。
严用和这是要松囗?
严用和慢慢站直身子,脸上那点苦笑渐渐敛去,换上一副肃然神色。
这位六科影帝开始飆戏道:
“正因为事关重大,咱们才不能贸然行事。”他看向张应治,一字一句问道,“张给事中口口声声要议九庙,可知道“亲尽则祧』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张应治脱口而出:“自然是太庙正殿已满,需將远支先祖迁入祧庙”
“迁谁?”严用和打断他。
张应治噎了一下。
严用和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问:“太庙正殿九位,除太祖、成祖两位万世不祧,余下七位,按血缘亲疏,该迁谁?”
廊里鸦雀无声。
张应治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名字。
严用和替他答了:“是睿宗皇帝。”
这三个字一出来,几个老成的给事中脸色都凝重起来。
严用和环视眾人,声音压低了些说道:
“睿宗皇帝是谁?是世宗嘉靖皇帝的生父。当年“大礼议』闹了十几年,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才定下睿宗入太庙的规矩。”
“如今要动他,张给事中是要翻先帝朝的旧案吗?”
张应治额角见汗,强撑著道:“严公何必危言耸听!议礼归议礼,何来翻案之说?”
“不是翻案?”严用和忽然笑了,猛地踏前一步,几乎逼到张应治面前。
“张应治!你今日在此煽动六科议九庙,到底是想议礼,还是想动摇国本?!”
最后四个字像炸雷一样在廊里滚过。
张应治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严用和转过身,面向所有给事中,朗声说道:
“诸位同僚都是明白人。如今朝局什么情形?太子监国,內阁辅政,天下安稳,百姓安乐。”“边疆无大战,国库渐丰盈,改革正当时。这时候,礼部忽然上书议九庙,要动睿宗皇帝的神主,他们想干什么?”
他顿了顿,让每个字都砸进眾人耳朵里。
“是想搅乱朝纲!是想趁著陛下静养、太子年少,把嘉靖朝那套党爭的把戏再玩一遍!”
几个年轻给事中面面相覷,有人已经开始摇头。
严用和趁热打铁,声音又拔高一度:
“再说了,陛下龙体只是微恙,正在静养。太医日日请脉,都说圣体渐安。太子仁孝,每日问疾不輟。这时候议论什么“亲尽则祧』!”
他忽然停住,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眼睛瞪大,手指颤抖地指向张应治。
“张应治!你、你难道是觉得陛下……陛下他……”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廊里瞬间死寂。
所有给事中脸上都露出骇然神色。
议论九庙、提议迁庙,在皇帝还活著的时候,这本身就有“咒君父早逝”的嫌疑。
只是平日没人敢点破,大家心照不宣地绕著走。
可现在,严用和当眾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张应治浑身发抖,指著严用和:“你胡说!我、我绝无此意!”
“绝无此意?”严用和厉声道,“那为何偏在此时议礼?为何偏要动睿宗?陛下尚在,太子贤明,国本稳固如泰山。礼部,还有你们这些跟著起鬨的人,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他猛地转身,对著眾给事中拱手。
“诸位!严某今日把话撂在这儿。九庙之议,表面是礼法之爭,实则是有人想趁朝局平稳之际,掀起风浪,动摇国本!”
“咱们六科是什么地方?是朝廷耳目,是言路喉舌!咱们该做的,是弹劾这等居心叵测之臣,维护朝纲稳定,而不是被人当枪使,去撞內阁的墙!”
他说到激动处,眼眶发红,声音哽咽。
“严某在六科二十年,见过太多风雨。嘉靖朝的大礼议,闹得朝堂乌烟瘴气,多少忠臣良將折在里面?”
“如今好容易天下安定,改革初见成效,难道咱们要眼睁睁看著有些人,为了一己私利,再把朝廷拖回党爭的泥潭吗?!”
这番话说完,廊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先前那几个附和张应治的年轻给事中,此刻都低下头,不敢与严用和对视。
老成的给事中们则纷纷点头。
户科给事中王湘第一个站出来:“严公说得在理。九庙之事,礼部议得蹊蹺。此时国本安定,陛下静养,提什么迁庙?確实不妥。”
兵科给事中蔡汝贤也开口:“戚帅刚入阁,军事改革才起步。朝局当以稳为主。礼部这时候上书,確有搅局之嫌。”
越来越多人附和。
“是啊,这时候议这个,不是添乱吗?”
“陛下龙体要紧,这些事往后放放又何妨?”
“礼部到底想干什么?”
风向彻底变了。
张应治孤立无援地站在中间,脸色灰败。他想爭辩,可严用和那句“咒君父早逝”像一把刀,悬在他头顶。
他再多说一个字,都是坐实罪名。
严用和见火候已到,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决然神色。
“既然诸位同僚都看得明白,那严某今日就斗胆,做个提议。”
他走到自己的公案前,铺开纸,提起笔。
“六科给事中,有封驳、建言、监察之权。礼部尚书秦鸣雷,在此非常之时,上书议九庙,其心可疑,其行可议。咱们六科,当联名上疏,弹劾秦鸣雷“不识大体、搅乱朝纲』!”
他顿了顿,看向眾人。
“谁愿与严某联署?”
短暂的沉默。
然后,王湘第一个走过去:“我署。”
蔡汝贤紧隨其后:“我也署。”
接著是第三个、第四个……除了张应治和那两个从南京调来的给事中,六科廊里其余九位给事中,全都走到了严用和的公案前。
严用和提起笔,在奏疏最前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请吏科大印!”
六科对应六部,虽然名义上各科给事中是平等的,但是资深给事中掌科道印,而六科中的吏科资深给事中,所掌的吏科印,就等於是六科对外的大印。
前几次,严用和都是拒绝用印的那一方,而这一次反转,他主动用印,那这份奏疏就算是六科的公议了!
张应治脸色惨白,六科公议弹劾,这是隆庆朝罕有的事情。
他本来是想要搅局,让六科上书支持九庙之议,如今弄巧成拙,反而让六科联合起来弹劾礼部。六科公议弹劾,就连阁臣都要上书请罪,更不要说秦鸣雷只是礼部尚书了。
而且严用和的罪名,是弹劾礼部尚书秦鸣雷“诅咒君父”,“不识大体、搅乱朝纲”,这些可不是简单的罪名,一旦坐实抄家灭族也有可能!
若是秦鸣雷被治罪,那隨同他上书的人,也要被打成同党,那朝堂真的就要兴大案了!
只不过大案的目標,是自己这波人了!
严用和走到张应治面前问道:
“张给事中,这份奏疏乃是六科大部分给事中的公议,刚刚你说本官不为九庙之事发声,如今本官发声了,你要不要署名?”
张应治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站在严用和身后的给事中们,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张应治被目光盯得抬不起头,过了半天他才说道:
“啊啊啊,在下头疾目眩地犯了,不能视物,诸位同僚还是先行上奏吧。”
说完这些,另外几名南京调来的给事中,立刻拥著张应治离开了六科廊。
整个六科廊內发出鬨笑声,但是严用和却没笑。
他对著另外一位吏科给事中陈三漠说道:
“將今日离开的给事中名单送到中书门下五房去,再去吏部调阅他们的履歷。”
“诸位同僚,走,去中书门下五房上奏!”
第700章 左顺门叩闕和太庙祈福
次日,六科集体上书,弹劾礼部尚书秦鸣雷三大罪,其中第一大罪“诅咒君父”,可以说是將一口大帽子扣到了礼部头上。
要知道,皇帝圣体违和的消息,在重臣和消息灵通的大臣之中並不是什么秘密,甚至街头巷尾都在討论皇帝的病情。
但是这些都不是朝廷正式公布的消息,朝廷对皇帝身体状况的对外口径,都是“皇帝的身体正在恢復中”。
既然是皇帝的身体正在恢復中,那么这时候商议九庙,不是诅咒皇帝是什么?
自上次改革以后,部门共议奏疏通过中书门下五房递送,个人奏疏通过通政司递送,这已经形成了定製。
但是中书门下五房成立以来,还没遇到今天这样六科集体上书弹劾的事情。
罗万化亲自出面,接待了严用和等人,然后郑重接下他们的弹劾奏疏,保证会在第一时间送到內阁。等苏泽接到消息的时候,就知道秦鸣雷已经输定了。
如果只是內阁,面对礼部尚书这样的重臣,还需要慢慢找到他的疏漏,一步步將他排挤出权力中枢。没办法,这样级別的重臣,已经是一座山头了,就算是皇帝也不能隨意处置,总要讲究一个名正言顺。秦鸣雷既然敢在这种时候搞事情,必然做好了准备,內阁研究了多日,也没找到他什么把柄。毕竞秦鸣雷上任时间尚短,没有明显的错处。
但是六科就不一样了。
制度上,科道就是用来“以小制大”,是太祖朱元璋为了限制重臣权力所设立的。
六科集体弹劾,就算是內阁首辅也要在家请罪,別说是区区礼部尚书了。
科道代表清流,科道的风向也代表了京师大部分读书人的风向,六科这份弹劾,可以说是在最恰当的时机,將最锋利的刀子,递到了內阁手里。
既然这样,阁老们就不会客气了。
这份奏疏,內阁不擬一字,就这样送到了东宫。
不擬一字,就已经说明了內阁的態度。
一般来说,这类对重臣的弹劾,內阁都是“回护施救”的,阁部之间的关係毕竟是比较微妙的,內阁的统治更多的是依赖“威望”,而不是高压。
“苏师傅,是不是可以立刻治罪秦鸣雷了!”
东宫內,小胖钧激动的问道。
苏泽摇头说道:
“不,殿下此时应该做的,是驳回六科的弹劾奏疏。”
小胖钧疑惑的问道:
“这是为何?”
苏泽说道:
“如果殿下现在就支持六科弹劾,那么就显得皇家刻薄无情,秦鸣雷的党羽必然会上书施救,若是因此形成了爭议,陷入到秦鸣雷是否有罪的爭议中,等到了时候,朝臣站队,事情就成了党爭。”太子若有所思地说道:
“苏师傅的意思,先驳回六科的奏疏,再等六科將声势闹起来?”
苏泽讚许的点头:
“正是如此,科道要以此表现自己的諍骨,殿下要表现皇恩宽厚,为政需要的就是这种默契。”“那六科万一不跟呢?”
苏泽笑著说道:
“如此良机在眼前,六科怎么可能不跟?”
“不仅仅是六科要跟,还有很多人也要跟。”
小胖钧连连点头,对著身边的张诚说道:
“擬旨,礼部尚书秦鸣雷乃是社稷重臣,孤怎可因捕风捉影事处置重臣?將奏疏驳回。”
苏泽微微点头。
太子只是驳回六科的奏疏,却没有处置带头上书的严用和等人,这正说明这份驳回不过是走走样子,果不其然,当奏疏送回到六科的时候,六科给事中们更激动了!
眾人都围在严用和身边问道:
“严给事中,下一步要怎么办?”
严用和从內阁的沉默、太子驳回的措辞中,都已经確定了上面的心意。
严用和站起来说道:
“诸君,大明养士几百年,是时候展现我等气节了!”
“走!左顺门叩闕去!”
眾给事中们纷纷起立!
六科打了这么多年的逆风仗,如今终於有了打顺风仗的机会,这时候不赶紧搏一搏,给太子和阁老们留下一个好印象,更待何时!
六科去左顺门叩闕的消息,半个时辰就传遍了京师。
国子监里也炸开了锅。
孙文启刚从养济院回来,就听见同窗们在议论。
有人拍案而起:“六科都动了,咱们国子监岂能落后?陛下静养,礼部议什么九庙,这不是咒君父是什么!”
监生们年轻气盛,最容易被这种事激起热血。
几个激进的已经嚷嚷著要去太学门前声援六科。
孙文启却没立刻附和。
他想起当时在养济院时候,和李贄的对谈。
政治就在生活里。
这事表面是议礼,底下是朝局博弈。
六科叩闕是表態,那国子监该做什么?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渐暗的天色。
养济院孩子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先生,若是朝廷不守约呢?”
对,约。
百姓缴税,朝廷办事;皇帝是君父,臣子就该尽忠。
这是最大的“约”。
如今礼部在皇帝病中议迁庙,是坏约。
六科弹劾,是在护约。
那国子监里的这些未来的官员,应该做什么?
不是去左顺门跟著喊几句口號。那太浅了。
孙文启转过身,对眾人道:“诸位,咱们去太庙。”
堂內静了一瞬。
“去太庙做什么?”
“祈福。”孙文启说,“为陛下祈福安康。陛下龙体欠安,咱们国子监生,读的是圣贤书,忠君爱国是本分。这时候不去祈福,反倒去左顺门闹,像什么话?”
有人迟疑:“可六科是在弹劾礼部………”
“祈福和弹劾不衝突。”孙文启声音很稳,“咱们在太庙前为陛下祈福,就是告诉天下人:陛下正在静养,朝廷上下都盼著圣体安康。这时候议九庙,就是不忠不义。”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礼部的人,如今就在太庙边上办公。”
这话一出,几个聪明的监生已经明白了。
去左顺门叩闕,是衝著內阁和太子表態;去太庙祈福,却是把礼部架在火上烤一一你们在太庙边上议论迁庙,我们却在太庙前为皇帝祝祷。谁忠谁奸,百姓看了自然明白。
“好主意!”一个监生击掌,“我这就去叫人!”
孙文启拦住他:“不急。先去稟报祭酒和司业。国子监行事,得有名目。”
国子监的司业还是沈鲤,但是沈鲤的主要精力放在建工学校上,所以国子监的事务,主要是国子监祭酒孔学义在管理。
他亲自去找了国子监祭酒孔学义。
孔祭酒是个老成持重的,听了孙文启的话,沉吟片刻。
“祈福是好事。但不可闹事。”
“学生明白。只祈福,不闹事。”孙文启道,“但若有人问起为何此时祈福,学生总得答话。”孔祭酒看了他一眼,摆摆手:“去吧。记住,只祈福。”
有了祭酒默许,事情就快了。
孙文启回到堂內,迅速组织起来。他找了二十来个相熟的监生,都是平日稳重、口齿清楚的。又让人去准备了香烛、祭礼需要的物品,不必多,够场面就行。
“记住,”他对眾人交代,“到了太庙前,咱们就做三件事:摆香案,诵祝文,跪拜祈福。別的什么都不做。但若有人围观、有人问,咱们就答一一答为什么来,答礼部在做什么。”
“怎么答?”
“照实答。”孙文启道,“就说陛下静养,我等监生心忧君父,特来太庙祈福。至於礼部议九庙的事……提一句就行,不必多说。话说三分,留七分让人自己想。”
眾监生点头。
一行人出了国子监,往太庙去。天色已近黄昏,街上行人不少,看见这群穿著监生服的年轻人捧著香烛,都好奇地张望。
有相熟的摊贩问:“孙相公,这是去哪儿?”
孙文启驻足,拱手道:“去太庙,为陛下祈福。”
“陛下……龙体可好些了?”
“太医说正在调养。”孙文启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我等监生帮不上別的,只能去太庙诚心祝祷,盼圣体早日安康。”
这话说得朴实,却戳人心窝。摊贩连连点头:“是该去,是该去。”
沿途这样应答了几次,跟著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等走到太庙前广场时,身后已跟了上百人。京师这近十年的太平,隆庆皇帝在京师百姓心中声望之高,很多高官都想像不到。
太庙守卫见这阵势,连忙上前。
孙文启说明来意,又出示了监生凭证。守卫不敢拦一国子监生为皇帝祈福,谁敢说个不字?香案摆开,香烛点燃。
五十来个监生整齐跪在太庙前广场上,孙文启站在最前,展开一早擬好的祝文。
他没用什么华丽辞藻,就用最直白的话念:
“维隆庆八年八月,国子监监生孙文启等,谨以太牢清酌之奠,敢昭告於列祖列宗:陛下承天命治四海,勤政爱民,今圣体违和,臣等心忧如焚。伏望祖宗庇佑,圣体早康,社稷永安……”
声音朗朗,在暮色中传开。
太庙广场本就空旷,这一诵祝,声闻半里。
更重要的是一一礼部暂借的办公处,就在太庙西侧那排厢房里。
秦鸣雷今日没来。但礼部几位郎中和主事还在里头,正为六科叩闕的事焦头烂额。忽然听见外头诵祝声,都愣了。
有人推开窗户往外看。
只见广场上乌泱泱跪了一片监生,香火繚绕,祝文声声。再一听內容一一为皇帝祈福?
礼部一个郎中脸色变了:“这时候来祈福,什么意思?”
旁边的主事低声道:“怕是衝著咱们来的……”
话音未落,外头围观的百姓中已有人议论起来。
声音隱隱约约飘进窗户:
“看看,这才叫忠臣!陛下病著,监生都知道来祈福。”
“礼部倒好,在太庙边上议什么迁庙……这不是咒陛下吗?”
“难怪六科要弹劾他们!”
礼部官员们脸都白了。
他们想关窗,可关窗有什么用?祝文声还在往里头钻。
想出去嗬斥?凭什么?监生为皇帝祈福,天经地义。
只能干听著。
孙文启诵完祝文,领著眾监生三跪九叩。礼仪一丝不苟,场面肃穆庄重。
磕完头,他起身,转向围观的百姓,拱手道:“诸位父老,陛下静养,我等监生无能,只能在此诚心祝祷。还望诸位也一同祈愿,盼圣体早康。”
百姓们纷纷合十,有老人已经开始念叨“老天保佑”。
这时候,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问:“孙相公,听说礼部要迁太庙里的祖宗神位,可是真的?”这话问得突兀,但时机掐得极准。
所有目光都看向孙文启。
厢房里,礼部官员们屏住呼吸。
孙文启沉默片刻,才道:“礼部上过疏,议“亲尽则祧』之事。此事关乎礼法,我等监生不敢妄议。只他顿了顿,看向太庙正殿。
“陛下尚在静养,太子仁孝,每日问疾不輟。此时议迁庙,时机是否妥当,学生不敢说。学生只知,为人臣者,当时刻以君父安康为念。余者,非学生所能论。”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皇帝还病著,你们礼部急吼吼议迁庙,安的什么心?
百姓譁然。
“这不是咒陛下吗!”
“难怪六科要弹劾他们!”
“礼部的人呢?躲在里头不敢出来?”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甚至往礼部暂借的厢房方向指指点点。
厢房里,几个主事冷汗都下来了。一个年轻气盛的郎中忍不住,推开窗想辩解两句,可刚一露头,外头百姓的目光就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又砰地关上了窗。
孙文启见火候已到,便不再多言。他转身对眾监生道:“祈福已毕,我等回去吧。莫扰了太庙清净。”一行人收拾香案,有序离开。
可围观的百姓没散。他们对著礼部厢房指指点点,议论声久久不歇。
当夜,这事就传遍了京师。
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议论。
“国子监生去太庙为陛下祈福,礼部的人躲在屋里不敢吭声!”
“要我说,六科弹劾得对!陛下还病著,议什么迁庙?这不是咒君父是什么?”
“礼部秦尚书这回怕是悬了……”
舆论一边倒。
原先还有几个替礼部说话的清流,见这势头,也都闭上了嘴。
谁敢这时候替礼部辩解?一句“诅咒君父”的大帽子扣下来,谁都担不起。
就在这个时候,京师各大报纸也开始痛打落水狗了。
第701章 终结比赛:万世不祧!
次日清晨,《商报》头版便是一行粗黑標题:
《咒君父者,国贼也!》
这篇文章都是白话,可並不是那种市井的话语,偏偏还能看出点文化。
简单的说,就是读书人故意用白话写成的,就是为了让普通百姓看懂。
《商报》作为民办报纸,最早的对象是市井商人群体,也是最积极响应“白话运动”的报纸。“隆庆八年,风调雨顺,湖广粮船直抵京师,南直隶纺机昼夜不休,山西煤窑一日出煤千石。此何人之功?陛下宵衣吁食,阁臣励精图治,百姓方得一口安稳饭。”
“今有礼部堂官,不思报国,反於陛下静养时议迁太庙。试问:陛下尚在,便急著挪祖宗牌位,是何居心?街边老媼犹知“咒人死,丧天良』,礼部诸公读圣贤书,竟不如一老妇?”
“商贾纳税,朝廷修路、设警、办学。此谓“约』。今陛下病中,臣子不尽忠祈福,反操弄礼法以乱朝纲,是毁约也!毁约者,天下共击之!”
文章最后列了一串数字:隆庆元年至今,商税岁入增几何,漕运粮额涨几成,边关互市几时稳。末尾一句:“此太平盛世,谁欲搅乱,便是与万民为敌。”
茶楼里,伙计念一段,底下茶客骂一声。
“说得好!咱们交的税,是让朝廷办事的,不是让他们斗来斗去的!”
“礼部这帮人,吃饱了撑的!”
这篇文章,是《商报》主编范宽亲自主笔的。
以往《商报》的立场都是不掺和政治。
但是这一次的局面实在是太顺风了,礼部如今是人人喊打,这样一个攻击六部衙门的机会,若是错过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范宽的文章纯粹就是煽动情绪,这也是《商报》最擅长的,偏偏百姓心中也是有桿秤的,很多人都是经歷过嘉靖朝时期朝政混乱,党爭不断的日子的,谁也不想要再回去。
《商报》这篇文章,等於是市井之中的檄文,激发了民眾对礼部的厌恶。
而《新乐府报》则另闢蹊径,头版登了一篇《问礼礼部》:
“夫太庙者,礼法之所系;君父者,社稷之所依。今舍君父而爭礼法,是重虚文而轻实政,此非儒者本分,乃腐吏之痼疾也。”
“本报素倡百姓之道,然民之所贵,在安居乐业。今朝廷与民有约,民纳税以养政,政修明以安民。”“礼部此举,耗国力於无益之爭,毁朝廷於將安之时,是背约也。背约者,天下共弃之。”文章末尾附了一则“旧闻”:嘉靖朝大礼议,朝堂相攻十余年,边镇军餉拖欠,流民遍地。“前车之鑑,犹在眼前。望诸公慎之,勿使神州再陷党爭泥潭。”
国子监里,监生们爭相传阅。
“《新乐府报》这回说到根子上了,爭这些虚的,不如干点实事。”
两报一出,街头巷尾再无杂音。
《新乐府报》这篇文章,有一定的门槛,针对的不是普通百姓,而是有一定文化的读书人,特別是对李贄一直提倡的“民约说”有一定了解的读书人。
这些读书人,未必有什么职位,甚至可能连官府中人都不是。
但是大明素来敬重读书人,街坊邻里的读书人,往往就是附近百姓的“主心骨”,特別是这个新时代,读书人在傍晚下工后,给街坊邻里读报,已经成了一种京师常態。
而这些人赞同《新乐府报》的理论,这篇报导又骂了礼部,又传播了李贄的理论,可以说是一举两得。如此汹汹民意,加上六科叩闕弹劾,秦鸣雷只能请罪在家。
秦鸣雷告病在家,就遭到了百姓扔烂叶子,秦府向皇家治安司报警,可出警的巡警只是象徵性的巡逻了一番,根本没有当回事。
甚至秦府的僕役出门採买,附近商市的商户都拒绝卖东西给他们。
礼部暂驻的太庙西厢,更是冷清。
主事们点卯时都低著头,匆匆来去。邻近的牲房腥气飘来,无人再抱怨一一如今能全须全尾走出这院子,已是万幸。
很多人甚至连家都不敢回,留在官署好歹还能有口饭吃,有个歇息的地方。
如果回家之后,听说是礼部的官员,怕是连菜都买不到。
坊间的议论声越来越响。
《商报》骂得痛快,《新乐府报》讲理透彻,连一些地方小报都跟著踩上几脚。
可偏偏官报《乐府新报》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份由苏泽创立的官报,向来是朝中风向標。
它不说话,许多人心里便犯嘀咕。
“《乐府新报》怎不发声?”
“莫非內阁里头还有別的想法?”
“不能吧,六科都叩闕了,国子监也去太庙祈福了,民意汹汹,还能有变?”
茶楼里,猜疑声渐起。
《乐府新报》依旧静默。
而《乐府新报》的编辑部內,如今负责报纸运营的张位也很头疼。
《乐府新报》是官报,所有內容必须要慎重。
作为官报,当然不能和《商报》一样,攻击六部之一的礼部。
也不能和《新乐府报》那样,谈什么“万民约契”。
而其他的角度,很多小报都已经报导过了。
几篇稿子张位都不满意,焦头烂额下,张位求到了自己的同年,也是老上司,前一任《乐府新报》总编罗万化。
罗万化提笔一写,就是三天。
这三天,张位也不敢催。
一直到了第三天,罗万化才带著稿子,来到了《乐府新报》的编辑部。
张位急地將罗万化迎入编辑部,焦急地说道:“外头都在等《乐府新报》的稿子,总算是將一甫兄的稿子盼来了!”
罗万化落座之后,张位甚至来不及唤人奉茶,就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
这一读,张位就傻了!
標题赫然:《论嘉隆之治,当定万世不祧之基》
文章开篇不涉爭议,只敘事实。
“自嘉靖末季,革弊振衰,至隆庆改元,承平续治。八年间,清丈田亩,国库丰盈;整顿军务,边防稳固;开海通商,货殖流通;兴学办报,民智渐开。此非一人之功,乃两朝相续,政通人和之果也。”笔锋一转,切入礼法核心。
“太庙之制,七庙、九庙,皆因时而变。然制可变,道不可移。何谓道?敬天法祖,勤政爱民,承前启后,开太平之基是也。”
“今议“亲尽则祧』,所爭者,牌位之序耳。然庙堂之重,岂在木主之位次?在功业,在传承,在是否开一代之治,奠万世之安。”
接著,他提出一个前所未有的说法。
“嘉靖皇帝,承武宗之乱局,肃清弊政,启用贤能,始有中兴之象。隆庆皇帝,继嘉靖之基业,推新政,拓疆土,实开太平之盛。两朝政绩相连,民心相续,可称“嘉隆之治』。”
“既为“治世』之开端,则开创之功,当享永祀。臣冒昧进言:嘉靖皇帝庙號“世宗』,然其於国朝有继往开来之实绩,可酌议尊为“世祖』,万世不祧。”
最后一段,寥寥数语,却如千钧。
“若嘉靖皇帝定为“祖』,万世不祧,则太庙正殿永有牌位。余下诸祖,按“亲尽则祧』之序,自可从容议迁。然此迁,无关法统,唯序亲疏。”
“盖因“嘉隆之治』一立,则今上法统,上承嘉靖,下开太平,根深基固,无可摇撼。纵有迁庙之议,亦无损於万一。”
这下子张位举著文章,对著罗万化说道:
“一甫兄此文一出,一锤定音!九庙之议熄也!”
次日,《乐府新报》头版全文刊载。
文章没有其他內容,就是罗列了嘉靖和今朝的功劳,请求改嘉靖皇帝庙號为“世祖”,万世不祧。文章一出,满朝先是一静,隨即譁然。
凡是对礼法稍有了解的人,都明白这一招的厉害!
你不是要议就九庙吗??
迁来迁去的,罗万化这篇文章,乾脆提出將世宗皇帝升格为世祖皇帝。
祖皇帝是万世不祧的!
也就是说,后世无论怎么议论九庙,嘉靖皇帝都会牢牢地坐在太庙正殿之中!
国子监內,监生们围绕著孙文启,等待他的解释。
孙文启看完,长舒一口气:“釜底抽薪。礼部想从法统上做文章,罗公直接给法统盖了一座铁打的基座。往后任谁再议迁庙,都只是枝节之爭,伤不到树干。”
一名年轻监生兴奋道:“那咱们是不是贏了?”
孙文启点头:“贏了。而且贏在道理上,贏在格局上。”
这时候,一位监生小声问道:
“可先帝功德,可以为祖吗?”
孙文启道:
“罗公若是真的要给先帝上祖皇帝尊號,为何不上奏朝廷,而是写成文章?”
在场的监生们,也都是卷上来的,他们很快明白了孙文启的意思!
罗万化的文章,根本就不是说的先帝嘉靖皇帝!
而是说的当今皇帝!
这不是討论嘉靖皇帝有没有做祖皇帝的资格,而是说当今圣上有没有做做祖皇帝的资格!
这还用说吗?
一名监生说道:“
“今上之功,远迈成祖。”
对啊,这文章不过是投石问路,所提议的事情估计朝廷根本不会討论。
但是等到今上大行,那这文章的作用就有了!
今上的功劳,完全可以万世不祧!
如此一来,九庙再议来议去,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万世不祧坐在太庙正殿里,还有比这个更权威的帝统传续吗?
罗万化这篇文章,直接让礼部掀起的九庙之议成了笑话!
日后睿宗皇帝的牌位在不在太庙正殿里,都无法再影响什么!
孙文启能看出来的东西,秦鸣雷这个礼部尚书自然能看出来。
秦府书房,秦鸣雷手里捏著那份《乐府新报》。
他读得很慢,一字一句。读到“嘉隆之治”时,手开始抖。读到“酌议尊为世祖”时,脸上血色褪尽。他懂了。
罗万化根本没去驳斥他,也没去爭论“亲尽则祧”的对错。
而是直接跳出了这个战场,在更高的地方立下了一面旗帜一一嘉隆之治。
在这面旗帜下,隆庆皇帝的法统,与嘉靖皇帝一脉相承,共同构成一个治世的开端。
那么,嘉靖生父睿宗皇帝的神主是否在太庙正殿,还重要吗?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法统的基石,已经从“嘉靖-睿宗-隆庆”的血缘传递,变成了“嘉靖-隆庆”的功业传承。他秦鸣雷费尽心机,想从礼法缝隙里撬动的一块砖,忽然变成了整座大厦中无关紧要的一片瓦。万念俱灰。
他枯坐至深夜,最后铺纸写请罪辞呈。
理由很简单:“臣老病昏聵,妄议宗法,难堪重任,恳请朝廷重惩。”
再无一句辩解,也无力辩解。
次日,辞呈送入通政司。
消息传开,礼部其余官员彻底泄气。
原先还硬撑的几个郎中、主事,纷纷上书请罪。
暂驻太庙西厢的礼部衙门,已经是十室九空,礼部这些官员都在家请罪待弹了。
数日后,內阁擬票,太子硃批:准秦鸣雷致仕。
未加贬斥,也未追罪,准其以礼部尚书衔告老还乡。
这是朝廷的体面,也是给所有旁观者的信號,此事到此为止。
但是这份体面,只是给秦鸣雷一人的。
六科和都察院进驻礼部,对礼部上下进行调查,纠察这次风波中礼部所有的官员!
说白了,这就是朝廷要清洗礼部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支科道队伍,由严用和带队,清查南京六部,清查这次风波中,南六部官员中的不当言行。
严用和从正七品的吏科给事中,一举升迁为正四品的右金都御史,完成了职业生涯的一次飞跃。与此同时,《乐府新报》的文章被各大报转载,“嘉隆之治”的说法迅速流传。
茶楼酒肆,朝野上下,开始真正回顾这八年的变化:清丈田亩多了多少粮食,边关互市带来了多少太平,新式学堂里又传出了多少读书声……
爭论“该迁哪块牌位”的声音,渐渐被“如何延续这治世”的议论所取代。
一场险些掀起的礼法风暴,就这样被一篇文章定下了基调,悄然平息。
罗万化那篇文章,没有一句提到秦鸣雷,却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因为它从根本上,重新定义了这场爭论的战场。
而新的战场上,秦鸣雷和他的主张,已无立足之地。
罗万化也彻底堵死了今后再有人想要通过礼法搞事的路!
第702章 酬功
九庙之议,隨著礼部尚书秦鸣雷罢官,最终落下了帷幕。
除了清算礼部之外,这一次在九庙之议中立场坚定的人,也获得了奖励。
吏科给事中严用和,升右金都御史,加都察院金事衔,即日赴南京,主持清查南六部事宜。严用和接旨时,手有些抖。
他从正七品一跃至正四品,连跨六级,虽然清流升迁都不循规蹈矩的,但是这么破格的提拔也是极其少有的。
但是严用和也清楚,这提拔一方面是酬功,另一方面这趟差事也很难办。
秦鸣雷就是从南京调任京师礼部尚书的。
他一调回京师,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这足以说明南京方面的態度了。
而这一次反对礼部的舆论浪潮中,唯一保持缄默的大报是《江左雅报》,这份报纸背后的金主和一贯以来的立场,都是显而易见的。
南京,聚集了大量对新政不满的反对官员,是当今朝堂上最大的反对派老巢。
严用和知道这是朝廷给他升官,是要他办事,如果要坐稳金都御史的职位,就必须要在南京做出成绩来。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严用和没有耽搁,当日便点了两名年轻御史作隨员,三日后离京南下。
如果说对严用和的奖励是朝廷千金市骨,是作为典型鼓励中下级官员。
那这次反对九庙之议的重臣中,得到最高奖励的就是海瑞了。
“副都御史海瑞,持正不阿,督率有方,著即升左都御史,掌都察院事。”
旨意到都察院时,海瑞正在值房看案卷。
他起身接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臣领旨”,便让书吏將圣旨收好。
堂下御史们却都鬆了口气,看向海瑞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谁说清官就不懂政治的?
海瑞坚定地站队,带来了巨大的回报。
海瑞坐回案后,提笔写了一道手令:
“即日起,都察院各道御史,分察礼部、太常寺、光禄寺等涉事衙门。凡九庙议中言行有亏者,具实以闻。”
接下来获得奖励的,就是吏部尚书杨思忠和吏部侍郎申时行了。
吏部衙门里,行人司宣读了对两人的奖励。
升官是不可能升官了,杨思忠已经是九卿第一人了,申时行刚刚就任不久,也不会这样就升官。奖励也就是封妻荫子,主要体现一个態度:皇帝对於维护朝局稳定的重臣,是不吝嗇奖励的!户部尚书王世贞,工部尚书潘季驯,也同时获得了朝廷的嘉奖,王世贞因为这件事,在六部九卿中威望大增,再也没人將他当做纸糊的尚书看待。
太常寺少卿刘思洁,就任少卿不久,但是朝廷也给了嘉奖。
刘思洁算是因祸得福,他本来从四川布政使调任太常寺少卿,算是给个九卿入门待遇等著养老。但是这一次站队明確,刘思洁升任太常寺正卿有望,这样就算是致仕,待遇也要高上一大截。这一次六部九卿衙门中,凡是上书维护朝堂的官员都有奖励。
前面这些是奖励,剩下的就是分食战利品了。
首先出手的是张居正。
张居正请奏朝廷,举荐自己的弟子,南直隶四府巡抚王锡爵升任南京礼部侍郎。
这份推荐可以说是张居正的风格,恰到好处的见缝插针,朝堂几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王锡爵是南直隶四府巡抚,长期在南直隶办公,了解南直隶的情况。
王锡爵是张居正的弟子,在忠诚上是不需要担忧的,他在南直隶四府巡抚任上,政绩卓著,熟悉江南官场,了解地方士绅。
南京出了秦鸣雷这样的官员,官场肯定很有问题,严用和这个金都御史去南京,固然可以办一些附从秦鸣雷的官员,可南京官场上的风气肯定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仅仅是办案无法解决全部问题,总不能把南京的官员都罢免了吧?
而且严用和去南京办案,虽然拿了朝廷的旨意,但依然是猛龙过江,能不能压服住南京的地头蛇也难说调任王锡爵为南京礼部侍郎,这是一个南京方面无法反对的提议,而王锡爵可以打入南京官场內部,整顿南京官场的风气。
而王锡爵本人,也跨过了升任九卿的门槛,让张居正的派系更加壮大。
果不其然,就算是首辅高拱,也无法拒绝这份提议。
太子下令吏部,廷推南京礼部侍郎,吏部的廷推名单上列了王锡爵的名字,紧接著王锡爵就被任命为南京礼部侍郎。
高拱府上。
张居正突然出手,推举了王锡爵担任南京礼部侍郎,在这一次“九庙之议”中先夺一城。
南京礼部侍郎虽然远在南京,但是以张居正的能量,只要王锡爵能在南京办出点成绩来,调回京师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而南礼部侍郎回京,怎么也是六部侍郎或者九卿正卿这样位置。
这样一来,张居正的两个弟子,申时行和王锡爵,就都要踏入九卿行列。
京师的政治格局就会改变。
干了很长时间吏部尚书的高拱,知道自己也必须要塞进一个九卿级別的亲信,这样才能维持政治上的平衡。
高拱坐在书房里,盯著桌上的公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如今最容易塞人的衙门,就是礼部了。
朝廷要整顿礼部,秦鸣雷倒了,礼部尚书空缺。
內阁和吏部討论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合適担任礼部尚书的人选。
既然这样,只能退而求其次,太子下令廷推礼部侍郎的人选。
他叫来几个心腹门生,都是平日文章写得漂亮、办事也算稳妥的人。
可一说到礼部侍郎的位置,几个人都低了头。
“老师,礼部如今是风口浪尖,学生资歷尚浅,怕压不住场面。”一个门生小声说。
另一个接口:“秦鸣雷旧部还未清理乾净,去了怕处处掣肘。”
高拱没说话,他心里明白,这些门生不是不能去,是不敢去。
更重要的是,他们也没有信心,能处理好礼部这个烂摊子。
可礼部不能放。放出去,就等於把清议的咽喉让给別人。
內阁的平衡不能破。
他挥挥手,让门生们都退下。
自己这边是没有合適的人选了,又不能让张居正再推荐人,高拱想起了苏泽。
苏泽手下,不正有合適的人选吗?
中书门下五房孔目房主司罗万化,在这次九庙之议中一锤定音,彻底终结了秦鸣雷发动的阴谋。关键是,他这篇文章理论水平极高,政治站位也高,正是担任礼部官员的不二人选!
礼部最重要的就是政治水平和笔桿子水平,这两点罗万化都太合適了!
状元,加前任《乐府新报》主编,还有谁比罗万化更合適?
而且因为这篇文章,皇帝和太子,都对罗万化这个名字记忆深刻,他现在的职位和资歷也都合適,正是担任礼部侍郎的不二人选。
可苏泽怎么想?
高拱突然发现,自己这个內阁首辅,竟然要考虑弟子苏泽的想法,毕竟世人都知道罗万化是苏泽的铁桿,是从入仕后就紧跟著苏泽的人。
高拱越想越是觉得古怪,自己堂堂首辅,手下竟然都找不到合格的人才,而苏泽周围的人才却一抓一大把。
这小子不仅仅自己做官妖孽,看人的眼光也堪称妖孽,凡是被他看中、交往的官员,最后都被发现是一等一的人才。
这时候高拱才发现,苏泽身边已经聚集了一大批优秀的人才了。
算了,苏泽也是自己的弟子。
想到这里,高拱觉得安慰了不少。
次日,內阁再次討论礼部的事情,高拱提出要派一名精通礼乐制度的年轻官员前往礼部担任侍郎,这份提议很快就得到了通过。
吏部尚书杨思忠也很有默契,他迅速完成了廷推,三名候选人中,罗万化赫然在列。
等这份名单出来,满朝上下才发现,这一次九庙之议的最大胜利者,竟然是在这场政治斗爭中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苏泽。
吏部廷推的名单送到內廷,次日太子就代皇帝御批了新任礼部侍郎的人选,正是中书门下五房孔目房主司罗万化!
听闻消息的沈一贯,赶到中书门下五房,向罗万化道喜!
沈一贯赶到中书门下五房时,行人司已经宣读过旨意了。
罗万化刚刚接受完了同僚的道贺。
“一甫兄,大喜!”沈一贯快步上前,拱手道贺。
罗万化回过神,勉强笑了笑:“肩吾来了。”
沈一贯笑道:“你那篇文章一出,九庙之议便定了调子。朝廷这是酬功。”
罗万化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僵硬,他对这突如其来的升迁感到意外,更多的是对能不能做好这个礼部侍郎,心中充满了忧虑。
沈一贯看向罗万化,再看看自己,不知不觉中,当年在《乐府新报》报社內畅论国事的年轻人们,如今都已经是九卿重臣了。
沈一贯感慨说道:“一甫兄,还记得那时咱们刚入仕,跟著子霖兄办《乐府新报》。每天熬夜校稿,忙得脚不沾地。”
罗万化点点头,脸上终於有了点笑意:“当年办报是从无到有,除了子霖兄,没人觉得事情能办成,却没想到现在京师市面上都这么多报纸了。”
罗万化心中,进入官场后最美好的时光,还是跟著苏泽办报的日子。
沈一贯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沈一贯说道:“这才几年?苏师已是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参预机要。我是鸿臚寺少卿,管些迎来送往。你如今也要去礼部当侍郎了。”
“当年办报时,何曾想过有今日?”
“当年我们办报的时候,都不曾有任何前例可循,如今一甫兄去礼部当侍郎,我国朝礼部侍郎几十任都有了,难道一甫兄还愁当不好这个官吗?”
罗万化明白,沈一贯是来给自己打气的。
罗万化长嘆道:
“肩吾兄,我有些担心,担心做不好礼部的事情,拖累子霖兄。”
沈一贯也沉默了。
罗万化和自己不同,他一直都在追隨苏泽。
也就是说,他一直在担任苏泽的副手。
从办报再到中书门下五房,罗万化都是一个优秀的副手。
可以说,罗万化一直没有太大的野心。
如今一跃而为礼部侍郎,还是在这种情况下去礼部,压力可想而知。
罗万化嘆道:
“礼部如今是什么局面?秦鸣雷倒了,底下人心惶惶。九庙之议虽平,可礼法之爭不会就此绝跡。”“我去礼部,可是如坐针毡啊!”
沈一贯沉默片刻,问:“子霖兄可曾说过什么?”
“还未见著。”罗万化摇头,“圣旨刚送到,刚刚子霖兄去內阁。”
正说著,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泽掀帘进来。
两人连忙起身。
苏泽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他自己走到主位坐下,看了眼罗万化手里的圣旨。
苏泽真心为这位同年高兴,欢快说道:
“一甫兄,恭喜了!”
罗万化脸上没有喜色,他说道:
“检正,下官方才收到圣旨,心中忐忑。”
“忐忑什么?礼部侍郎,正三品,多少人求之不得。”
罗万化苦笑:“下官不是嫌官小,是怕担不起。礼部如今一团乱麻,九庙之议虽平,可根子上的东西没变。下官去了,该做什么?怎么做?”
苏泽对著沈一贯笑道:
“当年办报冲的最急的罗大炮,如今却视礼部为龙潭虎穴,肩吾兄,你可曾想到今日?”
沈一贯也跟著笑起来。
苏泽知道罗万化是君子,所以不再开他的玩笑,而是正色说道:
“一甫兄,你觉得礼部该做什么?”
罗万化一愣,想了想说:“掌礼乐典章,管祭祀科举,导民风正人心。”
苏泽说道:
“那和办《乐府新报》有什么区別?”
罗万化愣了一下。
苏泽说道:“一甫兄,九庙这事你已见识过了,一篇《嘉隆之治》就能让秦鸣雷罢官走人。”“礼法之爭,说到底还是谁能把道理讲进人心。一甫兄乃是状元出身,又掌过《乐府新报》,文可服眾,政能触实。”
“这满朝上下,还有人比你更適合去礼部吗?”
第703章 人才皆入麾下
礼部的情况紧急,圣旨上並没有给罗万化太多的交接时间。
不过苏泽还是给罗万化举办了一个小型的欢送仪式。
算上之前的沈一贯,这已经是从中书门下五房走出的第二位九卿了。
欢送仪式上,吏房主司王任重,户房主司魏惲、兵礼房主司宋??,以及刚从敦煌运送古籍返回京师的刑房主司徐叔礼,都用羡慕的眼神看向罗万化。
中书门下五房虽然要害,五房主司所掌的事务也非常重要,但毕竞还不是九卿。
九卿之前的官员,如同过江之鯽,就算是得势也是一时的。
只有迈过九卿这条坎儿,那才算是步入高级官员的行列,也才能算得上是一方巨头。
中书门下五房已经走出两位九卿重臣了。
四人的目光看向苏泽,眼神更加的热烈。
如今苏泽已经坐稳了影子阁老的名声,连续推举两名九卿重臣,这不是影子阁老是什么?
四人之中,吏房主司王任重和户房主司魏惲,一个是苏泽的同年好友,一个是苏泽的老下属,他们已经彻底站队苏泽,算是“苏党”分子,他们想的就比较简单了,好好跟著苏泽干,前面沈一贯和罗万化的例子在,只要能做出功劳来,苏泽是不吝嗇举荐他们的。
兵礼房主司宋縹,刑房主司徐叔礼,两人的想法就比较复杂了。
徐叔礼还好,他这个刑房主司,对接的是法务阁的李一元,他本来就是李一元的旧部,政治前途和李一元捆绑在一起。
而且刑房的工作,就是协助李一元修订律法,徐叔礼只要做好份內的事情就好了。
但是兵礼房主司宋縹的位置就比较尷尬了。
他是前任阁老赵贞吉所点的主司,赵贞吉如今已经辞官。
新任的军务阁臣是戚继光,宋??和戚继光之前並无交集,这些日子他在努力磨合与戚继光的关係,但是收效不大。
和那份振聋发聵的入阁三约相比,入阁之后的戚继光十分低调,几乎没有插手兵部和总参谋部的事务。这也让所有人都摸不准戚继光的脾气。
其实对於宋??来说这些事情並不难。
赵贞吉临走的时候,將他们这些旧部都託付给了苏泽。
只要宋续去向苏泽表忠心,苏泽也会乐意接纳他。
只是赵阁老刚刚致仕,宋??又端著读书人的架子,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今日看到罗万化高升,宋縹再也忍不住了,等到欢送仪式后,宋??求见苏泽。
“进来!”
宋??进门之前,苏泽刚刚看完了系统的结算报告。
【《请递补军务阁臣奏疏》执行完毕。】
【戚继光入阁后,担任专职军务的阁老,负责推动军事改革。】
【因为九庙之议事件,大量反对改革的官员被清洗,戚继光的改革阻力大大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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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改革中还有不少问题,但是戚继光依然完成了权知转正的程序,並且开始对大明的军制进行大规模的改革。】
【戚继光的改革,为了大明的撒下新的种子,大明军队也因此套上了韁绳。】
【但是戚继光受制於负责的文官系统,被各部门的俗规和潜规则束缚,始终难以施展拳脚,进行更彻底的改革。】
【国祚+1】。
【威望值+3000(推动戚继光入阁,九庙之议让罗万化晋升礼部侍郎,你获得了大量的威望)。】【剩余威望:13800点】
看完系统的模擬结果,苏泽只能感慨太真实了。
戚继光锐意改革,有水平也有能力,但是他毕竟是武將出身,在玩心眼上天然就弱於那些文臣。而政治本身就是充满了妥协和交换,戚继光不熟悉京师官场的种种规则,以至於改革吃瘪,能够给大明续命一年,已经是非常了不起了。
这一点上,宋代枢密使狄青就是最好的例子。
宋代名將狄青也是行伍出身,战功赫赫,官至枢密使。
可文人朝廷容不下他。
欧阳修上书,说狄青家“狗生角,且数有光怪”,乃不祥之兆。
文彦博则直白告诫仁宗:“太祖岂非周世宗忠臣?”一句反问,便让狄青在枢密院四年,如坐针毡,最终被贬陈州,鬱鬱而终。
表面看,是“武人掌枢密,非国家之福”的祖训。
实则,是文官体系对武人躋身权力核心的本能排斥。
这种排斥不总是激烈的对抗,更多是绵密的消磨,用规矩、程序、言官奏疏,一点点捆住手脚。戚继光如今,便陷在这张网里。
他的“入阁三约”轰轰烈烈,可真正推行时,却处处碰壁。
户部说餉银直达需重设流程,要时间,兵部言裁军名册须与地方核对,不能急,边镇將领上疏叫苦,说新考成法不顾实际,乞求暂缓。
每件事都卡在“合议”、“程序”、“旧例”上,拖得人筋疲力尽。
戚继光不是狄青。他懂文墨,有谋略,甚至能著书立说。可正因如此,文臣们防他更甚。
狄青粗直,眾人尚可轻视,戚继光却是个能入局博弈的对手。
於是,那些对付狄青的招数,用在他身上时,更精致,也更难缠。
所以戚继光入阁之后,並没有插手具体的事务,而是努力搞清楚京师这套官场规则。
这是非战之罪,乃制度与惯性使然。
大明阁臣,歷来是翰林词臣的晋升之阶,其思维、话语、行事逻辑,早已形成一套稳固的体系。戚继光闯入这个体系,如同热水入油锅,哪怕自身再纯净,也必激起一片爆裂的排斥。
就在这个时候,宋??走进了苏泽的公房,表示了对苏泽的效忠。
苏泽脸上露出笑容,这不正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吗?
宋縹跟隨赵贞吉多年,是最了解京师各部衙门运行潜规则的,如果他愿意真心实意地协助戚继光,那很多坑都是可以绕过去的。
而且宋縹能被赵贞吉看重,並且在赵贞吉离任之后,又被託付给苏泽,这足以说明他的能力。苏泽之所以没有主动找宋??,也是在等他的主动投靠。
今日宋??主动表忠,苏泽也需要他“纳投名状”。
苏泽说道:
“戚阁老入阁后,在兵部碰了几个软钉子,这件事宋主司是知道的吧?”
宋??立刻说道:
“下官知道,戚阁老初入京师,各部衙门还没有理顺,况且军务改革触动的不仅是武將,还有兵部、户部乃至地方衙门的利益。他们不敢明著反对,就用程序、旧例来耗。耗到戚帅耐心尽失,或者出错,他们便有了口实。”
苏泽对宋??的回答很满意,他说道:
“戚帅的“入阁三约』,字字切中要害。可若推行不下去,便是空谈。朝廷费尽周折送他入阁,不是让他来坐冷板凳的。”
苏泽开门见山地说道:
“赵阁老临走前,將宋主司託付给我。”
“不是让我给你们安排閒差,是希望你们能继续做事。如今戚帅那边缺的,正是一个懂文官规则、又能真心辅佐他的人。”
宋縹果断抬头:“下官愿往。”
果然,世人都说,苏检正和戚阁老有特殊的交情,如果苏泽能够向戚继光推荐亲信,那说明两人的关係要比坊间传闻的更加亲近!
苏泽很满意,不过光是有忠诚还不够,苏泽又问道:
“宋主司以为,戚帅应该从哪里突破?”
宋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说道:
“下官以为,戚帅不必急著与整个旧体系硬碰。当务之急,是找到自己的“基本盘』,先站稳脚跟。”“基本盘?”
宋需果断地说道:“武监,和总参谋部。”
“武监的教官,多出自戚帅旧部,或是深受其练兵之法影响。戚帅编写的《纪效新书》是武监教材,他在武监生心目中,是名副其实的“军神』。”
“总参谋部是您当年提议设立,其中的参谋军官,几乎全是武监毕业,他们学的、用的,都是戚帅那套东西。这两个地方,是新式军官的根基,也是最认同戚帅改革理念的地方。”
苏泽示意宋??继续。
宋需得到鼓励,语速加快:
“戚帅的威望,在武监和总参谋部是实打实的,无人可比。他应当先从这里入手,取得这两个部门的全力支持。”
“有了这股力量,就不再是戚帅一个人面对整个旧官僚体系,而是有一股新兴的、有组织的力量在背后支撑。”
“然后呢?”苏泽问。
宋??知道关键的来了。
他听闻確实有一个“苏党”,但是苏党的条件从来都是能力,所以自己要成为苏党的核心成员,宋??就必须要展现出自己的能力来。
在戚继光入阁之后,他就不断地观察研究,盘算出了这套计划。
宋縹坚定地说道:
“需要从戚阁老的入阁三约入手!”
苏泽更来了兴趣,他问到:
“具体说说?”
宋??说道:
“戚阁老的入阁三约,看似是三条,实则环环相扣。彻查兵额、裁汰冗员、杜绝空餉,此为“节流』;军餉直达卒伍、严惩剋扣,此为“保本』;边防考核重实效、改革边功评价,此为“导向』。”“三者若能並举,自然是大功一件。但眼下,戚阁老初入內阁,立足未稳,文官掣肘、勛贵侧目,若要三管齐下,力有不逮,反易处处受制。”
宋需顿了顿,见苏泽並无打断之意,便继续分析。
“因此,需分轻重缓急,择其易者先行,以立威信。在下以为,三约之中,“裁汰冗员』最易突破,亦最能速见成效,应列为第一要务。”
苏泽问道:
“竞然是第一条吗?自古以来,不是裁军最难吗?”
宋需知道苏泽是在考较自己,他立刻说道:
“自古以来,裁军確实最难,但是对於戚阁老来说,这反而是最容易的。”
苏泽问道:
“这是为何?”
宋??答道:
“此前难成,或因主持者非戚帅这般功勋威望足以震慑军界之人。”
“而且九庙之议刚过,礼部势力受挫,朝中清流暂时偃旗息鼓,正是动手的窗口期。机不可失。”听到这里,苏泽已经对宋??很满意了。
不过为了保险,苏泽最后问道:
“那为何要先改第一条?就算是戚阁老在军中有威望,另外两条不是更容易吗?”
宋縹也清楚,这是最后的考验了,他立刻说道:
“理由有三。”
“其一,目標清晰,阻力相对集中。冗员、空餉的根源在於吃空额的將门、卫所军官,以及与之勾结的地方文吏。此辈虽盘根错节,但究其根本,是侵吞国帑、虚耗粮餉,於法於理皆站不住脚。”“戚阁老手握兵部及总参谋部权柄,只需拿到確凿证据,师出有名。且此事直接触动的是军中中下层既得利益者,而非所有勛贵或整个文官体系,反对力量虽顽固,却非铁板一块。”
“其二,易於操作,且有现成力量可用。”
“戚阁老旧部多任职於武监,武监近年毕业生又大量进入总参谋部及各镇担任参谋。这两处,可谓戚帅的“基本盘』。武监教材以《纪效新书》为本,总参谋部本就是为整顿军务、筹划边防而设,其人员天然倾向於改革。”
“推动裁汰冗员,正需倚仗这些熟悉军务、受过新式教育的军官去核查兵册、点验人马。他们专业,且与旧卫所体系瓜葛较少,用起来顺手。只要戚帅能明確支持,武监与总参谋部便可成为最锋利的刀。”“其三,见效最快,最能收揽军心、民望。”
“裁撤老弱虚冒,省下的粮餉是实打实的数字,可以立刻用以贴补实兵,或充实国库。”
“此事一旦做成,朝廷上下、军中士卒、乃至市井百姓,都能看见成效,国库负担减轻,真正打仗的兵可能粮餉更足,民间对军费虚耗的怨气也能稍解。”
“戚阁老“言出必践、雷厉风行』的形象立时便能树立起来,威望自然水涨船高。有了这份威望,再推动军餉直达、改革边功考核,阻力会小很多。”
苏泽听完,满意地说道:
“好!有宋主司相助,戚阁老何愁完成不了三约!”
第704章 时代精神
“李兄!哦,不,武监四期生戚金,见过李教学长!”
身穿学院制服的戚金,向著身穿教官衣服的李如松行礼。
李如松回了一个军礼,这才带著微笑说道:
“陈教官说,入武监之后,戚兄弟每次考核都是全监第一,过上几日你们也要选择去向了,戚兄弟可有什么意向?”
戚金正色说道:
“全凭朝廷安排!”
听到这里,李如松露出笑容。
当年李如松从京师赴任大同,成为大同镇抚標营参將,在对把汉那吉的战爭中立下功劳,然后一直在戚继光身边担任参谋。
这一次戚继光入京,也把李如松带了回来。
但是这一次李如松没有返回总参谋部,而是去了武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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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如松现在的职位,是武监教学长,这是武监內排名第四的职位。
武监的检正是皇帝本人,监副则是定国公徐文壁,这两个职位都是荣誉职位,皇帝和定国公,都不可能亲自来武监主持工作。
第三则是教务长苏泽,苏泽当年上书奏请设立武监,武监刚开始的建设都是苏泽主持的,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內,这个职位才是武监的负责人。
可是如今苏泽担任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根本无暇负责武监的工作,苏泽也多次上书请求辞去武监职位,但是太子都不允许,所以只能由他继续掛著。
武监的日常工作,就落在负责教学工作的教学长头上。
前一任教学长,正是当年李如松在武监时期的教官陈亮。
这一次戚继光回京,大同镇守出缺,戚继光推荐了陈亮继任这个职位。
於是陈亮去了大同,李如松调回京师接任了陈亮的职位。
戚金是戚继光的侄子。
本来戚金是看不上这些武监毕业生的,认为他们都是纸上谈兵的傢伙。
在把汉那吉之战中,戚金见识到了新式武器和武监教育的重要性,主动申请进入武监学习。时间飞快,戚金的学业也完成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毕业分配了。
按照武监的规矩,所有的毕业生都要接受朝廷的安排,参加统一的分配。
不过在分配之前,也会让武监生填写意向表,也会儘量在满足学生的要求下,进行合理的分配。李如松和戚金在把汉那吉之战中是一同上过战场的,也算是同生共死的交情。
后来戚金进入武监学习,也和李如松书信不断。
李如松关上门,卸下了武监教学长的严肃面具,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下说。”
戚金依言坐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戚帅入阁后的“三约』,你该知道了。”
李如鬆开门见山,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说道:
“裁汰冗员是第一条,也是眼下要著力推动的。我在武监,除了教学,也要协助戚帅摸清军中底数,尤其是未来军官们的想法。”
他顿了顿,看向戚金:“你是这一期里的佼佼者,又常在生员中走动,说说看,如今武监里头,对裁军这事,风向如何?”
戚金没有立刻回答。
李如松也不催,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却一直落在戚金脸上。
戚金是戚继光最看重的侄儿。
武监这段时间,戚金结交了不少志同道合的好友。
但是这些友谊,还是无法和军国大事相比的。
戚金最后还是说道:
“教学长既然问起,那卑职就直说了。”
“说。”
戚金皱眉说道:“武监里头,如今不太平静。尤其是近一两期入学的生员,心里头有些躁。”“躁什么?”
既然决定当武监的“叛徒”了,戚金也不藏著,將他武监的观察,全部说了出来:
“躁前程。”
“教学长您最清楚了,武监头几期,赶上了好时候。北击土默特,东平女真,南定安南,仗多,立功的机会也多。”
“一期、二期的学长,毕业就进总参谋部、京营新军,跟著大军出征,三五年下来,哨官、把总,甚至营正的都不少。那时候,武监的门槛都快被挤破了,人人都说“武监出身,锦绣前程』。”李如松点点头,这是实情,他自己就是其中最大的受益者。
他刚刚入武监的时候,其父李成梁不过是辽阳总兵,他一个总兵之子,如果不出意外,將来也最多承袭父职成为总兵。
如此因缘际会下,他成了第一批武监生,接下来又进入总参谋部,担任作战司参谋,入了皇帝和太子的眼。
这之后,李如松外任大同,又立下功劳。
这一次返回京师,已经是武监的教学长了。
武监教学长,已经是从五品的官职了。
重要的是,这个职位可文可武,如今又有了戚继光入阁的先例,这样下去,李如松未尝没有入阁的机这在以往,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加上李如松还有恩师苏泽帮著说媒,娶了前兵部尚书霍冀的孙女,如今家庭美满,夫妻举案齐眉。可以说,李如松是武监福利最大的受益者了。
戚金语气沉了下去:
“可从上一期开始,情形变了。”
“北边,把汉那吉那一仗打完,草原诸部老实了,互市也稳了,九边除了日常巡防,大仗没有。”“南边,安南归为郡县,朝廷支持北莫打仗,安南新军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大规模战事了。”“只剩下云南那边,莽应龙缩在麓川,跟咱们对峙,也是小摩擦多,大战役无。朝廷用兵的地方少了。“仗少了,军职出缺就慢,立功升迁的路也窄了。”李如松接了一句。
“正是。”戚金道,“上一期毕业的,分配就比前几期紧了许多。总参谋部、京营的好位置,一个萝卜一个坑,全部都满了。”
“不少人被分去了边镇卫所,或者地方守备营。名义上还是军官,可那种地方训练鬆懈,积弊重重,去了就觉得一身本事无处使,慢慢也磨没了心气。他们写信回武监,牢骚不少。”
李如松放下茶碗:“这一期眼看要毕业了,压力更大。”
戚金点头:“所以武监生员里头,渐渐有了一种说法,说是“太平误人』。”
李如松提高语调问道:“太平误人?”
“是。有些生员私下议论,说武监学的都是攻城拔寨、野战布阵的本事,如今四海偃兵,学这些有何用?”
“还不如那些在衙门里钻营文牘的。更有甚者,说如今朝中无战事,是阁部诸公安於享乐,不愿开边拓土。还有人说,戚阁老上来就要裁军,更是自断臂膀,让武监生没了出路。”
李如松脸色沉了下来:“这话有人公开说?”
戚金老老实实说道:“公开倒不敢,阁老们威望高,但饭堂、宿舍、课后,私下议论的不少。”“尤其是一些出身寒微、指望军功改换门庭的生员,情绪最盛。他们觉得,唯有打仗,才能快速立功,才能打破论资排辈,才能让他们这些没有家世背景的人出头。”
“如今戚阁老不仅要裁军,还可能压缩编制,他们觉得路更窄了。”
李如松问道:“所以,他们对戚帅的裁军主张,很不理解?甚至反对?”
戚金老实回答:“不理解是肯定的。”
“反对明面上不敢,但心里有疙瘩。他们觉得,军队当然越强越好,人越多越好,裁军是削弱武力。甚至有人瞎猜,说是不是朝廷国库空了,养不起兵了?或者文官们又想压制武人?”
“还有人说,叔父入阁后,是向文官纳了投名状,要用裁兵来坐稳位置,是牺牲了天下武人的利益。”李如松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校场上正在操练的队列。
整齐的號子声隱约传来。
他背对著戚金,缓缓说道:“戚阁老是你的叔父,你觉得戚阁老是这么想的吗?”
戚金立刻说道
“叔父不可能这么想,裁军之说,我还没入武监的时候,叔父就和他提过,这是叔父针对大明军政弊病,苦思良久的治军之策。”
李如松点头道
“你我都是出自將门,谁不知道卫所的老弱虚冒,吃过空餉的將官,也知道朝廷每年多少粮餉,浪费在这些无用的冗兵身上。”
戚金点头,戚继光待他如亲子一样,这些问题早就和他讲过了。
“那你觉得,戚帅裁军,是自断臂膀吗?”
戚金沉默片刻,道:“卑职以为,戚帅是要割掉腐肉烂疮,让筋骨更强健。一支十万实兵,胜过三十万虚册。只是……”
他嘆了口气继续说道:“道理如此,可落到具体个人身上,武监中的世兵子弟,他们本身就出自卫所,也是这套体系的受益者。”
李如松点头道:
“只顾眼前利益。”
“那你呢?你怎么看?你也是武监生,也可能被分配到不那么如意的地方。”
戚金挺直胸膛:“卑职受叔父教诲,又得教学长点拨,更在武监研习战史军略。深知兵贵精不贵多。国家强盛,在於政清、民富、兵精,而非单纯兵多。”
“个人前程,当繫於国运。国运昌隆,军人自有立功处。若只为个人仕途而盼战、反裁,岂是本心?武监教我们的,是“为將之道,忠君报国,护土安民』,不是“升官发財,必赖战功』。”
李如松看著他,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意:
“好!武监的教育还是有用的!”
他走回案前,“不过,光你明白不够。武监生里的这股躁气,得疏导,不能硬压。尤其是对戚帅政策的误解,必须澄清。”
“请教学长示下。”戚金道。
“戚帅的裁军,並非一味减员。裁的是老弱冗员,省下的餉银,一部分用来增补精兵实额,更新火器军械。”
“朝廷是要裁撤旧军,但是也要编练新军,地方上裁撤的旧军,最后都是要编练成新军的。”“而且戚阁老的入阁三约,其中最后一约,也是要改变如今的军队考核体系,不再唯战场军功为重,整编训练、裁撤冗军,这些事情也会列入军官考核的內容,做好了这些事情依然能够升迁!”李如松看著戚金,神情转为严肃,问道:
“你可知道,裁军最关键、最难办的是什么?”
戚金思索片刻,迟疑道:“是军中旧习难改?或边镇將领阳奉阴违?”
李如松摇头:“这些都是阻挠,但根源不在此。”
他稍顿,见戚金仍答不出,便沉声道:“是“钱』。”
“钱?”戚金一愣。
李如鬆缓缓说道:
“不错。裁军不是一纸命令就能了事。”
“歷朝歷代,裁兵之所以屡屡失败,或是激起兵变,或是裁而復冗,皆因未能妥善安置裁撤下来的军士“军士卸甲后若无生计,必成流民隱患,朝廷又不得不重新招安养兵,恶性循环,冗兵之患由此而生。”
他停下脚步,看向戚金:
“前宋太祖赵匡胤“杯酒释兵权』,本意是收兵权、裁冗员。可他为何最终未能彻底解决冗兵?”“正是缺了安置的银钱和长远之策。被裁军士无处可去,朝廷又无足够钱粮妥善安置,只得放任其掛名军籍、虚耗粮餉,久而久之,冗兵积重难返,成为拖垮大宋国力的痼疾。”
戚金恍然:“所以裁军不仅是裁人数,更是要“安置』。”
“正是。”李如松回到案前:
“苏教务长与戚阁老已商定,要在总参谋部下新设一司,专司负责裁汰军士的安置、转业、抚恤事宜。”
“此司不只要核减兵额,更要为退军之人寻出路,或转入屯田,或安排至官办工坊、驛递、矿场,或给予银钱助其返乡置產。唯有让退者有所依,留者无所惧,裁军方能推行下去,而不致生乱。”他看向戚金,目光郑重:
“我已经向戚帅请缨,要担这个差事,裁军是难,但是总要有人来做。”
“苏教务长有言:“改革之事,虽万人吾往矣』!”
“你熟知军伍实情,又通武监新学,正是此司所需之人。”
“你若愿来,可先以武监毕业生身份入总参谋部,参与筹建此司。此事艰难,却关乎裁军成败,亦系国运长远。你可愿意?”
第705章 退伍军人管理司
戚金最后还是答应了李如松的邀请。
他也知道,戚继光裁军的想法是对的。
只是他身为武监生,大家在武监一起学习奋斗了这么久,最后却要做起裁汰士兵的差事,总觉得心里有些难以接受。
裁军,绝对是一件得罪人的事情。
但是正如李如松所说那样,这种得罪人的事情,总要有人做。
若是拖下去,军中的利益阶层扩大,朝廷的財政紧张,再想要裁军就不可能了。
戚金也听国子监来的夫子讲过宋代冗军的教训。
朝廷最害怕的,不是那种巨大的固定开支。
因为这种钱早就算在预算里了,只要每年的增长稳定,朝廷总能掏出这笔钱来。
朝廷最害怕的,是一大笔特殊支出。
因为这笔钱是財政上没有预算的,如果国库紧张,想要掏钱就要拆东墙补西墙,然后造成连锁財政崩宋代就是这样的,宋初的时候,宋太祖將藩镇的士兵变成禁军,接下来应该裁军安置这些士兵。可宋初的財政紧张,每年给禁军发餉的钱是有的,却掏不出安置士兵的大笔钱。
等到几代下去,后来的宋朝皇帝就再也没有解决冗兵的动力了。
如今的大明,正是国力蒸蒸日上,军队有战斗力,总参谋部和兵部有权威,国库又充盈,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最好时机。
戚金答应了李如松之后,还没等到武监的正式毕业典礼举行,李如松就迫不及待地將戚金喊到了总参谋部干活。
八月十七,武监也放了一个中秋假日,戚金被戚继光喊回府里过了几天,昨天才回到宿舍。到了毕业前,武监的考核基本上都结束了,本届武监生的名次已经定下了。
戚金位列所有四期毕业生的第三名,这已经是相当高的名次了,如果按照去年的標准,他都可以选择去总参谋部了。
接下来就等著毕业典礼,然后各自分配去向。
所以这时候的武监,对於这些快要毕业的武监生,也相对的宽容,只要不违反武监的军规,教官们也很少会管他们。
戚金早早地从宿舍起来,换上了武监生的制服。
武监生的军装款式和新军军官的军装是一样的,但是因为武监生还没有正式的职位,所以是白板的军装。
戚金整理了仪容,掛上了李如松交给他的总参谋部腰牌,离开武监前往总参谋部。
总参谋部和內阁一样设在皇城內,所以进出总参谋部需要特殊的腰牌。
自从总参谋部设立以来,武监最优秀的毕业生,都会选择前往总参谋部任职。
这就和文官都要进翰林院一样,总参谋部已经是公认的升迁捷径。
武监內有很多课程,都要由总参谋部的军官来上课。
那些腰间別著总参谋部腰牌的军官们,当他们的腰牌发出声音,都会引起武监生的艷羡。
这腰牌,就是总参谋部军官高人一等的证明。
戚金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是这一批中,最早获得总参谋部腰牌的武监生。
摸著腰牌,戚金还是有些骄傲的。
毕竟他以前也梦想过,能进入总参谋部工作一一总掌戎机!这对於一位武官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戚金將腰牌掛在腰间最显眼的位置,迈进了总参谋部的正门。
门內是一条长而肃静的廊道,两侧皆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
戚金也不敢大声呼气,这里是大明帝国的军机要地,想到这里传递的军令,可能会影响一场战役,这里的每一道军令,都会影响无数的军官和士兵,戚金都忍不住肃穆起来。
偶尔有军官抱著厚厚的文卷快步走过,目不斜视,靴跟敲击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急促而规律的脆响,空气里瀰漫著墨与纸特有的沉味,以及一丝属於权力中枢的压迫感。
戚金定了定神,拦住一位擦肩而过的年轻参谋,客气地问道:“打扰,请问“退伍军人管理司』在何处办公?”
那参谋正低头看著手中的册子,闻言抬眼,目光先落在戚金那张过於年轻的脸上,又飞快地扫过他腰间崭新的总参谋部腰牌,最后定格在他空无一物的肩章上。
武监生吗?
参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混合著审视与瞭然的神色,仿佛瞬间就给他定了位。一个不知走了什么门路、提前拿到腰牌来“见习”或“镀金”的愣头青。
“退伍军人管理司?”参谋语调平平地说道:
“总参谋部只有三司,作战司、训练司和情报后勤司,这是当年苏教务长奏请设立的,你在武监没学过吗?”
戚金连忙说道:
“听说是新设的,李主司让我今日来这里办公。”
参谋露出嗤笑的表情,新设一司?
总参谋部这样的军机重衙,要新设一个司,至少是阁老这样的重臣才能做到。
参谋更加断定,戚金就是一个脑袋空空不学无术的武监生。
这所谓的“退伍军人管理司”,大概是三司下的某个小部门,对外號称是“司”,而戚金这个年轻人误以为真的是司。
这种事情也很正常,比如京师中的衙门小官,外面都喊一声“员外郎”,其实真正的员外郎已经算是比较要害的职位了。
“没听说过。新设的吧?沿著这廊子走到最里头,右手边有几间堆放旧档的库房,你去那边问问看。”说完,不等戚金再问,他已重新埋首於册页,不再理会。
戚金按著指点往里走。
越往里,廊道越显冷清,空气似乎也凝滯了些。
沿途又问了两人,反应大同小异。
一位年长些的参军者,在听到“退伍军人管理司”时,明显愣了一下,隨即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了戚金一眼,抬手隨意指了指更深处:
“再往里,拐角过去,最不起眼那间便是。”
另一位则乾脆摇头,直言:“总参各司主官俺都认得,没这號衙门。小哥莫不是记错了?”戚金心凉了半截。
终於,他在廊道尽头一个朝北的拐角,找到了“预备退伍军人管理司”牌子。
门扉半旧,漆色有些剥落,与总参谋部其他气派紧闭的房门相比,寒酸得有些扎眼。
他抬手,指节在门上叩了叩。
“进来。”里面传来李如松的声音。
戚金推门而入。
房间比他想像的还要狭小。
大约只有寻常参谋公房的一半大,仅有一扇高而小的北窗,透进些吝嗇的天光,让室內显得有些昏暗。屋里陈设极简,两张並在一起的旧公案,上面散落著些空白文卷和笔墨。
一个掉漆的公文架,空空如也。
墙角堆著几摞不知何用的旧册子,蒙著薄灰。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没有地图,没有沙盘,没有往来穿梭的书吏。
李如松就坐在其中一张公案后面,身上仍是那身武监教学长的常服,而非总参谋部的军官制服。他看到戚金,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来了?地方不好找吧?”李如松起身,指了指对面桌案后的椅子说道:“坐。”
戚金依言坐下,目光扫过这间寒酸的房间,忍不住问道:
“教学长这司里,眼下就我们两人?”
李如松笑著说道:“你看出来了。没错,到你踏进这门前,这“退伍军人管理司』,光杆主司一个,就是我。”
の”
李如松又说道:
“其实严格来说,退伍军人管理司还没有成立,戚阁老和苏教务长让我们先做好裁军的先期工作,等到有备之后再掛牌。”
“否则声势太大,引发总参谋部內的反对,事情就不好办了。”
の”
“你放心,我们退伍军人管理司肯定是要成立的,但是不是现在。”
“当年作战司草创的时候,也没有几个人,现如今不也是总参谋部第一大司了吗?”
“戚兄弟跟著我,不会耽误你的前程的。”
戚金已经无力吐槽了,既然自己已经上了贼船,那也只能好好办事了。
看到戚金没有爭吵,李如松对他的评价又高了不少。
李如松说道:
“戚阁老没有和你说裁军的事情吗?”
戚金摇头说道:
“叔父从来不在府內谈公务,叔父只是让我好好配合李主司的工作。”
李如松嘆道:“不愧是戚阁老,就是公私分明。”
李如松没有客套,直接进入正题:
“裁军的重要性不用多说了,现在我就来说说,我们退伍军人管理司现在的工作。”
“裁军是国策,裁是一定要裁的,但是如何裁,怎么裁,裁哪些人,这些就是我们退伍军人管理司要做的工作。”
戚金听完有些疑惑,他问道:
“不就是裁撤空餉和冗员吗,这有什么难的?”
李如松说道:
“难啊!这就是最难的地方!”
“戚兄弟,你可知道,其实从宣宗朝开始,兵员虚报已成痼疾,朝廷多次派遣御史清军,就是为了查处冒领空餉的问题,可为什么清军御史越派越多,问题越来越严重?”
戚金说道:
“自然是因为卫所军官通过空餉贪墨,中饱私囊了。”
李如松摇头说道:
“这固然是一个原因,但朝廷对此睁一只闭一只眼,到了先帝朝的时候,连清军御史都派得少了,你可知道为何?”
戚金摇头。
李如松说道:
“你可知道,如今大明的物价,比起国朝初年增长了多少?”
“仅仅是粮食价格,就已经翻了多少?”
“物价渐涨,朝廷额定军费却未隨之增拨。卫所为维持运转、供养实兵,不得不虚报员额,以多领之餉补实际开支之不足。”
“表面看是吃空餉,实则已成畸形的平衡手段,若无这笔虚餉,许多卫所连日常巡防、兵器维护都难以为继。”
“更棘手者在於,卫所还承担著一部分朝廷未明文的“抚恤”职能。”
“东南抗倭及歷年边战中伤残退下的老卒、病兵,官方抚恤银两有限或发放不畅,不少便掛名卫所空额,领一份微薄口粮赖以生存。若骤然裁军,这批人首当其衝將被清退,生计立断。”
李如松说起了东南抗倭的事情,戚金就明白了。
李如松確实说的没错。
卫所安置伤残老病,这事情叔父戚继光也讲过。
很多地方的卫所兵,实则早不操练,只每月领一份口粮,如果没有卫所兜底,这些抗倭中伤残的老兵早就饿死了。
戚金想起了叔父戚继光的一句话“卫所对於士兵既是束缚,也是一种保护。”
李如松说道:
“若按戚兄弟的法子,彻查兵额、裁汰冗员,这些人必然在裁撤之列。”
“如果裁了他们,岂不是寒了当年抗倭战士之心?寒了为大明效力將士之心,那就是裁到了要害上!”戚金开口,“我们的差事,就是要把这两件事理清楚?”
李如松坐直身子说道:
“正是如此!第一,要摸清各卫所实有兵员到底多少,虚报了多少。第二,要找出那些靠虚额养著的老弱伤残,给他们找条活路,不能直接裁了不管。”
“朝廷要的是精兵,要省餉银。卫所想的是手下人能吃饱,別闹事。那些老兵要的是一口饭吃,別饿死。这三点都要顾到,裁军才能成功。”
戚金的眉头都皱到一起去了,听到李如松这么说,他都觉得这件事千难万难。
戚金问道:“如何兼顾?”
李如松嘆息道:“难就难在这儿。直接按册裁人,简单,但肯定出事。不管不顾,拖下去,军费窟窿越来越大,也不行。”
“若非这件事太难,李某也不会请戚兄弟这样的优秀武监毕业生来帮忙。”
“我们要做的,就是帮著朝廷摸清楚这笔帐。”
“多少冗员空餉,是被卫所军官中饱私囊了,多少是用来应对物价上涨,维持卫所必须的“空餉』,还有多少“冗兵』是给伤残士兵兜底的保障。”
“这笔帐必须要算清楚,戚阁老才可以开口向高首辅要政策,向张阁老要银元,这兵才能好好裁下去!”
第706章 裁兵越多,军费越多
內阁,张居正的公房內。
张居正对面坐著苏泽,看完了这份由中书门下五房起草的裁决预算书,张居正不停地用手捏著自己的美髯,等张居正仔细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看向苏泽道:
“按照这份预算书,朝廷裁汰了三成老弱空冗的士兵之后,次年的军费还要再涨?”
苏泽淡定地说道:“回张阁老,正是如此。”
张居正又问道:“此外还需要一大笔钱用来安置裁掉的冗兵,这笔银元也是要朝廷出?”
苏泽继续点头说:
“这个自然,我大明財政强干弱枝,地方上断无可能掏出这笔银元,自然要户部来出。”
看到苏泽这个態度,张居正几乎要气笑了,张居正问道:
“这是什么道理?”
苏泽还是很淡定地说道:
“下官將之命名为“裁兵越多,军费越多』。”
苏泽说完,张居正甚至觉得自己听错了。
苏泽一向精明,戚继光也是出身行伍的名將,他们怎么会弄出这样一份裁军预算?
张居正拿起这份预算书,又从头到尾覆核了一遍,最后苏泽说的没错,还真是“裁兵越多,军费越多』!
见到张居正细看完了预算,苏泽这才说道:
“张阁老,这帐得往两头算。”
“一头是眼下。裁兵不是扫地出门。老弱病残,得给笔安家费。空餉名单上那些人,不少是当年抗倭、戍边落下的伤残,或是家里只剩这口兵粮的军户遗孤。直接裁了,他们活路在哪?闹起来,谁压?”张居正眼皮抬了抬:“所以安家费、抚恤银,得户部出。”
苏泽说道:“是。这笔债,是朝廷以前欠下的。当年打仗,抚恤发不足,或乾脆没发。卫所就默许他们掛个空名,领份口粮活命。这法子不乾净,但好歹让人活了。如今要裁,就得把旧债还上,得给够钱,让他们回乡有地种,或进工坊有活干。”
他顿了顿:“这是“还债』的钱。债还了,以后才轻省。”
张居正放下茶盏:“那另一头呢?”
苏泽声音低了一些说:“另一头是往后。”
“兵贵精,不贵多。三十万虚兵,不如十万实兵能打。可十万实兵,不能按三十万虚兵的餉来养,一名新军士兵战斗力几何,需要用多少银元养,京营三军的例子在前,朝廷不可能算不明白。”说到这里,张居正沉默了。
京营三军,安南军、克虏军和镇北军。
安南军在安南战场上一战扬名,打的安南军队节节败退,光復了交州古郡,如今扶植北莫政权控制了安南的重要地区,还在湄公河地区打下了大片据点。
镇北军在辽东战场所向披靡,建州女真被彻底打残,如今在长白山地区筑城,將大明版图扩张到了鸭江流域。
至於克虏军,在西域灭叶尔羌大军,横扫西域。
三军都是实打实的精锐。
可这三军,每年消耗的银元也是巨大的。
尤其是和原本的老京营相比,新军的人数远不如老京营的兵源,但是所耗的钱粮却没有少太多。张居正也承认,苏泽说的没错。
以明初的军餉標准,来给如今的新军发军餉,那就是耍流氓。
明初还用宝钞给士兵发军餉呢!
现在户部敢吗?
苏泽看到了张居正的犹豫,他立刻说道:
“咱们得加餉。”
张居正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苏泽接著说:“如今普通战兵月餉多少?折银不过一两多。边镇苦寒,辽东、宣大,这点银子买皮袄都不够。当兵吃粮,粮不够,怎么办?要么逃,要么就想別的法子搞钱。”
“什么法子?”张居正明知故问。
苏泽说得很直白:“吃空餉、喝兵血、占屯田、勒索商旅,甚至勾结地方,收“保护钱』。”“朝廷给的钱不够活,他们就得自己找钱。找著找著,军队就不是朝廷的军队了,成了將官们的私產,兵也成了家丁。”
“时间久了,兵不知有朝廷,只知有將主。朝廷调不动,指挥不灵,唐末藩镇、前宋骄兵,都是这么来的。”
张居正皱眉道:
“加是要加的,但是加到什么时候才算是到位?”
“毕竟户部的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如今朝廷用钱的地方也很多。”
苏泽说道:
“加餉,加到兵丁能安家餬口,不必另寻財路。”
张居正严肃地看向苏泽道:
“如果仅仅是餬口,需要这么多银元?”
苏泽说道:
“需要。”
“裁掉的老弱空额,省下的餉银,差不多够给留下的精兵加餉。”
“但这还不够。还要另拨一笔,更新火器、添置军械,这些以前都因军费被虚额吞掉,一直拖著没办。”
张居正皱眉,户部如今是有钱了,但是並不代表这个家好当了。
朝廷方方面面都要花钱,裁军如果增加了军费,这户部那边就没法说服,那还裁了干嘛啊?苏泽继续说道:
“张阁老,以前的军费,大半没花在兵身上,而是养了冗员、肥了贪吏、补了旧债。如今要拨乱反正,就得把每一文钱都花到刀刃上,该还的债还清,该养的兵养好,该造的器械造足。”
苏泽身子前倾:“张阁老,这就像修堤坝。往年只用碎石头烂泥糊弄,看著省钱,实则洪水一来就垮。如今得用青石糯米浆,花钱多,但修好了能管百年。”
“裁军不是为了省钱,是为了把钱花对地方。把虚耗的砍掉,该花的加倍花,花在实兵、实械、实餉上。如此,军队才能强,且只听朝廷的。”
张居正久久不语,这和他所预想的裁兵完全不同啊。
张居正暂时翻过固定开支部分,又问道:“军费涨了还算是理由,这笔裁兵的经费又是什么,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银元?”
苏泽说道:
“张阁老,裁兵不是轻易裁的,裁多少,怎么裁,裁出去的兵要如何安置,这都是一个大问题。”“朝廷裁兵,不给老兵出路,那这些兵就会变成匪。”
张居正看著这个数字,眉头还是紧皱。
“放下吧,本官还要再看一看,户部也要议一下。”
苏泽向张居正告退。
回到自己的公房,户房主司魏惲和兵礼房主司宋??,连忙凑到苏泽的公房內。
“张阁老没允。”
听到这个结果,魏惲和宋??脸上都浮现出失落的神色。
这份预算,是户房和兵礼房,联合兵部和总参谋部,好不容易才算出来的。
实际上,兵部和总参谋部开口要的钱,远远多於这份预算书,这都是户房和兵礼房不断协调,才將金额压下来的。
可就算是这样,张居正也没能同意。
苏泽说道:
“张阁老没有直接拒绝,那就是还有办法,本官再想想办法。”
魏惲和宋??离开之后,苏泽掏出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这件事还真不怪张居正反对。
文官们支持戚继光的裁军之议,也是认为裁军能够减少军队的预算。
可结果是不仅仅预算增加了,还要额外付出一大笔钱来用来裁军。
这听起来,就像是前世那个政治笑话,为了政府裁员而增加预算,设立更多的职位来负责裁员一样。张居正没有直接拒绝,已经是给苏泽面子了。
这一次没能说服张居正,最后还是要用掛。
一一【模擬开始】一
《裁军预算书》送至內阁。
张居正和户部反对这份预算,认为裁军的代价过大,並没有减轻朝廷的军费开支,反而会影响大明內部的稳定。
这份奏疏也引起了不少官员的反对,文武之爭再次冒头。
这样的情况下,戚继光主动撤回了预算书。
一一【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4000点】
【本次模擬结果:文武再爭。】
【若要扫清阻力,执行你的奏疏,让朝廷通过裁军预算,拨付足额的裁军费用,需要支付2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果然,这份奏疏还是很难通过的。
大明重文轻武已经上百年了,戚继光入阁,已经触动了不少文臣的敏感神经。
如果因为这件事闹出文武之爭来,戚继光也承受不住压力。
果然改革最难的就是花钱。
朝廷收入再多,预算都是不够花的。
预算,是各衙门的权力游戏。
如果这么算,只是花费2000点威望,就能让系统扫清这些“障碍”,那这个威望值就花得也算是值了。苏泽果断选择了“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12000。】
可这一次,苏泽扣掉了威望值,系统还是没有反应。
等到八月都过去了,有关这份裁军的预算悄然流出,引起了朝野的巨大爭议。
而这一次,连普通百姓这边,舆论也没站在戚继光这边。
虽然各大报纸都没有对这份“裁军计划书”的流言表態,但是小报纷纷抨击,这份计划是戚继光收买军心,趁机扩权。
不过这个消息,也只是小道消息,户部、兵部、总参谋部没有人出来证明这份预算书是真的,所以討论也仅限於市井。
市井的热点转移也很快。
九月初,另外一则消息,如同风暴一样,袭击了京师!
“郑和號归航!发现新大陆!”
消息是从商人那边传来的。
据说是郑和號完成了前往南洲的航行,却意外发现了北洲!!
郑和號坚持行船到了马尼拉,被吕宋国的船队发现,然后由驻扎在南洋的大明水师护送返回了大明。不过这个消息没有任何官方机构证实,刚开始只是谣言。
可谣言越传细节越多:
“听说了吗?张阁老的大公子,回来了!”
“从哪儿回来的?”
“说是极东之地,一片从没人到过的大陆!比澳洲还远!”
茶摊上,脚夫、小贩、歇班的书办挤作一团,七嘴八舌。
而一些有关这个“北洲”的传闻,也越来越丰富。
什么物產富饶,大片的草原森林,取之不竭的资源。
什么张敬修等人还发现了殷商旧部,但是失去了语言和文字传承,退化成了原始部落,张敬修还和他们交换了物资,才坚持航行下去。
张居正並不知道这次的谣言。
儿子张敬修已经比预期航行的归期晚了一年,刚开始的时候,张居正还让沿海的市舶司注意打探消息,但是渐渐的他自己都绝望了。
海上航行本来就是危险的事情,就算是往来於琉球的航线,每年都有不少船倾覆。
更別说儿子是前往南洲的跨洋航行了。
张家也很默契的从不提张敬修的事情,甚至连“出海”这个词,在张家也逐渐成了禁忌。
所以这一次的市井谣言,张府上下,全部都瞒著张居正。
门被轻轻推开,中书舍人夏煒垂著手,声音压得极低:
“张阁老,直沽卫急递,郑和號已入港。张公子平安归航!”
张居正笔尖一顿,墨滴在纸上咽开一小团。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夏煒迟疑片刻,又补了句:“如今船已经在直沽港口检疫,很快就会返京。”
“郑和號向天子密奏,本次航行不仅仅发现了南洲,还发现了新大陆,公子命名为北洲,推测幅员辽阔、物產丰饶不亚於中土!”
“知道了,既然是密奏,本官就不知晓。”
夏煒连忙低下头,他知道自己坏了规矩,因为太想要知道张敬修的消息,打探了不该过问的消息。但是显然张居正並没有深究,再看张阁老颤抖的双肩,看来张阁老並不如表面这么平静。
夏煒连忙离开公房,给张居正一人独处的时间。
紧隨其后,张敬修有关发现新大陆的密奏,送到了宫內。
紫禁城里。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捧著直沽的详报和张敬修的密奏,轻手轻脚走进东宫。
太子朱翊钧一把抓过,眼睛飞快扫过纸面。
小胖钧看完了张敬修有关新大陆的描述,隨船的少史令黄驥、宣慰使宸吴,也都单独上书作证。黄驥送上了相关天文地理测绘的资料,宸吴则献上了自己沿途观测记录的动植物手册。
“速速召苏师傅入宫!”
第707章 地理发现之其四
苏泽星夜入宫,入宫的路上,他就听张宏说起了太子急召他入宫的原因。
苏泽很自然地向张宏表示感谢,不过现在张宏现在是太子身边亲近的太监,安排在司礼监办差,也算是半步秉笔的境界了,苏泽再塞钱,就有点看不起人了。
现在司礼监的掌印冯保,秉笔只有张诚一人,隆庆皇帝这个状態,估计是不会亲自补司礼监秉笔了。明眼人都清楚,等到太子登基,张诚必然要补入司礼监。
而现在內廷的事务眾多,司礼监一掌印一秉笔,根本忙不过来。
冯保是太子的大伴,是陪著小胖钧长大的,自然明白小胖钧的心思。
冯保也愿意拉拢张诚,所以也將一部分事务分给张诚。
到了张诚这个地位,银元已经不重要了。
虽然这种提前告知消息,看起来只是一个小人情,但是內官泄露宫中机密这种事情,属於“不上称四两上称千斤都打不住”。
这种事情,若是被政治对手抓住把柄,是会造成很大影响的。
太监是皇帝身边的私臣,如果连嘴都管不住,忠诚度就很受到怀疑。
张诚愿意將宫中的消息告诉自己,这已经是冒了极大的风险了。
不能因为这次的消息不重要,就不给回报。
那下一次万一宫里有什么十万火急的重要消息,人家张诚还有义务冒险来告诉自己吗?
苏泽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他故意放慢了脚步,对著张诚说道:
“张公公,最近可有什么烦心事?”
张诚听到苏泽发问,立刻说道:
“苏检正,您可听说过倭国市舶司的镇守太监张鯨张公公?”
(前文勘误,张鯨现任坍港市舶司镇守太监。)
苏泽脑中立刻浮现了张鯨的履歷。
张鯨,也是东宫出身,如今担任倭国市舶司镇守太监。
他之所以对张鯨有印象,还是听武清伯世子李文全提起过他。
当时堤港通政署,也就是现在的堤港使馆,曾藉口占领石见银山,这位张鯨张公公立场坚定,提供了不小的支持。
可为什么张诚要提起张鯨?
难道是要为张鯨说话?
不对。
张诚说道:
“前几日,司礼监议了一下,想要调一些能干的內官回京。”
“杂家以为,张公公在海外的事情办得很好,此时让他回京,反而是发挥不了他的才干。”听到这里,苏泽顿时明白了。
太监之爭素来如此!
这张鯨的资歷比张诚浅一点,也是太子身边一起长大、得用的太监。
而且张鯨还在水师学堂进修过,是少数懂得军务的太监。
在倭国市舶司又立功,一旦回京必然要压张诚的风头。
苏泽思考了一下说道:
“张公公,这一次宸宣慰使也返回京师,如果发现新大陆属实,那以宸宣慰使的资歷和威望,可以入司礼监了。”
“那大明水师宣慰使的位置。”
听到这里,张诚眼睛顿时就亮了!
大明水师宣慰使,確实是一个不错的职位。
可这个职位距离皇帝和太子太远了!
正好安排给张鯨!
听到这里,张诚的脸上堆满了笑意,他连忙说道:
“还请苏检正將其中利害讲给太子听。”
苏泽立刻说道:
“这个自然,这宣慰使职位,非张鯨张公公莫属!”
这一段路上的对话,就决定了张鯨未来几年的命运。
等到苏泽拜见太子后,小胖钧迫不及待地说道:
“苏师傅!张敬修归航!密奏发现新大陆,这事情是真是假?”
是真是假?
苏泽当然知道是真的。
如今市井所传言的新大陆,不就是北美大陆吗?
苏泽相信,这些传言大概都是真的,应该是郑和號上的水手传出来的,然后被商人添油加醋带回了京师探索南美洲的舰船,发现北美大陆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但是苏泽並没有给张敬修担保,而是对小胖钧说道:
“臣斗胆,请太子赐密奏一观。”
“对对对,速速將三人的密奏交给苏师傅!”
张诚將张敬修、黄驥和宸吴的密奏,全部都交给了苏泽。
苏泽接过三份密奏。
先看张敬修的。
张敬修的密奏是最厚的,条理清晰,苏泽怀疑他是不是直接將自己的航海笔记摘抄了过来。“臣张敬修谨奏:自马尼拉启航后,舰队向东於深海遇风暴,漂流至北纬五十一度附近海域。是年八月初三,瞭望见陆地。”
“初以为岛,沿海岸线南行两月余,仍不见尽头。海岸多悬崖密林,针叶巨木参天,禽兽种类迥异中土。臣等判定,此非岛,乃新陆。”
“船上补给將尽,不敢深入。遂沿海岸继续南行,盼寻人烟或熟路。”
“行至一处海,淡水已罄。船员嘴唇乾裂,体力难支。臣令放下小艇,遣数人上岸觅水。半日后,水手仓皇逃回,言林中忽现数十土人,肤赭面阔,衣兽皮,持木矛石斧,嗷嗷呼喝。臣急令备战。”看到这里,苏泽不由得感慨,张敬修也学坏了啊!
这份密奏,明明就是张敬修投其所好,將自己的冒险经歷写得生动,这不就是知道太子嚮往冒险故事,故意迎合所好吗?
不愧是阁老家的儿子,政治嗅觉就是灵敏。
这里张敬修故意断章,就是钓著小胖钧继续读下去。
看著自己的好弟子,苏泽微笑了一下,太子这个兴趣还是自己引导的,现在却被张敬修利用了。苏泽也好奇张敬修的经歷,这是要遇到北美原住民了吗?
苏泽继续看下去,果然。
“然土人並未攻击。为首一老者,鬚髮皆白,以手势比划饮水状,又指林中。臣犹豫再三,挑十名健卒,携火銃短兵隨其入林。”
“竟得清溪一道!水极甘冽。土人退至远处观望。我等取水毕,以隨身玻璃铜镜、小刀赠之。老者抚镜惊异,对日反照,光斑跃於脸上,土人皆笑。”
“此后三日,土人日日携鹿肉、莓果至岸边相易。彼等言语如鸟鸣,全然不通。然神情朴拙,交易公平。臣见其男子髮髻束於顶,以骨笄固定,忽然想起古书所载“殷人束髮”。又观其祭祀时所舞,动作似有古巫祝遗风。”
“宸宣慰使尝试探索,以炭笔在沙地画商鼎纹样。那老者凝视良久,忽以石匕於鼎纹旁刻一类似之纹,虽简陋粗率,然结构依稀相通。”
“臣等漂流到此地前,也曾遇一座大岛,岛上也有殷商旧民,宸宣慰使探究发现,此地的殷商旧民渡海而来后,失落了华夏文字,復归渔猎。”
好傢伙!
这遇到大岛不会就是夏威夷吧?
这宸吴也是个人才,竟然就这样“炮製”出了一套殷商旧民迁移论出来。
这套理论好啊!
这不就是说明,北美大陆是我华夏的天赐土地吗?
这一趟地理发现之旅太值了!
不仅仅发现了北美和澳洲,还顺带造了北美的宣称和法统。
这不顺势占领北美大陆,简直是愧对我大明的昭昭天命!
苏泽继续看下去:
“粮尽援绝,不可久留。谢过土人,臣等继续南航。沿途屡见土人部落,皆友善。偶有衝突,亦以火銃声响惊退之。”
“又行一月,气候转暖,密林渐稀,出现草甸。某日,瞭望惊呼见帆影!臣登高细察,见南方海平线上有船队轮廓,形制似佛郎机大帆船。彼等正向东行。”
“臣令郑和號远远尾隨。彼船队似急於赶路,未觉察我船。跟至一处开阔海,见岸上已有木寨、码头,炊烟繚绕,显是西洋人据点。臣不敢近,泊於外海荒岛背后观察。”
“夜间,有西班牙小船自据点出,向北航行。臣冒险跟之。至黎明,彼船入一小河,与岸上土人交易皮毛、兽肉。臣恍然,此乃西班牙人於新陆所建补给点,彼等自东而来,在此换取食水,再继续西航往南洋。”
“天赐良机!臣决定反其道而行,尾隨西班牙人西行之路,或可返南洋。”
“待西班牙船队离港西行,郑和號悄然跟上。大洋茫茫,彼船队亦为赶季风,航速颇快。我船补给早尽,每日仅能分少许存底醃肉、硬饼,饮水定量。船员多有病倒。”
“尾隨近月,至一大洋腹地,风浪骤急。西班牙船队队形散乱,郑和號亦险象环生。臣见彼队中一小型补给船似已受损,航速渐慢,偏离主队。当夜风暴更剧,该船灯火忽然消失,恐已倾覆。”“臣等兔死狐悲,然自身难保。风暴后,西班牙主队不见踪影。臣依黄少史所测星图、洋流图,勉力维持西向。”
“又半月,粮水彻底断绝。每日仅靠收集雨水、捕钓海鱼度日。病倒者日增。绝望之际,某日午后,桅盘上的瞭望手终於发现了陆地!”
“满船皆惊,继而泣声一片。吾等竟真绕回了南洋!”
“吾等循山影指引,终遇吕宋巡海水师船。得闻是大明郑和號,彼等惊愕万分,急送食水、医官。后由水师护送,经吕宋、,一路返回直沽。”
苏泽看完,不得不承认,这张敬修和郑和號,是真的有点气运在身上的。
或者是,大航海时代的探险家,各个都是气运之子!
没点气运的,出海遇到风浪船就翻了!
张敬修领著郑和號这一路,出海遇到风暴漂到了夏威夷,在夏威夷补给后又遇到了洋流吹到了北美。在北美,弹尽粮绝的时候,又遇到了印第安人交换食物和淡水,又奶上去一口。
最后还能恰好遇到西班牙人前往南洋的舰队,尾隨西班牙人一路,最后遇到风暴,自己却安然无恙!这不是气运之子,什么是气运之子?
传奇探险家都是活祥瑞!
小胖钧睁大眼睛,看著苏泽。
张敬修这份密奏,是小胖钧看过最多次的。
谁让张敬修这份密奏不拽文,写的生动有趣呢?
小胖钧仿佛是跟著这封密奏,参与了这么一场发现新大陆的探险。
这对於一个少年来说,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
紧接著,苏泽看过了黄驥和宸昊的密奏。
黄驥的奏疏,主要是一些测绘数据,他测量了北美洲沿岸的海岸线,还计算了北美海岸线的长度。黄驥因此推算:“北洲土地之大,不亚於中原,又有殷商故民居住,乃是天赐我大明之宝地!”一块和中原差不多大的土地,一块几乎是无主的土地,一块覆盖了大量草原、森林的土地,这不是宝地是什么?
黄驥都不敢想像,这么大的土地,到底能容纳多少人!
他们沿海岸线而下,一路上適宜建立聚居点的地方就不计其数,到了最后黄驥乾脆都不记了!黄驥还记录了从南美洲返回吕宋的航线。
从黄驥的计算中,苏泽確定他们发现的西班牙舰队,应该是墨西哥的西班牙人,在满剌加之战中,派往满剌加的支援舰队。
也难怪满剌加的西班牙和佛郎机联军如此孱弱,原来支援舰队是遭遇风暴沉了。
好傢伙,张敬修还真是福星啊!
顺手还灭了西班牙人一支舰队。
苏泽已经確定,郑和號是发现了北美洲。
他对著太子说道:
“臣恭喜太子!”
“北洲沃野万里,天赐於我大明,便是天命所归。”
“此乃我大明昭昭天命!”
“臣苏泽,为大明贺!”
听到苏泽这么说,小胖钧笑得裂开了花!
昭昭天命!
我大明是有天命的!
自己监国的时候,张敬修顺利返航,还带回这么大的好消息,不也说明本太子的天命吗!?猜到了自己好弟子的想法,苏泽顺势说道:
“张敬修、黄驥、宸昊,三人冒死远航,带回如此惊天发现,此乃不世之功。朝廷若不大加封赏,何以激励后来者?若不对新大陆有所行动,何以告慰探险志士?”
小胖钧立刻说道:
“赏!一定要重赏!”
可很快,小胖钧苦著脸说道:
“苏师傅,这三人要怎么赏?”
苏泽说道:
“臣以为,三人中,宣慰使宸昊是最好赏的。”
“宸吴公公此次立下大功,理应入司礼监,参赞机要。”
第708章 天命在明!
一直安静垂首在太子身边的张诚,听到苏泽的话后,身体微微一颤。
苏检正是真的办事啊!
入宫的路上,张诚刚刚说了自己的“烦恼”,苏泽刚刚许诺完毕,这会儿就办事了!
想到这里,张诚只觉得一股暖意流过。
和內廷太监关係好的重臣其实也有,在高层比拚的就是信息差,一个消息早晚几分,可能就是决胜关键。
但是外朝的对於內廷的请求,往往都是敷衍应付为主。
只有苏泽,是真的將自己的请求放在心上,第一时间执行。
而且以苏泽在太子心中的巨大影响力,这事情是肯定能办成的。
果不其然,小胖钧连连点头说道:
“宸吴在水师宣慰使任上就干得不错,又立下如此殊功,当入司礼监!”
“孤过会儿就去请奏父皇!”
定下了这件事后,小胖钧又道:
“那水师宣慰使的空缺?”
苏泽这时候说道:
“殿下,宣慰使之职,乃內廷所命,臣不敢擅言。”
小胖钧点头。
司礼监的內相职位,如今的惯例是君臣共议的,这算是一种君臣默契,避免再出现类似於刘瑾之类的权宦。
但是宣慰使这种监军职位,苏泽就不方便直接插手了。
不过小胖钧的眼神落在了张诚身上,他问道:
“张诚,水师宣慰使一职,谁合適?”
张诚装作思考了一阵子,这才说道:
“倭国坍港市舶司镇守太监张鯨,曾被殿下派去水师学堂听讲,熟悉水师军务,又在石见银山之战中颇有功劳。”
小胖钧连连点头说道:
“这个好,让司礼监议一下,若是冯大伴不反对,就这么定了!”
一下子解决了两个关键职位的任命,小胖钧心情大好。
父皇和苏师傅都教过自己,“政治就是人事”,作为日后的皇帝,最重要的就是用人。
司礼监秉笔和水师学堂宣慰使,这都是非常关键的职位,自己一下子决定了两个人选,小胖钧又觉得自己行了。
他接著问道:
“那少史令黄驥,以及郑和號船长张敬修,又要怎么安排?”
苏泽说道:
“少史令黄驥验证月相法测量精度,可以升任太史令,入皇家实学会。”
“至於张敬修。”
苏泽顿了一下说道:
“当如澳洲发现者,怀远伯李经旧例,为大明开疆拓土者,当与国同休。”
当年发现澳洲的法显號船长李经,被朝廷封为怀远伯。
封爵,这是对开疆拓土的奖励,发现未知的领土,自然也是开疆拓土。
小胖钧连连点头:
“这事情让礼部和太常寺议一下。”
苏泽又说道:
“此外,臣还有一件事要恭喜殿下,天佑我大明!”
小胖钧连忙问道:
“苏师傅,喜从何来?”
苏泽继续说道:“殿下,眼下正有一件难事,或可藉此良机一併解决。”
小胖钧忙问:“何事?”
苏泽说道:“戚阁老的裁军之议。”
“裁汰冗兵,难在安置。若直接遣散,数万军士骤然无业,恐生事端。若朝廷全数供养,则財政难以负担。”
他稍顿,见太子凝神在听,便接下去说道:
“北洲新现,地广人稀。臣以为,可仿效当年澳洲旧例,组织“开拓团』,准允裁撤军士及其家眷自愿报名,前往北洲垦殖。”
“但北洲与澳洲不同!”
苏泽当然知道,北美和澳洲不同了。
自然稟赋上,澳洲和北美一比,简直就是一座大荒岛!
虽然澳洲的矿產丰富,但是大明如今的工业实力,连本土的资源开採利用率都很低,还没到后世那种需要海外矿產的地步。
在这个大航海开拓时代,最重要的自然稟赋,就是土地!
北美的土地太好了!
这属於只要派人开拓就能活,很快就能形成聚居点,很容易就建立市镇的天赐宝地!
原时空,北美从空无人烟的新大陆,到十三州反英,总共只用了不到百年。
苏泽说道:
“愿去者,朝廷可给予安家银、种子、农具,並许其以优惠价格购置卫所淘汰之旧军械,以作拓荒防身之用。”
“旧军械存放日久,修缮亦需费用,不如折价售与开拓团,既可助其立足,亦能回收部分银钱,贴补裁军开支。”
小胖钧眼睛一亮:“这法子好!去了北洲,有地种,有前程,他们自然愿意。朝廷旧械也有了去处,还能换些银子回来!”
苏泽点头说道:
“正是。如此一来,裁军阻力大减,安置之费亦可节省大半。且北洲开拓,需人甚亟。这些军士久经行伍,纪律性强,比寻常流民更宜组织屯垦,亦可为將来大明在北洲设立府县打下根基。”
他看向太子,语气加重:“此事尚有另一关键。开拓北洲,乃彰显国威、拓展疆土之大事。”“以此为名,向户部请拨专项银元,用於安置、资助开拓团,名正言顺。张阁老素来重视边功与国土,更兼其子敬修乃发现北洲之首功,於公於私,他断无反对之理。有此大义名分,裁军所需款项,必能顺利获批。”
小胖钧听得连连点头,脸上已现兴奋之色。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清晰的路径,裁军的难题,竟与这惊天发现环环相扣,迎刃而解。
苏泽拱手,朗声道:“殿下,此乃天赐良机!北洲早不被发现,晚不被发现,偏偏在朝廷决议裁军、苦於安置之时,由我大明船队探明。”
“这岂非天命所示?裁军可固本,开拓可强枝,两事並举,国运必昌。臣,为大明贺,为殿下贺!”朱翊钧猛地从椅上站起,胖胖的脸上泛起红光。
他来回踱了两步,拳头不自觉握紧。
苏泽一番话,就仿佛是火上浇油,原本只是发现新大陆的豪情,如今变成了获得“昭昭天命”的狂喜!任何工作都是需要正反馈的。
那身为未来的天子,正反馈是什么呢?
父皇的认可算一条,苏师傅的夸奖算是一条。
但是这些,都抵不上“天命”的认可!
虽然天人感应学说已经不流行了,但是大明有如此天命,不正说明本监国太子的仁德吗?
“天命!不错,正是天命!”小胖钧站定,看向苏泽,目光灼灼,“苏师傅此言,彻底解了孤的疑惑。此事关乎国运,必须快办!”
他深吸一口气,恢復了太子的仪態,但语速依然很快:
“孤这就去面奏父皇,陈明利害。苏师傅,你即刻以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的身份,草擬奏疏。”“將裁军与北洲开拓並为一议,详陈其中关联与具体方略,特別是开拓团的组织、旧军械作价、款项筹措等细务,都要写清楚。”
“奏疏成文后,直接递入內阁,孤会吩咐冯保,让司礼监优先批红,催促廷议!”
“臣,领命。”苏泽躬身应道。
“还有,”朱翊钧补充道,“在奏疏中要写明,此议首功在张敬修、黄驥、宸吴等人冒险探明航路与新土。封赏之事,可一併提请廷议。要让天下人知道,为国开拓者,朝廷绝不吝赏!”
“殿下圣明。”苏泽道。太子此举,既酬了功,更树立了榜样,日后自有更多敢冒险、愿开拓之人效仿。
朱翊钧点点头,似乎又想到什么:
“苏师傅,这开拓团,具体该如何操办?谁人主持?又如何与裁军事宜衔接?”
苏泽早已成竹在胸,答道:
“回殿下,臣以为可分三步走。第一步,即刻明发詔令,宣告北洲发现之事,並昭示朝廷鼓励军民前往拓殖之国策,以安人心,聚拢意向。”
“第二步,请旨於总参谋部之下,正式设立“退伍军人管理司』。由该衙门负责核定各卫所裁汰兵员名册,同时登记自愿赴北洲者,编列成团。旧军械之清理、估价、发售,亦由其统一经办。戚阁老麾下李如松、戚金等人已在核查兵员、筹划安置,可併入此衙办事。”
“第三步,与户部、工部协同。户部根据开拓团规模及旧军械变价收入,核定最终需拨付之专项银元。工部则需筹备粮种、农具、船只等物资。待人员、钱粮、器械齐备,即可择期发运,由水师派船护送,直航北洲。”
他略作停顿,说道:“至於主持之人,需得文武兼通,熟知军务,亦明民政。臣举荐两人协同办理。”“文事可交由即將赴任礼部侍郎的罗万化统筹,他曾在五房协调各部,精通庶务。武事及与各卫所对接,可由李如松主理,他现任武监教学长,又深得戚阁老信任,且在筹划裁军事宜,最为合適。”小胖钧听罢,觉得条理清晰,人选也得当,心下大定。“好,就按苏师傅说的写。事不宜迟,你速去办吧。”
“臣告退。”苏泽行礼,退出东宫。
返回中书门下五房的路上,苏泽已將奏疏框架在脑中理顺。
此事关键在於將“裁军”与“开拓”捆绑,赋予其“奉天命、拓疆土”的宏大意义。
高拱方面,此举能解决裁军引发的潜在动盪,维护朝廷稳定,他亦无反对理由。
张居正那里,有了这个大义名分和其子之功,加上方案本身能缓解財政压力,通过应无问题。最重要的是,这北美大陆是张居正的儿子发现的。
於公於私,这一次张阁老总不能再卡著预算吧?
就算是张居正卡著,那张敬修这个张府公子,也要说服父亲吧?
回到公房,苏泽即刻召来户房主司魏惲、兵礼房主司宋??。
他將今日和太子所议的事情,讲给两人听,两人听完都激动异常。
魏宋二人听完之后都激动异常!
他们看向苏泽,苏泽夸讚太子有天命,自己这位上司,不也是天命在身?
就在裁军改革陷入僵局的时候,天意爷就送来这样一份大礼!!
这不是天命,什么是天命?
魏宋二人对苏泽更加敬畏,连忙回去组织人手,查阅资料,起草正式的奏疏。
奏疏写完,魏惲与宋??的资料也陆续送来。
苏泽將数据与章程要点融入,形成一份详实完整的方案。检查无误后,他盖上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印,封入奏匣。
“直送內阁,並告知张阁老、高阁老,此乃太子急催之务。”苏泽吩咐书吏。
与此同时,张府。
张敬修解除了检疫,终於回到了家中。
上一次直沽天花流行,推动了两项医疗卫生的改革,一件是牛痘种植,另外就是入境检疫。各地码头都是封闭的区域,入港人员都要先在码头隔离一段时间,以防带入什么流行病。
事实证明,这套措施还是有点效果的。
保生医局今年就发现了好几次隨船而来的恶性瘟疫,都靠著隔离措施扼杀在萌芽中,没有造成大规模的瘟疫。
所以张敬修虽然是官方探险船,但是依然严格进行了隔离,確认没问题之后,这才返回京师。明日太子要召见他,张敬修今日返回家中沐浴休整。
张敬修是悄悄入府的。
父亲张居正位列次辅,北洲发现又是风口浪尖的事情,张敬修不想要给府上造成麻烦,从侧门回的府。弟弟妹妹围上来,张敬修又向母亲请安,这才前往书房拜见父亲。
他穿过前庭,到书房外。
深吸一口气,张敬修推门进去。
“父亲。”张敬修垂手立著。
“嗯。”张居正这才放下书,目光扫过儿子。黑了,瘦了,颧骨凸出来,眼里有血丝,但腰背挺得笔直。“坐。”
张敬修在下首坐了。书案上摆著热茶,两盏,都没动。
“路上可顺?”张居正问。
“顺。检疫毕了,直沽卫派车送回的。”
“身子没落下病?”
“没。船上医官照应著。”
又是沉默。
“你那密奏,太子给为父看了。”张居正终於提起,“写得很细。”
张敬修喉头动了动,没接话。
“北洲的事,当真?”张居正看过来,眼神沉静。
“北洲所见,句句属实!”
说起了北洲,张敬修满是激动地说道:
“父亲,北洲乃是天赐大明之地啊!”
第709章 张居正的认可
“把你们发现北洲的过程,好好给为父说一说吧。”
张敬修一愣,自从他记事以来,父亲张居正就一直很忙碌,父子二人的交流,一般就是张居正考较张敬修的学业。
除此之外,张敬修作为张家的长子,张居正还要求他做好弟弟妹妹的榜样。
在这些之外,父子並没有其他的交流。
张居正又说道:
“坐下,慢慢说。”
张敬修心中一暖,他在书房拉了一张椅子坐下,开始將自己出航到发现北洲,再到返航大明的过程,慢慢地向张居正说了一遍。
张居正听得很认真,几乎没有打断儿子。
听到几次张敬修遇险的地方,张居正的心也揪了一下,但是他依然板著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而这一次出海,张敬修也沉稳了很多,讲到遭遇的危险,张敬修都能坦然的道来,从他平稳的语气中,张居正也能感受到其中的危险。
这对父子,一个说,一个听,就这样到了夜半。
张敬修讲完之后,等待父亲的发问。
让张敬修意外的是,张居正问了一个他从没有思考过的问题。
“你们断定,西班牙人並没有发现北洲。”
张敬修说道:
“是的父亲,吾等沿著海岸航行,未见西班牙人的定居点。”
张居正问道:“为何这些西洋人没能发现北洲呢?”
张敬修思考了半天,这才说道:
“父亲,儿子思考,大概是南洲有金山,所以西洋人都盯著南洲航线,未能发现北洲。”
张居正看向儿子,向张敬修问道:
“对於北洲的发现,你是怎么想的?”
张敬修有些激动。
他考中举人后离家,虽然也闯荡出来一些成就,但是他从没有和父亲谈过正事。
原因也很简单,张敬修的这点成就,和自己的阁老父亲的事情相比,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再加上张居正是一个非常重视父子纲常的严父,所以这样的事情以前都没有发生过。
面对父亲的询问,张敬修拿出了自己思考了一路的答案。
张敬修说道:
“北洲乃是天赐大明之地,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张敬修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他知道这是父亲在考较他的见识。
“父亲,儿子在船上与黄少史、宸公公也常议论西洋之事。儿子以为,西洋诸国不可小覷。”张居正端起茶盏,没有说话。
“他们虽远在西陲,国小民寡,但他们航海技术不俗,也有成熟的火炮技术,佛郎机炮也是西洋传来的。”
张敬修顿了顿,见父亲没有打断,便继续说下去。
“更紧要的是,他们比大明更早发现南洲。儿子航行时看过西班牙人的海图,南洲东岸已被他们標註多处据点。这说明西洋人航海之能,不在我大明之下。”
“如今我大明国力强盛,水师战船也胜过西洋,眼下自然不惧。可西洋诸国虽小,却野心勃勃,又精於制器、通商、拓殖。假以时日,若让他们在北洲站稳脚跟,后果不堪设想。”
张居正放下茶盏:“哦?你说说看。”
张敬修更认真地说道:“但西洋有一个问题。”
张居正问道:
“什么问题?”
张敬修说道:
“西洋诸国林立,有些国家之间的仇恨已经绵延数代,彼此之间语言不通,就算是其中大国,也远比不上我大明的人口土地。”
“人少,则才智之士也少,可用之兵也少,此不足为我大明大患。”
“可若是西洋蛮夷占据北洲呢?”
“北洲之地,儿子亲眼所见。沿岸平原辽阔,森林茂密,河流纵横。土地之肥沃,不亚於江南。若开垦出来,能养多少人口?又能產多少粮食、皮毛、木材?”
张敬修声音压低了些:
“西洋人占了南洲,便有了金山银矿,財力大增。若再占北洲,有了粮仓、原料之地,便可源源不断支撑其扩张。到那时,他们船队更多,火器更精,在南洋与我大明爭锋,胜负就难说了。”
他看向父亲:“我们大明可以航行到北洲,西洋人也能航行到北洲。”
“北洲物產丰饶,可补大明之需;土地广袤,可安置移民,缓解內地人多地少之困。更可从此地向西,钳制西洋人在南洲的势力。”
张居正手指在案上轻叩:“你的意思,北洲必须占,而且要快?”
“是。”张敬修斩钉截铁,“越快越好。西洋人如今注意力还在南洲金山,北洲航线也未探明。这是天赐的窗口期。若等他们缓过劲来,转头向北,再想爭夺就难了。”
“儿子在海上见过西班牙船队,虽被风暴所阻,但可见其组织严密,航路熟悉。他们既能从极西之地远航至吕宋,发现北洲也是迟早的事。大明不能等。”
书房里静了片刻。
张居正看著儿子,忽然问道:“这些想法,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听別人说的?”
张敬修愣了一下,隨即坦然道:
“有些是儿子自己琢磨,有些是与黄驥、宸吴討论所得。黄驥精於测算,他说北洲海岸线长度堪比大明沿海,面积之巨可想而知。”
“宸公公则提醒,西洋传教士常言“上帝赐予之地』,其拓殖之心从未止息。”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结论是儿子自己想的。这一路几经生死,儿子亲眼见过大洋之广阔,也见过西洋船队之顽固。北洲若失,必成后患。”
张居正沉默良久,终於缓缓点头。
“你想得深了。”
张敬修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张居正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儿子:“你能看出西洋之患不在眼前而在长远,能看出北洲关乎国运而非一时之利,这很好。”
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却缓和了些:“为政者,最忌只看眼前。你能想到数十年后的事,这趟海没白出。”
张敬修喉咙发紧,一时竞说不出话。
张居正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你方才说,要快。怎么个快法?”
张敬修定了定神,忙道:“儿子以为,当立即组织船队,再探北洲。此次郑和號只是沿岸航行,未深入內陆。需派更多船只,详勘港、河流、资源,选定適宜筑城开垦之地。”
“同时,朝廷应明发詔令,鼓励民间商船前往贸易、拓殖。可仿澳洲例,给予税收减免、土地授田等优惠。民间之力若动起来,速度远胜官府单独行事。”
“还有裁军之事。”张敬修想起途中听到的传闻,“儿子返京后听说,戚阁老欲裁汰冗兵。这些军士纪律严明,若组织成开拓团送往北洲,既解决安置难题,又能迅速在北洲建立据点,一举两得。”张居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主意是你想的?”
“儿子在直沽检疫时,听往来商人议论裁军之难,便想到此节。”张敬修道,“北洲地广,正需要这等有组织、能吃苦的人。”
张居正不再说话,只是看著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许久,他才开口:“你明日要见太子?”
“方才这些话,可如实稟告。尤其是西洋之患与北洲之重,要说得明白。”
“儿子明白。”
张居正摆摆手:“去吧,好好歇息。明日精神些,你可是我张居正的儿子。”
听到这里,张敬修脸上狂喜。
这比他从海上航行回来还要惊喜!
一直以来,父亲都是一座大山。
没办法,谁有张居正这样一个父亲,都要生活在父辈的阴影中。
他本来以为,自己要到了四十岁,才可能入得了父亲的眼。
却没想到,这一次海上之行归来,就得到了父亲的认可!
次日,詔书明发。
张敬修封镇海伯,世袭罔替。
黄驥升太史令,晋从四品,入皇家实学会。
宸昊迁司礼监秉笔。
消息传到张府,闔府皆喜。
张居正罕见地露出笑容,亲自在祠堂焚香告祭先祖。长子出海近两年,生死未卜,如今不仅平安归来,更因发现新土得封伯爵,这是张家从未有过的殊荣。
府门外贺客盈门。六部九卿、同年故旧、门生故吏,车马排了半条街。礼单堆满帐房,管事忙得脚不沾地。
但是张敬修没时间跟隨父亲迎客了,詔书发布不久,东宫又派遣內官,召张敬修入宫面见太子。儿子不在,张居正也下令不见客,只是让人退回礼物。
门外的宾客们,看著张府大门,无不艷羡。
“一门两代,父为阁老,子封伯爵,本朝未有啊!”
“张公子年纪轻轻就立下这等大功,往后前途无量。”
茶楼酒肆里,人们议论纷纷。有羡慕张家运道的,有感慨张敬修冒险精神的。
更有人悄悄算著,发现澳洲的李经封了怀远伯,如今张敬修封镇海伯,这齣海探险,倒真是一条封爵的捷径。
而张敬修已经换上了伯爵的朝服,跟隨太子身边的太监张诚,来到了东宫前。
张敬修有些紧张,但是他想起昨日父亲的认可,心中又安定了一些,跟隨张诚踏入了东宫。张诚同样也在观察张敬修。
果然是阁老之子,立下殊功的镇海伯,果然是气度非凡啊!
张诚引著张敬修进入东宫。
张敬修踏入东宫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如今权倾朝野的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也是自己科举时候的房师一一苏泽!
张敬修向太子行礼,太子又指著苏泽说道:
“镇海伯,听苏师傅说,当年你参加顺天府乡试,房师就是苏师傅,如此算来,我们还是同门师兄弟吧?”
听到这里,张敬修大惊失色!
他知道苏泽和太子关係亲密,却没想到亲密到这个地步,太子一见自己,就拿师承关係开玩笑。他连忙行了一个大礼:
“臣不敢,苏检正確实是臣的恩师,但臣不敢与太子同列。”
小胖钧哈哈一笑,倒是没有继续逗弄张敬修。
接下来,小胖钧自然问起了张敬修的海上探险。
张敬修昨日已经做过准备,今日又复述了一遍。
张敬修是顺天府乡试的第一名,其实本身文采也是极为出眾的。
他又是亲歷者,所以讲起来十分的精彩,听得小胖钧都入了神。
听到舰队遇到危险,小胖钧都紧张起来,追问出路。
听到舰队脱离危险,小胖钧都是鬆一口气。
听到精彩的地方,小胖钧还会鼓掌喝彩。
太子如此爱听,张敬修就讲得更有趣,一直到了午膳时间,小胖钧还是意犹未尽,苏泽於是提议赐宴镇海伯,等吃完继续说。
这次的谈话要比昨晚和张居正的交谈时间还要长,等到了临近傍晚才算是讲完。
饶是张敬修年轻,也才讲完了这长长的故事。
听完之后,小胖钧还是意犹未尽。
苏泽这时候咳嗽了一声,小胖钧这才想起了“正事”。
太子正色问道:
“北洲乃是镇海伯发现的,朝廷当如何处理北洲?”
张敬修连忙正色,他想起昨日的谈话,明白这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从刚才看来,太子对自己的印象极佳。
这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福分。
大明要成为重臣,和皇帝的关係必须要好,至少要在皇帝心中留下一个好印象。
很多大臣劳劳碌碌一辈子,在皇帝心中都没能留下半点印象。
但仅仅是在皇帝心目中有好印象也不够。
能力不足的,会被外朝认为是“幸进”,归入“佞臣”这类。
如果打上这个標籤,在外朝就处处受阻,也很难走到关键的岗位上。
张敬修明白,如果自己回答不好,那太子会把自己当做一个会讲故事的勛贵,就是有恩赏也不会重用。张敬修深吸一口气,將昨夜对父亲张居正所讲的內容,重新组织语言说了一遍。
等到张敬修一口气说完,这个东宫明堂都沉默了。
张敬修手心冒汗,他也吃不准太子的態度,自己这套说法到底是不是符合太子的心意。
就在他紧张到了极点的时候,太子突然对著一旁的苏泽说道:
“苏师傅,镇海伯还真是孤的同门,此策深合孤的心意!”
第710章 老学长李如松
张敬修迷迷糊糊的从东宫出来。
离开的时候,太子赏赐了自己不少金元,还连带赏赐了张府一些荣耀。
最后给自己的职位是总参谋部退伍军人管理司的司副,和李如松一起推动安置裁汰军人前往北洲开拓事务。
张敬修就这样获得了进出总参谋部的腰牌,此外太子还给了他一个“东宫军级参谋”的职位,这个职位没有其他用处,就是获得了奉詔进出东宫的腰牌。
自己就这样摇身一变,成了太子身边的宠臣了?
张敬修回到家中,父亲张居正去內阁上衙了,弟弟妹妹则凑过来。
张府可以说得上是家丁兴旺。
张敬修下,张居正还有四子。
次子张嗣修,如今已经二十岁了,在前年考上了秀才,如今在国子监读书,准备考顺天府乡试。三子张懋修,十六岁,正在国子监预科读书。
剩下的两个儿子,张简修和张允修,这两个儿子都不到十岁,张敬修和这两个弟弟就不太熟悉了,毕竞已经离家多年,五弟张允修更是自己离开家之后才出生的。
此外张敬修有一个妹妹,前些日子已经定亲。
和张敬修最亲密的,还是二弟张嗣修。
不过张嗣修已经大了,只是羡慕的看著大哥身上的伯爵朝服,反倒是三子张懋修凑在张敬修身边,不停的问东问西。
张敬修又將发现北洲的过程说了一遍,这一次更是引得弟弟妹妹大呼小叫,等父亲张居正回府之后,弟弟妹妹才依依不捨的离开。
张居正治家严格,二弟三弟都是从学校请假回来的,怕被父亲抓到说不务正业,连晚饭都没吃就跑回了学校。
饭后,张居正再次將张敬修召到了书房。
不过张居正並没有询问太子召见张敬修时候谈了什么,而是罕见的谈起了家事。
张居正放下茶盏,沉默片刻后抬眼看向长子,语气平缓道:“你年岁也不小了,出海前便该成家,只是当时拦不住你。如今归来封爵,婚事不能再拖。”
张敬修坐直身子:“全凭父亲做主。”
张居正道:“就是苏泽的夫人赵氏,前些日子来府上拜会你母亲,提了几户人家。我与你母亲商议后,觉得诚意伯家合適。”
他稍顿,见儿子神色如常,便继续道:“诚意伯復爵后行事低调,这几年响应朝廷新政,將儿子刘茼臣送入武监。刘原臣在辽东打过仗,立过军功,如今在总参谋部任职。他家门风端正,与我家也算般配。”张敬修点头:“父亲考虑周全。诚意伯是开国勛臣之后,復爵后不骄不躁,確是可交之家。刘原臣既是武监出身又在总参任职,日后前程可期。这门亲事,儿子没有异议。”
张居正嗯了一声:“你既同意,我便让赵夫人去说合。婚事定下后,你便安心在退伍军人管理司办事。北洲开拓是大事,也是你的机会,莫要辜负。”
张敬修起身行礼:“儿子明白。”
接下来,张居正才说起了朝堂政务。
“北疆开拓的事情,你是怎么想的。”
张敬修迟疑了一下说道:
“父亲,儿子以为,这北疆开拓在战略上要急,需要在西洋人之前控制北洲,但是在战术上宜缓不宜急,朝廷要做好五年內没有太大成效的准备。”
张敬修接著说道:
“北洲地广,西洋人暂时未至,咱们抢的是先手。但真要占住,急不得。派船探路、选点建城、移民屯垦,样样都要时间。”
“头两年,能站稳三五个据点就不易。步子迈大了,补给跟不上,反成包袱。”
张居正点头:“你想得实在。开拓如烹小鲜,火大了就焦。”
张敬修道:“所以儿子以为,退伍军人管理司眼下要紧的是两件事。”
“一是把裁汰军士里愿意去北洲的挑出来,编成团,先训练屯垦、筑城守备这些本事。”
“二是水师派出船队,探索出安全可靠的航线,並且在沿途设置补港口和补给点,增加航线的成功率,確保北洲通航顺畅。”
张居正沉吟片刻:“殿下让你任司副,与李如松共事。李如松是將门之后,在武监和边镇都歷练过,作战司就是他拉起来的,在新军之中很有威望,陆军的事情,你多看多学,水师的事情,则要以你为主。”“儿子明白。”
张居正端起茶盏,又放下:“太子今日召你,兴致很高吧?”
张敬修道:“是,太子对北洲事极关切,问得很细。”
张居正微微頷首:“太子年轻,有锐气,热心国事是好事。但年轻难免心急,做事图快,思虑或有不周。你如今在东宫行走,又掌开拓实务,需记得两条。”
张敬修肃容:“请父亲教诲。”
“其一,实务上报喜亦报忧。北洲再好,开拓必有难处:海上风浪、水土不服、土著衝突、粮械短缺,这些都要如实稟报,不可为迎合上意而轻描淡写。让太子知艰难,方不致冒进。”
“其二,”张居正顿了顿,“太子信重苏泽,你既是苏泽门生,又得太子赏识,这份机缘要善用。”“苏泽的做事风格,都是谋定而后动,想三步动一步,一动就是雷霆万钧。”
“你多看他如何权衡利弊、劝諫太子,若是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回来和为父商量。”张敬修心领神会:“儿子懂了。务实呈报,借事说理,引太子深思而非强諫。”
张居正终露一丝笑意:“嗯。去吧,婚事我让你母亲操持,你专心公务。”
张居正最后说道:
“你已经得了爵位,又是朝廷大臣了,日后若是有人打著我的旗號找上你,你应该怎么办?”张敬修愣了一下说道:
“若是为了公事,当然是能帮就帮。”
张居正摇头说道:
“错!你是我的儿子,但是你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和我没有什么干係。”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忠於陛下和太子,记住太子的知遇之恩。”
“除此之外,你房师是苏泽,水师学堂和海外开拓,也都是苏泽所畅,所以这份师生关係你是必须要认的。”
“若是有人打著我的旗號找到你,要寻你房师的错漏,你要怎么办?”
张敬修心中一凛。
他也清楚,自己的父亲和苏泽並非一党,在很多事情上也有分歧。
听父亲的意思,是让自己彻底站队苏泽?
张敬修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此事有违师道,弟子当断然拒绝!”
“可若有人针对父亲,儿子也不能违逆孝道,师道和孝道若是不能两全,儿子就会辞官。”张居正看著儿子,神情复杂的说道:
“这点不用担心,为父和苏子霖並非生死之敌,顶多有些政见不合罢了,你只要专心军务,也都和你没关係。”
“儿子明白。”
那扇朝北的旧门旁,新钉上了一块木牌一“退伍军人管理司”。
李如松站在门口,腰杆挺得笔直。
他身上已换成了总参谋部军官的深色制服,肩章擦得鋰亮。
身边站著戚金,也就是退伍军人管理司唯一的参谋。
身后跟著两名从武监调来的年轻文书,手里抱著厚厚一叠空白名册和刚领来的印章。
脚步声从廊道那头传来。
张敬修转过拐角,一眼就看见那块新牌子,还有牌子前面带微笑的李如松。
“镇海伯来了。”李如松迎上两步,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附近几间敞著门的公房里听见。
张敬修拱手:“李主司。”
接著李如松又介绍了身边的戚金,两人又分別行礼。
张敬修开始思考。
李如松是武监一期生,也是风云人物,曾经的总参谋部第一司作战司的主司,又亲赴前线立下战功。戚金则是刚入阁的阁臣戚继光的侄子,也是武监四期的优秀毕业生。
从这里看,就知道这个退伍军人管理司的含金量。
“进去说。”李如松侧身让开。
屋里还是那间小屋,但明显收拾过了。
灰尘扫净,窗纸新糊,两张旧公案並在一起,上面整齐摆著笔墨砚和刚领的公文用笺。
墙角那几摞旧册子不见了,换成两架新打的公文柜。
李如松指了指对面椅子:“坐。牌子掛了,人齐了,该动真格的了。”
张敬修刚落座,门外就响起脚步声。
一个三十来岁的参军探头进来,脸上堆著笑:“李主司,听说您这儿掛牌了,我来道个喜。”李如松没起身,只抬了抬眼:“王参军客气。有事?”
那参军訕訕道:“也没什么事,就是……您这儿刚立衙,若缺人手或文书,作战司那边可以抽调几个过来帮忙。”
“不必。”李如松打断他,“武监四期刚毕业,我挑了几个得用的。总参其他司都忙,不劳你们分心。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参军脸色微僵,乾笑两声:“那……那李主司忙。”说罢匆匆退走。
张敬修看在眼里,没说话。
李如松却像没事人一样,从案上抽出一份名册推过来:“这是初步筛出来的名单。九边各镇、沿海卫所,报上来的老弱空额总计约八万七千余。按戚阁老的意思,第一批先裁三成,约两万六千人。”张敬修接过,翻了两页:“都是自愿?”
“自愿?”李如松笑了,“哪有那么多自愿。卫所军官报上来的,多半是平时最不听话、或最没背景的。真正吃空餉的关係户,一个没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
“所以咱们得自己筛。我已经以武监教学长的名义,给各期武监毕业生去了信。凡在边镇、卫所任职的,让他们暗中核查实兵员额,尤其注意那些掛名领餉的伤残老兵、军户遗孤。这名单,得咱们自己重新理。”
张敬修点头:“明白。那北洲开拓团……”
“同步办。”李如松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卷海图,在案上铺开,“水师那边我已经通过气了,下月会派两支探险船队北上,沿你们郑和號的航线再探,重点找適宜建港、靠河、有淡水的地方。”
他用手指在海图上点了几个位置:“这些是你们上次標註的潜在据点。我的想法是,第一批开拓团规模不必大,先遣五百人,选两个点站稳。人员就从裁汰名单里挑一一要那些年纪轻、身体还行、家里拖累少的。”
“五百人够吗?”张敬修问。
“够了。”李如松收回手,“北洲不是打仗,是垦荒。人太多,粮食补给压力大,容易生乱。先遣队站稳了,修起码头、仓库、简易营寨,后续再一批批送人。稳扎稳打,比一窝蜂涌上去强。”正说著,门外又有人来。
这次是个年轻参谋,手里捧著一叠公文,面色为难:“李主司,这是训练司转来的,关於各卫所裁汰兵员交接的规程草案,训练司陈主事说,按旧例,这类事该归他们统筹,请您过目后签个意见。”李如松没接,只抬眼看著那参谋:“你叫什么?哪一期的?”
参谋一愣:“卑职赵安,武监二期。”
“二期。”李如松点点头,“陈亮是你教官吧?”
“回去告诉陈主事,”李如松语气依旧平稳,“退伍军人管理司是奉旨特设,专司裁军安置及北洲开拓一应事宜。规程草案不必送我来签,直接按程序报內阁。若训练司对章程有异议,可另行上文,我会具实回復。”
赵安捧著公文,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李如松补了一句:“还有,既是武监出来的,办事就得清楚主次。该谁管的谁管,別让人当枪使。”赵安脸一红,低头应了声“是”,匆匆退走。
张敬修等他走远,才开口:“李主司这是要立威?”
“不是立威,是划清界限。”李如松重新坐直,“总参三司,作战、训练、情报后勤,这些年下来,也有了根结,也有了自己的算盘。”
“咱们这新设的司,要钱要人还要权,若不一开始就把规矩摆明,往后寸步难行。”
他看向张敬修,杀气腾腾的说道:“这帮傢伙,忘了在武监的规矩,也忘了苏教务长的教导,那李某这个老学长,可要给他们再上上课!”
第711章 什么叫老学长
李如松隨手將训练司的公文放在一边。
他对著张敬修和戚金说道:
“总参谋部三司,作战司权最大,训练司不过是投石问路罢了,咱们先处理好自己的事情,等作战司找上门来,再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张敬修和戚金连连点头,他们也终於明白,为何苏泽要却让李如松来担任这个主司。
李如松可是当年的作战司主司,可以说作战司的框架就是他拉起来的。
如今他杀回总参谋部,压制住总参谋部內的反对势力,还不是绰绰有余?
张敬修对於苏泽这位房师的手段,更是佩服起来。
果然和李如松所料的那样。
退伍军人管理司掛牌第三天,作战司的公文来了。
来送公文的是个生面孔,肩章显示是个低阶的作战参谋。
面对李如松这位威名赫赫的老学长,这个刚入职不久的作战参谋不敢多言,李如松倒是也並没有为难对方,只让他將公文放下,就让他离开了。
等那人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才拿起公文翻开。
只看了两行,他就笑了。
“沈明远出招了。”
沈明远,是武监二期的毕业生,如今的作战司主司。
武监一期的毕业生,大部分都选择去了一线的军队,李如松这种进入总参谋部的,最后也都和李如松一样,也申请去了一线军队。
所以如今总参谋部中,一期生几乎是没有的。
“你们看看,这位二期首席的公文写得如何?”
张敬修接过公文,戚金也凑过来看。
公文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白:
裁军涉及各镇兵力调整,按惯例应由作战司统筹规划。退伍军人管理司可负责具体安置事宜,但裁汰名册、数额、时序,需报作战司审核后方可执行。
“这是要卡咱们的脖子。”张敬修放下公文。
李如松淡定的说道:“沈明远是二期首席,当年他打架最狠。当年我带一期生时,他还是个愣头青,最后还不是被我练服了。”
“没想到我们这些老学长都去了一线,他竟然爬到了作战司主司的位置上了。”
戚金也是武监的毕业生,武监有上一级学长带著下一级学弟操练的传统,李如松当年在武监的时候也是传奇人物,至今武监中还有他的传说。
戚金在一旁皱眉:“那咱们怎么办?真要报他们审核?”
“报。”李如松说,“当年作战司的章程就是我起草的,作战司的职权,是苏教务长上书,陛下明发圣旨规定的,规矩上没错。”
“沈明远这些年来也没白待在武监,这些东西他是吃透了。”
戚金和张敬修对视了一眼,李如松当年搭起来的作战司,反对现在的李如松,这事情听起来怎么这么奇怪。
戚金皱眉说道:
“有作战司卡著审核,再加上地方上的阻力,李主司这第一批五百兵额的裁军计划,要怎么完成?”李如松没有直接回答,问道:
“镇海伯,水师探险船队何时能出发?”
张敬修答:“下月初。两条船,都是新式的远洋帆船,配了月相仪和六分仪。船上有测绘官、医官,还有二十名水师学堂的军官。”
“好。”李如松点头,“等他们探明据点,第一批开拓团就送过去。名单就从安东都护府开始筛。”””
听到安东都护府,张敬修和戚金都惊了!
要知道如今安东都护府的执掌者,可是李如松的父亲李成梁!
话音未落,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训练司的人。
这一次是训练司的主司亲自来了。
训练司主司姓吴,也是武监出身,三期生。
他三十来岁,身材壮硕,脸上带著笑,进门就拱手:“李主司,镇海伯,叨扰了。”
李如松起身回礼:“吴主司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吴主司在对面坐下,笑容不变,“就是裁军这事,训练司有些想法,想跟李主司沟通沟通。”
“请讲。”
吴主司搓了搓手:“李主司也知道,如今各镇兵力部署,都是多年经营的结果。尤其是几个都护府一安东、安南、安西,那都是前线要地,兵员多些也是应当。”
他顿了顿,看向李如松:“就拿安东都护府来说,李副都护镇守辽东,直面女真残余和朝鲜不稳,压力不小。若贸然裁兵,恐影响防务。还有安南都护府,北莫政权虽然归附,但南边还有黎氏残部,也不宜大动。”
李如松静静听著,等他说完才开口:“吴主司的意思是,这几个地方不能裁?”
“不是不能裁,是要慎重。”吴主司身子前倾,“我的想法是,先从內地卫所开始。比如河南、山东的守备营,那些地方太平多年,兵员老弱最多,裁起来阻力也小。等都护府这边局势稳了,再慢慢调整。”“然后內地的这位卫所,也少裁一点,每年裁个一两个兵额,积少成多嘛。”
屋里安静下来。
张敬修和戚金都没说话,等著李如松的反应。
李如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吴主司考虑得周全。”他说,“不过裁军这事,最忌挑肥拣瘦。要裁就一视同仁,不能因为是谁的辖区、谁的父亲驻守,就区別对待。”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掛著的大明舆图前,手指点著辽东:“安东都护府兵员虚报一千六百,这个数我已经核实过。其中真正该留的精兵,不会动。裁的是老弱、空额、还有那些靠掛名吃饭的伤残遗孤。”他转过身,看著吴主司:“这些人裁了,省下的餉银,一半用来给留下的兵加餉,一半用来更新军械。辽东镇的战斗力只会更强,不会更弱。”
吴主司脸上的笑容有点掛不住:“理是这么个理,但实际操作……”
“实际操作,我来办。”李如松走回案前,“训练司若有疑虑,可以派员监督。但裁汰名册,退伍军人管理司定了就算。这是戚阁老给的特权,也是太子的意思。”
话说到这份上,吴主司知道再劝也没用。
他站起来,勉强笑了笑:“既然李主司有把握,那训练司自然支持。不过作战司那边,沈主司似乎也有不同意见。”
“沈明远那边,我会跟他谈。”李如松送他到门口,“都是武监出来的,道理讲得通。”
等吴主司走远,李如松关上门,脸色沉下来。
“一个个都来试探。”他坐回椅子,“作战司要权,训练司说情,接下来该情报后勤司了。”戚金问:“教学长真要跟沈主司谈?”
“谈什么谈。”李如松从案头抽出一份旧档,“沈明远在武监时就这毛病,爱揽权,爱显摆。当年我带他们二期野外拉练,他非要自作主张改路线,结果全队迷路,饿了两天。”
他翻开旧档,里面是武监二期学员的考核记录。
沈明远的名字在第三页。李如松用手指点了点“野外生存”那一栏,上面写著“丙下”。
“连路都认不清,还想统筹裁军?”李如松合上册子,“不用管他。咱们按自己的步子走。”他看向张敬修:“镇海伯,你这两天去一趟兵部,把歷年各镇军费拨付的档调出来。重点是九边和几个都护府,我要看他们实际领餉和员额上报的差额。”
“好。”张敬修记下。
“戚金,你继续联络各期武监毕业生。让他们报实情,不要怕得罪人。报上来的,退伍军人管理司记他们一功。瞒报的,以后查出问题,连带追责。”
“明白。”
李如松安排完,从抽屉里拿出一枚私印,在空白公文上盖了一个。
印文是四个字:如松亲核。
“从今天起,所有从咱们司出去的文书,都盖这个印。”他把印推给戚金,“沈明远要审核,就让他审盖了这个印的东西。看他敢不敢驳。”
戚金接过印,入手沉甸甸的。
张敬修问:“李主司,安东都护府那边,要不要先跟令尊通个气?”
“不通。”李如松摇头。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其实我父亲那边,我大概有数。他在辽东这些年,虚额乃是朝廷的漏规,也不是他一个人这么干的,戚阁老也明白地方上的苦衷。”
戚金忍不住问:“教学长,您真的要大义灭亲?”
李如松篤定的说道:“苏教务长在,戚阁老在,大大方方將事情揭出来,对我们李家反而是一件好事!”
李如松反过来向戚金问道:
“当年苏教务长设立武监,教我们的第一课是什么?”
戚金挺直腰背:“武人当以国事为先,私利为后。”
“记得就好,若是第一刀不砍向安东都护府,天下军卫岂能服气?”
李如松拍拍他肩膀,“去办事吧。”
两人离开后,李如松独自在屋里坐了一会儿。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家信,是父亲李成樑上月寄来的。
信里没提裁军,只说辽东近来太平,让他安心在京办事。末了添了一句:凡事但求无愧於心。李如松把信折好,收回怀里。
他知道,父亲这句话,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个书吏,抱著厚厚一摞名册。
“李主司,兵部刚送来的,九边各镇在册兵员总数。”
李如松接过,翻开第一页。
辽东的帐本,他是最清楚的。
他铺开纸,开始起草发给安东都护府的文书。
標题很直白:关於核查辽东镇兵员实数及首批裁汰安置事宜。
开头第一句:“奉旨办理裁军事务,兹定於下月初三,派员赴辽东镇核查兵员实数。请安东都护府提前备好军籍册、粮餉发放记录及相关帐目,以备查验。”
写到这里,他停笔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此次核查,一视同仁。凡虚报空额、冒领粮餉者,无论职级,一律按律处置。”
最后盖章。
如松亲核。
文书写好,他叫来书吏:“抄两份,一份送兵部备案,一份快马送安东都护府。”
作战司內。
作战司主司沈明远,听到了训练司主司的匯报,脸色沉的如水。
吴主司说道:
“沈主司,要不要用作战司的权限拦一下安东都护府的裁军计划?”
沈明远半天说道:
“拦,拿什么拦?”
“老学长裁军的第一刀都砍向自己老子了,他连老子都豁出去了,作战司敢拦,他明天就要提著刀杀来我们作战司!”
吴主司头一缩,訕訕说道:
“应该不会吧,老学长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沈明远道:
“屁!”
“当年我在武监的时候,老学长收了我们地图、指南针和补给,直接把我们扔进荒山里,还驱赶狼群追了我们三天,老子差点跑死,最后还只得了一个“丙下』!”
“吴主司你真的要去得罪他?”
吴主司是三期生,对於李如松的威名感受不深,听到沈明远这么说,也嚇得脖子一缩。
太凶残了!
沈明远又说道:
“作战司的规矩,都是老学长定的,架子都是他搭的,裁军又是戚阁老的入阁三约,我们现在跳出来反对,不是找死?”
吴主司问道:
“那怎么办?”
“等,看看安东都护府的反应。”
安东都护府的军令送到时,李成梁正在校场看骑兵操练。信使递上总参谋部加急文书,他撕开火漆,扫了两眼,嘴角猛地咧开。
“好!好小子!”李成梁转身就往都护府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大。亲兵小跑著跟在后面。
“擂鼓!升帐!”李成梁一脚踏进大门,声音洪亮,“所有千总以上,文官六品以上,半炷香內大堂议事!”
鼓声咚咚响起来。各营的將官、衙署的属吏纷纷放下手里的事,匆匆往大堂赶。不少人心里打鼓,怕是北边女真又闹出什么动静。
李成梁已经坐在主位上,手里捏著那份文书,指节敲著桌面。等人差不多齐了,他清了清嗓子。李成梁看向左手第一位的行军司马段暉。
段暉是安东都护府的三把手。
安东都护府的都护空置,副都护是李成梁,也就是二把手。
李成梁和段暉一武一文,本身就尿不到一个壶里。
而最让段暉厌恶的,是李成梁有一个非常討厌的习惯一一晒娃。
第712章 別人家的孩子之其一
“今儿不是敌情。”他目光扫过下面,特意在段暉脸上停了停,“是喜事。我儿如松,出息了。”段暉坐在左手第一位,闻言抬起眼皮,没吭声。
段暉和李成梁共事这么多年,算是最熟悉的死对头。
李成梁一开口,他就知道对方要放什么屁。
他们两人一个是都护府的副都护,掌管都护府的兵马。
一个是都护府行军司马,掌管机要文书和地方行政。
在职位上两人的差距不大。
你李成梁有功劳,我段暉也有功劳。
所以这些事情,都没什么可以炫耀的地方。
安东都护府这些年来的功劳不少,可也不能都算到李成梁一个人头上。
段暉以及他这一派系的文官,也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毕竟他们都是被杨思忠派来的,而这位杨尚书,又是出了名的“知人善任”。
所以如今安东都护府中,有文武两派。
文派就是段暉为首,包括唐谨行等同样被杨思忠派来的文官,他们多出自吏部,所以也叫做“吏部派”。
此外,就是李成梁从辽阳总兵开始的老家將,加上朝廷派来的镇北军,这一派算是“武將派”。在大事上,两派自然是精诚合作。
但是在具体的小事上,两派总有爭斗。
而作为两派的首领,李成梁和段暉,在公事上不敢爭斗。
没办法,到了这个地位,一举一动都关係战略,若是两人徇私爭斗,朝廷就不会饶了他们。既然公事上没办法斗,只能比私事了。
可如今朝廷的帐目管得严,生活用度两人也没什么好比的,到了这个级別待遇也都不会差。李成梁另闢蹊径,开始了中华家长千古以来的本能技能一一晒娃。
然后李成梁还真的可以晒!
从李如松入武监读书,每一次李如松的考试成绩,都成为李成梁的晒娃资本。
后来隨著李如松的表现越来越亮眼,李成梁晒娃的机会就越来越多。
对此,段暉也是恨得牙都咬断了!
他自己有二子,长子也在科举,但是如今也只是考中了秀才,入学国子监。
放在文官中,这也算是正常的,好歹子孙也走上了科举的道路了。
但是和李成梁的儿子一比,又不够看了。
李如松给作战司搭架子,又深入一线,在东胜卫立功,如今已经官拜武监的教学长了。
武监和国子监並列,也就是说自己的老对手儿子,已经是在武监担任校领导了,自己的儿子还只是国子监的学员?
隔著谁不血压高?
如今整个安东都护府,怕是比吏部都要了解少將军李如松的履歷,比兵部更记得他的战功。听到李成梁又要“晒娃”,段暉都要应激了,他本能的想要告病离会。
李成梁最了解这个老对手了,他直接说道:
“总参谋部新设“退伍军人管理司』,专管裁汰冗员、核查兵额。主司是谁?”他声调扬起来,“李如松!我儿子!”
堂下响起一片恭喜声。几个老部下抱拳道贺。
“今日之议,就是有关我辽东裁兵的事情,段司马,本都护知道你最近身体不舒服,但如此军国大事,还请你坚持坚持!”
“总参谋部的军令到了。”
段暉刚刚准备站起来的屁股又重新坐下。
这老匹夫!
这次是什么?
奉军令晒娃?
这些年斗智斗勇,李成梁这老匹夫不仅仅会用军人那套,也学会了文官的狡黠。
可恶啊!
李成梁看著段暉:“段司马,你常在辽阳,消息灵通。这“退伍军人管理司』,听著权柄不小吧?”段暉拱了拱手:“回副都护,新设衙门,品级未定。但既由总参谋部直辖,又专办裁军要务,权责自然不轻。”
“何止不轻!”李成梁身子往前倾了倾,“这是奉了戚阁老的令,太子殿下也点了头的!你瞧瞧这印”他把文书拿起来,亮出末尾的朱红鈐记,““如松亲核』!看见没?我儿子的印!”
段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少將军年少有为,恭喜副都护。”
李成梁要的就是他这句话。他哈哈一笑,靠回椅背:“说起来,如松能有今天,也多亏当年在武监打磨。那地方,是真出人才。段司马,你家子侄可有在武监就读的?”
段暉嘴角抽动了一下:“下官家中子弟,多习文墨。”
“哦,对,瞧我这记性。”李成梁一拍脑门,“段司马是文官出身,家风不同。我们武將人家,子弟能去武监,那是福分。如松当年毕业,直接进了总参谋部作战司,那可是第一任主司!”
这些话,段暉都已经听了无数遍了。
在场眾將依然十分的捧场,纷纷说道:
“少將军年少有为!”
不过这一次,李成梁有了新的说法:
“如今吾儿负责具体的裁军工作,这裁军,头一刀,就要砍到咱们安东都护府。”
这话一出,堂內顿时安静下来。
段暉终於正色:“副都护,此事当真?”
“白纸黑字,参谋部的军令已经到了。”李成梁把文书推过去,“你自己看。下月初三,退伍军人管理司就要派员来核查兵员实数。军籍册、粮餉帐目,都得备好。凡虚报空额、冒领粮餉者”他加重语气,“无论职级,一律按律处置。”
几个营正脸色变了。
辽东地处边陲,吃空餉、掛虚名是多年的积弊,大家心照不宣。
真要较真查起来,谁也跑不了。
段暉快速看完文书,抬头道:“副都护,此事关係重大。裁军易生变故,何况我安东都护府新设不久,北有女真残余,东临朝鲜,防务紧要。若是仓促裁撤,恐动摇军心,影响边防。”
李成梁等的就是这句。他慢悠悠喝了口茶,这才开口:“段司马顾虑的是。不过嘛,我倒是觉得,这是好事。”
段暉皱眉:“好事?”
“当然是好事。”李成梁放下茶碗,“第一,这是朝廷的国策,戚阁老亲自推动,太子殿下关切。咱们安东都护府带头配合,那就是识大体、顾大局,给朝廷分忧。这份功劳,跑不了。”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裁军不是乱裁。我儿如松在信里说了,重点是查清虚额,剔除老弱,安置好那些真正有困难的伤残老兵。省下来的餉银,一半给留下的精兵加餉,一半更新军械。这么一来,兵更精,械更利,咱们都护府的战力,不降反升。”
他看向段暉,笑了笑:“段司马管著民政,应当明白,那些靠掛名吃餉的伤残孤募,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朝廷这次肯出钱安置,或给银元返乡,或组织他们去北洲垦荒,算是给了条活路。咱们把事情办漂亮了,於公於私,都说得过去。”
段暉沉默片刻:“副都护打算如何配合?”
“全力配合。”李成梁斩钉截铁,“从今日起,各营重新核点实兵,造册登记。凡有虚额、老弱、冒名顶替的,一律据实上报。粮餉帐目,一笔一笔理清楚。该认的认,该补的补。”
他目光扫过眾將:“丑话说在前头。这次是我儿子主事,更是朝廷的钦差。谁要是藏著掖著,给我儿子使绊子,那就是打我的脸,更是抗旨。到时候,別怪我李成梁军法无情!”
眾將凛然,齐声应道:“遵命!”
李成梁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段暉:“段司马,民政这边,尤其是涉及军户家属、田亩安置的事,还得你多费心。北洲开拓团若来招人,咱们也得帮著理出名册,做好安抚。这可是太子殿下都盯著的大事。”段暉拱手:“下官分內之事,自当尽力。”
“那就好。”李成梁站起来,“各位都回去准备吧。帐册、名册,三日內初步理清,报到我这里。散了吧。”
眾人行礼退下。段暉走在最后,快到门口时,李成梁叫住他。
“段司马留步。”
段暉转身:“副都护还有何吩咐?”
李成梁走下主位,来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咱们共事也有些年头了,虽说以往有些磕碰,但那都是公务。这次裁军,是朝廷的大棋,更是我儿子第一桩大差事。办好了,他前程无量,咱们安东都护府也跟著长脸。办砸了……”他顿了顿,“你我都担待不起。”
段暉看著李成梁,缓缓道:“副都护的意思,下官明白。公事公办,不会让少將军难做。”段暉看著李成梁的鬢角白髮,同为做父亲的人,他也明白李成梁为儿子铺路的想法。
都是做父母的,都不容易。
可接下来,李成梁的话,又差点让段暉吐血。
李成梁又说道:
“吾儿如今还兼任著武监的教学长,段司马不如將令郎转入武监学习,弃文从武,由吾儿罩著,可要比在国子监读书大有作为啊!”
段暉扯了扯嘴角,心中暗骂,这老东西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
他无话可说,拱手告辞。
看著他离开的背影,李成梁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他走回案后,重新拿起那份文书,手指摩挲著“如松亲核”四个字。
亲兵端上新沏的茶,小声问:“副都护,真要这么严查?底下弟兄们怕是……”
李成梁瞪他一眼:“你懂什么?这是如松的立威之战!老子不帮他撑稳了,谁帮他?”
他喝了口茶,语气缓了些,“再说了,戚阁老、苏检正盯著,太子殿下看著,这时候耍小聪明,那是找死。老老实实把脓疮挤了,往后才能轻装上阵。”
接下来,李成梁又让刘草臣进来。
刘茼臣加入镇北军,如今已经提拔到了营正,在李成梁麾下效力。
刘茼臣是李如松好友,也算是將门之后,李成梁也將刘茼臣当做自家子侄看待。
而且刘草臣膘肥体壮,比起身材更匀称的李如松,反而更像是李成梁这派的老式武將。
所以李成梁对刘慕臣更看重。
“莫臣啊,这次裁军,你可要支持如松啊。”
刘茼臣立刻点头说道:
“叔父放心,父亲也来过信了,让我一定要支持总参谋部裁军。”
“有诚意伯这么句话,老夫也放心了。”
诚意伯刘世延,李成梁佩服他是勛贵站队第一名。
当年武监成立的时候,他用竹尺逼著儿子加入武监,是勛贵中將继承人送入武监的第一人。因为跟隨皇帝和太子紧,事事都第一个响应朝廷的號召,这让隆庆父子对这位勛贵的印象极好。后来购买铁路公司股票,投资兴办工厂,这些事情,诚意伯扛著伯爵府的招牌,也都抢著要做。这些投入,换取了很大的回报。
要知道,诚意伯的爵位,是先帝时期才恢復的。
诚意伯家除爵百年,也就是说爵位中断百年,可他们父子两代人,就重新恢復了伯爵府的荣光。坊间有传言,朝廷对於现在的南京五军都督府都督,魏国公徐鹏举不满,准备另派勛臣去担任此职。要知道,南京作为留都,也拥有兵权。
南京兵部尚书、南京五军都督府都督,南京守备太监,这是控制南直隶军政的三驾马车。
南京五军都督府都督,长期由魏国公一脉,也就是开国功臣徐达这一脉把持。
诚意伯这一脉,上溯到开国功臣就是刘基刘伯温。
这位刘伯温虽然在坊间有很多传说,但是在大明的官方歷史地位上,是远不如魏国公的。
如果刘世延真的能被任命为南京五军都督府都督,那就打破了大明几百年的惯例,足可见圣眷之深了。李成梁又疑惑道:
“诚意伯为何要这么做?”
在李成梁看来,诚意伯再怎么也都是勛贵,勛贵和卫所士兵制度同气连枝,是最反对裁军的。诚意伯再怎么紧跟著皇帝太子,只要不表態就行了,何必要如此坚定站队?
刘茼臣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父亲刚刚给小妹说了一门亲事,是苏教务长的夫人牵线搭桥的。”
李成梁立刻说道:
“那就恭喜府上喜事了。”
刘茼臣说道:
“结亲的对象,是刚刚归来的镇海伯张敬修,也是李兄在退伍军人管理司的副手。”
李成梁道:
“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第713章 物竞天择,適者生存
正如李如松所料的那样,自己的父亲李成梁,坚定地站在了自己的身后。
有关裁军的公文发下去后,安东都护府立刻响应,上报了裁汰冗兵方案,这份方案甚至要比总参谋部下发的还要更激进一些,涉及的不仅仅是普通士兵,还有一些中低层的军官。
有了这份支持,李如松的工作总算是可以开展起来了。
不过也正如李如松所计划的那样,裁兵计划是要缓步推动的,在没有摸索出科学的裁兵方法之前,没有妥善安置被裁兵员的方法之前,李如松並不准备大动干戈。
九月份的京师,热点很快从裁军,转移到了另外一件事上。
京师的热点就是这样。
裁军?
京师的京营早就裁过了!
那些臭外地的,现在还不裁,磨磨唧唧的,还占据了半个月的版面。
咱京师每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没空关心偏远地区卫所的大头兵。
最近京师的热点是两个,其实也是一个。
是两位皇家实学会的学士入会的公开讲学。
皇家实学会,这个原本以为只是皇室投资,鼓励实学的荣誉机构,如今已经成了一个特殊的机构。没办法,实学发展太快了。
顺天府的统计数据,去年开始硫酸銨等化肥,在京畿地区的使用率,已经上升到了三成。
而这三成的化肥使用,给京畿地区的粮食带来了近乎五成的增產。
这个增產比例是十分嚇人的!
还有各种炸药在工程领域的表现,有关宣府到京师的铁路,也已经有工部官员在提议了,这些工部官员甚至提议要炸穿山体,建造跨越群山的隧道!
这是山海经中都不敢想的事情啊!
接下来是柳晶散等药物的使用,热病等一些疾病有了应对的方法,这些技术的发展,都让百姓看到了好处。
实学的发展,已经不知不觉中,遍布於生活的方方面面。
当然,这也是因为这里是京师。
这是大明的首都,各种新技术的诞生和推广之地。
也因为实学的发展,皇家实学会及其会刊《格物》杂誌,成了实学研究者们关注的对象。
如今皇家实学会,已经不仅仅是一个荣誉组织了。
所以新入会的两位学士,要在国子监公开讲学,引发了京师上下的关注。
太史令黄驥入会是眾望所归。
其实黄驥本来就是皇家实学会的最初成员之一。
黄驥修订了历法,提出了测量精度的月角距法,並完成了发现北洲的航行,这一次的讲学,不过是补上了他之前的入会仪式。
但是另外一名学士宸吴,京师百姓就很陌生了。
很快京师上下就知道了,这位宸学士,竟然是一名太监!
而且还不是普通太监,是前水师宣慰使,如今的司礼监秉笔大太监!
太监也能入实学会?
这实学会到底是什么?
学者、勛贵、外戚、方士?
如今又塞进了一个太监?
自然也有很多人,对宸吴的入会表示不服气,想要知道他的入会研究成果是什么。
孙文启抱著书,抢先来到了国子监的礼堂。
今天的两场讲学都是在国子监举行的,所以国子监生有优待,就是可以提前进入讲堂占座。这座讲堂是修葺国子监的时候新建造的,能够容纳千人听讲。
孙文启进来的时候,前排的位置已经被占了。
不用说,这些都是京师的大人物们,已经实学会的学士和弟子们。
孙文启看到了实学会的几位学士,这一次为了迎接新学士,就连最近一直在城外实验的会长武清伯李伟都回来了。
主持天工爆破所的学士陶观也在列。
孙文启还看到了一个更熟悉的身影,正是自己的恩师苏泽!
孙文启心中一喜,今天是来对了啊!
皇家实学会,正是恩师苏泽奏请设立的,可是苏泽很少参与实学会的事情,他也没有掛名学士。如果说苏泽和实学会的关联,那就是《格物》杂誌的编辑部,是掛在苏泽创立的《乐府新报》编辑部下的。
苏泽也几乎不参加实学会的活动,今天苏泽亲自到场,肯定是今天的讲学很精彩!
想到这里,孙文启激动起来!
不一会儿,国子监开门,监外等著听讲学的观眾们冲了进来。
也亏著司业从隔壁武监借了武监生来维持秩序,这座孙文启觉得永远都填不满的讲堂,竞然塞满了人,剩下的人只能站在讲堂之外,由国子监的官吏將演讲內容传出来。
盛会!
作为年轻人,孙文启十分的激动!
他有一种预感,这將是一次载入歷史的讲学!
见证歷史!
在眾人期待中,第一个登的,是补办入会仪式的太史令黄驥!
见到黄驥,孙文启有些疑惑。
一场讲学,最后一个压轴出场的,才是分量最重的那个。
今天两场讲学,孙文启本以为是司礼监的宸吴先讲。
黄驥可是翰林出身,在前往北洲探险之前,就已经修订了历法,在算学上造诣极深,还是太子的老师!凭什么是一个太监压轴呢?
果不其然,整个国子监讲堂內,也出现了一些骚乱。
但是很快,骚乱就被武清伯李伟一声“肃静”给压了下去。
黄驥走到前。
他没带讲稿,只拿了一册笔记,翻开后直接说道:
“今日不说虚的。就讲两件事:一,经度怎么算;二,算明白了之后,我们到底站在什么地方。”底下安静下来。
“先说经度。”黄驥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圆,“这是地球。我们在大海上,要知道自己东西位置,就得算经度。怎么算?靠时间。”
他点了点圆心:“假设这里是大明钦天监。那里正午时,船上若是子时,差六个时辰,那便是东西相隔半圈地球。道理简单,难在测时。”
“船上用什么计时?日晷不行,阴天没影。漏刻不稳,船一晃就偏。西洋人用航海钟,但钟会走快走慢,久了误差就大。”
黄驥停下,看向眾人:“所以我用了月角距法。”
他在圆外画了一个小点:“这是月亮。月亮绕地行,位置时刻变。只要测出月亮与某颗恆星的角距,再对照钦天监预先算好的《月离表》,就能反推此时钦天监的时间。有了这个时间,和船上实测的本地时间一对比,经度就出来了。”
他说得平直,底下却有不少人倒吸凉气。这法子听起来简单,却要对星象运行了如指掌,计算极其繁复。
“去年九月,我隨郑和號出海,就是为了验证此法。”黄驥语气依旧平淡,“海上四个月,风暴、迷航、缺水,都遇过。但每晚只要天晴,必上甲板观星测月。数据记了三大本。”
他举起手中笔记:“最终算出的经度,与航海钟法结果对比,误差在三里之內。也就是说,这法子成了。”
讲堂里响起低声议论。三里误差在茫茫大海上几乎可以忽略,这精度足以改变整个航海。
黄驥等声音稍歇,才继续说:“但算到后来,我常对著星空发呆。不是累,是忽然觉得……不对。”他转过身,在黑板上那个“地球”大圆外,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然后在那圈外点了无数小点。“我们算经度,定位置,终究是在这球上打转。”黄驥指著那个大圆,“可这球之外呢?”他指向那些小点:“那是星星。我们看它们是光点,但它们每一个,可能都是像我们这样的“球』,甚至更大。它们有的远,有的近,远到光走一辈子都到不了。”
底下有人皱眉,有人茫然。
黄驥继续说:“我算月亮角距,要精確到分秒。可若把尺度放大,放到星辰之间,我们这整个地球,也不过是宇宙中一粒微尘。它的经度、纬度,放在星辰大海里,还有意义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我们在这球上爭一寸土、一段航路,觉得是天大的事。可若站到星辰的高度看,连这球本身都渺小如尘。那我们的爭斗、我们的计算、我们以为的“天地之理』,又算什么?”讲堂里鸦雀无声。
黄驥合上笔记:“我一度觉得空虚。费尽心力算出的东西,在更大的尺度下仿佛毫无价值。但后来在海上,我改了想法。”
他看向下:“正因我们渺小,才要去算。正因宇宙浩瀚,才更需知道自己的位置。不是为了称雄,而是为了明白一一我们究竞站在何处,从何处来,又能往何处去。”
“经度算法,让我们不迷航於海。而对天地之理的追求,是为了让我们不迷航於这无垠宇宙。知道自己渺小,不是绝望,反而是动力。因为每算清一步,每看清一点,我们就从无知中挣脱一分。”黄驥说完,停了片刻。
“讲完了。”
他点点头,收起笔记走下。没有激昂结尾,没有召唤掌声,就像完成了一次寻常的匯报。下静了数息,才渐渐响起议论声。有人还在消化“星辰如球”的说法,有人则低头猛记方才的算法要点。
孙文启坐在人群中,看著黄驥平静的背影,忽然想起恩师苏泽曾说过的一句话:“格物致知,知的不仅是物,更是己。”
他大概明白了黄驥今日想说的。算法是术,追问是道。术让人立足,道让人抬头。
而此刻,该轮到那位宸学士上了。
眾人都像是醒悟了过来一样,纷纷开始鼓掌!
能来看这场讲学的,都是对实学有一定基础的人,黄驥的讲演特意用了白话,而且深入浅出,將月距法的原理讲清楚了。
他的演讲不仅引发了对宇宙的思考,即便不谈载入史册,也足以成为京师接下来一段时间风靡的话题了。
宸昊和刻板印象中的太监差不多。
他无须,嗓音像公鸭,因航海而皮肤黝黑,又因曾在司礼监读书,还带著一丝书生气。
除此之外,他担任过水师宣慰使,也有一种武人的气质。
在孙文启看来,这位宸学士什么都像,就是不像一位学士。
这时候,几名国子监的吏员,搬著一设备上了。
这设备孙文启见过。
这设备就类似於皮影戏,將一些文字图像画在薄到透明的皮上,然后利用鯨油灯投影到黑板上成像。这套设备在国子监讲学时候就偶尔使用了,听说如今武监那边也会用这个来投影地图。
宸吴稳步上,没有寒暄,直接指向身后刚架好的投影仪。
“咱家隨郑和號出海,见了几样东西。”
他声音不高,却让讲堂迅速安静下来。
鯨油灯点亮,第一张皮影投上白幕一一是只头呈绿色的海鸭素描,线条清晰,细节分明。
“这是在北纬四十度附近所见。它与南洋海鸭形似,但头绿、喙短。”
宸吴换了张皮影,现出南洋海鸭图,“南洋的同类头黑、喙长。两地相隔万里,若都是女媧所造,何故同一物生出两般模样?”
他又换一张,是两种鼠类头骨对比。“爪哇岛东的鼠,齿粗壮,专嗑硬壳坚果;吕宋岛的同类,齿细尖,主食浆果软籽。”
他停顿片刻,“若女媧有意为之,何必在一岛上特意配一副硬齿?”
底下有人慾言,宸吴抬手止住,再换一张是岩层中挖出的化石拓图,形似鼠类却大如犬牙。“此物得自无名小岛岩层,乃古兽遗骸。若天地亘古不变,为何古兽形制迥异今兽?”
他目光扫过下,“咱家在南洋记录太阳鸟,其喙纤长如针,恰可探入扶桑花冠深处吸蜜。而中土之雀,喙短粗,食谷为主。”
宸吴关掉投影,讲堂內只剩他的声音:
“这些生灵,非为“適应』而生,而是“不適者亡』。能啄硬果的鼠活下来,喙短者饿死;能吸深花的鸟传下后代,喙短者绝嗣。一代代下来,活著的便是今日所见之形。”
他继续说道:
“所谓物种起源,非造化玄妙,而是生死筛汰。古兽灭,因其不適当时之天地;今兽存,因其合今日之水土地气。这筛子,就是“天择』。”
“正所谓“物竞天择,適者生存』。”
此言一出,讲堂內譁然!
第714章 儒学大厦上的一朵阴云
讲堂內鸦雀无声,仿佛连呼吸都凝滯了。
宸吴那句“物竞天择,適者生存”,如同投入静潭中的石子,涟漪在每个人心中扩散,却一时无人能出孙文启坐在人群中,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页。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不就是天理吗?
宸吴这句话,是要彻底推翻阳明心学啊!
心学为何能在中晚明流行,影响深远?
那是因为王阳明提出了一条成圣之道。
成圣,这是读书人的追求。
从先秦以来,儒学討论的核心问题,就是成圣。
程朱理学强调“理”的外在性和客观性,认为人需要通过格物致知来认识外在的“理”。
但是这条路实在是太难走了。
理这种东西,是那么容易总结的吗?
容易总结的大道理,前人也都总结得差不多了。
这就是程朱理学的困境。
一直到了王阳明出现。
王阳明则认为,“理”並非外在於人,而是內在於人的心中,即“心即理”。
王阳明认为,人心就是天理,世间万物皆由心生,因此无需向外探求真理,只需向內探求本心即可,即“心即理”。
这就给天下儒生走出了一条新的路!
不求诸於外,而是求於心,王阳明强调人人心中都有“良知”,这是与生俱来的能知是非善恶的能力。通过致良知,人可以恢復本心的光明,达到圣人的境界,即“致良知”。
当然,王阳明也不是反对实践。
他也强调知与行的统一,只有通过实践才能检验和深化对知识的理解,即“知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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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阳明心学的“知行合一”,从来都是知在前,而行在后。
是要先从內心总结出“知”,再根据这个“知”来实践达成这个“行”。
王阳明死后,心学產生了很多派系,但是“先求內再求外”,这个顺序步骤是不能错的。
就算是苏泽和高拱改进的“实学”,也没有违反这个顺序,只不过实学更强调“实”,鼓励人多进行实践来验证心中所学。
但是宸吴通过对外的“格物致知”,探討出了“物竞天择,適者生存”,这条近乎於天理的结论!这已经不是术,这近乎於道了。
原来实学格物,格到极处,竟能触及天地万物运行的根本法则?
若循此路继续深究下去,是不是真能由格物而致而成圣?
这不是在打心学的脸?
如果这一套理论,是黄驥这样的翰林儒生提出来,在场的读书人或许还能接受。
可这一切是由宸吴这个阉人提出来的!
一个阉人,提出了一个动摇整个心学大厦的理论!
疯了!都疯了!
孙文启虽然不是心学信徒,但是如今大明儒学中心学已然是主流了。
他都觉得有些难以接受,那些已经钻研心学的读书人,自然更加难以接受。
下的喧譁声骤然拔高,几名国子监监生按捺不住,从座位上霍然站起。
“荒唐!”一名年长的监生率先发难,他麵皮涨红,指著上的宸昊:“吾等凡人,安敢妄议天道!万物造化,自有纲常伦理,岂是“物竞天择』四字可以抹杀?此乃离经叛道!”
立刻有人附和:“不错!《易经》有云:“天尊地卑,乾坤定矣』。万物各有其位,各司其职,此乃圣人垂训,天地秩序!汝以禽兽虫豸之变,便欲推翻人伦天理,实属狂悖!”
“一派胡言!”另一名国子监的博士也站起来,他是国子监中的心学派大家,他立刻说道:“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物性天成,何来“竞』与“择』?汝所见皮毛差异,不过是稟气不同,或地理有异所致,焉能上升至天道根本?简直是以管窥天,以蠡测海!”
讲堂內顿时群情激愤。
质疑声、斥责声、引经据典的驳斥声此起彼伏。许多人的脸色因激动而发红,宸吴的理论不仅挑战了他们的学识,更动摇了他们赖以安身立命的哲学根基。
一个太监,竞敢用航海见闻来詮释“道”,这是对士林尊严的冒犯。
宸吴站在上,其实心中也有些犯怵的。
今日上之前,苏泽已经和他讲了其中的利害得失。
宸吴本来以为,自己不过是发现了一个理论,解释了物种演变的道理。
苏泽帮助他总结出“物竞天择,適者生存”八个字。
听到这八个字,宸吴也觉得汗毛竖立,这八个字完美地总结了他的理论,已经是近乎於“道”了!可接下来,苏泽就讲了他的担忧。
果不其然,苏泽的担忧出现。
宸吴这套理论本身很震撼,但是更震撼的是,这套几乎合於天道的理论,是由他这个宦官提出来的!更震撼的是,他是通过对现实世界的观察和推理,得出这个结论的!
也就是说,宸吴是总结出了外在的理,提出了这一套近乎於“道”的理论,这等於是推翻了心学的先內后外的大厦根基!
这自然要引起所有心学儒生的群起攻之!
宸吴想起来,苏泽在上之前,又向他確认,要不要將成果公布。
宸昊最后还是选择公布自己的成果。
“既然走上了这条路,那就不要回头了。”
宸昊记得这是苏泽鼓励他的最后一句话。
回不了头,就继续向前走吧!
宸吴等声浪稍歇,才向一旁的吏员微微頷首。
更多的皮影被搬了上来。
鯨油灯再次亮起,白幕上投映出新的图像。
第一幅,是並列绘製的数种雀鸟喙部详图,旁边標註著发现地点与主要食物。
宸吴的声音穿透嘈杂:“这是大洋中的群岛,其中相距不过数十里的小岛,雀喙形状迥异:食虫者尖细,食种者粗厚。若按“稟气』或“地理大致相同』论,何以至此?”
第二幅,是层层叠叠的岩层剖面图,其中清晰嵌合著数种明显有承继关係的贝壳类化石,形態从简单到复杂,逐层变化。
“此乃北洲东岸某处断崖岩层序列,”
宸吴指向化石,“同一类属,隨年代由深至浅,壳体纹路、脊刺逐渐繁复。若物种亘古不变,此等渐变从何而来?”
他连续拋出这些经过精密测绘、记录详实的图像与推论。
这些都是他在这一趟航程中搜集的证据。
宸吴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诸位说天地有常,万物有定。然则咱家所见,是变化无处不在,差异隨境而生。”
“南洋太阳鸟喙长,非天赐其针以吸蜜,实因喙短者不得食而绝;北洲海鸭头绿,非女媧调色,乃其棲息藻岸,色绿者易匿踪存续。此非臆测,乃反覆观察、比较、记录所得之实情。”
反对者们一时语塞。
如果是辩论儒学,在场的儒生肯定都是擅长的。
可宸吴並没有在理论上辩论,而是拿出了各种佐证。
这些实物证据的衝击力,比单纯的理论爭辩要具体得多。
一名监生勉强爭辩:“此或为特例,或汝观测有误!焉知不是当地土人传说误导?或绘图者臆想添加?又有一位老儒颤声道:“即便如此,此乃“器』之层面,未可触及“道』之根本!人心自有良知,仁义礼智乃天之所赋,岂能与禽兽之竞存混为一谈?汝之说,將人伦置於何地?!”
这下子,宸昊也有些头疼了。
这帮儒生,明明在討论物种演化,却被他们扯到了人伦上。
这就不是自己擅长的领域了。
宸吴本能地,將目光投向了苏泽。
既然苏泽已经预料到了这个情况,他是不是也能解决这个问题?
可是苏泽纹丝不动。
宸吴疑惑的时候,皇家实学会的会长,武清伯李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都静一静!”
李伟嗓门洪亮,种了一辈子田的人中气足,这一声吼顿时压住了嘈杂。
眾人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大家才想起来,李伟实学会会长的身份。
如果是其他人,大概这帮儒生不会听他们的。
可李伟是太子的外祖父,眾人还是安静了下来。
李伟直接走上了发言:
“老夫不懂那些大道理,就说说地里的庄稼。”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又让隨从提上来一个布口袋。
李伟解开袋口,抓出两把豌豆,一把摊在讲上。
“这是老夫庄上实验田里收的豌豆。”李伟拿起几颗,“这种是高茎的,这种是矮茎的。这种开黄花,这种开白花。”
他环视眾人:“半年前,苏泽苏大人给了老夫几种纯种豌豆,让老夫按一套法子做杂交、记录。老夫就照著做了。”
李伟翻开册子,指著一页页表格:“这是授粉记录。某株高茎父本配某株矮茎母本,某株黄花配某株白花,全记在这儿。每一株掛牌、每一代收穫的种子单独存放,种下去再记长势。”
他翻到中间一页:“头一代,高茎配矮茎,长出来的全是高茎。”
又翻几页:“把这些高茎种子再种下去,让它们自己开花授粉,收第二代。你们猜怎么著?”李伟不等回答,直接揭晓:“第二代里头,高的矮的都有!老夫数了,高的大概占三成,矮的占一成。下有人低声议论:“三比一?”
“对,就是三比一!”李伟用力点头,“黄花白花也一样,头一代全是黄花,第二代里头,黄花白花也是三比一。”
眾人都傻眼了,还能这样?
李伟继续道:“老夫种了一辈子地,以前选种,全凭经验、碰运气。觉得哪株穗大籽饱,就留它的种子明年种。可十回里能有五回好就不错了,为啥?因为你不晓得它爹娘是啥样,不晓得它传下去会变成啥样。”
他举起手中的豌豆:“但现在,只要按这法子,一代代选、一代代记,就能摸清门道。”
“高茎矮茎、黄花白花,你想让庄稼长高、开花早、结籽多,只要照著规矩选配,就一定能成!”李伟越说越激动,黝黑的脸上泛著光:
“这还只是豌豆。老夫已经在试小麦、水稻了!只要时间够、记录细,迟早也能摸清它们的“规律』!到时候,想育啥样的种,就育啥样的种!”
他转向宸吴,粗大的手指指向那些皮影图:
“宸学士说,鸟喙长短是老天爷用“能不能吃到食』这把筛子筛出来的。老夫这套育种法,就是用“人想要啥样』这把筛子,自己来筛!”
“宸学士看见的是“天择』,合天地的活,不合的死。老夫做的是“人选』,合人用的留,不合的汰。”
“路数不一样,可道理是一个理,万物不是铁板一块,是能变的!只不过一个靠老天爷筛,一个靠人手筛!”
讲堂內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的寂静与先前不同。
李伟的豌豆实验,在苏泽看来是非常简陋的,结论也十分的草率。
可正是这种朴实无华的实验,让“变化”二字变得触手可及。
李伟还指出一个惊人的结论:物种演化不仅仅可以“天择”,还可以“人选”!
人选!
人,可以窃取造物主的权柄吗?
如果不行,那李伟的实验是什么!?
这衝击太大了!
儒家的圣人,是一种精神上的修为,並非是什么怪力乱神的说法。
圣人是一种內在境界,也没人说成了圣人,就可以腾云驾雾。
但是武清伯的实验,等於用人的干预,来完成老天的工作!
这不是代行天道是什么!?
这两人,一个是太监,一个是外戚,李伟一辈子只种过田和经过商,对於儒学都没有任何兴趣。李伟家中也没有出过一个有功名的读书人!
可他们分別从两条路,发现物种演化的“天道”!
这个世界疯了!
不少儒生心中哀嚎。
“穷天地之理”,万物从哪里来,这不就是天地之间最大的理吗?
“我从哪里来?”
这也是铭刻在所有智慧生物心中的终极问题,在场的读书人,都在某个阶段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也有些儒生脸色惨白,如果动物如此,那人呢?
人,是不是老天爷,通过一次次筛选出来的?
不少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苏泽。
第715章 儒学大一统理论(三月求票!)
孙文启的呼吸也要停止了。
在场眾人中,唯一能够称得上是大儒的,只有苏泽一人。
四民道德说,实学论,这都是苏泽提出来的。
宸吴和李伟的两个理论,可以说是石破天惊,而因为他们的理论,產生的儒学阴云,自然需要一位大儒站出来驱散。
会是恩师苏泽吗?
孙文启也不知道。
可总要有人站出来,否则皇家实学会,岂不是站在了心学的对立面上了?
就在眾人的目光下,苏泽站了出来!
果然!
在场所有儒生都看向苏泽,等待他的解释!
可真的到苏泽站出来的时候,孙文启又后悔了。
这是一趟浑水!
心学势大,但是不代表理学就完全式微了。
大明官员中,信仰理学的人其实也不少。
儒学这东西,本身就不是一个派系明確的学说。
因为儒学是一个非常广博的学科,一位大儒可能在某个立场上,和心学一致,但可能在另外一个议题上,和理学一致。
就连王阳明本人,他在批判理学的基础上,也对理学的一些理论进行了继承和发扬。
就比如格物致知这个概念,其实也是理学用过的,王阳明拿出来成了心学的核心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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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苏泽无论倒向哪一边,都必然会得罪另一边。
甚至有可能是两边一起得罪!
在眾多年轻儒生的目光下,苏泽登上了讲。
看著下方的国子监儒生,苏泽露出自信的笑容。
宸吴和李伟的发言,自然都是苏泽安排的。
他很清楚自己创立的实学,只是个破烂屋子,纯粹是权宜之计。
这也是为什么高拱这些年来极力推广实学,却没有太大的成果,实学在读书人中缺乏吸引力和影响力。严格地说,现在的实学,甚至不能说是一套学说。
只能说是一套“方法论”,一套解决现实问题的“方法论”。
缺乏理论基础,没有思辨深度,更缺乏一门学科需要的议题和研究方向,实学始终还是个空壳子。高拱也明白这一点,可高拱自身的儒学理论水平不高,所以他不停地催促苏泽,希望將工作放在实学的理论建设上。
可苏泽一直都很敷衍。
这並不是苏泽故意拖延,而是他在等一个契机。
什么时候,一门学说会突飞猛进的发展?
自然是旧学说遭遇到挑战的时候啊!
当旧的学说无法解决新的问题,那么新的学说就成为社会的需求,那所有人都会迫切的想要研究新学说,从中找到解决现实问题的方法!
如今就是这个契机!
心学理论,无法解释宸宣和李伟的发现!!
那儒生们自然渴望新的学说!
这就是儒学能够统治这片土地千年的原因之一!
因为儒学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学说,而是会根据时代变化而发展变化,为了解决现实社会问题而產生的学说!
心学就是为了反抗理学而出现的,那新儒学自然也要打破心学的樊笼,解放这片土地上百万儒生的思想苏泽看著这些渴望的眼神,他缓缓地说道:
“今日宸学士所言“物竞天择』,武清伯所行“人工选育』,皆是事实,也是发现。”
“诸位爭论的,无非是此事与我等所学、所信之“理』是否相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激愤、或茫然、或期待的脸。
“我的看法是,不相悖。不仅不相悖,反是相合。”
此言一出,下果然起了骚动,有人面露不屑,似在说“果然是和稀泥”。
苏泽不理会这些眼神,继续道:
“诸位且静听。宋儒讲“天理』,阳明先生讲“良知』与“心即理』。”
眾人点头,凡是对儒学理论有了解的人,都知道这就是理学和心学的核心爭论点。
“我等爭论百年,皆以为对方所言是错,自己所持是对。可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略略提高声调,压下细微的议论:
“宋儒口中的“天理』,与阳明先生所讲的“良知』之“理』,本就是两种东西?”
讲堂內倏然一静。
孙文启都傻了,还能这么解释?
“宋儒所言天理,”苏泽一字一句道,“是天地万物运行之根本法则。”
“日月为何东升西落?水为何往低处流?草木为何春生秋杀?鸟兽为何形貌各异、代代渐变?此等法则,亘古不易,不因尧存,不因桀亡。”
“它就在那里,等著人去发现、去总结。”
“宸学士观海鸟之喙、化石之层,武清伯记豌豆之高矮、花色之比例,他们所触及、所归纳的,正是此等“天理』。”
“研究此理,须从现象出发,观察、测量、实验、归纳,由表及里,由具体至抽象,最后得出一条放之四海而皆准、纵贯古今而不变的规律。此法,可称为“格物穷理』,也就是“天理』!”
他停下,让这番话沉淀。
不少方才激烈反对的儒生,此刻眉头紧锁,陷入思索。
“而阳明先生所言“良知』,”苏泽话锋一转,“及其所引申之“理』,关乎的並非星辰鸟兽,而是人。”
“是人伦,是道德,是社会之序,是人心之所向。”
“父子何以当亲?君臣何以当义?见孺子入井,为何会生惻隱?此等道理,源於人性,成於社会,亦隨时代而迁流变化。”
他举了个例子:
“三代之礼,与今时之礼,同否?汉唐之制,与当今之制,一否?”
这个问题出来,眾儒生纷纷摇头。
从敦煌书简中可见,唐代的制度与如今迥异,社会风俗也完全不同了。
唐代尚且如此,更不要说三代和秦汉了。
“若说“天理』亘古不变,那这些显然变化著的规矩、观念,又是什么?它们也是“理』,却是属於人间的理,我姑且称之为“人理』。”
“此人理,植根於人心之“良知』,却非一成不变。它因时制宜,因地而异,因势而导。研究此人理,就不能像观察海鸟那样,只靠外在测量。”
“因为人心幽微,社会复杂,必须反求诸己,体察本心之良知,再推己及人,探究这良知在具体时代、具体情境下,应如何发用,如何形成合宜的规范。此法,正是阳明先生所倡“致良知』。”讲堂內鸦雀无声。
许多人第一次听到將“理”如此清晰地区分为两种,而且听起来,两种似乎都能自圆其说,甚至能与上的惊人发现对应起来。
还能这么分!?
嘉靖年间的灵济宫讲学,就是心学和理学的一次对战。
心学势大之后,心学內部又分裂成诸多派系。
其实很多儒生也是迷茫的。
汉代的今文古文之爭,唐代的古文駢文之爭,宋代儒家各派更是爭出了党爭。
儒生也嚮往先秦儒学启蒙时代,那种大一统的景象。
苏泽竞然要一统儒学!
苏泽等大家消化了这些內容,这才总结道:
“宸公发现“物竞天择』,武清伯实践“人工选育』,他们是在探究、验证“天理』。”
“他们所行,正是宋儒“格物穷理』之路,只不过走得更远,方法更实。”
“而诸位担忧此说动摇人伦根本,是將“天理』与“人理』混为一谈了。”
苏泽继续阐释两者的区別:
““天理』讲生存竞爭、自然选择,是描述万物的客观规律;“人理』讲仁义礼智、伦常秩序,是规范人类社会的主观构建。两者范畴不同,方法不同,目的亦不同。”
这时,下终於有人忍不住高声质疑:
“苏大人此言,虽听起来巧妙,却难免有割裂之嫌!天人之际,向来一体,岂能截然二分?”“且按此说,我等儒生,到底该求何种理?莫非一半人去格鸟兽草木,一半人去致內心良知?学问岂不支离破碎?”
天人感应学说,这是汉儒的核心学说。
苏泽这一套学说,显然將天理和人理对立起来了。
这问题尖锐,直指核心。
眾人再次看向苏泽。
苏泽並无窘迫,反而点了点头:
“问得好。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三点!”
“天理与人理,虽可分观,却终需合一。”
“並非学问要割裂,而是认知须有次第,方法须有侧重。对於天地万物运行之天理,我们当以“实行』为先。”
“所谓“实行』,即脚踏实地去观察、实验、测量、计算,像黄学士测月距,宸学士录物种,武清伯做育种一般,从无数具体事实中,归纳出普遍法则。此过程,重客观,重实证,重归纳。”
他稍作停顿,让眾人消化“实行”这个概念。
“而对於人类社会运行之人理,我们则需以“致良知』为本。”
“先体认內心本有之是非善恶之端,再以此为基础,去理解、评判、构建具体的社会规范、伦理原则。此过程,重內省,重推演,重价值。”
“然而!无论是探究天理后的“实行』,还是体察人理后的“致知』,最终都需落於“行』,且需达成“知行合一』的更高级形態。”
“我称之为“实行而一』!”
“何谓“实行而一』!?”下有人喃喃重复。
苏泽解释:“第一层,探究天理,不能空想,必须“实行』。”
“观测、实验、远航、记录,皆是实行。从实行中得来的知识,才是真知,才能用以改造自然、改善民生,如造化肥以增產,研药物以祛病,育良种以足食。此乃“因实而行,行以致知』。”
“第二层,体察人理,亦不能脱离现实。”
“致良知並非闭目空想,必须將良知置於具体的歷史环境、社会现实中去发用。”
“如何致良知?须观察民情,了解世务,知晓利害。良知不是空中楼阁,它需要在应对现实问题中磨礪、明晰。此乃“以知导行,行以验知』。”
“最终,无论是从实行中归纳的天理,还是从內省中推演的人理,其真偽价值,都必须在实践中检验,在行动中统一。”
“知晓了万物竞爭之理,我们在制定经济政策、管理军队时,是否能参考其精神?”
“体认了仁爱忠恕之良知,我们在面对外敌、处置內部矛盾时,是否能秉持其原则?”
“將所“知』之天理与人理,融会贯通,应用於经世济民、治国安邦的“行』中,並在“行』中不断修正、深化所“知』,达到“知』与“行』的统一!”
“此即“实行而一』!”
苏泽看向下诸多年轻面孔:
“这便是我所理解的“实学』之新途。它不否定理学对天理的追求,亦不否定心学对良知的发掘。”“天理与人理,是“理』之一体两面,各有疆域,各有方法。研究天理,当以“实行』为基,走归纳实证之路;探究人理,当以“致良知』为要,走內省推演之路。”
“但两者最终都需服务於“行』,並在“行』中达成“知行合一』的更高境界一“实行而一』。”苏泽最后道:“实学,非空谈之学问,乃实用之学问,更是求“真』之学问。”
“求天地运行之真(天理),亦求人类社会之真(人理)。”
“求真的方法可以不同,但求真的態度必须严谨,求真的目的必须指向增进福祉。”
“今日宸学士、武清伯之所为,正是实学探究天理一途的典范。而如何在明辨天理的同时,持守並发展人理,致良知以应万变,则是实学另一途的使命,亦是诸位未来可为之处。”
言毕,苏泽不再多说,拱手一礼,走下讲。
讲堂內久久无声。
天理、人理。
实行而一。
这些概念灌入在场儒生的脑中。
中国的儒生,对於大一统有一种执著。
这种大一统,不仅仅是疆域上的大一统,也是思想上的大一统!
苏泽这套理论,將宋儒的理学,和阳明心学糅合在了一起。
虽然这糅合是有强行之嫌,可这是一套统一理论,將两套儒学中对立的部分合在一起了!
这不就是儒生们苦苦追求的大一统吗!?
实学如果真的能兼统理学和心学,那实学就会立刻成为大明第一显学!
这是儒学的大一统!也是思想界的大一统!
在场儒生,都像是被闪电劈中一样!
自己竞然见证了儒学大一统的诞生!
第716章 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国子监的讲堂静了片刻,隨后爆发出激烈的喧譁。
喧譁,不是掌声!
前排几个年轻儒生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一统了!理学心学一统了!”
一个研究实学的监生更是挥著手臂喊:“实学不是杂学,是大道!”
旁边的人跟著嚷:“天理人理分得清,又能合一,这才是真学问!”
后排有个矮个子的监生直接挤过人群,衝到前,对著讲堂侧翼负责记录的吏员喊:
“刚才苏大人的讲词,可有录下?我要抄!”
“我也要抄!”
“《乐府新报》会不会刊发全文?”
场面有些混乱,武监生连忙上前维持秩序,把挤得太前的人挡回去。
但激动的声音压不住,许多年轻面孔上都闪著光,那是一种近乎信徒般的狂热。
他们看到了儒学百年爭论的终点,看到了一条清晰的新路!
但並非所有人都如此。
靠墙的角落里,几个年长些的监生冷著脸坐著没动。
其中一个穿灰衫的瘦高个嗤了一声:“强词夺理。”
他声音不高,但在周围的喧闹里显得很扎眼。
旁边同伴转头看他:“陈兄,何出此言?”
灰衫监生朝上努努嘴:“什么天理人理,无非是把水搅浑。理学讲格物致知,是要明道德性命;心学讲致良知,是要返本心。”
“这倒好,硬生生拆成两半,一半扔给鸟兽草木,一半留给人伦世故。这叫什么一统?这叫割裂!”另一人点头:“正是。且说探究天理要“实行』,那意思不就是咱们以前读的书、论的理,都成了空谈?”
“咱们这些年的工夫,倒不如去种豌豆、看海鸟了?”
此人不敢攻击宸吴和李伟的出身,只能用这样的代称。
一个一直沉默的监生开口:
“苏泽此人,惯会取巧。当年提四民道德,便是討好工商;如今搞这“实行而一』,无非是看宸昊、李伟出了风头,赶紧编套说法把实学扶正。”
“可学问岂是这般儿戏?理学心学之爭,关乎道统根本,他三言两语就“统一』了?笑话。”他们几个说话间,周围已有年轻监生听见,有人回过头来瞪视。
灰衫监生毫不示弱,抬高声音:“看什么?治学当严谨,岂能因一人之言便轻信盲从?他苏泽说合一就合一了?典籍何在?传承何在?”
一个激动的年轻监生忍不住顶回来:“苏大人讲得明白!天理是天地法则,人理是社会伦常,本就不是一物,自然方法不同。这有何错?”
“错在割裂天人!”灰衫监生站起来,“董仲舒早言“天人感应』,天理人理岂能二分?他这套说辞,看似圆融,实则掏空了儒学的根本一一没了天人合一,儒学还是儒学吗?”
两边眼看要爭起来,一名武监生跨步过来,沉声道:
“讲堂之內,勿起爭执。有疑义可撰文投各大报纸。”
灰衫监生哼了一声,甩袖坐下。
几个年轻监生也被同伴拉著退回座位,但脸上仍是不忿。
就在爭吵中,皇室实学会眾人,悄然离开了讲堂。
实学会会长李伟觉得扬眉吐气,狠狠压住了那些以前看不起他的儒生。
但是司礼监秉笔宸昊却忧心忡忡。
苏泽这套理论咋一听唬人,可只是理论框架,儒学上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
能入司礼监的,宸吴也是读过书的。
如果这些问题不解决,那这套实学,就永远只是空架子。
可那么多的问题,苏泽一个人都能解决吗?
宸昊表示怀疑。
宸昊忍不住问道:
“苏检正,今日之后,必然会掀起儒学论战,您可准备好了?”
苏泽摇头道:
“苏某没有准备。”
在场眾人愕然。
苏泽却说道:
“诸位莫急,实学理论已经提出来了,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次日,各大报纸的头条,都是苏泽的“实学一统论”!
就连当日都没有出版计划的报纸,也连忙增刊,连夜將报纸印了出来。
早课结束,孙文启就衝出国子监,来到国子监外的茶馆,借阅当日的报纸。
报纸的价格已经很低了,但对於孙文启这种勤工俭学的穷监生来说,单独订一份还是太奢侈了。所以国子监周围的茶馆酒楼,只要付上茶钱酒钱,就可以看今日所有的报纸。
而今日茶馆酒楼的人明显多了起来,显然大家都是要看,报纸对於苏泽这套“实学一统论”的反应。也亏著孙文启来得早,这才抢到了报纸。
首先是《乐府新报》。
头版是全文转载,二版的社论才是重要內容。
社论就是报纸的编辑,对於文章的討论。
孙文启直接看署名一一罗万化!
礼部侍郎罗万化竟然亲自撰稿?
孙文启的目光钉在罗万化那篇社论的標题上!
《“存天理,去人慾”新詮:兼论苏公“天理人理”之辨》。
他心跳骤然加速,几乎是屏住呼吸读下去。
罗万化开篇便单刀直入:
“昨日国子监讲学,苏公泽以“天理』、“人理』二分,復以“实行而一』统合之,振聋发聵,启人深思。”
“然有疑者詰问:程朱有言“存天理,灭人慾』,此將天理人慾截然对立,岂非与苏公“天理人理可分可合』之论相悖?若此根本处不能自治,则新论基础动摇。今试为辨析。”
孙文启手心沁出汗。
这正是他昨日听完讲学后,心底隱隱觉得不安,却未能清晰捕捉的漏洞。
还是自己的儒学功力不够。
理学將“天理”与“人慾”视作水火不容,强调克己復礼,灭除私慾以存养天理。
而苏泽將“理”分为“天理”(自然法则)与“人理”(社会伦常),並试图在“实行”中统一,那么“人慾”该置於何地?
它属於“人理”吗?若是,则“灭人慾”是否意味著否定一部分“人理”?这与苏泽试图包容、统一的基调明显衝突。
罗万化是状元,又是礼部侍郎,还是苏师的好友,这文章自然是来堵上这个漏洞的!
罗万化的笔锋却陡然一转:
“此疑之起,源於对程朱本意之误读,更源於未明苏公新论之深意。请试言之。”
“程子云:“人心私慾,故危殆。道心天理,故精微。灭私慾则天理明矣。』朱子亦云:“人之一心,天理存,则人慾亡;人慾胜,则天理灭。』”
“后世习诵,多將“人慾』简单等同於饮食男女、声色货利之欲,遂以为理学苛酷,欲灭尽人之常情。此大谬也!”
孙文启一怔,继续往下看。
“程朱所言“人慾』,非指人之正当需求与自然情感。饮食,天理也;求美食过量,人慾也。男女,天理也;贪色无度,人慾也。其本意,在区分“公』与“私』、“正』与“邪』、“循理』与“纵慾』。”““天理』在此语境中,实指合乎礼义节度之“当然之则』,亦即人伦社会中正当、合宜的规范与需求。而“人慾』,专指那些过度、失当、悖理、徇私之慾念。”
“灭此“人慾』,旨在存养合乎规范之“天理』,使人言行归於中正。”
读到此处,孙文启若有所悟。
罗万化是在对程朱的概念进行重新界定和“净化”,將“人慾”狭窄化为“过度的私慾”,从而將其从普遍的人之常情中剥离出来。
罗万化接著將这一辨析与苏泽的理论掛鉤:
“明了此点,再观苏公之论。苏公所谓“人理』,乃指“社会之规范伦理』,其核心在於“致良知』而后发用於世。”
“此“人理』之中,自然包含存续发展之正当需求与情感规范,亦即程朱所言符合“天理』的那部分“欲』。”
“而程朱所欲“灭』之“人慾』,正是“人理』范畴中那些偏离良知、悖逆伦常、损害公益的“过欲』、私慾』。”
“此部分,恰是“人理』需要调节、约束乃至摒弃的对象。”
“故,以苏公框架视之:“存天理』之“天理』,在自然层面,为万物运行之客观法则。”“在人伦层面,即为“人理』中合於良知、顺应时势之核心规范。“灭人慾』之“人慾』,则为“人理』领域內需要被克制、修正的失当私慾。”
“两者非但不悖,反而在苏公的区分下更显清晰。”
“程朱之辨,重点在“人理』內部之净化与提纯,旨在確立社会伦理的標尺。其所谓“天理』,实为理想化、绝对化的“人理』准则。”
“而苏公將“天理』概念拓宽至自然法则,同时將“人理』视为一个动態发展、需不断“致良知』並“实行』检验的体系。”
孙文启感到脑中脉络逐渐清晰。
罗万化巧妙地完成了概念的转换与对接。
將理学核心命题“存天理灭人慾”收纳到苏泽的“人理”范畴內进行討论,认为这是“人理”內部的自我净化要求。
同时,苏泽提出的那个更广阔的、属於自然科学的“天理”,则被置於另一层面,与这一伦理命题並行不悖。
文章后半部分,罗万化进一步阐述这种並置如何丰富而非瓦解苏泽的统一理论:
“由是观之,苏公“天理人理』之分,非但未抵消程朱“存理灭欲』之精神,反为之提供更务实之路径。”
“其所谓探究自然之“天理』,乃“实行』之首要领域,关乎国计民生之实质进步。此领域之“理』,重在认知与利用,非关道德善恶之抉择。物竞天择,乃客观描述,非人伦价值。”
“而“人理』之建构与践行,则须臾不离“致良知』之內省与“实行』之检验。“存天理(人伦之天理)灭人慾』,正是“致良知』过程之一环,是於內心和社群中不断辨析何者为正当需求(合於天理),何者为过度私慾(人慾),从而巩固社会之共同价值基础。”
“然此“人理』及其中之“天理』標准,非僵死不变,须隨时代变迁、经由“实行』之效果反覆验证、调整,此即苏公“实行而一』精义所在。”
“譬如,宸学士见海鸟因食性而异喙,此自然“天理』之显现,无关道德。然若將此“竞爭』“適应』之理,简单移用於人间,倡言弱肉强食,则墮入“人慾』之私,悖离“人理』之仁爱互助之本。”“反之,武清伯以“人选』改良物种,是利用自然“天理』以服务人之正当需求(亦属“人理』),正是“实行』以厚生。”
“故,苏公新论,非取消“存天理灭人慾』之命题,而是將其恰当安置於“人理』的动態发展体系之中,使之与探究自然之“天理』的“实行』事业相辅相成。”
“既承认社会需要伦理规范以约束不当之欲(存理灭欲),又强调此规范本身需基於良知、面向现实、经世致用(致知而行)。”
“更指出,人对自然“天理』认知之深化(实行),可为人伦社会之发展(人理)提供新的物质基础与思考维度,而健全的“人理』又能引导自然“天理』之应用趋於善的方向。”
罗万化最后总结道:
“因此,苏公“天理人理』之辨与“实行而一』之倡,非但无悖於“存天理灭人慾』之古训,实为正解‖”
孙文启读完,长长舒了一口气,背后竞已渗出微汗。
罗侍郎好厉害!
他没有迴避矛盾,而是通过重新詮释理学核心概念,將其巧妙地编织进苏泽的理论织锦中,不仅消弭了表面的衝突,反而使苏泽的“天理人理”二分法显得更具包容性和解释力。
这一番辨析,既维护了理学传统的某种尊严,又巩固了苏泽新说的根基,堪称四两拨千斤。而且昨天那两则有关物竞天择、自然选育的报告,也被罗万化打上补丁,限定了其適用范围是“天理”,而不能將物竞天择用在“人理”上。
他放下报纸,茶馆內已是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显然不少人也都读到了这篇文章。
太高明了!
这篇文章一出,“实学一统论”最大的破绽堵上了!
可孙文启拿起《新乐府报》的文章,脸色一白!
第717章 也有大儒逆著念经
孙文启本来以为,《新乐府报》会帮助苏泽,支持苏泽的儒学一统论。
因为之前《新乐府报》虽然偶然也会刊登一些爆论,但基本上都是维护官方立场的,何心隱和李势还多次写文章帮助苏泽解围。
苏泽的实学理论,本身也吸收了不少心学泰州学派的內容,和何李二人的理论相合,两人应该支持苏泽才对。
可让孙文启没想到的,《新乐府报》这一次,竟然拆了“实学一统论”的!!
而且拆的还是柱子!
《新乐府报》最新一期,李贄署名的文章出来了。
文章开头先捧了苏泽几句。
“苏公“天理人理』之辨,直指本心,所谓天道亘久,而人心不常也!”
话锋一转,问题拋出来了。
“既然人理可以“隨心而变』,隨时代而迁流。”
“那李某一问:儒家千百年来最根本的“三纲五常』一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还有仁义礼智信一一是不是也在这“可变』的里头?”
“它是像日月运行一样永远不变呢?”
“还是也只是某个时代、某种情境下“人心共约』的產物,也能隨著世道变化而调整?”
问题提得很直白。
看到这里,孙文启的手都在颤抖!
李贄是疯了吗!?
纲常理论,乃是儒学的支柱啊!
他这是用苏泽的理论,来攻击儒学支柱啊!
李贄接著分析。
“程朱说“纲常』就是天理,万世不能动。”
“君尊臣卑、父尊子卑、夫尊妻卑,是天地定位,阴阳大义,像太阳月亮一样不能改。”
“可要按照苏公的新论,“天理』管的是自然万物,鸟兽草木,物理化学。”
““人理』管的是人间秩序,伦常规范,人心共识。”
“那么“三纲五常』管的是人和人的关係,显然该归入“人理』。”
既然归入“人理”,李贄就往下推。
“既然是“人理』,它的根基就在於“人心之良知』在具体歷史环境里的运用和共同约定。”“那么,这“良知』在不同时代、不同地方、不同人群里,所认为对的“纲常』具体內容,会完全一样吗?”
“有没有可能隨著世情变化、认识加深,也跟著变?”
他举了例子。
“不说远的,就说汉唐。”
“汉代,丈夫死了妻子改嫁,虽然不算好事,但也常见,没后来“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那么严厉。”“到程朱之后,这套规矩越来越紧,成了捆人的绳子。”
“这不是“人理』隨著时代在变吗?”
“父子关係也一样。”
““父慈子孝』,本来是双向的。”
“《礼记》说:“父子篤,兄弟睦,夫妇和,家之肥也。』慈和孝是並提的。”
“可后来的法律礼教,多半只强调“子孝』的责任,对“父慈』的义务说得含糊,甚至认为父权绝对,子女几乎没人格。”
“这算不算“人理』在歷史进程中发生的偏斜?”
李贄的意思很清楚了。
他不是要彻底否定纲常。
他是借苏泽“人理可变”这个说法,质疑把特定歷史时期固定下来的纲常教条当成永恆天理的正当性。这为“与时俱进”地修正它,打开了一个理论上的口子。
他接著写。
“苏公提倡“实行而一』,说探究天理要“实行』,体察人理要“致良知』,最后要统一到经世致用的“行』上。”
“李某赞同。既然如此,对於“三纲五常』这个人理核心,我们是不是也该用“致良知』的精神,重新看看它在当下时代是不是真的合乎人心公义、社会需要?”
“是不是该用“实行』的態度,检验它的具体规矩在现实里到底產生什么效果?”
“是让人伦更和睦、社会更进步,还是製造压抑、不公和僵化?”
他追问。
“如果发现有些具体的纲常条目,已经和现在大多数人的良知感觉相反,或者在社会“实行』中弊大於利,”
“能不能依照苏公“人理隨时代迁流』的理论,对它进行合適的调整、解释甚至革新?”
“而不是抱著老古董不放,硬把它塞进“永恆天理』的框子里,逼著所有人遵守?”
文章最后,李贄把问题拋回给苏泽和实学同道。
“这问题可能有点尖锐,但实在是因为李某看重苏公的新论,期望很高。”
“如果“实学』只停留在研究鸟兽、种豌豆、算历法,对人间最重要的伦常秩序不敢碰、不愿想,那它的“统一』大业,难免有避重就轻、虎头蛇尾的嫌疑。”
“真正的“实行而一』,应该勇於用“实行』精神探究自然的奥秘,也应该敢於用“致良知』的勇气审视和完善人间的规范。”
“这样,天理和人理才能真正贯通,学问才能称得上“大道』。
“我等著听苏公和天下有识之士的高见。”
文章一登出来,立刻炸了锅。
孙文启看得汗流浹背!
李贄的文章太大胆了!
可偏偏按照苏泽的理论来推演开,李贄的理论確实没错啊!
纲常是属於人理的,既然是人理,总要根据时代变化而改变。
李贄举的父子和夫妻的例子,確实也是如此啊。
乐府诗《孔雀东南飞》中,也没有忌讳休妻改嫁啊?
甚至二程和朱熹本人,也没有太强调守节。
反而是程朱之后,宋末开始,才对女子守节越来越重视。
而且孙文启还敏锐地捕捉到了另外一点!
纲常之中,最重要的是君臣的纲常!
李贄没有讲君臣的纲常!可如果按照这个理论,岂不是君臣的纲常,也要隨著民心和风气改变?这也太可怕了吧!!
孙文启颤颤巍巍地放下报纸。
这文章太大胆了!
纲常乃是儒家礼教的核心议题,李贄竟然借著苏师的“实学一统论”,来动摇纲常这个根基!偏偏他的推论严谨,孙文启根本找不到破绽!
这就是大儒之间的论战吗?
太可怕了!
孙文启天资聪慧,过目不忘,他本以为自己在国子监中成绩上等,日后总有一天,也能达到大儒的境界。
但是今天这几篇文章让他动摇了!
什么是大儒啊!
笔秉春秋!字动人心!
这文章爭的可是天下人心!
甚至李贄这文章,就连孙文启都动摇了。
君臣纲常,是否真的是不可更易的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孙文启都觉得大不敬,可他也忍不住思考。
今上有德,大明国祚因此兴盛。
可若是君上是桀紂那样的君主呢?
若自己是臣子,要如何守这份纲常呢?
孙文启不知道。
冷静下来,这种爭斗,不是自己这个小卒子能参加的。
茶馆里,士子们吵得面红耳赤。
一个老监生拍桌子:“李贄这是诛心之论!借著苏大人的架子,来拆儒家的祖庙!”
年轻监生反驳:“未必!苏大人既然说人理能变,李卓吾不过是顺著推了一步!纲常难道真是万古不变?《孟子》里的话又怎么说?”
“纲常是立国之本,人伦之基,怎么能隨便说变就变?这说法一出,天下岂不要乱?”
“乱什么?苏大人说了,变要基於“致良知』和“实行』!如果大家良知都觉得某条纲常不公不好,为什么不能议论、不能改?这才是真儒者的担当!”
“李贄居心不良!他这是要蛊惑人心,动摇国本!”
“我看是有些人心里有鬼,怕这“人理可变』的刀子,割到自己身上那些不合时宜的特权!”爭论迅速从茶馆蔓延到书院、衙门,甚至街头巷尾。
支持的人觉得李贄问到了关键,点明了苏泽理论可能带来的社会变革意义。
反对的人觉得这是洪水猛兽,在挑战千百年的秩序根基。
孙文启好不容易从李贄的文章中“挣脱”,然后翻开了《商报》。
本来孙文启是想要平復心情的,因为《商报》对於这种政治上的大事,素来是比较冷淡的,一般就是转载简评一下,点到为止。
可这一次,《商报》刊登了一篇长长的社论文章!
看了这篇文章,孙文启的冷汗又下来了!
《商报》的社论標题很直白:
《“崇本抑末”再思一一从苏公“人理可易”说起》。
文章开篇先提了苏泽昨天的讲学。
“苏公明言:天理亘古,人理迁流。”
“所谓人理,即人间伦理规范,须据时代而变,循良知而调。”
紧接著笔锋一转:
“既如此,我辈当思:延续千年的“崇本抑末』之策,是否亦属可易之人理?”
下面开始摆事实。
“古之“本』,指农桑;“末』,指工商。”
“《汉书》有载:“农,天下之大本也。』歷代抑商,理由无非:商贾不事生產,囤积居奇,易致奢靡,动摇国本。”
但文章隨即反问:
“此理於古或然,於今亦然否?”
它先列了几条当下的变化。
“其一,农事已非往昔。”
“武清伯育种实验,化肥增產,皆赖实学格物之功。此功何来?非纯农桑,乃工、算、化诸学协作。”“若无人制肥、无人造器、无人研算,增產从何谈起?农本已与工商技学密不可分。”
“其二,工商之用今非昔比。”
“军械革新,赖匠造;船舶远航,赖舟匠;铁路开凿,赖机造。无工则兵弱,无商则货滯。”“近年边关粮餉转运、棉布成药流通,皆靠商队网络。工商实已为兵事民生之血脉。”
“其三,民需已变。”
“古时民求温饱,农为要务。今京师及江南诸地,百姓所求不止於食。”
“有求棉绸之暖,有求书籍之明,有求钟錶之便。此等物產,孰人供给?工匠与商贾。”
“若强抑工商,则民需不达,反生怨隙。”
文章又引了苏泽早年的《四民道德论》。
“苏公昔言:士农工商,皆国之栋樑,各有其德,各尽其用。”
“士以忠信,农以勤朴,工以精巧,商以通达。四民协和,国乃强盛。”
“此论早已破“末业卑贱』之旧念。”
“今苏公再倡“人理可易』,恰可为此论张目。”
接著分析“崇本抑末”在当下的实际后果。
“仍持旧念,则工商之才受抑,创新之术难兴。”
“北洲垦殖、南洋贸易,皆需商贾组织、工匠隨行。若视彼等为“末』,事事掣肘,开拓之业何以持续?”
文章也並非全盘否定“重农”。
“农仍为基,此毋庸置疑。”
“然“重农』不必“抑末』。可並行而不悖。”
“如苏公“实行而一』之精神:农事需求,可借工商之力以提升;工商之利,亦可反哺农桑之基础。”最后回到“人理可易”的核心:
“古之抑末,因当时工商多涉奢靡投机,於小农之世確有弊害。”
“然今时已不同。工商若导之以德、规之以法,可成富国利民之臂助。”
“若仍守旧条,视其为必抑之“末』,则恐束缚天下活力,背离“致良知』“务实而行』之新儒精神。”
文章结尾简短有力:
“故请朝野再思:”
““崇本抑末』是否当隨世而易?”
“农工商之关係,是否可据苏公“人理』之说,予以更合时宜之调整?”
“此非弃本,实为固本开新。”
社论署名是《商报》主笔。
文风平实,几乎没有修饰。
但问题提得直接,条理也清晰。
可文章的意思,指向了千年来一项国策一一重农抑商。
文章的意思很简单,这项国策是否还应该继续实行下去?
文章的立论和推论,都没有任何的问题,甚至这篇文章有关古代王朝为何执行重农抑商政策,都有深刻的理解。
也正如文章所说的那样,如今的商人也越发的重要,京师这些年来的发展,不就是源於工商业的兴盛吗?
朝廷开徵商税的地区,官府也用徵收的商税办了很多实事。
那是不是要改变千百年的国策,取消重农抑商?
可孙文启还是本能地觉得不对!
可偏偏他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再看文章的署名,原来是《商报》主编范宽。
孙文启合上报纸,原来这就是苏师口中的大爭之世啊!
第718章 什么叫巨儒啊!
东宫。
“岂有此理!”
太子朱翊钧愤怒地將两份报纸扔在御座上,发起了脾气。
他看向安静坐在边上的苏泽,疑惑地问道:
“苏师傅难道不生气吗?”
苏泽一大早,刚刚到中书门下五房后,就看到了这两份报纸。
苏泽刚看完报纸,就被太子喊到了东宫来。
小胖钧本来以为,苏泽会很生气,但是看到苏泽还是一脸平静,他也逐渐冷静下来。
但是他嘴里却依然没饶过这两份报纸:
“苏师傅,他们曲解你的理论,用你的理论来攻击圣人言论,这是要做什么?!”
苏泽当然明白他们要做什么。
李贄本身就有很强的民本思想,在原时空就写出很多爆论,但是他没能跳出旧的儒学框架,批判性不足。
但是这方世界就不一样了,苏泽的儒学一统论,给了李贄理论工具,他敏锐的抓住了这个工具,开始向儒家最根本的纲常理论开炮。
而《商报》的动机就更明確了。
商报商报,自然是要为商人阶层的利益发声。
范宽也是通过苏泽的理论,向千百年来的“重农抑商”国策发起衝锋。
不得不说,这果然是个精彩的时代!
能在这个时代冒头的,一个个都是人精。
苏泽说道:
“殿下,臣敢於在国子监公开发表自己的理论,自然也不怕別人来用臣的理论。”
“如果殿下都不让人用臣的理论来写文章,那不如將臣的理论禁了吧。”
听到这里,小胖钧的气消了,他说道:
“孤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两篇文章,会给苏师傅带来很多非议。”
苏泽说道:
“殿下,无论是李卓吾的文章,还是《商报》的文章,都不是臣写的。”
小胖钧连连点头。
苏泽说道:
“既然不是臣写的,那文章也和臣无关,为何会给臣带来非议呢?”
小胖钧愣了一下。
苏泽继续说道:
“若是世人觉得他们二人的文章写得不妥,那么自然可以撰写文章驳斥他们啊!如今报纸这么多,总不愁没有发表的地方吧?”
“若是世人写了文章,却驳斥不了他们的言论,那不正好说明臣的理论没有问题吗?”
小胖钧傻眼了,还能这样理解?
苏泽引导地说道:
“殿下,若是臣的理论没人討论,那才是最让人担忧的事情。”
“如今有人愿意从臣的理论出发,討论一些问题,这反而是一件好事。”
“真理越辩越明,若是不让人辩,就算是被朝廷立为官方学说,也不会有人研究学习,那这理论也就死了。”
小胖钧仔细回味苏泽的话,过了半天才说道:
“苏师傅的胸襟之广,孤还要继续学习。”
接著小胖钧又问道:
“苏师傅,您对这两篇文章怎么看?”
小胖钧看向苏泽,他也很关心这两篇文章的问题,因为从苏泽的理论出发,这两篇文章確实没有问题。那他也想要听听苏泽这个理论创始人的想法。
苏泽说道:
“殿下,这两篇文章,臣都仔细看过了。”
“李卓吾与范宽,能从臣前日所讲“人理可变』四字引申出对“纲常』与“重农抑商』的质疑,说明他们听进去了,也思考了。”
“这一点,臣不觉得有错。他们提出的问题,纲常是否永恆、国策是否应时而易,本身是值得问的。”朱翊钧眉头紧锁,难道苏师傅支持他们的文章?
不过现在他也学会了耐心,於是等著苏泽的下文。
“但他们的问题,就出在“如何得出答案』这一步。”
苏泽指著李势的文章:“李卓吾说,纲常属於“人理』,而“人理』隨时代人心而变。”
“这话没错。”
“但他接著举了汉唐女子改嫁、父慈子孝关係演变等例子,试图说明“纲常已变过,所以还可再变』,並暗示当下的某些纲常可能已不合“人心公义』。”
“他的推论,到这里就跳了一步。”
“跳了一步?”太子疑惑。
“他默认了他所举的那些“变化例子』,以及他心中所感的“当下人心对某些纲常的不满』,就足以代表“时代人心』的总体趋向,从而推导出“纲常应当调整』的结论。”
“这就像只看见几棵树摇动,便断定整片森林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倒。”
小胖钧似乎听明白了什么,他缓缓点头。
苏泽又指向《商报》的文章:
“范宽这篇文章,问题更明显。”
“他列举了当下工商如何重要、如何与农事民生密不可分,然后反问“重农抑商』是否还合时宜。”“他的逻辑是:因为工商事实上的作用变大了,所以“抑商』的政策就可能错了,就该隨著“人理』而“这同样犯了一个毛病,他把“客观作用的变化』直接等同於“人心认同的变化』,甚至等同於“人理应然的变化』。”
他顿了顿,让太子消化一下,继续说道:
“臣举个例子。殿下,重农抑商的国策能执行千年,难道仅仅是因为歷代皇帝和官员一拍脑袋,非要跟商人过不去吗?”
“恐怕不是。臣在家乡、在京师,都见过市井百姓。一个老实种田的农户,辛苦一年,勉强温饱;隔壁一个走贩的商人,可能倒卖几次货物,就赚得比他多。”
“农户心里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公平吗?他会本能地觉得那商人“狡诈』、“不劳而获』,甚至会担心粮价被商人操控。”
“这种对“投机取巧』、“不安於本』的警惕和反感,是千千万万普通百姓最朴素的人心。”“歷代朝廷“抑商』,固然有维护农业税基、控制流动性等实际考量,但背后若完全没有这种广泛的民间情绪支撑,政策能如此持久吗?”
朱翊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范宽只强调了工商现在能做多少事、有多重要,这是“果』。”
“但他迴避了“因』,百姓对商人阶层的普遍观感,是否因为工商作用的提升就发生了根本转变?百姓是更感激商人运来了货物,还是更担忧商人囤积居奇、抬高物价?”
“这两者孰轻孰重?他不知道,也没去系统地了解。他只是从商人作用重要的“果』,反过来论证政策不合理的“因』,这同样是倒果为因。”
苏泽的语气始终平稳,像在剖析一个算学问题:
“李贄也一样。他感觉到一些读书人对纲常僵化的不满,也找到歷史上纲常內容曾调整的证据,就认为当下“纲常可变』已是人心所向。”
“但他如何证明,这种“不满』是士林主流?还是少数激进者的想法?广大乡村的宗族耆老、寻常家庭的父子夫妇,他们是如何看待君臣、父子、夫妇之纲的?”
“是觉得束缚得难以忍受,还是依然视之为维繫家庭的基石?李贄没有工具去丈量这些,他只是凭藉敏锐的感触和部分例子,就做出了全局性的推断。”
他看向太子,目光清明:“所以臣说,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质疑和反思也没有错。”
“但他们的结论,下得太急、太草率。他们指出了“人理可变』这个方向,却在论证“如何变』、“变成什么样』时,缺乏可靠的方法。”
“他们用的是文人议政的老法子:举例子、发感慨、推己及人。但这不够。”
“那……苏师傅觉得,应该如何?”朱翊钧被带入到这个更深的层次,怒气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好奇。
“这正是臣希望这次大討论能引出的东西。”
苏泽身体微微前倾:“臣提出“人理』之说,不是要给李贄、范宽他们一个现成的武器,去攻击他们想攻击的旧靶子。”
“臣是希望,天下有志於学问、有心於治世的人,能意识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们该如何观察、总结一个时代的“人心』?如何把握“人理』变迁的真实脉络?这需要工具,需要方法。”
他屈指数来:
“比如,要判断“重农抑商』政策是否该调整,不能只听商人怎么说,也不能只听官员怎么说。”“我们需要知道,全国主要產粮区的农民,对商人阶层具体怎么看?是感激多,还是怨憎多?”“不同地域、不同收成年景,这种看法有没有差异?城市居民,包括手工业者、小贩、僱工,他们对商业的態度又是如何?”
“他们是更依赖商业带来的就业和便利,还是更痛恨奸商盘剥?这些看法,在过去十年、二十年,发生了什么变化?”
“这些不是靠一两个例子,或者主笔在茶馆里听来的几段牢骚就能代表的。它需要调查,需要记录,需要分析。”
“朝廷有户部的黄册,但黄册只记人口田亩赋税,不记人心所想。各地有官报,但官报多载政令大事,少录民间细语。”
小胖钧也正色起来,这个问题太大了,甚至超过了苏泽理论本身了。
自古以来,统治者最头疼的问题,就是如何能知道真实的民意。
別说是皇帝了,就是一个普通的县令,也很难知道真实的民意。
地方士绅、衙门中的胥吏,都可以编织出一个巨大的信息茧房,让身为父母官亲民官的县令,无法了解下面的真实情况。
小胖钧激动地看向苏泽问道:
“苏师傅有办法?”
苏泽摇头。
苏泽曾经以为有办法。
他原本以为,资讯时代能够让消息自由流通,能让真实的民意传播。
可是他错了。
资讯时代造成了更多的信息茧房,有著共同想法的人,抱团在一起互相印证传播,反而製造了更多的对那既然是资讯时代都做不到的事情,这个时代的大明朝,自然更没办法做到。
细致入微的了解所有人的心思,这是资讯时代也办不到的事情。
可粗浅的把握时代命脉,掌握分析社会的方法,这是可以做到的。
苏泽说道:
“想要穷究人心,让所有人都满意,这是神仙都做不到的事情。”
“但是要把握“人理』,了解时代的脉搏,感受风气,或许能够做到。”
小胖钧激动地问道:
“要怎么做?”
苏泽摇头:
“臣也不知道,但只要沉下去,去找方法,去收集证据,去建立像观测天文、记录物候那样的“观测人心』的学问。”
“也许可以叫“民情学』,或者“社会学』。”
“只有当我们有了相对可靠的工具,能大致描摹出一个时代人心变化的真实图谱,我们討论“纲常该如何调整』“国策该如何改变』,才有了坚实的根基。”
“否则,一切不过是又一个循环,你引一段古书,我举一个今例,吵来吵去,最后比的还是谁声音大、谁笔头硬,或者谁离权力更近。”
苏泽说完,看向太子:“殿下,这才是“实行而一』在“人理』研究上的真意。”
“不是急著下结论,而是先去找到那条通往结论的路,找寻研究人理的方法。”
“李贄、范宽指出了路的方向,但他们自己还没开始真正修路,就想著跳跃到终点。”
“所以臣不在乎他们到底说了什么,而是他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如果只是空发议论,臣以为朝廷就不需要再理睬他们了,不过是和以往的腐儒一样罢了,难登大雅之堂。”
小胖钧愣住了,他突然回想苏泽对自己的教育,不也是如此方式吗?
苏泽和詹事府其他官员不同,他从来不直接给出答案。在他眼中,答案从来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寻找答案的过程。
苏泽看待李贄和范宽文章也是如此。
他看的不是两人的结论,而是他们得出结论的过程。
过程才是最关键的,所以苏师傅的想法,是通过提出儒学一统论,引导所有儒生去研究人理的方法!小胖钧听完,只剩下对苏泽的彻底佩服!
什么叫做大儒!
我师父就是大儒!
不!苏师傅是巨儒!
小胖钧立刻说道:
“还请苏师傅將这番话写成文章,让世人明白苏师傅的用心。”
苏泽点头说道:
“自当如此。”
第719章 被苏泽镇压的儒者们
次日,《乐府新报》上的头版,全文刊登了苏泽这篇文章。
文章刊登出来,原本还准备继续刊文,“乘胜追击”的《新乐府报》和《商报》,纷纷紧急叫停了印刷。
《商报》的编辑部內。
范氏家主范宝贤是从直沽赶回来的。
范宝贤原本是在直沽处理票號的事务,等看到《商报》上的文章就感觉到不妙,然后用最快速度赶回了京师。
《商报》的编辑部原本是设在直沽的。
但是隨著时代发展,京师聚集了第一手的消息,匯聚了第一流的人才,所以编辑部也搬回了京师。范宝贤將大同会馆边上的整栋楼,都交给《商报》作为编辑部。
等到范宝贤冲入编辑部的时候,范宽像是雕塑一样,坐在主编的位置上。
范宝贤本来是想要问罪的,但是看到范宽的样子,他先问一名眼熟的编辑道:
“你们范主编这样多久了?”
这名编辑连忙说道:
“东家,范主编自从看了苏检正的文章后,就这样了。”
范宝贤原本的怒气,一下子消散了。
他走到范宽面前,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范宽终於从神游天外的状態中回来,他站起来说道:
“族长。”
范宝贤冷哼一声说道:
“族长,你还认我这个族长?在报纸上发表这样的文章,也不和我商量一声,你可是要將范家陷入到什么境地?”
范宽满不在乎地说道:
“今上和太子,不是因言知罪的人,族长您多虑了。”
范宝贤说道:
“今上和太子不是,但是那些当官的不是啊!如今《商报》为商人出头,他们会怎么想?会怎么看我范氏?”
范宽沉默了一下,对著范宝贤说道:
“族长,是我草率了。”
范宝贤摆摆手说道:
“算了算了,从今往后,我们范氏要更加谨慎,违法的生意不做,灰色的生意也退出。”
范宝贤对著范宽说道:
“接下来怎么办?”
范宽嘆息一声说道:
“还能怎么办,苏检正这篇文章一出,我在《商报》的文章就成了笑话。”
范宝贤看向范宽:
“然后呢?难道就这样投降了?”
范宽点头说道:
“东家,我坐著想了一个上午,也没找到能反驳苏公文章的地方。”
范宝贤沉默了。
他知道,这件事不怪范宽。
苏泽太强大了。
范宝贤突然开始同情这个时代的儒生了。
大概所有的儒生,都要生活在苏泽的阴影中了吧。
还好老子不读书。
范宝贤看著范宽,他自然清楚他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范宽选择办报,就是因为他放不下自己读书人的身份。
范宽本来以为自己找到了机会,写出了一篇能名扬天下的文章,却又被苏泽无情的镇压。
范宝贤看著范宽失神的样子,心里那股火气反倒消了。
他拉了张椅子坐下。
“事已至此,骂你也无用。”
机灵的编辑送上了茶水,范宝贤喝了一口说道:
“说说,接下来怎么打算?”
范宽这才完全回过神。
他揉了揉脸,声音有些乾涩:“族长,我坐著想了很久,苏公这篇文章,把路都堵死了。”“为什么这么说?”
范宝贤在马车上读过苏泽的文章,但是这次的论战內容还是有些深奥的,范宝贤似懂非懂。范宽解释说道:
“他说我和李贄的问题,在於“下结论太快』。我们只凭看到的几个例子、感觉到的几分不满,就断定“纲常该变』、“国策该改』。”
“但真正的“人理』该怎么把握?人心向背到底如何?我们没方法,没工具,只是空口议论。”范宽苦笑:“苏公这句话,我驳不了。”
范宝贤沉默片刻:“所以?”
“所以愿赌服输。”
范宽抬起头,眼神平静了些:“族长,你不是说过,商人就是要愿赌服输,亏够了就要果断离场。”范宝贤盯著范宽问道:
“你不再写政论了?”
范宽点头:“不写了!”
“苏公把话说到了根子上,没有调查,没有方法,光靠笔桿子吵架,终究是空中楼阁。我再写,也不过是重复昨天的笑话。”
范宝贤心里掠过一丝遗憾。
范宽是他族里难得的读书种子,《商报》能有今日影响,大半靠他主笔。
如今他若封笔,报纸的锋芒怕要折去一半。
范宝贤有些不祥的预感,他怕范宽辞职去做学问。
他问道:“还留在《商报》?”
“留。”范宽顿了顿,“但不写政论了。”
听到这里,范宝贤才鬆了一口气。
《商报》是范宽一手搭起来的,族里虽然也有其他读书人,但是能管理好《商报》的也只有范宽一人。看来范宽没有被击垮。
范宝贤心踏实了,又好奇地问道:
“那你还写文章吗?”
范宽眼神里有了点光:“写经济。”
范宝贤挑眉。
“苏公说“人理』包含社会伦常,也包含经济运行的道理。”
“政论我写不过他,但经济这是我们范家老本行。”
范宽语气渐渐轻鬆起来:“商人看帐本、看货流、看市价,这些是实打实的东西。”
“京师米价为何涨?运河漕运效率怎么算?南洋贸易的利在何处、险在何方?这些事,我或许能说出点门道。”
他看向范宝贤:“族长,咱们范氏票號、货栈、船队,手里有多少数据?往年各地物价、货运损耗、借贷坏帐,这些堆在库里,只是废纸。”
“若能整理出来,分析出规律,是不是也能算一种“格物穷理』?”
“这不也是一种探究“人理』的方法?”
范宝贤慢慢坐直了身子。
他听懂了。
“你是说,將货殖之术,当做一门学问来研究?”
“对。”范宽点头,“苏公提倡“实行』,经济之事最要实行。一笔生意成败,背后是供需、运输、银钱、人力,这些因素交织。”
“若能摸清其中脉络,不光范家受益,或许也能帮更多商人少走弯路。”
“而且小到一家一户,大到朝廷预算开支,这都和经济有关。这同样也是“人理』啊。”
范宝贤沉吟。
这路子听起来踏实,也更安全,回归到了《商报》创立的初衷。
不碰纲常国策,只谈买卖经营,朝廷不会忌惮,商人也会爱看。
“真的能行?”
“我想试试。”
范宽吐了口气:
“苏公说“实行而一』,经济本就是“行』的一部分。”
“我准备把这些年见过的生意案例写出来,分析成败原因;整理各地物价变动,试著找出规律;甚至算算不同运输方式的耗费,这些事,总比空谈政论实在。”
范宝贤终於点了点头:“好。这个方向我支持。”
气氛终於轻鬆了一些。
范宝贤又喝了口茶,忽然问:
“你觉得苏公这篇文章,最后能引出他说的那种“学问』吗?那种能测度人心的学问?”
范宽想了很久,说道:
“我不知道。”
“若是別人这么说,大概是天方夜谭,可苏公这么写了,大概是有吧。”
范宝贤也点点头。
苏泽当年在《乐府新报》上预言的东西,不是都一一实现了吗?
火车、远洋航行、澳洲北洲发现。
范宽笑了笑,有些自嘲:“这大概就是苏公厉害的地方。他不直接告诉你答案,但是他所指的路,肯定有答案。”
范宝贤也跟著笑了起来。
他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如今的大明,可以说是神仙打架。
范宽能在这个时候急流勇退,转而去研究经济,总比跟著那些儒生们研究苏泽说的学问强。生意不好做,但是总比推测人心容易些。
这哪里是简单推测某个人的心思,分明是要研究天下人心的学问,这还能算学问吗?
在范宝贤看来,这比蒸汽机还像是仙术。
这种事情,还是交给那些最顶尖的读书人去研究吧。
范宝贤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行了,既然定了方向,就好好做。报馆这边需要什么数据、人手,你列个单子,族里会支持。”
范宽点头,他送走了范宝贤之后,將那份没印刷的增刊收起来。
自己在政治上还是太幼稚了。
以后这种事情,还是让那些顶尖的大儒去爭吧。
《新乐府报》编辑部里,空气凝滯,气氛也很沉重。
何心隱、何素心、李贄三人围坐桌边,面前摊著刚送来的《乐府新报》。
苏泽那篇文章已经被反覆读了三遍。
何心隱揉了揉眉心。
他没说话,只是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街上熙攘的人流。
李贄突然拍案大笑。
“好!好一个苏泽!”
他眼睛发亮,手指敲著报纸:
“他说我和范宽“下结论太快』,说我们没找到研究“人理』的方法就急著开炮,他说得好!说得对!”
“我说写的时候,这文章怎么这么彆扭呢!”
何素心皱眉:
“李公,这有什么好高兴的?他这文章一出,咱们前日那篇就成了笑话。”
李贄摇头:“不,这才是真学问该有的样子!”
“我以前写文章,骂程朱,骂腐儒,骂来骂去不过是换著花样说“你们不对』。可苏泽指了条新路,怎么才能知道“对』是什么?”
他站起来踱步:“他说要找方法,要建一门观测人心的学问。这话听起来像梦话,可他既然说了,就一定有门道!”
何心隱转过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向好友问道:“卓吾准备怎么办?”
“留在京师。”
李贄答得乾脆:
“苏子霖的奏疏我都看过了,他的文章也都读过了。”
“他说有这门学问,就一定有,说不定他早就想出来了,只不过没到合適的时机来公布。”“苏泽在中书门下,太子身边,他接下来肯定还有动作。”
“我要盯著他,看他这个“学问』是什么样的。”
何素心看著狂热的李贄,也不再说话,他知道李贄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最关心的就是学术。他也並非是对某一门派的学术特別忠诚,如果说有的话,他忠於的就是追求真理。
何素心看向何心隱:“老师,您呢?”
何心隱走回桌边,慢慢折起报纸。
“我走。”
李贄停住脚步:“走?去哪儿?”
“乡野,田间。”
何心隱把折好的报纸放进袖袋:
“苏泽说得对,坐在京师编报纸,听几段士子牢骚,就以为知道天下人心,那是自欺欺人。”何素心急了:“老师,报馆!”
何心隱打断他:“我办过学,办过报,也在乡野呆过,但是从没有认真听一听百姓的想法。”何心隱又说道:
“其实读了苏子霖这篇文章,我倒是有了启发。”
李贄和何素心都看向何心隱。
何心隱说道:
“单个的人心自然难测。”
“可若將人心聚拢,结成社呢?像这些脚夫,单个与牙行、僱主討价还价,声音微弱。但若他们合为一社,共进退,所需所愿便能发出声响,让官府听见。”
何素心想到了什么,当年何心隱曾经在家乡办过聚和堂,搞过社会实验,难道要再搞一次?可是聚和堂不是失败了吗?
何心隱看出了子弟的心思,他说道:
“不是聚合堂。”
何心隱摇头:
“聚合堂是我自上而下定规矩,百姓照著做,终究是外力强合。我想的是另一种“合』。”“苏子霖说要“观测人心』,寻找方法。”
“这“合作』或许就是一种方法,一个“观测』的入口。”
“百姓自己结社,自定章程,处理自己的事,种田的合起来买种、用牛、卖粮;做工的合起来议价、接活、互助。”
“人心如何,看这社能否运转,便知道了。”
何素心疑惑地问道:
“何师,这与学问何干?”
李贄倒是明白了何心隱的想法,他问道:
“何兄,你的意思,这“合作社』本身,就是一种探究“人理』的实学?”
“看百姓如何自组织、如何协商、如何解决生计,从中见人心所向、见伦常所需?”
何心隱点头说道:
“对!”
“苏泽讲“实行而一』。这合作之事,本身便是“实行』。百姓在合作中摸索相处的道理,这便是“人理』在具体中生成、演变的过程。”
“用一社之理,就可以推一乡之理,再推一县之理!”
第720章 巨儒的阳谋
九月。
孙文启踏入国子监。
距离苏师那篇石破天惊的演讲,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
刚开始的时候,各大报纸上的文章百出,有的赞同苏泽的儒学一统论,有的则反对他的理论,还有《新乐府报》和《商报》这种,用苏师的理论夹带私货的。
可是隨著苏师另外一篇文章横空出世,这些文章都销声匿跡了。
原因也很简单,苏泽那篇文章的含金量太高了!
高到了所有儒者,看到这篇文章之后,原本想要討论儒学一统论的文章,全部都成了笑话!是的,全部都成了笑话!
骂苏泽的文章成了笑话,甚至夸讚苏泽的文章都成了笑话!!
你有方法论没有?你有没有调查研究?你有什么资格赞同苏泽的文章?
一个有趣的现象出现了。
在民间,从儒生到普通百姓,凡是读过一点书识字的人,几乎都在討论儒学一统论的横空出世,都在討论苏泽的演讲和文章。
但是在所有的公开场域,无论是报纸还是正式讲学,几乎都没人敢討论苏泽的文章。
在公开场域討论苏泽的文章,就等於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班门弄斧,会被所有人嘲笑的。
走入国子监內,孙文启的同学陆质文凑了上来。
“孙兄,又有两位博士请辞了,听说是要回乡治学去。”
孙文启愣了一下,这已经是本月的第三次了。
自从苏师的文章刊登以后,很多国子监的五经博士都得到了启发,他们纷纷辞官去寻找自己的学问。孙文启想到了苏师的“大爭之世”的说法。
阳明心学之所以能迅速风靡一时,是因为心学解决了很多理学无法解释的东西,並且提出了新的理论。有了新的理论,就有了新的研究方向,於是王阳明之后,又爆发出一批心学的大儒。
但是到了现在,心学可以挖掘的地方也差不多了。
而且心学並非是顛覆性的儒学理论,很多內容其实和理学也是差不多的,来来回回就是这些方向,该研究的也都差不多了。
一直到了苏泽的“儒学一统论”横空出世。
儒学一统论,是彻底顛覆了理学和心学,並且提出了一个新的框架,试图整合所有的儒学理论!这个课题的宏大,远超以往任何儒学的派系。
而且苏泽提出了框架,提出了研究的方法,但是留下了大量的研究空白!
可以研究的地方太多了啊!
用儒学一统论调和以往的儒学经典理论,就够一名大儒奋斗很久了。
梳理天理的规律,总结天理的定律。
观察人理的运行,找出研究人理的方法。
这些儒生们发现,隨处都是课题,到处都是研究方向!
这样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华夏自百家爭鸣之后,怕是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而且苏泽的儒学一统论,涵盖了天理和人理,几乎是將儒学铺设到了方方面面!
这时候凡是肚子里有点墨水的儒者,还不赶紧投入到儒学一统论的研究中去,赶紧为自己在歷史上占据一个位置?
“立言”,本身就是儒生的追求之一。
国子监的五经博士们也都是聪明人,他们顿时没有了教学的心思,纷纷辞官。
听到这些请辞的五经博士名字,其中两位还是孙文启经常去请教问题、关係不错的博士,孙文启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国子监的教学水平,在北方还算是不错,放在整个大明,其实也就是一般。
这还是经过苏泽、沈鲤,不断加强过的国子监。
放在嘉靖年间,国子监放在京师都算是比较差的。
这批五经博士,也都是前任司业沈鲤好不容易挖来的,如今纷纷辞官,国子监又要面临人才短缺的困境了。
没办法,江南那些私人书院,教育资源太过於丰厚了。
陆质文心情却很好的说道:
“孙兄,咱们国子监不会倒闭吧?”
孙文启看了他一眼说道:
“陆兄,你想去武监,好好和家里人说就是了,何必要盼著国子监倒闭?”
陆质文摸了摸头,尷尬的笑了声。
陆质文也是一个奇葩。
他出身的陆家,就是嘉靖朝鼎鼎大名的锦衣卫陆炳的那个陆家。
陆炳,从小隨母亲进入王府,稍稍长大后侍奉在嘉靖皇帝左右。
陆柄曾经从大火中救出嘉靖皇帝,升任锦衣卫指挥使后权势一时无二,朝臣都畏惧他。
后来陆柄暴亡於任上,嘉靖皇帝还封他为忠诚伯,让他以勛贵身份葬在自己的帝陵边上。
不过陆柄的爵位是死后追封的,所以不能传给后人。
但陆家锦衣卫的身份是世袭的,所以陆质文是出生於锦衣卫世家的。
正常来说,陆质文应该加入锦衣卫。
后来苏泽创办武监,陆家也看到风向,將家中的嫡子送入了武监。
但是陆质文並非陆家的嫡系,那时候国子监预科成立並招生,他被家中安排参加考试,竟然通过並进入预科。
陆质文也是有读书天赋的。
虽然他心心念念要去武监,但还是考上了秀才,升入国子监。
作为一个锦衣卫家族中的读书人,在陆质文考上秀才之后,家族对他重视起来。
陆质文嘆息说道:
“孙兄別说笑了,我可没有选择的权力。”
听到这里,孙文启也知道好友家里的情况,只好沉默不语。
两人走到了讲课的明伦堂,就在这个时候,又有几名同年走出来说道:
“孙兄,陆兄!听说了吗?那几位五经博士都撤回了辞呈!”
“啊?”
陆质文傻了,他问道:
“这也太儿戏了吧?”
那几位五经博士都是宿儒,平日里最好面子,这种出尔反尔的事情也太难看了吧?
一名同年激动地说道:
“是苏检正上奏,说是要设立课题制度,以后研究还有钱拿,这么好的条件,谁捨得走啊!”孙文启连忙问道:“苏公奏疏呢?”
“这里这里!”
孙文启接过同学摘抄的奏疏抄本。
他走到廊下光亮处,低头细看。
抄本节选了苏泽奏疏的核心內容。
最主要的,就是设立一笔“学术研究经费”,由皇家实学会管理。
天下官学的学官,皆可提交“开题报告”,写明研究方向、方法、预算、预期成果,向实学会申请资助经费分三期拨付:立项给三成,中期查验后再给四成,结题验收合格付清余款。
若研究无进展或成果不实,停付后续款项並追回已拨部分。
陆质文凑过来看了几行,嘀咕道:“真给钱啊?”
旁边一个同年接话:“当然真给,听说太子很赞同苏检正的奏疏,已经发往內阁商议细则了。”周围聚过来的监生越来越多,议论声嗡嗡响起。
“所有官学教师都能申请?那咱们国子监的博士……”
“岂止博士。县学、府学的教諭、训导,只要真有想法,都能写报告要钱。”
“写报告就行?谁都能要到?”
“哪有那么容易。报上说了,由皇家实学会下设“学术评议司』审核,择优而予。得看你的课题有没有价值,计划是否可行。”
“课题,就是研究题目?研究什么都行?”
“报导列了几类,农事、机具、天文、地理、医药、经济、吏治、民情,反正要对国计民生有用,或能增进对“天理』“人理』的认识。”
“那咱们这些监-生……”
“暂时没提监生。主要面向有职司的教师和官吏。不过报导末尾提了句,鼓励在学优异者参与导师课题,可充任研究助手。”
孙文启听到这里,心头一跳。助手?
也就是说,有机会直接参与到那些真正的“格物穷理”或“致知而行”的实践中去?
他捏著报纸边缘,脑子里飞快转著。
苏师此举,绝非仅仅是为了留住那几位想辞职的博士。
这是在搭建一个庞大的框架,將“实行”二字真正落到实处。
以往学问研究,要么靠个人家財支撑,要么依附权贵门庭,规模有限,且易受制於人。
如今朝廷设专款,定章程,等於为天下有志於实学探究者,开闢了一条正途。
这件事意义非凡!
它意味著朝廷正式承认了“研究”本身的价值,並將其纳入国家支持的体系。
更关键的是那套方法:开题报告、分期付款、中期审核、结题验收。
这已非简单的资助,而是一套完整的研究管理流程了。
可以想见,这份奏疏一旦施行,將会激发出多少原本潜藏的研究热情。
各地官学中那些不甘於只教八股章句的教师,那些对本地物產、民情、技艺有独到观察的学官,都可能藉此机会,將心中酝酿已久的想法付诸实践。
而皇家实学会,这个原本略显鬆散的荣誉组织,將因此获得实质性的权力和职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学术评议与资助中心。
学术评议司的运作,將直接决定资源的流向。
钱就是权!
孙文启不是政治上的小白了,他明白这项权力的重要性。
孙文启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国子监落后於江南的书院,是因为江南书院的人才多。
江南的捐款多,士绅也富裕,也重视子弟读书,所以很多书院,光是靠捐献的田產,就能让书院运行了以往的国子监,经费有限,就算是前任司业沈鲤能力很强,借著武监和国子监预科设立的机会,盘活了国子监,但是五经博士们的待遇依然低於南方书院的讲师。
可现在不同了!
一旦苏师的奏疏通过,国子监的五经博士们可以通过课题费的方式,从朝廷手里拿到钱,这待遇可就要超过南方书院的讲师了!
要知道这第一批申请课题的人,可都是官学的学官啊!
评议的机构也在京师,这笔钱的大部分,肯定还是落在京师的各大学校中。
国子监、建工学校、武监、水师学堂、皇家医学院,还有各大预科的学官们!!
这也太厉害了!
孙文启这下子明白,什么叫做翻云覆雨的政治手段了!
苏师就这么一招,就准备逆转南北的学术格局!
这到底是怎么想到的啊?
知行而一!
对了,知行而一!
孙文启福至心灵!
这经费制度本身,不就是一种推动“实行”,催生方法的方法吗?
它鼓励人们走出书斋,去观察、去测量、去实验、去记录。
无论是探寻自然之“天理”,还是体察社会之“人理”,都需要这样的支持。
这才是真正的“知行而一”啊!
陆质文用手肘碰了碰他:“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孙文启回过神说道:“我在想,以后咱们国子监,怕是要大变样了。”
“怎么说?”
“有了这经费,博士们不用再为研究开销发愁,可以专心做自己的课题。”
“教学说不定也会变,可能会更多结合他们的研究,带学生参与实地调查或实验。监生若能成为助手,更是提前接触真实学问的门径。”
他顿了顿说道:“天下才俊的目光,都会聚焦於能拿到更多经费的学校。”
孙文启还有剩下的没说。
在即將到来的,以“知行而一”为导向的学问大潮中,旧式的官学教育,若不能及时调整,其吸引力必將下降。
能够跟上时代潮流,得到更多经费的学校,也会成为学子们追逐的目標。
陆质文却没有孙文启这么乐观。
在孙文启抄文的时候,陆质文也向同学们打探了消息。
他说道:
“听说苏公的奏疏在內阁搁置了一天,有关经费的问题,以及是否应该由皇家实学会主导,一直谈不拢孙文启点头。
皇家实学会原本只是一个荣誉机构,可如果掌握了分配和审核经费的权力,那就成了有实权的机构了。而且这笔经费的规模,也会影响这条国策的效果。
如果经费不够多,那官学也未必能超过私学的吸引力,那整个计划就无从谈起了。
只有经费足够多,足够诱人,才能將天下人才,都吸收到官学中来。
但是孙文启很有信心。
这可是苏师的奏疏!
这可是当世巨儒的奏疏!
第721章 《请设实学经费制度疏》
就连国子监生都知道的事情,苏泽自然也清楚。
《请设实学经费制度疏》,果然遇到了阻力。
决定怎么花钱,就是一个部门最重要的权力。
苏泽这份奏疏下发到了內阁,就引起了爭议。
高拱自然是极度支持这份奏疏。
他看了一眼坐在议事厅侧面的苏泽,眼中满是欣赏的目光。
高拱忍不住心想,自己做官最大的成就,也许不是斗倒了严嵩,也不是担任隆庆朝的首辅,而是收了苏泽这个弟子。
曾经高拱还以为苏泽对实学不热心,多次督促他帮著发展实学。
没想到苏泽一出手就是两个大招。
首先是儒学一统论横空出世,直接將质疑实学的人都打趴下,如今整个大明的儒生们,都在钻研“儒学一统论”,无论他们是赞同还是反对,实学已经毋庸置疑地成为大明討论度最高的学说!
第二招就是这份奏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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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拱自然明白苏泽的目的。
心学是怎么发展起来的?
就是靠著一座座书院的传播。
为什么心学並非发扬於江南,却在江南最兴盛?
那也是因为江南崇拜心学的士绅最多,民办书院也是最多。
其实朝廷原本是要打压心学的。
嘉靖年间,就多次下令禁毁书院,可是成效不高。
等到徐阶等心学门生执政后,心学就成为显学,再也禁不住了。
实学要超越心学,最重要的还是人才。
仅仅苏泽一个人是不够的。
苏泽毕竟是朝廷重臣,不可能將重心都放在学术上,那也就需要更多的人来完善“儒学一统论”。可高拱原本也在发愁,到底要如何发展实学。
这时候,苏泽提出了《请设实学经费制度疏》。
妙啊!
高拱觉得这一招实在是太妙了!
任何研究都需要经费。
天理研究需要设备,需要实验,这自然不必说了。
人理的研究,也需要实地调研,进行社会实验也需要经费,整理这些资料也需要学徒。
这些都是要钱的。
可是朝廷也不可能给所有的实学研究者都发钱。
苏泽这招,名正言顺!
设立实学经费,將钱拨到愿意研究实学的儒生手里,那么实学就能飞快壮大!
高拱支持,但是也有人反对。
但是反对的不是苏泽方案,而是一些实施细则。
比如诸大綬反对的就是,由皇家实学会来主持分配这些经费。
诸大綬的理由也很简单,虽然皇家实学会的学士们有不少研究成果,但是他们主要还是研究“天理”的,正如苏泽所说还有大量的“人理”,这需要懂的人来分配。
所以诸大綬认为应该由翰林院或者礼部来负责这笔费用的具体分配。
苏泽自然明白诸大綬的用意。
诸大綬曾经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在翰林院有不小的影响力。
如果能手握经费分配大权,那么就等於控制住了大明的思想界。
这项权力是翰林院要来爭。
然后是张居正。
张居正並不是反对设立实学经费,他基本上是支持苏泽的奏疏的。
但是最近户部確实財政紧张,也挤不出更多的经费,所以张居正希望今年的总额低一点,明年再慢慢提上去。
苏泽看著內阁的爭论,又看著【手提式大明朝廷】的模擬结果,这一切果然都在系统预测中。一一【模擬开始】一
《请设实学经费制度疏》送至內阁。
阁臣无法达成一致意见,奏疏送到六部九卿衙门,引起了更激烈的爭议。
有关经费总额,如何管理,分配方案,京师吵成了一团。
太子希望由皇室出资,却被张居正以“此乃国务”顶了回去。
最终的结果並不如你奏疏所请,金额削减,翰林院获得了分配经费的权力。
一一【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3000点】
【本次模擬结果:各有算计。】
【若要扫清阻力,完全执行你的奏疏,需要支付1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果然。
苏泽没想到,张居正竟然这么刚,不愿意让太子从內帑掏钱。
也对,张居正怎会看不到这笔资金的重要性。
如果真的从內帑出了钱,朝廷就丧失了控制权,这是户部不愿意看到的。
现在的情况是:户部是想要出钱却没钱,內帑有钱却不让出。
苏泽嘆息了一声,政治就这样。
有好心办坏事的。
有好心要办好事,最后办成坏事的。
有坏心办成好事的。
也有这次的情况,大家都是出於公心,都想办事,最后却办不成。
没办法,政坛就是一个巨大的黑暗森林,各派之间就是猜疑链。
所以说,政治的最大成本,就是合作中的信任。
如今这个局势,內朝外朝、各派之间,都缺乏基本的信任。
还是要系统出马啊!
苏泽果断选择了“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12000。】
高拱头疼的看著同僚们,今天的会议又討论不出结果了,看来只能明日再议。
宣布散会之后,高拱又看了一眼苏泽。
自己这个弟子果然沉得住气,明明是他苏泽上的奏疏,为什么他一点都不著急的样子?
高拱摇了摇头,这一次的事件,这位性格执拗的首辅,头一次有了辞官归乡的想法。
自己是不是太老了,已经跟不上这个时代了?
高拱还是摇了摇头,如今陛下病重,朝局危如累卵,自己可不是退的时候!
当天夜里。
沈一贯递上名帖,请求拜见诸大綬。
看著诸大綬府邸的侧门,沈一贯思绪万千。
当年他高中进士,就拿著叔父沈明臣的拜帖,求见了时任翰林学士的诸大綬。
那时候诸大綬没见他,叮嘱他在翰林院好好学习政务。
诸大綬和沈明臣是故交,他们都是浙江人,年轻时候號称越中十子,一同游山玩水写诗作画。沈一贯有些恍惚。
当年他是翰林庶吉士,诸大綬是翰林学士。
如今他是鸿臚寺少卿,诸大綬是內阁大学士。
不知不觉中,他们这一辈人,已经在朝堂中占据越来越重要的位置了。
恍惚中,沈一贯被请进了诸大綬的书房。
诸大綬坐在书案后,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起身,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沈一贯行了礼,坐下。
看著沈一贯,诸大綬开门见山:
“为经费的事来的?”
他穿著常服,脸色有些疲惫,手边摊著几份文书,都是各部对苏泽那份奏疏的议论抄本。
沈一贯和诸大綬的关係,不需要弯弯绕绕,他直接点头:“是,晚生有些浅见,想与世伯说说。”诸大綬点点头道:
“说吧。”
“晚生以为,世伯爭这笔经费的分配权,是为了让实学走正道,不被些奇谈怪论带偏。出发点是好的。”
诸大綬没吭声。
沈一贯顿了顿说道:
“但是晚生以为,由翰林院负责分配资金,此议不妥。”
诸大綬露出玩味的表情,他说道:
“诸位阁老,苏子霖,你,不都是翰林院出来的,为何不妥?”
沈一贯说道:
“世伯,正是因为晚生是翰林院出来的,才知道翰林院的情况。”
“翰林院太大了,林林总总,上百號人。里头有多少是真正懂实学,愿意做实事的?又有多少是抱著旧典,视新学为异端的?”
“很多人別说是实学,就连心学都是反对的。”
诸大綬眼神动了动,其实他也是了解的。
翰林院固然是储才之所,但也有很多人做了一辈子的老翰林。
没办法,翰林院的人才多,被挑走的人才也多。
那剩下的自然就是不被看好的人了。
所以翰林院出的人才越多,翰林院的人才就越少。
沈一贯继续说下去:“这笔钱若进了翰林院,诸伯父觉得能公正的分配吗?”
诸大綬说道:“所以你觉得,该给皇家实学会?”
“是。”沈一贯身子微微前倾,“实学会现在人少,架构简单。会长是武清伯,但武清伯只管大事,具体评议的是底下几位学士。”
“黄太史、陶学士他们,都是做实事的,懂天理研究。钱交给他们分配,至少能確保用在格物、实验、观测这些正途上。”
“可苏泽说,实学包含天理、人理。”
诸大綬看著他:“实学会现在偏重天理,人理这块谁管?若只资助天理研究,那人理这块岂不荒废?这也不是完整的实学。”
沈一贯等的就是这句。“世伯说得对。所以关键不在於钱给谁,而在於一一谁能决定钱怎么分。”诸大綬眼神一凝。
“实学会现在学士不多,但可以增补。”沈一贯声音压低了些,“世伯您掌过翰林院,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有心推动实学,何不举荐几位德高望重、通晓经世之学的大儒,进入实学会,担任学士?”他观察著诸大綬的神色,慢慢说道:“如此一来,实学会內,便有了懂人理,能评议伦常经济课题的学士。经费分配,自然也会向这些领域倾斜。总比把钱交给翰林院里那些反对实学的人,任他们浪费要强。”诸大綬沉默了片刻。“苏泽会同意增补学士?”
沈一贯肯定道:“皇室实学会又非苏子霖的实学会,苏子霖在实学会中都没有掛任何的职位。”诸大綬不以为然。
苏泽在实学会中的影响力毋庸置疑,从武清伯到新入会的两名学士,都和他关係匪浅。
沈一贯见这个说辞无法打动对面,於是又说道:
“苏泽要的是实学壮大,不是独占山头。只要新补的学士真有学问,能推动人理研究,他没有理由反对。况且,这是朝廷敕封,流程正当。”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只听见座钟的滴答声。
诸大綬忽然问:“今日的谈话,是苏子霖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要来的?”
沈一贯坦然道:“是晚生自己要来的。”
诸大綬问道:
“为什么?”
沈一贯老实说道:
“晚生和苏子霖志向相投,苏子霖所奏的事情,晚生都是支持的,想要把事情做好,就自行来求见了伯父。”
他停顿一下,又道:“再者,家叔与世伯交厚,晚生是以子侄身份,说几句肺腑之言。朝堂之爭是常事,但学问之事,关乎国运,不该沦为意气或权柄的筹码。”
诸大綬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长长吐了口气,靠回椅背。
他语气缓和了些:
“苏泽这份奏疏,我並非要反对。”
“只是担心,钱若失控,反而养出一批空谈之徒,或者让实学偏到邪路上去。你说的也是个办法。”“皇家实学会,名义上是皇室荣誉机构,但若真掌了经费,其影响力將非同小可。”
诸大綬沉吟道,“以前没注意著,確实也要多增补点人才进去。”
沈一贯知道,他听进去了。
诸大綬点头:“此事我会斟酌。”
他看向沈一贯,“你今日之言,我会记下。经费分配权,我可以不再坚持由翰林院独揽。但增补学士之事,需稳妥推进。”
“世伯明鑑。”沈一贯拱手。
诸大綬摆摆手。“你口口声声世伯,可来府上的次数,远不如你去苏子霖府上吧?”
沈一贯的老脸也难得一红。
诸大綬摆手说道:
“这倒也不怪你,当年我和你叔父相交的时候,也觉得书院里的夫子呆板无趣,不愿意和他们多待一会儿。”
“你们同科自然更有共同话题,不愿意和我们这些老夫子来往了。”
沈一贯连忙解释,但是诸大綬却摆手说道:
“世代交替,就如同日升日落,乃是自然之理,用苏子霖的话说,这就是天理,没什么好否认的。”诸大綬似乎敞开心扉道:
“为政几十年,只是这些年来越来越力不从心,你可知道为何?”
沈一贯大概猜到了答案,却不敢说出口。
诸大綬说道:
“今日你若是代苏子霖做传声筒,老夫肯定不同意。”
“今日之议是你的想法,老夫才会答应。”
与此同时,张敬修也走进了张居正的书房。
第722章 债务是核心
张敬修推开书房的门时,张居正正伏在案前批阅文书,头也未抬。
“父亲。”张敬修站定。
其实张敬修已经搬出去住了。
他被封镇海伯之后,皇帝自然御赐了伯爵府。
从宗法上说,张敬修已经不再是张府的公子,而是伯爵府的伯爵了。
张敬修是借著商议婚事的名义回家的。
张居正抬起头看著儿子,刚航行归来的时候,张敬修瘦得都要脱相了。
这些日子倒是养回来了一些,但是总参谋部的工作也不好做,张敬修的身体虽然恢復,但是黑眼圈更重了。
不过身为父亲,张居正並不会担忧张敬修的身体。
出海航行都能扛过来,这点算什么?
张居正更看重儿子在政治上的成长。
今天张敬修上门,就是考察儿子的机会。
张居正却没有挑明,他说道:“坐吧,今日怎么有閒回来?裁军事务不忙?”
这样的对话,已经发生过多次了。
张居正治家就是这个风格,张敬修从小就是这样长大的。
“忙。”张敬修在对面坐下,“但有一事,比裁军更紧要。”
正戏来了。
张居正这才搁笔,抬眼看儿子。
“苏公的《请设实学经费制度疏》,儿子听说父亲在內阁是支持的。”
张居正看向儿子,突然说道:
“怎么?你也要关心阁务吗?”
张敬修听出了父亲语气中的一丝彆扭。
他放弃举人身份,从军也就罢了。
张敬修从母亲和弟弟妹妹口中知道,那时候父亲还是觉得自己会回头参加科举的。
可没想到,张敬修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还搞出这么大的成就。
如今受封镇海伯,那就再无科举的可能了。
哪有当朝勛贵去科举的?
张敬修彻底走上了和父亲不同的道路。
对此,张居正的心情也是复杂的。
一方面为儿子的成就高兴,一方面也为儿子偏离了预设的未来,心中有些不满。
所以张居正忍不住要刺一下。
张敬修明自父亲的心结,但是听张居正说出来,他心中反而轻鬆了。
既然是父子,这种默契还是有的。
以父亲的养性功夫,既然愿意说出来,反而是不在意了。
张敬修开始扮演孝子,他说道:
“儿子不敢。”
张居正冷哼一声说道:
“算了,你这个身份,也可以参议国事了,你怎么看?”
张敬修开门见山,“儿子以为,一分也不该减。”
张居正放下手里的东西,看著儿子。
“户部的帐,你应该知道。”
“今年各处都要银子,河工、边餉、官俸,哪一项能省?实学是重要,但饭要一口一口吃。”张敬修没有顺著父亲的话题说,因为財政这个话题上,他是绝对说不过父亲的。
张敬修说道:
“儿子不懂財计。”
张居正有些不悦道:
“既然不懂財计,还在做这个说客?”
张敬修却道:
“儿子不懂財计,但是懂军国大事。”
张居正都要笑了,他说道:
“不懂財计,何谈大计?”
张敬修平静地说道:
“父亲,就说说上次出航的事情吧。”
说到这个话题,张居正反而沉默了。
以往张敬修去水师学堂,其实也都在张居正的眼皮下。
作为当朝阁老,隨便用点渠道,儿子的所作所为,都尽收眼底。
可以说,张敬修这辈子,张居正唯一没能看到的,就是他出海的那一段。
张敬修说道:
“船过爪哇后失了方向,一连四日,不见陆地,不见星辰。船上储水渐少,人心惶惶。”
张居正眉头微蹙,却没打断。
“是黄学士救了全船人。”张敬修说,“黄学士提出了洋流之说,找到了海底的暗流,让暗流推著船找到了陆地。”
“宸学士也从海中生物验证了黄学士的理论。”
“现在想来,苏公的理论果然没错,天理恆常,而天理之间既然能互相验证,是不是还存在一个更大的,共通的天理呢?”
张居正的手指停住了。
共通的天理!?
张敬修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再纠缠。
他说道:
“当然,这种话题,儿子也不懂,这应该是学士们探究的事情。”
张敬修继续说:“后来船进水,食物霉变,又是宸学士带人,用泥混合麻絮堵漏,指挥水手將未霉的乾粮集中蒸晒,定量分食。”
“他记下每个人出现虚肿、无力的次序,发现先病者皆平日食量最大,断定是某种“毒』在体內累积所致,遂调整配给,病者竞渐愈。”
“回航后,黄学士將此法完善,写成《洋流论》,已呈送兵部与市舶司。宸吴的处置方略,也录入了水师条程。”
张敬修看向父亲:“若无此二人,儿子未必能坐在这里。”
张居正沉默著,目光落在虚空处,像在掂量什么。
张敬修说:“儿子不懂太多道理。但是实学確確实实带来了进步,如今京师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这一次儿子回来,京师可是大变了模样。大概是父亲身处京师,不曾注意到吧。”
张居正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苏泽和皇家实学会那些学士们的发明,给大明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
张敬修顿了顿说道:
“父亲常说,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疏不如导。”
“这经费制度,便是“导』。將天下聪明才智,导向能解实事、能救急难之处。今日投一两银,来日或可救一艘船、一支军、一县民。这帐,户部算不算得清?”
张居正依然没说话,书房里只听见更漏细微的滴答声。
张居正从太师椅里站起来,他看向张敬修,说了自己今晚第一个问题:
“你说的都没错。”
“可户部的经费就这么多,你如今参与裁军的事情,也知道裁军需要很多钱,还有北洲探索的拨款,如果这些钱要给实学经费,你怎么看?”
张敬修早知道父亲要问这个,他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裁军和北洲探索的拨款不能少!”
张居正看著儿子,忍不住要笑出来。
但是张敬修下一句话,让他笑不出来了。
张敬修说道:
“父亲,儿子不懂財政,可您是我大明最懂財政的人,儿子相信,您一定能够在保证裁军和北洲探索的同时,给足实学经费的!”
张居正这下子都要气笑了。
张敬修说道:
“別人做不到,但是我的父亲一定能做到!”
听完这句话,张居正愣在当场。
《商报》,报社內。
范宽放下手中的茶杯,望向窗外熙攘的街市。
上一次的文章,范宽被苏泽一篇文章彻底驳倒后,他决定放弃政论文章,专心研究有关经济的“人理”。
这些日子,他梳理范氏票號百年来的帐册、信札与商事记录。
昨天,他突然福至心灵,得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结论。
这个结论让他自己也无法相信,可偏偏从范氏票號中的数据中总结出来的规律,只有这个结论才能解释。
范宽的结论是
经济的血脉,並非金银本身,而是债务。
他將这个发现写成了文章,並告诉了族长范宝贤。
刚开始的时候,范宝贤觉得是范宽被苏泽驳倒,人魔怔了。
但是仔细看完了范宽的文章,以及范氏票號的报表后,范宝贤也有些懵。
今天,范宽再次將范宝贤请到了《商报》编辑部內。
“族长,我查遍了这三年票號的往来帐目。”
“表面是银子-货物的流通,但內核无一例外,都是信用的扩张,是债务的链条。”
他翻开手稿中的一页图表。
图表,也是苏泽推广的实学手段之一。
这张图表,是范宽好不容易总结出来的。
上面是票號在不同时期放贷规模与当地市面繁荣程度的对比曲线。
让人惊讶的是,这起伏几乎同步。
“你看,每当票號对可靠商帮扩大“长期』(即信用放款),那一年或接下来几年,相关行业的生意就活络,僱工增多,新铺面开张。反之,当票號收缩银根、催收旧欠,市面很快就显得冷清。这不是巧合。”范宽说道:
“债务,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只是將银元存在票號的钱库中,没有一点用处!只有將金钱流动起来,一切才有意义!”范宝贤点头,他问道:““酌盈济虚』?”
范宽连连点头!
不愧是族长,果然对於经济有一种近乎於本能的理解。
范宝贤的理解,是从商业实务出发的。
而范宽则是通过研究和报表得出来的。
这不正说明,自己所研究的“人理”是存在的吗?
范宽指著自己的文章说道:
“甲地存银多而生意淡,乙地商机旺却缺本金。票號通过匯票,將甲地的閒置银两“借』给乙地的商人,实质是创造了跨区域的购买力。”
“这笔钱在乙地买了货,货卖到丙地,丙地的货款又可能通过同一家票號匯兑周转。一环扣一环,债务关係网就是商业网络本身。”
他继续道:“我注意到,在票號生意活跃的时期,实际在市面上流通的现银,远小於票號开出的匯票、银票所代表的交易总额。”
“大家交易凭的是一张纸,背后是票號的信用,是接受这张纸的人相信它能最终兑现。这信用,便是整个债务体系的基石。一旦某个环节出现大规模违约,信用崩塌,挤兑便发生,危机就来了。所以,债务驱动增长,但也伴生风险。”
范宝贤深有感触:“做实业感触更深。如今办厂、开矿、修路,动輒需要巨额资本,完全靠自身积累几乎不可能。”
“向票號借款、发行公司债券成为常態。这些债务,让项目得以启动,僱佣工人,採购原料,技术才能落地,生產得以进行。產品进入市场,產生利润和税收,一部分用来偿还债务本息。”
“若没有最初的这笔“借』,许多事情根本无从开始。这就像是经济的燃料。”
“不止是燃料,”范宽补充道,翻到手稿的另一部分,“更关键的是,债务让“钱』真正活起来。”“一堆银子堆在库里,只是死物。只有通过借贷,钱从甲手转到乙手,从储户流向商人,从閒置变为资本,才產生价值。债务是让钱流动起来的泵。没有债务,钱就凝滯,经济就僵死。”
范宝贤若有所思。
范宽说道:“这些年,北方的经济增长超过南方,就在这债务驱动里。”
“它打破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原始局限,让未来的收益可以提前支取,让空间的阻隔可以被信用跨越。经济规模因此得以十倍、百倍地扩张。”
“但债务总有要还的一天。”范宝贤提出务实者的忧虑,“如果投资失败,產品滯销,利润无法覆盖本息,债务就成了真正的枷锁,甚至拖垮企业。”
“正是如此。”范宽神色凝重,“所以债务如同流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关键在於流向。”“流向能创造真实价值、提高生產效能的领域,债务便是良性循环的起点;流向投机、空转或纯粹消耗的领域,债务便堆积成风险。”
范宝贤突然想到了日升昌的案子。
难怪朝廷如此果断地出手,是因为苏泽看到了债务空转的危机吗?
日升昌案子后,所有钱庄票號都风声鹤唳,担心朝廷封禁钱庄票號业务。
但是朝廷却没有其他的动作,只是推出准备金的制度。
范宝贤又想到了另外一样东西一一铁路公债!
这不就是朝廷发行的债务吗?
范宽也说道:
“债务用於生產建设,扩张生產,就是建设性的债务,对於经济发展是有益无害的!”
范宝贤说道:
“铁路公债。”
范宝贤的一句话,让范宽脑子瞬间亮了!
对啊!
铁路公债!
“对对对!正是公债!”
“族长!苏公一直知道这个道理!我的理论没错!”
可是范宽又患得患失起来。
上一次的文章被驳倒,他的心气都泄了,万一这次再错了呢?
这下子,范宝贤也点头。
“发吧。”
范宽抬起头看向范宝贤。
范宝贤说道:
“苏公不是说了吗,不怕说错话,就怕不思考。”
看著范宽还是信心不足,范宝贤说道:
“咱们范家做生意,何时这么畏手畏脚的?生意失败了,大不了重头来过!哪有看著“商机』不动手的道理!?”
第723章 惊天之议,再发宝钞!?
次日,张居正来到內阁。
其实昨天张居正没睡好。
作为执掌大明財政的阁臣,没有人比张居正更清楚如今大明財政的窘迫了。
財政並非没有钱。
隆庆盛世下,户部每年的財政收入都在增长,算上商税和市舶税的增量,现在的收入,比张居正刚接手户部的时候几乎翻了一番。
可朝廷用钱的地方也多了。
特別是这几个月,云南还在对峙,通政司的邮递网络也在建设,还有裁军安置的费用,加上探索开发北洲的计划,户部的亏空越来越大。
要是能缓上几个月就好了。
看著户部帐本,张居正忍不住思考。
现在已经是九月了,马上夏末的粮税就要入京了。
各地方市舶司解送的商税也在源源不断地匯入京师,再加上年底地方商税的分红,只要撑到明年一月,財政状况就能大为好转。
可偏偏这么一件件事情,件件都非常重要,全部都拖不得等不得。
张居正其实也想到了办法,就是效法铁路公债来借债。
发行北洲开拓公债?
或者发行实学经费的公债?
北洲开拓还可以,但是实学经费募集公债?
怎么都觉得怪怪的。
张居正也拿不定主意。
到了內阁,张居正破天荒的没有处理公务,而是拿起了桌上的报纸。
张居正翻到了《商报》,头版文章
“《债务一一经济核心》”。
什么鬼?
张居正看了一下文章的作者,《商报》主编范宽?
张居正自然知道范宽,难道范宽是被苏泽驳倒后,精神错乱,写下如此暴论?
张居正本来准备合上报纸,但却鬼使神差的读了起来。
等到读完之后,张居正的脸色有些变化。
作为大明主管財政的阁老,张居正对財政的理解,自然远在范宽之上的。
正是因为张居正的理解深,所以他看完范宽的文章,更是感到震惊!
文章的数据和推论,已经总结的规律都没有问题!
张居正还將文章的推论,和户部的一些数据比对,竟然也能套的上!
债务是经济体系的核心?
为什么这么荒唐的结论,竟然是可验证的?
张居正又想到了苏泽的“人理”之说,难道范宽总结了一条人理?
对!苏泽!
张居正立刻喊来身边的中书舍人,让他去中书门下五房请苏泽和户房主司魏惲过来。
中书门下五房。
苏泽到公房的第一件事就是读报。
中书门下五房对接阁老们,但是他这个中书门下五房的检正官,却没有任何阁老使唤。
所以苏泽的主要职能,就是陪阁老开会。
而阁老们往往要在处理完公务后,才会聚在一起开会,一般是上午十点左右开始,开到中午吃饭。下午上衙后,苏泽会喊五房主司和司副开会,和他们商討阁老交代的事情,处理一下中书门下五房的公务。
久而久之,苏泽反而成了內阁和中书门下五房中最清閒的人。
因为他不像阁老们一样有具体分管的公务,也不像是手下那样有细碎繁杂的庶务。
而如今中书门下五房的规矩早就立好了,能进入这里的也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大部分事情不需要苏泽过问,就能处理得很好。
苏泽也看了范宽的文章。
这不就是现代经济学吗!?
苏泽惊讶地看著文章,虽然范宽用的理论很简单,分析的也就是范氏票號的数据,不一定有普遍性。可这切切实实是现代经济学啊!
好傢伙!
苏泽也没想到,自己刚刚提出“儒学一统论”,这么快就有人研究经济学,並且搞出这么重要的成果!债务理论,可以说是近现代財政的基石。
就在苏泽反覆范宽文章的时候,张居正派来的中书舍人求见。
苏泽只好放下报纸,带著魏惲,跟隨来到了张居正的公房。
张居正看到苏泽,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
“子霖,魏主司,《商报》头版的文章你看了吗?”
苏泽一愣,这就是张居正派人喊自己过来的原因?
苏泽拱手说道:
“张阁老,下官刚刚在公房看完,范宽此议颇为精妙。”
魏惲也立刻答道:
“下官也读完了,这篇文章引证严谨,逻辑自治,说不定能发展出一门学问。”
张居正摸著自己的美髯,点头说道:
“老夫也觉得此文虽然標题荒诞,但是治学是严谨的,符合子霖所说的探究人理之法。”
苏泽有些疑惑,张居正难道就是为了一篇经济学文章,喊自己过来吗?
张居正不再绕弯,开口问道:
“二位对於发债怎么看?”
听到张居正这么问,魏惲一下子明白了!
难道张阁老是为了要解决实学经费的资金问题,准备发债吗?
也不是不行。
看到苏泽依然沉默,魏惲站出来说道:
“张阁老,难道您想要发债开给实学经费募资吗?”
张居正摇头。
魏惲有些疑惑,他又问道:
“难道以开拓北洲的名义发债吗?確实,北洲开拓能够募集的资金更多些。”
“可朝廷的公债,都是专款专用的,如此一来,会不会损伤朝廷的信用?”
张居正还是摇头,他看向苏泽,等待苏泽的回答。
苏泽缓缓地说道:
“张阁老要发行的不是定向公债,而是国债。”
张居正的眼睛亮了!
魏惲则更迷茫了。
国债,国债和公债有什么区別?
苏泽看著张居正,直接说道:
“张阁老问的是“发债』,而不是为某一件具体事发“公债』。这意思,怕是要发一种更通用的债。”张居正身体前倾:“接著说。”
“铁路公债,是专为修铁路而发。这些都是定向的,铁路公债是以铁路的资產和收益抵押发行的,与其说是债券,其实还是一种股票。”
魏惲点头。
“但定向公债筹款慢,用途也窄。若是朝廷遇到急用,或是多处都要钱,就周转不开。”
张居正点头,这正是他最近的烦恼。
户部像一口四面漏水的缸,堵了这边,那边又缺。
苏泽继续道:“范宽文章说,债务是经济的核心。他虽只说票號商號,但道理相通。”
“朝廷的信用,远比一家票號大。若以国家信用为根基,发行一种不指定具体用途的“国债』,筹来的钱,便可灵活用於裁军、河工、实学经费等各项急需。”
“这比等税收、或者慢慢发定向公债,要快得多。”
魏惲在一旁听得心惊。不指定用途?那这笔钱岂不是……
张居正眼中却露出讚许。
他刚刚读报的时候,灵光一闪想到了这一点,但是又觉得有些惊世骇俗,所以才请两人过来商议。如今苏泽点破,思路立刻清晰。
“子霖所言,正是老夫所想。”
张居正声音沉稳:
“定向公债,是以具体项目的未来收益为抵押。”
“而国债,是以朝廷的信用为抵押。前者是“项目债』,后者是“信用债』。”
“户部现在缺的,不是未来的钱,是眼前的活钱。”
“税收有周期,遇到现在这种情况周转不开。”
“发国债,就是提前把未来的税收“借』到现在用。只要国家信用在,债务就能滚动,经济就能转起来他转回头看著苏泽:“当然,这国债,不能滥发。”
“范宽文章也说了,债务驱动增长,但流向是关键。”
“钱必须用在能生利、能强国的地方,比如实学、军工、基建。若拿去填亏空、养冗员,便是饮鴆止渴苏泽点头:
“所以国债发行,得有严格章程。总额多少,期限多长,利息几何,资金用途的审核与公示,都得有法可依。”
“这本身,就是一套“人理』。”
张居正连连点头,他心中有些得意,对著苏泽问道:
“子霖以为此法如何?”
苏泽拱手说道:
“阁老此法,確实能解一时的危机。”
张居正听完苏泽的话,却皱起眉头。
他听出了苏泽的画外音,“解一时的危机”,看来苏泽並不是完全认同自己的方法啊?
对了!铁路公债就是苏泽搞出来的,他对於债务肯定有更深刻的理解!
好一个苏子霖!竟然藏拙!
张居正再好的涵养,脸色也变了。
这下子可把魏惲给嚇到了!
魏惲在户部就做过张居正的下属,知道张居正的手段,他伸手拉一下苏泽的官袍。
张居正语气转冷说道:
“看来苏检正早有妙法,为何不早提出来?是要戏耍老夫吗?”
听到这里,魏惲的冷汗都下来了!
这可是阁臣的怒火啊!
谁知道苏泽却说道:
“张阁老,此法太过於行险,所以下官不敢上奏。”
张居正更是冷笑:
“这世上还有苏检正不敢上奏的事情吗?”
但是张居正也好奇了起来,正如他所问的那样,这世上真的有苏泽不敢上奏的事情吗?
无论是政务军务,苏泽可都是敢言敢奏的啊!
苏泽再次拱手道:
“张阁老真的想听,苏某自然言无不尽。”
魏惲连忙关上了公房的门。
苏泽吸了一口气,又拱手道:
“下官斗胆敢问张阁老,钱幣从何而来?”
张居正皱起眉头,沉声道:
“钱幣之始,源於市井交易不便。上古以物易物,后择贝、布、刀等为等价交换之物,便於流通。至秦汉,铸钱定式,货幣乃成。”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乃《管子》以来公认之理,亦是户部行事之基。苏检正何有此问?”苏泽轻轻摇头:“张阁老所言,是“交易起源说』。然下官近来研读古籍,以为货幣或另有源头一一债务。”
“债务?”张居正目光一凝。
“正是。”苏泽语气平缓说道:
“远古部落,猎获不均。甲多兽肉,乙缺粮,丙欠工具。首领刻木为记,记下谁欠谁多少肉、多少粮。这刻痕,便是最早的“债』的凭证。”
他继续道:“此凭证在部落內流通,甲可凭乙的“欠肉刻痕』向丙换工具。久而久之,这记录债务的刻痕,成了公认的交换媒介。它本质是债权的度量与转移。”
张居正手指轻叩桌面:“此说过於猜想。何以证之?”
苏泽答:
“有跡可循。”
“《周礼》载“质剂』“傅別』,实为借贷契约。秦简中多见“货赎』记录,即以劳役抵债。”“可见债务关係早於钱幣广泛存在。且最早的钱幣,如铲幣、刀幣,其形制源於实用工具,而工具正是部落间常见借贷之物。钱幣最初或是工具债务的標准化凭证。”
魏惲若有所思,他福至心灵,忍不住插话:
“苏检正的意思是,人们最初不是用贝壳换羊,而是用“欠你一只羊』的承诺,去换“欠我一束帛』的凭证?这些凭证流通起来,就成了钱?”
苏泽看向张居正道:
“简言之,正是如此。”
“债务需记录、需清偿。为方便,须有公认的度量单位与流转凭据。这便是货幣雏形。”
“货幣的核心是信用,相信此凭据可兑付实物或清偿债务。”
张居正沉默片刻,缓缓道:“依你之见,货幣非为方便交易而生,实为清算债务而生?”
苏泽道:
“可並行不悖。”
“交易中即时结清者少,赊欠借贷者多。债务凭证在清偿网络中流转,自然兼具交易媒介之功。然其根底,仍是债权的记號和转移工具。”
苏泽指向桌上《商报》:“票號的银票匯票能当钱使,因它代表票號对持票人的债务承诺。”苏泽罕见的迟疑了一下,他抬起头盯著张居正道:
“大明宝钞初行,亦是以朝廷信用为抵,许诺等价於铜钱。此皆债务凭证为货幣之例。”
大明宝钞!
张居正猛地看向苏泽!
而在苏泽一边的魏惲也彻底傻眼了!
宝钞!
老天!刚刚苏检正说的是宝钞!?
魏惲產生了一种恍惚感,我是谁?我在哪里?我为什么站在这里?
他不明白,好好地討论发债,怎么就绕到宝钞上了?
要知道,大明宝钞,可是户部的禁忌话题!
这可是大明所有財政官员都不想要討论的噩梦!
苏检正是要再发行大明宝钞吗?
第724章 迈向近代財政之路!
张居正死死盯著苏泽问道:
“你是要再发宝钞?”
苏泽缓缓点头。
张居正则猛地摇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宝钞早就废了,朝廷就算是发行,百姓也绝对不会认的!”
苏泽淡淡的说道:
“若是按照太祖的旧规发行宝钞,自然没人会认可。”
听到苏泽这么说,张居正的语气缓和,他甚至有些急迫的说道:
“详细说说!”
苏泽看著张居正,缓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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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老所想的国债,是以朝廷信用为抵押,向民间借钱,用以周转。”
“这是个办法,可以解决实学经费的问题。”
“但国债终究是债,要还本付息。若发得太多,利息便是重负。”
苏泽抬起头,看向张居正道:
“且国债多在富户商贾间流转,寻常百姓难沾其利,钱仍在少数人手中转。”
张居正点头。
这也是张居正犹豫的地方。
债务,也是权力。
国债集中在少数人手里,这些“债主”,会不会通过债务,向朝廷索要权力?
所以这个国债发行,是越分散越好。
可这里就有一个悖论了,发行债务也是有成本的,发行的国债票额太小,成本就太高了。
而且普通百姓也未必愿意认购国债。
张居正冷静下来,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看向苏泽问道:
“你是说,发行宝钞和国债绑定?”
张居正问出这个问题,苏泽也惊讶了。
张居正不是穿越者,他竟然能一瞬间就想到这里!
不愧是这时代最厉害的財政官员!
不愧是顶尖的政治家啊!
苏泽不由得感慨。
苏泽是穿越者,又有金手指,他穿越前就生活在一个使用信用货幣的时代,想到这些是理所当然的。可张居正不是,他能够从范宽的一篇文章,加上自己的提示,想通货幣和国债的关係!
这绝对是天才中的天才!
苏泽说道:
“但是这新宝钞,不能由朝廷来发。”
张居正很快跟上了苏泽的思路,他想到了银票!
对啊!
银票,是民间票號发行的,如今已经在大明广泛流通了!
而银票,不就是一种信用货幣?
或者说,银票本身,不就是票號的债务吗?
对上了!全部都对上了!
张居正福至心灵,觉得这一切是如何的和谐。
等等!
张居正突然想到,当年苏泽借著日升昌的案子,奏请朝廷成立了票务清吏司,专门负责管理民间票號发行的银票。
难道苏泽那个时候就已经预谋好了!
张居正试探问道:
“你是在提议,让票號来发朝廷的钱?”
苏泽点头:“是“代发』,不是“让发』。规矩由朝廷定。”
“什么规矩?”
“三条。”苏泽竖起手指,“第一,国债是根。票號想发新钞,必须手里有国债。发多少钞,就得押多少国债在户部票务清吏司。”
听到这里,张居正全都明白了!
果然!
苏泽在那时候就有预谋了!
到了这时候,魏惲才跟上了两人的思路。
他惊喜道:
“妙啊!票號想多发钞,就得先多买国债。国债发多少,是朝廷定的。这就管住了源头。”魏惲越想越是觉得精妙,他又说道:
“以往票號发行银票,需要向票务清吏司缴纳质保金,如果改用国债做抵押,国债有利息,反而能生钱!”
“由票號认购国债,效率更高!”
“等於是將票號的银票变成了朝廷的新钞,百姓从票號手里兑换,反而更放心。”
说到这里,魏惲也有些难堪。
堂堂大明朝廷,在货幣信用上还不如民间票號。
只能说大明前期的宝钞实在是太坑了,坑到透支了后世朝廷的信用,以至於没人敢再提信用货幣的事情。
张居正微微点头。
原来是银票啊。
说穿了,苏泽的办法,是让银票转正。
也就是让票號发行的,用於商业结算的银票,变成了可以在市场流通的纸钞。
张居正沉思道:“第二呢?”
苏泽说:“第二,隨时能兑。”
“百姓拿著新钞,可以去票號换回银元。”
“票號的国债能到期向朝廷换本息。”
“这就给了新钞实在的底气。”
魏惲追问:
“要是百姓都去换银元呢?”
苏泽答:
“这就需要朝廷支持了,如果遇到这类挤兑的情况,朝廷可以適当出手,让票號將国债抵押回朝廷,朝廷將银元暂时还给他们。”
这下子魏惲傻眼了,还能这样?
但是张居正却听到了苏泽的意思。
债券也是权!
妙啊!
张居正决定继续听下去:“第三呢?”
苏泽说:“第三,朝廷自己要用,才能助力纸钞流通。”
“收税、发俸、採买,都收一部分新钞。民间自然跟著用。”
“此外,倭银公司也要发钞,更要认购更多的国债,掌握髮钞的主导权,並且强行要求对倭贸易都要通过纸钞进行。”
张居正摸著自己的鬍子。
大明宝钞破產,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宝钞只能单向兑换。
也就是朝廷將宝钞发下来,却不收取宝钞。
这也是宝钞最为人詬病的地方。
这样一来,市场上的宝钞越来越多,宝钞的价值自然越来越低。
苏泽的办法,就是让官府也加入到新宝钞的流通系统中。
而倭银公司的性质,就是一家官方背景的商行,加上倭银公司接收的日升昌的业务,倭银公司拥有大明最多的票號和钱庄。
苏泽提出让倭银公司主导发钞,还是要让朝廷掌握髮钞的主动权,並非是將发钞权力都交给民间票號。张居正靠回椅背,思考了一下说道:“听著是巧。但漏洞也大。”
“阁老明察。”
“其一,票號若虚报国债,私下多印,如何?”
“这个下官也想过了,票务清吏司管理银票发行已经一段时间了,运行良好,如今是將银票改为新钞,票务清吏司应该可以胜任。至於私印的问题,陶观学士今日发明了一种墨水,水洗不掉,再用上张毕学士最新的印刷术,应该可以印刷出民间难以仿製的新钞。”
“各大票號拿著国债购买的凭证,到朝廷专门的印刷厂领取新钞。”
张居正点头,既然苏泽说能防偽,那张居正自然信了,这技术上的事情有学士们背书,张居正也没什么怀疑的地方。
张居正紧接著提出第二个问题:
“其二,国债若跌,新钞跟著崩,如何?”
“阁老明鑑!”
苏泽看向张居正。
在这个没有任何经济学理论的时代,张居正竟然能够凭藉直觉,联繫到国债和货幣的关係,这份洞察力果然不凡!
用后世的话说,张居正的財商遥遥领先!
国债既然是一种可以自由流通的债券,那么国债本身也是有价值的。
正如铁路公债可以流通一样,国债一旦发行,官府也无法控制其流通。
那么,以国债为信用抵押,发行的新钞,其价值也要跟隨国债波动。
可是市场上任何东西都可以波动,唯独货幣不能波动,或者说货幣不能大幅度波动。
总不能早上和晚上的货幣价值都不一样吧。
这样的货幣,就丧失了一般等价物的功能了。
苏泽说道:
“国债市场需可自由买卖。朝廷设平准库,国债跌时买入托价,涨时卖出压价。保其基本稳定。”张居正皱眉,又要设立一个机构?
苏泽隨即说道:
“这件事阁老暂时不用担心。”
の”
苏泽解释道:
“我的想法,是先发行定期国债。一年、三年、五年、乃至於十年为期,约定好年化利率,到期才能提取本金和利息。”
“平准库交给户部票务清吏司来负责,对市场上交易的国债进行调节。”
张居正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啊!
定期国债,等於给国债设置了一个强制平仓的底价。
那么就算国债流通,隨著到期兑付时间的到来,其收益也会向预期的国债利息收敛。
这等於赋予了国债流通性外,又给了国债收益確定性!
张居正声音沉下来,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若朝廷自己忍不住,滥发国债,票號跟著狂发新钞,岂不又是宝钞覆辙?”
苏泽直视张居正:
“阁老所虑周全,这確实是最重要的地方。”
“国债发行,必须有铁律。比如要限定国债发行的总额,发行总量不能超过岁入的一定比例。”“国债的用途公开,专款专用。”
“发行国债必须阁部共议,甚至司礼监、陛下批红。”
“建立一套財政纪律,才是阻止滥发的良方。”
张居正思考起来。
苏泽的方法很新颖吗?
其实不新。
铁路公债是已经发行过的东西了,如今已经在市场流通很久了。
国债和公债其实也差不多,发行流通都可以在京师大宗交易市场进行。
银票也是出现很早的东西了,甚至早於隆庆新政开启之前,地方就有钱庄发行自己的银票了。苏泽的办法,是將这些都串联起来了。
国债就是债券,那么债券也是可以流通和抵押的。
票號认购国债,再用国债的信用去发行纸钞。
朝廷认同纸钞的价值,以强化纸钞在市场中的流通。
这样一来,朝廷不需要金银,也可以发行货幣。
张居正站起身,踱到窗边。
內阁中,官吏们来回穿梭,这里是大明財政的心臟!
身为掌管大明財政的阁老,张居正深知大明財政的癥结一一流通货幣不够。
是的,即使拥有石见银山的白银输入,以及苏泽改进的铸幣技术,製造出了更多的银元,流通货幣依然不够!
苏泽这套办法,既解决了財政的一时困难,又提供了更多的货幣供应。
张居正走回案前,手指轻叩桌面:“那白银呢?”
苏泽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不废,並行。愿用银者仍用。但朝廷税赋、俸餉、大宗交易,渐用新钞引导。”
“日久,只要百姓和商人习惯了纸钞结算,纸钞自然胜出。”
魏惲喃喃道:“这是把天下钱財,都系在国债这一根绳上。”
苏泽道:“绳那头是朝廷信用和税收,只要朝廷能维持信任,纸钞就能流通起来。”
张居正沉默良久,忽然道:“此策若行,谁得益?”
“朝廷得活钱,解燃眉之急。”
“百姓呢?”
“交易更便,且货幣稳,物价不易暴涨暴跌。”
张居正盯著他:“若败呢?”
“若败,则国债成废纸,新钞又成宝钞,朝廷財政信用彻底崩盘。”
“机率几何?”
“五成。”
魏惲手心冒汗。
张居正却笑了:“五成?不低了。治国哪有万全之策。”
张居正抬头:“此策需严丝合缝的章程。你写个详案来。”
苏泽拱手:“是。”
“记住,”张居正笔尖顿住,“此事眼下只限此屋。不可泄露。”
“下官明白。”
魏惲也连忙躬身。
张居正挥挥手:“去吧。”
苏泽与魏惲退出。
走在廊下,魏惲才喘过气来:“苏检正,此策太大胆了。”
苏泽望著院中古柏:“不破不立。”
“张阁老会支持吗?”
“张阁老能看到长远,他自然会支持。”
魏惲有些疑惑,他在张居正手下多年,知道张居正是素来谨慎的人。
虽然他刚刚让苏泽写个条陈,可如此重大的变革,內阁必然要激烈爭论。
张居正如果不强硬站队苏泽的计划,纸钞发行绝无可能。
甚至不是支持的问题了,张居正必须要铁了心力挺苏泽,才可能让內阁和户部通过苏泽这份计划。可这可能吗?
且不说,张居正的立场,如今朝廷局势越来越微妙,苏泽和高拱的密切关係,张居正会这样支持苏泽吗?
苏泽自信地说道:
“张阁老一定会支持我的。”
魏惲实在是忍不住了。
苏泽和张居正的这番对话,可能是影响未来大明財政政策的关键。
作为一名有志於在財政领域有所建树的官员,魏惲必须要知道答案。
虽然失礼,但是魏惲追问道:
“请苏检正赐教。”
见到魏惲追问,苏泽反而很满意。
他说道:
“石见银山也有尽时,张阁老不过是未雨绸繆罢了。”
第725章 力排眾议的张居正
原时空,大明灭亡的原因很多。
有土地兼併导致的农民起义,有北方女真耗尽了大明军事血液,但是歷史学家们也有另外一种说法,大明亡於財政崩溃。
財政崩溃的原因自然也很多,比如腐败导致的官僚机构失能,东南豪强的抗税。
但除了以上原因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一一白银输入量断崖减少导致的通货紧缩。
原时空,崇禎继位前后,连续遭遇了两件黑天鹅事件。
一是日本德川幕府於宽永年间,多次颁布“锁国令”,严格限制白银出口,切断了石见银山等主要银源。
二是欧洲三十年战爭,导致西班牙財政紧张,经菲律宾流入大明的美洲白银大幅下降。
再加上海上贸易因倭寇残余及欧洲势力爭夺而波动,隆庆开关后的白银流入红利耗尽。
雪上加霜的是,这时候面对关外后金与內地农民起义的双重压力,朝廷加征“辽餉”“剿餉”“练餉”,三餉合计逾两千万两,远超正常岁入。
加征以银两为本位,而市面白银短缺导致实际税负倍增。
农民售粮换银纳税,粮价因拋售而跌,换得银两却不足,形成“谷贱银贵”的恶性循环。
可到了崇禎年间,白银已经是大明的事实货幣了。
朝廷太仓银库见底,崇禎后期常拖欠官俸、边餉数月乃至数年。军队因无餉譁变、倒戈事件频发。崇禎朝廷既无法恢復信用纸幣体系,又无力开闢新税源或改革税制,最终在通货紧缩与財政赤字中走向崩溃。
大明,是一个白银黑洞。
如此庞大的市场,石见银山和南美白银的海量输入,也无法满足其需求。
这方时空,经过苏泽魔改,大明已经开启了初步工业化,市场需要的货幣更是海量的!
大明和西班牙在满剌加的战爭,导致了南美白银输入的减少,也幸亏大明占领了石见银山,才算是保住了白银供给。
但是作为执掌大明財政的阁老,张居正也清楚地意识到,就算是这样,大明的白银需求依然旺盛,大明市场的货幣供给已经出现了短缺的情况。
张居正已经注意到了,越是商品经济发达的地区,粮食的白银標价就越低。
虽然张居正不明白什么叫做通货紧缩,但是他知道什么叫“谷贱伤民”。
苏泽更是清楚,通货紧缩会有什么结果。
通货紧缩下,货幣更加值钱,市场上的货幣不够,这就会抑制商品交易行为。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事情,更加可怕的事情是,通货紧缩下,持有金银货幣的人,会很清楚未来的金银会更加值钱,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所有持有货幣的人,会更倾向於持有货幣,而不是消费。
那结果就是,持有货幣的人,寧可將金银藏进罐子里也不会拿出来消费,市面上的金银货幣就更少。这就是所谓的通缩螺旋,通货紧缩会自我加强,最后抽乾市场上的货幣供应!
这就是大明的白银诅咒。
苏泽也很清楚,如果一直使用白银作为货幣,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白银是有限的。
石见银山也不是无穷的,总有开採完毕的那一天。
这种严重依赖外部白银输入的经济太脆弱了。
信用货幣,这是近现代国家的唯一选择。
因为近现代国家的巨大市场,唯有信用货幣才能满足市场需求,否则任何一种贵重金属,都没办法当做货幣!
但是因为宝钞的问题,大明官员对於纸幣发行十分的谨慎。
苏泽也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
可没想到,这一次的实学经费之议,竟然无心插柳,范宽搞出了债权理论,而张居正在接受了债权理论后,竟然准备发行国债!
那苏泽就不客气了。
国债和信用货幣,本身就是一体两面。
甚至在很多国家,纸幣本身就是一种国债兑换券。
既然张居正能接受发行国债,那苏泽就更进一步!直接提议用国债券的信用抵押,来发行纸钞!返回中书门下五房的路上,魏惲看著苏泽背影,几次抬头。
魏惲有很多问题要问。
没办法,苏泽和张居正的层次太高了。
他们根本不需要討论的问题,魏惲就怎么都想不清楚。
这就好比两个学霸討论数学题,中间的演算过程可以全部省略在,只要说出大概的思路,就能跟上对方的思路。
魏惲算不上学渣,但是也比不上苏张这样的天才。
苏泽和张居正已经达成默契的事情,他心中还有无数的疑问。
等返回中书门下五房后,魏惲鼓起勇气问道:
“检正,下官还有几处不理解的,请赐教。”
苏泽点头,魏惲连忙问道:
“检正,朝廷缺钱,为什么不直接发行国债呢?非要搞纸钞?”
苏泽说道:
“朝廷若直接发行国债,百姓和商人可自由认购,谁有钱谁就能买。”
苏泽语气平实,他直接给出了答案:
“大户钱多,买得多;小户钱少,买得少。时间一长,大部分国债就会集中在少数富户手中。”魏惲点头:“是,这样国债利息也进了他们口袋。”
苏泽接著说:“不止如此。”
“持有大量国债的人,就成了“债主』。朝廷每年要还他们本息,等於从税收里切出一块,固定流向这些人。”
“他们不用劳作,靠吃利息就能富足,这就形成了一个“食利』的阶层。”
魏惲若有所思:“像前朝某些时候,大地主收租?”
苏泽顿了顿:“类似,但更隱蔽,也更难动摇。因为这是朝廷白纸黑字承认的债。”
“若这阶层壮大,他们会利用债权影响朝政,维护自身利益,甚至阻挠必要的改革,比如加税,因为加税可能影响朝廷还债能力。”
魏惲总算是跟上了苏泽的思路,他说道:
“所以检正要让票號、钱庄来买国债!”
苏泽点头。
魏惲又说道:
“可这样一来,票號钱庄不是就得利了吗?”
苏泽笑道:
“纸钞印刷和发行都需要成本的,你以为这点国债利息,够吗?”
魏惲又疑惑了:
“那钱庄票號为什么要干这件事呢?这些商人可都是逐利的啊。”
苏泽解释道:
“钱庄票號的核心是什么?”
魏惲摇头。
苏泽说道:
“自然是“钱』了,纸钞就是钱,如果一家大型钱庄没有纸钞发行的业务,还能有生意吗?”“况且正如《商报》所说,债权本身就是一种权力,钱庄票號可乐於拿著这笔债权发钞,只要手里抓著钱,靠的是匯票匯兑、存放款差价这些实业服务,钱庄票號还会亏本不成?”
听到这里,魏惲恍然大悟,剩下的只有佩服。
苏泽总结说道:
“这样,国债利息没有直接流入私人腰包变成不劳而获的收入,而是变成了维持货幣流通体系的“润滑成本』。”
“財富不会因国债而过度集中到少数食利者手中。”
“朝廷得了融资,市面多了通货,而债权的集中与食利问题,被限制在了钱庄票號內部。”苏泽的担忧並非多余。
原时空,法国被称为高利贷帝国主义,就是因为其发达的金融业,造成了庞大的食利阶层,社会上的资金都去投资各种公债,错失了很多机会。
魏惲连连点头,不愧是苏检正啊!
等魏惲离开后,苏泽拿出空白奏疏,提笔准备草擬奏疏。
《请奏发行新钞疏》。
苏泽理清了思路,迅速写完了奏疏,还是將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一一【模擬开始】一
《请奏发行新钞疏》送至內阁。
高拱支持你的奏疏,但是雷礼、诸大綬、李一元都反对你的奏疏,认为这是要重蹈大明宝钞覆辙。戚继光则不发表意见。
张居正力排眾议,逐个说服阁老们,终於勉强通过了你的奏疏,在京畿等几个有票號的地区,试发行新钞。
一一【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2300点】
【本次模擬已经通过,不需要强行执行。】
【模擬通过,本次模擬不消耗每月模擬次数。】
果然,张居正果然看到新钞的好处,全力通过了奏疏!
再看看威望点,苏泽更觉得上次的1000威望点花的值!
1000点威望值,解决了实学会的经费问题,又说服张居正藉此发行新钞!
苏泽又看向《商报》,这个范宽还真是个人才啊!
如果不是他的文章,张居正也不会轻易接受“债权”的理论,支持自己发行新钞的计划。
九月十日。
今日是上旬休沐的日子,就在这一天,一则石破天惊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师。
一大早,报童就拿著报纸,在街头巷尾蹦走。
“號外號外!朝廷要发新钞了!”
行人纷纷侧目,不少路人直接停下脚步,向报童购买了报纸。
只有《乐府新报》上刊登了这则消息。
《商报》报馆,范宝贤衝进了范宽的房间。
范宝贤推门进来,將一份《乐府新报》拍在范宽桌上。
“朝廷要发新钞了。”范宝贤声音发紧。
新钞?
大明宝钞不是早就名声臭了吗?
如今朝廷诸公都是明事理的人,怎么会发行新钞?
范宝贤说道:
“和你的文章有关!”
范宽一愣,连忙拿起报纸。
《乐府新报》的头版標题醒目:《请奏发行新钞疏》。
他快速扫过正文,心跳逐渐加速。
看到“国债为准备”“特许票號凭国债领钞”“新钞与银元並行可兑”这几条时,他的手开始发抖。等看到苏泽在奏疏中,援引自己的文章,范宽都快要晕过去了!
苏检正竞然引用了自己的文章!
他是赞同自己的债权理论的!
范宝贤在旁边坐下,看著他的反应。
范宽又读了一遍。逐字逐句。
他猛地抬头,看向范宝贤:“族长,你看明白了?”
范宝贤点头:“看明白了。国债是根,票號拿国债换新钞,新钞在市场流通。百姓信票號,票號信国债,国债靠朝廷信用。”
范宽手指点著报纸:“不止。这是把我那套“债务驱动』说,用活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步:
“我文章只说债务是经济根本,钱要流动才有价值。苏公更进一步,以国债为本,发行了新钞!”他指著报纸:“国债是朝廷对民间的债,新钞是票號对持钞人的债。两层债务,套在一起,信用叠信用。”
范宝贤接话:
“而且国债有利息,票號发钞有成本,利息刚好补成本。朝廷得了活钱,票號得了发钞权,市面多了通货。一环扣一环。”
范宽重重点头:“对!这就是债务流转!”
“国债发出去,钱从民间流入国库;国库用出去,钱又散到各处;新钞发出去,代替银元流通;银元被票號收回,作为兑付储备。钱转起来了!”
他越说越快:
“我文章里只说了现象,苏公给出了方法。用国债做锚,用票號做渠道,用新钞做工具。这才是真正的“债务驱动』!”
“太精妙了!”
范宽全身都颤抖起来!
这就像是做题的时候,看到了一条简洁优美的解法,懂的人都会感觉到美感!
这套国债-信用货幣也是如此,这是將范宽的债券理论深化,將它变成了一条国策!
偏偏这条国策是可行的!
无论是理论层面,还是现实层面,这都是可行的!
范宽自然激动!
苏泽是当世巨儒,他不仅仅认同自己的理论,还从自己的理论上,提出了一条国策!
这可是钞法!
这是大明经济的基石啊!
范宝贤也看向自己的同族,他內心涌起了无穷的羡慕!
名流万古!
范宽这篇文章,就奠定了他的歷史地位,这是多少读书人的究极梦想啊!
范宝贤可以想见,日后有人要讲大明新钞,必然要提到范宽和他的债权理论!
因为这就是新钞发行的理论基础!
范宽好不容易平復下来,他放下报纸:“族长,这说明我的理论没错。债务確实是核心。苏公不仅认同,还把它变成了国策。”
范宝贤连连点头,他又问道:“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范宽立刻说道:
“还做什么?当然是让范氏票號拿出所有的可动用银元,认购国债啊!”
第726章 錙銖才是未来
第726章 錙銖才是未来
范宝贤却有些迟疑。
他不是范宽,是执掌范氏商业帝国的大掌柜。
认购国债发行纸钞这件事,对於朝廷自然是有利的,但是对於范氏票號来说就未必了。
苏泽的奏疏上也说了,票號认购了国债之后,可以將国债券抵押给票务清吏司,借出同等面额的纸钞。
这听起来当然不错。
票號的银元,就是通过这样一轮操作,先换成国债,再换成了纸钞。
票號获得了国债的债券,国债到期能获得国债利息。
可仔细想想却不是如此。
纸钞也是借的,票號还需要成本將纸钞发出去,否则这些纸钞也不是钱。
由於大明宝钞的影响,百姓能不能接收纸钞还是一个问题。
想要让百姓接受纸钞並流通起来。
这都是需要成本的。
此外票號还要承担纸钞印刷厂的印刷成本。
这样算下来,说不定票號还是亏本的。
范宝贤虽然是范氏族长,但是范氏票號是范家的族產,是关係到整个范氏家族的核心资產,这样的大事他也要站在全族的立场上考虑。
范宽立刻看出了范宝贤的迟疑。
“族长是担心发钞成本高,利润薄?”
范宝贤点头:“纸钞刚出,百姓未必敢用。要让市面认它,票號得贴钱推广。印钞要成本,兑换要人力。国债那点利息,恐怕盖不住。”
范宽没有直接劝说范宝贤。
作为范氏的成员,范宽知道,如此重大的决策,唯一能打动说服范宝贤的,唯有“利益”。
范宽问道:“族长,如今我们范氏票號,最大的盈利在“浮存”上吧?”
范宝贤点头。
范宽说道:“去年,票號帐面浮存银元,日均约八十万银元。这些钱,是各地商號、货栈、船主存在我们这里,用於周转匯兑的活钱。他们隨时可能支取,所以我们不能全部动用。”
“但正因为支取有时间差,这八十万里,常年有三成可以挪作短期放贷。去年光这一项,就生出利息两万四千两。”
范宝贤道:“这我知道。可这和纸钞有什么关係?”
范宽正色说道:“关係大了!”
“族长,您想想,现在用我们票號的,都是什么人?是商人,是工坊主,是跑船运货的。他们有钱,需要匯兑、借贷,所以把钱存在票號。”
“可天下更多的是普通百姓。农户、工匠、小贩、僱工。他们手里也有钱,可能是攒的几两碎银,也可能是黄铜幣。但这些钱,他们不敢、也不会存进票號。
“
范宝贤皱眉:“百姓那点散碎银子,存进来还不够麻烦的。而且他们隨时要用,存取频繁,耗费人力,根本不划算。”
“对,以前不划算。”范宽声音压低,“可有了纸钞,就不同了。”
他拿起一张白纸,用炭笔画了两个圈。
“第一个圈,是现在的票號客户。商人,有钱,但人数少。”他在圈里写了“商”字。
“第二个圈,是天下百姓。钱少,但人数极多。”他在外面画了个大得多的圈,写了“民”字。
“纸钞轻便,不怕剪凿,不易偽造。百姓揣几张纸钞,比带碎银铜钱方便。
他们可以拿著纸钞,去粮店买米,去布庄扯布,去缴房租,甚至攒起来。”
范宽在两个圈之间画上箭头。
“如果百姓开始用纸钞,他们总得有个地方兑换、存放。谁能提供这服务?
票號。”
“百姓今天存进三银元,明天取出二银元。看起来零碎,但千千万万百姓加在一起呢?就算每人只存一银元,京师百万人口,就是百万银元!全国呢?”
范宝贤的手指轻轻敲了下桌子。
范宽继续说:“这些百姓的散钱,看似隨时要取,但聚在一起,就有规律。
今天有人取,明天有人存。总量会维持在一个稳定的数目。”
“只要纸钞流通开,百姓习惯用它,这些浮存就会像雪球一样滚起来。它比商人那八十万银元浮存,大十倍、百倍都不止!”
范宽放下炭笔:“族长,您说利润在哪里?就在这里。”
“票號最大的利润,从来不是那点手续费或匯水,而是用別人的钱生钱。钱越多,能放贷的规模就越大,利润就越高。”
“以前我们只能赚商人的钱。今后,我们能赚天下人的钱。”
范宝贤沉默了片刻,说:“可要让百姓存钱,票號得给他们好处。至少,得让他们觉得安全、方便。”
“对。”范宽点头,“所以,纸钞必须稳,必须能隨时兑成银元。朝廷用国债做保,就是给这稳”字加码。我们票號网点多,兑付快,就是方便”。”
“另外,我们可以给小额存钞付一点微利。比如,存满一年,给半厘的息钱。百姓图这点小利,就愿意把钱留在票號。”
范宝贤摇头:“半厘?那才多少?而且我们收来的散钱,放贷出去至少要一分利,这差价够吗?”
范宽笑了:“族长,帐不是这样算的。”
“百姓的散钱,我们不是一笔笔单独放贷。而是把所有散钱匯成一个池子。
这个池子巨大,且稳定。我们可以用这池子里的钱,去做更长期、更稳妥的投资一比如,买国债。”
他指著报纸上苏泽的奏疏:“国债利息是固定的,比如年息五分。我们付给百姓半厘,净得四厘五。这四厘五,是稳赚的,因为国债有朝廷信用。”
“而且,我们用百姓的钱买了国债,又能凭国债去领更多纸钞。纸钞发出去,又有百姓存进来。循环往復,池子越来越大。”
范宝贤渐渐跟上了思路:“你是说————用百姓的散钱,滚动买国债,再以国债为基,发更多钞?”
“正是。”范宽语气肯定,“这就像滚雪球。起步或许慢,但只要转起来,就越滚越大。谁先让百姓踏进票號的门,谁就先占住这个雪球。”
“等別家票號反应过来,我们已经把网点铺遍了城乡,百姓习惯用我们的纸钞,习惯把钱存在我们这里。到那时,后来者再想爭,就难了。”
范宝贤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
他停下,看著范宽:“风险呢?”
“风险有三。”范宽早有准备,“第一,纸钞不被百姓接受,推不动。这要靠朝廷力量,比如徵税、发俸都用纸钞,我们票號也要大力宣传,甚至初期贴钱让利。”
“第二,国债出问题,朝廷失信。这我们控制不了,只能相信苏公和张阁老能守住財政纪律。”
“第三,挤兑。万一百姓同时来兑银元,我们储备不够。这需要朝廷的平准库支持,也需要我们自身留足兑付准备金。”
范宝贤思考良久,缓缓道:“也就是说,成与不成,关键在朝廷能不能稳住国债,稳住纸钞信用。”
“是。”范宽点头,“但族长,这是一条新路。若走通了,票號就不再只是商人的钱柜,而是天下人的钱柜。范氏若能抢占先机,未来百年的基业,就在其中。”
范宝贤回到座位,手指摩掌著报纸边缘。他想起范氏票號起家的故事,祖上也是抓住了匯兑的机遇,才从一家小钱铺做到今日规模。
机遇和风险,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他抬头:“好。你立刻擬个条陈,详细算算,我们要动用多少本金买国债,各分號怎么配合推广纸钞,兑付准备金留多少。明天召集各房掌柜,议一议。”
范宽精神一振:“是!”
“还有,”范宝贤补充,“《商报》想办法多写几篇文章,讲清楚纸钞的好处,国债的信用。要让百姓听懂。”
“明白。”
东宫。
太子专门將武清伯世子李文全喊来,请苏泽向他说明倭银公司票號发行纸钞的事务。
李文全身为倭银公司董事长,该公司如今掌握对倭贸易的铸幣特许优惠,垄断了石见银山的开採。
可以说,倭银公司是如今除了大明户部和內承运库外,手中银元总量第三的机构。
在苏泽的计划中,倭银公司的票號,在財政体系中,要承担国有商业银行的地位。
纸钞发行不能完全交给民间票號来办,那样就等於將铸幣权私有化了。
但是如今大明的现状,宝钞让朝廷的信用破產,这件事又不能交给官府强制来办。
所以苏泽才饶了一个大圈子,设计了这套体系。
但是铸幣权要掌握在官方手里的。
这时候,倭银公司这个半官半私的巨企,就可以发挥作用了。
只要倭银公司的票號能主导发行,那铸幣权就不会丧失。
小胖钧颇为激动地向自己的舅舅描绘了纸钞的未来愿景,可让小胖钧疑惑的是,李文全对此並不积极,甚至有所牴触。
这是怎么回事?
要知道以往舅舅可都是对苏师傅的计策言听计从的啊?
小胖钧疑惑地看向苏泽。
苏泽当然明白为何李文全反应冷淡了。
倭银公司享受朝廷的贸易特许权,可以在登莱铸幣厂享受铸幣火耗优惠。
如今又掌握石见银山的开採和贸易,可以说,倭银公司是现在大明最大的”
银元派”。
银元,就是倭银公司的利益来源。
既然如此,倭银公司怎么可能捨弃银元的巨大利润,去帮著发行纸钞呢?
不过对此,苏泽早有预案。
苏泽接过了话茬,对著李文全说道:“世子,倭银公司手握铸幣特许,是“银元”最大的得益者,对吧?”
李文全点头:“是。如今对倭贸易,九成以银元结算。”
“所以倭银公司对纸钞发行並不积极。”
李文全没接话。
苏泽继续说道:“纸钞发行,锚是国债,没错。但最终兑付,凭的还是银元。百姓信纸钞,是因为它隨时能换回真银。”
他顿了顿:“说到底,纸钞是银元的替身”。替身要像本尊,就得有本尊的底气。谁的银元多,谁的底气就足。”
李文全抬眼:“苏检正的意思是?”
“倭银公司银元储量,仅次於户部。这是你们最大的本钱。用这本钱,能换来的不仅是国债利息。”苏泽声音平缓,“是发钞的额度”。
“额度?”
“如今规矩,一元国债可借一元纸钞。但这规矩,不会一成不变。”
李文全身体微微前倾。
苏泽继续:“日后若信用稳固,可能变成一元国债,借一元二、一元五的纸钞。国债还是那些国债,但借出的纸钞多了。多出来的部分,就是凭空”生出的钱。”
“这部分钱,谁来发?自然是银元储备最厚,信用最好的票號。倭银公司票號,天然有这优势。”
苏泽故意沉默,其实这里就是虚空画饼了。
张居正这样的稳健財政官员,是不可能允许打开槓桿发行纸钞的。
可这也是必然发生的事情。
原时空的信用货幣发行,几乎都是这个套路,还是那句话,近现代国家的市场需要流通的货幣是海量的,如果靠著那点贵重金属,根本就不够用。
苏泽確实是在画饼,但是这个饼李文全未必能吃上。
但是让李文全知道这个饼,就足够了。
李文全思索片刻:“可纸钞发多了,万一百姓都来兑银元怎么办?”
“所以要有足够的银元压仓。”苏泽接过话,“倭银公司正好有。你们压得住,別家票號压不住。久而久之,百姓会更信你们的纸钞。”
“纸钞流通越广,需求越大。谁能发更多钞,谁就能用这些纸”去放贷、
投资,赚取利差。纸钞发得越多,能调动的资源就越大。这利润,可比铸幣火耗的蝇头小利大多了。”
苏泽看著他:“铸幣,是赚银元转手的差价。发钞,是赚整个钱流通过程的利润。一个是死水微澜,一个是活水长流。世子选哪个?”
李文全沉默。他想起父亲的话,苏泽看事总比別人远一步。
“此外,”苏泽补充,“纸钞一旦流通,朝廷税赋、大宗贸易会渐用纸钞。
倭银公司若主导发钞,等於在未来的贸易结算中,抢占了枢纽位置。这才是长久的財源。”
李文全缓缓吐了口气。他听明白了。
倭银公司的优势,不在放弃银元,而在利用银元储备,去撬动更大的纸钞发行权。
“苏检正的意思是,倭银公司不仅要买国债,还要儘可能多地买,儘可能厚地储备银元,以便在未来爭取更高的发钞比例?”
“正是。”
“风险呢?”
“风险是,国债或纸钞崩盘。但若连朝廷和倭银公司都撑不住,那大明財政也就完了。届时,银元也一样是废铁。”
李文全站起身,拱手:“李某明白了。回去便召集公司掌柜,商议认购国债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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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7章 华阳奖升级
第727章 华阳奖升级
五天后,小胖钧匆匆將苏泽喊到了东宫。
一见到苏泽,小胖钧就献宝似的,向苏泽说道:“苏师傅!大喜事啊!”
苏泽微笑著看著小胖钧,只见小胖钧眼珠子一转问道:“请苏师傅猜一猜,到底是什么喜事。”
苏泽装作思考了一下,接著说道:“是皇家实学院的实学经费募集完毕了吧?”
小胖钧听到苏泽这么说,顿时泄了气。
他嘟囔说道:“当真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苏师傅啊!”
但是他很快也想明白了,中书门下五房掌管机要,这点事情还真的瞒不过苏泽。
只不过小胖钧並不知道,苏泽知道这件事,还是从系统那边看到了结算报告。
【《请设实学经费制度疏》执行完毕。】
【朝廷发行专项国债,专门用於皇家实学会的经费和教育改革事项。】
【倭银公司下辖票號和范氏票號带头认购,京师几个票號也跟进,三天內就认购一空。】
【认购国债的钱庄票號,获得了抵押发行纸钞的权力,各大票號开始发行纸钞。】
【纸钞逐渐开始流通,信用货幣解决了大明货幣供应不足的財政缺陷,大明財政开始迈向信用时代。】
【国祚+3】。
【威望值+2000(推动新钞发行,促进皇家实学会的经费改革,你获得了大量的威望)。】
【剩余威望:15100点】
小胖钧接著说道:“苏师傅,孤也想要给皇家实学会出一笔钱,用於实学研究,您怎么看?”
苏泽却摇头说道:“殿下,臣以为不妥。”
小胖钧疑惑地看向苏泽。
苏泽说道:“任何一项研究,都是需要长期持续的投入,所以皇家实学会的经费,也是长期的事情。”
“此事既然已经议定,由外朝出资,那殿下就任由外朝出资好了。
小胖钧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
苏泽心中嘆气。
原时空的万历皇帝,其实是有些“叛逆”的。
歷史上他很多荒唐怠政的行为,与其说是爭夺权力,不如说是和外朝赌气。
苏泽想要避免这种事情,所以儘量让小胖钧对內外朝事务產生边界感,不要胡乱插手外朝的事务,引发君臣对立。
但是看到小胖钧的热情,苏泽又说道:“但殿下想要花这笔钱,臣有一个办法。”
小胖钧连忙问道:“苏师傅请讲!”
苏泽说道:“殿下应该知道华阳奖吧?”
小胖钧连连点头说道:“当然!此奖乃是《西游记》的作者,捐献给朝廷的稿费设立的奖项,用来奖励在数算、营造、匠作上有创新的匠人。”
小胖钧小时候就很迷《西游记》,自然了解这桩《西游记》背后的故事。
至今小胖钧还很遗憾,《西游记》的作者华阳洞天主人在写完书后,就销声匿跡了,他还想要看《西游记》续集呢。
只是小胖钧怕是不知道,这《西游记》的作者,是致仕归乡的內阁首辅李春芳。
苏泽说道:“殿下,您可以將钱交给华阳奖,扩张华阳奖的范围,用华阳奖来奖励在实学领域做出贡献的人。”
听到这里,小胖钧眼睛亮了!
苏泽继续说道:“华阳奖一年颁发一次,但是可以颁发多枚,分別奖励在天理、人理、医学等方面卓有建树的研究者。”
“等到了时候,还可以由殿下亲自颁奖,也能体现殿下重视实学,关怀人才之心!”
听到这里,小胖钧立刻说道:“苏师傅的办法太好了!孤这就让內帑出资!”
说完了实学会的事情,太子朱翊钧脸上又露出患得患失的表情,他问道:“苏师傅,再过几日,就是纸钞发行的日子,真的没问题吗?”
苏泽信心满满地说道:“殿下儘管放心。
“”
十日后,清晨中。
范氏票號的总號前,范宝贤和范宽站在票號大门前,十几名范氏的精锐护卫站在两旁,都死死的盯著街口。
不一会儿,传来了马车的声音,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大明士兵,保护著车队来到了范氏票號的门口。
马车停下之后,户部票务清吏司的主司方宗霖走下了马车。
票务清吏司原本就是专门负责票號银票发行的机构,如今又理所当然地负责了国债认购和纸钞发行事项,可以说是京师所有钱庄票號的监管机构。
范宝贤也没想到,是票务清吏司的主司亲至,他连忙迎接上去寒暄。
方宗霖却没有寒暄的意思,他对著范宝贤说道:“范掌柜,立刻派人清点完毕,本官还要去另外的票號送纸钞呢。”
方宗霖公事公办,范宝贤只好挥手,十几名伙计从票號中出来,將標有范氏票號的箱子搬入屋內,然后这十几个伙计打开箱子,一叠叠码放整齐的纸钞出现在眾人眼前!
范宽走上前,拿起一张。
纸是厚实的专用纸,触感挺括。
顏色是淡青底,带著细密的暗纹。
正面中央印著“隆庆新钞”四个大字,下面是面额“壹圆”,代表这张纸钞,可以兑换一银元。
上方是繁复的云纹环绕,正中间是天坛的图案,线条清晰,祈年殿的轮廓分明。
翻过来,背面是地坛的方形祭坛图案,与正面呼应。
四周印著细小的花纹和编號。
整体布局工整,没有多余装饰。
最显眼的是油墨。
顏色饱满,边缘清晰。
用手指用力蹭了蹭,墨跡丝毫不晕。
范宽听说,这就是陶观学士新制的墨水,水洗不化,坊间难以仿造。
范宽对著光看,纸张纤维均匀,水印隱约可见。
他又抽出一张对比,图案分毫不差。
印刷是他的本行,现在报纸用的印花机,绝对达不到这个精度,说明纸钞印刷厂也用了新的技术。
印刷厂刚刚创建,这一次印刷出来的纸钞並不多,分给各大钱庄的纸钞其实也不多。
范宝贤也拿过一张,摸了摸,点头道:“这纸和墨,成本不低。”
方宗霖说道:“防偽第一。朝廷说了,寧可贵些,也不能让假钞钻空子。”
范宽將纸钞放回,心里踏实了些。
这样的印刷技术,民间是难以仿製的。
看到这么精美的纸钞,百姓拿到手,至少不会觉得是粗製滥造。
“清点完毕!”伙计喊道。
方宗霖也没有过多寒暄,请范宝贤签下了签收文书,便带著士兵和空箱离开,前往下一家票號。
看著两箱子的纸钞,范宝贤看向范宽道:“纸钞已经到了,现在怎么將纸钞换出去?”
范宝贤並非没有预案。
这些日子,范氏的票號和商行,加上《商报》,都在宣传纸钞。
但是结果並不是很好。
没办法,大明宝钞实在是太不做人了。
首先,大明宝钞是单向兑换的,也就是说,百姓可用金银兑换宝钞,却不能用宝钞反向兑换金银。
然后宝钞印刷也是非常恐怖。
洪武二十三年一年发行量达一千四百万锭,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当时大明的岁入。
永乐年间,朝廷將官员俸禄折半发宝钞,同时还给灶户(盐丁)、匠户发放宝钞来代替原本的口粮,搞得灶户和匠户难以维生。
这样的宝钞最终破產,也带走了百姓对朝廷的信任。
所以这一次再发新钞,普通百姓都持观望態度。
这也是隆庆盛世在前,隆庆皇帝和朝堂的信用好,所以百姓才没有抵制。
范宝贤无奈地说道:“除了几个相熟的商人,愿意今天来捧场兑换宝钞,普通百姓都不愿意兑换。”
范宽咬牙说道:“族长,看来族里要出点血了!”
范宽放下纸钞,对范宝贤道:“族长,光靠嘴说没用。得让百姓看见”信用。
“
“怎么见?”
“立木为信。”
范宝贤皱眉:“说具体些。”
“把咱们总號库里的银元,搬一部分出来,就堆在票號门口。”
“搭个木台,上面摆满银箱,敞开箱盖,让过路人都能瞧见白花花的银子。”
“旁边立块大牌子,写明:凭新钞隨时可兑银元,一枚不少。
范宝贤倒吸口气:“你疯了?万一真有人拿著別家的新钞来兑?”
“就是要他们来兑。”
范宽语气篤定:“谁拿新钞来,当场换给他银元。兑出去多少,咱们再从库里补多少上木台。要让百姓亲眼看见,这纸钞不是虚的,背后真有银子等著。”
“这得兑出去多少?”
范宝贤肉疼,购买国债已经用了大量的银元,如果再这样消耗下去,浮存就更少了。
“不会太多。”范宽早有估算,“新钞刚发,百姓手里没多少。来兑的,多半是好奇或试探。兑个几百两、上千两,咱们撑得住。关键是这场面传出去,比登一百篇报导都有用。”
范宝贤沉吟片刻:“光兑还不够。得让百姓愿意把纸钞花出去,流通起来。”
范宽点头:“所以还有第二招——让利。”
“让利?”
“咱们范氏在京师的铺子,粮店、布庄、杂货铺,全都掛出告示:凡用新钞购物,一律八折。限时十天。”
范宝贤眼皮一跳:“八折?那得亏多少?”
范宽说道:“不会亏太多,咱们店铺都是售完为止,每天把货架上的货物售完就行,亏也就亏门面上这点货。”
“再让伙计们手脚慢些,弄出排队的景象,宣传效果就更好了。”
他顿了顿:“这叫以利诱之,以信固之”。先给甜头,再树信用。等百姓习惯了,折扣可以慢慢收回,但信用已经立住了。
范宝贤思量良久,下定决心说道:“行,就按你说的办!”
“我这就去调银子,安排铺子。你写篇稿子,明天《商报》头版,把兑银,打折这两件事说清楚,印它五千份,满城发!”
“是!”
第二天清晨,范氏票號总號门口摆起了木台。
二十口大木箱齐刷刷打开,里面码满新铸的银元,日光下白晃晃一片。
台旁立著显眼的木牌:“新钞兑银,隨到隨兑,童叟无欺”。
起初路人只是远远张望,指指点点。
直到一个挑担的菜贩迟疑著走近,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壹圆新钞,那是他昨日帮范家送货时,掌柜特意用新钞结的工钱,递给柜上的伙计。
伙计接过,验了真偽,高声唱道:“壹圆新钞,兑银元一枚!”
隨即从木箱中取出一枚崭新银元,当一声放在柜檯上。
菜贩拿起银元,对著光照了照,又用牙吹了吹,脸上绽开笑,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快步走了。
这一兑,像捅破了窗户纸。
围观的人渐渐围拢上来,有好奇的,有试探的,也有真急著用银的。
柜前很快排起小队。
伙计们手脚麻利,验钞、取银、唱收唱付,秩序井然。每兑出一枚银元,就有伙计从后堂补一枚放进木箱,台上银堆始终满满当当。
可看著库存中的银元减少,范宝贤十分心疼。
而这一切,到了晌午时分,形势开始逆转。
这时候,票號前已挤满了人。
这些人,都是被“范家铺子用新钞买东西打八折”,这则消息吸引过来的。
兑换的方向变了,他们掏出银元,开始要求兑换纸钞。
他们是看到了gg,专门兑换纸钞去范氏的商铺买东西的。
银元再次换成了纸钞,拿到纸钞的人则冲向了范氏的铺子。
粮店、布庄、杂货铺,凡掛出八折告示的范家铺子,生意都比平日旺了三成。
这事情都不用算,银元换成纸钞,纸钞再去买东西就能享受八折,这不是凭空享受了折扣吗?
唯一要做的,就是將银元换成纸钞。
三天下来,范氏票號兑出去一千多银元,但新钞发行量却增加了近两千银元。
刚开始的时候,还有百姓將用不出去的纸钞,重新兑换成银元。
范氏票號都爽快地兑换。
很快,百姓也发现纸钞的好处。
一些没有买到折扣商品的百姓,也不再急著將纸钞重新换回去。
而新钞的流通圈,就在这流转中悄然扩大。
五日后,范宝贤坐在总號二楼,看著街上熙攘人群,对范宽道:“你这立木为信”加“让利引流”,算是成了。”
范宽这几天都不在城內,不知道到处忙著什么。
今天好不容易回来,范宝贤得意地向范宽炫耀这几天的成果。
但是范宽摇头说道:“族长,这远远还不够。”
范宝贤皱眉。
范宽说道:“这几天我在城內外走访调研,要让纸钞更快流通,咱们还需要抓住一件重要的事!”
范宝贤问道:“什么?”
“结算!”
第728章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第728章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结算?”
范宝贤疑惑地看向范宽,这又是一个新词。
范宽说道:“族长,这些天我跑了京畿地区的工厂。”
京师是一座超级城市,城內人口密度非常大。
而且这个时代的工厂,或多或少都有污染。
所以苏泽非常有“先见之明”的,將工业区都放在城外。
这样做的好处,就是没有给城內造成太大的污染,虽然现在的京师总是雾蒙蒙的,但也没到雾都的程度。
坏处就是工厂的工人们需要花费时间通勤,或者忍受和家人分居,住在工厂的宿舍中。
范宽说道:“族长,这些城外工厂都是要按月发薪的。”
这件事范宝贤自然知道,很多工厂都和范氏票號有合作关係,甚至他们发的薪水都是从范氏票號提取的。
“特別是京郊的钢铁厂,受僱工人多达千人,每次发薪,都要皇家治安司的巡警保护出城。”
“钢铁厂是工部官办的工厂,能让治安司出动,其他工厂就办不到了,族长也知道前阵子的劫案吧。
范宝贤皱眉点头。
范宝贤作为走南闯北的商人,觉得现在的治安已经好很多了,特別是皇家治安司成立之后,京师的治安明显好转。
以前商人是真的將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赚钱啊!
可这个好转,也是相对而言。
没办法,城市治理也是一门技术活儿。
如今的大明,解除宵禁也才几年,皇家治安司这个警务机构出现也没几年,怎么管理京师这样的特大城市,所有人都在摸索中。
刑侦技术,犯罪预防技术,这些也都在萌芽之中。
所以现在的京师治安好转,也仅限於刑事犯罪数量减少,准確的说是重刑犯罪减少。
但是小偷小摸,甚至是绑架抢劫这类的犯罪,却反而不降反增。
原因也很简单,犯罪的技术也在增长。
治安司曾经组织过几次清扫地皮流氓的行动,京师治安曾经一度好转,但是很快这些地皮流氓开始结社,一些犯罪组织就开始出现。
范宽说的劫案,就是京师一个专门从事抢劫的犯罪团伙,组织的一次抢劫案。
这帮犯罪团伙专门盯著支取了银元发薪的工厂財务,他们在京师票號取了银元后,就埋伏在出城的路上抢劫。
上个月有十多家工厂报案,这件事闹大了引起了朝廷震怒,治安司全体出动,打掉了这个犯罪团伙。
可赃银已经转移了一部分,而且就算是打掉了一批,这类的团伙必然还会再次出现。
没办法,银元太重了,一家工厂发薪,都要动用重型马车来运银元。
而且发薪日都是固定的,若是哪家工厂不固定发薪,工人早就跑路了。
至於工厂僱佣保鏢,犯罪组织也会升级武力,结果就是这场猫鼠游戏一直继续下去。
范宽说道:“族长,为了解决这个痛点,我有一个想法。”
范宽继续说道:“族长,我们可以给工人们开户”。”
“开户?”范宝贤没听过这词。
“对。就像商號在咱们票號存钱,有个户头帐本。工人也可以有。”
范宽解释:“工厂发薪,不用再运现银。只需让管事带著帐册来票號,把该发的工钱,从工厂的户头划到工人的户头。票號在工人的存单”上记一笔,盖个章。工人拿著存单,隨时能来兑成纸钞。”
范宝贤眼睛一亮:“这法子————省了运银的风险。”
“不止。”范宽说,“工人拿了存单,不一定立刻全兑。可能今天兑一点买米,明天兑一点扯布。剩下的钱,就留在票號户头里。这些散钱聚起来,又是一笔可用的浮存。”
“而且,”他补充,“工人兑钱时,我们给纸钞。他们用惯了纸钞,去买东西、缴租,纸钞就流通开了。工厂省事,工人安全,票號得利,纸钞推广一一四全其美。”
范宝贤沉吟:“工厂能愿意?”
“我去谈了几家。”范宽道,“钢铁厂、织造厂、木器厂,都点头了。他们正为运银髮愁。咱们答应,头三个月免收划帐手续费。他们省了雇鏢师的银子,乐得省事。”
“工人呢?他们信存单?”
“所以得让存单硬”。”
范宽早有打算:“存单用特製纸张,带暗纹水印,和纸钞一样防偽。票號承诺,见单即兑,绝不拖欠。”
“工人月初拿存单,月底前隨时能兑。兑付时,给新钞,也收旧钞,只要是真钞,哪怕揉皱了也收。”
“工人可以在工厂的开户行中取得纸幣,要银元也可以,咱们票號的银元纸幣都是自由兑换的,但纸钞在范家铺子能八折,在別处也能用,他们慢慢就会习惯。”
范宝贤手指敲著桌子:“这得加多少人手,还有帐目的问题?”
光是现在商人之间的票据结算,范氏票號就要僱佣大量能写能算的伙计。
如果涉及到京师这么多工厂的薪水结算,那必然需要更多的伙计。
而且这些交易更加琐碎,也就是金额不大、帐目繁多,这是票號最厌恶的业务了。
范宽承认:“初期投入大些。”
“但一旦做成,別的工厂都会跟风。族长,京畿可是有上万工人的,而且这个规模还在扩大!”
“而且这些工人一旦习惯了,也就不会將收入全部取出来,这笔钱不就留在帐上,成了浮存了吗?”
范宝贤愣住了。
是啊,京师的工人群体逐年在扩张,而且他们的消费能力也越来越强。
一个熟练的技术工人,月薪可以达到10银元,那么一年就是120银元的年收入。
如果这些工人都使用纸钞,並且將收入存在票號中,那么自家票號一年就有近百银元浮存!
他转身:“行。你先选三家大厂试点,钢铁厂、织造厂、木器厂。我去和他们的东家谈细节。兑付点的事,我让各房掌柜去物色地方。”
“还有,”他叮嘱,“存单的样式,你亲自盯。不能让人仿了。”
“明白。”
十日后,京郊钢铁厂。
发薪日,工人们没见到往日的银车,却见帐房先生在厂门口摆了张桌子,桌上堆著一叠淡蓝色的硬纸单子。
先生喊:“叫到名的,来领工单!”
工人王大力挤上前,领到一张巴掌大的纸单。纸很挺,正面印著“范氏票號存取单”,下面是他的姓名、工號、本月工钱“肆圆伍角”,盖著红章。背面是细密的花纹,对著光能看到“范”字水印。
先生解释:“凭这单子,去城东那家范氏票號,能换纸钞。纸钞和银元一样使,在范家铺子买货还打八折。”
“如果不取,留在帐上,范氏票號也会按月结算利息。”
王大力將信將疑。下工后,他急忙进城,来到了这家票號。
柜檯后的伙计验了存单,利索地数出四张壹圆纸钞、五张壹角纸钞。
纸钞簇新,带著油墨味。
王大力是知道纸钞的,他家婆娘就用家里的银元去换纸钞,再去范氏的商铺买打折商品。
王大力攥著纸钞,走进隔壁杂货铺。
他挑了半袋米、一包盐,递上一张壹圆纸钞。
掌柜接过,看了看,丟进钱匣,找给他两角纸钞。
交易完成,王大力感到了方便。
他又想起主管说的,如果钱留在帐上,范氏票號还能按月结算利息?
这些年京师的小偷小摸多了,入室盗窃也不少,家中藏著银元总是觉得不踏实。
要不回去和婆娘商量下,將家里多余的银元也存入票號?
就在范氏票號不断发行纸幣的同时,倭银公司內。
倭银公司董事长李文全正在头痛。
这一次国债认购和纸钞发行,倭银公司承担了最大的一块。
过半国债都是倭银公司认购的。
因此倭银公司也拿到了一半的纸钞。
如何將这些纸钞流通出去,成了李文全心中最大的难题。
倭银公司不像是范氏票號,在京师有诸多分號,倭银公司的票號主要集中在沿海的城市,因为他们主要是做贸易结算的,而不是范氏那样,早早就进军京师民间市场了。
范氏的招数,倭银公司就没办法效法。
就在李文全苦恼的时候,李长顺求见。
李长顺,是倭银公司派驻在堺港的全权经理,后来吞併石见银山的时候,李长顺也起到了关键作用,获得了公司內一致嘉奖。
李长顺是返回京师述职匯报的。
李文全立刻让李长顺进来。
李长顺进来后,就见到了李文全紧蹙的眉头。
李长顺倒吸一口气。
这是个机会!
他已经是堺港的全权代表了,在倭银公司是一方诸侯了。
接下来要调回总部,就需要得到李文全的全力支持。
李长顺开门见山说道:“董事长正在为纸钞发行烦心吧?”
李文全点头。
李长顺立刻说道:“董事长,属下有一策。”
李文全示意他继续。
“倭国市场,是我们控制最深的海外之地。”
“石见银山在我们手里,对倭贸易的结算七成经过我们倭银公司的票號,堺港更是我们说了算。”
李长顺顿了顿:“既如此,何不先在倭国推行新钞?”
“先在倭国推行?”李文全眉头微皱。
“对。范氏的法子,靠让利和便利吸引,是好,但见效慢,且只在国內。我们不一样,我们在倭国有强制力。
李长顺將一份草擬的章程放到李文全面前。
“很简单,三步走。”
“第一步,在堺港及我们控制的主要贸易口岸,发布告示。”
“凡与我倭银公司、及其关联大明商號进行贸易结算,一律只接受两种方式,我司发行的新钞,或是我司票號的匯票。现银交易,概不受理。”
李文全点头,这似乎是可行的?
大明已经强制堺港商人接受了银元,如今银元已经是堺港的通用货幣了。
似乎再让堺港商人接受纸钞也行?
反正都是货幣嘛。
但是李文全还是问道:“堺港商人不同意怎么办?”
李长顺语气冷硬说道:“由不得他们不答应。”
“石见银山的白银產出,我们说了算。”
“对倭主要出口的大宗货物一生丝、棉布、瓷器、铁器,货源大半捏在我们和大明几家大海商手里。”
“他们要参与对倭贸易,就必须按我们的规矩来。”
李文全点头,示意李长顺继续下去。
“第二步,”李长顺继续,“堺港的钱庄,开设兑换窗口。倭商可用白银、
金判、甚至是他们自己那烂铜钱,按我们定的牌价兑换成新钞。兑换比例,则由我司核定。”
李文全坐直身体,他立刻明白了其中分量。
“第三步,”
李长顺说道:“堺港的市舶司,商税司,也同意商人用纸幣交税。”
李长顺补充说道:“不止是堺港,凡与我们有大宗贸易往来的倭国港口、城下町,逐步推行此制。”
“倭国商人之间要交易这些紧俏货,也自然会开始用新钞计价结算,否则他们连价格都看不懂,谈何买卖?”
“倭国朝廷和各地大名会反对。”李文全指出阻力。
李长顺分析说道:“他们肯定会反对。”
“但是我大明水师在,这些倭国大名拿什么反对?”
“董事长,其实属下以为,倭人更容易接受纸幣。”
李文全问道:“这是为何?”
李长顺说道:“其实很早以前,倭人就用大明铜幣来交易了,现在倭人也完全接受了银元贸易。”
“我们的新钞以国债和银元为信用基础,信用比他们滥发的劣质金银判强得多。”
“倭国商人自己会算帐,拿不稳定的金银判,还是拿能稳定兑银元、甚至能直接在大明买东西的新钞?”
“倭人就是慕强的,其实只要纸钞在大明推广开,倭人自然也会使用,属下只不过是提前了这个过程。”
最后,李长顺说道:“董事长,其实强令倭人使用新钞,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
“钱,乃是一国命脉,倭人如果通行纸幣,则等於將倭国的库存白银都送到大明,纸钞发行都操之於朝廷之手,日后倭人还能跳出我大明掌心吗?”
第729章 皇家实学会会长李爵爷之其二
第729章 皇家实学会会长李爵爷之其二
东宫。
小胖钧听完舅舅李文全的回报,搓著手说道:“这李长顺还真是个人才!”
推动纸钞这件事,太子朱翊钧是很感兴趣的。
从著手经营东宫商铺开始,小胖钧就对经济產生了浓厚的兴趣。
苏泽也不得不承认,小胖钧从道爷皇帝那边是继承了理財基因的。
其实对於现在的小胖钧来说,他对於钱財没有什么具体的需求,只不过是追求帐目上金额上涨的快感。
或者说,在小胖钧看来,大明財政就像是一场现实经营游戏。
如果是传统的儒家官员,大概会对太子的爱好忧心忡忡,甚至要上疏劝諫。
但是苏泽不同,他反倒是觉得,身为大明未来的君主,必须要了解经济和財政。
经过苏泽的讲解,小胖钧是对新钞发行理解最深的人之一,他听说了李长顺的计划,自然是拍案叫好。
就连坐在一边的苏泽也微微点头。
货幣就是一国的財政主权。
如果倭国都用大明的纸钞,那就等於大明控制了倭国的经济命脉。
这就是一种彻底的经济殖民。
在苏泽看来,这未尝不是个对付倭国的好方案。
倭国多山,但是人口其实也不少了,又有自己的语言文字。
这点和朝鲜还不一样。
倭国的国土贫瘠,对於大明来说控制几个重要港口就好了,完全占领倭国是得不偿失,还容易引发倭国的反抗。
在苏泽看来,在经济上殖民倭国,其实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倭国可以成为大明商品的倾销地,给大明提供市场,出產一些特產供应大明的產业。
这样大明不需要花费巨大的成本来统治倭国,又可以不断从倭国抽血,不让它壮大起来反咬一口。
听到太子夸奖李长顺,李文全也很高兴的说道:“殿下,这李长顺確实是个人才,我已经派他去主持倭国发钞的工作,这趟活儿若干好了,就保荐他进入倭银公司的董事会。”
小胖钧点头表示赞同,他接著又说道:“那个《商报》的范宽,也是个人才。”
“只不过他还是白身,苏师傅,孤要如何赏他?”
苏泽迎接上太子的目光。
苏泽淡淡地说道:“殿下如果真的要赏范宽,可以提名他做皇家实学会的学士。”
李文全一惊!
自从苏泽提出儒学一统论后,皇家实学会学士的含金量大增,现在手握实学会经费的审批权,皇家实学会不再是一个荣誉机构,而是一个强大的实权组织。
李文全问道:“会不会赏赐太重了?”
苏泽说道:“世子,范宽之论,开启经济实学的先河,这等人才理应得到朝廷的尊重。”
“若是人才遗於野,反是朝廷应该不安了。”
李文全也点点头。
苏泽又对太子说道:“殿下,殿下可以示意提名范宽,至於能不能入会,还要看范宽本人的能力。”
小胖钧连连点头说道:“苏师傅所言极是,经济之学也是人理之学,范宽的成就確实可以提名了。”
“诸阁老不是也提议增补实学会学士吗,就將范宽的名字一併报上去吧。”
“提名范宽入会,也让天下研究经济的人有个盼头,多多研究富国利民之术!”
苏泽和李文全齐声说道:“太子仁德。”
国子监。
皇家实学会如今还没有自己的固定办公场所,所以这次会议依然借用了国子监的议事堂。
议事堂內,气氛紧绷。
这和上次入会仪式不同,本次是商议新入会的会员,所以开的是小会。
苏泽带来的风气,如今这种內部会议往往会摆放长桌,与会者围坐在桌前议事。
出席会议的,就是实学会在京的会员。
除此之外,內廷、內阁、礼部各自派人观礼。
长桌两侧,潘季驯、李时珍、陶观、黄驥、周相、张毕、宸昊等几位学士正襟危坐,手里翻著厚厚一沓提名材料。
武清伯李伟身为皇家实学会的会长,坐在主位。
他此刻一脸不耐烦。
从上次实学会新人入会仪式后,他就一直滯留城內,此时他恨不得插上翅膀出城去,盯著自己田里豌豆杂交的实验结果。
李伟这个会长大部分时候不靠谱,所以实学会还另设一名秘书长,负责具体的事务。
因为实学会的会员基本上都身兼其他职位,所以秘书长是轮值的,这个月是学士陶观。
陶观將一份名录推到李伟面前:“会长,今日议程主要是审议新增学士提名。”
“共七人,分別由几位学士及会外大员荐举。”
李伟耷拉著眼皮“嗯”了一声,心还留在那堆掛著木牌的豌豆株上。
他隨手翻了翻名录,大部分名字陌生得很,什么社会经济、伦理道德什么的,他看不懂,也懒得细究。
会议按部就班进行。
前几位提名者,基本上是阁老诸大綬提名。
诸阁老倒是也没有瞎提名,基本上都是从当时有名的实学研究者挑选的。
这一次的增补,基本上是侧重“人理”范围的,所以李时珍、陶观、周相这种主要研究“天理”的学士,都保持缄默。
潘季驯和黄驥都是当朝官员,他们自然明白诸大綬提名的意思,也明白这是诸阁老支持实学经费的政治交换,所以他们也基本上支持。
宸昊的位置最特殊,他是司礼监秉笔,他自然不想要在提名这件事上引发和內阁的罅隙,所以只要人选资格没问题,他也不会反对。
李伟听得昏昏欲睡,直到陶观念到下一个名字:“第七位,徐思诚,由英国公张溶自河西荐举。专长农学,尤长旱地作物栽培,著有“”
“谁?”李伟猛地睁开眼,腰板瞬间挺直。
陶观暗道不好!
会长和英国公张溶有仇,这件事京师都知道。
可英国公也是实学会的学士,他也有提名之权。
陶观只能重复道:“徐思诚。英国公麾下农书副主编,近年於河西主持棉田密植、沟灌等实证研究,数据详实,颇有————”
“张溶的人?!”李伟声音陡然拔高,乾脆打断陶观。
会议室顿时安静。
几位学士交换眼神,皆知会长与英国公那点恩怨。
李伟抖著那份文书,语气咄咄逼人:“他有啥开创性的成果?啊?”
“不就是种棉花吗?密植?沟灌?这他娘的老子种地那会儿就懂!这算哪门子新”?”
陶观试图解释:“伯爷,徐思诚之长处,在於系统记录、数据翔实,於旱区农法確有””
李伟拍案而起:“数据翔实顶个屁用!”
“种地种不出新花样,记再多数字也是白搭!咱们实学会是干啥的?是要搞出新东西、真东西!不是给他张溶手下那帮人混资歷的地方!”
他环视眾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著精光:“今儿个咱们就把话说明白:进实学会,光会干活、会记录不够!得有点別人没有的玩意儿!得开创”!懂吗?”
黄太史沉吟道:“会长所言开创”,具体指何种標准?若过於严苛,恐寒了务实者之心。”
李伟梗著脖子:“標准?標准就是你干的事,前人没干过,或者干得没你好!你得弄出点新道理、新法子!”
“徐思诚那套,前人农书上早写烂了,顶多算在河西又验证了一遍。这能叫开创?这叫炒冷饭!”
“总结前人的经验,能叫开创性吗?”
这句话说完,议事堂沉默了。
李伟確实是挟私报復,可是他这话也不是无理取闹。
但是爭论隨之而起。
陶观等几名学士认为农学重在扎实积累,徐思诚的工作有推广价值。
但是黄驥也赞同李伟,认为学会初创,门槛宜高不宜低,应突出创新导向。
李伟寸步不让。
他並非真对“创新”有深刻理解,纯粹是不愿让张溶的人轻易得逞。
但吵著吵著,他忽然想起外孙太子朱翊钧前几日夸过的范宽。
对了,可以拿范宽来举例子!
他抬手止住爭论,清了清嗓子:“说到开创,老夫倒想起一人。此人虽非传统格物出身,但其论颇有新意,连苏检正都曾引用。”
眾人自光聚集过来。
李伟说道:“叫范宽!对,《商报》主笔范宽!他写的那套债权”、钱流”的说法,苏检正用来解释新钞发行,说是切中时弊,別开生面”。”
陶观愣了一下,范宽也在候选名单中,但是他的名次很靠后,算是候选的候选。
陶观没想到,李伟为了不让徐思诚入会,竟然要提拔范宽?
可正如李伟说的那样,范宽的理论確实很有开创性,近些日子的国债和纸幣发行,都和范宽的理论有关。
甚至可以说,实学会能有经费,也有范宽的功劳。
这下子就不好反对了。
討论到这里,没定下来的入会名额就剩下一个了。
眾人既然不反对,李伟就立刻说道:“就是他了!”
“经济商贸,是不是实学?是不是关乎国计民生?他这套说法,以前谁讲过?这算不算开创”?”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甚妙。
提范宽,一则可堵眾人之口,此人確有新论,且得的太子和苏泽认可。
二则,范宽是白身士子,非张溶一系,提拔他入会,既显得自己大公无私、唯才是举,又能狠狠噁心张溶。
你看,我连个报馆主笔都能不拘一格,但你手下那个徐思诚,就是不够格!
黄驥是翰林出身,他斟酌道:“范宽之论,確属经济一途新声。然其实学会有皇家二字,贸然引入经商人理之士,恐有爭议。”
李伟眼一瞪:“有啥爭议?太子殿下都说了,经济也是人理之学!將来朝廷问起財政商贸之事,咱们屁都放不出一个,像话吗?”
李伟说话粗鲁,黄驥皱眉,但他这次偏偏占理。
他索性搬出太子:“此事殿下亦曾关切。殿下也提过,这范宽可入实学会。”
话说到这份上,几位学士便知李伟心意已决。
而且李伟是太子的外公,大家也捉摸不透,李伟猝然发难,是不是太子的意思,要让范宽入会。
一直沉默的工部尚书潘季驯站出来打圆场:“会长说的也有道理,在下赞同范宽入会。
7
潘季驯带头,宸昊自然也支持。
李伟顿时眉开眼笑:“那就这么定了!徐思诚,成果陈旧,创新不足,不予通过。范宽,经济新学之开拓者,准予提名,报朝廷核准!”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往后增补学士,都照这个规矩来!没点开创性的东西,別往这儿送!咱实学会,不养閒人,更不养炒冷饭的!”
会议就此尘埃落定。
李伟心满意足,自觉既打压了张溶的气焰,又贯彻了太子的意图,还顺手给实学会立了条新规矩。
至於范宽究竟有多大本事,他其实並不真懂,但只要不是张溶的人,且能让那老匹夫不痛快,便是好的。
这份名单又送到內阁。
诸大綬见到自己提名的几人都入了会,对於最后一个范宽的名字皱眉,但是听说是会长武清伯李伟力推入会的,诸大綬倒是也没有反对。
接著名单送入东宫,看到自己提议的范宽竟然入会,小胖钧更是觉得自己慧眼识珠,他大笔一挥,諭旨批覆,同意了这次入会的名单。
《商报》报馆。
范宽正埋头整理稿件,忽听门外一阵急促脚步。
范氏族长范宝贤衝进了范宽的房间,他对著范宽说道:“你入会了!”
范宽一脸茫然。
范宝贤理顺了气息,这才说道:“皇家实学会增补学士,你入会!日后要称呼一句范学士了!”
范宽的脑子嗡的一下,胸口猛地一窒,眼前发黑,他慌忙扶住桌沿,大口喘气。
范宝贤连忙上前,从怀里掏出保心丸,就要往范宽嘴里塞。
好在范宽很快缓过来,他撑著桌子站起来,脸色逐渐恢復正常。
刚刚那瞬间,范宽眼前走马灯般闪过自己青年科举久久不第的痛苦:因科举不畅,他被家族派往京师担任掮客,后受《乐府新报》启发,孤注一掷开创了《商报》。
到如今,自己一步登天,成为皇家实学会学士!
大爭之世,爭流而上!
这是最好的时代!
第730章 皇帝病危(一)(求月票)
第730章 皇帝病危(一)(求月票)
十月,骤雨袭京。
这些日子,因为纸钞发行的事情,苏泽一般都要很晚才下衙。
虽然他不需要过问具体的事务,但是下面的人忙得热火朝天,他这个中书门下五房之长也不能隨便早退,今天苏泽又在公房待到了晚上七点,这才准备回家。
看著外面的秋雨,苏泽正在考虑要不要等雨小一点再走。
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窗欞撞击的声音。
苏泽走到窗外,他刚刚打开窗栓,就见到一团东西冲了进来。
外面的风雨瞬间涌了进来,將苏泽桌案上的文书吹飞,苏泽连忙关上窗户,这才看到全身湿透的胖鸽子。
一人一鸽就这么对视著,一直到胖鸽子张开湿漉漉的翅膀,苏泽这才拿起擦布,给胖鸽子擦乾身体。
胖鸽子的斗鸡眼不满的瞪了一眼苏泽,这才从蓬鬆的羽毛下,伸出腿上的信笼。
大概是羽毛的保护,信笼中的信纸还是乾的。
但是苏泽却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这死鸽子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不要鸽粮就给信?
还是说,因为是急件,所以寄信人提前支付了报酬?
苏泽连忙拆开信笼,等看到李时珍的字跡,苏泽心中一紧。
“陛下昏迷”
这四个字仓促写下,李时珍在墨跡未乾的时候,就將纸条塞进了信笼中。
看到这四个字,苏泽心中一咯噔,该来的还是来了。
苏泽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平心而论,隆庆皇帝是个好皇帝。
再想到君臣之间的往来,苏泽心中也有些酸楚。
但作为一名政治动物,苏泽將这些思绪全部收起来。
他將纸团揉碎,又將抽屉中的粮袋全部交给胖鸽子。
接著撕下纸条,也写下“陛下病重”四个字,接著將信塞进笼子里。
“去,送给沈一贯。”
苏泽打开了自己的公房大门。
苏泽走到隔壁的值房,身边的经歷官连忙站起来,他沉身问道:“还有哪位主司和司副没走?”
经歷官连忙说道:“魏主司和沈司副还在办公。”
魏主司就是户房主司魏惲,沈司副就是刑房的司副沈藻。
苏泽皱眉。
沈藻是自己的同年,是亲信中的亲信。
但是魏惲並不能完全算作自己人,他曾经是张居正的下属。
苏泽又问道:“王主司呢?”
苏泽问的是吏房主司王任重。
经歷官连忙说道:“王主司刚走。
“6
“刚走多久?”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苏泽摆摆手,皇帝病重昏迷,紫禁城肯定是只出不进了,一炷香的时间王任重肯定已经出了城关,那是指望不上了。
“今日內阁是哪位阁老当值?”
经歷官老老实实地说道:“是张次辅。”
苏泽心中咯噔了一下。
“高首辅呢?”
“首辅今日不轮值。”
经歷官疑惑的看向苏泽,他总觉得今天苏检正的语气有些奇怪。
以往苏泽做事,从来都是不疾不徐的,今天语气中透著急躁。
“去请沈司副过来。”
“遵命。”
很快,沈藻踏入苏泽的公房。
这时候就体现出圈子的重要性了。
沈藻是自己同年加上多年的下属,也是参加旬休聚会的人,是苏泽绝对可以信任的对象。
苏泽也不废话,直接说道:“陛下病重昏迷。”
听到这里,沈藻惊呼出来,他隨即捂住嘴,全身微微颤抖。
苏泽並不奇怪沈藻的反应。
隆庆皇帝身体不好,群臣其实对皇帝驾崩早有思想准备。
可是有准备是有准备,真的到这一天发生了,还是会让人措手不及。
苏泽说道:“我已经通知肩吾兄了,外朝的事情就靠他了。
1
“內廷之事,就靠你我了。”
沈藻有些疑惑地看向苏泽。
“今日是张阁老当值,高阁老不在。”
听到这里,沈藻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检正,您担心张阁老?”
苏泽点头。
张居正是有前科的。
当然,这个前科严格的说並不是这方时空的前科。
原时空,隆庆皇帝驾崩前,任命高拱张居正为顾命大臣,辅佐太子朱翊钧。
高拱性格强势,欲借新帝年幼之机收回司礼监权力,归权於內阁,引起了司礼监掌印冯保不满。
张居正和冯保本来就关係密切,张居正为了夺取首辅之位,主动与冯保联合,形成政治同盟。
冯保在太后面前进谗,指责高拱“专恣”。
此时万历年幼,太后对冯保信任有加,张居正则以內阁身份配合冯保,暗中巩固太后对高拱的疑虑。
在冯保的谗言与张居正的策划下,太后以“专权”为由,勒令高拱致仕,高拱被迫离开京城。
张居正隨即接任首辅,独揽大权。
在这方时空中,高拱是首辅,张居正还是次辅。
张居正和冯保依然暗中相交。
最主要的是,高拱和张居正之间依然有政治矛盾,双方都有自己的政治主张,也都不是轻易服软退让的人。
更巧合的是,今天同样是张居正值守內阁,而首辅高拱还在宫外。
那么冯保会不会联络张居正,在皇帝昏迷这段时间搞小动作呢?
苏泽不知道,但是也不敢赌。
“检正,我们要怎么办?”
沈藻也在中书门下五房多时了,他也清楚如今纷乱复杂的局势。
“入宫,求见殿下。”
沈藻呼吸一室,他看向苏泽问道:“检正,现在肯定锁宫了吧?”
皇帝昏迷这等大事,后宫肯定会封锁。
中书门下五房和內阁一样,虽然都在紫禁城內,但是属於紫禁城的前朝,前朝和后宫之间,还隔著一个乾清门。
“不用担心,只要入宫,殿下会为你我背书的。”
沈藻明白了苏泽的坚决,他此时也不再犹豫。
身为“苏党”成员,沈藻早早已经站队,他反而平静下来。
“检正,总参谋部那边?”
“总参谋部恪尽职守,一清(沈藻字)兄没有信心吗?”
“我明白了,这会儿就入宫吗?”
苏泽思考了一下说道:“去六科,看看有没有给事中在,再去太史局,找一下黄太史。”
苏泽越来越冷静。
李时珍只是说皇帝昏迷,那以太医院的医术,隆庆皇帝应该不会立刻大行。
宫廷政变最主要的,就是要封锁消息,製造信息差。
既然如此,那自己这次入宫就是要名正言顺,打破这个信息差。
六科给事中是清流代表,办事机构也在紫禁城內,位卑权重。
黄驥是太史令,太史,是史官,这样的重要时刻,自然需要太史令见证。
沈藻立刻说道:“明白了!我亲自去办!”
紫禁城,乾清宫东暖阁外。
雨声淅沥,檐下灯笼在风中晃动,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张居正与冯保的身影。
两人站在廊柱的阴影里,远处侍立的太监宫女都垂著头,无人敢靠近。
冯保身著司礼监掌印的緋红蟒袍,声音压得极低:“张阁老,陛下昏迷前只留了两道旨意,都已用宝。”
张居正一身朱紫官袍,雨水打湿了袍角。
隆庆皇帝昏迷的时候,他正在內阁值班,这些日子为了推动纸钞发行的事情,一般都是张居正主动要求值班。
首辅高拱自然也没什么意见,只是没想到今天出了这样的事情。
冯保和张居正结交多年,所以在这样关键时刻,冯保自然通知了张居正来后宫。
刚刚入寢宫,张居正看到瘦成了皮包骨的隆庆皇帝,昏迷在床上的样子,心中也有些酸楚。
当年在裕王府邸的时候,自己和老师徐阶,高拱辅佐还是太子的皇帝,那时候虽然朝局混乱紧张,但是大家团结在裕王身边,年轻的裕王也是意气风发,立誓在继位之后,要改变大明朝。
如今皇帝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誓言,大明朝已经焕然一新。
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裕王,已经形如枯槁,像是一团將腐的烂肉,躺在床榻上。
张居正回想起多年的君臣岁月,就连他这样的政治生物,也感受到了锥心的痛苦。
不过张居正毕竟是张居正。
他面上恢復了平静,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拢:“哪两道?”
“一道是给太子的。”
冯保从怀中取出黄綾捲轴,展开半尺,“陛下口述,咱家笔录,已加盖皇帝之宝”。旨意说:“朕若不豫,太子即皇帝位。诸事皆问於母后。””
张居正快速扫过內容。旨意简短,確为隆庆帝口吻,末尾年月日俱全,印鑑鲜红。
太子还不到十四岁,按制度由太后监国,也是应有之制。
冯保说道:“陛下已经给司礼监詔书,设两宫太后。”
张居正点头。
隆庆皇帝的皇后陈氏,已经从冷宫解禁,只是陈氏性子清冷,素来不爭。
陈氏是名正言顺的皇后,皇帝死后自然升为太后。
李贵妃是太子的亲母,而且因为陈皇后曾经被打入冷宫,所以太子都是李贵妃抚养长大的。
隆庆皇帝这道旨意,就是要並立两宫。
这也正常,符合法理和人情。
看来皇帝是將自己的身后事情都安排好了。
他抬眼:“另一道呢?”
冯保顿了顿,从袖中又取出一卷,这次动作慢了些:“这是给外朝的。
张居正接过,就著灯光展开。
黄綾上只有三行字:“朕疾篤,恐不起。太子年幼,国事託付內阁首辅高拱悉心辅弼,一应军国重务,皆由高拱与阁臣共议裁处。钦此。”
底下同样是隆庆帝的私印与皇帝之宝。
张居正的目光在“首辅高拱”四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抬起头,声音平稳:“只有这一道辅政詔书?”
冯保点头:“陛下当时已气促,说完这些便昏了过去。”
雨声更密。
不知道为什么,张居正心中涌起了一丝微妙的情绪。
这无关於权力,而是微妙的人心。
自己从潜邸就追隨皇帝,当年驱逐严嵩,確定国本,自己都有大功劳。
可皇帝的遗詔上,却只让高拱辅政?
张居正知道皇帝和高拱的情谊,也明白皇帝对他的特殊感情,可这份遗詔?
张居正將詔书缓缓捲起,递还给冯保:“印鑑无误,笔跡也是皇上近侍所书。冯公公当时在场?”
冯保將两道詔书小心收回怀中:“在。”
“只有咱家一人,陛下说完,咱家復诵一遍,陛下点头,这才用宝。”
张居正沉默。
冯保也在观察张居正。
站在宦官的顶点上,冯保在揣测人心方面的本事也是最顶尖的。
他已经读到了张居正的心思。
“张阁老,詔书虽只提了高阁老,但您是次辅,按例也该在辅政之列,是不是陛下当时————”
张居正的脑海中瞬间百转千回,他几乎是本能下了决断。
张居正说道:“皇上病重,思绪难免不周。”
冯保抬起头,看向张居正问道:“辅政人选,是不是还差几个?”
张居正沉默了。
作为一名顶尖的政治家,他已经明白了冯保的意思。
张居正沉默片刻,最终微微頷首:“皇上的詔书,自然不能有丝毫差池。”
冯保立刻从怀中掏出另一卷黄綾,迅速展开道:“咱家这里还有一份陛下口述的备詔,是陛下前些日子口授的。言內阁诸臣,高拱、张居正皆受顾命,並司礼监冯保,共辅少主”。请张阁老过目。”
张居正接过,见笔跡、印鑑与先前那份完全相同,唯独在辅政名单中添上了自己的名字,以及冯保自己的名字。
好算计啊!
冯保在遗詔上加上了他和自己的名字,这也是將他和冯保捆绑。
要么一起成为辅政大臣,要么让高拱成为唯一的辅政大臣。
他心知此乃冯保临时偽造,意在换取自己支持其日后权位。
那自己怎么选?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怎么选?
张居正握住拳头,既然要这么走,那就只能坚定地走下去了。
“呈送两宫吧。
“9
张居正表態说道:“待太子即位,司礼监与內阁,还需同心共济。”
听到这里,冯保也鬆了一口气。
单独一个司礼监,是不敢篡改遗詔的。
只有得到张居正这个德高望重的內阁次辅支持,篡改的遗詔才有效力。
就在两人完成交易的时候,一名小太监匆忙赶来:“乾爹,张阁老,苏检正带人闯门了!”
第731章 皇帝病危(二)
第731章 皇帝病危(二)
一刻钟前。
苏泽站在乾清门下,左侧站著沈藻,右侧是太史令黄驥,身后是今日留守在六科的三名给事中。
吏科给事中陈三漠紧了紧自己的官袍,紧张地看著城门上。
这时候,一名中年太监站出来,对著城门下的苏泽喊道:“苏检正,深夜乾清门已经落锁,请您回去吧。
这个阻拦也在苏泽的意料之中。
冯保好歹是司礼监掌印,如果连乾清门都没有控制住,那他这个掌印就別当了。
这个城门上的太监苏泽也认识,是负责乾清宫的黄门冯丹,以往苏泽进出宫门的时候还会给他塞银元。
不过苏泽早有对策。
他朗声说道:“太子急召苏某入宫,这是苏某的通行木牌,还请公公开门。
冯丹站在城楼阴影里,手心渗出冷汗。
苏泽举起通行木牌,这是太子亲赐的木牌,小胖钧確实给了苏泽深夜见驾的权力。
当然,乾清门上的冯丹知道苏泽在说谎。
皇帝出事不过半个时辰,消息严格封锁,太子此刻必然在皇帝榻前,怎么可能突然急召外臣?
何况召见外臣也该通过司礼监传旨,哪有中书门下五房的长官亲自夜闯宫门的道理?
但他不能戳破。
因为皇帝病危的消息,也是封锁的。
若是消息透露出去,苏泽身为重臣,求见皇帝是理所当然的,自己更没有理由阻拦。
可是硬拦?
苏泽不是普通外臣。
他是太子师傅,东宫最信赖的心腹,手里那面木牌也確確实实是东宫信物。
太子赐予了苏泽深夜见驾的权力,这是乾清门也有备案的。
太子与苏泽的关係,冯丹比谁都清楚。
这些年太子凡有疑难必问苏师傅,苏泽出入东宫如入自家书房。
这才是最要命的。
冯丹清楚,苏泽是矫太子詔!
可这事情追究起来,太子绝对会为苏泽背书!
现在拦了,日后追究起来,他一个守门太监担不起这个罪。
可若放行————
冯丹头皮发麻。
乾爹冯保给他的命令很明確:“乾清门落锁后,任何人不得出入,尤其外朝官员。”
这是司礼监掌印的直接指令,违反就是死路。
他攥紧袖口,脑子里飞速盘算。
硬拦?根本没有理由!
说“宫禁已闭”?苏泽手里有东宫信物,这理由站不住脚。
说“未有正式旨意”?对方咬死是太子急召,苏泽可以趁势求见太子,那还不是要放行?
闹大了,太子一句话就能让他掉脑袋。
可放苏泽进去,乾爹冯保那边怎么交代?
乾爹的权势他是知道的,能把他剥皮抽筋。
雨势渐大,灯笼在风里摇晃。
冯丹看著城下那几个人影。
苏泽站得笔直,身后是兵房主司沈藻。
还有一人也是熟面孔,太史局的太史令黄驥。
给事中虽然官阶低,却有封驳奏章、监察百官的权力。
太史令黄驥,是史官的直接领导。
他们站在这里,意味著此事已在清流中有了见证。
若强行驱赶,明天弹劾他“隔绝內外、阻塞言路”的奏章就能堆满司礼监的案头。
冷汗顺著脊樑往下滑。
皇帝病重,太子隨时可能继位。
如今苏泽是太子的老师,可能明天就是新皇帝的老师。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小太监,这个小太监是冯保派来监督自己的,对方脸色煞白,显然也慌了。
放,还是不放?
冯丹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
实在不行,拖延也行吧。
冯丹虽然不知道自己的於爹到底要做什么,但是能拖延一时就是一时,也算自己给乾爹尽孝了。
如果只是拖延,自己这个黄门还是能做到的。
可就在冯丹决定拖延的时候,乾清门前又来了一队人。
苏泽回头,只见李如松一身总参谋部制服,肩章鋥亮,腰佩长剑,身后跟著三十余名年轻参谋。
这些人虽未穿甲,但个个腰背挺直,步履沉实,靴跟敲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脆响。
雨幕中,李如鬆快步上前,对苏泽抱拳:“苏教务长。”
这一声“教务长”,让城上城下许多人神色微动。
苏泽就任中书门下五房检正,虽然还兼著教务长的职位,可已经很少去武监了。
但在武监师生心中,他永远是创立武监、制定章程、亲自授课的“苏教务长“”
门如今总参谋部中坚军官,全部都出自武监,这一称呼的分量,冯丹在城楼上听得清清楚楚。
李如松不等苏泽回礼,已转向城楼,声音洪亮:“乾清门守卫是谁当值?出来答话!”
城头沉默片刻,冯丹硬著头皮探出身:“李主司,宫门已闭,还请————”
“闭门?”李如松打断他,“太子急召重臣入宫问对,尔等紧闭宫门,意欲何为?”
冯丹喉头一哽。
这就是最难受的地方了,他连阻挡苏泽的合法理由都没有。
李如松曾任禁卫军军官,熟悉宫禁规矩,一句话就戳在要害。
太子召见师傅与重臣合情合理,守门太监无权阻拦。
李如松不等他辩解,继续说道:“我身后这些参谋,皆出自武监,受教务长教诲。今日教务长奉召入宫,我等隨行护卫,乃武监弟子本分。速开宫门!”
他身后三十余名参谋齐刷刷上前一步,但那股从武监摸爬滚打的肃杀之气,已让城上守卫呼吸一室。
冯丹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李如松的履歷,武监一期佼佼者,曾任作战司主司,在边镇带过兵,如今执掌新设的退伍军人管理司,是总参谋部內公认的“老学长”。
李如松也不再和冯丹废话,而是直接喊话乾清门上的守军:“今日禁卫军何人当值?!”
李如松声音落下,城上守卫中一阵骚动。
几名禁军军官探出头,看清了城下的人,神色都变了。
禁卫军都是从武监毕业生中选拔的,他们自然认得李如松。
这位武监一期的老学长,当年在武监就是传奇,后来在总参谋部,边镇都留下名声。
更重要的是,他们更认得苏泽,武监的创立者、所有武监生名义上的“教务长”。
他们今日能守卫宫门,追根溯源都离不开苏泽。
值守的队正硬著头皮站出来,朗声道:“武监三期刘三郎,见过教务长,见过李主司!”
冯丹见势不妙,尖声喝道:“禁卫军听令!宫门已闭,无正式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开!违者以军法论处!”
李如松根本不理冯丹,目光直接投向那名刘队正:“刘三郎!武监二期步兵科,丙班第三名,对不对?当年野外拉练,你掉进冰窟窿,是谁把你捞上来的?”
刘队正浑身一颤,脸涨红了。
那件事他记得太清楚,捞他的人正是当时担任教官的李如松。
李如松继续道:“武监第一课,苏教务长怎么说的?武人当以国事为先”!现在太子急召重臣,尔等紧闭宫门,延误国事,这就是你们学的忠义?”
这话像鞭子抽在眾禁军心上。武监校训也是苏泽擬定的。
另一名军官忍不住出声:“李主司,可有凭证————”
“凭证?”
“太子信物在此!苏检正是太子师傅,奉召入宫天经地义!尔等还要什么凭证?难道要太子亲自到门前来请你们吗?!”
他身后三十余名参谋齐声喝道:“开门!”
声音在雨夜中迴荡。
守军彻底动摇了。
他们多数是武监出身,对苏泽和李如松有天然的敬畏。
如今太子信物在手,理由充分,再拦下去,於理不合,於情更亏。
不少人已经看向城门机关,只等一声令下。
冯丹额头青筋暴起,他知道钥匙在自己怀里,只要自己死攥著不开,门就打不开。
他嘶声道:“咱家奉司礼监之命守门!没有司礼监命令,谁也不能开!你们想造反吗?!”
这句司礼监的命令,又让禁卫军退后两步。
就在李如松准备继续发火,逼著城门上的军官行动的时候,苏泽拦住了李如松。
李如松疑惑地看向苏泽。
苏泽示意李如松停止发作,紧接著又是一阵脚步声。
不过这一次,是从乾清门后传来的。
“司礼监秉笔张诚,秉笔宸昊在此,速开宫门!”
乾清门上,冯丹脸色煞白。
司礼监的二把手张诚和三把手宸昊並立於雨中。
两人身后跟著十余名司礼监隨堂太监。
张诚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黄门令冯丹,开门。”
冯丹喉头滚动,想搬出司礼监的命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司礼监的二把手三把手都在此,足以代表司礼监的意志了。
他也知道,这两人都和苏泽相交,只是冯丹也没想到,这两人会如此坚定的给苏泽站台!
冯丹还想挣扎,又吐出:“乾爹有令...”
冯丹还要挣扎一下,他搬出冯保,希望两人有所顾忌。
但是宸昊直接打断他说道:“冯掌印此刻在御前侍疾。”
“宫门启闭,自有规制。太子急召重臣,苏检正持东宫信物至此,尔等闭门不纳,是何居心?速开!”
最后二字斩钉截铁。
城上禁卫军早已动摇,此刻见司礼监两位大璫亲至下令,再无犹豫。
那刘队正一挥手,几名军士猛地扑向冯丹。
冯丹猝不及防,腰间钥匙串已被夺下。
他尖叫著想抢回,被两名军士反剪双臂按在垛口上。
钥匙插入锁孔,沉重门栓在绞盘转动声中缓缓抬起。
乾清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向內打开。
苏泽对张诚、宸昊拱手:“多谢二位公公。
张诚侧身让开道路:“苏检正请速行,陛下与太子处需人坐镇。”
宸昊亦点头示意。
苏泽不再多言,迈步入门。
李如松率三十余名参谋紧隨其后。
黄驥与三名给事中对视一眼,也快步跟上。
穿过门洞,苏泽却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落在后面的沈藻。
“一清兄留步。”
沈藻一愣。
苏泽语速极快地说道:“你即刻返回中书门下五房值房,调可靠书吏值守,確保今夜所有往来文书皆有记录。然后,你去午门外候著。”
“候著?”
“高首辅,诸位阁老、还有在京的其他重臣,此刻恐怕已得消息,正在赶来”
o
苏泽目光沉静,“乾清门已开,但宫內情势未明。你守在午门,接应各位阁老,引他们至此处会合。记住,只接引,不多言。若有人问起,只说奉我之命在此等候,宫內详情,请诸位入內后自知。”
沈藻立刻领会。
苏泽这是要確保外朝重臣能顺利、集中地进入宫禁,避免被各个击破或阻拦在外,形成与內廷对峙的合力。
他重重点头:“明白。检正放心。
“
苏泽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又对李如松说道:“派人帮沈主司一把。”
李如松明白苏泽的意思,这是要控制午门,他又点了几个有威望的总参谋部参谋,然后解下自己的信物,让他们护送沈藻去控制午门。
一行人继续向乾清宫方向疾行。
沈藻目送他们身影消失在雨幕拐角,深吸一口气,按了按怀中的中书门下腰牌,转身向午门方向快步走去。
乾清宫东暖阁外的廊下,冯保正低声与张居正商议细节,那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衝过来。
这太监是埋伏在乾清门下的,他见冯丹撑不住了,就立刻快跑回来报信。
小太监声音发颤:“乾爹!门、门开了!张秉笔和宸秉笔带著司礼监的人到了门下,直接下令,守门的军士把冯丹拿了,钥匙抢过去开的门!苏泽带著李如松和总参的人,还有黄太史、几个给事中,已经进来了!”
冯保脸色骤变,张居正瞳孔也微微一缩。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怒与急迫。
他们没想到司礼监內部竟先出了岔子,更没想到苏泽动作如此之快,且直接搬动了宸昊、张诚。
“到哪儿了?”冯保厉声问。
小太监声音哆嗦:“过了乾清门,正往这边来!顷刻便到!”
冯保看向张居正,张居正闭上眼睛。
平心而论,这场阴谋他张居正並非主使。
可遗詔已经送往两宫,他和冯保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张居正迅速平復心情,他向冯保確认道:“太医確定陛下不会再醒了?”
冯保坚定地说道:“陛下口述遗詔的时候已经行了绝针。”
张居正明白,绝针就是迴光返照的针法,一般用来留下遗言。
既然如此,张居正说道:“苏子霖来就来吧,只要咬定遗詔,他们也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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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2章 寢殿交锋(一)
第732章 寢殿交锋(一)
片刻之间,苏泽就领著一眾人来到了寢宫前。
张居正吸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苏泽已经是当朝重臣了。
这个晚辈,已经是需要张居正全力以赴对待的政治对手了。
张居正从苏泽的身上掠过,看到他身后站著的六科给事中,太史令黄驥。
刚刚跟隨苏泽进来的李如松,已经从苏泽身后离开,他走到守卫宫门的禁卫军边上,与领头的禁卫军首领攀谈了两句,这名禁卫军首领立刻移交了指挥权。
再看苏泽身边的两名司礼监秉笔,他们躲在苏泽身后,挡住了冯保的目光,但是隨著他们的出现,寢宫中不少太监脸上都出现异色。
张居正心中嘆息,强行封锁寢宫的计划已经失败,苏泽根本没有给自己多余的操作时间。
苏泽迎著张居正走上来,然后施了一礼,对著张居正说道:“张阁老,下官奉殿下钧旨,进宫面见太子,请问太子何在?”
张居正拱手道:“陛下急病晕厥,太子正在寢宫之內侍疾。”
苏泽装作震惊的样子,连忙说道:“陛下可安好!?”
这属於正常的表演,毕竟苏泽进宫的名义是太子召见。
张居正也一脸沉痛的说道:“子霖去问问李院判吧。”
苏泽装作急切的样子,又问道:“陛下可曾召见阁老们入宫?”
张居正装作突然想起来的样子,他连忙说道:“子霖倒是提醒我了,冯公公,立刻请阁老们入宫吧。”
在场的都是几千年的狐狸,演完了这一场,苏泽抬腿走向寢宫。
苏泽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入寢宫。
皇帝的床榻前,跪著正在侍疾的太子朱翊钧,太医院的太医都在这里,太医令李时珍脸色严肃。
苏泽没有进殿,而是对著殿內朗声说道:“臣,检正中书门下五房公事苏泽,奉詔请见太子!”
小胖钧听到了苏泽的声音,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他连忙站起来,对著苏泽说道:“苏师傅请进!”
苏泽这才大步走入寢宫內,而这时候冯保也准备入內,但是李如松却挡住了他。
“殿下召见苏检正,还请冯公公稍待。”
李如松身材壮硕,像是门神一样挡住了冯保。
冯保暴怒,他正准备发作,身旁的张居正却轻轻咳嗽了一下。
冯保稍微平息怒意,他瞪了一眼李如松,但还是乖乖地待在门外。
苏泽跨过门槛,见太子朱翊钧站在榻前,脸上泪痕未乾,肩膀仍在微微发抖。他上前两步,沉声道:“臣苏泽,见过殿下。”
小胖钧仿佛溺水之人抓到浮木,一把抓住苏泽的衣袖:“苏师傅,父皇————父皇他————”
“殿下稍安。”苏泽扶住太子手臂,让他坐到榻旁的椅子上,自己则立在他身侧,“陛下情况如何,需先问明太医。”
李时珍从屏风后转出,向太子和苏泽行礼后,低声稟报:“陛下乃急火攻心,痰迷心窍,施针后暂稳,然脉象沉微,恐————”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明。苏泽点头:“李院判与诸位太医务必全力施为。”
小胖钧稍稍定神,苏泽这才问道:“殿下何时至寢宫?”
“约半个时辰前。”太子声音仍带哽咽,“冯公公遣人来报,说父皇昏厥,我便立刻赶来。到时父皇已不省人事,母后和母妃前些日子侍疾劳累,也染了风寒,正在各自宫中休养,尚未敢惊动。
苏泽目光微凝:“陛下昏厥前,可曾召见何人?说过什么?”
太子摇头:“我到时只见张先生与冯公公在门外廊下说话,他们见我来,便引我入內。父皇一直未醒。”
“遗詔呢?”苏泽直接问道。
太子愣了一下:“遗詔?冯公公方才说,父皇清醒时曾口述两道詔书,一道命我继位,诸事问於母后母妃;另一道託付国事予诸位先生,遗詔已送往两宫处用印。”
遗詔需经內廷確认,若有太后则用太后印,如今宫中无太后,便需用皇后印。
苏泽心头一沉:“两道詔书內容,殿下可曾亲见?”
“不曾。冯公公说需速送两宫,便匆忙去了。”太子说到此处,也觉出些异样,“苏师傅,可是有不妥?”
苏泽没有立即回答。
他迅速理清线索:皇帝昏迷前只有冯保在场;张居正恰在宫內当值;遗詔未让太子亲阅便急送两宫。
不让太子亲览,就急著送往两宫,这不符合常理!
“殿下,”苏泽声音压得更低,“陛下昏迷前后,除冯保外,还有何人在侧?太医、宫人,可曾听见陛下言语?”
太子茫然摇头:“我来时,寢宫內仅有父皇与两名值守太医,宫人皆在外殿。李院判是后来才赶到。”
苏泽看向李时珍。李时珍会意,低声道:“下官赶到时,陛下已昏迷。此前是哪两位太医值守,下官可唤来一问。”
“速请。”
不多时,两名太医战战兢兢入內。
苏泽的气势一下子变了。
他对两个太医说道:“是谁下令,对陛下施的绝针?”
两名太医全身颤抖。
苏泽是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內外朝声望都极高,两人不过是普通太医,如何敢在苏泽面前撒谎。
而且苏泽一展开气势,两人便不敢撒谎,其中一人迎上了苏泽的目光。
这名太医小心的说道:“是冯掌印。”
苏泽心中瞭然,他继续问道:“当时张阁老可曾到了?”
两名太医连忙说道:“张阁老还未到。”
苏泽问:“陛下在施针过后,对冯公公口述詔书的时候,二位可曾在场。”
太医回道:“陛下当时呼吸急促,冯掌印俯身贴近,似在倾听,隨后陛下点了点头,冯掌印便起身说陛下有旨”。下官等跪得远,並未听清具体言语。”
另一人补充:“冯掌印当即取纸笔记录,写毕又至榻前,握陛下手用了印。
隨后陛下便闭目昏睡过去。”
苏泽又问:“张阁老何时到的?”
“冯掌印用印后不久,张阁老便至,二人於外廊低语片刻,太子殿下便到了。”
一切串联起来了。
苏泽这下子算是理清了。
如果詔书有问题,那就是冯保的问题,张居正在皇帝清醒的时候不在场,但是他如今为冯保背书,两人应该是已经谈妥了。
苏泽转向太子,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殿下,臣有三问。其一,陛下口述詔书,为何不召阁臣、史官见证,仅冯保一人笔录?其二,遗詔关乎国本,为何不让殿下亲阅,反急於送往两宫?”
太子脸色渐渐发白:“苏师傅是说詔书有问题?”
苏泽不置可否:“臣不敢妄测。”
“然事有蹊蹺,不可不察。当务之急,需做三事:一,请殿下即刻遣亲信太监,分赴两宫太后处,询问詔书详情,並请两宫移驾至此;二,召高首辅及在京阁臣速入寢宫;三,命禁卫严守宫门,未经殿下准许,任何人不得擅离。”
小胖钧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就依苏师傅。”他唤来贴身太监张宏,低声吩咐下去。
苏泽又迎接上李时珍的目光,对著苏泽说道:“臣有两句话,要和李院判说。”
“苏师傅请!”
朱翊钧又让人清出偏殿,让苏泽和李时珍单独交谈。
偏殿內灯火摇晃,李时珍关上房门,转身面对苏泽。
苏泽没有废话,直接问道:“陛下的病,究竟如何?”
李时珍脸色凝重,低声道:“检正,到了这一步,也不必隱瞒了。陛下之病,非一日之寒,实乃数症並发,沉疴难返。”
“详细说。”
“首要是消渴之症,已有多年,臣建议陛下少食,但病情稍缓,陛下就宽纵暴食,但肾元亏虚,下肢已有坏疽之兆。”
苏泽点头,消渴之症就是糖尿病,这放在原时空就是个慢性病,但是在这方时空是要命的。
李时珍让皇帝节制饮食,但是隆庆皇帝病情一好就忍不住,坏疽就是糖尿病足的表症了。
“其次是肝疾,胁下常痛,腹大如鼓,乃肝气鬱结、水湿停滯,这是饮酒所致的。”
肝疾,这是肝硬化腹水。
“肺亦受损,呼吸急促,脉象浮滑,痰湿壅盛。”
李时珍语速平稳,却字字沉重:“此次骤然昏迷,依脉象与症候看,乃是痰热內闭,阻塞心窍,兼有气逆血瘀,肺脉受窒,可视为痰塞”。此乃凶险之兆也。”
痰塞,就是肺栓塞了,这是后世重症併发症之一,也是在医院去世病人的主要死因。
苏泽默然片刻:“若无此次痰塞,陛下还能支撑多久?”
李时珍摇头,声音更低:“即便无此急症,以陛下龙体之虚,五臟皆损,精气已涸。臣等尽力调护,至多不过三月光景。如今痰塞骤发,更是雪上加霜。”
“陛下何时能醒?”苏泽追问。
李时珍嘆息:“方才已用过绝针”提气。此针法乃激发人体最后元气,犹如灯油將尽时强拨灯芯,虽得一时光亮,却加速油尽灯枯。”
“陛下此次用过绝针口述遗詔,元气已大损。如今痰塞未解,昏迷深重,寻常针药恐难奏效。”
“可否再用一次绝针?”
苏泽声音平稳,但目光紧锁李时珍:“只需让陛下清醒片刻,亲口確认遗詔內容,或有所嘱託。”
李时珍断然摇头:“万万不可。绝针之法,本就凶险,一生至多施用一二次。”
“陛下龙体早已虚空,犹如枯木,方才一针已近极限。若再强行施针,非但不能醒转,反而可能立时气绝。医者仁心,臣不能行此无异於弒君之事。”
殿內陷入短暂沉默。
苏泽知道李时珍所言非虚,这位太医令的医术与操守毋庸置疑。
片刻后,苏泽转过身,从怀中取出一个看似普通的瓷瓶,置於桌上。
瓷瓶小巧,釉色温润,並无特別之处。
瓷瓶之中,只有一粒药丸。
这就是苏泽之前得到的道具【万病药】。
【万病药】(橙色):可医百病的药剂,使用一枚药丸后,可以治疗目標身上的一种疾病。
注1:如果目標患有多种疾病,一枚药丸只会优先治疗最致命的疾病,如果要治疗所有疾病,需要服用相应数量的药丸。
注2:大限將至,药石难医,如果目標已经达到寿命上限,则万病药无效。
注3:万病药只有在病发的时候才会產生效果,无预防作用。
苏泽看向李时珍说道:“李院判,这是苏某家传的灵药,可祛除急症,让病人暂时脱离危险。”
苏泽又补充一句:“李院判,可信我?”
李时珍眉头紧蹙,目光落在瓷瓶上。
他行医数十载,见过太多所谓“仙丹”“神药”,多是江湖术士骗人之物。
如果是別人这么说,李时珍定会拂袖离开。
但是说这话的是苏泽,就让李时珍不得不严肃对待了。
苏泽这些年来推动实学,对医学事业可以说是大力支持。
他提出“微虫说”,给防治江南血吸虫病提供了方法。苏泽提议设立保生局,用牛痘对付天花。
苏泽还支持建立医学院,將医学纳入到实学的范围。
李时珍看向苏泽道:“所以,苏检正是要让我献药?”
苏泽微微点头。
外臣献药这件事是犯忌讳的。
此外苏泽也不准备献上全部的“万病药”,正如李时珍所说的那样,隆庆皇帝是寿元已到,药石难医,所以就算是吞服全部的万病药,也活不了多久。
苏泽需要的,就是让皇帝从急症中清醒过来,確认自己的遗詔!
这件事,能且只能由李时珍来做。
李时珍看向苏泽,过了半天,开出了自己的条件,他说道:“苏检正,今日过后,下官想要卸任太医令,只负责实学院事务、皇家医学院的教学,以及《药典》的编纂工作。”
苏泽立刻说道:“这个好办,在下可以向太子进言,让李院判卸任,专心於医学教育工作。”
李时珍疲惫地点头,这些年他这个太医令也十分憋屈,隆庆皇帝並不是很相信他的治疗方案,太医院內勾心斗角也很严重。
见到苏泽答应,李时珍也收起药瓶。
这时候,寢宫外灯火通明,人影幢幢,苏泽知道,是阁老重臣们齐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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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3章 寢殿交锋(二)
第733章 寢殿交锋(二)
苏泽和李时珍走出偏殿,果然见到高拱领著一帮阁部重臣走了进来。
高拱一进门,就看到了病榻的皇帝,他连忙上前几步,走到了皇帝的病榻边上。
看到皇帝气若游丝的样子,高拱鼻子一酸,强忍住悲痛,对著病榻上的皇帝行了一个君臣之礼。
高拱脑中闪过了很多,和皇帝的初见,在裕王府讲学的日子,皇帝继位后的日子,自己復相后皇帝的召见。
这些景象在脑海中闪过,两行清泪淌过高拱的脸颊。
寢殿之中安静下来,苏泽的眼神从几位阁老脸上扫过。
雷礼的脸上悲戚,这位年纪最大的阁老经歷了两朝,但是在隆庆朝完成了他治水的夙愿,他心中对隆庆皇帝是十分尊重的。
戚继光原本是武將,最不擅长藏情绪,对隆庆皇帝这位破例提拔自己、恩重有加的皇帝,戚继光的悲伤是真切的。
如果不是碍於这个场所,戚继光都快要哭出来了。
诸大綬和李一元也都是在隆庆朝入阁的,两人的情绪也十分悲痛。
苏泽走过去,將御榻前的高拱扶起来,低声说道:“师相,遗詔的事情。”
高拱这才从悲痛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他用袖子擦乾泪痕,转身对著寢殿內的冯保问道:“陛下的詔书何在?”
冯保装作擦泪,然后对著高拱说道:“詔书已经送到两宫用印了。
高拱立刻怒道:“为何不经辅弼重臣过目,就送两宫!”
高拱这位首辅展现雷霆之怒,就连冯保这司礼监掌印都被气势所夺,他本就心虚,此时支支吾吾的不知道如何作答。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张居正说道:“首辅,事急从权。”
高拱的目光转移到了张居正的脸上,他紧接著问道:“口述遗詔的时候,除了冯保之外,还有何人在场?”
冯保再次感到压力,张居正又说道:“事发紧急,陛下突然急症,两位太医可以作证。”
经过这两轮交锋,高拱的目光完全落在了张居正的身上。
就在这个时候,宫外太监唱到:“皇后,贵妃到!”
话音刚落,陈皇后与李贵妃已步入寢殿。
陈皇后神色端凝,步履沉稳。
李贵妃眼圈红肿,显然刚哭过,此刻强忍悲痛,紧紧搀扶著陈皇后。
殿內眾人立刻跪下行礼。
太子朱翊钧快步迎上:“母后,母妃!”
陈皇后抬手虚扶,目光先投向龙榻上的皇帝。
她与李贵妃走到榻边,默默注视片刻,李贵妃的眼泪又掉了下来,陈皇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李贵妃趴在床榻上,抓著隆庆皇帝的手哭泣不止。
而陈皇后则转向眾大臣,又问道:“高首辅,陛下龙体究竟如何?”
李时珍出列,將皇帝病情及方才施救情况简明稟报,结论与之前对苏泽所言一致,“情况凶险,醒转艰难”。
陈皇后听罢,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悲意已转为一片肃然。
陈皇后从袖中取出两卷黄綾,高高举起。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那两道詔书上。
“首辅高先生,诸位阁老。”
陈皇后声音清晰,迴荡在寂静的寢殿中:“方才司礼监冯公公將这两道陛下口述遗詔”送至我二人宫中,请用皇后印鑑。我二人不敢擅专,特携詔书前来,请首辅及诸位辅弼重臣定夺。”
整个寢宫的空气又凝固了半分!
苏泽看向这位在冷宫多年的陈皇后,这位也是人物啊。
今日在场的,当真是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顶尖的人物。
苏泽眼神又扫过不停哭泣,反而要让小胖钧安慰的李贵妃,心道李贵妃不算。
原时空,隆庆皇帝死后是两宫辅政,但是陈皇后清楚自己的地位,她並非朱翊钧生母,所以很快就撤帘退入后宫,不问朝政。
这两份烫手的詔书,陈皇后也不用印,而是带著詔书来到寢宫,让高拱这帮阁老决断。
这是个聪明女人。
高拱上前,双手接过詔书,就著殿內明亮的灯火展开。
第一道是命太子继位、两宫听政,內容並无出奇。他快速阅毕,放到一旁,拿起第二道。
目光扫过,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陈皇后:“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此詔书的內容,陛下以前可曾提过?”
陈皇后摇头:“不曾。”
高拱又转向跪在角落的两位当值太医:“陛下口述时,尔等可曾听清?”
那两名太医伏地颤抖,其中一人答道:“下官————下官跪於外间,陛下言语轻微,只闻冯公公俯身倾听,隨后————隨后便称陛下有旨————”
高拱不再问他们,目光如电,直射向一直垂首立於张居正侧后方的冯保。
“冯保!”
冯保浑身一颤,出列跪倒:“仆臣在。”
高拱將第二道詔书展开,指向其中一行,声音不高,却冷硬如铁:“这道詔书言,內阁诸臣,高拱、张居正皆受顾命,並司礼监冯保,共辅少主”。陛下————果真如此授意?命你一內官,与內阁首辅、次辅並列,同为顾命辅政?”
殿內空气瞬间凝滯。诸阁老、重臣,乃至苏泽的目光都集中在冯保身上。
李贵妃也露出惊疑之色,看向陈皇后,陈皇后微微摇头,示意她静观。
冯保额头见汗,但仍是强自镇定,叩首道:“回首辅的话,仆臣岂敢假传圣意?此確为陛下亲授。”
高拱上前半步道:“陛下失语,如何口授!?”
冯保立刻说道:“太医施针之后,陛下確实开口,太医和当时殿內的內侍可以作证,仆臣据实笔录,绝无增添篡改啊!”
高拱回头看向太医,两名太医也点头。
这件事估计是真的,苏泽也知道太医不敢在这件事上作假,大概是施了绝针皇帝迴光返照。
高拱还准备继续进攻,这时候张居正说道:“英宗驾崩时,让司礼监牛玉和阁臣一併辅政,高首辅,內官辅政並非无先例。”
高拱再次看向张居正,张居正继续说道:“冯公公乃是太子大伴,陛下將太子託付给冯公公,也算是合情合理吧?”
高拱看向张居正,但是张居正不看高拱,而是看向陈皇后和李贵妃。
张居正说道:“皇后,贵妃,这两份詔书都是在同一时间擬定的。”
这句话说完,陈皇后的脸色也变了。
苏泽暗道厉害!
张居正的意思很简单,两份詔书是一个时间擬定的,都是在同一个条件下完成的,所以具有相同的效应!
也就是说,太子继位和两宫听政,以及让高拱、张居正、冯保辅政的两份詔书,要么都成立,要么都不成立!
总不能其中一份詔书被质疑,另外一份詔书承认吧?
两宫听政倒是无所谓,陈皇后无心政务,李贵妃其实也没这个心思。
但这份让太子继位的詔书,关係大明法统,一旦出现瑕疵,那对朱翊钧的威望会有重大打击,给国本留下隱患。
陈皇后是断然不会允许的!
张居正这一招果然厉害,直接將两份詔书绑定!
果然,这一招过后,连高拱的脸色也变了。
张居正一击得手,他立刻上前一步,对高拱拱手:“首辅息怒。冯保或有表述未尽,记录或有不周之处。然陛下当时情形危急,遗詔內容关乎大体,纵有细节出入,其欲託付国事於可信之人的心意,应是確凿。”
“如今陛下昏迷,若因詔书字句之爭延误大事,恐非社稷之福。不若————”
陈皇后看向高拱,高拱也沉默了。
张居正越过高拱,对著陈皇后说道:“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殿下!臣张居正,受先帝及陛下厚恩,在此关头,不敢不言!”
“请立刻用印,以正大明法统!”
苏泽这下子真的佩服张居正了。
这样不利的情况下,竟然能掰过来,果然是歷史上知名的政治家!
在场这帮千年的狐狸,一个个都是政治动物,只要对手露出一个破绽就会被他们抓住猛打。
苏泽手握金手指,靠著前世的见识走到这一步,但是论政治手腕,还是拍马赶不上张居正。
苏泽想到前世那些穿越文中的主角,怕是在这帮顶尖人精手下三章都活不过。
苏泽看向高拱,他明白高拱的纠结。
高拱和隆庆皇帝君臣相得,亦师亦友,这份感情是很深的。
皇帝病重之后,最大的心思就是让皇位安稳交接,高拱也不愿意给小胖钧继位留下法统的缺陷。
所以刚刚还咄咄逼人的高拱一下子泄了气。
苏泽又扫过其他人,剩下几位阁老根本不在名单之列,反正也轮不到他们。
部院大臣站在寢宫之外,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反对。
苏泽心中嘆息,还是要自己出手。
苏泽咳嗽一声,从殿內阴影中走出,对著皇后、贵妃、太子和高拱说道:“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殿下,高首辅,张次辅,下官有事要说。”
苏泽上前,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苏泽上前一步,向眾人说道:“陛下病情凶险,李院判尚有一味家传秘药,或可助陛下暂脱危殆。”
“此药虽不能根治沉疴,但於当前或有奇效。”
眾人闻言,皆露惊异之色,目光齐刷刷投向李时珍。
高拱精神一振,立刻抓住机会,沉声道:“既有此法,当立刻用药!陛下若能清醒,遗詔真偽自明,国本可安!”
他转向李时珍,目光坚定:“李院判儘管施为,若有任何差池,高某愿以首辅之职担保!”
高拱这么一说,张居正也没办法反对了。
李时珍面色凝重,从袖中取出瓷瓶,向皇后、贵妃及太子行礼道:“臣必竭尽所能。”
陈皇后与李贵妃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太子朱翊钧急切道:“请李院判速速用药!”
冯保跪在地上,脸色瞬间煞白,后背渗出冷汗。
若皇帝醒来当面质询,偽造遗詔之事必將败露。
他下意识看向张居正,却见张居正面容平静,並无慌乱神色。
李时珍看了一眼苏泽,心中嘆息,既然选择相信苏泽,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李时珍走到龙榻前,先为皇帝诊脉,隨后取出一枚药丸,以温水化开,小心扶起皇帝,缓缓餵服。
寢宫內鸦雀无声,片刻后,皇帝喉咙微动,面色竟渐转红润,呼吸也稍显平顺。
又过了一盏茶工夫,隆庆帝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父皇!”太子扑到榻前,泪如雨下。
高拱、诸阁老及皇后贵妃纷纷上前。
皇帝目光涣散,片刻后才聚焦,看向眾人,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
李时珍低声道:“陛下元气极虚,切莫多言。”
高拱再不犹豫,当即捧起那两道黄綾詔书,趋至榻前,躬身道:“陛下,此二詔乃冯保所呈,称系陛下口授。事关国本,臣等不敢擅断,恳请陛下明示真偽。”
他展开詔书,逐字念出內容,尤其加重了“內阁诸臣,高拱、张居正皆受顾命,並司礼监冯保,共辅少主”一句。
隆庆帝听罢,眼神缓缓扫过詔书,又看向跪地发抖的冯保,以及垂首默立的张居正。
他喘息数次,艰难抬起手指,在詔书上轻轻点了两下,微弱吐出二字:“——
——无误。”
眾人骇然,苏泽看了一眼张居正,明白了隆庆皇帝为什么追认詔书了。
如今的皇帝身体虚弱,半只脚踏在鬼门关上,张居正和冯保两人,一人是內阁次辅,一人是司礼监掌印!
就是皇帝身体好的时候,要处置两人都要费一番心思。
以现在皇帝的身体状態,一旦处置不当,必然会引发朝廷剧烈的斗爭,这甚至会影响太子继位。
所以隆庆皇帝寧可追认冯保篡改的奏疏,也不愿意影响儿子继位的事情。
苏泽看了一眼张居正,也难怪张居正有恃无恐,张阁老这你也算到了吗?
高拱张了张嘴,想要让皇帝再確认一遍,可又怕耗费皇帝心力,只好闭嘴。
就在眾人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苏泽突然站出来说道:“陛下,臣有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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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4章 二疏定乾坤(急更)
第734章 二疏定乾坤(急更)
病榻上的隆庆皇帝看向苏泽,微微点头。
但是苏泽没有立刻上奏,而是先说道:“此乃我大明正统传承之机,须有史官记录,请陛下令太史令黄驥记录臣所奏內容。”
隆庆皇帝点头,这时候司礼监秉笔张诚立刻搬来一张小桌案,另外一名秉笔宸昊则拿来纸笔。
苏泽这才说道:“臣再请太医令李时珍诊脉!”
皇帝又点头,李时珍立刻出来,开始给皇帝诊脉。
摸到皇帝的脉象,李时珍也是一惊!
刚刚皇帝的脉象是绝脉,命悬一线,但用药之后竟已平稳下来,虽然还是必死之脉象,但是已经平稳很多。
以李时珍的医术,他判断皇帝大概多了月余的寿数。
这完全违背了李时珍的医学知识!
苏泽的声音响起:“请太医令宣布陛下的脉案。”
李时珍看了一眼苏泽,又看向皇帝这才说道:“陛下脉象已经稳定,今日无虞。”
听到这里,高拱等大臣明显鬆了一口气。
苏泽这才说道:“臣苏泽奏请第一疏:陛下圣体无虞,请撤回两道詔书!”
苏泽这句话落下,殿內刚刚平静的风暴,再次掀动起来。
冯保得到了皇帝的追认,此时也囂张起来,他立刻说道:“苏检正!两詔乃是国本大政,岂能隨意撤回!”
苏泽却不惯著他,他看了一眼冯保,今日风波都是因为冯保个人贪慾而起。
苏泽已经明白了事情的全貌。
就是冯保自己想要列入辅政名单,但是又没胆子和高拱並列,於是拉著张居正一起入局。
这么做,彻底打破了內阁內部最后一点默契。
这个死太监,竟然为了一己私慾,要將整个大明上层都拖入漩涡中!
该死!
苏泽罕见地动了杀心。
苏泽也不客气,冷冷说道:“诸位,刚刚李院判已经断言,今日陛下无虞,既然陛下无虞,何须备下遗詔!”
苏泽抬起头瞪了一眼冯保,大声说道:“冯掌印,你是盼著陛下大行吗!?”
冯保被苏泽这么一说,竟然嚇得后退了半步!
眾人也回过神来,是啊,皇帝既然今天死不了,那还下什么遗詔啊!?
冯保被苏泽的气势所夺,也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很快,陈皇后就说道:“陛下,两詔臣妾尚未用印,请陛下退回。”
高拱也说道:“请陛下撤回两詔。”
隆庆皇帝点头,陈皇后將两份詔书放在皇帝床头。
冯保看了一眼张居正。
张居正吸了一口气,他已经被冯保拖上了战船,皇帝醒了,他也没有跳船的机会了。
张居正出列说道:“陛下虽然今日无虞,但请备下两詔。”
高拱怒视张居正道:“张居正!”
张居正坦然说道:“两詔干係国本统续,不可不备。”
这句话说完,在场重臣脸色也有变化。
张居正说的却是没错,刚刚皇帝追认两詔是出自他的口述,那这两詔就是遗詔了。
大家都是人精,也知道皇帝虽然醒了,但也只是今天没有危险。
李时珍的诊断是“今日无虞”,如果皇帝能活得长久,他肯定不会说得这么保守。
以皇帝的状態看,估计也就是月余的寿数,那备下遗詔也是应该的。
看到事情还有转机,冯保的脸色又好看了!
只要確定自己辅政大臣的身份,自己和太子的亲近关係,那么这件事肯定就办成了。
但是苏泽却不和张居正爭论这个。
苏泽说道:“陛下,臣有二奏。”
苏泽向病榻上的隆庆皇帝躬身道:“陛下圣体既安,然沉疴积重,精力难支,不宜再为政务所累。今储君殿下年已十四,监国理事一载有余,內外称许。臣请陛下即日传位太子,退居太上,静心颐养。此可安社稷、定人心,亦全陛下慈爱太子之心。”
殿內彻底安静了,就连书写记录的黄驥也停下笔,惊骇地看向苏泽!
陈皇后与李贵妃对视一眼,皆露惊愕之色。
李贵妃下意识抓住儿子的手,朱翊钧亦面色发白,看向苏泽。
苏泽不等眾人反应,继续平铺直敘:“太子总理国政已逾一年,诸司运转如常,边镇寧靖,民生渐復。此非臣一人之言,六部九卿、科道清流,皆有公论。既如此,两宫垂帘听政之制,可免。
太子当亲裁政务,以成年君之实。”
“至於辅政大臣之设,臣也有议!陛下在,则政务自有內阁票擬、司礼监批红,章程俱在;太子既已成年亲政,更无需另设辅臣掣肘。故臣请罢辅政”之议,一切政务,循常例即可。”
这番话说完,殿內落针可闻。
冯保脸色惨白,浑身发冷。
苏泽这第二奏,招招衝著他来。
皇帝若今日退位,那“遗詔”自然作废;太子亲政、不设垂帘,他冯保便无太后可倚;罢辅政之议,更是直接將他从权力核心踢出。
张居正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苏泽此举,看似激进,实则釜底抽薪。
一旦皇帝点头,今日所有围绕“遗詔”的爭斗都將失去意义。
而且苏泽將太子理政的实绩摆出来,请罢垂帘、罢辅政,在情理上竟难以驳斥。
苏泽又说道:“太史令可记下?”
太史令黄驥站起来,將刚刚记录的苏泽奏疏送到他手里,请苏泽过目。
苏泽立刻拿出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这件道具,別人是看不见的,苏泽装作查看黄驥的记录,实际上是將这份奏疏塞进系统。
一【模擬开始】一《请定国统传续第二疏》宣读。
隆庆皇帝犹豫要不要退位。
出於皇帝的本能,隆庆皇帝没有同意这份奏疏。
一【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6000点】
【本次模擬结果:歷史转折。】
【若要完全执行你的奏疏,需要支付10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好傢伙,一万点。
苏泽看著病榻上的皇帝,他也能理解皇帝的犹豫。
皇权是天底下最大的权力。
歷史上多少的皇帝,都是將皇权握到最后一刻的。
苏泽果断选择了“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6000。】
苏泽当庭进奏,这已经完成上奏了。
现在就看系统发力了。
殿內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看向病榻上的隆庆皇帝。
冯保最先反应过来,他刚准备有所动作,却被张居正挡了一下。
张居正向他投来目光,目光中的寒意让他停止行动。
但是此时冯保满脑子只想著自救,他没有接受张居正的告诫。
冯保猛地向前膝行几步,转向太子朱翊钧,声音带上了哭腔,额头重重叩在地上:“殿下!仆臣侍奉陛下多年,又陪伴殿下长大,一颗心全在皇家身上!今日之事,仆臣只是依陛下口諭办事,绝无半点私心啊!”
他抬起头,涕泪纵横地看著太子:“仆臣若有二心,天打雷劈!如今苏检正奏请陛下退位,罢垂帘、废辅政,仆臣————仆臣只是怕陛下骤然放手,殿下年轻,万一有宵小蒙蔽————”
他这番话,明面上是表忠心,实则句句指向苏泽“逼迫皇帝退位”的行为,又暗示太子年幼需人扶持。
朱翊钧看著从小陪伴自己的“大伴”如此悽惶哭诉,心中不禁一软。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看向病榻上的父皇,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忍和犹豫。
隆庆皇帝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儿子的那丝犹豫,刺了他一下。
他艰难地转动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冯保。
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太监,此刻的表演,皇帝心里明镜似的。
隆庆皇帝刚刚追认篡改的遗詔,就是因为冯保不仅仅是自己的掌印太监,也是伴隨太子长大的。
原本隆庆皇帝也就认了,冯保毕竟伴隨太子长大,也有情分在,让他辅政也未尝不可。
可现在看来,冯保只想著自己,还想要情谊来裹挟太子。
偏偏太子又是心软的。
试图裹挟皇权,这触犯了隆庆皇帝心中最大的禁忌。
冯保是不能留了。
他又看向苏泽。
苏泽站在那里,神色平静。
这样一比,谁才是真正为太子好的,一目了然。
苏泽方才那番奏请虽然惊人,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太子监国已一年有余,诸事平稳。
自己病体沉疴,確难理政。
罢垂帘、废辅政,避免权爭,於国於太子,都是最乾净利落的选择。
最后,他的目光回到儿子身上。
儿子这些年的进步他看在眼里,监理朝政这些日子,大明国力日上,也没闹出乱子。
若自己今日不决断,留下“两宫垂帘”“三臣辅政”的局面,日后太后、司礼监、內阁次辅三方牵扯,太子这心软的性子,如何驾驭?
冯保今日敢篡改遗詔,日后就敢借“辅政”之名揽权。
皇帝看向沉默立在旁边的次辅,心中复杂,这位能臣的权欲与手腕,他同样清楚。
留给太子一个各方制衡、暗流汹涌的朝局,真是为他好吗?
隆庆皇帝感到一阵深重的疲惫。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李时珍说“今日无虞”,可明日呢?月余呢?终究是拖不下去了。
罢了。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隆庆皇帝用尽力气,清晰地说出三个字:“准————所奏。”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在每个人耳边。
冯保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血色褪尽。
张居正闭上了眼睛,袖中的手指鬆开,又缓缓握紧。
高拱先是一愣,隨即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苏泽的眼神复杂难明。
陈皇后微微頷首,李贵妃则紧紧抓住了儿子的手臂。
朱翊钧浑身一震,看向父皇,眼泪涌了上来,却不知该说什么。
隆庆皇帝不再看任何人,他望向头顶的帐幔,仿佛用完了最后一点精神。
他示意高拱等重臣近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说道:“擬————詔。”
“朕疾久不愈,神思困顿,难理万机。皇太子翊钧,仁孝天植,睿智夙成,监国以来,政事修明,中外允洽。兹命皇太子即皇帝位,朕退居为太上皇帝,移居慈庆宫静养。”
他停顿了许久,积蓄著力量,然后继续说道:“一应军国重务,悉由新君亲裁。內外文武群臣,其同心辅佐,共保邦家。”
“皇后、贵妃,宜静养宫中,毋预外事。內阁、司礼监及各衙门,各循本职,不得违越。”
“司礼监掌印冯保,立刻出京为朕督办山陵。”
说完这些,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闭上眼睛,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
没有两宫垂帘,没有辅政大臣。
权力乾乾净净地移交到了十四岁的太子手中。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啪声。
在场重臣都听到了皇帝的旨意,接著高拱亲自起草詔书,读给皇帝听后,皇帝又让司礼监拿来国璽,正式確认。
看著这一切忙完,苏泽的心终於放下。
他不惜耗费10000点威望,就是为了这一天。
首先两宫太后垂帘就是一个坑。
陈皇后有权术但是没有权力心。
李贵妃,整个屋子里就她的政治水平最低,她偏偏又是小胖钧生母,如果让她垂帘,朝政还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
可孝道本身就是儒家崇尚的,皇帝未成年的时候,太后监国也是正常的操作,到时候还要再奏让太后撤帘。
那还不如直接不让这个帘子掛起来!
隆庆皇帝比原时空多了几年寿命,小胖钧也比原时空继位的时候年长几岁。
那直接让太子继位,不设垂帘,不设辅政,那就是最好的结果!
山陵,就是皇帝的陵寢。
隆庆皇帝让冯保督办山陵,就是淡化他在朝局中的影响,估计等到隆庆驾崩,冯保就会永远回不来了。
毕竟冯保陪伴小胖钧长大,这个诛杀冯保的事情,隆庆皇帝来办,是最没有后患的。
这样一来,原时空中冯保辅政、李太后垂帘,这两个最大的雷被自己排除了。
苏泽的目光,落在张居正身上。
张阁老,这样的情况下,您要如何应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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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5章 新皇继位(4k加更)
第735章 新皇继位(4k加更)
接下来,高拱作为內阁首辅,开始指派任务。
新君继位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有很多典礼仪式要举办,而且这一次的新君继位还非常特殊,这是大明第一次旧皇主动退位的继位仪式。
所以除了新君继位仪式之外,还要举办太上皇的禪让仪式。
以隆庆皇帝的身体状態,这些仪式自然要从简。
可从简也是要办的,礼法一直都是中华文明的核心,在场的重臣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高拱的命令发布出去,在殿內的阁臣都领了差事,就连苏泽也领了一个“统筹太常寺筹办礼乐”的差事,可唯独內阁次辅张居正,没有落到一个差事。
几位阁老,也都默契的和张居正保持距离。
能站在这里的,都是大明顶尖的人精了。
高拱、雷礼、诸大綬、李一元、戚继光,几乎都明白了张居正和冯保的谋划。
既然知道了,自然对张居正没有好脸色。
勾结內宦,自命辅政,不管这事情是不是张居正的本意,他配合冯保,就表明要自绝於內阁了。
那么內阁排挤张居正,也是必然的事情。
而此时病榻上的隆庆皇帝,也对此没有发声。
紧接著,司礼监的二把手,执掌內承运库的张诚站出来,对著皇帝奏道:“国典在即,请陛下授国璽於司礼监內。
隆庆皇帝点头应下。
这下子冯保的脸惨白。
司礼监一把手名为“掌印”,掌的就是国璽。
皇帝让自己出城督办山陵,紧接著张诚就奏请將国璽留在司礼监內,这操作合情合理,可是这操作就等於剥夺了冯保掌管国璽的权力。
那冯保这个掌印太监就彻底没有权力了。
在场眾人都没人再看冯保一眼,他此时此刻在政治上就是死人了,估计很快他在肉体上也是死人了。
接下来太子朱翊钧站起来,对著皇帝说道:“父皇,母后母妃也在疾中,请父皇让两位回宫,儿臣请侍疾左右!”
听到小胖钧这句话,苏泽终於放下心来。
在场的阁老们也纷纷夸讚太子纯孝,这场风波终於平定。
隆庆皇帝的禪位詔书在次日明发天下。
詔书內容经內阁润色,用词恳切,称皇帝“疾久难支,深惧旷职”,而太子“监国一载,政事修明,中外允洽”,故“传皇帝位於太子,退居太上,静养慈庆宫”。
同时詔令百官“各安职守,共保邦家”,皇后贵妃“毋预外事”,司礼监掌印冯保“出督山陵”。
詔书一出,京师震动,但舆情很快平稳。
百姓对隆庆皇帝早有敬爱,对太子监国以来的作为亦多有好感。
市井议论多称皇帝慈爱、太子贤德,隆庆盛世还能延续。
没办法,隆庆皇帝在位的日子,確实是大明的盛世,如此盛世,谁不盼著能延续下去呢?
如今皇帝禪位,太子顺利继位,大家担忧的新帝继位的波折不再,百姓自然更加高兴。
普通百姓的想法往往十分质朴,隆庆皇帝不折腾百姓,给百姓减负,兴办產业富民,这些都让百姓万分感恩。
一时之间,京师的道观佛寺,香火不断,大量百姓自发涌入其中,为隆庆皇帝,也就是未来的太上皇祈福增寿。
朝廷机构的运转未受太大影响。
各部院照常办公,公文往来如旧。
唯一的变化是送往宫中的奏本,抬头从“陛下”改为了“太子殿下”,批红用印仍循旧例,只是最终裁定权明確归於东宫。
典礼的筹备在紧张进行。
其中最忙的,是刚上任的礼部侍郎罗万化。
前任礼部尚书秦鸣雷罢官,礼部主官就是罗万化了。
而这种新皇登基,旧皇禪让的典礼,主导的部门自然是礼部。
罗万化很快表现出专业水平,他状元出身,博览群书,精通礼法。
罗万化亲自督办,太常寺、鸿臚寺、光禄寺悉数调动。
因太上皇病体屏弱,所有仪式均大幅精简。
禪位礼定在十日后,地点就在乾清宫前殿,过程压缩至半个时辰內,免去卤簿仪仗、郊庙告祭等环节,只保留核心的詔书宣读、宝璽交接、百官朝贺三步。
新皇登基大典则安排在禪位礼三日后的皇极殿,同样一切从简。
高拱坐镇內阁,统筹全局。
诸项事务分派至各阁臣与部堂。
雷礼督工部整修殿宇通道,诸大綬与李一元协理礼部典仪流程,戚继光领总参谋部负责宫禁与京畿防务,確保万无一失。
苏泽所领“筹办礼乐”之事,实则交由太常寺卿具体操办,他本人更多时间留在中书门下五房,处理日常政务流转,確保中枢不滯。
这期间,太子朱翊钧一直守在慈庆宫,原东宫已连夜改建为太上皇静养之所,朱翊钧寸步不离的看护父皇。
每日清晨,太医令李时珍率眾太医入內诊视。
太子必亲奉汤药,试温尝味后,再扶太上皇服下。
餵药毕,便坐於榻前矮凳上,或读书,或沉默陪伴。
太上皇时而昏睡,时而清醒片刻,目光总落在儿子身上。
父子之间言语不多,但一举一动皆透著重孝。
內阁每日遣中书舍人將紧要奏本送至慈庆宫偏殿,由司礼监秉笔张诚、宸昊转呈。
太子阅后,从不当场批示,只让隨侍太监传一句话回去:“孤侍疾,国事皆赖诸位阁老,请依例票擬施行。”
这句话,最初只传到內阁。
高拱闻之,沉默良久,对诸大綬嘆道:“殿下纯孝至诚,且知大体。”遂更尽心处置政务,凡重大决策必召阁臣集议,票擬意见格外慎重。
很快,这句话通过科道、部院官员之口,传遍了整个朝廷。
六科给事中、都察院御史闻之,纷纷上疏褒扬太子孝德。
奏疏中称“殿下以侍药为念,委政老成,诚仁孝之极,社稷之福”。
这些奏疏照例送至慈庆宫,太子一概留中不发,亦不表態,只命司礼监归档存录。
部院大臣之间也纷纷称讚,都觉得大明是越来越有指望了。
他们反而更加不敢鬆懈,力求事事都要办好。
勛贵外戚之间,也纷纷盛讚未来皇帝的纯孝。
“今上禪位,太子继统,能全孝道而不涉细务,是明君之兆。”
这番话又通过总参谋部,传入京师各营、武监、水师学堂,各级將官对即將即位的新君,凭空多了几分敬重与期待。
朝野上下的称颂,並未让慈庆宫內的日程有丝毫改变。
太子每日生活极规律,晨起问安,侍药,陪伴。
午后太上皇小憩时,他会在偏殿翻阅奏本,但依旧不批,只令张诚按內阁票擬及司礼监旧例处理。
若有拿捏不准的,便让太监去內阁口头询问首辅意见。
傍晚再侍药,入夜后於外间暖阁和衣而臥,隨时听召。
如此过了五日,禪位典礼诸事已备。
礼部侍郎罗万化亲至慈庆宫外,请太子示下典礼细节。
太子只隔著门帘道:“一切依礼部所擬,务从简俭,勿扰太上皇静养。”
太子朱翊钧又命张诚开內承运库,將库中存放的丝绸拿出来,交给礼部筹办典礼,並且给所有筹办官员赏赐银元。
小胖钧也知道罗万化是苏泽的好友,又额外赏赐罗万化金元,鼓励他好好筹办大典。
罗万化见到太子如此成熟,也是感动异常,出来之后更是传颂太子的贤能。
典礼前两日,高拱率全体阁臣至慈庆宫外,请求面见太子,稟报筹备最终情况並请训。
太子命太监传话:“诸位先生辛劳,孤皆知晓。典礼之事,孤无他言,唯望平稳顺遂,勿生枝节。国政仍託付阁部,孤心尽在慈庆宫內。”
阁臣们闻言,在宫门外整齐行礼,高拱扬声道:“臣等谨遵殿下諭令,必竭股肱之力。”言罢率眾离去。
回內阁值房后,高拱对眾人道:“殿下愈是谦抑,吾辈愈当惕厉。典礼前后,各衙门须再核查,杜绝丝毫紕漏。”
至此,新皇未即尊位,然“纯孝”、“沉静”、“知人善任”之名,已深植百官心中。
朝廷上下对於即將到来的权力交接,呈现出一种罕见的平稳预期。
往日新旧交替时难免的暗中揣测、派系观望,此次皆淡化许多。
眾人心思似乎都聚向一处,办好典礼,顺遂过渡,不负太上皇之託,亦不负新君之信。
这一切倒也不是小胖钧装样子。
苏泽也带著李时珍,向朱翊钧坦言,隆庆皇帝只剩下月余寿命,这是药石难医的事情。
这一次朱翊钧倒是真的成熟了很多,大概是隆庆多年的病情,也让他心中有了准备。
朱翊钧反而赏赐了李时珍,感谢他给了自己和父皇相处的一个月时间。
李时珍拒绝了太子的赏赐,而是提出等到宫內事情了了,要辞去太医令的职位,专心皇家实学会和皇家医学院事务。
这时候小胖钧有些慌张,他看向苏泽,苏泽则为李时珍说道:“殿下,太医令主掌宫廷医事,只需依例办事,並非非李院判不可。”
“李院判所长,在著书育人。若他卸任太医令,可专心编纂《药典》,並在医学院授课。一名大医,可救百人;若培养百名良医,则可救万人。此於国於民,利远大於拘其一人於宫廷。”
朱翊钧思索片刻,问道:“若宫中再有急症,当如何?”
苏泽答道:“李院判仍在京师,並未远行。若有紧要之事,可隨时急召入宫。且太医署中亦有其他太医,平日侍奉足矣。”
朱翊钧权衡利,最终点头:“便依苏师傅所言。准李院判所请,卸去太医令一职,专务《药典》编修与医学院讲学。日后宫中若有疑难,再行召请。”
李时珍感激地向太子躬身谢恩。
苏泽对李时珍的承诺就此完结。
李时珍离开之后,朱翊钧转向苏泽:“苏师傅,孤这几日表现如何?”
苏泽自然是狠狠地夸了一番,给未来皇帝上满了情绪价值。
如果是以往,小胖钧大概会高兴起来,但是想到父皇的病情,他又有些低落。
不过他很快从情绪中抽离出来,谈起了正事。
他问道:“苏师傅,礼部擬了几个年號,您以为如何?”
苏泽接过礼部呈上的单子,上面写著“万历”、“永昌”、“咸寧”等字样。
他扫了一眼,指向“万历”二字:“殿下可选此號。”
朱翊钧问道:“为何是万历?”
苏泽解释:“万”取国祚绵长、万物丰饶之意,歷”寓历法有序、纲纪不紊。二字合之,既期长治久安,又含遵循法度、统御四方之志。”
“殿下继位后,正是需朝廷持稳、政令贯通之时。这个年號平实而中正,可安朝野之心。”
他顿了顿又说:“年號不必求奇,重在表意明志。万历”二字,足矣。”
朱翊钧沉吟片刻,点头:“便依先生所言。”
隨即命人將选定结果告知礼部,以备典礼之用。
禪位仪式於乾清宫前殿举行。
礼部侍郎罗万化主持,首辅高拱率百官列班。
隆庆帝病体不支,由內侍扶持完成宣詔、交璽之礼。太子朱翊钧跪受詔书宝璽,正式承继大统。
三日后,登基大典在皇极殿进行。
新君著袞服升御座,接受群臣朝贺。
仪式一切从简,礼乐齐备而无冗节。
宫禁由戚继光严密布防,京畿安定。
礼成后,百官依序退朝。
期间冯保已离京督造山陵,两宫未预外事。
政务奏本皆直呈新君,內阁照常票擬,但新皇帝依然在太上皇处侍疾,政务还交给內阁处理,万事都以內阁票擬和司礼监批红为准。
新皇登基后的唯一一道圣旨,就是擢升了潜邸的太监张宏入司礼监,並由张宏掌握內承运司。
这项任命不出意外,张宏原本就被小胖钧派到司礼监学习,新皇继位后他扶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时候,在新旧交替中沉默良久的內阁次辅张居正,终於上书朝廷。
张居正请求辞去次辅的职位,专务財政。
这次內阁不敢票擬,请奏新皇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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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6章 新帝继位第一疏
第736章 新帝继位第一疏
见到了张居正的奏疏,诸位阁臣的心也是一松。
终於落地了。
那日雨夜的事情,总是要有一个交代的。
冯保的下场已经註定了,剩下的就是张居正了。
任何越界行为都是需要惩戒的,这不仅仅是对越界者的惩罚,也是对后来者的警示。
但是张居正的位置,又让对他的处罚很难在新君刚继位的时候落下。
所以这个惩罚,只能由张居正自己提出来。
从可以全面议政的阁老,降为专务阁老,这对於张居正来说,已经是相当严厉的惩罚了。
这等於断绝了张居正的首辅之路。
刚继位的万历皇帝,当然不会直接接受张居正的辞呈,於是亲自下旨慰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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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张居正又连续两次上表,以表明自己的决心。
万历皇帝同样挽留,这一次张居正乾脆再上辞表,万历皇帝这才同意他的请奏,硃批將其改任负责財政的专务阁老。
这场雨夜之变,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而苏泽的系统,终於也弹出了结算报告。
【《请定国统传续第二疏》执行完毕。】
【在你的帮助下,完成了本次的帝位传续,本次的皇帝继位,成为大明最具有法统性的皇位继承仪式,大明稳定度提升。】
【不设辅臣,不设垂帘,扫清了皇帝继位路上的障碍,杜绝了因为皇位更迭而產生的权力乱斗,平稳的权力交接延续了隆庆新政。】
【国祚+10】。
【威望值+5000(你在雨夜的事情流传於重臣之间,在官场上只流传了只言片语的碎片,但是你定鼎的功劳,依然被人津津乐道)。】
【剩余威望:11200点】
苏泽看著这份结算报告,长舒一口气。
这已经是他能够做到的最好办法了。
歷史上多少次的变法,都是因为皇帝换了,最后中道夭折的。
如果真的让冯保成了,让他路身於辅政大臣行列,以高拱的火爆性子,必然容不得冯保。
而张居正若是被冯保绑上战车,必然要帮助冯保对付高拱。
高拱一旦和张居正彻底决裂,那大明必然会迎来一场血腥乱斗,那苦心经营的大好局面就会葬送。
张敬修踏入张府。
张敬修虽然被封为镇海伯,但是他还是没有资格参与那场最高权力的爭斗的。
张敬修也是事后才从李如松那边得到了详情。
张敬修得知自己的父亲,在新帝继位中站在了不光彩的位置,急匆匆的赶回家中。
可那时候,张居正闭门不见客,连儿子都不让进来。
直到万历皇帝的圣旨下了,张居正退居专务阁老之后,张府大门才重新打开。
张敬修才得以回到家中。
张敬修踏入书房时,张居正正坐在窗边的圈椅里,手里拿著一份奏疏抄本。
张敬修嚇了一跳。
自己记忆中的父亲,总是那个头髮鬍子都梳得一丝不苟,永远都从容淡定的朝廷重臣。
可现在的张居正,鬚髮杂乱。
“坐吧。”
张敬修依言坐下,等著父亲说话。
张居正放下手中的抄本,看向儿子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糊涂了,去和冯保搅在一起,差点坏了大事,也坏了自己的前程。”
张敬修没吭声。他知道父亲不需要他回答。
张居正缓缓说道:“我不是为了冯保。”
“也不是单单为了那个“辅政”的名头。”
“为父只是想要做事。”
张敬修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说道:“这份奏疏你还记得吗?”
张敬修拿起桌案上的奏疏,《请稽查章奏隨事考成疏》?
这不是苏泽的奏疏吗?
张敬修还记得,这是苏泽刚入官场没多久的时候,所上的一份奏疏。
似乎当时还得到了父亲张居正的大力支持,最终在六科和都察院执行了考成法。
张居正说道:“为父前半辈子,都在忙著推动一条鞭法。”
“当时我就想,只要一条鞭法成了,大明的事情就好办了。”
“可这些年来,苏子霖一直在陈述一条鞭法的弊处,为父也已经知道了,一条鞭法没办法解决大明的问题。”
张敬修这下子惊讶了。
要知道,一条鞭法,可以说是父亲所有改革的核心,是父亲最核心的政治理想。
张敬修也知道,父亲和高拱苏泽他们最大的分歧,就在这“一条鞭法”上。
今日父亲竟然主动承认一条鞭法有问题?
张居正说道:“为父不得不承认,苏子霖的方案更好。”
张敬修大为惊骇,这还是自己的父亲吗?
要知道父亲素来高傲,连他承认能以之为友的人都没有几个,他竟然认同苏泽的政策,放弃了自己坚持的一条鞭法?
张居正平静的说道:“一条鞭法,简併赋役,折银徵收,听起来清爽。”
“但苏子霖说的没错,此法在东南执行还好,到了银钱少的地方推动,就是盘剥百姓的恶法。”
“但是苏子霖的办法,也並非万世不易之法。这世上的財法,其实就敛財之法,松则土地兼併豪强遍地,紧则百姓被盘剥,最后揭竿而起。”
张敬修疑惑了,既然这样,那岂不是死局?
张居正说道:“为父前些日子才领悟,財法不过是术”,要致天下太平,仅仅靠术”是不行的,还要有道”!”
张敬修很少能和父亲討论如此高深的话题,他连忙问道:“父亲,什么是道?”
张居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前些日子,为父都在看苏子霖以往的奏疏。”
张敬修问道:“所以父亲觉得,《考成法》是出路?”
张居正点头道:“当年实行的考成法,只考成六科都察院,这明显是权宜之计。”
“按照苏子霖这个框架,这考成法是要对所有官员都进行考成的。
“事有专责,限时完结,按期核查,功过分明。”
张敬修忍不住说道:“父亲,高首辅並非不重吏治,他执政以来,也惩办了不少贪腐,朝政也算清明————”
张居正摇头说道:“清明,那是隆庆盛世的光芒在,是开海、实学、新產业带来的银元流入,这时候当然是清明的。”
“可是以后呢?”
“高肃卿为人,虽然看起来暴躁,但是他为官却重视和气”,用人也过於执著於才干”,对些许污跡往往宽宥,认为水至清则无鱼,只要大事不误,小节可略。”
“张四维就是如此,韩楫也是如此。”
听到父亲这么说,张敬修倒是也点头赞同。
高拱是君子。
高拱就是那种严於律己,宽於待人的君子,他对於张四维多次宽宥,甚至可以说苏泽能如鱼得水,也和高拱的宽宥纵容有关。
高拱在官吏吏部的时候,主要功劳也在选任人才上,高拱確实擅长发掘人才,也擅长使用人才。
张居正又说道:“此一时彼一时。国家承平,经济活络,银钱流动愈快,人心欲望就愈盛。”
“宽宥之下,贪墨如蔓草,初时不显,日久必成燎原之势。”
“等到积重难返,再想整顿,就要伤筋动骨,甚至动摇国本。高肃卿看不到这一点,或者看到了,却认为不妨事,尚可驾驭。”
张敬修问道:“所以父亲爭夺辅政之位,是为了?”
张居正说道:“为父不是为与冯保之流並列,而是要有足够的权柄,將这个考成法再推下去。”
张敬修倒吸一口凉气:“父亲,这是要与天下官员为敌啊!”
张居正点头。
张敬修又问道:“父亲为何不问问苏检正的意思,此奏既然是他所奏,必然胸中有沟壑,苏检正必然也会赞同父亲的想法,推动全面考成啊。”
张居正將奏疏抄本放下,声音沉缓:“苏子霖的才具,不止於此。”
张敬修疑惑地看向父亲,不知道他这句话的含义。
张居正说道:“如今的朝局,开海、实学、新军、纸钞,桩桩件件,哪一样背后没有他的影子?”
“可这些都是立新”。立新难,却容易见功,而破旧更难,且极易招怨。
“”
张敬修默然。
“考成法一旦全面推行,便是要革除百年积弊,触动天下官员的切身利益。”
张居正正色说道:“从六科、都察院,扩展到所有衙门,从按期完结公文,到核查钱粮刑名、吏治民生。”
“每一步都要留痕,每一处差错都要追究。这等於在每位官员头顶悬一柄剑。”
他顿了顿:“此事若成,吏治可清,政令畅通,国库充盈,实学新政才能真正扎根,不至被贪墨冗弊侵蚀。”
“但推行之人,必成眾矢之的。骂名、攻訐、暗箭,一样都不会少。”
张敬修忍不住道:“父亲,既然如此,为何非要————”
“因为时间不等人。”张居正打断他:“高肃卿宽厚,能容人,能聚才,这是他的长处。但也因这份宽厚,他下不了狠手去刮骨疗毒。”
“苏子霖年轻,目光长远,手段也够,可他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张居正傲然道:“总有些事,应该我们这代人来做。”
张敬修喉头动了动:“可父亲如今已是专务阁老,权柄不如以往,如何推行?”
张居正却没有任何丧气的样子,他说道:“专务財政,反倒更直接。”
“钱粮之事,最易藏污纳垢,也最能体现考成之效。我便从財政衙门开始,一司一省地推下去。只要陛下能支持,几年时间,足够打下根基。”
张居正看向儿子说道:“你们这代人应该做的,是继续开拓。”
“这些事,需要开阔的格局,也需要朝中有清明的吏治,充足的钱粮作后盾。”
张居正说道:“但是这些得罪人的事情,总要有人来做。”
“你和苏子霖也算是有师生情谊,这份草稿你可以拿给苏子霖看看,问问他的想法。”
张敬修接过一份张居正这段时间草擬的条陈。
这是一份有关財务审计的措施,张居正准备向京师所有衙门,以及省府县的衙门都推广这套制度,作为在任官员考核,离任官员审计的基础。
张敬修接过这份草案,心中对父亲的那点埋怨也全部消散了。
张敬修说道:“苏师必定会支持父亲的奏疏的!”
张居正摸著鬍子,对著儿子说道:“这点为父不怀疑,但是苏子霖如今恩宠太过,这也並非好事。”
张敬修疑惑道:“这是为什么?”
张居正说道:“这人和人之间的关係,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身为人臣,如何处理和君上的关係,这是千古难题。”
“新君继位,苏子霖恩宠如此,必然引起朝野非议,这应该是他最近头疼的事情。”
中书门下五房。
新任司礼监秉笔张宏看著苏泽,再一次说道:“苏检正,陛下已经两次宣召您入宫了,还请您別为难杂家了。”
万历继位之后,经常宣召苏泽入宫,但是很快苏泽也发觉不对了,於是经常拒绝入宫。
今天已经是这几天的第三次拒绝了,为了请苏泽入宫,小皇帝专门派出了司礼监秉笔。
苏泽也有些头疼。
他当然理解小皇帝的想法。
朱翊钧刚继位,虽然当过一年的监国太子,但太子监国和皇帝终究不同,內廷外廷都有大量事务需要他拍板。
隆庆太上皇自从禪让大典后,就进入弥留状態,隨时可能去世。
对於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来说,一下子承担这样的家国重任,总是需要有人来排解的。
所以小皇帝经常宣召自己入宫。
可问题是自己入宫次数太多,这对於自己和小皇帝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距离產生美,这適用於任何关係。
原时空,小胖钧和张居正关係多么密切,等张居正死后清算又是多猛烈。
而且自己这样独宠,朝中也有传言,说自己请求上皇不设辅政,就是为了自己把持朝政。
固然师相高拱不会怀疑自己,可其余重臣怎么想?小皇帝其他近臣怎么想?
苏泽拿起一份奏疏,交给张宏说道:“张公公,还请您將这份奏疏交给陛下。”
张宏疑惑地接过奏疏,《请开新朝经筵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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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7章 小皇帝教育问题
第737章 小皇帝教育问题
苏泽也是思考过太子,也就是现在小皇帝的教育问题的。
其实小胖钧的脑子不错,小时候读书也有李贵妃看著,也算是刻苦,所以他的底子不差。
小胖钧小时候玩心比较重,这些年隨著年纪增长,也逐渐稳重了下来。
按照正常的皇室教育,接下来就是要继续钻研儒家经典。
大明很多皇帝,儒学素养都是不错的,这都归功於大明的皇室教育。
但是到了今天,苏泽认为皇室教育需要改革了。
苏泽铺开纸笔。
他先画了一张表格,左列是科目,右列是內容与形式,中列是目標。
“经史”仍是首位,以史为鑑,是中华文明的根基,身为皇帝如果不通歷史,就无法吸取歷史教训。
但是苏泽的修改方向不同。
不再追求训詁考据的深度,而是“通大义、明兴衰”。
苏泽的办法,还是沿用当年的太子教育的老办法,通过故事,也就是歷史上的重大事件为主脉,讲解其背景、决策、后果,並与当前朝政略作比较。
从事件再引发出人,从而形成对歷史人物的评价。
然后再进行总结,讲解歷史问题在时代背景下的局限性。
接著是“国政实务”。
苏泽列了子项:財政、刑狱、边备、民政。
每项不设固定讲官,而是由对应衙门的主官或资深官员轮值入宫,带著真实的公文案例进行讲解。
例如户部可讲解一份漕粮调拨的奏疏,从计算、调配到执行难点,刑部可剖析一桩疑难案件的审理逻辑与律法適用。
目標是让皇帝了解政务的实际运作流程,知道“一件事从题本到落实,中间有多少关节”。
这种实务的课程,也是小胖钧最喜欢的。
这不是机械性的讲述规程,而是要让皇帝知道,整个官僚体系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人构成的,任何一道命令都不是圣旨一下就能执行到位的,很多政策到了下面就走样了,在制定政策的时候,一定要考虑人的因素。
第三项是“经济民生”。
苏泽在这里停顿良久,最终写下:市场、货幣、物价、田赋、工匠、商贸。
他计划请范宽这样的实学学士,或户部、市舶司的实务官员,讲解基本的经济概念,如“钱何以流、物何以贵贱”,並辅以简单数据。
这就和当年苏泽给小胖钧安排的经营游戏差不多,不过这一次“游戏”是整个大明帝国。
同时,苏泽也贴心安排了实践课程。
每年春秋两季,皇帝应在严密护卫下,择京师一处市集或工坊“观风”半日,亲眼看看交易、听听市井议论。
这也是最重要的。
在苏泽看来,一名皇帝最重要的就是要懂得管帐。
財政是帝国存续的根基,大明这样的帝国,財政破產才是其衰败的唯一原因。
对於如今的大明来说,一切问题都是经济问题。
如果皇帝不能理清大明的帐本,那么下面的官员自然会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所以財政课程是必须的。
第四项是“格物致知”。
苏泽將皇家实学会的部分浅近內容引入,如天文历法、农器改良、水利工程模型、新式织机原理等,由黄驥、潘季驯、陶观这类学士以实物或图表演示,目的不在让皇帝成为专家,而在“知技艺亦能强国利民”。
这部分苏泽也同样安排了一些实学实验,加深皇帝对於实学的兴趣。
第五项是“舆图与四方”。
苏泽认为皇帝必须对疆域、周边形势有直观认识。
他建议在文华殿或专门殿宇悬掛大幅精製舆图,由兵部或总参谋部军官定期讲解边防布置、周边部族势力消长,並结合驛传、海图,说明信息传递与物资调运的路径与时效。
这能让小胖钧从小就对海军作战產生兴趣,原时空,其实朱翊钧的军事能力倒是不差。
抗倭援朝打得坚决,万历三大征从军事层面上看都是胜仗。
身为皇帝不需要知道具体的指挥作战细节,但是需要有战略眼光,这份课程在苏泽看来也是必要的。
最后是“刑律与礼法”。
苏泽强调这是“规矩”教育,由刑部、礼部官员讲解《大明律》《皇明祖训》中与皇帝、皇室直接相关的条款,以及祭祀、朝会等重大典礼的礼仪內涵,旨在让皇帝明晰权力边界与责任。
形式方面,苏泽主张变“坐听”为“互动”。
经筵日,讲官陈述后应留出时间,鼓励皇帝提问,甚至安排不同学派的儒生互相辩论。
这些都是皇帝的本职工作,苏泽不希望直接给小皇帝繁重的礼法负担,而是循序渐进地培养他身为皇帝的责任感。
国之大事,在戎在祀。
国家的礼仪性活动,不仅仅是做做样子,而是凝聚朝堂共识,提高王朝法理性的重要仪式。
只要不是铺张浪费,这类仪式並没有什么不好,这些都能够提升国民的认同感。
最后就是民生。
所有课程都需儘量关联百姓生活。
讲財政要说明税收如何影响一户农家的收支;讲刑狱要提及县衙审案对乡里的影响:讲经济要联繫市井小民的生计。
此外,建议皇帝每月阅读一份由通政司整理的“民情摘要”,內容来自各地官府匯报中的民生片段、物价波动、灾异传闻等,让皇帝保持对民间常態的感知。
苏泽还设置了课程表。
每月固定八至十日为经筵日,上下午各一科,循环进行。
实务课程与实践活动则穿插在其余朝务间隙,每旬至少一次。
讲官队伍需扩大,除传统翰林、阁臣外,引入六部实务官员、总参谋部军官、实学会学士,甚至资深县令、漕运吏员等,確保所授內容“接地气”。
苏泽写完了草案,又重新扩充细节,但是总纲是不变的。
广度优先於深度,理解优先於背诵,实务关联理论,民生贯穿始终。
苏泽最终写下:“此为培植圣德、周知世事、洞悉民,以备將来总揽乾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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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密封,喊来通政司的官员,交由通政司呈送內阁。
苏泽知道,这套方案会引来爭议。
日讲官,以前都是被翰林独享的职位。
翰林之所以清贵,除了翰林是科举最高学歷的群体之外,最重要的就是能担任詹事府和讲官的职位。
詹事府能提前接触大明的继承人,培养和继承人的感情,潜邸旧人在新帝登基后就能一飞冲天。
讲官则是皇帝的老师,可以近距离接触皇帝,给皇帝留下印象,那日后有了升迁的机会,皇帝自然会优先考虑身边的讲官。
甚至苏泽自己本身,也是通过这个途径升迁的。
他担任詹事府的官员,给当时的太子讲学,和太子培养了感情。
现在太子登基了,苏泽上这份奏疏,这不就是上樑抽梯吗?
苏泽预料到了反对声,將这份奏疏副本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果不其然。
一【模擬开始】一《请开新朝经筵疏》送到內阁。
高拱对你的奏疏犹豫,负责礼部事务的诸大綬对此表示强烈反对。
诸大綬担任过翰林学士,詹事府詹事,他认为讲官制度乃是太祖钦定的制度,皇室教育乃是朝廷大政,不能轻易更改。
杂乱的讲官人选,也会对皇帝安全產生隱患,更有可能让皇帝接触到不好的官员。
高拱也被诸大綬说服,他请小皇帝保留意见,不要因为这件事引发翰林院的激烈反对。
但是小皇帝坚持通过奏疏,这引发了翰林院的激烈反抗。
讲官人选无法定夺,课程无法定下。
一【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1200点】
【本次模擬结果:清流反对。】
【若要完全执行你的奏疏,需要支付1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果然如此。
清流反对是正常的,讲官制度是清流独享的蛋糕,自然不愿意分给別人。
而模擬的结果也是,虽然这件事大家都能看到好处,却在既得利益集团的反对下,事情也没能办成。
苏泽不由得想到了原时空的万历皇帝。
那位万历皇帝之所以那么任性,事事都要和官僚体系对著干,不也是一种反抗吗?
可身为皇帝,虽然他可以决定某一个官员的前途命运,却无法违抗整个官僚体系的惯性,最终很多事情还是办不成,动不动被群臣开团围攻。
这一次果然又开始了,小皇帝连自己的教育问题,都要受制於外朝利益集团。
苏泽果断选择了“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10200。】
苏泽的《请开新朝经筵疏》送至內阁。
高拱看完后,將奏本传给诸阁老。
诸大綬只扫了几行,眉头便紧皱起来。
待读到“讲官不拘翰林,六部实务官、总参谋部军官、实学会学士皆可轮值”
“每月八至十日为经筵日,实务与民生贯穿”
这几条时,他脸色已沉了下去。
“荒唐!”诸大綬將奏本往案上一按,“讲官制度乃太祖钦定,翰林专责,岂能隨意更张?让军官、工匠之流入宫讲学,成何体统!”
雷礼、李一元亦面露难色。
他们虽知苏泽所提內容有益,但牵扯太大!
翰林院清贵,讲官之位向来是词臣晋身之阶。
若按此疏,等於將这块独享的蛋糕切分给六部、军府乃至实学会,势必引发翰苑激烈反弹。
高拱沉吟不语。他当年也是从翰林讲官一路上来,深知其中关窍。
眼下新帝刚继位,朝局宜稳不宜动。
苏泽此疏虽意在夯实皇帝实务根基,但手段太急,恐激起清流集体反对。
“苏泽用心是好的。”高拱缓缓道,“只是————翰林院那边,不好交代。”
诸大綬接话:“何止不好交代?昨日已有数位翰林编修来探我口风,话里话外皆是不安。若强行推行,只怕科道奏章如雪片,反倒搅乱朝局。
议事陷入僵局。几位阁老或喝茶或翻卷,皆不言语。
此时,坐在末座的张居正放下了手中茶盏。
“诸公所虑,无非翰林反对。”张居正声音平缓,“然则,翰林院如今最在意什么?”
诸大綬看向他:“自然是清誉与前程。”
“不尽然。”张居正从袖中取出一份薄册,“这是上月户部拨付皇家实学会经费的明细。其中文史编修”典籍校勘”两项,年计银元两万四千银元,占实学会总经费近三成。领此项经费者,多为翰林院兼实学会学士的官员,最后款项也是流入翰林院的。”
他將薄册推向桌中:“换句话说,翰林院如今有三成开销,实赖实学经费支撑。”
诸大綬脸色微变。
翰林院是个穷衙门,要不然也没有穷翰林的说法。
有了实学经费后,翰林院的日子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一些穷翰林可以跟著学士做做课题,拿一些课题费。
而这些拨款,都掌握在户部手里。
张居正继续道:“苏泽此疏,是要扩大讲官人选,並未取消翰林讲经之责。”
“翰林仍可讲经史、论文章,只是多了些实务官同列。此於翰苑清誉无损,反能让陛下更知翰林通经济、晓实务,岂非好事?”
他顿了顿,看向诸大綬:“至於前程,陛下若因实务课程而看重某位能吏,日后提拔,也是为国选材。翰林若真有经世之才,又何惧与六部官员同列?”
诸大綬欲反驳,张居正已转向高拱:“首辅,翰林院反对,归根结底是怕利益受损。然其既已受实学经费惠泽,便该知新政之利。”
“不妨由內阁明发一道知会,凡愿参与新经筵轮讲的翰林,其在实学会所领项目经费,户部优先保障;若有突出贡献者,年终考功另记。如此,翰林院內自有分化,反对声便可减弱。”
高拱眼神一动。
张居正此计,是以利导之。
实学经费由国债支撑,拨付权在户部,而张居正如今专务財政,正好拿捏此节。
诸大綬深吸一口气:“张阁老这是要以经费相挟?”
“非也。”张居正摇头说道:“是让翰苑诸公明白,变通则两利,固守则两伤。陛下教育事关国本,非一院一司私產。”
“若有人不识大体,执意阻挠,那户部审计各项经费时,自当从严核验,確保国库银钱皆用於实处。”
话已说到这份上。
诸大綬知道,张居正是铁了心要推此疏。
翰林虽重清誉,也需银钱运转。
高拱见状,终於拍板:“便依张阁老所言。內阁稍后擬文,知会翰林院,新经筵之制,翰林仍旧参与,且凡愿轮讲实务者,实学会经费优先拨付。”
“此外,讲官人选增补,由礼部会同吏部、实学会共擬名单,务求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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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8章 地位逆转
第738章 地位逆转
苏泽的奏疏通过,诸大綬捏著鼻子,亲自去翰林院说服了翰林们。
这也是多亏了诸大綬担任翰林学士多年,在翰林院內声望很高,又连消带打,承诺给翰林院更多的课题和经费,这才没让翰林院闹起来。
这次的奏疏,苏泽得了面子,引入了更多的讲官,减少了小皇帝“独宠”的压力。
小皇帝得了里子,从原来枯燥乏味的经筵教学中解放出来,可以接触更多有趣的课程。
翰林院也没亏,好歹改善了整体的经济状况,让那些皓首穷经的老翰林改善了生活质量,能做一些自己想要做的课题。
当然,这其中还有一个人收穫了更多。
这个人就是张居正。
张府,书房。
从次辅的位置上退下来之后,张居正也思考了很多。
他向儿子坦诚了要继续官场监督改革的事情,但他说的也只是一个大体的思路。
对官员监督这件事,中华文明很早就有这个意识了。
歷朝歷代,朝廷都会设置各种监察的职位,可最终的成效嘛,那就一言难尽了。
歷代监察,无非是设官以监官。
汉置刺史,本为巡行郡国,察举非法,至唐分设观察使、节度使,本意亦是督察,然不久便统揽军政,反成割据之源。
宋明以降,监司、巡按、按察使相继而出,初时皆风宪凛然,弹劾不避权贵,可一旦久任或兼理民事,便与地方主官渐趋同质,要么彼此勾连,要么互爭权柄,最终仍是回到“以官监官,官官相护”的老路。
太祖朱元璋设都察院、六科给事中,本意是以小制大、以內御外,可时日一长,科道亦难免陷入党爭私利,纠劾往往沦为攻訐异己的工具。
道德劝诫、风闻奏事,若无私法细则与刚性考成相隨,终是隔靴搔痒。
反过来说,如果真的有效果,也不会设置这么多的监察岗位了。
所以张居正要走一条新路。
这一次,张居正原本不必开口。
苏泽此疏触动翰林根本利益,必遭强烈反对。
但就在诸大綬拍案而起时,张居正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试验的机会。
他手中並无都察院的纠弹之权,也无吏部的考功之柄。
但他有户部,因此对“钱”的流向有了部分掌控。
结果比他预想的更顺畅。
当他拿出实学经费的薄册,提到“户部审计各项经费时,自当从严核验”时,诸大綬的態度明显软化了。高拱顺势拍板,一场可能的僵局就此消解。
这不是他第一次运用权力,但却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財政权是一种如此细腻而有力的工具。
財政的权力,是如此的润物细无声,但是又无孔不入,就连翰林院这样的自詡清贵之所,也免不了被財权胁迫。
张居正开始整理思路。
他有一个初步的想法。
张居正又想到了汉代的上计。
所谓“上计”,就是对全国的土地田產进行的一次盘点清算,是汉代经常会进行的事情。
这类的操作几乎每个朝代都有,大明这种盘点就是玄武湖黄库的清册。
但是不约而同的,歷朝歷代这种財政审计的制度,总是坚持不了多久。
隨著时代变化,这些审计数据开始逐渐失真,渐渐不可用了。
也比如那藏在玄武湖的黄册。
张居正见过存放黄册的仓库。
他刚入官场,曾经立志改变大明,然后就遇到了严嵩当道。
张居正当时请了病假,游歷大明,他就去过南京。
南京玄武门外,沿湖堤行半里,便是黄册库所在。
黄册总库是建造在一座岛上的。
一方面,这里是朝廷重地,方便把守。
另一方面,这里存放了太多的纸张,建造在岛上方便防火灭火。
皇册总库是一排黑压压的殿宇,砖石垒得极厚,几乎不开窗,只在檐下留几处狭长的气孔。
正门常年紧闭,铜锁锈跡斑斑,门楣上“黄册总库”的匾额漆色剥落,木纹皸裂,露出底下黯淡的底色。
当时的张居正,胆大包天地找了一位在南京当官的同年,说通守门的兵丁,从侧门进入了黄册总库。
张居正今日还记得当时的景象。
库內光线极暗,只在过道尽头点著几盏带罩子的油灯,光晕勉强勾勒出无数木架的轮廓。
架上码放的全是黄册,明黄纸面,细麻线装订,尺寸、厚度、装帧皆一模一样,堆得如山如海。
每一本册子,都代表著一府一县的田亩、丁口、赋税。
洪武年间初造时,此为掌控天下的利器。
县衙书吏、府道主官、户部堂官,多少人曾伏案疾书,將一笔笔数字填入格中,鈐上官印,星夜驰送入京。
为了將这些黄册送到南京,又动用了多少驛卒和护送的兵丁,花费了多少银子。
如今,它们只是静默地躺在架上,覆盖著厚厚的灰尘。
这些黄册早已经没法用了。
大明立国两百年,黄册的数据经过一次次扭曲和加工之后,已经完全失真。
每年官府依然向黄册总库送入新的黄册,但是所有人也都知道,这些黄册根本不会有人翻看,也不会有任何用处。
所以越是往后的黄册,越是敷衍了事。
它们曾是大明財政的根本,是朝廷调度钱粮的依据。
黄册十年一造,周期漫长,造册之时便已落后於现实。
送达南京,归档上架,便几乎再无翻阅。
朝廷徵税、徵兵,早就不再倚靠这些故纸,而是依赖地方官的奏报,胥吏的底册。
大明的黄册制度,就如同汉代的“上计”一样,已经死透了。
而那座巨大的黄册总库,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汉光武帝刘秀中兴之后,也曾经轰轰烈烈的举行上计。
可很快就全国烽烟四起,一个中兴的王朝竟然因为一场上计摇摇欲坠。
最终刘秀选择了妥协,詔罢郡国岁遣计吏之制,改由刺史、太守岁终遣吏齎计簿至司徒府受课。
表面似存旧制,实则中枢直接稽核之权已弛。
刺史本为监察,渐兼民政,计薄上报,多经州郡层层润饰,原始数据失真。
至明帝、章帝朝,上计虽存,已流於形式。计吏入京,多行贿赂,结交台阁;计簿所载,常与实情相悖。
黄册和上计,都落入到同样的下场。
可张居正却露出笑容。
黄册失效,上计失败,原因自不必说。
那就是整个天下的蠹虫们,那些盘踞地方的豪强士绅们,对朝廷查帐的反抗。
这些制度是失败了,可它们越是失败,不越是说明它们有效吗?
如果不是因为它们威力巨大,那些豪强士绅会这样反对吗?
所以路是对的,只是执行起来的难度大,阻力大。
张居正的思路越来越顺畅。
现在不就是再造黄册的最好时机吗?
苏泽的吏治改革,核心之一便是“增吏以实政”。
地方衙门,尤其是府县乃至乡里,经制吏员、书手、算手的数量远超前代。
苏泽的吏科试,让更多读书人进入官府,也让官府拥有了更多可用的人才。
以往为何清丈田亩、核查丁口屡屡失败?
缺的不是法令,是能把法令落到田埂上、算进帐薄里的具体人手。
如今,这些人有了。
人手有了,然后就是人才了。
皇家实学会成立多年了,其推动的“实学”风气已遍及朝野。
算学、格致之学不再仅仅是少数士大夫的雅趣,而开始被视为“有用之学”
。
户部、工部、太史局,都吸纳了不少精於计算,懂得测量的人才。
民间商业繁荣,也让算学人才有了去处,也有越来越多的读书人重视算学,学习算学。
要知道,明初的时候人才可是远少於今日的,那时候能办成的事情,现在数倍的人才没理由办不成!
而且黄驥、周相等算学大家,研究了很多新的算学公式,可以更准確地计算土地面积。
然后就是朝廷的局势了。
隆庆盛世,万历新皇平稳继位。
朝中有能力、有想法、愿意做实事的官员比例,確为百年来所罕见。
此刻朝堂的风气,与嘉靖末年那种死气沉沉、朋党倾轧的局面,已不可同日而语。
然后就是財力了。
这是张居正最大的底气!
开海贸易、海外银元流入、国內工坊兴盛、国债制度初立,朝廷的国库和內帑,虽远未到充盈无度的地步,但支撑一场大规模长时间的全国性清查审计,是完全没问题的。
有钱,就能支付参与清查人员的薪俸补贴,能印製更精良的册籍舆图,能建立更有效率的传递与覆核系统。
盘查天下!
重新丈量田亩,造一份更准確的“鱼鳞图册”!
不,还不仅如此!
明初土地是大明最重要的资源,可如今港口、航运、矿產,这些都要重新榷权!
张居正的思绪飞速运转。
他要的是一次对帝国“家底”的全面“榷权”!
核定財富的真实归属!
田亩、人口(丁、口)、房產、舟车、山林川泽之利,市集商税定额,官营工坊產能,驛站驛传负担,地方仓储实数,乃至各级衙门自身的开支用度!
所有產生经济价值或消耗財政资源的项目,都应在核查之列。
张居正的思路更加清晰。
这第一步,是建立大明的新帐本。
第二步,自然就是要查帐了!
张居正准备建立一套財政审计制度。
就如同上计一样,每隔一段时间,由基层开始,层层匯总、核对、上报的核心数据。
户部依据这些数据,可以评估地方政绩,审计发现管理漏洞。
这不就是自己想要推动的全面考成法吗?
是啊,依靠原本的方式,通过人来考核,最终的结果要么是党爭,要么就是一团和气。
大明六年一次的京察,张居正这两种情况都见过。
还是因为没有统一的標准!
大明的京察和地方考核,看起来是有《大明会典》的规定,但实际上还是要看考察官员的意志。
京师官员,对於京察有一句顺口溜:“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
考察当然要靠人,但是也要有一套標准,这样考察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这样一来,有能力的官员可以將注意力放在工作上,通过更好的政绩来获得更高的评价。
而不是和以往那样,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巴结上官身上。
张居正一贯冷静,讲究儒家养气的工夫,可是他现在越想越是兴奋。
自己怎么以前没想到呢?
自己以前执著於一条鞭法,对这些事情都没有思考过。
不对,是以前也没有这个条件,所以自己根本不会想这些。
张居正是个务实的人。
但是现在这些条件不都齐备了吗?
而这些条件能凑齐,还是离不开苏泽。
张居正的脸色有些变化,难道这一切也都是苏泽预料之中的吗?
或者说,苏泽也想要这么做吗?
张居正摇头,將这些想法排挤出去。
如今的天时(新朝万象更新)、地利(吏员与人才基础)、人和(相对清明的朝局与共识)、財力(相对充裕的国库),或许是大明开国以来,进行这样一次彻底盘查的最佳窗口期,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张居正平復了心情,这样的改革,贸然提出必然会遭到巨大的反对。
事情还是要一点点地办,步子不能太大。
最重要的还是新皇帝的支持。
苏泽。
还是绕不开苏泽。
这项制度要建立起来,中书门下五房是绕不开的机构。
而苏泽又是小皇帝最信任的大臣,如果是有苏泽的支持,皇帝肯定能支持自己的改革。
想到这里,张居正愣住了。
他突然想起来,就在这个书房中,苏泽拿出自己的奏疏草稿,请求自己的支持。
时过境迁,怎么现在轮到自己拿著奏疏草稿,去爭取苏泽的支持了?
但是很快地,张居正將这些情绪甩开。
別管是谁求谁,如果能完成这样一项伟业,那自己也无愧当这內阁辅臣了!
有了新的目標,张居正一扫之前的颓靡,开始著手自己的大计。
2
第739章 经济大摸底
第739章 经济大摸底
等理清了思路,张居正迅速写出了一份草稿。
两步走,第一步先重建黄册总库,盘查天下的財富总量。
第二步,在这个基础上,建立一套財务审计的规范,並用於官员日常考核中去。
写完之后,张居正十分的满意。
但是接下来一个问题,如何向苏泽沟通。
虽然张居正也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和苏泽地位上的扭转,可他如今也是阁臣,哪有阁臣拿著奏疏去请教苏泽这个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的道理。
但是张居正很快就有了办法。
自己不行,不是还有儿子吗!
张居正立刻將张敬修喊回府內,又让张敬修拿著自己的草稿,以自己的名义去请教苏泽。
苏泽是儿子的房师,弟子请教老师,不是合情合理的事情吗?
苏府,书房內。
苏泽仔细看著张敬修带来的草稿。
一边看,苏泽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张敬修。
张敬修也来过几次苏府,但这一次他是最不自在的一次。
父亲拿著草稿,让自己来请教苏师,可这草稿上的內容,张敬修完全看不懂啊!
苏师和父亲商討的內容,实在是太高深,我只是个举人,在水师学堂读过书的普普通通镇海伯,哪里能看得懂这些东西啊!
可父命难违,张敬修还是硬著头皮,將草稿送给苏泽过目。
苏泽当然知道,这不是张敬修写的。
可看完了草稿,苏泽还是惊了。
自己已经儘量高估这个时代的人杰了,但是他们的眼光还是让苏泽惊嘆!
张居正这份草稿討论的,不就是后世的“经济普查”和“財务审计”吗?
这两件事,都是近现代財政的重中之重!
经济普查就是摸家底,这关係到財政政策的决策,后世的经济政策的底帐,就是经济普查的数据。
而財务审计则是现代国家反腐的重要工具。
或者说,规范的財务制度不仅仅是反腐,还是防腐。
財务审计,健全的財务制度,是为了提高腐败的成本。
这是给整个官僚体系打补丁!
张阁老这是开悟了?
还是说自己改变太多了,提升了他们的视野,让他们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应该是这样了。
评价歷史人物的时候,总会带上“歷史局限性”这个说法。
这是对於他们所执行政策的。
王安石的变法,以及一条鞭法就是典型的歷史局限性的变法。
这是因为原时空的张居正,不是穿越者,在他能选择的解决方法中,一条鞭法是最好的。
张居正被誉为明代最伟大的政治家之一,功劳並不仅仅是“一条鞭法”,因为一条鞭法也不是他首倡的,这个说法早就有了。
张居正的能力,在於他可以將自己的政治理念执行下去。
如今,张居正有了更广阔的视野,也有了更多的经济理论和经济手段,那他能够做到成就,肯定要比原时空更大!
该怎么答覆张居正?
苏泽看向张敬修,笑著说道:“嗣文(张敬修字),没想到你在经济之术的研究上,不亚於张阁老啊。”
张敬修的脸都红了。
不过张敬修知道苏泽一贯平易近人,连忙说道:“苏师可不要取笑学生了,这稿子是谁写的,苏师难道还不明白吗?”
苏泽笑了笑,没有继续这话题。
张居正派儿子请教自己,这事情点破不说破,张阁老也是要脸的。
苏泽接著说道:“这篇文稿我看完了。”
张敬修突然有些紧张,他也有些好奇苏师要怎么评价了。
苏泽说道:“我的评价是,高瞻远瞩!”
张敬修鬆一口气,看来苏师是同意父亲的改革方案了。
苏泽深吸一口气说道:“草稿相当不错,但苏某还有点修改建议。”
张敬修连忙说道:“请苏师赐教。”
苏泽知道这稿子是张居正写的,也客气地说道:“赐教就不敢当了,就是有些想法,可以探討探討。”
苏泽將草稿平铺在桌上,指尖在“田亩、丁口、房產、舟车、山林川泽之利”几行字上停了停,又滑到“市集商税定额,官营工坊產能”这一条,然后抬起头看向张敬修:“嗣文,张阁老所擬榷权”之目,已极周详。然苏某以为,有一项分量日重,却仍可再细。”
张敬修倾身:“请苏师明示。
说是探討,其实是说给张居正听的。
苏泽看了一眼弟子,又怕张敬修带话不到位,乾脆也抽出一张纸。
苏泽一边写一边说道:“嗣文,稿中提及市集商税定额,官营工坊產能”,此確是工商范畴,然核查重心仍在官”字,官营工坊、市舶司记录之海贸、各钞关定额商税。”
“这些固然要查,但如今工商之盛,早已不止於此。”
他蘸了蘸墨,在纸上列出几条:“你看京师,官营织造局之外,民间大织坊、大染坊有多少?”
“南京、苏州、松江,机杼之声昼夜不绝,僱工动輒数百。”
“沿海港口,私人海商船队规模远超市舶司的船队。”
“內陆矿场,“伙开”承包”的私矿產量也超过了官矿。”
“这些私人工坊、私船、私矿,產出几何?”
“僱工多少?资本流转如何?朝廷掌握多少?”
苏泽看向张敬修:“嗣文既然志在盘点天下財富,若只清田亩、核官產,而略过民间工商巨利,其实是对民间的巨富坐视不见。”
“田有隱田,產也有隱產。”
“隱田不查,就是土地兼併之祸,不管理隱產,同样也有兼併之祸。”
张敬修好不容易跟上了苏泽的思路:“苏师之意,应对民间大商贾、大工坊主,也进行一次摸底”?”
“正是。”苏泽点头,“非为即刻加税——至少眼下不必明言。首要在於知数”。”
“所以普查,可以先从全面开徵商税的省开始。”
“普查?”
苏泽点头说道:“要清查天下资產,不就是普查吗?”
张敬修將这个名字记下。
苏泽继续在纸上写:“摸底之法,首在登记”。”
张敬修疑惑:“登记?”
“对,仿照黄册制度,建立工商册”。”
苏泽笔尖不停:“凡年出货值逾一万银元之工坊、年贸易额逾五万银元之商號、拥有海船三艘以上或內河船十艘以上之船主,皆需向所在州县登记备案”。”
他详细列出登记內容:“一,基本项:业主姓名、籍贯、住址;商號或工坊名称、坐落地点、开业年月。”
“二,经营项:主营品类(如丝织、制瓷、贩茶、海运);主要原料来源地;主要销售地;大致年產量或贸易量。”
“三,规模项:僱工人数(分长工、短工);主要生產器具数量(如织机、
窑炉、船舶);仓储容量。”
苏泽將这些內容推给张敬修,笑道:“这个可以作为参考,应该由户部统一规范制定登记册,下发到各省府县,由地方官府负责辖內的登记事务。”
“初期只要求如实填报,州县衙门设专册收录,按季匯总至府,府年终报省,省报户部。”
“户部也派人专责此事,建册归档,形成总帐。”
“此册和土地黄册一起,可为天下財富的总帐。”
张敬修仔细看著那几条,问道:“苏师说了,田有隱田,產有隱產,既然是隱產,那自然没人会乖乖登记吧?”
“特別是开徵商税的,总有隱產逃税吧?”
苏泽看向张敬修,自己还是小瞧了这名弟子的天赋。
看来张敬修就算是不从事航海,也会是一名干练的財政官员。
苏泽点头说道:“故手段需和缓,名目需妥当。”
“可明发告示,言此为工商普查”,旨在通盘知悉百业兴旺之状,以便朝廷妥为规划通商惠工之策”。”
“强调登记只为存案,不作为徵税依据。初期可择一二公认诚信之大户,由其率先备案,予以褒奖,以示朝廷诚意。”
苏泽又说道:“此事可与清丈田亩並行。”
张敬修问道:“这是为何?”
“清丈触动乡绅地主,登记工商触动城厢富贾。”
“二者並举,反不易使某一方感到独受其压。”
“再者,工商数据若能与田赋、丁银数据对照,更能窥见一地经济全貌,例如某县田赋增长缓,工商备案数据却大增,则可知其经济结构已变,朝廷施策便须调整。”
张敬修渐渐明白过来:“苏师是要將农”与工商”皆视为朝廷財富之两翼,重建黄册总库,需两翼数据俱全。”
苏泽更確定张敬修在財政上的悟性了,他將写满的两张纸整理好。
“土地所出,固是根本,可如今朝廷商税,已经快要赶上田税,占据天下赋税泰半了。”
“既然要建立天下財货总帐,普查天下財富,那这些也是不能少的。”
“比起固定的田亩,这帐才是最难查的,但也是最需要查清楚的。”
“此帐目不明,兼併之祸就在眼前。”
张敬修郑重接过纸张:“学生谨记。”
苏泽接著说道:“以上都是针对第一步的,此外还有第二步的。”
张敬修继续说道:“请苏师赐教。”
苏泽將草稿翻到“財政审计”部分。
“方才所论“普查”,是为摸清家底、建立总帐。”
“但总帐是死的,要用起来,关键在第二步,財务审计是一条路,此外官员的日常考核,也是一个抓手。”
他稍作停顿,见张敬修凝神倾听,便继续道:“如今考核地方官,我大明虽然也有制度,然多集中於钱粮徵收、刑名审结等硬性指標,且依赖上官察访与同僚互评。”
“此法固有督促之效,但易流於两种弊端:其一,催科太急则伤民;其二,人际圆滑者往往得优评,而实心做事、发展地方却未必立见成效者,反易被忽视。”
张敬修点头:“苏师所言甚是。学生亦闻,有些州县为求钱粮足额,不惜预征或摊派;亦有官员专务逢迎、粉饰太平,虽无大过,亦无大功。”
苏泽提笔在纸上写下“数据考核”四字:“当以地方经济民生之实际发展数据,作为考成之核心標准。总帐既立,便有据可循。”
他列出一条条具体设想:“考察要考虑增量和当地发展的关係。”
这下子张敬修又懵了。
苏泽举例子说道:“例如一县之田赋实征额,须与清丈后的田亩总数、歷年平均產量对照,考察其徵收是否合理。”
“又如商税实收,则与工商册”登记的贸易额、工坊规模增长幅度相验证,看徵收是否与经济活动同步。”
“然后引入“对比考察”,要考察增量而非总量。”
“不仅看当年绝对值,更看逐年变化。”
“到任成绩要看地方產业发展,而非单个指標的得失。”
张敬修边听边记,问道:“然各地稟赋不同,富县与穷县岂能同一標准?”
张敬修能想到这个,苏泽更是高兴。
他说道:“我大明也有上中下县之分,但还是太过於简陋。”
“户部可根据普查总帐,重新將府县按经济基础、资源稟赋划为数等。”
“考核时,重点看其在本等中的进步幅度。”
“如一贫困县,工商税收基数虽小,但连年增长率高,新登记户数多,即便总额不敌富县一镇,其官员之努力亦应获高等评价。”
“而富庶大县,若只是守成,增长平缓,评价便只在中上;若反有倒退,则需严查。”
他放下笔总结道:“如此,考核便从人际评语”转向数据说话”。”
“官员欲获优评,便须实实在在地鼓励农桑、疏通商贸、安抚民生,让地方经济活起来,让百姓生计见好。”
“那些只知迎合上官者,若治下数据长期平庸,自难获拔擢。”
“而锐意发展,善治地方者,即便不善交际,其政绩亦在数据中一目了然,可破格超升。”
苏泽將写满的纸递给他:“这只是初步构想,此时关係体大,可以先从某个开徵商税的省试行之,锻炼普查的人才,再推广之。”
张敬修郑重收好,躬身道:“苏师今日之教,於国於民,善莫大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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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0章 隆庆大行
第740章 隆庆大行
张敬修带著苏泽补充的条款回到府中,將记录逐一呈给父亲。
张居正接过细看,目光在“工商册”“数据考核”等处停留良久,忽而长嘆一声。
“苏泽之见,非但深远,竟似早有所备。”
张居正放下纸页,对儿子道:“清丈田亩、登记工商,这两件事若分开推行,必遭天下汹汹反对,但並行办理,士绅的视线会被田亩牵制,工商之册反而可趁隙而成。”
“且先知数”而不加税,更是缓和之策,让大户暂卸防备。”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复杂,嘆道:“苏子霖布局,总快人三步。当年若能收他为门生,今日又何须让你奔走传话。”
张敬修也知道,没能成为苏泽的座师,是父亲一生的遗憾,只好宽慰道:“父亲和苏师都一心为国,苏师论公不论私,定然会全力支持父亲的奏疏。”
张居正再次嘆气,不过也正如张敬修所说的那样,苏泽为公的形象深入人心,就算是外朝清流攻击他结党,可“营私”二字也不敢套在他头上。
想到半个月前苏泽还在寢殿和自己交锋,如今愿意协助自己完善方案,张居正叉还能说往么呢?
此后数日,张敬修频繁往来於苏、张两府,传递修改后的条文。
几日次后,方案日渐丰满,在此过程中,张敬修对財政的理解也层层加深。
张敬修以往对於財政没有多少兴趣,但是他毕竟是张居正的儿子,有家学在身。
为了能更好地传话,张敬修也恶补了一些財政知识。
而张居正和苏泽二人,是当今世界上对財政理解最深的人,他们討论的问题,也都是財政领域的“根本大道”。
在传话之中,张敬修也“功力大涨”,渐渐他对於財政也有了一些自己的理解。
转眼之间,就到了十一月。
这天清晨,苏泽刚刚踏入中书门下五房,就有了一股不祥预感。
紧接著,內阁前传来一阵喧譁声。
等苏泽看到一脸急切的司礼监秉笔张诚之后,他心中咯噔了一下。
紧接著,內阁中也混乱起来,高拱领著几位阁臣鱼贯而出,张诚又匆匆来到中书门下五房。
“苏检正,太上皇他。。。”
苏泽明白,这一天还是到了。
上月的时候,李时珍断言上皇寿数仅剩下月余,今日果然应验。
隆庆皇帝本来就已经油枯灯尽,万病药只不过驱散了急症,他寿元已到。
禪让大典上,隆庆皇帝更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之后就整日昏迷,少有清醒的时候。
“知道了,张公公还要去其他衙门传话吧,苏某跟隨阁老们入宫。”
张诚连连点头,又匆忙带著小太监出宫门,他们还要去六部九卿衙门宣召九卿入宫。
苏泽叮嘱了手下几句,就快步跟上了阁老们的队伍。
这一路上十分的沉默。
等到了太上皇的寢宫,眾人再向小皇帝求见入內,小皇帝又召眾人入殿內。
殿內药香瀰漫,苏泽看到了太医院的诸位太医,已经准备辞职的李时珍。
苏泽也看到了陈皇后坐在床榻边上,而李贵妃的手被隆庆上皇握在怀里,李贵妃正在不停得抽泣。
看到这样的场景,苏泽眼睛也一酸。
就在眾人入殿后,隆庆上皇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地睁开眼睛。
李贵妃见到上皇睁开眼睛,惊喜地喊道:“太医!陛下醒了!”
看到太上皇睁开眼睛,在场的太医全身一颤。
还是李时珍排眾而出,走到太上皇的病榻前,號脉之后对著在场眾人说道:“陛下,诸位大人,请抓紧时间吧。”
听到这里,苏泽明白,这是隆庆太上皇弥留前的迴光返照了。
此时李贵妃还想要说话,却被陈皇后拉著说道:“妹妹,陛下还有话对大臣们说,我们先去偏殿吧。”
李贵妃看向几位重臣,才知道这不是她胡闹的时候,被陈皇后拉到了偏殿,但是她三步一回头,目光死死落在隆庆太上皇身上。
苏泽心中感慨,李贵妃没什么见识,政治能力也不行,但是对於隆庆的情谊却是做不得假的。
两人从裕王潜邸互相扶持到了今天,李贵妃的表现是一个快要失去丈夫的女子正常反应。
只可惜她的丈夫並非普通人,这宝贵的弥留时间,也不能留给他们夫妻了。
“扶朕起来。”
迴光返照正在燃烧隆庆太上皇最后的精力,小皇帝连忙上前,將隆庆太上皇扶起来。
只可惜太上皇的身体实在是太瘦了,无法支撑他坐正,一旁的秉笔太监宸昊拿来几个枕头,才勉强让隆庆太上皇侧坐住。
“高师傅。”
隆庆太上皇颤颤巍巍的呼喊。
高拱连忙上前,来到太上皇的榻边。
隆庆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对著高拱说道:“高师傅,朕还记得在裕王府时,你我对坐夜谈————”
“朕说,若有朝一日————愿致天下太平,使百姓无饥寒之苦,边境无烽火之忧————你说,必竭股肱之力,辅朕成此志————如今————朕做到了吗?”
高拱的眼泪顿时滚落,他重重叩首说道:“陛下!您做到了!臣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他抬起脸,泪水纵横道:“陛下您御极以来,北虏俺答受封顺义王,边关互市,二十年烽烟渐熄;开放海禁,设市舶司,商船络绎,府库渐盈;开徵商税,百姓赋役稍减。”
“今上继位平稳,朝局安定,未有动盪。此皆陛下励精图治、宽仁御下之果。”
“天下虽未至大同,然太平台阶已筑,太平之基已固!臣————敢以性命担保,未负陛下潜邸之志!”
其实隆庆已经是太上皇了,高拱这回答中称谓混乱,但是眾人都知道,高拱口中的陛下,就是这位太上皇。
隆庆静静听著,浑浊的眼中渐渐泛起微弱的光彩,嘴角努力牵起一丝笑意。
他手指轻轻动了动,反握住高拱的手说道:“高师傅,朕信你。”
他喘息了几下又说道:“朕这一生————胆魄才具,皆不及父皇万一————唯独————唯独能得到诸位的辅佐。”
在场重臣纷纷向这位太上皇行礼。
隆庆握著高拱的手说道:“尤是高师傅,耿直敢言,从不欺朕————”
高拱泣不成声,只能连连点头。
隆庆的呼吸渐渐急促道:“朕————要去见列祖列宗了————心里唯一放不下的,便是钧儿————”
“高师傅,朕没给你辅政之名,但请替朕————看顾好他。”
高拱伏地,浑身颤抖:“臣————万死不敢负陛下所託!必竭尽残年,辅佐皇上,稳朝局,安黎民,使陛下致太平之愿,在新朝得以延续光大!”
隆庆长长舒出一口气:“如此————朕便心安了。”
他的手慢慢垂下,口中喃喃道:“潜邸旧梦————致太平————朕————总算————
没有愧对————”
话音渐低,终至无声。
高拱驀地抬头,只见太上皇双眼已然闔上,面容平静。
殿內寂然。
还是李时珍打破了平静,他上前抓住隆庆的手腕,接著哭道:“太上皇已大行!”
听到这里,小皇帝和偏殿的陈皇后李贵妃冲了过来,趴在隆庆的床榻边上痛哭起来。
而高拱则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眾阁臣也不顾礼法,当庭哭出来。
苏泽回忆起自己穿越后的种种,从第一道奏疏开始,虽然有系统相助,但是隆庆皇帝对於自己的奏疏素来宽容,就算是不允也未曾惩罚过他。
想到这里,他也流下眼泪。
再看殿內,在场阁臣之中,诸大綬哭得痛彻心扉,几乎要昏死过去。
苏泽也知道这位老臣虽然古板,但是忠君之心是最强烈的,这番也並非惺惺作態。
雷礼上了岁数,勉强控制住了心態,但是也在默默垂泪。
李一元和戚继光则是跪在地上流泪。
苏泽瞥见张居正用袖子擦乾了泪水,走到高拱身边,將高拱扶起来说道:“首辅,国有大丧,需要您来主持局面。”
高拱听到这句话后,总算是停下了哭泣。
他和隆庆的情谊之深,甚至超越了普通师生之情。
嘉靖皇帝信奉二龙不相见,隆庆是宫外长大的,和高拱之情类似父子。
高拱本来以为自己能辅佐皇帝成就一番事业,可没想到自己先送走了隆庆。
可身为內阁首辅,他又必须要站出来,將大行皇帝的葬礼筹办好。
苏泽也上前,搀扶住高拱道:“师相,请吩咐吧。”
高拱回头看了一眼隆庆,然后整理了一下官袍,对著几位阁臣说道:“太上皇大行,诸位身为辅臣,为国尽忠就是为君父尽节。”
这时候,张诚领著九卿重臣们来到了寢宫之外。
高拱看向张诚,拱手说道:“张公公,冯掌印不在京內,请您代行掌印职权,下令敲响宫內丧钟吧。”
张诚泪眼摩掌,但是也知道轻重,他立刻吩咐手下太监去办。
九卿重臣们也纷纷入內,参见太上皇的遗容。
高拱深吸一口气,压住胸中翻涌的悲,目光扫过殿內眾人,冷静地说道:“诸阁老,你们即刻擬写《告天下臣民哀詔》,明发各省。”
在场阁臣之中,只有诸大綬还在痛哭,高拱只好將这件简单的事情吩咐给他办。
“雷阁老,你与吏部、礼部会商,擬订在京官员及命妇哭临、祭祀仪程。”
雷礼作为如今唯二的正式阁老,拱手接下任务。
“戚阁老,你与兵部、总参谋部协调,加强京畿戍卫,確保大丧期间內外安稳。”
“李阁老,你督同三司衙门和皇家治安司,维持京师街巷秩序,严禁聚眾滋事、谣言流传。”
他顿了顿,看向苏泽:“苏检正,你坐镇中书门下五房,所有往来文书、各衙门奏报,皆须经你处匯总转呈,確保政令通达、无有滯碍。”
“另,即刻传令通政司,各省慰表、祭文一律由你房初阅,紧要者直送內阁。”
苏泽躬身:“遵命。”
高拱又转向司礼监秉笔张诚和宸昊:“二位公公,內廷之事,烦请妥为安排。太上皇遗容整理、梓宫奉安、大內诸处布置、宫人服制,皆需依制而行,不可有丝毫错漏。”
“皇后、贵妃及皇上处,尤须小心侍奉,节哀顺变。”
张诚和宸昊齐声应喏。
高拱最后对太医院令李时珍道:“李院判,太上皇脉案、用药记录,务必详实整理封存,以备后世查阅。太医院须留人值守宫中,以防万一。
“”
李时珍肃然领命。
布置既毕,高拱略一沉吟,又道:“国丧期间,除紧急军务、賑灾要事外,各衙门常务照旧,不得懈怠。明日卯时,內阁集议,详定治丧诸项细则。”
眾人皆称是,隨即各自散去,匆匆奔赴职司。
吩咐完成,高拱的身子一垮,站立不稳,还是苏泽搀扶住了他。
“师相!?”
高拱强行压下伤心的情绪,对著苏泽说道:“不碍事,今日本官值守宫內,子霖你去陪陪陛下。”
苏泽看向正在痛哭的小皇帝,这才將高拱交给一名宦官搀扶,自己走过去开始安慰小皇帝。
中枢一动,整个朝廷机器迅速运转起来。
太上皇大行,朝廷早就做好了预案,又有高拱坐镇,事情有条不紊地推进。
礼部衙门灯火通明。
侍郎罗万化已率属官提前备下大丧仪注底稿,此刻正与太常寺、光禄寺官员逐条核对。
从鸣钟、设位、举哀、奉安,到京官服制、外省祭仪、輟朝期限,每一项皆需严格对照《大明会典》及前朝成例。
兵部与总参谋部值房內,戚继光与兵部尚书王崇古对坐,墙上已悬掛起京师布防简图。
各门守军增派、街巷巡防班次、九门启闭时辰调整、驛传通道保障,一道道指令化作文书,由候立的军官携出,驰往各营。
中书门下五房成了信息枢纽。
苏泽命经歷官將各房主司、书吏全部召回,分设“文书流转”、“紧急奏报”、“內外联络”三组,十二时辰轮值。
各省慰表、各部奏事如雪片般送来,经初步分类后,紧要者直送內阁,常例者存档待办。
次日卯时,內阁。
高拱眼布血丝,却坐得笔直。诸阁老依次稟报进展。
其余事情都进展顺利,此时礼部侍郎罗万化上前,对高拱说道:“首辅,议諡之事,礼部不敢擅论,还请內阁给下章程。”
第741章 盖棺定諡
第741章 盖棺定諡
罗万化提出了议諡,內阁也有些头疼起来。
諡號就是对皇帝的功业总结,简单的说就是盖棺定论。
这是大行皇帝葬礼前最重要的大事。
高拱说道:“请翰林院、六科给事中来內阁议事。”
给皇帝商议諡號,作为清流的翰林院和六科给事中也是有参议权力的,加上內阁中的九卿重臣们,这些就是能决定大行皇帝諡號的人员。
不一会儿,等到翰林们和给事中们赶到,在高拱主持下,开始议諡溢。
首先是负责礼部的阁老诸大綬率先出列,他带著悲痛说道:“大行太上皇帝龙驭上宾,当速定尊諡以告天下、安人心。依祖制,諡號乃一生功业定评,需合於《諡法》,议定后由礼部具仪上奏新皇。”
诸大綬说完,就不再说话。
太上皇驾崩之后,诸大綬的精神和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
礼部侍郎罗万化接过了话茬,接著说道:“按《大明会典》,皇帝諡號,初上为十二字,后嗣君主可累加尊諡至十七字乃至二十一字。然核心在末字,谓之庙諡”,一字定褒贬。”
諡號这个东西,是越来越长的。
明朝的时候,諡號已经长到了写在网文中,都会被读者认为是水字数的地步。
比如太祖朱元璋的完整諡號是“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
明代皇帝諡號体系已高度成熟且格式化,太祖朱元璋諡號长达二十一字,成祖以下多为十七字定式。
这十七字並非隨意堆砌,而是有固定结构与逻辑。
通常以“天”、“道”、“运”、“文”、“武”、“仁”、“孝”、“德”等核心字眼组合。
前几个字如“开天行道”、“启天弘道”多属固定前缀或表明承天受命。
中间几个字描述品德与治绩,如“英明”、“钦文”、“昭武”。
最后几个字则强调孝德与根本,如“纯仁至孝”、“弘孝”。
而最终的那个字,才是真正的“盖棺定论”,是庙諡核心,如“高皇帝”、“文皇帝”、“昭皇帝”。
罗万化接著讲出礼部定下的调子:“大行太上皇帝在位虽短,然有拨乱反正、承先启后之功,此字务必慎重。”
很快,內阁议事堂內就开始爭吵起来。
爭论的焦点迅速集中。
一方以部分翰林清流为代表,主张应突出“文治”与“仁德”。
翰林学士马自强站出来说道:“大行皇帝践祚之初,即罢斋醮、斥方士,开言路、省浮费,此乃文”德。”
“《諡法》云:经纬天地曰文,道德博闻曰文,慈惠爱民曰文。且陛下性情宽仁,不喜峻法,諡中当有仁”字,方显纯厚。”
一部分官员暗暗点头。
马自强说的是“文”,但是大明的文皇帝是成祖朱棣,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一个“仁”字。
但是很快就有人反对。
兵科给事中刘不息声音洪亮反对道:“此言差矣!”
“诸位莫忘了太上皇最显赫之功业!在位期间,北虏封贡,困扰边境百年的俺答部称臣受封,九边得以喘息。”
“东南开海,设海关,纳市舶之利以实太仓。”
“征安南,平西域,此乃武”功与拓”绩!”
“《諡法》:克定祸乱曰武,闢土服远曰桓。若只言文治仁孝,岂非掩其戡乱定邦之烈?”
高拱坐在上首,眉头紧锁,听著下属爭论。
爭论从清晨持续到午后,焦点逐渐从该用哪些讚颂之词,收缩到最关键的那个“庙諡”用字上。
諡號的前面十六个字已经定下了。
“契天隆道渊懿宽仁显文光武”
爭议焦点,就是最后一个字。
而这时候,还要排除掉前面皇帝用过的。
朱元璋用的是“高”,这个只有开国太祖能用,不必提了。
成祖朱棣用的“文”,仁宗用的“昭”,玄宗是“章”,英宗是“睿”,宪宗是“纯”,孝宗是“敬”,武宗是“毅”,穆宗是“肃”。
排除掉了这些,剩下的就是“仁”、“武”、“襄”、“桓”、“和”、”
庄”等字了。
这些字被反覆掂量辩论。
主张“仁”者强调其重启文治,亲近儒臣,推动实学。
主张“武”者高举封贡开海的实绩。
主张“庄”者(《諡法》:兵甲亟作曰庄,睿圉克服曰庄,胜敌志强曰庄)
则试图调和文武,认为其解决了先朝遗留的边患,符合“克服”之义。
还有大臣提出“让”,则因涉及禪位之举,支持者寥寥,恐被解读为对先帝晚年“怠政”的隱晦批评,或引发对新君法统不必要的联想。
苏泽在一旁看著,明白群臣与其说是在爭论大行皇帝的功绩,不如说是在爭论新朝未来的路线。
没办法,諡號这事情,虽然说是对大行皇帝的盖棺定论,但正如葬礼是给活人办的,確定諡號这件事,也是对新帝继位初期政治路线的確认。
翰林院强调“仁”,就是要延续文治的路线,走內治为主的路线。
而强调“武”的大臣,是要坚持对外路线,继续经略安南、南洋,抵御云南的莽应龙军队,开拓西域。
最后还是高拱站出来。
“诸公所议皆有道理。”
“大行太上皇帝,继统於纷扰之后,戡定於危疑之时。”
“北服虏首,南靖海波,开財用之源,紓军民之困。”
“此非仅文德,亦显武略。然其性本宽厚,不务峻烈,终以社稷为重,付託得人。纵观一生,有克定之功,有守成之德,更有社稷为公之明。”
他停顿片刻,一字一句道:“《諡法》云:兵甲亟作曰庄,睿圉克服曰庄,胜敌志强曰庄。””
“本官以为,庄”字可概之。既有戡乱克敌之实,亦含严肃持重之意,不偏文,不废武,合乎中道。”
“可为契天隆道渊懿宽仁显文光武庄皇帝”。”
“庄”字一出,先前爭论“文”、“武”的两派都静了下来。
这个字確实有“武”的成分(兵甲亟作,胜敌志强),但不像“武”字那么纯粹刚猛:它也有庄重、严肃的意味,贴近皇帝性格和最终平稳交接权力的结局。
更重要的是,这是首辅高拱的意见,在此时具有极重的分量。
见无人再强烈反对,高拱对罗万化道:“礼部可依此意,儘快呈递草案,再由阁部会议商定,最终请陛下钦定。”
罗万化躬身领命。
高拱暂时弥合了文武的爭议,但是另外一个问题又出现了,庙號。
內阁中又沉默了。
如果说諡號是对皇帝功绩的盖棺定论,是对新朝路线的確定。
那么庙號,就是决定大行皇帝在宗庙中的地位,决定以后的香火。
听到要议庙號,在场官员又强行振作精神,准备“再战一把”。
就在这个时候,高拱说道:“苏检正,罗侍郎,庙號之议你可有想法?”
罗万化闻声看向苏泽。
诸阁老、翰林、科道官员的目光也齐刷刷聚了过来。
高拱点了苏泽和罗万化的名字,眾人立刻想到了之前的九庙之议。
那场政治风波,以前礼部尚书下台结束,但是也没有调整九庙。
最终终结那场风波的,是时任中书门下五房孔目房主司罗万化,在《乐府新报》刊登文章,《论嘉隆之治,当定万世不桃之基》。
罗万化的想法出自哪里,自然是来自於苏泽。
所以高拱点了两人的名字,就说明了他的態度了。
苏泽起身,走到议事堂中央,向高拱及在场眾人拱手一礼说道:“首辅,诸位大人。庙號关乎万世祭祀,位序宗庙,意义更重。下官以为,当从根本处著眼,跳出寻常宗”字窠臼。”
苏泽说道:“月前,礼部曾议天子九庙”,言亲尽则桃”。当时罗侍郎於《乐府新报》刊文,提出嘉隆之治”之说,並议及嘉靖皇帝庙號或可酌尊为世祖”,以定万世不祧之基。此文朝野传诵,其理甚明。
。”
堂內响起一阵低微的议论声。
几个翰林交换著眼神,科道官员中有人已露出恍然神色。
苏泽继续道:“今大行太上皇帝之功,远超常规。在位虽仅八载,然北定边患,俺答封贡,九边寧謐;南拓海疆,开市舶,通万国,府库由虚转实;內则清丈田亩,整顿吏治,推广实学,开徵商税,奠定新朝制度之基。此非守成之君所能为,实有开创之功。”
他转向罗万化:“罗侍郎当日之文,虽论嘉靖皇帝,然其中治世开端,当享永祀”之理,放之今日,尤为切合。”
“太上皇帝承嘉靖末年之弊,启万历新朝之盛,拨乱反正,规模拓远。嘉隆之治”已成朝野共识,此治世之端,岂能以寻常宗”字概之?”
高拱神情专注,诸大綬抬起疲惫的眼,张居正坐在末座,脸上露出一丝赞同。
苏泽最后道:“故下官提议,大行太上皇帝庙號,当尊为祖”。具体用字,可再斟酌——或穆祖”,或仁祖”,或另择更贴切之字。”
“然其核心,在祖”而不在宗”!”
“唯有祖”號,方可匹配其开创之功,亦能彻底奠定新君法统之基,使太庙正殿永有其位,万世不祧。”
“如此,则前此九庙”之议可彻底平息,后世亦无法再以庙序之事动摇国本。
“
话音落下,堂內静了片刻。
罗万化率先出列,声音有些激动:“苏检正所言,深合臣当日为文之本意!”
“嘉隆之治”非虚言,实有八载政绩为证。若以太上皇帝之功,仍归宗”列,则祖”、宗”之別何在?开创新局之功何在?臣附议,当以祖”號尊之!”
吏科给事中陈三漠隨即跟上:“臣亦附议!太上皇帝定边拓海,实有开疆定鼎之业。諡號既用庄”字显其武略,庙號更当以祖”彰其开创!此非溢美,实据功而定!”
主张“文治”的翰林学士马自强张了张嘴,似想反驳,但看到高拱沉思的表情,又瞥见身旁几位同僚微微点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清楚,苏泽此议看似突然,实则將月前那场礼法风波与今日庙號之议彻底打通。
一旦隆庆称“祖”,则其法统与功业便被推至无可爭议的高度,嘉靖一脉的根基將稳如磐石,任何后续的“亲尽则桃”之论都再无著力之处。
这已不仅是议庙號,更是为未来数十年的朝局定下稳定的基调。
高拱缓缓开口:“苏泽之议,尔等可有异议?”
堂內无人应声。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也清楚“祖”的分量。
此举能一劳永逸地解决宗庙排序的潜在爭端,对朝局稳定有百利。
高拱等待片刻,见再无人出声,便道:“既如此,庙號便定为祖”。具体用何字,礼部可再擬选。”
罗万化立刻接道:“《諡法》云:布德执义曰穆,中情见貌曰穆。”太上皇帝性情宽仁而执义,外和內刚,庙號可用穆祖”。且穆”字与前擬諡號中庄”字亦相协,庄严肃穆,恰如其人。”
高拱看向诸阁老:“诸位以为?”
诸大綬低声道:“可。”
雷礼、李一元、戚继光皆点头。张居正亦道:“穆祖”贴切。”
高拱最后看向科道与翰林代表:“诸公?”
马自强与几名翰林低声商议两句,拱手道:“臣等无异议。”
“好。”高拱起身,决断道,“便依此议:大行太上皇帝庙號穆祖”,諡號契天隆道渊懿宽仁显文光武庄皇帝”,合称穆祖庄皇帝”。礼部据此速擬正式仪注,呈报陛下钦定。”
罗万化躬身:“臣遵命。”
议事至此,两大关键落定。
堂內眾人皆感一阵复杂的释然。
諡號“庄”字平衡了文武之辩,庙號“祖”字则彻底奠定了隆庆一朝的歷史地位与新朝的法统根基。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远比预想中顺利。
“穆祖”之號一旦確定,写入史册,万历初年的政治基调便再无摇摆可能。
罗万化已领著礼部官员匆匆离去,草擬奏疏。阁议散去,眾人各归职司。
第742章 孝道
第742章 孝道
諡號庙號定下之后,大行皇帝的葬礼就开始有条不紊地举行。
隆庆皇帝的葬礼按礼部所擬仪注,在京师肃穆举行。
梓宫奉移那日,天未亮,卤薄已陈设於宫门外。
文武官员素服,依次列班於午门外。
戚继光率京营新军的官兵沿途肃立,五步一岗。
辰时初刻,槓夫抬起梓宫,缓缓出午门。
哀乐低回,幡幢蔽日。
高拱率阁臣扶枢前行,诸大綬因悲痛过度,由两名中书舍人搀扶勉强隨行。
出大明门,经正阳门大街,往西山陵寢。
沿途街巷早已净水泼街,黄土垫道。
礼部原以为如此严整布防,百姓多会避於家中或远处观望。
然而梓宫行至棋盘街时,前方开路官兵忽见黑压压一片人影跪在街心。
是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身著粗布麻衣,手持一炷清香,身后跪著数十名百姓。
官兵欲上前驱赶,老者却高声道:“小民张五,嘉靖年间自保定逃荒至京,隆庆元年领了官府安置银,在西山开荒三十亩,今岁收成足纳赋税、养家小。闻太上皇驾崩,特率子侄乡邻,来送一程!”
扶柩的高拱闻声,示意仪仗暂停。
他看向那跪地的老者,又看向其后那些同样衣衫简朴,面有哀戚的百姓,沉默片刻,对身旁礼官道:“让他们磕个头,莫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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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五率眾向梓宫三叩首,將香插於道旁土中,隨即退至街边,垂首而立。
队伍继续前行。
越往前走,沿途跪送的百姓越多。
出正阳门后,大街两侧已跪满人群。
无人喧譁,只闻低低啜泣。
有老嫗挎著竹篮,內盛几枚黄铜幣,一把新麦;有匠人捧著自己打的铁型头;有妇人牵著孩童,孩子手中攥著刚摘的野花。
他们大多衣著陈旧,面有风霜,但神情哀切真切。
苏泽在隨行官员队列中,目光扫过这些面孔。
他看见一个腐腿的中年男子跪在街角,身前放著一副木拐,那是京营新军退伍伤兵统一配发的。
男子没有哭,只是深深低著头,对大行皇帝的梓宫行了一个新军军礼。
苏泽心中感慨,百姓就这么聪明和简单。
聪明在於,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都是知道的。
如果谁对他们不好,他们也很清楚,无论如何矫饰都无法欺瞒。
简单在於,只要对百姓好一点,哪怕只是少折腾一点百姓,百姓都会铭记在心里。
梓宫继续西行,沿途百姓跪送之景,愈演愈盛。
至西直门外,官道两侧已跪了数里。
有农人从怀中掏出冷硬的窝头,小心置干道旁。
有学子展开手抄的大行皇帝的祭文节选,默默诵读。
更多人是空手而来,只是跪著,垂泪目送那具缓缓移向山陵的棺槨。
朱翊钧作为新君,乘舆隨在梓宫后。
他透过纱帘,看著窗外绵延不绝的跪送人群。
起初他尚能维持帝王仪態,但当看见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扶著一位盲眼老妇跪在路边,老妇双手合十,嘴唇翕动似在祈祷时,他手指微微收紧。
舆旁隨侍的司礼监秉笔张宏低声道:“陛下,皆是自发而来的百姓。”
朱翊钧没有回应。
他看见一个妇人將怀中婴孩举起,让孩子也“看”一眼梓宫。
看见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將扛活的扁担横放身前,额头顶著扁担叩首。
看见远处土坡上,甚至有僧人、道士设了简单香案,遥遥诵经。
这些画面与奏疏上“万民哀慟”的套话截然不同。
没有组织,没有號令,甚至没有整齐的呼喊。
只有沉默的跪拜,粗糙的祭品,真切的眼泪。
他忽然想起父皇病榻上那句虚弱的“朕做到了吗”,又想起高拱那日痛哭回答的“陛下做到了”。
此刻,他好像明白了“做到”二字的分量。
队伍终於抵达陵寢。
下葬、封土、祭祀,诸礼依制而行。
当最后一抔黄土覆上,哀乐止息,天地间只剩山风呜咽。
返程时,跪送的百姓仍未散尽。
他们目送仪仗回城,许多人仍跪著,直到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
回宫后,朱翊钧独坐文华殿,良久未言。
张宏奉茶时,听见年轻皇帝低声自语:“原来————这便是民心。”
三日后,通政司匯总各地哀悼奏报。
除官府组织的祭奠外,奏报中频频出现“乡民自发设香案於村口”、“市井商铺闭门半日”、“工匠輟业一日以誌哀”等描述。
其中一份来自苏松的急递称,开海主要港口松江、寧波,海商船主皆悬素幅,码头力夫自发停工半日,面北叩首。
十一月十六日。
中书门下五房。
小皇帝体谅臣工,缩短了官员们的服丧期,不过在中书门下五房这样的要害部门,官吏们还是自发为大行皇帝服丧。
沈一贯作为九卿之一,也身著孝服,走入了苏泽的公房。
进了公房,沈一贯先关上门,这才低声说道:“冯保死了。”
苏泽微微点头,冯保之死也是意料之中。
做出如此大胆妄为之事,触及了皇权的底线,隆庆皇帝虽然心软,但绝对不是给小皇帝留后患的人。
让冯保出城督办山陵,就是隆庆皇帝要处理冯保的准备。
沈一贯说道:“大行皇帝驾崩当日,冯保就自饮毒酒追隨大行皇帝而去了。陛下也极为哀痛,下旨让冯保陪葬在大行皇帝陵寢边上。”
苏泽说道:“大行皇帝还是心软了。”
沈一贯也点头。
让冯保饮毒酒自尽,这大概是隆庆给冯保的体面。
沈一贯又嘆道:“诸阁老又请辞了。”
诸大綬在隆庆皇帝驾崩后就悲痛不已,大病一场,虽然小皇帝派遣御医问药,但是依然伤了元气。
诸大綬也没了在朝的心思,上书请求归乡。
苏泽知道诸大綬和沈一贯的叔父沈明臣相交,也对沈一贯如同自家子侄一样,如今诸大綬求去,沈一贯不免有些伤感。
沈一贯又说道:“诸阁老托我给子霖兄带话,希望能请你在陛下面前帮他说两句。”
苏泽也知道诸大綬去意已决,他说道:“下次经筵的时候,我会和陛下说的。”
沈一贯知道苏泽在小皇帝心目中的地位,由他去劝说小皇帝,肯定能放诸大綬归乡,於是沈一贯说道:“我就替诸阁老多谢子霖兄了。”
沈一贯又看向苏泽,低声道:“子霖兄,诸阁老请辞,內阁又空缺。”
苏泽立刻明白了沈一贯的意思。
其实自从禪让之后,坊间就有传闻苏泽要入阁。
等到隆庆大行之后,葬礼操办完毕,有关苏泽要入阁的传闻更是愈演愈烈。
外朝是传闻,在苏泽亲近的友人这里,这似乎並不是传闻。
小胖钧就多次暗示过要让苏泽入阁,但是都被苏泽婉拒了。
小皇帝在经筵中,也向前来经筵的官员试探外朝的风声,打探群臣对於苏泽入阁的想法。
苏泽摇头说道:“肩吾兄,此时並非入阁良机。”
苏泽说道:“如今还在大行皇帝丧期,最重要的就是稳定,陛下厚恩让我入阁,其他官员就要动了心思。”
“如此交替之际,最重要的就是稳定。”
沈一贯听完也微微点头。
苏泽也不止一次说过自己的顾虑,俗话说新朝新气象,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在新朝更迭的时候投机。
所以苏泽坚持要保持內阁的稳定,拒绝了小胖钧的入阁邀约。
听到苏泽意志坚定,沈一贯也只好放弃劝说。
他换了一个话题道:“子霖兄,前几日宫中传来消息,李太后派人去民间物色人选。”
听到这里,苏泽又头疼起来。
隆庆皇帝刚死,原来的李贵妃,现在的李太后,就开始折腾起来。
皇帝还在守孝期间,李太后就要物色皇后了。
苏泽问道:“外朝是怎么议论的?”
沈一贯说道:“也有支持的。”
“?“
沈一贯掰著指头说道:“我朝新君或者太子,一般是十六岁成婚,陛下今年已经十四了。
“至於孝期,如今皇族血脉单薄,其实守孝一年也是可以的。”
父母丧期的守孝期一般是三年。
但是这个孝期也不是固定的,正是因为现在皇室血脉单薄,將三年的守孝期缩短也是正常操作。
而且物色皇后也不是简单的事情,筹办期可能就要一到两年。
苏泽明白李太后的想法,丈夫去世太早,儿子又才十四岁,李太后也迫切的需要小胖钧诞下继承人,稳固皇帝的位置。
苏泽只能说,这位李太后,总是好心办坏事。
原时空,横贯万历朝的国本之爭,根源就是这场婚姻。
原时空小胖钧是十四岁成婚的。
因为原时空隆庆朝只有六年,所以也是隆庆皇帝刚驾崩不久,李太后就开始给小胖钧物色皇后了。
原时空十四岁的小胖钧,娶了王皇后,当时的王皇后才十三岁,成婚以后两人毫无感情。
也许是成婚太小,又或者两人实在是没有感情,结果是册立大婚后皇后肚子没有动静,著急的李太后又大批选秀女入宫。
这样的行为,自然又引发了外朝对於万历皇帝品行的批评。
少年皇帝,宫中又这么多年轻宫女,万历皇帝就和一名宫女好上了,並且这名宫女怀孕生下了皇长子。
但是万历皇帝对於这名宫女並无多少感情,甚至册立她为妃都不愿意,还是在李太后的要求下册立了这名宫女。
等到小皇帝十八岁的时候,遇到了他命中注定的女人郑贵妃。
从此郑贵妃开始独宠后宫,並且为万历诞下了三子三女。
这之后,大明就因为皇长子和郑贵妃所生的儿子,到底谁做太子这个问题,开始长达几十年的国本之爭。
原时空这场爭斗,最终导致了朝局一片混乱,党爭不断,还爆发了“妖书案”、“挺击案”等诸多疑案,消耗了皇室和朝堂的威望。
其实在苏泽看来,这些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主要还是李太后对小皇帝婚姻的干涉。
立了一个小皇帝丝毫不喜欢的皇后,然后又大选秀女入宫,让小皇帝受不住诱惑,和宫女诞下皇长子。
偏偏大明在立继承人这件事上,皇帝真没有选择权。
按照太祖朱元璋的標准,就只有一条標准——立长。
皇长子是长子,但母亲出身低微不受宠。
郑贵妃独宠后宫,生了一堆儿子,但是就因为不是长子没办法立为继承人。
这件事成了万历和群臣爭斗的导火索,贯彻了整个万历朝时期。
其实从原时空万历独宠郑贵妃来看,朱翊钧也並非那种好色的皇帝。
皇后和宫女的事情,更像是一种对李太后控制欲望的叛逆。
等到他心智成熟之后,和郑贵妃的感情稳定,后宫也算是比较和谐的。
而且小胖钧的生育能力也没有问题。
所以苏泽原本的计划,是等到皇帝守孝期满之后,再准备皇后和后妃的事情,最好能让小胖钧选一个適合自己的,这样生下来的皇长子地位稳固,也就不会再有什么国本之爭。
可偏偏李太后刚刚升格太后就要闹么蛾子,如今就放出话来要选皇后,还要缩短皇帝的守孝期。
说到“守孝”,大明还有一个大雷。
隆庆朝八年,比原时空多了两年。
那如果不发生大的变化,三年后张居正的父亲就要去世,张居正就要回乡守孝三年。
原时空的张居正,为了继续推动新法,最后让门生故吏提议请皇帝“夺情”,没有回乡守孝继续执政。
这件事也成了张居正死后被清算的要点,当年反对他夺情的官员都得到了重用,提议他夺情的官员都被清算。
在苏泽这个穿越者看来,守孝三年这件事简直是莫名其妙。
一个高级官员的黄金事业期也就几年,父亲死了守孝三年,母亲死了守孝三年,运气不好的赶上父母接连死亡,直接就要在家里守孝了。
这边皇帝这边要拖到他成年后再决定婚事,那边大臣这边最好能缩短守孝时长。
苏泽陷入到了纠结之中。
第743章 暹罗来贡
第743章 暹罗来贡
苏泽还是摇了摇头,无论是皇帝大婚还是张居正夺情,都不是眼前的事情。
而且民间的孝道文化,也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想要扭转也不是一天的事情。
沈一贯最后才说起了他自己衙门的公务。
沈一贯说道:“子霖兄,暹罗来使了。”
暹罗,是大明最早的一批朝贡国。
太祖洪武三年,朱元璋就派遣使臣前往暹罗,向暹罗宣布元朝灭亡。
次年,暹罗国主就派遣使者来到中原,献上驯象、象牙、犀角等物品,正式建立朝贡关係。
洪武十年,太祖赐暹罗国主“暹罗国王之印”。
接下来,大明和暹罗的交往一向密切。
满刺加国灭,暹罗前往大明的海上通道被阻塞,嘉靖年间的东南倭乱,暹罗入明通道彻底断绝,嘉靖三十三年后,暹罗使团就再也没有涉足中原。
苏泽沉思道:“是为了莽应龙的事情吧?”
沈一贯点头。
莽应龙是缅人,他们在东南亚的地位,就类似於中原北方的游牧民族。
东南亚大陆的文明高地是高棉、暹罗和安南。
暹罗不必说了,它位置在南亚和东南亚的通道上,同时吸收了中原文明和印度文明,形成了自己的特色文明。
高棉也是一个古老帝国,曾经诞生过吴哥文化,兴建了巨大的城市。
安南更不必说了,大量吸收了中原文明成果。
相比之下,缅人就开化很晚了。
在早期,缅人是暹罗人和高棉人的奴隶、僱工或者僱佣军。
但是也如同中原的剧本一样,东南亚这块地区的霸主衰败更快。
高棉经歷了十一到十三世纪的辉煌后,高棉王朝彻底衰落,他们连自己的首都,那座华丽的吴哥窟都放弃了。
就在高棉和暹罗持续衰落的时候,原本作为他们奴隶和僱佣军的缅人崛起了。
莽应龙继位后,缅人更开始了扩张。
如今的暹罗处於阿瑜陀耶王朝时期,华人称之为“大成王朝”。
沈一贯说道:“暹罗使臣说,五年前莽应龙二征暹罗,暹罗大败。暹罗国主被迫向莽应龙称臣,缅人当时恐怕就有了凯覦中原之心,所以也没有全面吞併暹罗,只是委派执政从暹罗抽取重税。”
“这一次暹罗使臣来,是想要恢復对大明朝贡,也希望大明能支援他们,摆脱莽应龙的控制。”
苏泽明白了暹罗使臣来京的意图,一下子意兴阑珊起来。
原本大明诸臣的想法,是希望暹罗能够牵制莽应龙,最好能配合大明夹击莽应龙,逼迫莽应龙从麓川撤兵。
可没想到暹罗已经被莽应龙占领,暹罗使臣也抱著同样的打算,希望大明能出兵帮助他们恢復国土。
但是苏泽看向沈一贯,又起了別样的心思。
他有了考较沈一贯的心思。
苏泽看向沈一贯,直接问道:“外朝对出兵暹罗的事,如何议论?”
沈一贯早已整理过各方意见,回答得很乾脆:“文臣清流这边,多是支持出兵的。理由也简单:一来暹罗与我大明世代交好,朝贡百余次,乃太祖钦定的不征之国”,如今藩属有难,宗主国若坐视不理,有损天朝体面与信义。”
“二来莽应龙狼子野心,已吞併寮国,侵扰云南,若再任其吞併暹罗,则整个西南屏障尽失,缅人势力坐大,將来必成心腹大患。”
“几位科道御史的奏本里,连存亡继绝”、宣威怀远”的词都用上了。”
苏泽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武將那边呢?”
“兵部和总参谋部反对。”
沈一贯顿了顿说道:“戚阁老和王尚书私下都不支持。”
“理由有三,其一,距离太远。云南至暹罗腹地,山路险远,后勤难以维繫。从海路走,水师固然能至,但登陆后仍是陆战,补给线更长。大军远征,水土不服、疫病丛生,未战先损三五成乃是常事。”
“其二,局面复杂。暹罗国內如今是缅人委任的执政掌权,旧王已经是傀儡。若其国內无人响应,难道要大明军队独自在异国他乡攻城略地?”
“这仗打到什么程度算完?打到莽应龙主力回援,在暹罗境內决战?那便成了我大明替暹罗人火中取栗,承担全部战损和风险。”
“其三,无实利可言。就算侥倖胜了,將缅人逐出暹罗,我大军也不可能长期驻守。”
“一旦撤回,莽应龙捲土重来,一切照旧。除非將暹罗设为行省或羈縻州,常年派兵镇守、移民实边,但这耗费之巨,远超所能获得的朝贡与贸易之利。”
“为一句宗主国义务”,填进去无数钱粮性命,户部第一个不答应。”
苏泽看向沈一贯问道:“那么肩吾兄是怎么看的?”
沈一贯说完,看向苏泽,又补充了一句:“子霖兄,不瞒你说,我虽是文臣出身,但此番我赞同戚阁老他们的看法。”
苏泽抬眼:“哦?为何?”
沈一贯走到墙上悬掛的寰宇全图前,指向云南以南:“你看,莽应龙之患,根源在其內部统一后產生的扩张欲望。其兵锋所向,先是吞併周边各掸邦土司,再东进寮国,南下暹罗。”
“这是地缘格局使然,非单为与我大明为敌。我大明在云南的边防要务,是守住麓川,阻其北进,保境安民。”
“此乃核心利益,不可动摇。”
他的手指从暹罗划回云南:“而出兵暹罗,是主动將战线向南延伸数千里,在陌生地域与以逸待劳的缅军主力进行一场目的模糊的决战。”
“贏了,未必能根除莽应龙的威胁,他退回缅甸本部,休养几年又可再起。”
“输了,则云南边防震动,士气受损。此乃捨本逐末,弃己之长,攻敌之短。”
苏泽点头:“还有呢?”
他停顿一下说道:“所谓这宗主国义务”。暹罗朝贡不假,但朝廷所赏赐的远胜於其朝贡的,大明並不亏欠暹罗!”
“然其国势盛时,亦曾与满刺加爭雄,朝廷遣使者调停也没罢兵,並非事事遵从中朝之意。”
“如今遭难来求援,自然是好话说尽。可援助之法,並非只有出兵一途。提供军械、训练其流亡士卒、在外交上施压、甚至默许其在边境募兵购粮,都是援助。”
“直接派大军越境作战,是代价最高、风险最大、后患最难料的一种。”
“我以为,当以守住云南为根本,以有限物资支援暹罗抗缅势力,令其自我恢復、牵制缅人,方是长久之策。若暹罗旧主实在不堪扶持那也只能说,气数如此。”
苏泽有些惊讶的看向沈一贯,看来他在鸿臚寺的位置上確实有所成长,至少已经形成了初步的战略眼光。
苏泽听沈一贯说完,点头道:“你的分析切中要害。莽应龙之患,根源在於其內部统一后的扩张惯性,这种地缘格局引发的衝突,確实不应由我大明用远征的方式去根除”。”
他走到寰宇全图前,手指从云南一路向南划过暹罗,最终停在缅甸的位置。
“我赞同你的战略判断,守住云南是根本,有限支援暹罗抗缅势力,让其自相牵制,方是上策。但理由不止於后勤和风险。”
苏泽转过身,看向沈一贯:“这背后关乎一个更根本的道理,我称之为文明控制论”。”
沈一贯凝神细听。
“你看安南。”苏泽指向地图东侧,“安南与我大明文化同源,皆属儒家文明圈,典章制度、文字思想相通。”
“即便歷史上时有衝突,但文化上的亲近性,使得若有机会,將其重新纳入版图或建立稳固的宗藩体系,阻力相对较小,消化吸收的可能性也大。前朝故例可循。”
他的手指移到缅甸:“但缅甸不同。其地虽与我云南接壤,但文明內核迥异。”
“缅人信奉上座部佛教,文字、历法、社会结构皆自成体系。境內山川纵横,部落林立,征服其军队容易,征服其文明认同难。”
“莽应龙能崛起,靠的是整合缅人各部的力量。我们即使集结大军,在战场上几场大胜击溃其主力,甚至兵临其都城,结果会如何?”
苏泽自问自答道:“莽应龙可能会暂时退却、称臣,但他退回缅北山林,凭藉其文明认同和社会组织,很快就能重整旗鼓。”
“我们难道要派兵常驻在那片山地里,消耗无数钱粮,去镇压此起彼伏的部落反抗?”
他摇摇头:“差异过大、主体人口眾多的文明,极难通过纯粹的暴力手段实现长期有效的控制。”
“控制缅甸,我们无法像在安南那样推行儒学科举、移风易俗,难以建立稳固的治理体系。”
“而缅甸本身,除了玉石、木材,並无多少我大明急需的战略资源。为一片难以消化、收益有限的土地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智者不为。”
沈一贯眼睛一亮,苏泽不仅仅支持自己的方略,还提出了理论指导,他激动到道:“所以子霖兄的意思是,对缅战略,应以击溃”而非占领”为目標?”
苏泽肯定道:“正是如此!集中力量,在云南边境打几场漂亮的歼灭战,重创莽应龙的主力,展现我大明的雷霆之威。”
“莽应龙是梟雄,当他发现北进代价高昂、得不偿失时,自然会將扩张方向转向南方或內部整顿。届时,云南边境压力自解。我们需要的不是缅甸的土地,而是边境的安寧。”
苏泽话锋一转,手指重重地点在暹罗的位置:“但是暹罗不同。绝不能採取不干涉”的態度。”
沈一贯神情一肃。
苏泽指著寰宇全图说道:“看地图,自满刺加海峡向北,暹罗湾是通往我大明东南沿海的咽喉要道之一。暹罗与满刺加,就如同大明的海上双闕。”
“前车之鑑不远,当年满刺加被佛郎机人所占,东南海疆便多事多年,倭寇、西夷盘踞,商路受阻。朝廷耗费多少力气才逐渐挽回?”
“暹罗若彻底被莽应龙吞併,或是长期沦为缅人附庸,意味著什么?”
苏泽语气严肃:“意味著缅人势力將直接触碰到海上贸易干线。”
“莽应龙或许现在专注於陆上扩张,但一旦他在暹罗站稳脚跟,控制了暹罗的港口和船只,难保未来不会滋生出海上的野心,或与南海其他势力勾结,对我海疆形成新的威胁。”
“况且,暹罗本身地理位置优越,物產丰富,稻米、木材、香料,皆是我朝贸易所需。其国主歷来亲善大明,朝贡不绝。”
“这样一个位於要衝、资源丰饶、且有传统友好基础的王国,其倾向性直接关係到我朝南海战略的安危。”
苏泽总结道:“所以,对暹罗,我们必须確保其存在,並且必须是一个亲近大明的暹罗王朝存在。这不只是存亡继绝”的道义问题,更是关乎国家核心利益的地缘政治问题。”
沈一贯彻底明白了苏泽的深意:“所以,支援暹罗,不是为了帮暹罗復国而帮,而是为了在我大明海疆南翼,扶植一个友好、稳定的屏障?”
“没错。”苏泽走回案前,“具体做法上,可以多层次推进。”
“第一步,也是最容易的外交上正式接见暹罗使臣,重申大明对其国主的册封有效性,谴责莽应龙的侵略,给予暹罗流亡势力政治上的正统名分。”
“第二步,军事上,不直接派兵进入暹罗作战,但可以秘密提供一批军械火器,派遣少数教官,在云南边境或通过海路,帮助训练暹罗的抗缅武装。授人以渔,而非替人捕鱼。”
“第三步,经济上,可以开放边境特定口岸,允许暹罗方面採购粮食、盐铁等紧缺物资。也可暗示东南海商,与暹罗抵抗势力进行特殊贸易”,增强其財力。”
苏泽说道:“但是最重要的,这一切的前提,就是暹罗必须要改信正朔,使用中原的历法和货幣体系。”
第744章 大陆岛理论
第744章 大陆岛理论
沈一贯对苏泽先前提出的“文明控制论”尚在消化。
接著苏泽又指著寰宇全图说道:“肩吾兄,从寰宇全图上看,我大明虽然是天朝上国,却並非是这世界的中心。”
沈一贯点头。
隨著北洲,南洲和澳洲的发现,加上欧陆人带来的欧陆地图,再加上欧陆人探测的非洲地图,大明的寰宇全图已经和后世的世界地图相差无几了。
唯一没有探明的地方,就是南极北极部分,以及一些零星的岛屿。
“肩吾兄请看,自欧罗巴西端,经身毒、波斯、大食诸地,直至我大明、朝鲜、日本,这一整片陆地,瀚海相连,实为一体。”
“此即所谓大陆岛”,天下人口、財富、文明之七八成,尽聚於此。”
沈一贯看到苏泽所指,也跟著点头。
苏泽说的没错。
欧陆都说非洲贫瘠,都是一些茹毛饮血的崑崙奴。
北洲荒芜,仅有一些失落文明的殷商遗民。
南洲也很落后,西班牙人很轻易的击败了他们,据说他们还在青铜时代,连铁器都没有。
澳洲也不必说了,荒芜之地。
这世界文明,都在欧亚大陆上。
“除此主陆之外,余者皆可谓外岛”或“边缘之地”。”
“这些地方,或地广人稀,或文明初萌,纵有金银特產,其根本格局,仍繫於这大陆岛上的兴衰消长。”
沈一贯点头说道:“照此说,天下中枢,確在此间。然我大明疆域已极辽阔,东南临海,西北抵沙磧,西南接群山,莫非还要再向外伸手?”
“非是伸手,而是固本与布势。”
苏泽说道:“首要一点,须得明白,大明绝无可能,亦绝无必要以武力征服並直接统治这整个大陆岛。”
“强如盛唐,疆域西拓万里,安西、北庭都护府声威远震,结果如何?”
“胜仗越多,朝廷为维繫漫长补给、弹压四方、安抚羈縻所耗国力愈巨,一旦中枢有变或边將生心,则前功尽弃,反噬更烈。”
“我们要避免的,正是这种胜而益损”的困局。”
沈一贯重重点头。
大唐的教训很多,但是盛极而衰绝对是一项。
过度的扩张,导致了府兵制度的破產,府兵制度破產之后,又开始募兵,募兵开始募集边疆胡人,接著开始任用胡人统帅。
等到安史之乱后,巨唐就变成了残唐。
这些教训,最近的《新乐府报》上,李贄已经写文章总结了。
实学发展之下,越来越多的学者开始审视歷史,曾经强大的汉唐也不再是完美的,各种经验开始总结。
关於大唐的问题,一个控制疆域极限的说法也提了出来。
简单的说,就是一个帝国的疆域越庞大,对边疆的控制成本就越高。
这种成本下,最终统治这些疆域所花费的,要远远大於收入。
再扩张,对於帝国来说是完全亏本的,如果当地百姓再抵制,反抗不断,那这种占领就毫无意义。
苏泽指尖重点几处:“故而,未来的方略,不在鯨吞,而在控扼。”
“须甄选出这大陆岛上的关键节点”。”
沈一贯作为鸿臚寺官员,他很快意识到了这场谈话的重要性,这场谈话,可能会关係到未来大明对外战略。
沈一贯连忙问道:“何为节点?”
苏泽说道:“交通咽喉、財富渊藪、文明交匯之地。”
“譬如我朝已著力经营的东南海贸枢纽,未来或需关注的西北陆上商道要害,以及如暹罗这般,扼守南下海路、毗邻强邻的藩屏之国。”
“控制这些节点,意味著我们能影响大陆岛,却能避免將无穷尽的財力兵力,陷入广袤腹地的泥潭。”
沈一贯若有所思:“节点之控,以何为之?仍赖驻军屯守?”
苏泽摇头说道:“驻军乃最后手段,且需慎之又慎。”
“《孙子》有云:善战者,致人而不致於人”。
“我朝目標,是让潜在之敌或摇摆之邦,皆明了挑战大明核心利益的结果。”
“他们將招致不可承受之后果,从而不敢”或不愿”妄动。”
“此即战略威慑。达成威慑,靠的绝非四面开花,处处设防,而是手中握几支精锐力量,机动性强,装备精良,补给可靠。”
“精锐能像安南战局那样取得压倒性胜利,迅速打开局面並取得战果,从而让敌人不敢妄动。”
沈一贯逐渐跟上了苏泽思路,他问道:“所以子霖兄的战略,击败安南就是为了回復交州的旧郡,再控制无人的湄公河三角洲,却不占领安南的北部山区和南朝其他控制区。”
苏泽点头又摇头说道:“安南和我大明同根同源,最后还是要控制的,只要我大明在这两地的生活比安南其他地方好,安南百姓自然会做出选择。”
“但是暹罗就不同了,要和控制安南那样控制暹罗,花费就太大了,所以对暹罗只要控制航海要道就行了。”
苏泽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最需警惕者,乃是从威慑”滑入戡乱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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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我军长期驻扎於异域节点之外,陷入平定地方叛乱、清剿零星抵抗、
调解部族仇杀等无休止的琐碎衝突,便是陷入了“戡乱作战”泥沼。”
“届时,师老兵疲,耗费巨万,民怨渐起,朝中爭议不断,最初的控制节点以获取战略优势的本意,將彻底迷失在血仇之中。”
“节点反而成了流血的伤口,吸金的无底洞。”
沈一贯想到这个场景,也有些心寒。
为了守卫大明打仗,士兵们是愿意的,正如抗倭战爭中,无数仁人志士自愿投入其中,沈一贯的叔父沈明臣为了抗倭,就將家財全部捐献了。
可如果让大明的士兵,在海外一个大明百姓都不知道的地方,为了虚幻的口號流血,怕是大明自己的百姓也不支持。
沈一贯感觉到了难度,他问道:“节点控制,具体该如何操持?似暹罗之例,既不深度介入其內政,又要確保其不完全倒向缅甸,还要维持影响力。”
苏泽拆解暹罗的问题道:“先给大义名分,正如我方才所言,接见其使,重申册封,给予法统认可。
此成本最低,却能赋予我朝干预之名义,亦使对方在法理上有所依附。”
沈一贯点头,这个他也想到了,就是恢復暹罗的朝贡身份,將暹罗重新纳入到保护国范围,这样大明援助暹罗就有了法理依据。
而如今的大明欣欣向荣,莽应龙攻伐麓川,又侵占大明的藩属国,这也能引发大明军民的同仇敌愾,有了干预的名义。
苏泽继续说道:“接下来就是经济与贸易。开放口岸,允许其通过我方渠道购买必需物资,尤其是军械、药材。”
“亦可鼓励我海商与其通商,以经济利益捆绑。”
“最后就是武力了,大明尝试一场针对莽应龙的大胜,就可以震慑住缅人的野心,同时也能让暹罗人臣服。”
沈一贯仔细揣摩,再结合苏泽的“大陆岛”理论,更是觉得豁然开朗。
苏泽最后总结道:“大陆岛理论,是用来评估一个地区价值的。”
“有价值的地区,可以收买、利诱,最下是武力控制。”
“没有价值的地区,保障我大明的利益和安全即可,切不可贸然投入兵力,深陷戡乱作战泥潭。”
沈一贯沉默良久,对苏泽是佩服到了极点。
苏泽从没有做过一天的鸿臚寺事务,可是提出的战略却如此高屋建领!
这套战略可以被鸿臚寺供起来,当做外交的根本国策了!
甚至不是外交,这个都可以作为大明所有对外决策的根本了。
沈一贯佩服地说道:“子霖此论,真可谓定国安邦之大道。”
但是沈一贯又问道:“可要如何说服朝廷呢?”
苏泽说道:“不急,肩吾兄。”
“暹罗被缅人控制也已经数年了,这些年都过来了,再等等又何妨,遇到大事需要有静气,对於一国来说就是要有定力”。”
苏泽接著说道:“欲行大事,先需知己知彼。眼下最要紧的,並非即刻调兵或运粮,而是让朝野上下形成共识,明白干涉暹罗的好处,以及清楚干涉到什么地方为止,切不可陷入到对缅甸的长期作战中。”
“所以这需有人能將暹罗真实情状,一一查明,呈於御前,说服眾人。”
沈一贯也是聪明人,他立刻说道:“子霖兄是说,在暹罗设置使馆?”
苏泽连连点头说道:“正是如此!”
“暹罗既然遣使过来,那就是要和我大明恢復朝贡关係,那大明在暹罗设立使馆就是理所当然的,一如朝鲜南洋旧例。”
“这使馆在暹罗,可以搜集暹罗的情报,探明暹罗和缅甸的情况,稳固暹罗国主之心,坚定其抗击莽应龙的信念。”
“有了实际的调查,朝廷决策才有根据。”
沈一贯问道:“那子霖兄可有合適的人选?”
苏泽摇头说道:“肩吾兄没有吗?”
沈一贯脸色难看地说道:“我们鸿臚寺是个小衙门,真正的人才都不愿意来,寺內能维持运转就不错了,哪里有这等人才。”
苏泽说道:“既然这样,肩吾兄何不去请杨尚书帮忙呢?”
“对啊!杨尚书!”
沈一贯当局者迷,经过苏泽提醒,他立刻想到了吏部尚书杨思忠!
大明如今驻外的使馆官员,都是杨思忠安排的,每一个都是人才!
只要杨尚书肯出手帮忙,那暹罗大使的人选就好办了!
“多谢子霖兄提点,我这就去找杨尚书!”
吏部。
最近吏部尚书杨思忠心情不好。
吏部那些情商比较高的官员,都感受了危险的气息。
尚书的公房內。
杨思忠放下笔,將批好的公文推到一边。
这是皇帝驳回的增补阁臣的奏议。
诸大綬的辞呈批了。
隆庆皇帝去世后,阁臣诸大綬过於悲伤,大病一场,诸大綬连续上了十一道请辞奏疏,小皇帝终於允许他辞职归乡。
对於这位老臣,小皇帝也给了极高的优待。
可诸大綬辞职后,內阁就只剩下两名正式阁臣,首辅高拱和次辅雷礼。
雷礼年事已高,隨时可能辞职。
张居正已经自请降为专务阁臣。
所以也有大臣提出增补阁臣。
可皇帝中意的苏泽坚持不肯入阁,於是小皇帝乾脆停了廷推。
杨思忠连一个廷推的机会都没等到!
自己的停滯不前已经足够恼火了,但是仇敌的进步就更让人难以接受了。
算算日子,李一元入阁已近一年。
据说李一元修订的新法草稿已经完工,皇帝和阁老们都很满意,很快就要下发群臣討论定稿。
那李一元的入阁誓约就已经完成,可以转为正式阁老了。
李一元如果成为正式阁老,就可以对所有的事务发表意见。
那自己这个老对头,又是和內阁接触最多的吏部尚书,岂不是要被李一元穿小鞋?
这几乎是一定的!
可这些烦躁的事情,又不足以对外人道。
放下这件事烦心事,杨思忠又想起了另外一件烦心事。
昨日,执掌鸿臚寺的沈一贯找上门来,谈起了暹罗使团抵京的消息。
沈一贯也透露了自己和苏泽商谈,准备奏请在暹罗设置使馆的事情。
沈一贯也讲了一些苏泽的战略,那些杨思忠並不感兴趣。
但是沈一贯希望能够安排一名精明强干的官员,前往暹罗使馆主持工作。
暹罗,这可是要比满刺加还要远的地方啊。
任何一个大明官员,都不愿意前往这么遥远的地方任职。
沈一贯还要有能力的人!?
可沈一贯的说法,这是他和苏泽商议的结果,也是苏泽让他来请自己帮忙的。
想到苏泽在小皇帝心目中的影响力,杨思忠又不愿意得罪,所以当时只能答应下来。
杨思忠如今骑虎难下,吏部擬了几个名单,人选连杨思忠自己都不满意,更不要说推荐给苏泽和沈一贯了。
杨思忠更加烦躁了,他放下手头的公务,决定出去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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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5章 二人密谋必刷新窃听角色(猜错標题了!)
第745章 二人密谋必刷新窃听角色(猜错標题了!)
杨思忠在吏部转了一圈。
吏部上下的官员,经歷过前面那么多的事情,早已经学精了。
如今杨尚书心情不好,吏部官员都是察言观色的人精,如何看不出来,所以吏部上下都小心谨慎。
因为杨尚书的神出鬼没,吏部已经形成了一条“潜规则”,那就是“二人密谋必然会刷新窃听”。
也就是说,吏部的官员认为,只要两人在吏部公房內私下说杨尚书的坏话,就有可能被杨尚书窃听到。
所以这阵子,吏部的官员们都会儘量避免两人同处一室,要么独处,要么和很多人在一起,这样就不会有人说杨尚书的坏话了。
不知从何时起,吏部內部形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绝不在公房內两个人私下交谈。
这被一些官员私下称作“避嫌法”。
只因之前段暉等人,都是在私下议论时“恰好”被杨尚书撞见或知晓,隨后便被“量才施用”到了该去的地方。
吏部官员们心照不宣地遵守著新规矩,要么独自在值房里处理公文,要么就三五成群聚在廊下或厅里公开议事。
就连其他衙门来办事的官员,也被吏部的人有意无意地拉著,在开阔处交谈。
来访的友人,也被请到人多的地方寒暄。
其他衙门的官员奇怪,吏部官员们就会解释道:“我吏部乃是大明选才重地,进入本衙门就无私事可言,既然是公事,那就没有什么不可以对外人说的!”
这句话义正言辞,也没人能反驳。
而实际上,这是吏部官员为了避免自己其他衙门的友人,不知道吏部的规矩,在两人交谈的时候把不住嘴,万一牵涉到杨尚书,也要连累自身。
但是这个方法还真的有效。
没有两人单独在一起的环境,谁也不会在公开场合说杨尚书的坏话。
而这也造成了一个意外的结果。
就是吏部官员避免了私下密谋的情况,所有的事情都放在公开场合討论。
吏部內部的议事反而更透明了。
所有事都摆到明面上说,减少了私下授受的可能。
连一向挑剔的科道官员,近来对吏部的非议也少了许多,甚至有人私下议论,杨尚书治下,吏部銓选倒比以往更显公正。
所以今日杨思忠在吏部巡视了一圈,发现手下们都在认认真真干活.
他背著手,从文选司走到考功司,又从验封司渡到稽勛司。所到之处,官员们纷纷起身肃立,恭敬问安,隨后便继续埋首案牘。廊下偶有聚著议事的,见他过来,也都停下话头,垂手而立。
这下子,杨尚书更憋气了。
一切井井有条,一切又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连个能挑出错处,藉机发作的人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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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尚书回到了自己的公房,对著身边的经歷官说道:“备车,本官要出去。”
自从草原互市后,京师就不缺马了。
马车现在有减震的装置,坐起来又舒服又快速,自然也没有人愿意去坐那人抬的轿子。
经歷官小心翼翼地问道:“尚书大人要去內阁吗?”
杨思忠摆手说道:“不去內阁,鸿臚寺请求本官安排个暹罗大使,本官要去其他衙门访贤。”
一说访贤,杨思忠身边的经歷官秒懂了他的意思。
看来部里没能找到杨尚书合適的人才啊。
经歷官立刻说道:“尚书大人要去都察院吗?”
“都察院吗?”
杨思忠思考了一下,点头赞同。
都察院御史嘴上没把门的,最喜欢私下攻击重臣。
吏部掌握人事大权,但是科道又有封驳弹劾的权力,所以双方的衝突不少。
自己去都察院,说不定真的能找到“合適”的人选。
“那就去都察院。”
马车在都察院衙门前停下。
杨思忠下了车,面无表情地往里走。
门口的差役远远望见那辆有吏部標记的马车,心里便是一咯噔,待看清是杨尚书本人,更是头皮发麻,慌忙要进去通传。
杨思忠却摆手制止:“不必通报,本官隨便看看。”
他径直穿过前院,往正堂方向去。
都察院比吏部更显肃静,廊下偶有御史抱著卷宗匆匆走过,见了他皆是一愣,隨即侧身避让,垂首行礼,动作规整得挑不出一点错处。
无人交谈,甚至无人抬头多看一眼。
杨思忠越是往里走越是觉得不对劲。
以往的都察院都是闹哄哄的,何曾如此安静过。
杨思忠走到正堂外,里面传来清晰的议事声。
他驻足听了片刻,是左都御史海瑞在主持议地方上的贪墨案。
“证据须环环相扣,帐目、人证、物证缺一不可。”
“凡弹劾,必以实证为基,对事不对人。此乃都察院铁律,诸君可都记清了?”
堂內眾御史齐声应道:“下官明白!”
杨思忠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
他才想起来,经过苏泽三番两次的改革,科道弹劾必须要坐实罪证了,不能仅靠风闻言事就弹劾官员了。
只是杨思忠並不知道,这其中也有他的功劳。
如果仅仅是苏泽的奏疏,海瑞的三令五申,也不可能让这些御史这么老实。
毕竟对於御史来说,弹劾大臣就是他们的本职工作。
苏泽的奏疏不过是一个標准,他又不可能审阅所有御史的奏疏,也不可能打击报復那些御史。
如今科道官员如此的谨慎,还是因为杨思忠。
证据不全不开口,私下不议重臣短,弹劾只对事,绝不针对人。
这不仅是避祸,更是生存之道。
自从诸位科道官员留下前车之鑑后,六科和都察院里私下流传和吏部差不多的铁律。
甚至因为科道吃亏更多,所以他们的铁律更加严格,条数更多:
其一,绝不在仅有两人时议论杨思忠及其他重臣;
其二,公开场合发言必谨慎,避免任何人身攻击词汇;
其三,弹劾奏章写成后,需同僚交叉检视,剔除所有主观臆测和情绪化字眼。
其四,绝对不要聚集商议对付当朝的重臣,不通过串联来施压朝廷,要监督重臣必须要拿出具体的证据,而且还需要自己调查核实,不能盲目信任同僚拿出来的证据。
杨思忠在都察院暗中转了一圈,那些御史都十分的老实,忙碌的抱著卷宗进进出出,完全没有以前聚集在一起商议抨击大臣的样子。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小吏追上了杨思忠。
“杨尚书,海大人有请。”
杨思忠只好停下“暗访贤才”,毕竟海瑞是左都御史,是都察院的一把手,自己还是要给他面子的。
杨思忠在小吏的带领下,来到了海瑞的公房前。
只见到海瑞的公房內,都察院的金都御史和资深监察御史都在列,他们都小心翼翼的看著杨思忠。
海瑞从主位起身,面上无波无澜:“杨部堂驾临,有失远迎。不知有何公干?”
杨思忠在京师位高权重,仅有少数的人他不敢得罪,这其中就包含海瑞。
面对海瑞,杨思忠十分的客气:“海总宪客气了,本官此来,是为鸿臚寺请託。暹罗使团抵京,朝廷有意復设使馆於其国。”
“此使馆主事,需精明干练、通晓外交。鸿臚寺人才匱乏,请吏部推举。本官思来想去,科道诸公,清要歷练,见识不凡,或有人才可堪此任。”
听到这里,在场的御史们脸都绿了。
能做御史的,都是消息灵通,关心朝廷大事的。
暹罗使团来京的消息,在场的御史都知道,他们自然也知道暹罗在哪里。
听说杨思忠是来“访贤”的,御史们都要骂人了,暹罗比南洋都远,杨思忠这廝就是到都察院报復来了!
堂內一片沉寂。无人接话,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
海瑞淡淡道:“杨部堂为国求才,用心良苦。然都察院御史,职责在纠劾百司、辩明冤枉。”
“驻外使馆,职司重在交际斡旋,与风宪之责不尽相同。院中御史各司其职,眼下並无適合且愿赴暹罗之人。”
听到这里,在场的御史都要哭出来了,纷纷心中大呼“总宪英明!”
海瑞虽然铁面无私,对下属要求高,但是他也从来不畏惧朝中权贵,在都察院没犯错的时候,海瑞也是不惧怕顶撞阁老重臣,维护都察院利益的!
所以自从海瑞执掌都察院后,虽然都察院上书的奏疏少了很多,但是每一次弹劾都是一击必杀,都察院的威名反而更甚了!
如今京师和地方衙门,一旦听到都察院办差,听到被都察院带回去调查,比当年听到被东厂带回詔狱审讯还要恐惧。
东厂抓人,士林还会尽力营救,甚至出现东厂抓人后声望大增的事情。
可如今都察院拿人,必然是掌握了確凿的证据,而且每次办案之后,都察院都会將完整的办案过程写成公文,將犯罪官员的罪行和罪证公之於眾。
结果就是,只要是被都察院抓的官员,不仅仅要面临大明律的审判,还要接受官员百姓的道德审判。
看到海瑞维护下属,杨思忠只能强笑了一下说道:“总宪过谦了。科道出身,才具皆足。或许有御史胸怀大志,愿效张騫、班超之功呢?”
“再者,本官听闻都察院近来风气肃然,议论必依实据,弹劾不涉人身,如此严谨之人,正是外交所需。”
在场御史心中骂的更厉害了!
杨尚书追著杀是吧?
海瑞也不给杨思忠面子,直接说道:“今日僉都御史和资深御史都在堂中,杨尚书可以当面垂询,有无自愿者。”
杨思忠当真转向眾御史,缓声道:“暹罗使馆,虽路远任重,亦是报国之途。五品衔,独当一面。有愿往者,此刻便可直言。”
鸦雀无声。
过了足足半晌,一个资歷稍浅的御史似乎被同僚暗中碰了一下,不得不硬著头皮出列,躬身道:“回杨部堂,下官才疏学浅,且家中老母年高,需人奉养,实难远行。”
另一人也跟著道:“下官於外交事务一窍不通,恐辱朝廷使命。”
“下官近日案牘繁巨,恐难交割————”
有一个接一个,却都滴水不漏,態度恭敬,挑不出毛病。
现在御史们都学乖了,说的都是公事,根本没人站出来挑战杨尚书的权威。
就事论事!
听到这里,杨思忠也知道,自己这趟也白来了。
海瑞在都察院,是绝对不会让自己处置无过的御史的。
杨思忠不再追问,转而道:“既无人自愿,海总宪可否推荐一二贤才?听闻贵院御史,亦有精於实务、口才便给者。”
海瑞摇头:“杨部堂,荐人乃吏部之责,非都察院本职。本院御史皆授职於陛下,岂可私相荐举?部堂掌銓衡,自有慧眼,何须下官越俎代庖。”
话堵死了。
海瑞果然是滴水不漏啊!
谨守朝廷的制度,这是海瑞做官的信条。
扣著制度,只要秉承公心做事,谁也拿海瑞没办法。
而都察院就是得罪人的岗位,那更是要守住制度,不能隨意妄为。
话说到了这里,再待下去也是自討没趣。他点点头:“也罢。本官再去他处寻访。”
回到马车上,杨思忠开始盘算。
六科就算了,六科的“人才”都快要被自己挖掘空了,如今这帮给事中,比御史还要谨慎,根本不会给自己机会。
连续两次的碰壁,让杨思忠心情更加烦躁。
思来想去,这一切还是都怪李一元!
如果不是李一元抢先入阁,自己完全可以辞官归乡,悠然於山水之间,而不是在朝廷做这吏部尚书!
大家都是自从通政司这个冷板凳衙门出来的,混个大九卿就可以致仕了。
自己已经完成了目標,你李一元怎么好意思入阁的!
对了,通政司!
各地使馆原本是通政署,是通政司的下属机关。
杨思忠也是担任过通政使的。
而如今通政司並无通政使,是由苏泽代管,苏泽平日里都在中书门下五房办公,通政司其实等於没有主官。
自己去通政司“发掘人才”,苏泽肯定不会有意见。
一想到这里,杨思忠对著车夫说道:“走,去通政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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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6章 吏部传说之十三
第746章 吏部传说之十三
杨思忠来到了通政司。
他刚刚踏入通政司,就见到了一名老下属,一名老知事认出了杨思忠,连忙迎接了上来。
“杨大人!苏大人正在中书门下五房办差,下官去通知他?”
杨思忠摆摆手,对著这位宋知事说道:“本官就是来通政司逛逛,不用惊动苏子霖了。”
宋知事乖巧地点头,又忍不住问道:“杨大人来司內不是找苏大人?”
杨思忠淡淡的说道:“其实这事情也和苏子霖有关,鸿臚寺那边要个暹罗大使,本官在吏部和都察院都没寻得合適的人才,所以来通政司看看。”
宋知事一听,立刻倒吸一口寒气!
暹罗大使!
通政司作为消息灵通的部门,自然知道暹罗的事情,如果被外派暹罗大使,那可是要比派到什么朝鲜琉球还惨!
杨思忠看了一眼宋知事,又怕他通风报信,於是说道:“你陪我在通政司內逛逛,这些年变化颇大,本官都快要不认识这里了。”
宋知事战战兢兢的应下,早知道就不和杨思忠打招呼了!
杨思忠跟著宋知事踏入了通政司。
让杨思忠奇怪的是,通政司內分为了涇渭分明的两片区域。
整个衙门东面的区域十分的安静,只能看到几个慵懒的官员,也没有什么人来往,比九卿衙门中最边缘的太僕寺还冷清。
而整个衙门的西面又十分忙碌,大量人员进进出出,喧譁得如同个闹市场一样。
看到杨思忠有些奇怪,宋知事讲解道:“杨大人,咱们通政司不是改为通政邮递司了吗?苏大人接管通政司后,將通政和邮递业务分拆下来。”
“通政业务归左通议马升马大人管理,邮递业务归右通议陈道基陈大人管。”
杨思忠迈开腿就要往忙碌的西厢跑,他问道:“所以这边忙碌的就是负责通政事务的马通议?”
宋知事苦笑著说道:“杨大人,马通议是在东厢,西厢是负责邮政事务的陈通议。”
这下子把杨思忠整不会了。
宋知事连忙解释道:“杨部堂有所不知,如今大明的邮政业务可太兴旺了。”
杨思忠看去,西厢那边人头攒动,几乎要把门槛踏平,甚至要比吏部选官时候还要热闹。
宋知事说道:“您看到的这西边,就是陈道基陈通议管的邮递部分。”
“那真是从早到晚没个消停的时候。自从江河通政署那边成立,蒸汽邮政船一投入,通信快得嚇人。”
杨思忠想起江河通政署,这还是自己帮著上奏,协助苏泽建立的。
杨思忠顺著方向看过去,只见到几个书办正抬著沉甸甸的木箱子出来,里头装的全是扎好的信件包裹,箱盖上还贴著不同顏色的標籤,写著“武昌急件”、“扬州商函”、“淮安家书”之类的字样。
“以前只是京师和南京之间能通邮,速度虽比驛传快些,到底只限两京。”
宋知事继续说道:“现在可不一样了。长江沿岸,从夷陵到南京,运河沿岸,加上沿海的直沽、登州、松江、泉州、广州这些大港,都通了邮政船。”
“信件包裹,十日可达,要是加急,还能更快。听说江上那些蒸汽船,日夜不停,逆水也不怕。”
正说著,门口护送信箱的吏员衝进来道:“去松江的包裹,今日午时前截止装船!请知事们速速签发!”
分拣信件自然不需要通政司的官员,但是审核確认需要他们签章。
这些通政司的官员连忙做最后的核对,盖上自己的印章。
杨思忠微微皱眉:“如此喧譁,成何体统?”
宋知事苦笑:“没办法,业务太多。”
“陈通议那边,要负责信件发送,管理天下的驛站,人手就加了三次,还是忙不过来。”
“如今民间商號寄送契据、帐目,士子投递诗文、考卷,甚至百姓托带些土產、银钱,都走邮政。”
“价格比雇私人脚力便宜,又比旧驛传可靠,关键是快。”
他指了指东厢那边冷清的门廊,压低声音:“相比之下,马通议管的传统通政事务,就是接收各地题本、奏疏,转呈內阁那一套,反倒清閒了。
杨思忠更加不解了。
通政司原本掌握所有奏疏流转,隆庆朝时,內阁和中书门下五房却下令规定:部门合议通过中书门下五房递送,个人奏疏则通过通政司。
杨思忠知道中书门下五房负责递送奏疏的部门十分的忙碌,但是他並不知道通政司现在这么冷清。
杨思忠皱眉道:“就算是被中书门下五房分权,通政司东厢也不该如此冷清?”
宋知事压低声音道:“杨大人,东厢那边如今確实清閒”,可这清閒,也是马升马通议爭取来的。。”
杨思忠都要气笑了,他说道:“这还要爭取?”
宋知事凑近半步说道:“马通议这人,嗯,做事情很有办法。”
杨思忠在人事部门多年,知道这是圆滑的意思。
“但凡有官员来递个人奏疏,他总要好心”劝上几句。”
“说什么独奏易被视为一己之见,难达天听”,若能有同僚联署,形成部门合议,分量便大不相同,中书门下也更为重视”。”
杨思忠不阴不阳的说道:“他倒会替人著想。”
宋知事听出了杨思忠的不满,语气里带上一丝讽意:“马通议为此,还联合中书门下开会,重新界定”了什么叫做合议。”
“按他的说法,不必是整个衙门的公议。只需同一衙门內,某个司、某个房,哪怕只是三五个同僚达成一致,联署上奏,便可算作部门合议”。”
“如此一来,原本许多属於个人上奏的题本,都被他巧言劝成了这种小合议”。”
“既免了独奏可能带来的风险,又符合中书门下五房接收合议奏疏”的规矩。”
“马通议自是乐得轻鬆—一这些合议”奏疏,按规定都直接送中书门下五房的吏房处理,不再经他之手转呈。”
杨思忠淡淡道:“中书门下那边,就这般接手了?”
“苏检正掌著五房,巴不得奏疏流转更集中、更规范。”
宋知事道:“这种部门合议”虽小,却也算有据可依,比纯粹的个奏更易归类、审议。”
杨思忠点头,这点倒是没错。
苏泽一直在推动奏疏规范化改革。
这个改革在中书门下五房成立之后,就已经提出来了。
但是成效甚微。
原因也很简单,奏疏是比较私人的东西,京师有资格上奏的官员这么多,又怎么可能强求所有人都统一格式呢?
而现在却以这种方式解决了。
合议,就不是一个人的意见了。
既然不是一个人的意见,那么这奏疏就要按照一定的格式来写,这样才能集中大家的意见,才能让人挑不出刺来。
这样一来,苏泽推广的统一格式,就这样普及开来。
而这种標准奏疏写多了,看多了,在京师的官员上奏的时候,也开始使用標准奏疏来写。
大家也很快发现,这样的公文能够提升办公效率,使用的就更多了。
“中书门下五房素来务实,见送来的是联署文书,程序齐全,也就照收不误。”
“久而久之,马通议这边自然门庭冷落,而中书门下五房那头,案牘倒是愈发堆积了。”
杨思忠缓步向东厢走去,廊下只有一个老书吏在打盹。
值房的门虚掩著,里头隱约传来马升与人对弈的落子声,偶尔夹杂两声轻笑,果然悠閒。
“他倒是会躲清静。”杨思忠语气听不出喜怒。
宋知事小心道:“部堂,马通议此举,虽有些————取巧,却也未曾违制。”
杨思忠站在虚掩的门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里头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在这过於清静的东厢廊下,听得还算清楚。
先是马升的声音:“所以说,凡事得讲方法。一味埋头苦干,那是下乘。你看如今这光景,岂不清清爽爽?”
另一个声音陪著笑,应是某个下属:“大人高明。通政司往年何等忙碌,下官早年在司內的时候,各路奏疏如雪片般涌来,分拣、录副、呈送,昼夜不息,值房里连个打盹的空儿都没有。哪像现在————”
马升轻笑一声说道:“所以说事在人为,当年本官在地方的时候,也是这般,治下也能大治。”
下属连忙奉承:“是极是极。还是大人手段圆融,轻轻一拨,便將那烫手的山芋送到了该去的地方。”
“咱们司里安生了,事情也没耽搁,这才是为政之道。”
马升似乎喝了口茶说道:“前人哪,就是太过拘泥。以为守住旧章、事必躬亲便是勤勉。”
门外,杨思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依旧静立不动。
前人,通政司这些年,就只有两位通政使,自己和李一元。
果然,谈起了前任通政使,另外一个官员不敢说话了。
但是马升却说道:“咱们通政司照样是个流转文书的过路衙门,权柄未见增长,反倒因过於苛细,得罪了不少人。这勤勉,用错了地方,便是徒劳。”
下属不敢附和。
但是马升却来劲了:“所以说,为官一任,光有苦劳不行,还得有功劳。这功劳从哪来?得会做事”。
“”
“咱们这么一推,朝廷政务也没有影响,还因为奏议格式的统一,阁部处理起来更加顺畅,前阵子阁老们还夸了咱们和中书门下五房。”
下属跟著赔笑了两句,不过马升確实说的没错。
通政这块的业务少了,这位马通议倒是也通情达理,將自己手下的官吏分给负责邮递业务陈通议,这才算是將日益增长的邮政业务扛了下来。
而且內阁表扬他,马升也確实有功劳,他在推广统一格式奏疏上也起了作用。
因为他经常热心地帮助上奏疏的官员提出修改意见,他建议这些官员们將自己的所奏写清楚,也就是按照统一奏疏格式来写,才能更容易得到皇帝和重臣们的批示。
为了“帮助”各衙门学会写合议(其实是为了將事情推给中书门下五房),马通议刚到任的时候,还往来於各部衙门,教导大家怎么写统一格式的奏疏。
值房里又是一阵轻鬆的笑语。
廊下的阴影里,杨思忠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閒谈。
他微微侧身,对身后一直屏息凝神的宋知事摆了摆手,示意离开。
宋知事如蒙大赦,连忙躡手躡脚地在前引路。
两人悄无声息地退离东厢,穿过寂静的庭院。直到走出通政司大门,回到马车旁,宋知事才敢偷偷抬眼去覷杨思忠的脸色。
“本官回去了,今日的事情,不要在司內说。”
宋知事连忙说道:“杨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守口如瓶!”
杨思忠挥挥手,离开了通政司。
回到了吏部,杨思忠立刻让手下的官员,调来了马升的档案。
杨思忠展开马升的档案细看,此人竟是嘉靖年的二甲进士。
观政时便选了个清閒衙门,隨后在隆庆初年徐、高党爭最烈时主动请求外放,到了福建一处偏远小县。
履歷上记录简洁,任內无大过,钱粮如数完纳,刑名无积案,甚至还有两次“考语中上”。
此人每到一任,总能在不出风头、不惹是非的前提下將分內事办妥,隨后便设法调往另一处看似更閒的职位,从县到府,再回京进了通政司,一路摸鱼,却从未落下把柄。
杨思忠合上卷宗,这种官员他见过,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善於在体制缝隙里找到最省力的活法。
马升能在徐高斗爭中敏锐脱身,又能在各任上维持“不错”的政绩,说明绝非庸才,只是將才智全用在规避风险、减轻负担上了。
如今通政司东西两厢的对比,正是此人心性与手段的写照。
借苏泽改革之机,巧妙將事务推出去,自己落得清閒,还得了“配合新政”的名声。
这么一看,人选不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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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7章 杨尚书的识人之明
第747章 杨尚书的识人之明
“马升?”
苏泽听到沈一贯提起这个名字,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马升好像是自己的下属。
“可是通政司的马升?”
沈一贯说道:“子霖兄不知道马大人吗?”
苏泽这才回忆起来,马升是通政司的左通议,也是自己的下属。
这也没办法,苏泽实在是太忙了。
中书门下五房掌管机要,自从罗万化去职之后,孔目房无人执掌,所以苏泽也要兼任一部分衙门內的公务,比以前要忙碌不少。
中书门下五房在宫內,但是通政司在宫门边上,两边距离不算远,但是宫內都要靠走路,其实一来一去也要不少时间。
加上最近通政司的运行良好,最近都没出什么岔子,苏泽只在旬末去一趟通政司,听取手下的匯报。
而马升这个左通议,很少在会上发言,也从不提有什么困难。
因此苏泽反而对马升这个下属没往么印象。
以前没有印象,但现在既然是杨尚书推荐的人才,苏泽也有了兴趣。
苏泽喊来了孔目房的下属。
当年罗万化在孔目房的时候,因为罗万化过於能干,所以苏泽並没有设置司副。
所以这次喊来的,是孔目房的几名孔目。
孔目官,原本是唐代藩镇招募的文职,如今苏泽是用了其名字,实际上这些孔目官,就是中书门下五房內部,负责对接各房的文秘。
中书门下五房是內阁的办公厅,孔目房就是中书门下五房的办公室。
被苏泽喊来的,分別是对接吏房的孙孔目、对接户房的张孔目、对接兵礼房的吴孔目,以及对接刑房的方孔目。
苏泽看向四位孔目,开门见山:“通政司左通议马升,此人如何?你们平日与通政司文书往来,应当有所了解。”
几位孔目相互看了一眼,神色都有些微妙。
最先开口的是对接兵礼房的吴孔目,他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满:“回检正,这马通议办事是省心”,太省心了。”
“凡是能推到咱们五房来的,他绝不自己沾手。通政司本职是转呈个人奏疏,他可倒好,变著法儿劝人弄成小合议”,然后理直气壮往咱们吏房送。说是方便归类审议,实则就是甩手。”
苏泽皱眉,听起来这並不是一个靠谱人选啊,但是杨尚书为何会推荐他?
刑房的方孔自紧接著补充,言辞更尖锐:“何止甩手,简直是滑头。他那边清閒了,咱们这边案牘堆积如山。此人深諳为官“避事”之道,油滑得很。”
户房的张孔目也点头附和:“確实如此。这马通议话说得漂亮,事是一件不揽。”
“如今通政司东厢,怕是快成了京师最清閒的衙门。
三人说完,屋里一时安静,目光都落在尚未说话的吏房孙孔目身上。
孙孔目年纪稍长,名叫孙涛。
孙涛做事一向稳重,他略作沉吟,开口道:“诸位同僚所言,俱是实情。马升为人圆滑、善避实务,將通政司传统事务大半推至我五房,这是事实。”
他话锋一转,语气平实:“但下官以为,此事也需两面来看。”
“其一,他这般做法,並未违反任何明文章程。小合议”之说,虽系取巧,却也契合中书门下接收合议文书的规矩,程序上挑不出错。”
“其二,也是更紧要的一点,正因他积极劝导”各衙门官员將个人奏疏转为联署、並按其建议撰写,近半年来,送达五房的奏疏,格式之统一、条理之清晰,远胜以往。”
吴孔目皱眉:“这不过是替他减轻负担的藉口罢了。”
孙孔目摇摇头:“非尽然。检正曾多次要求规范奏议格式,以利政务处理,然推行不易,各衙门因循旧习者眾。”
“马升为了能將文书推出来,倒是实打实地跑遍了各司,不厌其烦地教导”他们如何按照统一格式撰写联署奏本。”
“他未必存心推动新政,但客观上,许多官员確实是通过他的指点”,才熟悉並习惯了新格式。”
“如今便是直接递到通政司的纯个人奏疏,用规范格式的也日渐增多。此事,吏房归档时感受最为明显,处理效率確有提升。”
他看向苏泽继续道:“再者,马升將通政司东厢吏员调拨至西厢协助邮务,也算识得大体。”
“邮政事务暴涨,陈通议那边焦头烂额,马升未將多余人手閒置,而是支援繁忙部门,使得通政司整体运转未因忙閒不均而崩溃。”
“此人在协调內部、顺应情势上,並非毫无能力。”
方孔目忍不住插话:“孙兄此言,倒像是为他表功了。纵有些许歪打正著,其心术终是取巧卸责。”
孙孔目平静道:“下官並非为其心术辩白,只是陈述事实。”
“马升此人,才具有余,而担当不足;机敏过人,惜乎未用在攻坚克难上。”
“他如同一把顺手的工具,用对了地方,能省不少麻烦;若用错了,便是徒增推諉。”
听完了孙孔目的话,苏泽眼睛一闪。
不愧是杨尚书啊!
马升这样的人才,藏得这么深,竟然也能被杨尚书挖掘到?
杨尚书这用人之术,当真是自己一辈子都学不完啊!
在一旁的沈一贯也连连点头,赞同孙涛的观点。
苏泽又看向孙涛。
孙涛是上一科的进士,算起来和张元忭一样,也拜苏泽为房师,算是苏泽半个弟子。
当年中书门下五房成立的时候,孙涛原本在都察院观政。
他放弃了都察院的机会,投奔自己,这些年来做事也很稳妥。
只是自己平日里公务比较繁忙,倒是没注意到孙涛。
今日这番话,让苏泽对孙涛有了新的印象。
马升这样的人才,藏得如此之深,杨尚书能发掘出来倒是不稀奇,孙涛这个初入官场的也能发现,这说明孙涛的才能也不一般。
苏泽让其余几位孔目官回去工作,单独留下了孙涛。
苏泽说道:“如今鸿臚寺欲荐其出任暹罗大使,孙孔目以为,马升是否合任?”
孙涛立刻说道:“下官以为,马通议是绝佳人选。”
苏泽一直安静听著,此时抬眼:“哦?何以见得?”
孙孔目道:“暹罗远在海外,情势复杂,使馆初设,並无成例可循。”
“需主事者善於周旋,懂得变通,能在不违背朝廷大略的前提下,灵活处置当地琐事。”
“马通议之长,恰在於循章办事”的同时寻找捷径”。他未必有开疆拓土之魄力,但令其维持一方局面,收集情报,稳住暹罗人心,执行既定方略,或许反能因其不愿生事、力求平稳的性子,避免冒进之失。”
“且他既有能力说服京师各衙门改用公文格式,其沟通斡旋之能,或可用於外交场合。”
苏泽未置可否,只是道:“今日所言,皆止於此屋。”
接著苏泽又对孙孔目说道:“你儘快將手头上的工作交接一下。”
“啊?”
苏泽说道:“孔目房司正人选难定,司副不能再空缺了,我明日就上奏內阁,保荐你为孔目房司副。”
说完苏泽拍了拍孙涛的肩膀说道:“日后更要实心做事。”
听到这里,孙涛狂喜!
谁不知道中书门下五房是要害核心的部门,能够担任一房的司副,这对於孙涛来说就是一步登天了!
要知道,前任孔目房主司罗万化,可是一跃而成为礼部侍郎这样的九卿重臣了!
“多谢苏师提携!”
苏泽让孙涛离开后,沈一贯这才说道:“恭喜子霖兄获一得力下属。”
苏泽说道:“这还多亏了杨尚书,要不是杨尚书发现了马通议这样的人才,我又怎么能看到孙涛的才干?”
沈一贯也嘆道:“杨尚书的识人术实在是太高深了。”
沈一贯又说道:“暹罗使臣不日就要抵达京师,正好让马升去结交接待一下,让他熟悉一下暹罗事务。”
苏泽点头说道:“肩吾兄这个办法好,这是你们鸿臚寺的事务,日后马通议就要交给你了。”
通政司东厢的安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这里平日里没什么事情,却引来西厢的围观。
西厢房负责邮政事务的陈通议也走出公房来看热闹。
原来是行人司的官员。
这是哪位同僚高升了?
行人司的官员手捧吏部文书,径直送到东厢马升的值房。
马升正端详著一份格式堪称范本的“小合议”奏疏,暗自点头,盘算著午膳后与人对弈的布局。
等到行人司的官员进入东厢,马升的手下才急忙通知他。
马升已经发现不妙。
紧接著,官吏们设置好了香案,將马升从公房內推了出来。
行人司官员確认马升身份,就开始宣读圣旨。
“————擢升正五品,充任驻暹罗王国大使,即日交割职事,赴鸿臚寺听训————”
后面那些关於皇恩浩荡、责重望隆的套话,马升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暹罗?那个被莽应龙打得称臣纳贡、远在万里之外的湿热瘴癘之地?
自己好好在通政司东厢坐著,每日不过动动嘴皮,將文书“规范”地推出去,怎会突然落到这般田地?
马升突然想起来一件旧事。
他刚调入通政司时,似乎听老吏私下嘀咕过什么“杨尚书与通政司”,也有人警告过自己,千万不要在背后说杨大人的坏话。
他当时只当是閒谈,未深究。
难道传言竟应验到了自己头上?
送走了行人司的官员之后,陈通政一脸复杂的看向马升。
这暹罗大使並非是什么好职位,但是又非常的重要。
暹罗使团就要抵达京师了,明眼人都知道暹罗事务的重要。
马升这个暹罗大使,表明了大明对暹罗的態度。
暹罗关係到了麓川战局,听说皇帝陛下对於麓川战局十分的关注,那马升这个暹罗大使,也会因此入皇帝的眼。
皇帝刚刚继位,能够入皇帝的眼,只要熬过了几任,日后就能飞黄腾达了。
和陈通政同样想法的官员也不少,陈通议领著眾多官员,向马升表示了祝贺。
马升心中像是吃了屎一样难受!
说起来是高升,可要去暹罗上任!
他这个人最怕麻烦,暹罗关係到整个东南亚局势,这岂止是麻烦,完全就是大麻烦!
果不其然,马升还没去鸿臚寺上任,鸿臚寺少卿沈一贯的命令就送到了,要求马升立刻出城前往直沽,迎接暹罗使团进京。
无奈之下,马升就连等待新官袍的时间都没有了,直接穿著旧官袍,就匆忙乘坐火车前往直沽。
暹罗使团的船只缓缓靠向直沽码头。
正使郑信立在船头,视线落在了岸边。
大明的港口繁华,暹罗使团在广州就见过了。
每一次停靠大明的港口,都给暹罗使团带来新的震撼,大明的港口一个比一个繁华,这是多少的財富啊!
可直沽港口,还是给了使团上下新的震撼。
码头沿岸,数架钢铁巨物正轰鸣运转,那是蒸汽吊装机,粗壮的铁臂探入船舱,將成箱货物稳稳抓起,轻巧移向栈桥。
力夫们无需肩扛手抬,只在一旁指挥掛鉤,清点数目。
黑烟从机器顶端的烟囱里喷出,与江雾混作一团。
“这————便是天朝的机关之力”?”郑信身后一名暹罗副使喃喃道。
郑信没有应声,目光扫过码头更深处。
石砌的栈桥平整宽阔,直沽在码头上建设了轨道,更远处隱约可见冒著白烟的火车头在轨道上缓缓滑动。
人声、机械声、汽笛声交织成一片灼热的繁忙。
他想起暹罗阿瑜陀耶城中仍靠象驮人背的景象,心头一阵窒闷。
“大人,明国鸿臚寺的官员已候在岸上了。”隨从低声提醒。
郑信收回目光,整了整衣冠。
他祖籍潮州,幼时便听长辈说起中原物阜民丰,如今亲眼得见,方知传言不及万一。
莽应龙的缅军虽凶悍,可若得明国这等国力为援————
“下船。”他沉声道,“切记礼数周全。”
使团成员沿舷梯踏上栈桥,脚下是坚硬平整的石板,而非暹罗港口的木板或土路。
几名身著青色官袍的明朝官吏迎上前来,为首者面容精干,正是新授的暹罗大使马升。
“贵使远来辛苦。”马升拱手,语气平稳,“且隨本官入驛馆歇息,覲见、
会谈诸事,鸿臚寺自有安排。”
第748章 自己创造一名权臣
第748章 自己创造一名权臣
“马大人,暹罗使团已经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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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马升面前的,就是当日在公房里,和他一起议论杨思忠的下属罗瑋。
马升就任暹罗大使后,他向上司沈一贯提的唯一请求,就是將罗瑋调入暹罗使馆,继续担任他的下属。
於是这位罗知事,就这样成了暹罗使馆的参赞。
罗参赞一脸幽怨地看著马升。
马升坑他去暹罗使馆也就算了,马升是自己的上司,调令是內阁的命令,他也无力反抗。
但是今天接待暹罗使团,除了在直沽港口见了使团之后,马升陪同使团乘坐火车抵达京师后,就將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了罗瑋,然后自己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偷懒去了。
一想到这里,罗参赞就觉得绝望,不会到了暹罗之后,自己这位上司也要摸鱼吧?
马升还是一脸慵懒的样子,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问道:“让你打听的事情问了吗?”
罗瑋无奈地拱手说道:“暹罗正使郑信祖籍潮州,生於嘉靖二十五年。嘉靖末东南倭乱,其父携家渡海避祸,辗转至暹罗阿瑜陀耶城落脚。”
“初时做些瓷器、丝绸小买卖,郑信自幼聪敏,既通潮州话、官话,又很快学会暹罗语,且善与人往来。不到二十年,郑家已成城內有名华商,与当地权贵往来密切。”
马升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扶手:“接著说。”
“郑信三十岁时娶了王室一支远亲之女,藉此涉足暹罗上层。”
“隆庆初,莽应龙首次征暹罗,暹罗兵败议和,需与缅人交涉。郑信因兼通双语、熟悉缅人习俗,被选派参与谈判,渐受重用。”
“此次暹罗王遭缅人控制,欲復通大明以求外援,郑信便被委为正使。”
罗瑋顿了顿补充道:“此人谈吐谨慎,但对大明近况颇为关注,尤其留意市舶、工坊之事。使团中有人私下称他“潮州郑”,言语间似有倚重之意。”
马升点头,他又问道:“那么这位郑使者,对待大明和缅甸的態度是什么?”
罗瑋说道:“暹罗战败之后,莽应龙任用缅人徵税,这些缅人税官横徵暴敛,而暹罗华商又普遍家资丰厚,被掠夺最甚。”
“郑信是华商代表,他自然是最反对和莽应龙议和的。”
“只不过局势如此,郑信才不得已出使议和。”
“和缅人议和之后,是郑信力主来大明,希望藉助大明来对付缅人,恢復暹罗的主权””
。
说完这些,罗瑋看向马升,他不明白,马升为什么要对郑信这个使者这么感兴趣。
罗瑋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道:“大人,暹罗事务千头万绪,郑信不过是暹罗使者,在暹罗也並非重臣,为何要如此关注他?”
马升摇头说道:“罗参赞,咱们去了暹罗,要办成朝廷的事情,什么事情最重要?”
罗瑋想了想说道:“稳住暹罗人心,使其不彻底倒向缅甸,收集情报以为朝廷决策之据,並在可能时,给予暹罗抗缅势力有限支援,使其能牵制莽应龙,减轻我云南边防压力。”
马升问道:“那罗参赞有什么计划?”
罗瑋想了想说道:“大人,我等去了暹罗,可以求见暹罗国主,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暹罗国主配合我大明的方略!”
马升摇头说道:“如今暹罗战败,向莽应龙称臣,你我靠什么让他们倒戈?就凭藉我们一张嘴吗?”
罗瑋说道:“大人,您可是大明使臣,暹罗国主不敢轻辱的啊!”
马升摇头说道:“不敢轻辱又怎么样?暹罗国主如果不见我们,事情还能办成吗?”
罗瑋又说道:“那我们就贿赂暹罗的重臣,让他们在暹罗国主面前说情,接受我们的计划!”
马升再次摇头说道:“暹罗自己內部也是摇摆不定。”
“再说了,这些暹罗重臣们,就算是换了暹罗国主,他们依然是暹罗的权贵,莽应龙就是再蛮横,也需要靠他们治理地方。”
“说不定暹罗国主的抵抗意志,还要比这些重臣强上一些。”
罗瑋想了想,马升好像说的没错。
这一次的使团中,除了正使郑信之外,其余的都是暹罗国內重臣子弟。
而罗瑋和郑信接触之后,也知道使团中除了郑信是坚定的要和大明求援,使团其余成员意志並不坚定。
听了马升的分析,罗瑋终於明白为什么了。
所谓暹罗国,也並非是大明这种统一的极权国家,暹罗国主在暹罗国內並非一言九鼎。
暹罗国,其实是很多小国拼凑起来的,暹罗国主也只不过是暹罗这些贵族们的共主罢了。
这些贵族领主们,世世代代盘踞在这里。
而暹罗这种气候,每年有很长的雨季,雨季根本没办法打仗,甚至连商队往来都困难。
所以莽应龙只是攻破了暹罗首都,逼迫暹罗国主称臣之后,就带领大军退出了暹罗。
原因就是暹罗的气候,莽应龙一个缅人,是不可能一个部落一个部落的征服暹罗的,这是暹罗国主自己都没做到的事情。
莽应龙只需要暹罗的赋税,以及一个稳定的侧翼。
再说了,暹罗也並非什么富庶的国家,莽应龙更加垂涎大明云南的富庶。
罗瑋头疼起来。
这么看来,暹罗就是一个政权鬆散的混乱政体,在这样的国家做外交工作,简直就是地狱难度。
罗瑋这下子彻底没招了。
他看向优哉游哉的马升,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不过是大使馆的一个参赞,明明马升才是大使!
怎么马升不著急自己反倒是著急起来了!?
又差点被带进沟里!
一想到马升蛊惑人心的本事,罗瑋再次告诫自己,今后千万不能被马升忽悠了。
他问道:“马大人是不是早有计策了?可不要戏耍属下了!”
马升这才笑著说道:“所以我才让你接触郑信。说说看,你觉得郑信其人如何?”
罗瑋想了想说道:“下官曾经招揽过他,愿意保他返回大明入籍。但是此人似乎有志於在暹罗建立功业,並不愿意回国。”
“郑信读过书,在暹罗走南闯北做生意,绝对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只可惜他是汉人,在暹罗很难走上高位。”
马升说道:“这就对了!”
“?“
马升说道:“罗参赞,我等去了暹罗,要结交暹罗权臣,肯定要花费不少力气吧?”
“而且暹罗內部斗爭激烈,我们去了暹罗肯定要投注,投注就是站队,万一站错队了,那岂不是前功尽弃,坏了朝廷的大事。”
罗瑋连连点头。
马升说道:“所以说,与其去暹罗结交一名权臣,不如我们自己创造一名权臣!”
“啊?”
罗瑋彻底傻了:“您的意思是,郑信?”
马升一改刚才慵懒的样子说道:“暹罗的权贵,根基都在自己的封地和部族。我们初来乍到,就算送上金银珍宝,他们收了,也未必真肯为我们出力。”
“他们的利益,首先是自己家族的存续,是封地的安稳。莽应龙势大时,他们可以低头纳贡;若我们大明日后施加压力,他们同样可以阳奉阴违。这些地头蛇,心思太多,价钱也高,不好掌控。”
罗瑋眉头紧锁:“那郑信他一个华商,就算娶了王族远亲,在暹罗终究是外人,缺乏根基。我们扶他,岂不是更难?”
马升笑道:“正因为他根基浅。”
“你想想,他在暹罗,靠的是什么?是经商攒下的钱財,是通晓多国语言、擅长交际的本事,还有他那个华商的身份带来的人脉。”
“但这些在暹罗传统的贵族眼里,算不得真正的根基”。他没有世代相传的领地,没有庞大的宗族武装。”
“这岂不是更没力量?”罗瑋不解。
马升摇头:“力量分很多种,暹罗那些乡下土贵族知道什么是力量?”
“郑信没有旧贵族的包袱。”
“那些贵族首先要维护自己的领地、奴僕、祖宗传下的特权。”
“郑信不同,他想要的是往上爬,是获得真正的权力和地位。他能依靠什么?除了自己的头脑和胆识,就只能依靠我们大明!”
他停顿了一下,让罗瑋消化这句话,才继续道:“我们扶植他,对他来说,是雪中送炭,是唯一的登天梯。”
“郑信若想站稳,乃至掌握权柄,就必须紧紧依靠我们,贯彻我们的意图。因为他没有別的靠山,一旦失去我们的支持,他在暹罗贵族中什么也不是。”
罗瑋若有所思:“所以他是最可能“听话”的人选?”
马升纠正道:“仅仅是听话还不够,重要的是利益完全绑定。”
“我们助他获取权力,他利用权力確保暹罗执行有利於我大明的政策,比如抵抗莽应龙的渗透,比如在贸易、情报上配合我们。”
“他要坐稳位置,就需要我们的持续支持;我们要在暹罗办事,也需要一个能有效执行我们意志的代理人。”
“这是互相需要,比用金银收买那些摇摆不定的旧贵族,牢靠得多。”
罗瑋仍有疑虑:“可是郑信一个华商,如何能爬上高位?暹罗贵族岂能容他?”
马升道:“以前肯定是不行的,但是现在的时局可以。”
“暹罗新败於莽应龙,国主被挟制,贵族离心,国內必然暗流涌动。”
“郑信作为使团正使来我大明,若能带著天朝支持”回去,这就是他的政治资本。
“”
“我们可以通过他,向暹罗输送一些他们急需的东西。”
“比如?”
马升缓缓说道:“比如,给他一些新军淘汰的装备,帮助他组建一支有战斗力的军队”
。
“再比如,利用他的商业网络,协助他掌控某些关键商品的贸易,让他积累財力,同时也能为我们搜集情报。”
“还可以在合適的时候,通过外交场合,给予他超出一般使臣的礼遇,抬高他在暹罗国內的声音。”
他看向罗瑋:“最重要的是,我们大明的先进位度。”
“暹罗赋税混乱,效率低下,这些土贵族们,税都收不明白!”
“暹罗有海岸,有良港,也有可以和我大明贸易的商品。”
“郑信只要控制一两个港口,我们再奏请给他贸易的特许权,郑家很快就能起势。”
罗瑋渐渐明白了马升的思路:“大人是想在暹罗內部,悄悄造出一个新派系?以郑信为首?”
马升点头:“此举有三利。”
“其一,郑信是华人后裔,文化上亲近大明,沟通无碍,且其家族利益与海贸紧密相连,与我朝开拓海疆之利相符。”
“其二,他无权贵根基,全靠我等扶持,便於控制。”
“其三,他年富力强,有野心也有能力,不是庸碌之辈。只要我等铺路得当,他在暹罗政局中崭露头角,並非不可能。”
罗瑋看向马升,他严重怀疑,这位暹罗大使,是为了自己偷懒才提出这样的计划的!
正如他当时在通政司,为了减少通政司的工作,他愿意花时间去教授京师官员们怎么写统一格式的奏疏,教他们怎么去写公议奏疏。
马升是懒狗,但他並不是那种完全不做事的懒狗,他更愿意將事情的基础打牢,然后就可以躺著坐收红利了。
看到下属的眼神,马升猜到了下属的心思,他说道:“我知道你的想法。”
“等我们去了暹罗,距离故土十万八千里,想要获得朝廷的支持可就不容易了。”
“所以趁著暹罗使团在京师的时候,借著暹罗使团来访,大明暹罗使馆建立的这股热点,儘快从朝廷得到支持,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只要朝堂上那些大人物,愿意支持郑信,你我到了暹罗就好办事多了。”
听到这里,罗瑋也开始佩服起来,难怪马大使是杨尚书看重的人才啊!
罗瑋立刻说道:“马大人,我们要怎么办?”
马升看了一眼罗瑋说道:“什么叫做我们?是你要怎么做!”
“本官都將方略告诉你了,难不成还要本官亲自执行?那还要你这个参赞作甚?”
“趁著暹罗使团在京,速速將事情办成!”
说完这些,马升就背著手离开。
罗瑋愣了半天,用力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老子也是犯傻,竟然信了这个懒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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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9章 用力过猛,此间乐
第749章 用力过猛,此间乐
接下来,罗瑋靠著自己未来暹罗史馆参赞的身份,开始频繁接触郑信。
罗瑋安排使团在四夷馆內住下之后,接著就像是导游一样,带领他们游览京师。
一行人自四夷馆出发,先沿正阳门大街缓行。
隨著京师的发展,顺天府也对京师的道路进行了拓宽。
而隨著水泥厂的技术开始外溢,水泥价格也开始下降。
水泥开始用於道路上,这也让京师的道路更加平整。
两侧店铺鳞次櫛比,幡旗招展。
货摊上南北货品琳琅,苏杭绸缎、景德瓷器、闽粤果脯、松江棉布。
郑信就是暹罗的商人,这些东西倒是常见,但是他很快就见到了不少没见过的商品。
比如大明最新的钟表。
钟錶是大明最近几年兴起的奢侈品,不过在京师看到的钟表更为精巧,功能也更多。
比如郑信手里的这个座钟,除了整点报时的功能之外,还可以设置闹钟,在指定的时间响起,提醒主人。
郑信听了店家解释了半天,也不明白其中的原理,大明的技术对於暹罗人来说,已经和仙术差不多了。
罗瑋说道:“这些钟錶,多赖张学士的航海钟技术。”
“张学士將一些外围的钟表技术公布,才有了这些新的钟表。”
郑信连忙问道:“张学士,可是发现澳洲的张毕学士?”
罗瑋点头说道:“正是那位张学士。”
郑信连忙问道:“那市场上可有航海钟出售?”
罗瑋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郑信,他说道:“航海钟乃是国之重器,我大明如今也才有十座,怎么可能在市集上出售?”
郑信的黑脸一红。
他早就听说,大明有神奇的机械,可以在海上定位。
作为海商家族的成员,他当然知道这种机械有多么重要!
自己也是傻了,这等国之重器,自然不会隨意出售。
郑信接著跟隨罗瑋,继续观察这个集市。
往来行人摩肩接踵,却少见喧譁爭吵。
挑夫推车,亦自觉靠右而行,避让主道。
每隔百余步,便有身著黑色新制服的治安司警察立於街角,自光巡,神色肃然。
郑信驻足观察片刻,低声对身旁副使道:“京师一个小小的坊市,货殖之盛就远超阿瑜陀耶,更难的是秩序井然,可见大明之强盛。”
副使是个暹罗人,看到这里也是满眼的羡慕。
刚刚罗瑋介绍的,这里只是城东一座普通的集市,这样的集市在京师不知凡几。
而沿途所见的港口,更是大得惊人。
暹罗未被占领时,也没有如此繁荣的港口。
郑信默然頷首,目光扫过街边一家粮店,见牌匾下標有“官定常平仓价,粳米每石银一两二钱”。
“罗参赞,这是什么店铺?”
罗瑋说道:“这是朝廷用来平抑粮价的米店,出售的是南洋的粳米。”
“南洋粳米的產量大,李会长的育种试验田已经选育出一年三熟的品种,但是口味上还是比我大明的稻米差一点。”
“所以常平仓出售的都是这种南洋粳米,购买的也都是京师的贫民。”
“当然,李会长也做过研究,这些米和大明稻米无异,只是香气和口感的差別。”
“李会长也说了,只要耐心选育,说不定就能选育出生长速度和口味俱佳的品种了。”
郑信小心地问道:“这位李会长,可就是皇家实学会的李会长,武清伯大人?”
罗瑋点头说道:“正是李会长。
,店內米粟堆满仓廩,购者排队,无人抢攘。
他想起暹罗阿瑜陀耶城中,每逢粮荒的时候,富户囤积居奇,整个城內满是乞討贫民的时候,心头又是一沉。
返回四夷馆的餐厅,吃完了午饭之后,罗瑋引眾人至城西水晶宫。
举办水晶宫博览会之后,水晶宫没有拆除,反而成了一处京师的博览展会,日常对外开放。
郑信看过四夷馆內的宣传材料。
这些资料上,是这么描述水晶宫的:“玻璃为窗,亮堂如昼,展出大明最新实学產品,乃大明技术之先。”
郑信有些奇怪,按理来说,先进的技术应该好好藏著,哪有隨意展览的道理。
可进入“机械”区后,郑信先见一具蒸汽机模型,连杆活塞往復运动,带动飞轮旋转,旁有文字解说其原理及在矿场、纺纱厂之用。
看完之后,郑信就明白了这玩意儿就算是展出,他也看不懂啊!
郑信俯身细看,又问罗瑋:“罗参赞,我们在直沽看到的起重机,就是以蒸汽机驱动的吧?”
罗瑋点头答道:“正是此物!蒸汽起重机用到一台中型蒸汽机,日耗煤约五百斤,可代百人之工。”
“不仅是起重机,今江河之上,蒸汽船已渐普及,各省矿场、官办织坊亦多装设。”
再向前,陈列著各式工具机:床、铣床、钻床,皆以钢铁铸就,结构精巧。
一匠师正演示钻膛,只见到精锐的钻头在蒸汽机的驱使下,钻入一大块的铁铸件之中,然后一个炮身就车出来了。
郑信想起了在海上听到的消息。
大明水师的火炮非常厉害,威力大射得远,原来是这么製造出来的!
炮身是一体铸造然后用膛床车出来的,这要比其他方法造出来的气密性更好,所以才能装填更多的火药而不炸膛。
郑信不发一言,只缓步观看。
隨后至“舆地区”,壁上悬巨幅寰宇全图,大明疆域以硃砂勾勒,各藩属国、西洋诸邦皆有名號標註。
图旁另有地球仪数座,可隨手转动。
郑信凝视东南亚一处,见暹罗、缅甸、安南等地形河流清晰在目,甚至標有主要城邑、关隘。
郑信惊道:“这些地图,就这样公开展示吗?”
罗瑋不以为然地说道:“寰宇全图早就在报纸上刊登过了,是先帝亲旨刊登的。”
“先帝有言,山川之固在德不在险,此图虽然可能泄露地理之要,但是可以开启民智,利远大於弊也”。”
听到这里,罗瑋更是为隆庆这位先帝的胸襟惊嘆,再想到自己扶不起来的国主,心中更是难受。
最后至“生物区”。
这里主要是宸昊搜集的標本,以及他在郑和號时候製作的笔记。
玻璃橱內陈列各色动植物標本,皆附名牌与习性说明。
一具暹罗虎皮亦在其中,標籤上书:“暹罗贡,嘉靖四十二年”。
罗瑋说道:“这头猛虎原本在养象所动物园里,上个月先帝驾崩,这头猛虎也死了,陛下听说之后,觉得此物通灵,就让巧匠製作成標本,放在此地。”
离水晶宫时,日已偏西。
罗瑋见郑信面有倦色,便道:“明日鸿臚寺在城北靶场有操演,贵使可愿观之?”
郑信立刻点头:“固所愿也。”
次日清晨,靶场四周已戒严。
场內设炮位三处,各置一新式火炮。
炮身黝黑,较传统红夷大炮更显修长,炮架下有铁轮,可便捷转动。操炮兵士皆著统一號服,动作整齐划一。
鸿臚寺少卿沈一贯也亲至此地,与郑信见礼后,即令演放。
首炮瞄准三百步外土垒,装药、填弹、瞄准、点火,一声巨响,弹丸呼啸而出,瞬间將土垒轰塌大半。
硝烟未散,第二炮已转向另一標靶,连发三弹,皆中靶心。
第三炮则为速射炮,炮手以定装药包快速填装,半盏茶功夫內连放五炮,远处一排木靶尽碎。
郑信紧盯炮位,见炮身虽发烫,却无炸裂跡象,兵士即以湿麻布覆之降温,旋即准备下一轮射击。
郑信看完更是骇然,威力大还准,射速还快,冷却时间还要短。
这大明火炮,还给不给別人活路?
暹罗位於贸易枢纽上,为了抗击莽应龙,也採购过西班牙的火炮。
可西班牙火炮笨重,难以在暹罗的山区作战,威力也远不及大明火炮。
操演毕,沈一贯忽道:“尚有一样事物,请贵使一览。”
言罢引眾人至靶场一侧空阔处。
只见地面铺巨大帆布,布上置一梭形物事,长约十丈,外覆蒙皮,下有吊篮。
数十兵士正牵拉绳索,控制其姿態。
郑信愕然:“此乃何物?”
罗瑋上前解释:“此谓飞艇”,以轻质皮囊充轻气,可载人升空。今日天晴风缓,正宜起航。”
不多时,靶场就准备完毕,几名身穿新式军装的士兵,走到了吊篮前。
郑信看著这东西,实在不明其中的原理。
但是当他看到绳索鬆开,飞艇开始升空之后,心中万分的震惊!
大明连飞天的东西都发明了啊!
在空中盘旋两刻钟后,飞艇缓缓降回原处。
他沉默良久,对沈一贯长揖道:“天朝器物之精,实非下邦所能想像。火炮之威,已足破坚城;飞艇之妙,竟可窥天机。暹罗僻处海隅,若不得天朝垂顾,何以自立?”
沈一贯扶起他,温言道:“贵使不必过谦。大明与暹罗,百年贡聘,谊属宗藩。但有所需,朝廷自当斟酌相助。”
看到郑信这个样子,罗瑋更是觉得事情已经办成了!
当天晚上,他再次提著好酒,来到了郑信的房间。
可刚刚交谈两句,罗瑋傻眼了!
原来是自己用力过猛,直接让郑信迷恋上了大明的繁华!
郑信坦言,他准备在这次出使完毕之后,就带著宗族迁回潮州,重新返回大明经商!
罗瑋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又请郑信坐下,斟了一杯酒推过去,这才缓缓开口。
“郑兄见识了京师繁华,动了归国经商之念,人之常情。”
罗瑋语气平淡,但是脑子疯狂转动!
如果真的让郑信归国,自己的谋划不就白费了吗!?
他灵机一动说道:“不过郑兄可曾想过,同样是经商,在大明与在暹罗,境遇大不相同。”
郑信端起酒杯:“愿闻其详。”
“在大明,商人虽富,纵有家財万贯,见了七品县令也须行礼。”
“当然,苏公提出四民道德后,商贾只要按照律法纳税,可以安享富贵,但终究也就是富贵而已。”
他稍作停顿,见郑信凝神听著,便继续道:“反观暹罗,郑兄虽为华商,却已娶王族远亲,又得使节重任。若此时携大明天威回国,便是挟势而来。”
“暹罗新败於缅,国內惶惶,正需强援。郑兄若以大明支持为后盾,整顿商路,联结华裔,再以新式军械武装部曲,不出数年,便可成一方势力。”
罗瑋声音压低几分,“届时,郑兄在暹罗就不仅仅是商贾了。”
郑信被罗瑋一番话说动,原本归国的心思也逐渐散了。
罗瑋趁热打铁:“令尊当年渡海至暹罗,毕路蓝缕创下家业,为的不过是让子孙立足。”
“如今郑兄有机会更进一步,若能在暹罗掌实权,甚至躋身执政之列,那才是真正光宗耀祖。”
“大明商贾无数,多郑兄一个不多。但暹罗朝堂之上,若有郑兄这样亲善大明、通晓实务之人,却是两国之幸。”
罗瑋身体微微前倾:“届时,郑兄既是暹罗权臣,又是大明在暹罗最可靠的盟友。名利双收,岂不远胜於回国做个寻常富商?”
“等到了那个时候再来京师,朝廷必將以十倍,不,百倍的礼遇来欢迎郑兄!”
郑信沉默良久,將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罗参赞所言,確有其理。”
他终於开口,语气已不似先前坚定:“只是此事千难万险————”
罗瑋立即接话:“若无风险,何来大功?”
“郑兄父祖在暹罗创业,不是要比现在艰险十倍!?”
“我大明使馆即將常驻暹罗,马大使与在下自当全力周旋。军械、贸易特许、外交声援,只要郑兄有此志,这些都可徐徐图之。”
罗瑋又说道:“再说了,事情不成,郑兄再归国不迟啊!”
郑信听到这里,眼中重新燃起名为野心的光芒!
是啊,大明虽然好,但是自己无权无势,这点家底放在大明也不算什么。
还不如在暹罗混出样子,到时候大明自然也要礼遇自己!
第750章 马吊外交
第750章 马吊外交
罗瑋好不容易劝住了郑信,但是不敢再带他体会京师的繁华了,连忙將暹罗使团一行人送回到四夷馆內。
等到罗瑋安顿好暹罗使团,从四夷馆內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罗瑋只觉得全身都酸痛,一想到自己牛马的一天,罗瑋就怒火中烧!
不行!自己怎么能让马升这个傢伙快活!
想到这里,罗瑋没有回家,直接杀向了马升的家。
马升住在通政司的廉租房里。
这名叫苏公楼的水泥小楼,已经成了京师官员的標配。
在京师购买一座独立宅邸太贵了,而且不仅仅是买房子贵,维修保养、僱佣僕役这些都要花钱,而如今六科和都察院疯狗一样盯著京师官员们,所以很多官员都选择租住在廉租房內。
这廉租房的租金不高,地理位置距离各部衙门也很近,水泥房屋冬暖夏凉,维护起来要比木头房子轻鬆多了。
於是一些中级官员,也不愿意在京师买房,更愿意租住在这里。
罗瑋杀到之后,却听到了马升家中的马吊声!
马吊,是如今京师流行的娱乐项目。
据说这种博戏是苏泽的夫人发明的,一开始只是在京师的重臣夫人圈子里流行,但是很快就在整个京师流行开了。
如今的大明,可以说是四海承平,京师百姓安居乐业,娱乐活动也逐渐多了起来。
马吊不像是普通的博戏,有一定的策略性,在一眾博戏中脱颖而出,如今已经是京师最热门的游戏项目了。
甚至街边上还出现了专门打马吊的茶馆,只要买上一壶茶,就可以在这些马吊茶馆坐上一个下午。
听到屋內的马吊声,罗瑋想到自己奔波了一天,自己的上司却早早下班在家中打起了马吊,罗瑋就气不打一处来。
罗瑋推门而入时,马升正捏著一张牌,眯眼瞧著桌上的局势。
另外三人都是生面孔,衣著讲究却不似官服,手指上戴著玉扳指,说话带著明显的南方口音。
“来得正好,在下尿急!”
马升看到罗瑋,直接站起来让开位置说道:“罗参赞,替我把这一圈打完。”
罗瑋一肚子火憋在胸口,碍於有外人在场,只得硬生生咽下。
他沉著脸坐下,坐在马升的位置上。
牌局继续,那三人谈笑自若,说的多是海路风向、货物行情,偶尔夹杂几句潮州土话。
罗瑋心思不在这头,牌打得磕磕绊绊,接连出错张。
“罗大人手生啊。”
对面一个留著短须的中年人笑道,顺手推倒牌喊道:“麒麟种!”
罗瑋脸色难看,好在这场博戏並不来钱。
看来马升也不是糊涂人,六科都察院严查官员赌博。
如果不来钱,只算是閒暇的娱乐活动,六科都察院也是不管的。
虽然不来钱,但是也有惩罚,罗瑋很快就被贴上了一张纸条。
又打了两圈,他连连点炮,罗瑋脸上贴满了纸条,十分的滑稽。
尿遁的马升终於回来了,短须中年人摇摇头:“马大人,您这位同僚怕是今日手气不佳,不如换人?”
马升笑眯眯道:“罗参赞衙门事忙,疏於此道,正常。”
说著自然接替了罗瑋的位子。
罗瑋被晾在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憋著气看他们打。
马升接管牌局,如有神助,竟然一把糊了60和的“天地交泰”,牌局上另外三人都被贴满了纸条。
这下子三人都不玩了,那三人起身告辞,言语间对马升颇为恭敬,称“马大人日后有事,只管吩咐”。
马升將他们送至门口,转身閂上门,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罗瑋看出了三人的身份有些不一般,他问道:“马大人,我们马上就要去暹罗赴任了,您交友可要小心啊。
,马升走回桌边,收拾散乱的牌张说道:“潮州来的生意人。”
“姓陈,做南洋货的。旁边那个矮胖的姓林,专走暹罗、满刺加一线。最年轻的那个是福建籍,但常年在潮州搭伙,手里有几条船。”
罗瑋皱眉:“商人?马大人与他们混在一处作甚?朝廷命官私交海商,传出去————”
马升打断他,眼皮都没抬:“传出去怎样?”
“罗参赞,鸿臚寺拨给暹罗使馆的经费你看了没有?”
“这些经费用来维持使馆日常都不够,更不要说要打点暹罗上下,要搜集情报,还要“酌情支援”抗缅势力了。”
罗瑋一愣。他这几日忙著应付使团,还没细看户部的文书。
马升將牌叠齐,放进木匣:“暹罗的使馆草创,经费不足也不怪朝廷,但是咱们要做事,总离不开银元。”
罗瑋问道:“那马大人的意思是————”
马升盖上匣子,抬眼看罗瑋:“郑信要成事,离不开三样:钱、兵械、人脉。钱从哪来?郑家也未必会全力支持郑信,所以咱们需要一笔启动资金。”
“陈老板这些人,常年跑南洋,暹罗的港口、缅人的关卡,他们都有门路。更重要的是,他们和那边海上的“朋友”熟。”
“海上的朋友?”罗瑋警觉。
“南洋海盗,或者叫海商也行。”
马升说道:“南洋那片,朝廷水师巡游越来越频繁,尤其是朝廷光復满刺加之后,这些南洋海盗的生存空间进一步挤压。”
“这些潮州商人来京师,是想要寻出路的。”
罗瑋倒吸一口凉气:“马大人竟与海盗勾连?”
马升摇头说道:“勾连?罗参赞,咱们是去暹罗,不是去扬州赴任。”
“那地方,王令出不了阿瑜陀耶城,海边山头林立,海上势力错综复杂。你想站稳脚跟,光靠朝廷那纸公文?暹罗国主自己都自身难保。”
马升缓缓道:“陈老板答应,只要郑信能在暹罗沿海拿下一处港口,他们便联络相熟的海上队伍,护住那条航线。”
“同时,他们可以以民间贸易”的名义,向郑信出售粮食、铁器、药材,甚至一些旧军械。”
“旧军械?”
马升说道:“东南剿倭时淘汰下来的鸟统、刀矛,保养得好的还有七八成可用。兵部武库司每年清出来的废铁也不少,改改就能用。”
“这些东西原本就在南洋流传,与其给海盗用了,不如给咱们用了。但通过陈老板的船队,混在普通货物里,运到暹罗並非难事。”
马升又低声说道:“此事只有你知我知,陈老板那边我谈好了,他们只认郑信,不同其他暹罗势力交易。”
“你也知道这些南方人抱团,潮州人在海外討生活的人也多,郑信是潮州老乡。”
“郑信有了这些,至少能拉出一支几百人的武装,控制一两处港口。有了港口,便能收税,便能与大明海商贸易,滚起雪球。”
罗瑋傻眼了,他没想到自己的上司马升,在家里打打马吊,竟然策划了这么大的事情i
胆大包天!
可想想也是,如果不是胆大,马升也不敢在通政司內堂堂而皇之地摸鱼。
关键是竟然还真的谈成了!
“马大人,这些人真的是潮州商人吗?可信吗?”
马升说道:“当然可信,这是我通过倭银公司的朋友牵线才结识的,这些潮州商人也是聪明人,他们当然明白其中利害。”
罗瑋这才想起,马升在通政司时虽懒,却因处理公文与各部都有交集,人脉颇广。
倭银公司背景深厚,与內廷、户部皆有牵连,还有专门的结算票號,所以如今稍有点名气的海商,都和倭银公司有往来。
罗瑋喃喃道:“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要什么长久?”马升摇头,“朝廷对暹罗的策略,你我都清楚,维持其不彻底倒向缅甸即可。”
“我们不需要把郑信扶上多高的位置,只需要让他成为暹罗国內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能牵制缅人,能配合大明在云南的方略,就够了。”
“三五年內,暹罗保持不变我等无过,若是暹罗能脱离缅人我等有功。三五年后,你我或许早已调任,届时自然有后来人接手。”
他站起身,拍了拍罗瑋的肩膀:“罗参赞,在外为官,尤其是这种远藩之地,不能太死板。”
“海外之地,若是不自己想想办法,那就事事被动了。”
罗瑋回想马升这套“自己创造权臣”的谋划,看似荒诞,却好像都在马升的计划之中,並且正在一点一点实现。
仔细想想,似乎还真的可行。
南洋的局势,罗瑋也是知道的。
原本南洋的海盗是很猖獗的。
可隨著大明的扩张,从马尼拉到满刺加,南洋的重要航线都逐渐纳入到了大明的控制中,南洋海盗的生存空间就越来越小了。
小股的海盗还好,他们本身就是小贼,水师也不能完全清剿乾净,靠著一些支线航线也能维持生计。
那些大的海盗就惨了。
他们的人数眾多,无法依靠小打小闹维持生计,只能劫掠主流航线上的大船。
而他们闹得厉害了,就会遭到大明水师的清剿。
这些潮州商人,应该就是南洋海盗的帐房或者岸上合伙人,他们也在寻找出路。
其中一个出路就是接受朝廷的詔安。
可这些南洋海盗有些手上有血案,有些本身就是桀驁性子,无法服从管制才当了海盗,愿意接受詔安的海盗少之又少。
暹罗就是另外一个出路。
大明水师占领满刺加,但是目前朝廷对暹罗並没有太大的兴趣。
暹罗可以成为这些南洋海盗的据点,海盗们可以向西活动,掠夺印度洋上的西洋和奥斯曼商船。
而且还有一点,郑信再怎么说,也是在暹罗奋斗了三代的白道势力,他的家族和王室都有联姻。
南洋海盗资助郑信,说不定就能以此上岸,也获得暹罗的官职爵位,从而洗白上岸。
毕竟暹罗也算是大明的藩属国,藩属国的贵族在大明也是承认的,那这些南洋海盗上岸之后,就可以光明正大的继续从事对明贸易了。
马升这份计划,罗瑋也提不出反对的理由,既然自己已经上了贼船,那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十日后。
经过礼仪训练后,暹罗使团正式朝覲。
郑信率眾依礼三跪九叩,献上国书与犀角、象牙、香料等贡物。朱翊钧端坐御座,命鸿臚寺少卿沈一贯宣諭:“暹罗世守藩礼,今虽遭缅酋侵迫,其心向化可嘉。”
“朕承大统,念尔忠悃,特赐丝帛、瓷器、药材若干。”
“自即日起,復通贡聘,仍依祖制,遣使往来。”
“莽应龙肆虐南陲,侵凌属国,天朝当为藩屏之主。”
“著礼部、兵部、鸿臚寺共议,酌拨旧械、粮秣,助暹罗整军自固。”
郑信伏地谢恩,心中稍定。
大明虽未承诺出兵,但至少重新確认了宗藩关係,並允诺物资援助。
这对內外交困的暹罗王室而言,已经是振奋人心的消息了。
自己这趟出使任务算是完成了。
朝覲礼毕,马升以“协理贡事”之名,邀郑信至四夷馆侧厅。
厅內已有三人在座,正是前日牌局上的潮州商人。
马升简短引见:“这几位常走南洋,於暹罗沿海诸港俱有门路。郑使者既有志復兴家国,或可一谈。”
郑信见到这几人,略一交谈,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虽然郑信已经不记得潮州的样子,但是说起潮州乡党,四人很快就拉近了距离。
罗瑋发现,这郑信倒也是个人才。
一番交谈下来,就已经谈妥了合作,郑信许诺开放一个家族控制的港口,允许潮州商人的船队停泊补给。
而这些潮州商人则会出售一些物资给郑信,並向郑家交税。
郑信又提出,需要他们这些“乡党”上岸“帮忙”。
潮州商人自然明白郑信的“帮忙”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们本也是亡命之徒,当场承诺,只要钱粮到位,自然可以出人帮助郑家。
和这些南洋商人搭上线后,郑信更有信心。
接著他拿出携带的財物,甚至还用信用抵押,从南洋商人手里贷了一笔钱,在京师购买了很多贵重品。
暹罗使团这才依依不捨地离开京师,马升和罗瑋也踏上了前往暹罗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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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1章 御前战略会议
第751章 御前战略会议
暹罗使团的事情,在京师的重臣圈子里,也不过是短暂的谈资。
等到暹罗使团离开之后,朝廷很快不再关心暹罗的事情。
这都如同马升所料的那样,对於大明来说,暹罗不过是一手“閒子”。
大明的棋局上,执棋的只有大明而已,大明是绝对不会想著依靠暹罗来改变局势的。
要改变西南的局势,还只能靠大明自己。
今日一大早,苏泽就被召入宫中,参加总参谋部的內廷军事会议。
“戚阁老。”
“苏检正。”
苏泽向戚继光见礼,这位戎马一生的大明神將也向苏泽回礼。
戚继光入阁之后,靠著巨大的声望,迅速接管了总参谋部。
兵部尚书王崇古,是戚继光以前的上司,如今顛倒过来,但是两人配合也很默契,大大缓和了总参谋部和兵部的关係。
戚继光是最早来到这里的,来之前他正看著西南的地图发呆。
戚继光素来对苏泽十分的尊重。
这倒不是因为苏泽举荐他入阁这一个原因。
这些年来,戚继光和苏泽书信往来很多,在筹办武监,建立新军上,苏泽都是和戚继光有过密切交流的。
所以在整个大明,最了解苏泽军事能力的,除了好弟子小皇帝小胖钧之外,就是戚继光了。
而小皇帝本身並不懂军事,戚继光是大明军神,所以他更能看出苏泽的含金量。
戚继光实在是不理解,怎么会有苏泽这么逆天的人?
明明苏泽没有带兵打过仗,偏偏对军事理论,军官队伍建设,军队体系建设,后勤保障体系,以及战略战术思想都有这么高的水平!
如果说,大明如今北疆的平安,是戚继光在东胜卫之战中奠定的。
那么如今大明碾压四方的战略局势,就是苏泽一手缔造的。
武监培养了大量新式军官,京营新军又培养出尖峰军队。
西北、辽东、西南的战局如此顺利,都是因为这支新军官带领的新军的功劳。
对了,苏泽还建设了大明水师。
当然,苏泽主要是理论和制度上的建设,这还算是文官的范畴。
但是苏泽的战略眼光之高,若非是身经百战的大將,又怎么能锻炼出来?
就拿这一次的西南战事来说。
可以说,对於西南这一系列的战事,苏泽早在武监筹建的时候,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首先是武监中专门有山地作战的课程,这部分课程还是当时苏泽邀请戚继光所编写的。
当年戚继光在东南抗倭的时候,主要战场就是浙南山区,他对山地作战有著丰富的经验。
这些经验,变成了操典,也成了武监军官的课程。
接下来就是安南军的成立。
京营新军,总共只有三军。
但是这三军,分別是用来对付西北游牧民族的克虏军,对付辽东女真的镇北军,以及专门进行热带丛林山地作战的安南军。
蒙古人一直都是大明最大的外患,克虏军的设置並不意外。
辽东女真也算是边患之一,蓟辽总督就是为了对付辽东女真的。
辽东虽然不如蒙古人威胁大,但是辽东距离京师不远,一旦成患就会威胁北方安全,成立镇北军也说得过去。
可安南军的成立,就显示出苏泽的高瞻远瞩了。
安南军成立之后,广西就爆发了土司之乱,安南新军先在广西作战,平定了土司之乱,大大推动了西南的改土归流。
在广西作战锻炼过的安南新军,又抓住机会介入到了安南的內战之中。
如今安南最核心的红河三角洲地区和湄公河三角洲地区落入大明手中,安南南北两朝陷入到对峙状態,大明是赚到了里子和面子。
然后就是麓川叛乱,莽应龙进占麓川。
如果不是苏泽提前做好预案,操练了新军,如今大明在西南还能这样游刃有余吗?
戚继光摇头。
广西土司之乱、安南战乱和麓川之乱,这三件事发生一件还好,大明可以集结两广云贵川的军队勉强应对。
但如果没有新军,一个广西土司之乱,就可以拖住大明。
那安南发生动乱的时候,大明就不能迅速介入,取得这么大的利益。
戚继光是內行。
这都说明了,苏泽在筹建武监的时候,就预料到了今日的战况,提前准备好了军队。
这可能吗?
在入阁之前,戚继光也思考过这个问题,认为苏泽可能只是凑巧。
但是入阁之后,戚继光看到了兵部的档案,看到苏泽这些年来,为山地丛林作战研製的一系列装备后,確定了苏泽是真的提前做好了准备。
比如在这一次西南战爭中大放异彩的山地炮,这就是苏泽强烈要求兵部研製的苏泽在开战前,还大量引种金鸡纳树,准备应对疟疾的药物。
这一切准备,才让大明在西南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难道苏泽真是天授之才?
还是说,苏泽真如別人说的那样,是王阳明那样的巨儒,仅仅靠著读书就明白了世间所有的道理,自行领悟了兵法?
这还不如相信苏泽是天授之才。
戚继光一直想要和苏泽谈谈,了解苏泽的战略思想。
只可惜,戚继光入阁后事务繁忙,又遇到了新皇登基这样的大事,一直没有机会。
今日两人遇到了,戚继光正好抓住了机会。
“苏检正,这是总参谋部擬定的作战方略,反正马上就要宣读,苏检正先看看吧。”
苏泽大大方方的接过了戚继光递过来的文书。
这份方略,苏泽在给好弟子小皇帝讲学的时候,也曾经听小皇帝提起过。
小皇帝从小就对军事有兴趣,如今登基之后,海內无事,就只有西南战事值得操心。
在苏泽看来,西南战局平稳,大明看似被动,实际上牌都没有打。
握著一把好牌,正好可以给小皇帝练练手。
再说了,有戚继光这个军事专务阁臣,还有自己辛苦建设的总参谋部体系,根本不可能搞砸了。
所以苏泽根本没有过问细节。
苏泽看起这份计划书,西南作战的计划和自己设想的差不多。
安南战事平稳了,总参谋部准备將登陆湄公河的安南新军第二卫,从湄公河抽调回来,换上广西操练的新军。
占领交州的安南新军第一卫,则联合北莫的军队,在安南和缅甸的边境上,牵制莽应龙的侧翼。
安南新军第二卫,调入云南,和沐王府的军队一起,反攻麓川。
总参谋部的计划,是继续拖延,並联合麓川残部,损耗莽应龙的军力,就能逼迫莽应龙退军了。
等到苏泽看完,戚继光问道:“苏检正对这份计划怎么看?”
苏泽正准备回答,这时候殿外脚步声渐近,首辅高拱、兵部尚书王崇古等人陆续步入,会议即將开始。
接著新人司礼监掌印张诚入內,宣布小皇帝到了,苏泽就不再和戚继光交谈。
眾人落座,朱翊钧升御座,会议便直奔主题。
戚继光先向皇帝和与会阁臣、部堂简述了总参谋部的计划:
以安南新军第二卫为主力,自云南出击,联合沐王府兵马,旨在击退进占麓川的缅军,恢復明方控制线。
同时以安南新军第一卫在北线牵制,形成压力。
自標明確將莽应龙逐出麓川即可,不求深入缅甸境內决战。
戚继光陈述完毕,殿內一时安静。
小皇帝看了一眼戚继光,又看了王崇古,这份计划就是戚继光领头擬定的,再问他们也没有意义。
所以朱翊钧看向苏泽:“苏卿以为如何?”
苏泽起身,先向御座一揖,又对戚继光拱手道:“戚阁老谋国老成,此计划稳扎稳打,若施行得当,足可解麓川之危,保云南边境数年安寧。”
他话锋一转:“然臣以为,此策虽稳,却未击中莽应龙及东吁王朝之根本要害,恐为日后遗患。”
戚继光刚刚就看出了苏泽想法,倒是也不意外,他说道:“请苏检正详言。”
苏泽走至悬掛的西南舆图前,手指点向缅甸腹地:“莽应龙之崛起,颇类史上诸多边地梟雄。其势成於兵锋之锐,借整合缅人各部、征服掸邦、寮国、暹罗之机,裹挟降卒,滚雪球般壮大。”
“观其军制,真正核心的缅人精锐不过数万,余者多为被征服各族之兵,或胁从,或僱佣,统合全靠莽应龙个人威权与不断胜利带来的掠夺红利。”
他转向眾人:“此等政权,根基极脆。莽应龙如同昔日苻坚,麾下百族混杂,貌合神离。”
“其兴也勃焉,一旦遭遇大挫,尤其是莽应龙本人若败亡,则树倒湖散,东吁王朝顷刻分崩离析非为妄言。”
“盖因其缺乏文治体系巩固,內政人才匱乏,各族仅因武力威慑而暂附,並无长久认同。”
小皇帝听到苏泽提起了苻坚,脑海中的形象一下子生动起来。
前阵子经筵改革,军事课上就讲过苻坚败亡的原因。
苏泽这个类比当真是十分的形象,缅甸东吁王朝至今也才传了三代,也是从一个小政权中成长起来的。
王崇古沉吟道:“苏检正之意,是与其满足於驱敌於边境,不如寻求与莽应龙主力决战,力求重创乃至击毙莽应龙本人?”
苏泽肯定道:“正是如此。”
“莽应龙近年南征北战,看似势大,实则穷兵黷武。”
“其財政必依赖掠夺,內部整合远未完成。”
“暹罗遣使,请求我大明帮助其脱离掌控,正说明其横徵暴敛之严重。”
“我军若只將其逐出麓川,他大可退守缅境,舔舐伤口,待元气稍復,必捲土重来。”
“西南边患將循环往復,永无寧日。”
他指向地图上麓川一带:“反之,若我军集中精锐,主动寻求决战。”
“莽应龙性格骄悍,视麓川为覬覦云南之跳板,绝不会轻易放弃。”
“我正好以麓川为饵,诱其主力前来。一旦决战,我军火器、训练、后勤皆远胜缅军杂牌,胜算极大。”
王国光皱眉道:“寻求决战,则兵力、粮餉耗费必巨,且深入险地,风险倍增。若战事迁延,或有不测————”
苏泽摇头:“王部堂所虑极是。然臣测算过,正因莽应龙政权脆弱,决战反可能缩短战事。”
“关键不在占领多少缅土,而在消灭其野战主力,特別是打击莽应龙个人威信。”
“只要其主力遭受重创,莽应龙不胜则威望大损,內部必生裂隙。”
“若其败亡,则东吁政权可能立刻陷入诸子或部將爭权,再无北顾之力。届时我云南边境可获长期安定,远比反覆拉锯消耗为低。”
戚继光此时缓缓开口:“苏检正对莽应龙政权判断,本官亦有同感。”
“然决战地点选择、时机把握、兵力调配,皆需极精密的筹划。莽应龙用兵诡诈,且缅地山林密布,瘴癘横行,我军虽强,亦不可轻敌。”
苏泽頷首:“戚阁老所言乃兵家至理。”
“故臣建议,决战之策,可有一策。”
“仍依原计划,以安南新军第二卫入滇,会同沐王府兵,但攻势可稍缓,示敌以力仅於此”之假象,骄其心志。”
他手指在图上画了一条弧线:“接下来,让出一部分所占地区,诱使莽应龙亲自领主力来攻。”
苏泽目光扫过眾人:“最后一步,当莽应龙亲帅主力来攻,我军可以依託工事拖住,等到其师老兵疲之际,我侧翼精锐突然发力,再以空艇突袭后方,以乱其军心!”
朱翊钧听得目光炯炯,身体微微前倾:“若此策成,西南可定数年?”
苏泽答道:“陛下,非但数年。若莽应龙身死,缅甸必乱。其诸子、弟、部將各有部眾,无人能有莽应龙之威望统合全局。”
“彼时我大明可扶持亲明势力,或助其內部分裂,使缅甸陷入长期內耗,再也无力大规模侵边。至少可保西南二三十年太平。且此战若胜,声威远播,南洋诸国震慑,於经营海疆、巩固藩属大有裨益。”
第752章 皇帝课程之军事课
第752章 皇帝课程之军事课
苏泽说完,殿內安静下来。
小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但是他很快收敛住这份情绪,他將自光移到首辅高拱身上。
虽然苏泽的奏疏,让隆庆皇帝收回了遗詔,没有设置辅政大臣。
但是高拱为两朝的首辅,又是先帝之师,威望极高。
对缅作战的方略,如果没有高拱点头,是没办法执行的。
高拱迎接上了小皇帝的眼神,起身说道:“苏检正所奏,老臣细思,確为长治久安之策。”
听到高拱赞同苏泽的国策,小皇帝的嘴角扬起。
高拱继续说道:“缅甸莽酋,非疥癣之疾,实为西南大患。若仅逐之於麓川,不过扬汤止沸,数载必復炽。”
“如苏检正之策,集中精锐,寻机予其主力重创,甚或击溃其魁,则西南可安数十年。”
“此虽有风险,然收益亦巨。”
赞同了苏泽的方略之后,高拱拿出了执掌大明数年的首辅底气来,他朗声说道:“朝廷如今府库充盈,新军已成,正宜行此雷霆之举,一劳永逸。”
“兵者,国之大事。总参谋部既已有详实计划,內阁当全力协调有司衙门,保障粮餉、军械、转运无虞。老臣以为,可准此方略。”
小皇帝听完,几乎要当场拍手叫好。
但是他还是想起苏泽的话,没有立刻表態。
他故作镇定的问道:“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在场眾人的目光看向戚继光。
这位专门负责军务的阁老,也起身说道:“总参谋部、兵部、安南新军和西南诸军准备完毕,只等陛下钧旨。”
戚继光这是赞同了苏泽的方略!
小皇帝长舒一口气,重臣们达成一致,这场仗就打定了!
小皇帝当即对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张诚道:“擬旨。著总参谋部即刻依议定方略。命內阁协调各部,务使军需畅达。云南、广西、四川等处有司,须竭力配合,不得有误。此战,务求全功!”
“仆臣遵旨。”张诚躬身领命。
接著,小皇帝走下御座,来到高拱面前:“高首辅,总览全局,协调诸司的重任,就交给您了。”
见到小皇帝如此礼遇重臣,高拱也眼睛一红,他想起当年隆庆皇帝也是这样,將国政託付给自己。
高拱连忙说道:“臣必不负陛下重託!”
接著小皇帝又来到戚继光面前:“朕的定远伯,总摄军机之任,就请戚阁老操心吧。
,戚继光脑袋嗡的一声,他立刻说道:“臣自当竭忠尽力,不负皇恩!”
小皇帝又逐个和阁部重臣嘱託,吩咐工作,他也將战时財政大权亲手交给张居正,就连张居正这样的喜怒不形於色的大臣,也感动到几近流泪。
最后小皇帝对著苏泽说道:“协调內外,沟通上下,就劳烦苏师傅了。
97
苏泽也拜道:“臣定不负陛下重託,竭尽国事之力!”
旨意自宫中传出,大明中枢的军事机器,就此运转起来。
总参谋部,作战司。
李如松大步踏入这间他无比熟悉的公房时,里面原本伏案工作的参谋们齐刷刷站了起来。
这里许多人是他当年一手带出来的二期、三期生,见到老上司眼神里混杂著敬畏与激动。
退伍军人管理司的事情已经上了正轨,再让李如松在那里就是大材小用了。
所以这一次对缅作战开启后,戚继光就奏请皇帝,將李如松调回了作战司。
小皇帝对李如松印象很深,自然批准了戚继光的奏疏。
“都坐。”李如松挥挥手,径直走到正中的巨大沙盘前。
那是工部製作的精细的云南及缅甸北部地形沙盘。
“沈明远呢?”
“沈主司已调任训练司。”
军事上最强调的就是军事决策集权,戚继光將原任主司调离,就是为了让李如松掌握作战司全部的决策权。
果然跟著戚阁老就是舒服!
戚继光精通军事,也不搞文臣那套平衡术,总能给予部下全力支持。
这也是为什么戚继光的部將,都愿意为他效死。
李如松“嗯”了一声,目光已落在沙盘上。
“废话不多说。陛下旨意已下,此战目標变更:不再限於收復麓川,而要寻求与莽应龙主力决战,力爭歼灭其有生力量,动摇东吁根本。”
他手指重重一点沙盘某处:“原计划安南新军第二卫入滇路线不变,但进军速度要控制。”
“沐王府的兵先顶上去,打几场硬仗”,但要败”得自然,让出些无关紧要的隘口、村寨。”
“给莽应龙一个错觉,明军力竭,有机可乘。”
这个命令一下,眾人都皱眉。
打过仗的人都知道,比打胜仗还难的事情,就是佯败。
別看歷史和演义上,那么多诈败回马枪的例子。
实际上,指挥作战可不是战略游戏,军官和士兵也不是任由將帅指挥的棋子。
军队是人组成的,而人是受到情绪支配的,在军队中就叫做士气。
佯败是不可能通报全军的,那就没有佯败的意义了。
所以只有少数高层军官知道佯败战略,在普通士兵看来,就是大明一败再败。
这是极端影响军队士气的。
而一旦战败的情绪蔓延,可能会导致军队大面积溃败,或者乾脆造成军队譁变。
李如松说道:“佯败的计划关係大局,请诸位精诚协作,制定好详细的方略!”
眾人明白了李如松的意思。
既然要减少佯败的副作用,那就要儘量將计划拆解开,將败退拆解成一个个小败,这样才能在实行战略的同时,也能儘可能保证军队士气。
李如松继续说道:“派人去情报后勤司,我要莽应龙近三个月所有兵力调动、粮草囤积的详细情报,尤其是他本部精锐的动向。”
“空艇侦察队即日起加强对缅军纵深地带的侦察,绘製作战地域详图。”
“前线各部的作战参谋,《形势报告》每日报送,二线部队也要三日一报。”
“是!”负责情报的参军立刻记录。
命令一条条发出,李如松的风格一如当年。
李如松也清楚,总参谋部能如此高效,都是武监的功劳。
武监的学习,统一了军官们的军令体系,这些军事名词都有严格的定义,所有的作战数据都是统一的。
这才是大明总参谋部,能够隔著大半个大明的距离,也能对前线作战了如指掌的原因0
內阁值房。
戚继光面前的案头堆满了文书。
小皇帝授予了戚继光总摄军机之职,按照苏泽当年的设计,戚继光就是这次作战的总参谋长。
总参谋长只有战时设立,一旦设立就自动成为总参谋部和兵部的主官,所有有关军事的信息都会匯总到戚继光这里,而內廷所有军事命令都要通过戚继光下达。
当戚继光身处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他才真正体会到了苏泽这套体系的可怕。
整个大明的军事资源都在戚继光的手上,通过总参谋部—地方参谋建立的这套指挥体系,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旦开动就全速运转。
但是戚继光並不感觉到轻鬆,在面对海量信息的时候,戚继光需要顶著巨大的压力,进行一项项决策。
这套体系的厉害之处就在这里。
戚继光无须关係庶务,他需要做的就是对全盘的决策,决策,再决策!
这些决策,可能会决定一支队伍的生死,决定战场上的局势,决定海量物资的调配。
这对於决策者本人来说,是生理和心理的巨大挑战。
但是戚继光却觉得兴奋!
他指挥过很多精锐军队,但是和驾驭大明庞大的战爭机器比起来,戚继光之前的那些指挥经歷,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戚继光相信,歷史上没有一名將领,拥有过他这样的指挥权!
原因也很简单,皇帝是绝对不会放心將这套权力授予別人的。
但是苏泽这套体系,巧妙就巧妙在这里。
戚继光身边的这些权力,是依赖於严密的军官团而执行的。
戚继光再有威望,也不可能让这套军官团体系背叛皇帝。
可以说,在这套体系下,戚继光为大明作战时,军队自然上下效死,体系严密运转。
可如果戚继光要让这套体系来叛乱,怕是他身边的参谋都会將他抓起来。
小皇帝是明白这套体系的,所以才放心的將总参谋长的权力授予戚继光。
亲自负责一场国战,而且是不需要担心皇帝猜忌,可以自由发挥才能的指挥作战,戚继光拿出十万分的精神,一道道命令就这样发布下去。
“戚金。”戚继光头也未抬。
“下官在!”
戚金领了戚继光十几道命令,他腰间就剩下一根御赐的木牌,这是能通行皇宫和京师各大衙门的通行令牌。
戚金领著参谋们,开始前往各部衙门督办准备作战的事务。
户部的算盘声响成一片,吏员们抱著帐册疾走。
工部军器局所属的工坊区域,隱约传来蒸汽机的轰鸣。
通往直沽的火车站和漕运码头,已经开始按批次清点装载军粮。
直沽,水师协调处。
张敬修面前摊开的是水师航线图与运力表。
他的任务並非直接参与缅北陆战,却至关重要,即保障前往云南前线的水运通道高效畅通。
同时,协调水师舰艇,维护从广州经北部湾到安南的海上补给线,並为可能从安南方向进行的侧翼牵製作战提供支援。
除此之外,张敬修还要负责海上传递的军令通畅。
因此站在张敬修面前的是三套班子。
第一套是大明水师的参谋班子,他们都是皇家水师学堂毕业的,和陆军参谋一样,他们负责制定水师的作战计划。
第二套是户部和工部负责漕运的官员,他们以及长江航运总督衙门,地方漕运衙门,这些都是大明的物资运输大动脉,共同负责整个大明的物资调配。
第三套是通政司的官员,他们手里掌握著大明的军事驛站体系,要负责所有军令的传递和军事文书的递送。
当这些权力集於张敬修手里的时候,他也发现了这套体系的高效。
而这一切,也都和苏泽有关。
水师体系是苏泽打造的,漕运体系也是苏泽疏通的,海上运输体系也是苏泽建立的,最后就连通政司都是苏泽梳理的,才有如此的高效。
身在其中,张敬修才能体会到这套“系统”是多么的顺手。
他需要关注的,只有水师航线图与运力表。
一群参谋们,拿著各种计算工具,將运力表上填满数字,將一条条航线图標红。
而这些图表,又会转化为准確的命令,通过这套体系传递到具体的仓库和码头里。
海量的物资,就会通过水运输送到指定的位置。
张敬修的任务,就是计算,计算,再计算!
穷尽数学方法,儘可能的排满整张表。
长江沿岸,一艘艘悬掛“军运”旗帜的船只开始优先起锚。
大明的军港,水师战舰升火待发。
大明各地,驛站系统接力传递著最新的指令和情报。
从紫禁城的御前决策,到总参谋部的沙盘推演,从內阁的文书协调,到户部工部的物资调拨,从水师的航道管控,到云南前线的营垒构筑。
大明的战爭机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系统而高效的方式,全面启动。
正如苏泽所说的那样,这是一个“乏味”的时代。
战爭是纯粹国力的比拼,是军事技术和军事科技的比拼。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莽应龙的败局已定。
缅甸士兵的身体素质和作战意志,可能会让这场战爭生出一丝波澜,但是整个战爭的走向已经註定。
庞大的帝国开启了战爭机器,来应对一场决定区域命运的边境战爭。
在御书房內,苏泽对著小皇帝说道:“陛下,现在可以开始今日经筵了。”
小胖钧激动地看向苏泽,今日苏泽的主题竟然是军事!
难道苏师傅要借著对缅作战,讲述军事吗?
但是苏泽的题目,却出乎小胖钧的意料。
“陛下,今日臣的经筵主题是—兵事之要,惟在谋其终局”。
“7
第753章 结束战爭才是最难的
第753章 结束战爭才是最难的
“兵事之要,惟在谋其终局?”
小胖钧思考了一会儿,小心的问道:“朕这几日翻阅史书,见汉武征匈奴,皆大胜,却终因战事迁延而国力损耗。”
“先生所说的兵事之要,惟在谋其终局”,可否细说,这终局,究竟该如何谋定?
“”
苏泽欣慰的看向小皇帝。
这就体现了之前太子教育的成效了。
小胖钧小时候的课本,出了传统的四书五经之外,还有苏泽参与编纂的《帝鉴图说》
。
用后世网络小说的说法,这就是一本盘点歷代帝王的盘点流作品。
这本书图文並茂,对歷代皇帝的功过都有著总结。
所以当苏泽提出“最重要的是如何结束战爭”这一理念,小皇帝理所当然的想到了汉武帝的教训。
能想到这一步,已经超过了大部分皇帝了。
苏泽说道:“陛下所虑极是。以如今大明的军力、財力、调度之能,开启一场战爭確不困难。”
“新军火器之利、后勤保障之稳、情报传递之速,皆非前朝可比。但正因如此,更要警惕。”
他起身走到悬掛的西南舆图前,手指划过云南、缅甸、暹罗交错的疆域。
“战爭如同猛火,点燃容易,熄灭却不容易。”
“火势太小则不足以焚敌,火势太大则可能反噬自身。”
“臣今日便以对缅作战为例,为陛下剖析几种终局之谋”。”
小胖钧正襟危坐,认真的听讲。
苏泽说道:“一曰“溃而不歼”。”
苏泽的手指点在麓川一带:“这就是总参谋部第一种方案。”
“沐王府兵联合安南新军,將莽应龙所部逐出大明边境,收復失地后即止步。此为稳妥之策,耗资最少,三月內可见成效。”
“但此局有三弊。其一,莽应龙主力未损,退回东吁腹地后,只需一两年休整便能捲土重来。届时我大明又需调兵遣將,边境永无寧日,此所谓“扬汤止沸”。
“其二,暹罗新附,安南刚刚稳定,正观望大明实力。若见我军仅满足於驱敌出境,必疑我决心。”
苏泽又道:“但以上都是不是最糟糕的地方。”
“其三,此局会养成朝中见好就收”的惰性。今日逐缅百里便罢兵,明日安南有乱亦只求驱逐,久而久之,四方夷狄皆会试探:原来犯大明边境,最坏不过退回原处,並无灭顶之灾。如此,边患將永无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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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脸色凝重:“赵宋之祸,就是如此?”
苏泽极为满意的点头,这说明之前的歷史教育是成功的,小皇帝立刻想到了赵宋的问题。
宋代的问题,就是如此。
诚然,无论从经济、军事还是实际情况出发,澶渊之盟其实对大宋是有利的。
可从战略上,澶渊之盟让其他异族看清了赵宋朝廷的软弱,此后西夏、大理等纷纷自立,赵宋也没有任何办法,这就是战略上的软弱,带来的连锁反应。
苏泽道:“陛下明鑑。”
“我朝太祖成祖,忍著立国之初的財政窘境,也要数征草原,就是如此。”
这点上,苏泽还是佩服朱元璋和朱棣的。
明初版图已经超过宋初,但是这两位皇帝都没有懈怠,两帝不断征討,成祖朱棣更是御驾亲征草原,才换来了大明的立国之初的稳定局势。
小胖钧立刻说道:“朕自当效法祖宗之功!”
苏泽看著小皇帝。
打仗是需要决心的。
对於皇帝尤其如此。
敌人是不可能在你最强大的时候,主动和你开战的。
所以刚刚苏泽是在塑造小胖钧的开战决心,让他明白有些仗是无法逃避的。
接下来,就是要让小皇帝明白作战的重要性。
苏泽又说道:“终局之谋,二曰“歼其精锐”之局。”
苏泽的手指移向缅北山区:“第二种可能,便是臣与戚阁老所定方略:诱敌深入,以工事拖住缅军主力,再以侧翼精锐与空艇突袭,力求全歼莽应龙亲率的数万核心战力。”
舆图上被他画出几条弧线。
“此局若能达成,好处显而易见。莽应龙若败亡或重伤,东吁政权必內乱。其子莽应里资歷尚浅,各土司头人本就貌合神离,一旦失去强人统合,轻则分裂割据,重则互相攻伐。”
“如此,西南可保二三十年太平。”
朱翊钧眼睛一亮:“这便是先生所说的重创其主力以安数十年”。
“正是。”苏泽却话锋一转:“但此局亦有三险。第一险在诱敌”分寸一沐王府兵需佯败,却不能真溃。败得太假,莽应龙这等百战之將必生疑心;败得太真,则可能假戏真做,折损士气甚至丟掉要地。此中分寸,全赖前线將领临机决断,非千里之外可遥控。”
“第二险在全歼”二字。”苏泽的手指在图上圈出一片区域,“缅军主力若察觉被围,必拼死突围。热带山林地形复杂,我军人地生疏,包围网若有缺口,则功亏一簣。故需空艇昼夜侦察,各军联络紧密,此全赖武监这些年训练的军令体系是否真能如臂使指。”
“第三险————”苏泽看向小皇帝,“在於战后”。莽应龙若死,东吁分裂,届时缅北可能出现三五个、甚至十几个小政权。其中或有亲明者,亦必有仇明者。我大明该如何处置?是扶植傀儡?是分而治之?还是索性不闻不问?”
他走回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战后秩序。
“战爭只是手段,秩序才是目的。”
“若战后无秩序,则混乱会滋生新的莽应龙。”
“届时我大明是再次出兵,还是坐视新强人崛起?此便需要提前谋划。”
朱翊钧若有所思:“先生之意是,开战之前,便需想好战后如何安排缅甸局势?”
“陛下圣明。”
“这便是谋其终局”的第一重含义:不仅要谋如何打贏,更要谋打贏之后如何收拾局面。”
看到弟子陷入到了迷茫中,苏泽又说道:“陛下,先放下这个问题,请陛下再听一听最后一种可能。”
“三曰“击溃灭国”之局。”
苏泽的手指突然指向东吁王朝的核心地带,伊洛瓦底江中游平原。
“还有第三种可能,最为激进:不以歼灭莽应龙主力为满足,而是趁其败亡、东吁內乱之机,一举攻破阿瓦城,彻底灭亡东吁王朝。”
朱翊钧呼吸微微一滯。
“此局若成,大明將直接掌控缅甸全境,设流官、驻军队、征赋税,將缅甸变为如云南一般的行省。”
苏泽的声音依然平静:“届时西南边患一劳永逸,暹罗、寮国、高棉等国必望风归附,南洋诸国再无敢侧目者。”
年轻的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是每个帝王都曾有过的开疆拓土之梦。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代价呢?”
苏泽深深看了皇帝一眼,对自己这些年的教育成果算是满意了。
小皇帝能先问代价,这就要强过歷史上大部分的皇帝了。
“代价有三,皆沉重无比。”
“其一,灭国之战,缅人必殊死抵抗。”
“莽应龙虽不得所有人心,但外敌入侵时,各土司头人很可能暂时联合。”
“届时我军需在瘴癘之地、陌生山川中,与数十万缅人缠斗。纵有火器之利,伤亡亦將数倍於前两种方案。”
“其二,统治之难。”
“缅甸非单一族类,有缅族、掸族、克伦族、孟族等数十部族,语言不通、习俗各异、世仇深重。”
“大明若要直接统治,需驻军数万、派官千人,且需常年镇压叛乱。”
“每年耗费钱粮,恐不低於一场中等规模战爭。”
“其三,帝国过度扩张之痼疾。”
“贞观年间,唐军灭突厥、平高昌、定西域,疆域之广旷古未有。”
“但为了控制这些新拓之地,大唐不得不常年维持庞大边军。府兵制不堪重负,渐改为募兵,边將坐大,中央財匱————终至安史之乱,盛世崩塌。”
苏泽抬头,目光如炬:“前车之鑑,后事之师。大明今日之国力、军制、后勤,確比盛唐更优。”
“但若灭缅甸,接下来呢?暹罗要不要控?安南已半控,是否要全取?南洋诸岛资源丰饶,是否要纳入版图?”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欲望一旦开启,便难有止境。而帝国之资源,终究有穷时””
。
朱翊钧沉默良久,方才缓缓道:“那依先生之见,第三种终局,是下策?”
“对今日之大明,確是下策。”
苏泽肯定道,“但不是永远不可为。”
苏泽这句话没说全。
科技决定统治的边疆。
如今大明的科技点,维持现在的疆域就不容易了。
但是也不代表,日后科技进步,就不能继续扩张了。
苏泽总结道:“第二种终局,歼其精锐,裂其国势,扶植亲明政权”,才是上选。”
“陛下,臣方才所述三种终局,其实皆围绕一个核心:战爭的目的决定战爭的限度。
“”
“若目的只是保境安民”,则第一种足矣;若目的是长治久安”,则需第二种;
若目的是“开疆拓土”,才会选第三种。”
他直视著朱翊钧:“而目的之设定,不在將领,不在內阁,只在陛下一人。”
小皇帝浑身一震。
“因为只有陛下,能权衡大明整体国运;只有陛下,能洞察十年、二十年后的天下大势;只有陛下,能在武將求战、文臣求稳、边民求安、商贾求利之间,找到那个最平衡的点。”
“这些事情,总要陛下自己想明白,想清楚才行。”
小皇帝站起来,对著苏泽躬身道:“请苏师傅赐教。”
苏泽站起来,將小皇帝扶著坐下来说道:“臣今日所授,並非具体战术,而是一种终局思维”。每次战事开启前,陛下当自问三事——
”
他再次提笔,在纸上写下:“一、此战欲达何种终局?”
“二、为此终局,愿付何种代价?”
“三、终局达成后,如何维持?”
“想清这三问,再观將领所呈方略、內阁所筹钱粮、边民所期安定、商贾所求利益,便能洞若观火。”
苏泽道,“届时陛下便可决断:是准其方案,还是令其调整;是加大投入,还是及时止损;是乘胜追击,还是见好即收。”
暖阁內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爆出啪轻响。
朱翊钧盯著纸上那三行字,许久,忽然抬头:“那对缅之战,朕该选第二种终局。但战后秩序,苏师傅可有建议?”
苏泽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
“臣已草擬《战后缅甸处置方略》,请陛下御览。核心有六条:”
“一、若莽应龙败亡,不取东吁寸土,但需其割让边境三百里为缓衝区,由沐王府与安南军共驻。”
“二、扶持东吁王室中懦弱者为傀儡,令其年年朝贡,但许其內政自治。”
“三、暗中支持掸族、孟族等分离势力,令其与缅族互相制衡,但不明面插手。”
“四、开滇缅商路,以茶叶、丝绸、瓷器换取缅甸米粮、木材、宝石,以经济捆绑替代军事控制。”
“五、准暹罗势力北扩,令其与残余缅军对峙,形成第二道屏障。”
“六、设缅甸使馆於鸿臚寺,专司情报搜集、各部族拉拢、商路维护。”
朱翊钧迅速瀏览奏疏,越看眼睛越亮:“如此,既免直接统治之耗,又保边境之安,还能以商路获利————妙!”
“但需注意,”苏泽补充道,“此策成功,全赖分寸”二字。扶持傀儡不能过弱,否则很快被推翻;也不能过强,否则成新莽应龙。支持分离势力需暗中进行,若暴露则失信於诸夷。开商路需普惠各部,若只惠缅族则招他族怨恨————”
他长身而起,躬身一礼:“这些分寸拿捏,非一日可通,需陛下在今后诸多事务中慢慢体悟。今日之课,只是开篇。”
“可这世间的事情发展,往往连圣人都无法预测,具体局势如何变化,要如何拿捏分寸,何时停止战爭,这才是最难的事情。”
“臣並无干预战事的想法,只请陛下圣裁之时,能多多思量一番,这就是我大明之幸事了。”
第754章 战爭是政治的延续
第754章 战爭是政治的延续
苏泽看向一脸认真的小皇帝。
今天的课程,小皇帝是听进去了。
除非是开国君主,正常皇帝的军事指挥能力都是平庸的。
但是这份平庸並没有问题。
如今大明皇帝,並没有需要御驾亲征的战爭。
所以对现在的大明来说,所有的仗都是政治仗、经济仗。
苏泽对著小皇帝郑重说道:“陛下,臣今日所授,並非教您如何指挥一城一地的得失,更非让您去琢磨排兵布阵、火器射程。”
“那些,是前线將领的本分。”
他顿了顿说道:“为君者,首要在於算帐。不仅仅是钱粮细帐,而是帝国的政治帐、经济帐、长远帐。”
朱翊钧抬起头,眼神专注。
苏泽这个说法,虽然还是他第一次提出来,但是从小胖钧的东宫教学开始,苏泽就在引导他培养这些意识。
所以苏泽说出来的时候,小胖钧不仅仅没有牴触,反而有了一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苏泽继续说道:“对缅这一仗,从武监设立安南军科、研製山地炮、引种金鸡纳树开始,布局已逾五年。”
“如今朝廷府库充盈,新军已成,西南土司改流初定,安南局面已稳。”
“此时开战,时机是算出来的。此时打,耗费最小,收益最大。”
“若早五年,国力未充,安南未定,打不起;若晚五年,莽应龙消化暹罗,根基渐稳,则代价倍增。”
“这便是政治经济帐。何时打,不仅看敌人,更要看自己。”
他走到寰宇全图前,手指掠过云南、缅甸、暹罗:“此战若止於收復麓川,西南边患循环往復,沐王府及云南诸卫常年备边,岁耗钱粮无算,商路时断时续,是为持续失血。”
“若一举重创莽应龙主力,虽一战耗费颇巨,却可换二三十年边境太平,滇缅商路可畅,暹罗等藩国信心倍增,海陆贸易隨之兴盛。这笔帐,长远来看,是赚的。”
朱翊钧若有所思:“所以苏师傅力主寻机决战,非为穷兵武,实为算清了这笔长远政治经济帐?”
苏泽说道:“陛下,这笔帐,是先帝筹划多年,是高首辅,內阁诸位阁老们,给陛下算好的,並非是臣一人所为。”
提起先皇,小皇帝的眼睛湿润了。
是啊,苏师傅说的没错,这场对缅作战如此轻鬆,都是因为父皇留下的大好家底。
可以说,这场对缅作战的帐本早就算好了,只需要陛下同意就行了。
苏泽的语气严肃起来:“前朝之衰,常有君王沉迷军阵细节,以庙堂之尊行將领之事。”
“殊不知,千里之外瞬息万变,深宫之中妄断壕沟深浅,衝锋时机,非但无益,反乱军心。此非为君之道。”
苏泽看向小胖钧。
这句话其实有些犯忌讳的,因为大明就有这样一位喜欢微操的皇帝,还打了大明建国以来最大的败仗。
不过小皇帝並不在意,反而认真听苏泽讲课。
苏泽继续说道:“为君者,当如弈棋。”
“执子者不需知道每一枚棋子如何行走,但必须清楚全局之势,知道为何在此处落子,以及落子之后,三步、五步乃至终局的模样。具体怎么走,那是棋子自己的事。”
苏泽对视皇帝:“此次对缅作战,並不重要。”
这句话让皇帝惊讶了,就连站在皇帝身边的张宏也惊到了。
要知道对缅作战动员了西南云贵川滇和两广的资源,动用了大明一支新军和云南沐王府的镇守军,可以算得上是一场小型国战了。
苏检正竟然说不重要?
苏泽说道:“此战其真正的用意,是给陛下的一堂实课。”
上课!
听到这里,张宏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这场仗,竟然只是上课!
但是仔细一想,好像確实如此。
莽应龙或许是个梟雄,但是放在中原完全不够看的。
东吁王朝疆域看起来大,听起来是个强大的国家,实际上治理水平也就是土司联盟的水平,政治经济都非常落后。
麓川之战,持续这么久,还是西南多山的地形帮助了莽应龙。
所以大明这一仗,只有大贏、中贏和小贏的区別。
这可不是教学吗?
苏泽说道:“胜负並非关键,以大明今日之国力军力,除非天灾人祸並行,否则莽应龙绝无胜算。关键在於,让陛下亲歷一次国战”的全局运转。”
“陛下可看,旨意下达后,戚阁老如何总摄军机,调配各方的。”
“高首辅如何协调阁部,保障后勤的。”
“张阁老如何筹措钱粮,不伤民本。”
“甚至陛下可以常去总参谋部看看,听取一下参谋们的看法,了解战场的伤亡。”
小胖钧听完连连点头!
这种实践课程他可太愿意了!
“战爭,终究是政治的延续!”
苏泽说出这句话后,小皇帝若有所思。
“所以任何的仗,都要计算政治经济,想好战爭如何收尾,战后如何获取利益,以及避免下一次的战爭。”
“兵者,国家之重器也,不可轻动。”
苏泽眼睛中闪过寒芒道:“可一旦动了,就要雷霆万钧,不给敌人任何机会!”
“如此,方能王道霸道並用,天下得安,以戈止战!”
听完苏泽这番话,小皇帝再次走下御座,对著苏泽说道:“多谢苏师傅教导!朕必定铭刻在心!”
十二月。
和中原不同,西南地区的十二月並非严寒冬季,而中原此时通常不打仗。
但是在西南地区,一般五月到十月是雨季,这时候暴雨封山,別说山地作战,就连上山都十分危险,隨时可能遭遇山体滑坡和泥石流,所以这段时间是不可能打仗的。
在大自然面前,修建的大部分工事都会被损毁。
所以西南这边的战事,需在雨季结束后立刻整修工事准备作战,等到一月份便开始零星战事,然后到雨季到来之前结束战爭。
这也让西南地区的战爭,感觉像是回合制。
守寨的成本很低,进攻的成本却很高。
经常是一方势大就主动出击,然后被打了之后退回去,等到对方再来打。
然后到了雨季大家一起休兵。
但是政治上的事情,残酷就残酷在,被京师重臣们当做皇帝军事必修课的对缅作战,对云南来说就是一件大事。
莽应龙进占麓川,云南抵抗了近一年,这一年將沐王府拖到了崩溃边缘,云南军民被笼罩在战火阴云中,多少人力物力就此消耗。
这也不能说是京师诸公没有人情,而是双方站的位置不同,算的帐也不同。
只能说,战爭的一粒灰落在普通人头上,都是一座喘不过气的大山。
隨著一艘空艇降落,这座山终於要搬开了。
云南,沐王府。
接到总参谋部正式调令与作战方略的朱时坤,率安南新军第二卫的参谋班子及一队精干斥候,乘坐空艇抵达了昆明。
黔国公的弟弟,云南镇守军总参谋沐昌佑,亲自在空艇降落场迎接了朱时坤。
两人在京师的时候早已经相识,虽然早年间朱时坤这个武监科班生,看不起不读武监走捷径的沐昌佑。
但是后来沐昌佑主动去武监补课,在云南战局开打后,放弃京师前途返回云南协助兄长,这已经足以让朱时坤对他改观,冰释前嫌了。
两人都有武监经歷,此时反而成了一种纽带。
沐昌佑看著朱时坤的飞艇降落,至今他依然对这种神奇的造物不理解。
这真的是我们大明造出来的吗?
西南飞艇通政署成立之后,西南的主要城市都建造了飞艇起降场。
西南多山,利用飞艇传递消息,让军事情报的传递速度快了一倍都不止。
除了送信之外,现在飞艇也开始载人了。
朱时坤带著安南军的参谋班子,分批次乘坐飞艇,先抵达昆明,为大军调动提前做好准备,並现场制定军事计划。
紧接著,沐昌佑带领眾人返回黔国公府。
“家兄正在边关巡防慰问。”
等到入府之后,朱时坤这才將详细的作战命令宣读给沐昌佑。
半晌,沐昌佑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振奋:“终於————等到了。”
朝廷终於决定反攻了!
这一天云南已经等得太久了!
“沐参谋,公府內可有作战室?”
“有的有的,诸位快请。”
作战室是按照武监標准设置的,这里是黔国公兄弟討论战局的地方。
朱时坤看到沙盘、地图,这些都是符合新军標准的精细地图,对沐昌佑的印象更好了。
这说明了沐昌佑在武监没有浪费时间,是真正学到了东西。
云南边军是地方边军,本就不如新军三营精锐。
黔国公府能以云南一省之兵挡住莽应龙,也有沐昌佑带来的新军思想的功劳。
朱时坤说道:“朝廷方略已定,不再满足於逐敌出境。”
“戚阁老与苏检正决意诱莽应龙主力深入,予以重创。”
“诱敌?”沐昌佑眉头微皱,“莽应龙不是莽夫,去年嘉林之败后愈发谨慎。”
“所以佯败要做得真。”
朱时坤从副官手中接过另一卷文书:“总参谋部已擬定详案。”
“沐参谋请看,我军需“且战且退”,让出陇川、遮放、芒市三处外围隘口。”
“每战必激烈接敌,杀伤相当,而后不支溃退”,遗弃部分破损军械、粮袋,营寨灶坑数目亦需渐减,示敌以兵力不继、粮餉渐匱之象。”
沐昌佑沉吟道:“此计可行,但军心士气————”
朱时坤道:“总参谋部也说了,计划是计划,还要根据实际情况进行修改,並且授予了我们机变之权。”
听到这里,沐昌佑放鬆了一些,总参谋部都是內行,知道战爭的走势不可能完全按照预期。
既然有冗余,那执行起来倒是有了可能。
“参將以上,悉知全盘方略。”
“千总、把总只知奉命逐步收缩,诱敌骄纵”。
“士卒层面,则强调“以空间换时间,待朝廷主力合围”。”
“战后抚恤、记功皆从优,且每退一处,即时补发双餉,以安军心。”
“钱粮呢?”
“户部已拨专款,首批二十万银元三日前抵昆明转运司。张阁老手諭:云南战事所需,可先支后报。”
沐昌佑长长吐了口气,一拳轻捶在案上:“好!既朝廷有如此决心,沐某必全力周旋。”
接著,朱时坤说道:“还请沐参谋帮我们配上几个嚮导,我们要亲自去陇川、遮放、芒市看看。”
沐昌佑连忙说道:“此三地乃是前线,当地土著也和缅人勾连,就连吾等都不敢深入。”
但是朱时坤却说道:“沐参谋应该记得,武监课上教官说过,吾等参谋最忌讳的就是纸上谈兵,如此大略岂能不实地勘察,观其地理风貌?”
朱时坤又笑道:“黔国公公爵之尊,为了云南军民都涉险前线。吾等身为大明军人,岂能躲在后方?”
听到朱时坤这么说,沐昌佑也不再劝。
这就是武监生的骄傲,他也是武监毕业生,自然是最明白这点。
接下来的日子,朱时坤亲赴前线,查看地形地貌,甚至还和当地百姓交谈。
除此之外,朱时坤还要安排安南军入滇的事务。
靠著西南飞艇通政署的传输效率,一道道军令从昆明出发,安南新军第二卫进入云南,正急速向昆明行军。
十二月底,安南军第二卫终於抵达昆明。
而在这段时间,黔国公府领著云南边军,先后在陇川、遮放“大败”,让出了这部分地区。
终於,朱时坤收到天眼营密报:
莽应龙本部主力已渡过瑞丽江,前锋距芒市不足三十里。
其军势浩大,象兵、步卒、火统队梯次行进,显然已动真格。
“鱼上鉤了。”朱时坤將密报递给沐昌佑,“明日按计划“溃围”。”
沐昌佑凝视地图上磨盘山那处用硃砂圈起的山谷,缓缓点头:“全军已备足半月乾粮,火药箭矢皆已暗中前送。只待缅军追来,便叫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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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5章 生死不明
第755章 生死不明
莽应龙的中军大帐內气氛凝重。
亲信將领刀帕庆正在报告缴获的物资:“芒市以东的明军仓促后撤,留下粮袋八百,刀具两百把,弓箭合计三十套,还有些军服旗帜。”
他语气兴奋,“明军显是怯战,丟弃輜重只为逃得更快。”
莽应龙盯著地图,没有立刻回应。
莽应龙绝对不是莽夫。
莽应龙的崛起之路,还真的和苻坚有些相似。
他虽然是王族,但並非是东吁王朝的继承人。
他原本堂兄,第二代东吁王莽瑞体的堂弟。
莽瑞体死於宫廷政变,莽应龙上位。
接下来,莽应龙统一缅甸中部和南部,占领阿瓦,征服曼尼坡及掸邦,两次远征暹罗。
莽应龙也和苻坚一样,如同开掛一样,征服了一个又一个的敌人。
最终他也將目光放在了大明身上。
莽应龙觉得不对劲。
芒市是明军在云南西部的重要支撑点,放弃得如此轻易,这不合理。
他想起之前零星接触的几场战斗,明军抵抗虽不算顽强,但撤退颇有章法,並不慌乱。
更关键的是,这几次战斗,明军都没有遗弃火器,这是很不寻常的。
之前几次大战,缅人军队或多或少还是能缴获一些火器的。
没办法,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士兵首要任务是胜利,其次是保命,两个任务之下,也不能苛责士兵保管好自己的武器。
况且死人也无法保管好自己的武器的。
隨著作战对峙的持久,莽应龙也获得了一些明军的火器。
但好消息是,大明军队对於火药控制非常严格,莽应龙光有枪桿子,却没有发射用的火药。
当然,莽应龙也有对策。
他让商人,从西班牙人和佛郎机人那边购买火药。
虽然不能完全匹配,但是这些火枪好歹能发射了,只是威力要小得多。
就是这样,莽应龙从身边擅长射击的精锐中,也组建了一支百人的火枪队。
可这一次作战,缅甸军队都打到芒市了,却连一桿火枪都没有缴获。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明军是计划好撤退的,他们已经带走了火枪。
另一位將领瑞曼波按捺不住:“大王!”
“各部儿郎求战心切!明军已是丧家之犬,正好一路追杀,直捣昆明!”
帐內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莽应龙抬眼扫过眾人,这些头人,將领眼中闪烁的光芒尽收眼底。
他明白手下对財富和战功的渴望。
他更知道,自己的威望正是建立在一场接一场的胜利,以及对战利品慷慨的分配上。
东吁王朝本就由诸多民族、部落鬆散聚合,维繫这个庞大战爭机器的,並非严密的制度,而是他莽应龙个人的武功,以及他对劫掠的纵容。
此刻若强行压制求战之心,不仅挫伤锐气,更可能引发內部猜疑。
这对他的统治根基是致命的。
但那种不祥的预感,还是让他忍不住提醒道:“明人狡诈,不可不防。瑞丽江以东,地形渐趋复杂,山谷纵横,易中埋伏。”
刀帕庆急道:“大王!我军补给已显不足。山路难行,民夫疲惫,若不能速战速决夺取明军屯粮之所,再过半月,军中恐要断粮了!”
“如今明军溃退,正是天赐良机!若等他们稳住阵脚,或是援军抵达,战事迁延,於我军大大不利!”
这正是莽应龙最深的忧虑。
跨越群山运送上来的补给,几乎让东吁王朝的国库枯竭。
这和以往的所有战爭都不一样。
以往莽应龙振臂一呼,士兵就衝上去胜利了,然后可以顺理成章的劫掠当地的武器,准备下一场战爭。
就算是遇到一两个硬骨头,莽应龙也会让部队“就近补给”。
可这一次,麓川本身就是个穷地方,根本支撑不起大军消耗。
大明那边,则执行严格的坚壁清野,就算是打下来也没有什么物资。
士兵们已经开始抱怨口粮缩减。
时间,並不站在他这一边。
持续的僵持或缓慢推进,都是在消耗他那原本就不甚稳固的联盟。
“报!”斥候冲入帐內,“发现明军大队人马向遮放、勐戛方向溃退,队形散乱!”
帐中將领的情绪更加高涨。
莽应龙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芒市向东的路径,最终停在“磨盘山”一带。
那里山谷交错,地形確实凶险。他心中那份不安愈发强烈。
但现实没有给他更多权衡的余地。
刀帕庆的话代表了军中主流,也是实情,他们必须儘快找到明军主力决战,夺取物资,否则大军將不战自溃。
而近日接连的“胜利”和缴获,虽显蹊蹺,却也实实在在地鼓舞了士气,让手下这群以劫掠为生的战士更加难以约束。
若此刻强令止步,不仅师老兵疲、粮草將尽,更可能让部属认为他错失良机,威望受损。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犹豫尽去,只剩下赌徒般的决绝。
拖著不战是不可能的,东吁王朝无法再支持远征消耗了。
战是唯一的选择。
“传令。”莽应龙开始部署:“前军由刀帕庆统领,继续追击明军溃兵,探明虚实,但不得脱离中军百里之外。”
“瑞曼波率本部人马为左翼,沿山脊缓进,遮蔽侧方。”
“中军与我同行,稳步推进。”
他特意点了自己的精锐部队,“中军各部,需时刻保持阵型,斥候加倍放出,重点探查两侧山林高地。”
这是他能做的最大限度的谨慎了。
莽应龙希望,就算是有诈,那大明消灭外围的部落联军,自己只要保护住了自己的精锐,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命令下达,缅军庞大的队伍再次动了起来。
前军兴高采烈地加快步伐,追著明军“溃退”的踪跡而去。
但是中军却有些问题。
中军是莽应龙的亲信精锐,这也是莽应龙手上最大的底牌。
但是传令兵到的时候,中军的气氛却不对劲。
原因也很简单,最近几次作战,都是外围的军队占了便宜,获得了一些物资。
莽应龙的粮草已经不太够了,所以为了以示公平,分配粮草的时候都是按照军功高低来分的。
明明是关係更亲近,更精锐的中军,却吃的没有前军后军的杂牌军好。
莽应龙还约束他们,禁止他们隨意进出军营,更不允许他们出去劫掠。
所以在中军开拔之前,这些中军闹了一下“脾气”。
因为几场“事故”,中军迟迟不坑开拔,最后还是莽应龙派亲信来过问,问明白了之后,莽应龙硬著头皮,宣布不限定他们的作战范围,並允许他们获得所有战利品之后,中军才开拔。
莽应龙骑在战象上,望著前方逶迤行进的队伍和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影,心头那股阴霾始终挥之不去。
他依赖的这些战士,勇猛有余,却缺乏真正的纪律和耐心。
接连的“胜利”让他们骄狂,对可能存在的危险视而不见,只想著衝上去撕碎敌人,抢夺財物。
这和他们对战的大明军队,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他的军队,本质上仍是一个依靠掠夺凝聚起来的庞大武装集团,像一群飢饿而贪婪的狼。
而他的对手,可能是个狡猾的猎手,正在设置圈套。
可问题是,他莽应龙没有选择。
中军不肯开拔,如果莽应龙不解除禁令,那中军就要譁变了。
明明知道有问题,却要一头扎进去。
歷史上有太多这样的例子,这並不是指挥官的愚蠢,而是不得不做的事情。
战爭中,完美的作战是不存在的,战爭是在各方力量裹挟下,走入的一个混沌终点。
队伍逐渐进入磨盘山区域。
山路变得狭窄,两侧林木渐密,高地耸立。
莽应龙不断接到前军发现零星明军丟弃物品的报告,以及请求加快进军以免“猎物”逃脱的催促。
他也看到自己中军侧翼的部队,因为地形限制和急於爭功,队形开始有些散乱。
他几次下令整队,效果却越来越差,部下的心,早已飞向了想像中的、堆积如山的明军粮草和財宝。
这时候,莽应龙甚至连停下来都不行。
下级军官都已经饿急眼了,这时候谁阻挡他们,就会被他们撕碎。
莽应龙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不停的派出斥候,打探周围情况,避免被明军伏击。
所幸,磨盘山的两侧山脉並不陡峭,並不是適合埋伏的地带。
不一会儿,刀帕庆派回信使报告“咬住明军后卫,正在激战,急需中军支援”!
莽应龙知道,最后的抉择时刻到了。
如果所有军队都进入磨盘山这个狭长地带,就只能衝出去作战了。
“中军,加速前进!”
莽应龙终於下达了命令,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接应前军,击溃当面明军!”
磨盘山出口。
朱时坤拿著望远镜,看到莽应龙的中军全部进入磨盘山后,对著身边的沐昌佑说道:“敌人入瓮了,轮到我们將盖子盖上了。”
朱时坤这段时间,对缅军的作战能力也有了认识。
这样的军队,不过土鸡瓦狗尔!
没有了山地的主场优势,他们竟然还敢衝出来送死?
当莽应龙的本部精锐推进至磨盘山出口时,前方已不再是溃逃的明军。
黑压压的明军方阵已列阵完毕,拒马森然,火枪手与山地炮阵地层层交叠,正中一面“安南军”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以军为旗,这也是苏泽的改革提议之一。
不再以主將姓名为旗,军队就不是一人的私兵。
军旗就是荣誉,比如这面安南军的军旗上,就绣著一个莲花,这是安南新军作为安南征服者的证明。
朱时坤站在阵后高台,冷眼看著象兵与缅军重步混杂的先锋涌来。
安南新军第二卫第一营早已在此守候三日,以逸待劳。
“放!”
令旗挥下,第一轮山地炮齐射。
炮弹划过低空,砸入缅军前队,爆裂的破片与衝击瞬间將数头战象掀翻,步兵阵型为之一乱。
未等其重整,第二轮、第三轮炮击接踵而至。
明军炮手操练纯熟,装填、瞄准、发射节奏精准,炮弹落点几乎覆盖了出口前狭窄地带。
莽应龙在中军望见前方硝烟瀰漫、人仰象翻,心头剧震。
他急令侧翼攀爬山脊,试图迂迴夹击。
然而两侧山脊早已经被清理,爬上山的士兵更成了活靶子。
“衝出去!衝出去才有活路!”
莽应龙挥刀嘶吼,亲率最精锐的卫队向前猛突。
明军火枪阵在炮击间隙轮番齐射,铅弹织成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缅军身披的藤甲、皮盾在抵近射击前如纸糊般破碎。
偶有悍勇之辈冲至阵前三十步,立刻被阵中掷出的震天雷炸得血肉横飞。
明军阵线始终稳如磐石,枪炮轮替、队列轮换丝毫不见紊乱。
就在莽应龙焦头烂额之际,后方忽然大乱。
十余艘空艇不知何时已悄然飞临缅军后队与辐重营上空。
艇上明军解开绳扣,將一捆捆点燃的震天雷与火药包投下。
爆炸声连绵不绝,粮草车燃起冲天大火,牲畜受惊四窜。
后军多是各部拼凑的杂牌,见此“天降神罚”,顿时魂飞魄散,哭喊著“雷公来了”向四周溃逃。
骚乱如瘟疫般向前蔓延。
莽应龙闻报后方遇袭,脸色煞白。他深知一旦后路被截、军心崩溃,便是全军覆灭之局。
“不要乱!隨我杀出一条血路!”莽应龙聚集身边最后数百亲信,不顾一切向明军左翼一处看似薄弱处突击。
可这样的作战,几乎就是武监课上最標准的靶子。
前有铜墙铁壁,后有“天兵”截杀,士兵丟弃武器,四散逃入山林。
明军並未急於追击溃兵,而是稳步向前推进,清剿残余抵抗,收拢俘虏。
至日落时分,磨盘山出口至山谷內已遍布缅军尸骸、破损象舆与丟弃的辅重。
朱时坤下令各部扼守要道、清理战场,並派出轻骑与空艇侦察,防止残部重组。
此战,莽应龙摩下最精锐的中军近乎全灭,其本人亦生死不明。
第756章 那就是死了
第756章 那就是死了
磨盘山战役结束三日后。
朱时坤与沐昌佑在芒市临时军帐中,对著刚送来的前线战报查看。
这种標准的帐篷,也是工部专门的產品,正好可以用来对抗云南的多雨天气。
只可惜这种布料是船帆级別的,如今只有少数几家棉布工厂才能生產,还需要用桐油浸泡来防潮,所以只能配给前线指挥部。
朱时坤代表安南新军,沐昌佑代表云南边军,他们是来核对这次的战果,然后分別上报总参谋部。
这是一项细致的工作,战果关係到军官的前途和士兵的奖励,两人就算是旧相识,此时也是一步不让的。
“报——!”
一名斥候满身尘土冲入帐內,单膝跪地:“两位参谋长,缅军溃兵已散入麓川山林,我军哨骑追踪至瑞丽江西岸三十里处,未见莽应龙旗號。”
“当地土司暗中传信,说缅军中有人见到莽应龙在空艇投弹时坠马,亲卫拼死拖入密林,至今下落不明。
沐昌佑接过军报细看,眉头紧锁:“坠马————密林——————那就是生死不明了。”
朱时坤拿著笔在核算,闻言头也不抬:“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沐昌佑一怔,抬眼看向朱时坤。
朱时坤冷静地说道:“两军阵前,主帅坠马失踪三日,与死何异?”
“我说这一次为何敌军如此散乱,原来是莽应龙失踪了。”
“缅军现在群龙无首,各將领互不统属,土司兵早就想跑。我们说他死了,他就是死了。”
沐昌佑瞬间明白过来。
只要大明官方咬定莽应龙已死,就等於断了那些还想抵抗的人的念想。主帅既歿,败局已定,剩下的只有各自逃命。
“我这就去安排。”
沐昌佑起身,立刻唤来身边的参谋:“以黔国公府、云南镇守军、安南新军第二卫联名发檄:东吁偽王莽应龙已於磨盘山被天兵追击,坠马身亡。”
“今大明王师收復失土,凡缴械归顺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檄文抄送各土司、驛站,沿边境村寨张贴。”
文书官领命而去。
沐昌佑又对另外一名参谋道:“传令各营:明日拔营向麓川推进,沿途遇缅军溃兵,高喊莽应龙已死,降者免死”。每占一地,即召当地头人,当面宣读檄文。”
朱时坤总算是核对完毕了,他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麓川一带:“莽应龙前军刀帕庆部在磨盘山折了大半,左翼瑞曼波带残兵往孟艮方向逃了。”
“中军溃散后,现在麓川剩下的主要是各土司拼凑的守兵,本来就不愿死战。我们檄文一到,他们必撤。”
沐昌佑抬头看向朱时坤,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他问道:“如此一来,我大明终於可以收復麓川了!”
沐昌佑紧接著看向朱时坤道:“接下来呢!?难道真的要按照作战前擬定的计划,將缅军驱逐出麓川就收兵吗!?
“”
朱时坤的脸色终於变了,他看向沐昌佑道:“这份计划,是安南军参谋部和黔国公府共同擬定的,是总参谋部批准的,怎么可以修改!”
沐昌佑则狂热地说道:“如今莽应龙生死不明,缅军大败,这是入麓川的好机会!”
“占领这一带,就可以为云南的屏障,云南就不用再受兵灾之苦了!”
朱时坤立刻变脸道:“沐参谋长,这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黔国公府的想法?”
沐昌佑听到这句话,冷汗下来了。
今时不如往日了。
当年他父亲担任黔国公的时候,肆意妄为,朝廷拿他父亲也没有太好的办法,还是靠著弔唁的机会扣下了父亲,逼迫父亲退位让给兄长。
那时候的黔国公府,儼然是国中之国,云南之主。
可现在不行了。
边军补给全部靠朝廷运送,没有火药,火枪就是烧火棒子。
这样一场摧枯拉朽的战爭,更是需要海量的资源。
黔国公府根本出不起。
看到沐昌佑终於冷静下来,朱时坤这才说道:“沐兄,我知道你是心念乡土,想要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
“可朝廷已经划下红线,全占麓川就不再继续用兵。
3
沐昌佑握紧拳头。
朱时坤说道:“今日以麓川为藩篱不够,要以缅地为藩篱,那明日以缅地为藩篱不够,是不是还要以暹罗为藩篱?”
“沐兄,此仗是为了保境安民,此乃义战,云南军民一心,上下支持!”
“可若入缅作战,弟兄们折损在密林中,你又要如何向家乡父老解释?”
听到这里,沐昌佑才明白自己的错处。
他连忙躬身说道:“多谢学长赐教!”
朱时坤摇头说道:“不是我赐教,这些內容都写在陛下的詔书中,写在戚阁老的军令中,沐兄还是要好好研读体会。”
这一次,沐昌佑摆正了態度,他说道:“云南边军一定按照朝廷旨意行动!”
檄文发出后第二日,效果立竿见影。
先是陇川土司遣子来降,称摩下三百缅协防军昨夜已逃散大半,愿献粮草请大明速速进驻。
接著遮放、勐卯等地哨探回报,原本据守隘口的缅军旗帜一夜之间消失,寨中只余老弱。
第三日,最重要的芒市附近已无成建制的缅军,只有零星溃兵在山道间抢食逃命。
沐昌佑站在刚收復的陇川土司寨门前,看著墙上尚未撕尽的缅文告示,对朱时坤道:“朱兄这“死了”二字,比千军万马还有用。”
朱时坤摇头:“是时势要莽应龙死,可不是朱某要他死。”
“莽应龙靠劫掠和威权压服各族,他一倒,底下人首先想的是怎么保住自己的兵和地盘。”
“我们给他定个死讯,就是给他们一个逃的理由。”
正说著,一名驛卒快马奔来,递上最新军情:
瑞丽江西岸的缅军大营已在两日前焚毁,守將刀帕庆残部与另一支溃兵爭抢渡船时內让,坠江者无数,余眾散入掸邦深山。
而原驻芒市的后勤营则在听闻莽应龙死讯后,杀了督战的缅人將领,卷了粮草各自逃回部落。
“你看,”朱时坤接过军报扫了一眼,“连后勤营都敢杀將而逃,说明军心早就崩了。我们不过加了一把火。”
沐昌佑沉吟:“但莽应龙万一未死————”
“那更好。”朱时坤冷笑,“他若真活著,此刻必藏身某处,不敢露头。”
“而我们宣称他死了,他的旧部就会开始爭权,没人会再去寻他。等他再想站出来,身边已无兵无將,不过一丧家之犬。届时隨便一支土司兵都能拿他领赏。”
沐昌佑说道:“如苻坚故事?”
朱时坤点头说道:“如苻坚故事。”
十日之间,檄文所到之处,缅军望风而撤。
麓川境內原被莽应龙占据的七处要隘、十二座营寨,全部被明军兵不血刃接管。
沿途土司纷纷献粮纳款,声称此前是被缅军胁迫,如今愿重归大明。
沐昌佑按苏泽战前方略,下令各军不得深入追击,只稳固收復区域,同时派人与各部落头人立约:
既往不咎,但须派子弟入昆明为质,並开放商路供大明商队通行。
又命人將“莽应龙已死”的消息通过马帮、行商向缅甸境內散播,尤其往阿瓦、东吁旧都方向传去。
莽应龙坠马昏迷后,被亲信侍卫长多昂拼死拖入密林。
多昂率仅存的十余名亲卫,趁乱架起莽应龙遁入莽莽山林。
三日后,莽应龙在顛簸中醒来,周身剧痛,耳边只闻山风与远处隱约的溃兵呼號。
“大王!”多昂见他甦醒,忙递上水囊,“我军在磨盘山大败,明军正四处搜山,檄文说————说您已阵亡。”
莽应龙咳出淤血,哑声问:“各部————如何?”
多昂低头:“刀帕庆將军溃散,瑞曼波將军退往孟艮方向,余者————皆逃了。明军未深追,但占了所有隘口,土司们都降了。”
莽应龙闭目半晌,再睁眼时已无往日的锐气,只余疲惫。
“此地不宜久留。潜回阿瓦,尚有根基。”
多昂迟疑:“大王,各处要道必有明军哨卡,且檄文传遍,若被人认出————”
“走小路,昼伏夜出。”
莽应龙咬牙撑起身:“只要回到王都,重整旗鼓,尚有可为。”
一行人换上破旧衣衫,抹黑面庞,专拣人跡罕至的密林小径向西南潜行。
沿途但见零星溃兵抢劫村寨,或为爭夺残粮互相廝杀,全无军纪。
莽应龙几次欲出面制止,皆被多昂死死按住:“大王,此时露面,恐生变数。”
第七日深夜,一行人將至瑞丽江一处偏僻渡口,忽闻前方林中有马蹄与人声。
多昂示意隱蔽,暗中窥探,却见一队约两百人的缅军正埋锅造饭,虽衣甲残破,但队形尚存,为首將领正是莽应龙麾下左翼统帅瑞曼波。
“是瑞曼波將军!”多昂低声道,“他竟未远遁,在此收拢残部。”
莽应龙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瑞曼波忠勇,或可助我渡江。”
多昂却觉不安:“大王,他若忠勇,败后当寻大王踪跡,而非在此滯留。且观其士卒,似在戒备,不似寻常休整。”
正犹疑间,瑞曼波起身巡营,逕自走向他们藏身的灌木丛。亲卫们下意识握紧刀柄,多昂悄声道:“避不开了,大王切勿出声,待我应对。”
瑞曼波至灌木前五步忽停,按刀喝道:“何人在此?出来!”
多昂只得现身,躬身道:“將军,是小人多昂,护大王————护一位贵人逃生至此。”
瑞曼波目光如炬,扫过多昂身后阴影:“贵人?哪位贵人?”
莽应龙知瞒不过,推开搀扶,跟蹌走出。火光照亮他苍白面容,瑞曼波瞳孔骤缩,按刀的手青筋暴起。
“瑞曼波,”莽应龙强撑威仪,“本王在此。尔速整兵马,护我渡江回阿瓦。”
瑞曼波未跪,反而退后一步,环视左右。其亲兵已悄然围上,手按刀柄。
多昂见状疾步挡在莽应龙身前:“將军何意?”
瑞曼波忽仰天长笑,笑罢冷声道:“大王?磨盘山一战,全军尽歿,大王已死!这是明军檄文所言,亦是各部共识。如今哪还有大王?”
莽应龙怒道:“瑞曼波!尔敢叛我?”
“非是末將叛大王,是时势叛了大王。”
瑞曼波面无表情:“明军火器如神,天上有艇,地上铁阵,此非人力可敌。”
“今大王生死不明,各部溃散,阿瓦城內诸王子、头人闻讯,必起纷爭。”
“末將若送大王回去,不过是添一把火,令缅甸內乱更甚,给明军可乘之机。”
他顿了顿,声音转厉:“末將摩下这两百儿郎,皆有家小在缅。若再隨大王战,必死无疑。唯有献大王之首於明,或可换得一线生机,保部族平安。”
多昂拔刀怒喝:“瑞曼波!你——”
话音未落,瑞曼波亲兵已箭矢齐发,多昂身中数箭扑倒。余下亲卫欲搏命,皆被围杀。
莽应龙踉蹌后退,倚树惨笑:“好————好一个识时务的瑞曼波。本王纵横半生,未料死於自家將领之手。”
瑞曼波漠然道:“大王当年杀兄继位,征伐四方,死者何止千万?今日之果,皆往日之因。”言罢挥刀。
刀光闪过,莽应龙首级落地。
瑞曼波令亲兵以石灰处理首级,装入木匣。
翌日,他遣心腹使者携匣北上,並让军中通晓汉文的书记写信:“罪將瑞曼波,顿首百拜大明將军麾下:前偽王莽应龙犯境天朝,罪该万死。今其溃逃至瑞丽江畔,末將识其奸顽,已斩首献上。乞天朝念末將悔过之心,赦部族之罪,准我等归国。”
瑞曼波知道,明军封锁了通道,天上还有飞艇巡逻,自己这行人是没办法靠自己归国了。
只希望大明能看在斩杀莽应龙的功劳上,给自己一条生路!
使者抵明军前锋营时,朱时坤与沐昌佑正在商议麓川今后的布防问题。
闻报,沐昌佑开匣验看,確认首级真偽,嘆道:“果如朱兄所言,生死不明,便是死了。”
接下来,两人又面对一件麻烦事。
瑞曼波送来莽应龙的头颅,立下功劳,那要不要同意他归国的请求呢?
第757章 皇帝课程之实操课
第757章 皇帝课程之实操课
磨盘山战报与瑞曼波的处置请示,在西南飞艇通政署的加急下,迅速送至京师。
总参谋部值房內,戚继光阅毕军报,沉吟片刻,命人將文书誊抄两份,一份送入宫中,一份送入內阁。
戚继光想了想,又让人誊抄一份送到中书门下五房。
他自己则在沙盘前驻足,眉头微蹙。
苏泽收到文书时,正在和孔目房副主司孙涛討论公务。
自开战以来,中书门下五房就成了內廷—內阁—外朝的联络核心,很多事情都需要通过中书门下五房和外朝对接。
中书门下五房忙碌起来,苏泽也不能偷閒了。
孔目房主司罗万化高升,孙涛是苏泽刚提拔的,所以苏泽也帮著把关。
这些日子下来,苏泽发现孙涛確实是个人才。
虽然因为威望不足的关係,他没办法和罗万化那样,协调统筹好所有的工作。
但是他熟悉各部衙门的运转,能够知道事务是怎么运转的,这让苏泽十分的惊喜。
官僚系统,之所以叫做系统,就是因为其复杂性。
所以在官僚系统內部,也有“专家”的存在。
一个部门內部,一些事务由某些人长期处理,久而久之,这些人就是这个事务的专家。
专家的级別可能不高,但是他们在部门內部有关特定事务的话语权很重。
所以遇到一些事情后,如果能直接找到这件事的“专家”,说服专家支持提案,那就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相反,如果对各部事务不熟悉的人,事事都要按照程序来办,其他衙门也会选择公事公办,业务流程就会很长。
而孙涛这个中书门下五房孔目房副主司,就必须是专家的专家,才能將事情办好。
他需要知道一件事需要找哪个人能办好,遇到跨部门协作的事情,孙涛也需要拉出一个小组来协商,这个小组的成员,也需要是各个部门这方面事务的专家。
以往罗万化能做得很好,是他威望高,和各部衙门的中高层都有交往,他出面张罗事情就很容易办成。
孙涛没有罗万化的威望,但是他足够细致和耐心,他记下了六部之中大部分事务的处理流程,对各部专家都有所了解,所以他在孔目房,各项工作也都有条不紊的推动下去。
所以苏泽帮著孙涛背书几次后,就看到中书门下五房的事务顺畅流转起来。
总参谋部的急信,苏泽不敢怠慢,他拆开火漆,迅速瀏览,目光在“瑞曼波献首求归”几字上停了停,隨即合上文书,对孙涛道:“先去將去年至今所有涉及缅甸部族、土司关係的档册调来,尤其是东吁王朝內部派系的记载。”
苏泽又加了一句:“整理成册,本官要呈送御览。”
听到“御览”二字,孙涛更不敢怠慢,连忙去准备资料。
孙涛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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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泽起身走到窗前,机会来得正好,皇帝这第一场军事课,可以圆满落幕了。
次日上午,御书房。
昨天朱翊钧接到总参谋部的战报之后,就想要急召苏泽了。
但是他想到这个时候急召苏泽,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传言。
而且战事也正如苏泽所料的那样,莽应龙来势汹汹,实际上根本不是威胁。
小胖钧学著大臣们养气的功夫,憋到了天亮之后,这才召苏泽入宫。
苏泽踏入御书房后,小皇帝整了整衣冠,命人看座。
苏泽行礼后,小皇帝简单寒暄后,就直接入主题说道:“苏师傅!云南大捷!”
苏泽淡定地说道:“昨日臣在中书门下五房內值夜,已经收到消息了。
19
紧接著,苏泽直接將孙涛连夜准备的资料放在御案上。
“陛下,安南新军第二卫联合云南镇守军,於磨盘山设伏,大破莽应龙主力。”
“莽应龙本人败逃后,被其麾下左翼统帅瑞曼波所杀,首级已验明正身。”
“现瑞曼波携残部请降,並乞归国。前线將领不敢擅专,奏请圣裁。”
苏泽语气平稳,如同讲述一件寻常公务。
苏泽紧接著说道:“这些是昨日臣命孔目房司副孙涛,连夜整理出来的缅甸內部势力分析,请陛下御览,再做圣裁。”
朱翊钧眼睛一亮,他看向苏泽问道:“苏师傅,这也是课程之一吗?”
苏泽点头说道:“前几日陛下询问臣终战之良机,现在良机已经到了。”
“但是课上,臣没有说明要如何终战,並非是臣刻意不言,而是此事千变万化,非一两句可以说清楚的,还需要陛下自己体味。”
“磨盘山大捷后,如何终战,臣等全凭圣裁!”
听到这里,小皇帝立刻拿起文书细读。
他读得很慢,尤其关於瑞曼波其人的背景、在战阵中的表现、弒主前后的细节,以及沐昌佑与朱时坤二人对此事的不同看法,都反覆看了两遍。
阁內寂静,只闻纸张翻动的轻响。
御书房內陷入一种奇怪的寂静中。
而隨侍在皇帝身后的太监们,更是大气不敢出。
做了这么多年的师生,苏泽对弟子的悟性是清楚的。
原时空亲政之前的小万历,绝对担得起一个勤学谦虚的称讚。
但是原时空张居正和李太后对小皇帝教育方式太死板,打压控制超过了教育,在张居正死后,小万历亲政之后,就出现了非常逆反的情绪。
原时空清算张居正,固然有政治斗爭的原因,也有小万历对张居正这个老师的失望。
但是最后叫停了对张居正的清算,並让一个张居正弟子背景的申时行做阁老,这也说明了小皇帝最后还是念及了师生情分。
所以苏泽在皇帝教育中,主张给皇帝一些实际操练的机会,並给他一些独立思考的时间。
无论如何处理瑞曼波,其实並不重要。
莽应龙身死,东吁王朝必然分崩离析。
这是所有依靠君主武力支撑的国家,必然会走向的道路。
强人政治中,强人就是唯一的政治共识。
强人一死,这个共识就没了,大家自然要散伙。
但是处置瑞曼波,作为年轻皇帝处理对外事务的考题,就非常合適了。
良久,小皇帝放下文书,抬头看向苏泽:“苏师傅的意思,如何处置瑞曼波,就都凭朕了?”
苏泽说道:“此等军国大事,自然是陛下圣裁,臣一定是站在陛下身边的。”
听到这里,小皇帝更是精神振奋!
有苏泽的支持,那內阁也有可能支持自己的办法。
要知道,继位至今,其实小皇帝並没有握到多少权力。
这倒不是高拱擅权,而是如今大明的政治运行自然有体制,內阁司礼监也没有爭斗,加上太平无事,大部分事情也不需要皇帝来裁决。
甚至因为是大行皇帝丧期內,很多关键岗位的官员升迁调动都冻结了。
朱翊钧小脸上抑制不住的激动。
他离开御座,在暖阁內缓缓渡步。
苏泽静坐一旁,並不催促。
约莫一炷香后,朱翊钧停下脚步,转向苏泽,眼神坚定地说道:“朕意,准瑞曼波所请,放其归国。非但要放,还要大张旗鼓地放。”
苏泽神色不动:“臣愿闻其详。”
小皇帝走回案前,手指点在文书上“瑞曼波”的名字旁:“其一,此人威望不高。军报有载,他虽为莽应龙左翼统帅,但並非起兵时的老班底,麾下多为本部族兵,与莽应龙核心的中军將领素有嫌隙。”
“此番弒主,虽称迫於明军威势、为保部族生机,实则是背主求生。”
“此等行径,在缅人眼中乃大忌,尤其东吁旧部与推崇莽应龙者,必深恨之。”
“若悄无声息放还,他或可隱匿行跡,苟全性命。但若朝廷明旨准许,风风光光送他回去,此事便天下皆知。一个弒主求活、且得大明恩准”归国的將领,回到缅甸,会成眾矢之的。”
“各方势力,无论是欲为莽应龙復仇者,还是爭夺权位者,皆可借討伐叛徒”之名行事。”
“此人归去,非但不能凝聚人心,反会如投入静水之石,激化本已存在的裂痕,加速其內部纷爭。此乃“以敌制敌”,朝廷不费一兵一卒,可收分化之效。”
小皇帝稍顿,继续道:“其二,朝廷日后欲在缅地行事,无论是扶植傀儡、还是羈土司,总需让人相信大明言出必践,有起码的信义。”
“若今日因瑞曼波弒主而背诺杀之,或强行扣留,消息传回,缅人必谓大明无信,往后谁敢效仿?”
“即便迫於武力归附,也必心怀猜忌,难以长久。”
“放瑞曼波归,正是向缅人昭示:大明赏罚有度,即便对弒主之人,既许其降,便守承诺。”
“日后我朝无论扶持何人,或与何部订立条约,此言此诺,方有人信。信义看似虚名,实则是长远统治的基石。瑞曼波,恰可成为这“守信”的例证。”
言罢,朱翊钧看向苏泽,目光清亮:“苏先生,朕此二理由,可还使得?”
苏泽静静地听著,心中感慨万千。
眼前的小皇帝,再非昔日只知追问“为什么”的孩童。
这番话,朝中老臣提出来,苏泽都不会意外。
但是十四岁的皇帝,能够想到这些,这已经是非常了不起了!
苏泽起身,郑重向朱翊钧一揖:“陛下明见万里,思虑周详。此二策,深得因势利导”与取信於人”之要旨!”
朱翊钧见苏泽首肯,脸上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喜色,但是他还是装作稳重的样子,问道:“苏师傅,那具体该如何大张旗鼓”?”
苏泽沉吟道:“陛下可降明旨,表彰前线將士之功。”
“同时諭示:瑞曼波虽行弒逆,然既阵前乞降,献首为诚,朕体上天好生之德,准其率愿归部属返国。”
“旨意中,可点明其为部族存续计,情有可原”,但亦须申明弒主之举,非忠义所为”,我朝放归,唯彰信义,非嘉其行。”
苏泽略作停顿:“旨意下达后,可由云南镇守军派一中级军官,於边境举行简单仪式,当面宣旨,让其交莽应龙尸身,並赠”些粮秣,令其体面离开。此事,需让沿途土司、乃至缅甸境內有所风闻。”
“此外,陛下可將莽应龙尸身首级交还东吁国,向其索要俘虏和財宝,用来抚慰大军。”
朱翊钧连连点头,更是觉得苏泽的办法精妙!
小皇帝本来想要直接下旨,但是又担忧內阁反对,他又问道:“苏师傅,放归瑞曼波,会不会纵虎归山?”
苏泽淡然道:“此人勇武有余,权谋不足,且道义有亏。若无外力介入,恐难久存。
“”
小胖钧又有些忐忑的说道:“还是先擬定旨意,请阁老们过目一下吧,毕竟是朕第一次处理如此重要的国政。”
苏泽也没想到小胖钧竟然如此的通情达理,也不知道原时空他到底经歷了什么。
苏泽说道:“那臣將今日的奏对上报內阁,若是內阁票擬通过,那么陛下就可发旨意。若是內阁票擬有意见,陛下也可以思量內阁的票擬意见,再做决断。”
“好好!苏师傅这个方法妥当!”
苏泽回到了中书门下五房,凭著记忆,將这次御书房奏对的內容写了下来。
《御前奏对麓川战事疏》。
將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结果不出所料。
一【模擬开始】一当日,《御前奏对麓川战事疏》送到內阁,內阁票擬全部赞同,送入宫中。
当日,皇帝对《御前奏对麓川战事疏》硃批同意。
—【模擬结束】
【本次模擬已经通过,不需要强行执行。】
【模擬通过,本次模擬不消耗每月模擬次数。】
內阁只会为小皇帝的决断惊喜,通过这份奏疏是肯定的。
但是这一次,苏泽有了一个新的上奏方法一他可以將和小皇帝的私人奏对,在皇帝的许可下,变成奏疏送到內阁,强制让系统执行!
就此,总参谋部命名的第二次麓川之战顺利完结!
此战,大明收復因为第一次麓川之战羈的麓川地区,全面在麓川执行改土归流,设立边境卫所。
但是在收復麓川后,明军没有再动一步,眼看著东吁王朝的军队逃回缅甸。
福
第758章 关税大棒
第758章 关税大棒
云南的局势已经安定,可能还有一些收尾的工作,但是在苏泽看来已经无关大局。
腊月二十,戚继光將军令大权交还给万历皇帝,围绕戚继光的总参谋部作战总部也隨之解散。
內廷—內阁—外朝的战时体系也宣告结束,朝廷的政令流转恢復正常,不再通过中书门下五房的官员督导。
在日后的战爭歷史上,第二次麓川战爭,不过是一场普通的边境衝突。
但是这一次战爭中所建立的作战指挥体系,也被称之为“战时內阁体系”,成了日后大明朝主持重大战爭的“重要前例”。
日后这套战时內阁体系,也跟著大明所进行的军事改革,成为近现代军事化体系的重要一部分。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正旦前,作为小万历登基的第一年,皇帝惯例给重臣赐菜。
不过今年是大行皇帝丧期,宫內的宴会是不办了,万历皇帝跟著两宫太后简单吃了一顿家宴。
京师各重臣勛贵外戚府上,今年也都不搞庆祝活动,以示对大行皇帝的哀悼。
年后,小皇帝一板一眼的,在大明首席大祭司,定国公徐文壁的辅佐下,出席了往年皇帝都不出席的祭祀仪式。
大明皇帝要出席的祭祀仪式是非常多的。
隆庆皇帝因为身体不好,一直都是定国公徐文壁代祭。
今年小万历先是在大年初一完成了祖庙祭告,接著又將太庙和世庙的牌位,全部集中在太庙中进行合祭。
明代以前,太庙其实是七座独立的祖庙,正所谓天子七庙。
朱元璋改了天子七庙的制度,改为九庙,但他不愿意兴建太多建筑,所以將九庙的牌位都集中在一起。
隆庆皇帝被请进了太庙,太庙前三祖,分別是德祖皇帝(追封的朱百六)、太祖皇帝(朱元璋)、成祖皇帝(朱棣),继续留在太庙中。
宣宗皇帝(朱瞻基)的牌位就被请进了世庙。
接著又起身前往奉先殿、奉慈殿祭拜。
以上这些祭拜,都是要百官跟隨的。
看到小皇帝一板一眼的行祭礼,包括高拱在內的一眾重臣,都露出欣慰的表情。
苏泽也在群臣行列中,也欣慰地点头。
祭祀,是皇帝的重要职责,也是向全体臣民宣告法统的仪式。
原时空的万历皇帝,被群臣詬病攻击最多的,就是“遣官代祭”。
祭祀自己祖宗的仪式都不肯来,群臣自然要有意见了。
这方时空苏泽准备要好好引导,让小皇帝明白身为皇帝的责任,至少在礼仪场合上,要尽到皇帝的义务。
然后皇帝又赶回內廷,接受后宫和宫人的朝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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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和苏泽这些大臣没关係了。
不过苏泽的妻子赵令嫻,作为外命妇,也已经入宫参拜两宫太后,然后隨两宫太后参加內廷的朝拜仪式。
等到赵令嫻回到家中,说起了今日宫內的事情。
赵令嫻眉间有忧色道:“今日李太后又提了选秀的事情。”
苏泽也揉著太阳穴问道:“此事陈太后是怎么看的?”
妻子看了一眼苏泽道:“陛下不是陈皇后的亲子,李太后关乎皇室血脉的存续,这事情陈皇后是不会反对的“”
。
苏泽也嘆息。
赵令嫻说道:“不过陛下还是言辞拒绝了,说是最近忙著学习国政,要以国事为重。”
赵令嫻看了一眼丈夫说道:“夫君是担心乱了后宫位份,出现世宗皇帝时候的爭储之事吗?”
苏泽看著妻子,赵令嫻不愧是赵阁老家族的女儿,政治敏锐度也是很高的。
大明的皇位继承是纯粹的长子继承制,而不是嫡长子继承制。
嫡长子继承制度,只是適用於明代宗室,而对於皇室来说,只要是长子就是天然的嫡长子,就是拥有第一继承顺序的。
原时空的万历皇帝,不愿意立长子朱常洛,所以储位长时间空悬,群臣要求立储,万历皇帝藉口长子並非皇后所生,他等著和皇后生出嫡子再立。
但是很快这个理由,就被时任御史薛继茂给反驳了。
薛继茂查阅《皇明祖训》,“立嫡”的说法只適用於藩王的事务,也就是说適用於藩王的继承问题。
对於皇室生子,並无嫡庶之分。
所以大明继承法上最大的一个雷,就在这里。
以前的朝代,皇帝废黜继承人,可以通过改立皇后的方式来完成,也就是先废黜太子的嫡子地位,然后將太子废黜。
但是大明朝就无法这么干了,只要长子在,就是必然的继承人。
原时空的万历皇帝和群臣斗了几十年,也是因为自己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决定继承人,所以才摆烂抗议。
世宗皇帝,就是嘉靖皇帝。
其实隆庆继位之前,嘉靖还有一个儿子景王。
嘉靖皇帝晚期的朝局动盪,其实也有隆庆和景王夺嫡的暗线。
徐阶、高拱、张居正,站在裕王身边的理由,也就是因为裕王是当世嘉靖皇帝最年长的儿子,具有最强的合法性。
而景王和严嵩勾结,打压裕王府,严嵩徐阶之爭,背后也有夺嫡之爭。
只不过景王的运气不好,死在了嘉靖前面。
而且嘉靖年末期,嘉靖皇帝也没有继续爭斗的力气,这件事並没有酿成太大的风波。
见到丈夫点头,赵令嫻说道:“既然如此,那更要让陛下选一个称心如意的皇后了。”
苏泽看向妻子,明白了她的意思。
让小皇帝选择称心如意的皇后,和皇后生下嫡长子,那国本就安寧了,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缘分这个事情,苏泽就是手握系统也没有办法决定。
好在皇帝还在孝期,这件事暂时不用操心。
看来自己还需要再弄一些课程,让皇帝將注意力放在国政上!
今年国丧期间,年节的宴会都停办了,苏泽也乐得轻鬆,就窝在家里陪著家人过节。
唯一遗憾的是,今年的上元灯会是停办了。
不过小皇帝还是下旨,並不禁止百姓庆祝元宵。
苏泽带著家人,便装前往京师的集市,感受了一下万历二年的市井风情。
苏泽惊喜地发现,大明新钞在京师推广的不错,很多摊贩都收取新钞,还有些摊贩连找零都是用新钞。
看到这个成果,苏泽自然是十分地高兴。
纸幣是信用货幣,也是近代財政的基石。
隨著商品经济的繁荣,市面上的贵金属永远无法跟上商品增长速度,发行信用货幣是必然的。
更何况大明是一个贫银国,更是要儘快发行信用货幣,而不是將財政安全寄託於进口白银上。
新钞在京师流通顺利,接下来就可以在其他城市推广,逐渐推广到整个大明。
等到元宵过后,苏泽重新回到中书门下五房,看著案头积压的文书,他很快找到了一份奏疏。
这是倭国大使馆的奏疏。
严格地说,这並不是倭国大使馆的奏疏,而是倭银公司在倭国分公司的经理李长顺向朝廷求援的报告。
只不过倭银公司並非是朝廷机构,李长顺也没有官职在身,所以他只能通过倭国大使黄文彬上奏。
黄文彬在奏疏中,说了大明新钞在堺港流通困难的问题。
信中所言与京师顺遂的推广景象截然相反。
李长顺在堺港推行新钞遇阻。
倭国商人虽不敢明面违抗,却阳奉阴违。
大宗贸易结算时,仍坚持用银元实物,甚至暗中以倭国自铸的劣质银判交易。
倭国朝廷与各大名虽未公开反对,却默许乃至纵容此种行为。
李长顺此前设想的“三步走方案”,强制结算、开设兑换、商税收取新钞,在实际推行中步步维艰。
倭商以“不识新钞”、“恐难流通”为由推諉,堺港本地钱庄亦观望不前。
李长顺试图以切断生丝棉布货源相胁,反激起倭商联合抵制,几桩大贸易险些搁浅。
他信中坦言:“倭人抵抗之顽固,远超预期。非武力恐难慑服。”
苏泽合上文书,沉思片刻,嘴角反而浮起一丝笑意。
“来的正是时候。”
他隨即命人將文书另抄一份简本,附上自己的条陈,然后送入宫中。。
御书房。
小皇帝朱翊钧看完奏报,稚嫩的脸上涌起怒气,將文书拍在案上:“岂有此理!果如倭国大使黄文彬所言,倭人畏威而不怀德!”
“苏师傅,钞法乃是我大明的大计,岂容倭人如此愚弄?朕有意派遣大明水师前往堺港,再震慑一下倭人,您觉得如何?”
少年天子胸膛起伏,显然觉得天朝顏面受损,非雷霆手段不能挽回。
不过小皇帝倒是也没有失去理智,他还是询问苏泽的看法。
苏泽平静地说道:“陛下息怒。”
他今日恰好轮值经筵,正在御书房候讲,所以趁这个时候將奏疏送上来。
朱翊钧转头,见苏泽神色如常,不由皱眉:“苏师傅,此事关乎新钞国策,您不是最看重新钞发行吗?岂能容倭人如此轻慢?”
苏泽躬身道:“陛下,臣明白陛下推行新钞之心,但是此事倒是个不错的引子,正好和臣今日所讲的经济”相契合。”
小皇帝听到又有新课,刚才的怒容一扫而空,他热切地说道:“先生请讲。”
苏泽慢慢地说道:“正如之前臣所说的那样,打仗也是要算帐的。”
“动用大明水师,可能会让倭人屈服,那么大明会得到什么?”
“而动用水师,长途劳顿,水师损耗和补给,加上可能遇到的意外。”
“和这些比起来,大明得到的,能超过消耗的成本吗?”
小皇帝摇头。
石见银山已经在大明掌控中了,强行推动纸钞要看见收益,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甚至为了发行纸钞,朝廷还要倒贴成本。
苏泽见小皇帝若有所思,继续说道:“陛下细想,如今倭国最需何物?”
朱翊钧稍加思索:“生丝、棉布、铁器、瓷器————这些皆是其国不能自足或產出粗劣之物。”
“正是。”苏泽点头,“倭国自產丝绸粗硬,棉布疏劣,上好铁料全赖进口。而我大明所產,质优价廉,他们別无替代之源。此乃需”在彼而不在我。”
他继续说道:“反观我大明,倭国所出,除白银、硫磺、铜料外,並无不可替代之物。白银我已控石见银山,硫磺吕宋亦有產出,铜料云南、日本皆可採买。此乃求”在我而不在彼。”
朱翊钧眼睛渐渐亮起来:“所以————主动权在我大明?”
“正是。”苏泽语气平稳,“李长顺之失,在於仍以商人”之思行事,总想著让利”、便利”来吸引倭人。却忘了如今局势,是倭人求我,非我求倭人。既如此,何须诱之以利?直可定规矩便是。”
朱翊钧的眼神明亮,他说道:“李长顺的三策中,第一策就是此策,但是执行不力,还是因为有大明海商阳奉阴违,私下通过白银和倭人贸易!”
苏泽讚许地点头。
李长顺是倭银公司的代表,也是商人身份,所以他在这份奏报中,並没有说其他商人的问题。
但是倭人既然能够抗拒纸钞,自然还是因为有大明商人和他们私下交易,使用白银结算。
这就是执行层的问题了。
很多政策看起来很美妙,但是执行起来就是一塌糊涂。
堺港是倭国最大的对外港口,却不是唯一的港口。
別的不说,靠近界港就有很多可以停靠的地方,走私贸易实在是太方便了。
银元结算,大明的银元精美,没办法仿製,虽然折了一半的价值,但是倭人尚且能够接受,就当做这一半的价值是铸幣成本了。
可强行使用纸钞交易,倭人就不愿意了。
不仅仅倭人不愿意,那些往来的海商也不愿意,他们很多都是东南沿海地区的海商,纸钞在他们那边还没通行,自然不愿意换纸钞回去。
所以他们寧可以物易物,或者还收取白银来进行贸易。
小胖钧皱眉,这已经超过他的知识范围了。
苏泽说道:“这件事,根源还是在大明內部,既然如此,要解决也只有在大明內部。”
“陛下可以下旨,大明沿海港口,对倭国来航船只,或者载运倭国货物的船只,加征市舶税,且必须要缴纳纸钞。”
第759章 《请惩戒倭国以靖海疆疏》
第759章 《请惩戒倭国以靖海疆疏》
小皇帝若有所思地说道:“苏师傅,之前您讲军事也好,经济也好,其实这些问题,都是我大明自己的问题?”
苏泽惊讶地看著弟子,小万历的政治悟性超过了他的预计。
確实如同万历皇帝说的那样,对於大明这样体量的超级帝国来说,一切问题都是內政问题。
麓川问题很大吗?其实整个麓川地区不过三府之地,也都是贫瘠的山地,大明之所以爆发第一次麓川之乱,就是因为没能处理好边疆少数民族的问题,放任地方土司坐大才导致的恶果。
如今界港问题也是,倭国自身的贸易规模並不大,来界港做生意的商人就更少了。
倭人之所以敢於抵抗大明朝廷的政令,还是因为大明沿海地区走私猖獗,给了倭人贸易的机会。
苏泽躬身说道:“陛下明鑑,倭国拒用新钞的原因,就是我大明沿海走私泛滥,给了他们交易的机会。”
小万历一拍桌子道:“岂有此理!皇祖禁海他们要走私,父皇开海了他们也要走私,那父皇这海不是白开了吗!”
苏泽看向小皇帝,歷史上的封建时代,人们对开海问题爭论不休,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开海,沿海走私猖獗,朝廷还要承担治安恶化的问题。
所以乾脆一刀切的选择禁海。
好在这方时空,通过自己的操作,海上贸易已经成了大明財政重要的一部分,皇室和朝廷都占著海贸的好处,所以万历就算是生气,也只是斥责走私的不法海商,没有提出要禁海。
但是很快,小皇帝忽然抬头说道:“苏师傅,既然走私如此顽固,且查缉耗费巨大、事倍功半,那是否可考虑釜底抽薪?”
“朕以为,不如效仿盐铁,划定数家实力雄厚、信誉卓著的大商行特许其专营海外贸易,其余私人海商一概禁止出海。”
“如此一来,海上贸易尽在朝廷掌握,走私便成无源之水,不攻自破。朝廷既可严控,又能確保税源,岂不更直接有效?”
苏泽闻言,看向少年天子。
这不就是清代十三行吗?
苏泽看著满脸期待表扬的小皇帝,微微嘆气,这才说道:“陛下此议,意在根治,其心可嘉。”
“然而,臣以为垄断专营之策,看似一劳永逸,实则会催生更大、更难解的弊端,恐非长久之计。”
听到苏泽的“然而”,朱翊钧眉头微蹙:“先生请详说。”
苏泽条理清晰地说道:“首弊在於,垄断必生腐败与更大的走私。”
“朝廷特许数家经营,则特许之权本身便成了奇货可居之物。”
“谁能得此特权?必是財力雄厚、人脉通达者,非巨富之家,即权贵之门。此过程本身,就为权钱交易、利益勾连大开方便之门。”
“普通海商、乃至东南沿海以海为生的百姓,生计之路將被彻底断绝。他们要么沦为特许商行的附庸,利润被层层盘剥;要么,便是鋌而走险,继续走私。”
“而垄断之下,因合法渠道被少数人把持,货价必高,走私利润將变得极其惊人。”
“届时,走私將不再是零星散乱,而是可能形成更庞大、更严密、与地方乃至朝中势力深度勾结的地下网络。”
“朝廷要打击的,就不再是分散的海商,而是武装到牙齿、背景深厚的利益集团。此非治本,实为扬汤止沸,甚至火上浇油。”
苏泽见皇帝凝神细听,继续道:“其次,垄断必致贸易僵化与国力衰退。”
“数家商行把持一切,再无竞爭压力,何来动力去改良船只,探索新航路,提升货品质量,降低贸易成本?”
“久之,船队老旧,经营僵化,货劣价高。反观如今,虽走私不断,但无数海商在竞爭中爭相改良技艺,开拓市场,方有海上贸易之蓬勃生机。”
“此生机乃国力延伸之触角,一旦掐灭,我大明在海外的活力与影响力必將萎缩。若遇西洋商船竞爭,或海外有变,几家僵化的特许商行能否应对?万一其经营不善,或为私利损害国家,则整个海外命脉皆繫於少数人之手,风险何其巨大。”
小皇帝越来越严肃,苏泽接著说道:“其三,此举將动摇沿海根基,引发民变。”
“东南沿海,百姓依海为生者眾,渔、盐、贸,乃其生计所系。若骤然断绝绝大多数人出海谋生之路,无异於夺其衣食。百万计的生计无著之人,必將酿成巨患。”
“朝廷届时需要投入镇压维稳的代价,恐怕远高於管理贸易、打击走私的成本。海商求利,终究不是海盗求乱。將他们逼上绝路,便是製造动乱。”
看到小皇帝的眉头紧锁,苏泽知道他的话皇帝是听进去了。
苏泽向前一步,语气恳切:“陛下,治国理政,特別是涉及如此巨大利益与民生根本之事,並无“竭泽而渔”式的简便法门。”
“妄想通过一道禁令、一种垄断就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是不现实的。
“国家政治,尤其是经济事务,更多是水磨工夫”,需要不断地调整、修补、平衡“”
。
“臣之愚见,当务之急,並非用行政蛮力强行改变海上贸易的格局,而是与內阁、户部、兵部及沿海督抚大臣详议,制定一套更为系统、严密且具可操作性的管理办法,核心在於疏导”而非“堵塞”。”
“更重要的,还是吏治。”
小皇帝听完,久久不语。
他终於缓缓点头,脸上闪过一丝明了与决断:“先生所言,是老成谋国之道。”
“是朕將问题想得简单了。垄断易生巨弊,疏导方为根本。”
“这政策再好,执行的人歪了,政策还是执行不下去的。”
“好,朕便依先生所言,明日即召阁部及沿海相关大臣,共议打击走私的具体方略。”
接著小胖钧又看向苏泽道:“但是朕心中对倭国还是有气,苏师傅有没有惩戒倭国的法子?”
苏泽微微一笑说道:“臣可以上奏,请倭国大使黄文彬惩戒倭人。”
“好,还请苏师傅儘快上奏!”
苏泽回到中书门下五房,立刻起草了要求倭国大使馆惩戒倭人的奏疏。
《请惩戒倭国以靖海疆疏》
之前苏泽上奏的《附议靖倭海疆以倭制倭疏》已经证明,倭国已在系统影响范围內,苏泽的奏疏可以对其產生影响。
之所以不上奏直接解决大明走私问题,是因为这个议题太大,盘根错节,强行推动估计需要消耗海量威望点。
如今內阁首辅高拱,財政专务大臣张居正,都是有心要整顿吏治的,只要小皇帝有这个想法,他们自然会做。
利用系统,让倭人吃个亏,这点威望点苏泽还是消耗得起,也正好给好弟子出个气。
虽然苏泽和小皇帝都明白,事情的根子在大明內部,但是不妨碍惩戒倭国来杀鸡做猴一接著,苏泽將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擬开始】—
《请惩戒倭国以靖海疆疏》送到內阁。
內阁赞同你的奏疏。
万历皇帝批准你的奏疏,由鸿臚寺发往倭国大使馆执行。
倭人派遣使团向大明请罪,但是只是口头上请罪,实际上利用白银走私依然屡禁不止一【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1200点】
【本次模擬结果:躬匠请罪。】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1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果不其然,倭人不可能乖乖就范。
果然是“躬匠”精神,就是一边鞠躬请罪,一边“下次还犯”。
只需要1000威望,就能惩戒倭人,就算不为了好弟子出气,苏泽也愿意支付这个代价!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10200。】
接下来就要看系统如何惩治倭人了!
圣旨送到倭国大使馆。
大使黄文彬將圣旨递给一旁的副手朱俊棠,揉了揉眉心:“陛下动了真怒。这事得有个说法。”
副使朱俊棠迅速看完说道:“按惯例,让倭国朝廷派遣使团赴京请罪,上表谢恩,再罚没些银钱货物,也就应付过去了。木下秀吉那边,敲打一番便是。”
黄文彬本来准备同意,但是他猛然摇头:“朱副使,你跟倭人打交道时间也不短了。你觉得派几个公卿打扮的使者,带上些礼物,在鸿臚寺背一遍请罪文书,真能让他们记住教训?
朱俊棠闻言一怔,隨即苦笑:“怕是转头就忘。倭人表面谦卑至极,心底算计极精。今日请罪,明日走私照旧。”
“正是此理。”
“陛下刚刚登基,就遇到倭人抗命,要的“惩戒”怕不止这些。”
朱俊棠也有些头疼,他问道:“那大人的意思是?”
黄文彬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墙壁上倭国的地图,眼神在各方势力之间移动。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
他猛地转身,看向朱俊棠:“还记得嘉靖年间的寧波爭贡之乱吗?”
朱俊棠点头说道:“自然记得。当时倭国两拨使团,大內氏与细川氏,为爭夺朝贡资格,在寧波互相攻杀,劫掠地方,酿成大乱。先帝震怒,断绝倭贡。”
“对,爭贡。”
黄文彬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倭人为何爭?因为与我大明贸易,尤其是获得勘合”(朝贡许可),对他们而言是巨大的利益和正统性的象徵。谁能得到大明承认,谁就在倭国內部爭斗中占尽名分优势。”
他手指重重点在倭国全图上:“我们为何要指定让倭国朝廷”派使?倭国如今哪有统一的朝廷?”
“京都的倭王不过是傀儡,政令不出二条城。织田信长挟天子以令诸侯,也不过控制近畿一带。其他大名,谁买他的帐?”
朱俊棠渐渐明白了:“大人的意思是————我们不指定谁该派使,反而拋出这个遣使谢罪”的资格,让他们自己去爭?”
“不错!”黄文彬语气斩钉截铁,“我们以大明皇帝敕命为由,要求倭国派遣正式使团入京请罪。”
“但不明说使团该由谁组织,代表谁。只强调,大明只与倭国正统代表”交涉,只承认持此资格者之贸易权利与正统地位。”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我们將风声放出去。暗示倭人各方,谁拿到了这次遣使的差事,谁派出的使者得到了大明的认可和接见,谁就是接下来一段时期內,大明在倭国唯一承认的正统交涉对象。”
“大明大使馆只认他这一方。贸易特许、生丝棉布配额、乃至某种程度上的道义支持”,都可能向这一方倾斜。”
朱俊棠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觉得倭国还不够乱吗?
如今倭国的局势,是织田信长最强,击败了武田信玄和足利义昭的联军,成功“上洛”,控制了傀儡幕府將军足利义昭和倭王。
但是除了织田信长之外,倭国其他大名也是虎视眈眈。
黄文彬冷笑:“尤其当下,织田信长虽强,四方未平;九州诸藩桀驁;木下秀吉这等新贵野心勃勃;京都公卿不甘寂寞。”
“这个唯一正统交涉代表”的名头,加上可能隨之而来的贸易特权,足以让他们打破头。”
他走回案前,铺开纸笔:“我们立刻擬文,以倭国通政署名义,將陛下敕命精神及我方要求传达各方。”
“措辞要模糊,留足想像空间,但核心意思必须明確,大明只要一个使团,谁有本事代表倭国来,我们便认谁。至於他们內部怎么爭,是合纵连横,是刀兵相见,我们不管。”
朱俊棠补充道:“还要强调,此番谢罪关乎大明对倭整体態度,影响深远。未来边贸管理、生银收购、乃至边境摩擦调解,皆优先与此正统代表”协商。压力要给足。”
黄文彬笔下不停:“正是如此!同时,知会李长顺,暂停与所有倭方势力的非必要大宗贸易谈判,放出风声,一切待正统使团”確定后再议。”
很快,信使从堺港大使馆驰出,分赴京都二条御所、织田信长的安土城、九州各大名的城池,以及木下秀吉在石见的奉行所。
去年因为织田信长上洛,稍微安定的倭国局势,再次紧张起来。
第760章 倭国衣带詔
第760章 倭国衣带詔
木下秀吉坐在堺港奉行所的密室里,面前的火盆啪作响,映得他半张脸阴晴不定。
新义组的两位元老,大久保吉贵和西乡甚八,垂手站在下首。
木下秀吉焦急地问道:“消息確认了?”
大久保吉贵上前半步说道:“黄大使的人今晨正式通告,大明皇帝已下旨,暂停与所有倭方势力的非必要大宗贸易谈判,直至有诚意谢罪之正统代表”出现。
6699
风声已经放出来了,谢罪的资格,意味著大明承认的正统,以及今后的贸易特权。”
西乡甚八补充,语气里带著不易察觉的焦灼:“堺港內的华商总会率先响应,与我们和织田家有关的生丝、棉布订单全部搁置。”
“码头上从长崎来的两艘货船,因为没有大明市舶司盖印的宝钞结算凭证,连货都没让卸,直接原路折返了。”
“町里人心惶惶,不少商人围在市町役所外面,要求给个说法。”
木下秀吉绝望地闭上眼睛。
他本来靠著石见银山的部分控制权和堺港这个“大明租界”町正的身份,在织田信长的阴影下,艰难地划出了一小块自己的地盘。
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算是一方人物了,虽然没有大名之位,却有大名的权力。
但是今天他才发现,自己地盘的基础,何其脆弱。
在这样关键的时候,第一个被大明扼住咽喉的,就是他自己。
木下秀吉问道:“织田殿那边有什么动静?”
大久保迟疑了一下:“信长公那边,据我们在京畿的眼线回报,信长公暴怒。”
“但他眼下焦头烂额,比叡山延历寺的残余僧眾与一向宗勾连,在近江一带煽动一揆。”
“西边毛利家虽遭重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东边的北条、上杉也虎视眈眈。信长公恐怕无暇立刻对堺港之事做出强力反应。”
“更何况,黄大使这一手爭抢谢罪资格”,分明是要让我倭国內部先乱起来。”
废话!
木下秀吉和大明人打交道最多,他何尝不知道大明的想法。
木下秀吉前阵子自己觉得有了实力,收留了一名公卿之子,学习了一些歷史知识。
史书上的那个大明是多么慷慨,只要朝贡,每次都会赏赐大量的礼品。
可现在的大明是多么精明,一点机会都不给倭国。
木下秀吉又问道:“萨摩那边呢?”
岛津家败亡后,萨摩诸藩被大明水师狠狠敲打过,又失去了与西洋人的走私渠道,生存愈发依赖对明贸易。
他们是潜在的反织田力量,也是秀吉曾经试图暗中联络的对象。
西乡甚八摇摇头:“萨摩的几位家老传话过来,態度很暖昧。他们表示绝对遵从大明皇帝旨意,不敢有丝毫违逆。”
“但对於是否要出头去爭这个“谢罪代表”,他们避而不谈。”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尊崇天皇的旨意。他们不敢公然对抗大明,但也怕被当成替罪羊,更怕站错队。”
秀吉听懂了。
萨摩诸藩被嚇破了胆,他们现在只求自保,在明国巨大的压力下,他们选择了观望,並且把难题拋回给“天皇”。
什么天皇!
木下秀吉听说,在大使黄文彬的严正抗议下,正亲町天皇已经不再自称天皇,而是称呼自己为倭王。
不过倭国的普通人,依然会称呼他为天皇。
但是不管叫什么,倭王都没有任何的实权,以前是足利家的傀儡,现在是织田家的傀儡。
外部势力是靠不住了,这件事还是只能靠自己。
木下秀吉问道:“新义组內部,现在怎么看?”
大久保吉贵和西乡甚八交换了一个眼神。
新义组,这个由落魄武士浪人组成的团体,奉行那套被魔改的“心有所念即刻行动”
心学。
掌控了石见银山部分利益后,新义组越发的壮大。
大久保斟酌著词句:“组內弟兄,希望奉行能挺身而出,从织田信长这个逆贼手里,將天皇解放出来!”
木下秀吉很想指著自己问:“我打织田信长?”
这帮野武士怕不是疯了!
西乡甚八说道:“奉行!大明指名要和我国正统交涉!我国正统不就是天皇吗!?”
“这不是正说明,天朝上国不满织田信长这个逆贼,这不是吾等正本清源的好时候吗!”
木下秀吉已经懒得吐槽了,自己手下这帮武士也不知道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明明大明在挑动我倭国內乱,怎么就成了奉行正统,不愿意和织田信长交涉呢?
但是西乡甚八的话,倒是启发了木下秀吉。
自己这位主公,名声还真不是一般的差啊。
木下秀吉这番问话,其实就是试探新义组的態度,若是自己重新投靠织田信长,不就是倭国第一大势力了吗?
没办法,木下秀吉就是个空架子的领主。
他的財政依赖於大明,而他手下最大的军事力量,甚至都不是他创建的,只是新义组选择了他作为主公。
所以在站队这件事上,木下秀吉非常谨慎,他必须要得到新义组的支持才行。
听到新义组的话,木下秀吉仍然不死心,他又问道:“若是织田殿和其他大名联合,就能代表我国,和大明交涉了吧?”
西乡甚八缓缓摇头道:“难。信长公性格刚愎,目空一切。他与大明本就有旧怨,如今又打压僧侣、四处树敌,正处於困境。”
“他或许会暂时容忍我们,但一旦缓过气来,第一个要剷除的,很可能就是我们这个“半独立”的势力。”
“而且,信长公对石见银山的野心,从未熄灭过。与他合作,无异於与虎谋皮。”
木下秀吉死心了。
大久保吉贵补充道:“况且,黄大使那边,如果我们公然与信长公联合,对抗大明的旨意,恐怕立刻就会失去堺港的立足之地。”
“华商总会断了我们的货,倭银公司卡住我们的银流,甚至大明水师都可能找藉口靖海”。到时候,我们就是腹背受敌。”
秀吉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最担心的。
他的一切,都建立在界港这个支点,也就是依赖大明上。
失去大明的支持,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木下秀吉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主动倒向大明,去做那把最锋利的刀呢?”
大久保精神一振,但很快又沮丧起来道:“可我们没有大义。”
大义,这是个奇怪的东西。
即使是倭人,在做事的时候也要喊上两句大义凛然的话,给自己的罪行增加几分合法性。
而合法性,不一定能让人追隨你,但至少能让一些人不反对你。
倭国如今这个局势,织田信长控制京畿,却没有做到一家独大。
剩下的大名表面臣服,实际上暗怀鬼胎。
但是各家大名之间宿怨已深,很难互信合作,所以也无法联合成反对织田信长的联盟。
这时候,木下秀吉想起了自己读过的大明话本,他说道:“若是我们能获得大王的衣带詔,不就有了代表我国和大明和谈的资格了吗?”
大久保吉贵虽然是落魄武士,但是读过不少书,要不然他也不能成为新义组的思想核心。
他听完了木下秀吉的话,立刻说道:“如大明汉献帝故事?”
木下秀吉点头。
大久保吉贵与西乡甚八闻言皆是一震,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亮光。
西乡甚八忍不住向前一步,声音激动地说道:“衣带詔,奉行大人,若能得天皇密詔,我新义组便是匡扶正统、清君侧的首倡义师!”
“届时名正言顺,不仅大明会另眼相看,天下有志之士亦会云集响应!”
木下秀吉面色沉肃,他深知此举风险极大,但眼下已无更好选择。
如果再让织田信长获得大义名分,第一个对付的就是自己这个不忠的家臣。
他缓缓点头:“此事关乎我等的存续与前途,必须机密进行。大久保,你素来沉稳机警,精通京都人情世故,此事由你去办最为合適。”
“但京畿如今是织田信长的眼皮底下,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
大久保吉贵深吸一口气,跪地叩首,斩钉截铁地说道:“属下愿往!为奉行大人,为新义组的大义,纵死无悔!”
木下秀吉抽出自己的胁差,递给大久保吉贵。
大久保吉贵明白木下秀吉的意思,就是让他在事发后自杀,但是大久保吉贵已经被新义组那一套自我洗脑了,他激动地接过刀,再次立下誓言。
数日后,大久保吉贵扮作行商,带著两名同样乔装的精干组员,悄然离开堺港,混入前往倭国京都的商队。
他们避开主要道路,专走山间小径,昼伏夜出,歷经数日艰辛,终於潜入京都外围。
此时的京都,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织田信长的兵力多用於镇压近江一向一揆及防备四方强敌,对京都市內的控制虽严,但並非铁板一块。
御所周围守卫森严,但宫內侍从、低级公卿中,不乏对织田氏专横不满者,更不乏生活困顿、易於收买之人。
大久保利用早年积累的人脉与银钱,经过层层辗转,秘密联繫上了一位与皇室关係密切的落魄公卿,飞鸟井雅昭。
此人出身藤原氏支流,家道中落,现任从五位下的散职,常有机会出入宫禁,传递消息。
在一处隱秘的町家小屋中,大久保向飞鸟井雅昭表明了来意,並呈上木下秀吉的亲笔信与重金。
信中,秀吉以“尊皇討逆、重振朝纲”为名,恳请天皇(倭王)赐予密詔,授权其代表“日本国正统”与大明交涉谢罪事宜,並暗含將来“清侧”之意。
飞鸟井雅昭初时惊恐。
但看到巨额金银与秀吉信中“事成之后,保君家再兴”的承诺,加之其本人对织田信长废佛毁寺,欺凌公家早已恨之入骨,反覆权衡后,终於咬牙答应冒险一试。
接下来数日,飞鸟井雅昭利用职务之便及宫中旧关係,巧妙周旋。
他先是以“为陛下解忧”为名,接触了几位侍候在正亲町倭王身边的亲近女官与中年宦官,散布“外有忠臣欲匡扶王室,只需陛下片纸便可搅动风云”的言论,试探反应。
令他稍感安心的是,这些长期生活在织田氏阴影下、对皇室权威沦丧深感屈辱的宫內人,並未表现出抗拒,反而流露出期待。
关键在於如何避开织田信长安置在宫中的眼线。
飞鸟井雅昭选择在深夜,借检查宫內灯火为由,亲自带一名绝对心腹的小姓,潜入倭王日常起居的清凉殿偏殿。
他將木下秀吉的话转达给那位做了一辈子傀儡的倭王。
正亲町倭王听完,沉默良久。
他深知这封密詔一旦发出,便是与织田信长彻底决裂的信號,风险极大。
但另一方面,大明施加的压力已传至宫中,织田信长对此事的態度暖昧而强硬,若任由局势发展,皇室可能连最后一点象徵性的体面都难以维持。
织田信长和足利家不一样,足利家虽然也是武人,但数代担任幕府將军,早已不是粗鄙野人了。
织田信长性格暴虐,崇尚武力,自从上洛以后,对自己和公卿多有轻慢。
如果能得到木下秀吉在外支持,得到大明的確认,可以威慑织田信长,让其不敢妄动。
或许,这真是一个打破僵局、为皇室爭取主动的机会?
最终,在飞鸟井雅昭“此乃重振皇权千载一时之机”的低声恳求下,正亲町倭王用颤抖的手,在一小块珍贵的唐锦上,以硃笔写下衣带詔:“敕令堺港木下秀吉,体朕忧劳,妥处明事,彰显国体。朕心寄望。”
正亲町倭王那枚大明赐予的大印,已经被织田信长扣下,他只能盖上自己的私印。
隨即迅速將唐锦捲成小卷,塞入衣袋之中,交给飞鸟井雅昭。
飞鸟井雅昭缠著腰带,次日若无其事地出宫,几经辗转,於京都郊外一处荒废的神社中,將其交到焦灼等待的大久保吉贵手中。
大久保强抑激动,验看无误后,向飞鸟井雅昭深施一礼,隨即毫不迟疑,与两名手下立刻分头潜出京都,绕道返回堺港。
拿到衣带詔之后,木下秀吉立刻找上了堺港大使馆!
第761章 尊大明也是尊皇
第761章 尊大明也是尊皇
木下秀吉在堺港奉行所的密室中,將手下冒死带出来的天皇衣带詔放在桌案上。
大久保吉贵和西乡甚八侍立两侧,呼吸粗重,目光死死盯在詔书上。
西乡甚八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奉行!衣带詔在此,大义在我!这正是天赐良机!吾等当立刻联络四方对织田不满的势力,奉詔举兵,先控京畿,再传檄天下,清君侧,正朝纲!”
大久保虽比西乡沉稳,此刻眼中也燃烧著火焰:“西乡桑所言极是。詔书在手,我们便是勤王之师。可速派使者密会萨摩、长宗我部甚至关东有力大名,共举义旗。”
“织田信长四面受敌,內部不稳,只要我等率先发难,必能————”
“必能怎样?”
木下秀吉打断了他们,平静地说道:“必能被织田大军碾为齏粉,然后这詔书成为织田信长清洗皇室和所有反对者的最好藉口,对吗?”
两人一怔。
西乡急切道:“奉行何出此言?我们有詔书,有大义名分!”
“大义?”木下秀吉手冷冷地说道:“大义能挡住兵马吗?”
木下秀吉是底层出身,算计起来更加地冷酷。
他看著密室上的地图说道:“织田信长控有近畿、尾张、美浓等核心富庶之地,麾下直属常备兵力过万,更有柴田胜家、丹羽长秀、明智光秀等能征善战之將。我们有什么?”
他转身说道:“石见银山?银山收益不过是从我们手里过一道,大头还是落入倭银公司的手里。”
“堺港?这里是大明租界”,新义组不足千人的浪人武士,打打杀杀、维持市町治安尚可,拉出去和织田的百战精锐野战?”
“怕是连他麾下一支备队都打不过。”
大久保还是挣扎了一下说道:“可我们有外援,可以联合其他大名。”
木下秀吉冷笑一声:“萨摩岛津新败於大明,元气大伤,自身难保,只求苟安。”
“长宗我部元亲忙著统一四国,无暇他顾。关东的北条、上杉彼此牵制,且距离遥远。毛利家倒是与织田有仇,可他们新败。”
“你们指望这些人会出兵,和织田信长拼个你死我活?”
“他们只会观望,等我们和织田先拼个你死我活,再来捡便宜。”
木下秀吉也算是手握一方势力的“准大名”了,他对於这种大名之间的游戏了如指掌。
西乡甚八脸上的激动褪去,渐渐苍白。
大久保也低下头,陷入沉思。
木下秀吉走回案前,小心地捲起衣带詔:“这詔书有用,但是不是让我们去起兵反抗织田殿的。”
木下秀吉理清了思路,他说道:“黄大使那天说,大明需要一个正统代表”去谢罪,去把贸易的规矩定下来,恢復通商。”
“织田信长桀驁,且正被內忧外患缠住,未必愿意立刻低头,或者就算低头,过程也拖拉。”
“我们不一样,我们就在界港,我们依赖大明。我们拿到这詔书,就有了去和大明交涉的资格”,我们是奉了倭王密令,来处理此事的唯一正统代表”。”
西乡忍不住道:“可织田信长不会承认这詔书,他控制著京都和倭王!”
木下秀吉语气篤定:“他不需要承认,大明承认就行。”
大久保问道:“可这样,不还是和织田信长为敌吗?”
木下秀吉摇头说道:“不,我们不是要和织田殿为敌,只是將衣带詔交给大明人就可以了!”
“让大明知道,我们有这个名分,然后表明我们的意愿,全权处理谢罪事宜,完全遵从大明的安排,维持倭国贸易的秩序,这就行了!”
大久保似乎明白了些:“奉行的意思是,我们不直接对抗织田家,而是利用这詔书,抢先坐实大明唯一交涉对象”的位置?让大明来给我们背书?”
西乡甚八质疑道:“可这么做有意义吗?只要天皇的詔书发出去,织田殿下自然要与我们成为死敌啊!”
大久保则跟上了木下秀吉的思路,他说道:“所以奉行才要將詔书交给大明人!交给大明人,由大明人將詔书公布出去,那织田殿下的敌人就不是我们了!”
西乡甚八道:“用大明一句谚语,这就是掩耳盗铃!”
大久保看向木下秀吉说道:“奉行,能不能成功,您是知道的!”
木下秀吉沉默了片刻,他缓缓说道:“大明会帮我们的。”
西乡甚八这下子有些怒了。
刚刚自己要用衣带詔起兵,木下秀吉反对。
如今自己又劝说木下秀吉不要依靠大明人,现在木下秀吉又反对。
看到西乡甚八的反应,木下秀吉清楚,今天必须要將事情解释清楚了。
他缓缓说道:“如今整个倭国,只有我们,是除了大明以外別无依靠的。”
眾人沉默了。
木下秀吉又说道:“所以我要向明使提出,我们愿意保证堺港条约的执行,並且组织界港的力量缉私,帮助大明维持秩序,甚至愿意前往其他海域抓捕走私者。”
“啊!”
西乡甚八惊了。
堺港是一体两面,明里繁荣的商业港口,以及暗处的走私圣地,这共同构成了界港。
甚至走私本身,也是木下秀吉集团的重要財源之一,可以说每一笔走私,他都能分润到好处。
那么全心全力打击走私,不仅仅会影响木下自己的財政收入,同时还会得罪堺港的商人。
有必要將全部身家性命,都押注在大明上吗?
木下秀吉说道:“大明一定会帮助我们的。”
西乡甚八已经顾不得尊卑,直接问道:“为什么?”
木下秀吉说道:“因为大明需要一个虚弱的倭国!”
“?“
木下秀吉彻底理清了思路,他说道:“大明需要一个虚弱的倭国,而织田殿太强了。”
“这份詔书,就是一个引子,可以让倭国再次动乱的引子。”
“有了这个礼物,大明自然会高兴。”
“而我们全力下注大明,帮助大明维持秩序,推广新钞,那大明肯定会扶持我们。”
“所以我意已决,这份衣带詔明日我就要送去大明使馆,交给黄大使!”
西乡甚八沉默了。
他成立新义组,是为了让倭国重新伟大,解决倭国如今的问题。
可是大明需要一个虚弱的倭国吗?
那自己的行为,不是反过来在削弱倭国吗?
那自己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从密室出来,失魂落魄的西乡甚八,迎接上了大久保吉贵的目光。
大久保吉贵做出一个熟悉的手势,这是要和自己详谈的意思。
对啊,衣带詔是大久保带回来的,今日的事情,木下秀吉肯定是和大久保通气的,两人必然达成了共识。
刚刚不过是演给自己看的!
西乡甚八虽然愤怒,但是他现在想要听听大久保的说法,於是来到了新义组的驻地,来到了两人日常交谈的密室。
西乡甚八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大久保吉贵。
大久保吉贵看著他,缓缓说道:“西乡桑,你还在想奉行刚才的话吗?”
西乡甚八没有回答,只是望向阴沉的天色。
大久保吉贵继续说道:“我明白你的困惑。新义组的初心,是心有所念,即刻行动”,是涤盪倭国的污浊,重建秩序与尊严。”
“可如今奉行的选择,看似是彻底倒向大明,甚至不惜自损以表忠心。这似乎与我们的初衷背道而驰。”
西乡甚八终於开口说道:“大久保,你说,我们究竟在做什么?我们拿到衣带詔,本可以是號令天下、重振皇权的开端。”
“可现在,却要亲手將它交给明人,用它来换取明人的扶持。这岂不是將倭国的命运,完全繫於外人之手?”
大久保吉贵沉默了片刻,这才说道:“西乡桑,我们先看事实。事实是,大明太强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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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视西乡甚八:“你看大明的报纸了吗?磨盘山之战,莽应龙拥兵数万,雄踞一方,可谓强敌。”
“可明军是如何摧破他的?天上飞艇投弹,地上铁甲火銃阵列,缅军甚至未能近身接战便已溃散。”
“莽应龙这等人物,最终死於自家將领之手,首级被装入木匣献於明军帐前。”
“这还只是大明的一支边军与安南新军。”
西乡甚八微微颤抖。
大久保吉贵继续说道:“再看我们倭国。即便假设,织田信长殿下一统六十六州,整合所有大名的力量,倾全国之兵,能比莽应龙强多少?”
“我们的铁炮,射程与威力远不及明军制式火銃,我们的鎧甲,挡不住明军的火炮,我们的船只,见到大明水师的巨舰只能退避。更不必说那天上之物。”
“西乡桑,这不是勇武或决心可以弥补的差距。”
他顿了顿才说道:“与这样的对手正面对抗,就是自我毁灭。”
“织田信长的野心,必然不甘心侍奉大明,可若与大明发生摩擦甚至衝突,战端一开,倭国拿什么抵挡?”
“战火一起,这是彻底的毁灭!”
西乡甚八的呼吸粗重了一些,但他没有反驳。
大久保吉贵继续说道:“那么,倭国的出路在哪里?师法朝鲜!”
“李氏侍奉大明,得其册封,內政自主,外患由大明屏藩。”
“虽称臣,然国体得以保全,百姓得以安寧,文化得以传承,甚至能借大明之力发展自身。”
“这才是小国在大国身边的生存之道。”
气氛稍微缓解,大久保继续道:“织田信长的野心和强横,正是倭国最大的不稳定之源!”
“他挟持天皇,威压公卿,征伐四方,树敌无数。他的强大是脆弱的,是建立在武力威慑之上的。”
“一旦他试图挑战大明的秩序,或者大明认为他构成了威胁,战祸立刻就会降临。”
“到那时,倭国都是输家!”
西乡甚八抬起头,有些不甘心地说道:“所以,就要支持木下奉行,让他做大明在倭国的狗?”
大久保纠正道:“是侍奉大明,不是当狗。”
大久保吉贵说道:“还记得我们之前的想法吗?尊奉天皇,就不会再有大名互相攻伐,陷入到天下乱世的情况了。”
西乡甚八点头。
大久保再次说道:“如果將尊奉天皇,换成尊奉大明呢?”
西乡甚八眉头紧皱。
大久保继续道:“以大明为绝对核心,倭国內部的事务,都通过与大明的贸易和政令对接来处理。”
“我们不再將希望寄託於虚弱的倭王,也不依靠织田信长那样的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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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说道:“大明的律法和贸易规则,就是倭国的最高准则。我们这些熟悉大明事务的人,会成为倭国各阶层与大明之间的桥樑。”
“我们帮助大明推广新钞、执行堺港条约、打击走私,同时从大明获得商品、技术和政治支持。”
西乡甚八质疑道:“这不就是彻底依附大明吗?”
大久保摇头:“这不是简单的依附。我们是用大明的力量,来確保倭国內部的公平。”
他进一步阐述:“你想,倭国为何內战不断?是因为各大名爭夺土地和权力,没有更高的裁决者。如果大明成为这个裁决者呢?”
“我们建立一套制度,倭国內部的纠纷,可以上诉至堺港大使馆,由大明仲裁。贸易配额、资源分配,都由大明主导的商会协调。倭国的官员选拔,也要考察其对大明制度的理解和执行能力。”
“这样一来,倭国內部就不会再有大规模的战爭。因为任何违反大明规则的大名,都会失去贸易资格,甚至遭到大明的制裁。”
西乡甚八沉默片刻,问道:“那倭国的尊严呢?”
大久保平静地回答:“尊严来自秩序和繁荣。如今倭国有什么尊严?公卿受辱,百姓困苦,武士相互廝杀。如果我们能藉助大明的力量,建立起稳定的秩序,让商人安心贸易,农民安心种田,武士转为维护治安的警察,这难道不是一种尊严吗?”
他总结道:“而大明,至公至正,不会偏袒任何人,这不是最好的仲裁者吗?”
第762章 经济绝罚
第762章 经济绝罚
次日,大久保吉贵和西乡甚八,陪同木下秀吉来到了堺港的倭国大使馆,请求拜见大使黄文彬。
木下秀吉双手將衣带詔奉上时,黄文彬只扫了一眼,便示意身旁的朱俊棠接过。
黄文彬並没有因为木下秀吉献上衣带詔而太过於惊喜。
他平静的说道:“秀吉奉行能有此心,甚好。”
木下秀吉有些失望,难道自己猜错了明人的意图?
但是黄文彬下一句话,让木下秀吉狂喜,黄文彬说道:“既奉倭王密詔,处置对明事宜,往后堺港乃至与倭国相关贸易秩序,便要多倚重秀吉公了。”
木下秀吉伏身更低:“全赖上国扶持,秀吉必竭尽全力,以报天恩。新义组上下,皆愿为大明前驱,整肃港埠,绝断私梟。”
黄文彬点点头,不再多言。
收下了木下秀吉的投名状,也到了木下秀吉的保证,木下秀吉知趣地告退。
待人走后,朱俊棠仔细验看那方唐锦,低声道:“確是倭王之物,印也像那么回事。
大人,真要扶他?”
黄文彬说道:“什么是扶?正如刚刚木下秀吉说的那样,这维持堺港秩序,本来就是他们倭人的事情,他身为堺港奉行,维持堺港治安,打击堺港走私,本来就是分內之事。”
“我们不过是解除了我堺港的贸易禁令,又哪里谈得上是扶持木下秀吉?”
朱俊棠恍然大悟,不愧是黄大使,这操弄语言的本事真是太厉害了!
朱俊棠又问道:“那这倭王的衣带詔?”
黄文彬说道:“这个简单,將这份詔书散播到倭国全境,號召倭国诸大名勤王!”
“鑑於织田氏挟制倭王,对抗天朝,扰乱海疆,即日起,对织田信长及其控制区域实施经济绝罚”。
朱俊棠迅速记录。
黄文彬继续说道:“具体条款是:大明各港口,禁止一切悬掛织田家纹或来自其控制港口的船只入港贸易。
“已订合约中,凡货品最终流向为织田势力范围者,一律作废。”
“东南海商总会、市舶司联动,建立名录,凡与织田家进行贸易之商人、商会,无论华倭,皆列入大明贸易黑名单,永久禁止其参与对明一切合法贸易。”
“石见银山那边,增派护矿队,明確划界,若织田势力靠近,可视情况驱逐。”
朱俊棠笔下如飞,写完后又问:“若其他大名暗中与织田贸易————”
“照罚不误。”黄文彬语气冰冷,“名单公开,悬赏举报。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沾上织田信长,就是死路一条。生意,和织田信长,只能选一个。”
大使馆的消息,通过来往界港的商人传遍了整个倭国,倭人很快意识到了大明大使馆的能量。
堺港的气氛首先变了。
木下秀吉回到奉行所,立刻召集新义组全体头目。
他没有多解释,只下达了简洁的命令:
即日起,新义组併入“堺港缉私督察队”,全员配发新赶製的臂章,全面接管港区及周边要道巡查。
“凡无大明市舶司签发之正式通关文书、货票不符、试图规避宝钞结算者,无论华商倭商,一律扣人扣货,封存待查。抵抗者,可就地格杀。”
大明使馆和倭银公司的三令五申,商人们都熟视无睹,可等到堺港奉行所张贴出这道血腥命令之后,堺港的气氛立刻紧张起来。
因为木下秀吉是真的会杀人!
变化立竿见影。
次日,几艘试图在深夜靠岸卸货,並以白银私下结算的关西商船被截住。
船东是一名大明走私海商,船长带领水手和界港缉私督察队发生衝突。
衝突中,新义组展示了浪人械斗的狠厉与效率,三名水手被杀,余者尽数被锁拿入监。
货物充公,船只扣押。
这名华商船东向倭国大使馆抗议,重申自己作为大明人的治外法权。
可黄文彬迅速派人来到监狱中,立刻宣布了对这支商船的判决:
司法官宣布这名华商违反大明禁令,犯下了走私罪行,他的水手抗税被杀是督察队正当执法,判处华商的船只货物扣留,押送回大明服刑。
血腥行为嚇退了一部分走私商人,但是也有一部分商人试图抗议。
特別是一些与织田势力有千丝万缕联繫的商人组织抗议,但得到的回应是更严格的盘查,以及倭银公司毫不客气的断贷威胁。
木下秀吉亲自坐镇市町役所,处理堆积如山的纠纷和申诉。
他的判决简单粗暴:犯事的大明华商,勘验核实后交给大使馆处理;而倭人犯罪,那就是是寧错杀不放过,船东斩首,船资充公。
木下秀吉还不满足於在界港执法,他和大明达成了一项购船协议,获得了几艘大明的落后舰船作为执法船,並严格执行对织田信长的“经济绝罚令”。
“经济绝罚”的消息,更是迅速地传遍了倭国。
这一次,有了木下秀吉这个“倭奸”的配合,绝罚就不是停留在口头上了。
近江的商队被拒之门外,尾张的漆器、美浓的纸料堆积在仓库,无法出海。
与织田家关係密切的商人们,被正式列入黑名单,其在堺港的货栈被查封,人员被驱逐。
更要命的是,就连一些中间商人,也不敢和织田家接触,生怕被拖入到绝罚名单上。
要知道,堺港的竞爭可是很激烈的。
九州,萨摩诸藩。
当年大明攻打鹿儿岛时,萨摩诸藩投靠了织田信长。
织田信长当时也不敢和大明开战,而是派出使者,向大明水师“请罪”。
当时大明也没有做好全面干涉倭国的准备,面对织田信长的“请罪”,大明没有继续对岛津家赶尽杀绝。
最后,隆庆皇帝下旨,令大明水师落锚种子岛,监督萨摩诸藩落实《堺港条约》,不再继续惩罚萨摩大名。
就连罪魁祸首岛津家,织田信长派人送来了岛津家主岛津贵久切腹谢罪的尸体,但是又转手让岛津贵久的儿子岛津义久继承岛津家主之位。
大明水师还在鹿儿岛的时候,岛津家还非常恭顺。
但是等到大明水师调往南洋后,岛津家就不再安分,又开始干起了走私的老本行。
岛津家在萨摩的居城內气氛凝重。
自大明对织田势力下达“经济绝罚令”的消息传来,家臣团已爭论数日。
岛津家新任家主岛津义久坐在主位,面色沉冷。
老臣新纳忠元跪地进言:“主公,织田殿虽强,但大明禁令绝非虚言。”
“堺港木下秀吉已杀鸡做猴,我萨摩若再与织田家往来,商路断绝,领內必乱!”
另一派家臣则怒道:“岂能背弃织田殿!当年若非信长公周旋,我岛津家早已覆灭。”
“如今大明不过虚张声势,难道真要向堺港那贱民出身的木下秀吉低头?”
岛津义久始终沉默。
他心里清楚,萨摩地瘠民贫,近年全靠海贸维持。
向大明输出硫磺、铜料,换回生丝、棉布、铁器,倭国最好的海商便是岛津家的商人,他们常出没於堺港等重要港口。
若真被列入“绝罚名单”,商船无法入港,货栈查封,不出半年,领內必生饥荒。
更棘手的是织田信长的態度。
织田信长刚镇压近江一揆,正与毛利、北条周旋,短期內绝无可能为萨摩与大明衝突0
岛津家若硬扛禁令,只会成为弃子。
但是如果背叛织田家,那织田家的报復瞬息而至,岛津家在陆地上也无法对抗。
“够了。”岛津义久终於开口说道:“我要亲自前往堺港,向大明使者请罪!”
老臣新纳忠元疑惑地问道:“主公要如何请罪?”
岛津义久咬牙说道:“抵制大明宝钞,纵容萨摩商人走私,违背《堺港条约》之罪!”
听到岛津义久的话,眾人纷纷醒悟过来!
是啊,大明对於倭国的事务並不是很感兴趣,除了石见银山之外,也就占了一个鹿儿岛当做水师驻地。
这一次大明如此震怒,还是因为之前商人抵制宝钞,不遵守《堺港条约》走私的缘故。
既然如此,那只要向大明请罪,並且和木下秀吉一样,也积极参加缉私,就能获得大明的宽恕了。
果不其然,岛津义久带著重礼,亲自到堺港的大明使馆,向大明大使黄文彬谢罪。
当岛津义久跪在黄文彬面前的时候,他想起了当年黄文彬因为海难漂泊到岛津家,自己父亲囚禁黄文彬的时候,顿时觉得悵然。
不过他也升不起对黄文彬的仇恨。
毕竟他的父亲触怒大明威严,被杀谢罪,最后是保全了岛津家。
黄文彬听完了岛津义久的请罪之后,也向他提出了同样的条件。
用宝钞结算,组织缉私船队,岛津家还必须要將铜矿、硫磺等產品卖给倭银公司,並以宝钞结算。
条件苛刻,但是岛津义久別无选择。
岛津义久返回萨摩之后,岛津家抽调战船十二艘,组成缉私船队,由家老新纳忠元统领,日夜巡弋。
以往睁只眼闭只眼的走私小港被逐一封锁,数艘试图夜间靠岸的关西商船被扣押,船主斩首,货物充公。
萨摩商人们怨声载道,但岛津义久铁腕镇压,连斩三名带头抗议的豪商,悬首港町。
同时,他下令领內所有商栈重新登记,凡无堺港签发文书的货品一律没收。
岛津家的严厉举措產生了连锁效应:肥前、筑后诸藩见萨摩如此果决,纷纷主动派使者至堺港,保证断绝与织田家的贸易往来,愿遵大明號令。
不管情愿还是不情愿,大明宝钞在倭国的市面上流通起来。
手握宝钞的商人们,也为了將手里的宝钞花出去,不得不卖力地宣传推广宝钞。
但是这场风波中,处於风暴中心的织田信长却没有一点动静。
他既没有恼羞成怒,起兵攻打堺港。
也没有迁怒天皇,诛杀公卿。
甚至连之前零星的战爭都停止了。
但是织田信长这个样子,更让木下秀吉惊恐!
他清楚,这是织田信长正在积蓄力量,准备发动雷霆一击来破开僵局。
可织田信长作为倭国最大的势力,他一收缩,刚刚组建的反织田联盟就瓦解了。
所有人都不愿意出头去攻打织田家,迎接织田信长的报復怒火。
既然大家都不愿意出兵,那联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倭国的局势反而陷入到了诡异的寧静之中。
黄文彬按照苏泽的要求,將倭国发生的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写成奏疏,送到了万历皇帝的案头。
小皇帝认真读了几遍,更是觉得精妙!
黄文彬不费一兵一卒,就推广了宝钞,让木下秀吉和岛津义久冒著被倭人群起攻之的压力,全力开展缉私活动。
小万历对苏泽道:“苏师傅,这“经济绝罚”之策,似乎真有些用处。”
苏泽躬身:“陛下,此策之效,在於我大明握其生计咽喉。”
小万历又学到了一手,赞道:“不费一兵一卒,就起到如此神效,苏师傅,这就是经济的力量吗?”
苏泽说道:“这也是臣力求殖產兴业的原因。”
“陛下,此次倭国之事,仅是开端。若我大明能全力推动殖產兴业”,使工坊遍布,產能大增,所產丝绸、棉布、铁器、瓷器等物,必因质优价廉而远销四海。”
苏泽继续说道:“届时,海外诸国百姓日用,渐赖我大明之货。其国中自有產业,因成本技艺不及,將逐渐凋零。”
“彼时,我朝无需出兵占领寸土,仅凭商船往来,便可源源不断获利。”
“此所谓市场之利”。我大明掌控其必需品之供应,则其国计民生皆繫於我手。若有违逆,断其货源,其国內必生困顿,自然屈服。较之出兵征伐,既省军费,又免死伤,更无需应对占领后的治理与反抗。”
万历听罢,眼睛愈亮:“先生之意,是以工商为刃,不战而屈人之兵?”
苏泽点头道:“正是。土地占有,反成负累;而市场流通,方是长久之利。此乃国富兵强之新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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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3章 商品倾销的问题
第763章 商品倾销的问题
从经筵回去的路上,苏泽拿到了结算报告。
【《请惩戒倭国以靖海疆疏》执行完毕。】
【木下信长、岛津义久等倭国买办的出现,协助大明遏制了走私问题,纸钞在倭国开始流通。】
【一个以尊奉大明,解决倭国內部问题的倭人思潮开始出现,这股“尊明”思潮出现后,倭人內部开始反思幕府体制,並展开了对幕府和大名体系的批判。】
【国祚不变】。
【威望值不变(大明百姓们,对於远在倭国发生的事务不感兴趣。)。】
【剩余威望:10700点】
苏泽看著结算报告,心中產生了滑稽的感觉。
尊明思潮?
那岂不是提前进入明治维新,將“尊王攘夷”变成了“尊明”?
好像確实是倭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啊。
苏泽想起原时空的歷史,原时空明治维新之前,倭人为了反对幕府政权,提出了尊王攘夷的口號,发动了倒幕运动。
其实这些所谓的倒幕派,也不是真的要“尊王”。
最幽默的事情就是,倒幕之后,时任的“天皇”孝明天皇就不明不白的死了,將他十六岁的儿子推上了大位,而当时倭国的事务,都被倒幕元勛控制。
所以这个“尊明”的口號,也不是倭人真的要尊奉大明。
只是倭人为了反对现在的幕府—大名体系,將大明抬出来当做“神像“。
不过苏泽倒是不反感倭人拿大明当做“神像”。
政治上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合法性,也就是所谓的法统。
法统,就是为了维持统治的基础。
而法统,就是统治阶层之所以能统治民眾的共识。
比如原时空明治维新的倭国,法统就是尊奉天皇,那天皇就是倭国的法统。
倒幕的萨长藩阀,將天皇当做吉祥物推上了高位,但是隨著法统的深入人心,天皇反而获得了实际的权力,最终萨长藩阀势力退场,天皇还真的成了倭国的最高统治者。
所以虽然明知道,倭国所谓“尊明”不过是立个神像,用来反对如今的幕府—大名体系。
但是一旦神像吸收了足够的香火,那么就有了政治上的法统。
那时候神像真的要供奉的时候,倭国也不得不服从了。
不过国祚没有增长,这也说明这方时空的倭国,估计也没有太大的价值了,无法给大明提供国祚了。
这一次的结算报告,给苏泽提供了不少信息,他决定先写信给黄文彬,让他关注倭国思潮的变化,並且扶持一些文人宣传倭人的“尊明”思潮。
处理完了倭国的事情,苏泽公房外传来扇动羽毛的声音。
苏泽打开门,只看到一团白色的东西冲了进来。
胖鸽子已经彻底进化成了雪鴞,苏泽嘴角抽动了一下,还好自己躲开了,如果被这只“猛禽”给扑到,怕是要伤筋动骨。
这傢伙对自己的体重和速度就一点逼数都没有吗?
苏泽嘆道,拉开抽屉,將五个粮袋掏出来。
好在这傢伙最近似乎没到发情期,没有继续开后宫,五个粮袋满足了它的需求,直接將信笼露了出来。
苏泽拆开信笼,原来是弟子张元忭的来信。
上一次,苏泽举荐张元忙担任四川布政使衙门参议,这是四川布政使衙门的二把手,又加四川课税大使,全面负责四川的商税开徵工作。
不过自从常任巡抚改革之后,四川巡抚变成四川的一把手,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才是二三四把手,四川布政使衙门参议,则要排到后面去了,只能算是省一级有实权的官员。
前四川布政使刘思洁因为办事不利被调回京师担任光禄寺少卿。
现任四川巡抚是从临省调过去的,名叫蒋闻道,算是一名靠著熬资歷升迁的官员,最大的特点就是稳。
这大概也是这位蒋巡抚,能够被內阁看重,派往刚刚开徵商税的四川的原因吧。
苏泽打开张元忙的来信,看了一会儿,眉头就皱了起来。
四川水灾之后,四川官员士绅被迫放弃抵抗,开徵商税。
而水患平定之后,四川和湖广又联合整治了三峡,疏通了水道。
隨著蒸汽船技术的逐步推广,大量的商人开始逆著长江而上,进入四川。
隨著这些商人进入四川的,就是大量的商品。
张元忭在信中,谈起了这些涌入四川的商品,表示出自己的担忧。
张元忙的信写得很详细,这也是苏泽推广的新式风格,罗列数据直入主题,不要弯弯绕绕。
第一个被衝击的,是蜀地的织锦业。
要知道,从三国时期,蜀锦就是非常畅销的奢侈品,是蜀地以一地北伐曹魏的经济基础。
曹丕曾经多次下令禁止公卿贵族购买蜀锦,但是自己却讚美蜀锦写下诗赋,足可见当时的士人们,对於蜀锦是多么没有抵抗力。
蜀锦產业唐宋都没有衰落,却在这个时代被击垮了。
张元忙走访了成都府、嘉定州、潼川府等七处產绸地,记录下一百三十四户织坊的现状。
其中六十七户已歇业,机杼蒙尘,四十一户减產过半,东家正变卖存货,余下二十六户虽在硬撑,但“每日开机不足四个时辰,织工轮流上工,薪餉压至往年三成”。
张元忭走访调查,写道:“蜀锦之困,首在工价。”
“江南新式织机,用蒸汽驱动,一机可抵熟手织工二十人。”
“所出绸缎虽纹样稍逊蜀锦之繁复,但质地均匀,疵点极少,价格仅蜀锦六成。外地客商多转购江南绸,蜀锦订单十去七八。”
更棘手的是连锁反应。
织锦作坊多聚集於城厢,女工一旦失业,生计立断。
信中附了一页名单,列了成都东门外十七名原织坊女工的近况:三人返乡种地,五人去饭铺帮厨,两人进了浆洗房,余下七人“不知所踪,闻有墮入娼察者”。
张元忭特意补了一句:“此仅一坊之数。若推及全川,恐不下千人。”
这就很让人头疼了。
织锦,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活儿。
要织锦,就需要用到织机。
提花织机则是有许多综片,分別控制千百根经线作不同的升降运动,与交织综一起同纬线错综参差交织成具有各种花纹和文字图案的织物。
而另外还有用来脚踏的镊,用来控制综片组,用这两种装置就能控制织布的图案。
这有点类似於单片机编程,所以在古代织锦,要么是富贵人家世代供养学习的织娘,至少是中產家的女儿,这可不是普通贫困百姓能玩转的事情。
歷史上很多贵妇也擅长织锦。
东汉有名的邓太后,同样也非常擅长织锦,她靠著自己织出来的锦衣得到了皇帝的青睞,成为执政太后之后,还经常亲自织锦赠送给宫闈命妇,那时候东汉上层贵妇们都以能得到邓太后亲手织锦的赏赐为荣。
和计算机原理类似,综和镊的数量就相当於单片机的晶片数量,综和镊的数量越多操纵起来就越复杂,但织出的图案也更华丽。
最初的提花织布机,都是五十综六十镊的。
只有少数天才织工,比如司马相如的妻子卓文君,就能够使用一百二十综一百二十镊的超大型织布机。
织锦的工具也十分昂贵,能从事织锦行业的,也都是当地的富户。
可这一切,都被蒸汽机给衝击了。
也不全是蒸汽机,隨著实学发展,蒸汽动力的半自动织锦机也被发明了出来。
没办法,锦帛在这个时代,是大明乃至於全世界最畅销的產品。
这放在任何地方都是奢侈品!
江南的丝棉纺织业吸收了先进技术后,开始攻破织锦这个丝绸行业最上游的產品。
很快,半自动蒸汽织锦机被发明了出来。
这种机器还需要经验丰富的织工,但是织锦的效率大大提升。
在西汉那个时代,卓文君这样顶尖的织锦大师,一个月也只能织一匹的锦。
但是用了半自动织锦机,一名熟练的织锦女工,一天就可以织出一匹锦帛。
这对於蜀中的织锦行业,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
而且江南距离出海口更近,交通更加方便,江南织锦可以直接装船出海。
蜀中织锦失去了海外订单,而隨著三峡水域的流通,江南织锦反过来倾销进入四川!
这才有了张元忭信中的景象。
这些织锦女工,是家庭支柱,她们破產会造成一大堆家庭陷入困顿。
但是织锦还算是高端行业,虽然衝击很大,但是范围不大。
製糖业的溃败更快。
唐宋以来,四川都是糖业中心。
四川是唐代製糖业的中心,《新唐书·地理志》中,提到蜀郡、梓潼郡、巴西郡的蔗糖是当地土贡。
宋代糖业以四川的產量和製糖技术为最高,宋人书中说:“广汉、遂寧有之,独遂寧为冠。”
四川糖坊多沿用唐宋传下的“瓦溜”法,榨蔗取汁后以石灰澄清,再入锅熬煮成黄褐色糖块。此法费时费力,出糖率低,糖色浑浊。
而南洋与澎湖糖坊已用上蒸汽榨机与真空结晶罐,所出白糖“晶莹如雪,甜而不腻”,且“三担蔗可出一担糖,川法则需五担”。
价格一垮,全链皆崩。
张元忙去了內江一处糖坊集中地。
往年此时正是榨季,空气里都漫著焦甜味,如今却只有三两家小坊在开工。
老糖工无所事事,说道:“东家上月把榨车卖了,说不如改酿烧酒。”
另有一家糖坊主试图抵抗,咬牙从广东买回一套二手蒸汽榨机,却因“无人会修,零件坏了无处配”,机器瘫在院里生锈。
衝击很快传导到田间。
甘蔗农见糖坊倒闭,纷纷改种庄稼。
但川中丘陵地多,改种庄稼收成有限:“一岁所得,完租后仅够三月嚼穀”。
张元忭在潼川府亲见一老农跪在县衙前哭诉:“糖坊不收蔗,田里甘蔗烂了半坡。求青天大老爷做主,让糖坊开门吧!”
县令无奈,只能从常平仓拨些陈米賑济。
经济凋敝,乱象渐生。
半个月前,嘉定州一处废弃糖坊被流民占据,聚眾百余人,抢了邻村粮仓。
州衙派弓手弹压,衝突中死了三个流民,伤十余。
此事虽被压了下去,但张元忭在信尾写道:“如今川中,失业织工、无收蔗农、破產坊主,三流匯一,恐成溃堤之水。若商税新政再迫其生计,恐生大变。”
苏泽放下信,走到窗边。
张元忭绝非危言耸听。
其实苏泽也明白,这事情的根源不是商税,而是来自整个大明正在发生的剧变。
蒸汽机、新工法、廉价海运、长江航运,这些力量正像潮水般重塑每一处角落。
四川被群山环抱,但终究不是孤岛。
但是四川百姓不想明白,也真的搞不明白这个道理,而是简单地归咎於开徵商税,归结於外省商品涌入带来的市场衝击。
苏泽嘆息一声,果然这种事情还是发生了。
大明往倭国、朝鲜、南洋、西洋倾销货物,这自然是没有问题的,毕竟是“开门!自由贸易!”
可大明內部发展不均衡的省份之间,这种贸易衝击就不能坐视不理了。
也如同张元忭说的那样,新產品对旧產业的衝击,如果朝廷视若无睹,迟早是要出大事情的。
苏泽想到的办法,自然是后世的“財政转移”。
財政转移,就是將全国的財政收入统筹使用,將发达省份的税收用於落后省份的財政支出上。
可这件事在大明很难推动。
原时空的財政转移框架,是在那个集体主义氛围还很兴盛,价值观向上的时代完成的。
即使这样,执行多年后,財政转移依然引发了发达省份居民的抱怨,甚至有人因此来攻击中西部的国家级项目,认为这些落后省份的同胞是“吸血鬼”。
如今的大明就更难了。
江南士绅关於商税的抱怨很多,也对江南的额外赋税表示不满。
苏泽也是好不容易,才推动江南开徵商税。
必须要想个更有大义的法子,才能让江南士绅闭嘴。
第764章 逐渐鸽化的张居正
第764章 逐渐鸽化的张居正
苏泽思考了一下,还是喊来了户房主司魏惲。
“张阁老最近在忙什么公务?”
魏惲身为户房主司,对接户部,立刻说道:“张阁老正在忙著清查天下资產的事情,准备先在顺天府建册。”
也难怪最近张居正在內阁中没什么存在感,原来是忙著经济普查的事情啊。
也对,上一次张居正派遣儿子张敬修来和自己商议这件事,张居正这次没有著急,率先在京畿地区,也就是顺天府,同时推进“清丈田亩”和“工商普查”工作,为日后的改革打下基础。
“张阁老在內阁吗?”
魏惲说道:“张阁老正在內阁。”
“那就去通报一下,本官要拜见张阁老。”
“遵命。”
不一会儿,魏惲脸色有些难看的走进苏泽的公房说道:“检正,张阁老说...”
苏泽皱眉问道:“张阁老说什么?”
魏惲说道:“张阁老说,检正要拜见他,肯定是有什么棘手的事情要麻烦他,所以张阁老说这忙不能白帮,要...”
苏泽惊讶问道:“张阁老的意思,是要我也帮他一个忙?”
魏惲不停的点头。
这,张阁老怎么也“鸽化”了?
怎么和那胖鸽子一样,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见到粮袋不伸腿了?
原来那个有求必应的张阁老哪里去了啊!
苏泽嘆息了一声,也怪自己。
原本高拱张居正他们都將自己视作晚辈,自然是多加照拂。
但是经过那日宫廷之事后,张居正估计將自己当做旗鼓相当的对手,那就不可能和以前那样有求必应了,就需要做政治交换了。
“那张阁老到底遇到了什么难事?”
魏惲听到苏泽愿意帮助张居正解决问题,他也鬆了一口气。
苏泽是他的顶头上司,但是他身为户房主司,日常工作要和户部联络。
如果苏泽和张居正闹翻了,夹在中间难做人的就是他了。
魏惲连忙说道:“张阁老在为顺天府普查试点的事发愁。”
“他翻阅了前几日顺天府报上来的“工商册”初稿,发现其中问题颇多。”
“尤其是许多商货流转的记录,同一批货在產地、转运地、销地都被计入销售额,数字叠床架屋,虚增严重。”
“张阁老直言,若以此法推行全国,所得数据非但不能反映真实经济,反而会误导朝廷。”
苏泽闻言,心中一动。
张居正竟然已经思考到这一步了?
看来他是真的花了心思在工商普查上。
原始的商品流转统计,若不区分环节,必然导致重复计算,数据膨胀失真。
他略一沉吟,对魏惲道:“你去回稟张阁老,他遇到的问题,我或许有些想法。”
“若张阁老得空,我可去內阁值房与他详谈。”
“至於交换,这封信你交给张阁老,请张阁老过目,他自然知道苏某所求之事。”
魏惲领命而去。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魏惲就返回中书门下五房,张居正果然答应了他的请求,要在值房回见苏泽。
苏泽见礼之后,就掏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
张居正遇到的这个难题,放在后世人尽皆知,不就是统计gdp吗?
gdp,就是国內生產总值,这是经济学上一个重要的指標,是用来衡量国民经济发展水平的直观指標。
苏泽在纸上列出算式,向张居正阐明“生產总值”的计算逻辑:“以织坊为例。假设其购入生丝价值一百银元,经织造、染色,售出绸缎得银一百五十银元。”
“其中五十银元差价,並非纯利,须扣除织机损耗、染料、工食等中间耗费,比如计二十银元。”
“那么该织坊对生產总值”的真正贡献,便是三十银元,即最终售价一百五十银元,减去原料成本一百银元,再减去中间耗费二十银元。”
张居正立刻抓住关键:“如此算法,避免了將原料价值重复计算。以往商贾报税,往往只报总销售额,生丝商报一百银元,织坊又报一百五十银元,实则其中有百银元是重复的。”
苏泽点头说道:“正是如此,所以核算时,应分行业、分环节,只计各环节新增之值”。”
“其实农业亦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来衡量,田亩產出总值,须扣除种子、农具、畜力等耗费,方为农產净贡献。”
“农、工、商等各业净增加值加总,即得一地之生產总值”。”
张居正问道:“如何確保商户如实申报中间耗费?必有虚报损耗以隱没利润者。”
苏泽答道:“需建立对应的稽核制度。”
“要求商户登记时,同时上报主要进货来源与金额。如此一来,上游的售出与下游的购入必须能对应。”
“若数据矛盾,便是核查重点。此外,户部可对常见行业设定消耗比例的参考范围,异常者重点查验。”
他又补充:“此法初期可在顺天府试点,由户部选派专人,学习此核算方法,统一处理数据,而非由地方自行加总上报,以防篡改。待规程成熟、帐册规范后,再逐步推广至各省。”
张居正听完又有些没底气,苏泽的方法听起来是很靠谱,但是需要的计算量也是极大的,这些数据繁多,就算是京师,要完成这样的统计,也需要竭尽全力,更不要说大明的其他地方了。
张居正问道:“此法確实好,但是过於繁杂,能行吗?”
苏泽摇头说道:“如今京师的算学人才,还是无法计算这么大的数据。”
张居正微微嘆气。
苏泽又说道:“但是估算是可以的。”
“估算?”
苏泽点头说道:“从税收入手估算是可行的。”
张居正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抬头反问道:“以税推產?”
这下子轮到苏泽惊讶了。
张阁老您不会也是穿越者吧!
苏泽点头说道:“正是。商税按货值或利润抽成,虽与实际產值有出入,但可作参考基数。”
“譬如棉布,顺天府去年棉布商税总额为一万银元,若按三十税一推算,则棉布交易总额约为三十万银元。”
“再根据织坊通常利润率约一成推算,可估出棉布生產环节新增价值约六万银元。”
苏泽继续道:“此法之要在行业测算”。需户部会同各行会,厘定各业常见利润率、损耗率,建立一套折算係数。”
“將各行业商税额除以税率,得交易总额,再乘以净利係数,便得该行业之增加值”估算数。”
张居正立刻铺开顺天府商税册,隨手翻到瓷器业:“去岁顺天府瓷器商税计八百银元,按四十税一,交易额约三万二千银元。瓷器利润约三成,则增加值约九千六百银元。以此类推,各业相加,便得顺天府生產总值之估算!”
张居正越算越觉得可行:“虽非精確,却远胜以往叠床架屋的虚报!且商税数据现成,不需另起炉灶,只需统一折算规则,便可快速得出概数。”
苏泽补充:“还可分季、年对比,观其增减趋势。若某行业税额骤增而增加值估算反降,便可能是利润摊薄或重复计算,正可提示核查重点。”
张居正抚掌:“善!此法既解了普查数据失真之困,又能借现有税制推行。”
“我可令户部先擬顺天府各业折算係数表,试算一季,验证其效。”
张居正也没想到,困扰自己这么长时间的问题,竟然被苏泽一下子解决了!
以税推產!只要能有完整的商税数据,就能够推算当地的经济產值!
再仔细一想,这些数据的作用可太大了!
这些估算出的“生產总值”,首先能成为考核地方的尺度。
以往评政绩,全看上峰印象与钱粮徵收额,催科太急的反而得优评。
如今有了分行业数据,便能量化一地真实经济活力,是只知征敛伤了农桑,还是切实推动了工商各业增长?
数据增减趋势一目了然,做不得偽。
其次,这可以分析全国的產业格局。
比如某府织业税额停滯而茶业大增,便知当地產业格局在变。
若某个行业的总体数值长期萎靡,则警示整个行业或有深层弊病。
数据比对之下,哪里虚胖、哪里实弱,户部调度钱粮、制定政策时便有了依据,而非凭感觉或陈年旧册。
更重要的是,如果能將商税推广到整个大明,再將这套普查的方法推广下去,户部从此对整个大明的经济情况有了一本帐。
全国数据匯总,便能看清耕织、矿冶、商贸等各业分量,知道朝廷岁入的结构,明白哪些產业是支柱。
长远看,这些逐年累积的数据,將成为研判国运兴衰的底帐。
张居正心中已有决断。此法定要推行!
张居正抬起头,又无奈地看了苏泽一眼。
怎么不知不觉中,又欠了这傢伙一笔人情。
张居正拿出苏泽送来的张元忙来信,对著苏泽说道:“其实子霖这份信之前,大洲也给內阁写了一封信,高首辅原本想要议一下的,但是被老夫给压下去了。”
苏泽疑惑地看向张居正,只听到张居正说道:“有些事情,只能做,不能说。”
苏泽一下子明白了张居正的意思。
正如苏泽担忧的那样,如果从国库直接拨款援助四川,那必然引起其他省份的不满,谁家没有点难处啊?
以往朝廷也就是賑灾,或者免去一段时间的赋税。
如果直接给银元,那这事情就不好办了。
就好比一个大家庭,朝廷就是家长,各省就是家里的孩子。
家长如果直接掏钱给某一个孩子,必然会引起其他孩子的不满。
听到张居正的话,苏泽一阵后悔。
自己竟然忘记了,赵贞吉这位四川观察使,如今还在四川各地巡查呢!
也就是说自己今日不来求张居正,內阁也已经想好了解决方案了。
张居正读到了苏泽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这满朝上下,能让苏泽吃亏的地方还真不多,这让张居正有一种意外的开心。
张居正说道:“所以这笔钱,要四川自己出。”
苏泽思考了一下问道:“张阁老的意思,是贷款?”
张居正讚许道:“对,这笔钱,不是朝廷直接给四川的。”
张居正说道:“本官准备,朝廷为四川担保,从倭银公司的票號中,借出一笔钱给四川布政使衙门,由四川布政使衙门负责,设立专项低息放款。”
“凡四川织锦、製糖等传统工坊,愿购置江南新式织机、蒸汽榨机者,可向地方衙门申请,经核实后由票號直接放贷给工坊主,朝廷贴息。”
“这笔钱是借给四川的,日后从四川上缴的商税中扣除。”
张居正又说道:“此外,朝廷这三年,允许四川的织锦、糖料,按照市价折银抵税。”
听完张居正的政策,苏泽眼睛一亮!
苏泽也没想到,自从纸钞发行之后,张居正对於经济的理解竟然变得这么深刻!
这两套方法可要比直接给四川拨款高明多了!
张居正又说道:“不过高首辅也说了,四川的问题还是在於人。
苏泽点头表示赞同。
张居正道:“四川古往今来都是天府之国,难道就因为外省货物输入就闹成这样?”
“难道朝廷在夷陵设税卡的时候,四川上下就没有想到这一天吗?还不是四川地方因循守旧的缘故?”
“比起四川,云贵滇的资源稟赋不是更差?”
“高首辅的意思,准备以四川各府县財政情况为考核目標,对四川官员进行一次上计”。
“
张居正说道:“子霖你这套以税推產”的法子正好可以用上,以今年,也就是万历二年为基准,对四川各县的生產总值”进行估算,奖励能够殖產兴业的官员,罢黜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
“此事高首辅准备由海总宪负责,派出专门的御史巡查地方,覆核数据。”
苏泽再次有些震惊,在接到了赵贞吉的信后,內阁竟然这么快搞出了类似於“gdp考核”的东西?
这就是隆庆名臣的含金量!
苏泽拱手说道:“中书门下五房,必定竭诚协助內阁,完成逐项事务!”
第765章 致仕阁老的眼界
第765章 致仕阁老的眼界
既然內阁已经决定了,那苏泽自然是支持了。
辞別张居正之后,中书门下五房开始运转起来。
从內阁政令,到政策落实,其实本来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以往大明內阁权力虚浮,就是因为这条路走得不通畅。
內阁是参政议政的机构,但是政治执行是在六部九卿衙门。
所以以往內阁是否强势,主要看阁老的个人威望和手段。
如果阁老能控制六部,那阁臣就是宰相。
可如果阁老无法控制六部,那阁老就不过是皇帝的秘书罢了。
可就算是这样,大明內阁也和前朝的真宰相相差甚远。
主要原因还是內阁的直属下属太少了。
唐宋的政事堂,都会下设一个人数眾多的执行机关,宰相有手下帮著去盯著政策推动,宰相还有財政和部分人事大权。
唐宋以前就更不要说了,汉代丞相府是自己有一套班子的,这套班子甚至独立於普通的官僚体系,只对丞相负责。
而大明协助阁臣处理政务的是中书科,可中书科的官员连进士都不是,顶多就是一个文秘机构。
但是中书门下五房成立之后,这一套就变了。
中书门下五房,作为內阁和六部九卿衙门之间的联络机构,又有苏泽的威望压著,有了將內阁命令落实的能力。
中书门下五房协调六部九卿衙门,可以將內阁的政令细化成具体的实施细则,並且对六部九卿衙门进行督导。
此外內阁掌握了六科的考核权,內阁也间接掌握了对六部的考核。
中书门下五房还有政令上传下达的权力,內阁又掌握了信息权。
七品及以下官员的推免也在中书门下五房,这等於掌握了人事权。
再加上张居正这个强势的財政专务大臣,如今这一届大明內阁,可以说是有史以来权力最大的大明內阁。
全力运转起来的中书门下五房,迅速落实內阁的命令。
吏房主司连夜整理四川官员名录与歷年考成记录;户房则依据苏泽与张居正所议“以税推產”之法,会同户部擬定了《各业產值折算係数暂行章程》,並急发四川布政使司;
工房负责联络江南製造局,厘定新式织机、榨机规格与採买流程。
魏惲直接前往户部,督导户部统计四川去年商税档案,分府县、分行业试算“生產总值”基准。
一道道加盖五房印信的文书,通过通政司的信息网络,迅速传递下去。
十日后,四川布政使衙门接到了由內阁签发、五房副署的一揽子公文:
一、设立“川省產业革新贷”,总额五十万银元,由朝廷担保,倭银公司旗下票號承贷,由朝廷补贴利息,专用於工坊购置新式机具。
申请须经府县核实、布政使司批准,由票號直放款项。
二、准允四川织锦、糖料两项,自万历二年起三年內,可按市价折银抵缴商税。
三、以万历二年估算之“生產总值”为基准,纳入州县官考成。
岁末由都察院派御史覆核数据,增者有敘,损者黜罚。
成都府內,新到任的四川巡抚蒋闻道,將四川各府县官员都召集到了成都,宣达政令0
四川参政张元忭也在其中。
在接到了苏泽的来信,知道了內阁为了四川的殖產兴业制定了政策,张元忙就激动得睡不著觉。
总算是盼到朝廷的政令下达,张元忭本以为四川的官员们会欢呼雀跃,却没想到迎接他的是四川官员的集体沉默。
甚至不仅是集体沉默,不少官员听到政令之后,都发出了反对声。
嘉定知州紧隨其后,语气更急:“下官斗胆直言。所谓以税推產”,其基在商税。
然川省开徵商税未久,册籍本就不全,各地定额尚未摸清。”
“此时骤然以此为据估算產值”,並绳之以考成,无异於刻舟求剑。若因此责罚州县,实难心服。”
这是反对考核的。
张元忭明白了,对於这些官员来说,治下百姓的生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廷的考核。
大明原本对於財政的考核就是农业税一项,只要田税能足额上缴,对於这些官员就没有影响。
四川本土工商业破產,说不定会让更多人去种田,这些官员根本不在乎。
可如果將工商业也纳入到总值中进行考核,那这些官员就不好过了,至少不能安安稳稳的了。
又有一名知县囁嚅道:“抚台,那“產业革新贷”,虽曰朝廷贴息,终究是债。”
“宋之青苗法在前,下官治下小民,实不敢轻易怂恿其申领此贷,恐酿成民变。”
这是反对“川省產业革新贷”。
这知县的理由也很充分,宋代王安石为了推广青苗法,地方官员强行要求百姓借贷青苗钱,导致百姓背上债务破產,这也是王安石新政被攻击最多的內容。
张元忙明白,这是偷换概念,川省產业革新贷是朝廷贴息的贷款,和青苗钱並不一样,可是依然成了这些保守官员反对的理由。
歷史长,就是歷史经验丰富。
在需要歷史教训的时候,漫长的歷史可以提供大量的经验。
但是在反对的时候,太过於漫长的歷史,也总能给出反对的理由。
蒋闻道面无表情地听著,手指轻轻叩著案几。待眾人声音渐息,他才缓缓道:“诸公所虑,不无道理。然朝廷政令已下,绝非儿戏。算法细则、数据核实,户部与都察院自有章程。至於专贷————”
他顿了顿,自光扫过眾人:“申领自愿,朝廷不强求。然今年岁末考成,便依此新法。届时是增是损,是敘是罚,诸公各自掂量。”
张元忙看著离去的巡抚大人,心中更是嘆息。
这位巡抚大人太软了。
这几句话不疼不痒,估计嚇不住这些官场老油子。
从府衙出来,张元忭心情鬱闷。
他突然想起了还留在成都的四川观察使赵贞吉,连忙坐上马车,前往赵贞吉临时落脚的地方。
赵贞吉临时落脚的地方是一座私宅,这是赵家一名族人在成都的房產,让出来给赵贞吉居住的。
作为致仕阁老,赵贞吉府上不缺来拜访的人,但是张元忙递上拜帖之后,直接就得到了赵贞吉的接见。
面对眾人艷羡的目光,张元忭却还在忧心朝廷的新政。
张元忭在赵府僕役的引领下走进书房。赵贞吉正倚在榻上读一卷《盐铁论》,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元忭行礼坐下,顾不上寒暄,將今日巡抚衙门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忧心忡忡道:“赵阁老,政令虽好,奈何地方阳奉阴违。下官恐此新政,最终流於纸面。”
赵贞吉放下书卷说道:“老夫已经致仕,按照朝廷的政令,不可再称呼阁老了。”
张元忭张嘴应了下来。
赵贞吉看著张元忙,他一路入川都是张元忭相陪,因此对张元忙的印象很好。
看著这个苏泽的弟子,赵贞吉还是忍不住指点道:“蒋抚台性子太软,压不住场。这在意料之中。”
张元忭听到这句话,就知道赵贞吉愿意帮忙,连忙的將自己心中想法说了出来,道:“下官反覆思量,光靠贷款与考核,见效太慢。”
“川省之困,根子在运输。江南货能长驱直入,正因蒸汽船运力强大、运费低廉。”
“若要川货能与外货抗衡,乃至重新出川爭利,必须让川商也用上廉价运力。”
“下官在夷陵时,曾主理轮船局,深知其利。与其让工坊主们借了钱,零零散散去江南买机器,不如直接將夷陵轮船局招商引过来,在重庆或夔州设分厂,就地建造、维修適合川江航行的蒸汽轮船。”
“如此一来,川商得运输之便,轮船局得市场之利,川江航运也能更快兴盛,可谓一举数得。”
张元忭越说思路越清晰:“下官算过,川江险滩多,对船型有特殊要求,夷陵的船未必完全適用。”
“若能在川地设厂,依本地水文改良船型,必能大行其道。届时,川货出川成本大降,入川货物增多亦能压平物价,工商自然盘活。此事,下官愿亲自奔走,促成夷陵与四川合作。”
他看向赵贞吉,期待这位老阁臣的指点。
赵贞吉静静听完,未置可否,反而问道:“子藎(张元忭字),你如今官居何职?”
张元忭一愣:“四川布政使司参议,兼课税大使。”
赵贞吉点头:“参议乃省衙要员,课税大使更是总理一省財政之责。你不是夷陵知州了,更非具体经办胥吏。”
“一省之事,千头万绪,你若事事都想亲力亲为,亲自去跑船厂、谈合作、督建造,纵有三头六臂,能顾得过来几件?”
张元张口欲辩,赵贞吉抬手止住,继续说道:“你想引进轮船局,思路是对的。但方法错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自己去当这个“能吏”,而是要让四川全省的官员都动起来,让能办事、肯办事的人冒出来。”
他端起茶盏,缓声道:“川省官场如今是一潭死水。”
“蒋抚台压不住,下面的人就乐得清閒,抱著旧黄历混日子。
“你光在上面发號施令,下面有的是办法敷衍。”
“要让他们做事,一团死水是不行的。”
张元忭若有所悟:“老大人的意思是————”
赵贞吉道:“这件事,恰好可以做个引子。”
“你不是有想法吗?那就找对人,把这件事交给他去办。你给他支持,给他权限,甚至给他部分財权,让他能放手去做。”
“他要钱,你从课税大使的权限里,想办法拨些启动款项或给予贴息;他要协调地方,你以参议身份给他背书;遇到阻力,你出面疏通。”
“但具体如何与夷陵接洽、选址、筹建、招募工匠、联繫本地商贾投资合伙,一概由他去操持。”
赵贞吉目光炯炯说道:“立一个榜样。”
“到年底生產总值”核算、官员考成时,这就是最硬的功劳,你再提拔这个榜样,別人自然无话可说。”
“你要让所有人看到,跟著新政走、真办事的人,有前途,有奖赏。”
张元忭猛然惊醒,苏师不就是这么对自己的吗?
当年自己这个状元要去地方,苏师也是给了支持,將自己树立为典型,如今很多同科进士都来信,想要去地方歷练。
赵贞吉继续道:“这比发一百道公文都有用。”
“其他州县官看到同僚因为办成了实事而受奖擢升,心思就会活络。他们会想,他能办轮船厂,我能不能修水利、劝农桑、兴学堂?”
“只要肯动脑筋,肯去落实朝廷新政,就有机会出头。”
“到时候,不用你催,他们自己就会去找门路、想办法,把生產总值”搞上去。”
赵贞吉说道:“你的位置,决定了你要用势”,而不是只用力”。”
“引进轮船局是步好棋,但怎么下,才能盘活全局,这才是你要考虑的。”
张元忙沉默良久,他发现自己確实还带著夷陵知州时亲力亲为的习惯,总想著自己冲在前面解决问题。
赵贞吉不愧是致仕阁老,看事情的角度就是不一样。
自己作为一省財政的主事官员之一,职责是建立机制、调动资源、树立导向,而非陷於具体事务。
张元忭郑重拱手:“多谢老大人点拨!”
“是下官眼界窄了。”
赵贞吉看著张元忙,语重心长地说道:“老夫在你这个年纪,还不知道在京师哪个衙门里苦熬呢。”
“子藎你有个好老师,你也知道你老师对你的期待不止於此。”
“府县往上走,做事的方法就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学,你可不要辜负苏子霖对你的期待。”
张元忭起身,深深一揖,他確实是幸运的,能得到一名前任阁老的亲自指点,一下子打开了他的思路。
“下官明白了!下官回去后便著手安排。先行试探夷陵,同时考察下属官员。若有可用之人,便以此事相托,全力支持。”
第766章 乡村建设学派
第766章 乡村建设学派
张元忭返回布政使司衙门后,立即著手物色人选。
他调阅了各府县官员的履歷与近年考成,尤其留意那些在水利、工务或商贸管理上有实绩者。
三日后,他將一份简短名单摆在案头,最终圈定了重庆府同知李钧。
李钧,嘉靖四十四年进士,歷任工部主事、重庆府同知,曾主持修缮嘉陵江堤,並参与过重庆码头扩建事务,对川江水文与航运颇为熟悉,且素有“勤勉务实”之名。
张元忭召李钧至值房,开门见山说道:“朝廷新政已下,川省亟需提振航运以活工商。本官意於川江要衝设立轮船局,建造、维修適於峡江之蒸汽轮船。此事关乎全省產业出路,李同知,你可愿担此任?”
李钧神色一凛,心中闪过无数念头。
他想到张元忭的背景和能量,最终还是下了决心试一试。
李钧躬身道:“参议信重,下官敢不竭尽全力?然筹建轮船局所费不貲,且技术、工匠多赖外省,下官恐力有未逮。”
李钧心中暗忖,此事虽愿一试,却需支持,他想知道张元忭愿意给予多大支持。
张元忭道:“经费之事,本官已思虑。可从课税司川省產业革新贷”中划出专项额度,供轮船局无息借用。”
“另,本官已修书夷陵轮船局,彼处愿派工匠携图来川协建,並传授轮机修造之法。
你需要做的,是选址、征地、招募本地匠户与商股,並协调沿途府县保障物料运输。”
李钧眼中闪过亮光:“若有此二项支持,下官必全力以赴!”
张元忭点头:“给你十日,先行踏勘川江沿岸要地,呈报选址与预算。本官予你临时调拨府县吏员之权,遇阻可直接报我。”
李钧领命而去。他率两名熟悉水道的属吏,自重庆乘船而下,沿途考察涪陵、忠州、
万县、夔州诸地。最终,他在宜宾合江门外停驻。
此处金沙江、岷江交匯始称长江,自古便是滇铜、黔铅、川盐集散要衝。
合江门码头舟楫云集,货栈连绵,岸势平阔,且有天然深水区可供泊船。
李钧走访当地老船工与商號,皆言此地“上控三江,下通荆楚”,货运周转极便。
十日后,李钧向张元忙呈文,详陈选址宜宾之利:“宜宾乃是水运枢纽,滇黔货物可顺流至此中转,轮船局建成即可就近承揽货运。”
张元阅后,当即批覆照准,並从课税司帐上拨付首期五千银元作启动资金,另许李钧以“四川轮船局筹备总办”名义,全权负责兴建事宜。
李钧持批文返宜宾,即与知府会商。
宜宾知府见省衙支持明確,且此事若成可增本地税源,故积极配合。
李钧旋即张榜招募本地木匠、铁匠,並派人赴夷陵接引工匠团队。
张元忙看到李钧真的將筹办事务办好了,这才鬆了一口气,四川的第一笔產业革新贷”,总算是放了出去。
现在就等著宜宾的四川轮船局招募工人,儘快开工了。
刚刚忙完了四川轮船局的事情,布政使衙门却又迎来了一位意外的客人。
门吏便来稟报:“大人,门外有一位自称何心隱的先生求见。
张元忭手腕一僵,茶盏险些脱手。
何心隱?
《新乐府报》的何心隱?
他迅速放下茶盏,整了整衣冠,对门吏道:“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张元忭是状元出身,他当然明白四大报之一的《新乐府报》的分量。
《新乐府报》就是何心隱仿效苏师《乐府新报》而创立的报纸,从发行量上看仅次於《乐府新报》,是大明发行第二大的报纸。
何心隱虽然已经將主编的位置让给了弟子何素心,但是何心隱本身也是海內名儒,虽然没有官身,但是也不可以当做寻常百姓看待。
张元忭走到衙门前,只见一位青衣布袍的中年人立於阶下,虽风尘僕僕,但是却有一派宗师风范,果然是名动天下的泰州学派大儒何心隱!
张元忭当年在京师的时候,也经常听到恩师苏泽夸讚何心隱,明白此人不仅仅是能量很大,学识能力也是当世顶尖。
虽然何心隱没有官身,但张元忭还是拿出了很高的礼遇:“晚生张元忭,拜见何先生!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今日竟得亲见,实乃三生有幸!
快请入內奉茶!”
何心隱回了一礼,声音平缓:“张参议客气了。在下一介山野散人,贸然造访,叨扰了。”
张元忙將何心隱引至公房,又让人送上好茶。
寒暄几句后,何心隱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张参议,何某此来,並非论学访友,而是有事相求。”
张元忭正色道:“先生但讲无妨,只要晚生力所能及,定当尽力。”
何心隱缓缓道:“何某数月前离京,游歷至敘州府宜宾县,见乡野凋敝,民生多艰,便停留下来,与当地读书人尝试做些事情。”
“我们在宜宾办了一所“乡冶学院”,摸索一套乡间建设的法子。”
张元忙心中一动,想起前几日李钧上报的轮船局选址正在宜宾,便更专注倾听。
何心隱继续道:“我们这套法子,总结起来,便是从农业引发工业,以乡村为本而繁荣都市”。
“6
“其根基在於“建教合一”、建养合一”。”
“具体而言,便是在全县普遍设立乡学。”
张元忭问道:“乡学,与寻常官学、义学有何不同?”
读书人办学並不稀奇,四川就有很多这样的私学。
官学也不稀奇,自己的恩师苏泽就在推广小学建设。
何心隱这个“乡学”,好像和这两个不同。
何心隱解释道:“不同之处在於,我们的乡学,不仅教孩童识字明理,也同时教化乡民,更与里甲合而为一,村长里长便是学长,村中父老组成学董会,共同议决村中公务、
调解纠纷、推广农技。”
“如此,便將教化与地方治理融为一体。”
张元忭微微頷首,这思路確实新颖,是將儒家“化民成俗”的理想与基层实务结合。
教授百姓识字读书的机构,如今在京师或者江南的城市中並不算是新鲜事物,因为隨著工厂的要求越来越高,能掌握读写可以找到薪水更高的工作,所以成年百姓也有读书的需要。
但是何心隱这种在农村,教授农民读书识字的,在大明就十分罕见了。
要知道对於乡绅来说,佃农就只要好好种田就行了,教授农人识字,普通乡绅根本不可能这么做。
何心隱道:“依靠这套乡学机构,我们对百姓进行文化伦理教育,提倡改良社会风尚,如戒除赌博、酗酒,鼓励勤俭互助,表彰孝义。”
“同时,更注重改进农业技术,我们购买了皇家实学会出版的新式农书,在乡学中教授选种、施肥、除虫之法。”
何心隱又说道:“最重要的,是开办各种合作社。”
“目前已在几个乡试办了“信用合作社”,乡民小额储贷,互通有无。”
““购买合作社”,集体採买农具、棉布,价格更廉。”
““运销合作社”,將乡里的米粮、山货集中起来,寻找更好的销路,避免被牙行盘剥。”
“还有生產合作社”,几家农户合起来共用耕牛、水车。通过这些合作社,乡民得以互助,共度时艰。”
张元忭越听越是惊讶,他没想到何心隱离京后,竟然深入四川乡野,搞出了这样一套系统的地方建设方案。
这绝非空谈性理的腐儒所能为。
何心隱语气中充满了激情,在他看来,这一次来四川建设乡学,是比他创立《新乐府报》更值得庆祝的成就。
何心隱说道:“数月试行,小有成效。乡风渐趋醇和,农事略有起色,合作社也让部分乡民得了实惠。”
“然而,何某深感局限。农业改进,需要更好的工具和肥料,合作社要壮大,需要更多的本钱和更稳定的產销渠道。”
“如今单靠乡民集资和外界捐助,力有未逮,进展缓慢。”
他看向张元忙,直接道出此行目的:“何某听闻朝廷在四川推行產业革新贷”,专为扶助地方產业。故而冒昧前来,想向官府申请贷款。”
张元忙没想到,名满天下的大儒何心隱,跑来向官府申请商业贷款?
他迟疑道:“先生之意是————?”
何心隱清晰说道:“在下想以宜宾乡冶学院”及下属合作社的名义,申请两笔贷款。”
“第一笔,用於在宜宾设立一个小型农机工厂,初期目標能仿製並改良江南的轻便犁、水车、轧花机、繅丝车等,以成本价供给本县及周边合作社农户。”
“第二笔,用於筹建一个土法化肥厂,尝试利用本地草木灰、骨粉、硝土等原料,製备简易肥料,提升地力。”
他补充道:“工厂可由乡治学院管理,工匠从学院受过培训的乡民中选拔,也可聘请外地技师。”
“所得薄利,除归还贷款本息外,均用於扩大再生產及补贴合作社。如此,方能使从农业引发工业”落到实处,让乡村能够发展。”
张元忙心中震动不已。
何心隱的构想,远远超出了单纯的经济救助或技术引进,而是一套融合教育、治理、
经济、技术的系统性社会改造实验。
这正好切中了四川当前传统產业受衝击、乡村衰败的癥结,且其路径与朝廷“殖產兴业”的大方向並不矛盾。
可朝廷的这笔贷款,是发给地方官府用来殖產兴业的,贷给何心隱的乡学合作社?
张元忭知道,这是需要冒政治风险的。
可一想到,產业革新贷”的政策到位以来,申请贷款的就只有李钧一个人,张元忙仔细盘算,更觉得不如將钱贷给何心隱这种真的要做实事的人。
何心隱本人就是巨大的信誉保障。
其乡冶学院的模式若成功,倒是可以推广一下。
贷款给这样的项目,虽然政治上有风险,但是潜在的社会效益巨大。
而且,项目地点在宜宾,恰与李钧正在筹办的四川轮船局同处一地,未来或可形成联动,轮船局解决运输,乡冶学院的產品可借之流通。
张元忭沉吟片刻,问道:“何先生可有具体的预算、章程及还款计划?”
何心隱显然有备而来,从怀中取出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页,递给张元忭:“此乃初步设想与预算,请参议过目。”
“还款计划主要依靠农机、化肥销售收入及合作社盈余,分五年期逐步偿还。乡冶学院愿以名下產业及合作社集体资產作为抵押。”
张元忭接过,仔细翻阅。
预算做得颇为实在,数据清晰,考虑到了建厂、购料、僱工、运营等各项成本,还款计划也显得审慎可行。
他抬起头,郑重道:“先生此举,功在乡梓,利在长远。晚生佩服之至!此事关乎新政落实与地方民生,晚生个人极为赞同。但贷款发放,须依规程办理。”
何心隱点头:“理应如此。”
张元忭道:“请先生將这份方案留下。晚生需立即行文宜宾县衙,会同李钧同知,对乡冶学院”及合作社现状进行实地勘查核实,並对先生的项目做详细评估。”
“同时,此贷款申请数额不小,且用途特殊,晚生亦需呈报巡抚衙门及布政使大人知晓。若一切核查无误,上峰亦无异议,便可依產业革新贷”章程,进入审议放贷流程。”
何心隱拱手:“有劳张参议。何某在宜宾静候消息。”
张元忭起身还礼,恳切道:“先生深入民间,躬身实践,开闢新路,晚生受益良多。”
“无论贷款之事成否,先生之乡治学院,若有其他需要官府协调支持之处,只要不违律令,晚生定义不容辞。”
何心隱再次表示感谢,这才离开布政使衙门。
等到何心隱离开,张元忙又將宜宾的事情写下来,招来胖鸽子,匯报给京师的苏泽,並请求苏泽的意见。
第767章 乡贤之患
第767章 乡贤之患
当胖鸽子衝进了公房內,苏泽正在读信。
胖鸽子落在苏泽的椅背上,不满地昂著头,发出咕咕咕的声音。
苏泽连忙说道:“这是安南的公文。”
听到苏泽的解释,胖鸽子依然有些不满,伸出两根爪子,意思显而易见,要精神补偿费!
苏泽也是一阵无语。
怎么自己好好的收信,反而像是出轨的丈夫一样,还要向这廝解释?
还被这廝讹上了!
苏泽只好打开抽屉,拿出七个粮袋,胖鸽子这才满意地伸出爪子。
苏泽从信笼中取出张元忭的来信。
读完信,苏泽脸色有些奇怪。
这方世界被自己魔改得越来越奇怪了,怎么连乡村建设学派都搞出来了?
乡村建设学派,是前世民国时期,由著名民主人士梁漱溟创立的一个政治派別。
该派主张通过乡村建设运动实现民族自救:通过改造农村结构,重建传统秩序:来解决当时积贫积弱的问题。
但是仔细一想,好像这个派別也没有什么特別先进的理论,並没有对土地这个农村最重要的生產资料进行变革,主要提倡的还是传统秩序,只不过运用了新的组织动员方式,採用农民互助和技术下乡来解决乡村问题。
这样出现在大明朝,似乎也不那么奇怪了。
这个派別,最后在抗战爆发后失去了生存的土壤,最终失败。
不过这一套放在如今的大明朝,其实还是比较先进的。
长期以来,大明存在一个问题,治权难以下乡。
这一点,就算是苏泽开吏科试,给县衙增加吏员,也没办法解决。
可以说,除了京畿地区在乡村设置了联防队,使得將司法治安权力延伸到了乡村外,大明其他广大的农村地区,依然是传统的乡贤治理模式。
甚至大明这种乡贤治理模式,早已不是宋明理学初期“德化乡里”的理想图景,而是演化成了一种高度保守固化的高压统治。
各地乡贤把持著田亩清丈、税粮徵收、丁役摊派的实际执行权。
县衙虽然掌握了名义上的权力,但田亩流转、隱田诡寄的实情,只有乡贤主导的“册书”“里老”清楚。
他们通过“飞洒”“诡寄”將税负转嫁给小户,自身田產却往往隱匿不报。
这也是张居正以前执著於一条鞭法,现在执著於建立新黄册的原因。
司法上,民间纠纷多由乡贤“调解”,除非命盗重案,县衙极少介入。
这一点虽然在李一元主导的司法改革中有所缓解,但是对於一些偏僻乡村,乡贤主导司法的情况还是难以改变。
这实质是將国家最重要的徵税权与司法权部分私有化,形成“皇权不下县,县下唯乡贤”的格局。
以上是乡贤对於国家权力的侵夺,而更糟糕的是乡贤对乡村產业的抑制。
乡贤的经济基础是土地。他们通过地租、高利贷捆绑佃农和自耕农,使大量劳动力与资本被禁錮在土地上。
比如张元忭在信中也调查过,这次四川织锦业的危机,其作坊主原本多是小乡绅或富户,虽也算乡贤体系的边缘,但新技术衝击下他们破產。
但是掌握土地的大乡贤,也就是乡村的实际统治者,却並不会救助这些“工贾末业”,反而可能趁机吞併其资產。
因为对於这些乡贤来说,地租和高利贷才是他们最简单的盈利方式,乡贤本身治理乡村也就是靠这种方式,他们依靠宗族和帮閒来实行统治,也只能从事出租和放贷这种简单的模式,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投入到新的工商业中。
这种乡贤体系不仅抑制產业发展,对实学体系也十分排斥。
乡贤的权力合法性,很大程度上来源於科举功名。
乡村私塾、族学的教育內容紧紧围绕科举,不会教授任何可能动摇“耕读传家”根本的工商知识。
这一点,就在苏泽推广小学后,依然难以瓦解。
这也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因为新式小学的教育课程偏重於实学,在科举考试上反而竞爭不过那些专攻科举的私塾族学。
苏泽设计的小学,可以参加吏科试成为吏员,但是想要当官还是要科举,这样一来小学对於当地精英反而缺乏吸引力。
最后就是乡贤的保守性,也抑制了商业流通。
乡贤治理本质上是地域性的。
他们维护本地利益,对外来商品和资本本能抵制。四川官员最初抗拒开徵商税,深层原因之一就是保护本地乡贤控制的传统產业免受外来竞爭。
即便朝廷强行推动,他们也会在执行中阳奉阴违。
而最让苏泽不满的,是乡贤体系对於劳动力的束缚。
佃农和自耕农被牢牢束缚在土地上,承受高额地租和盘剥,没有余財和动力去尝试新的生產模式,也缺乏接受新技能培训的渠道。
即便有失地农民,也往往沦为流民或贱业从业者,无法有效转化为新產业的工人。
社会剩余財富主要被乡贤用於购置土地、放高利贷或奢侈消费,而非投资於技术改良和工商扩张。
苏泽也一直在思考,如何打破顽固的乡贤乡土体系。
苏泽在京师的办法,就是设置联防队,设置基层的法庭,將治安权和司法权,从乡贤手里夺回来。
再通过大型工厂,吸引农村劳动力,改善农村的生存环境。
这套办法,在京师执行得很好。
原因也很简单,京师是大明的政治中心,財力和行政权力近乎无限。
而且主导京畿乡村秩序的,也不是什么乡贤,而是京师的勛贵外戚。
这些人在皇帝和科道官员的监督下,也不敢反对朝廷的改革,所以京畿地区的乡贤没有形成问题。
江南地区的乡贤势力很庞大,但是如今江南地区也有庞大的城市市民阶层。
而且江南从李春芳內阁开始,也受到了朝廷的重点照顾,派往江南的官员都是非常有能力的官员。
靠著江南原本积累的庞大城市人口,以及徐阶案件对於江南乡贤的打压,江南的工商业也十分的繁荣,甚至和京畿地区开始了產业竞爭。
而东南沿海地区,这些地区原本就有贸易的传统,也有追逐利润的野心,而且福建等地区土地资源有限,保守的土地乡贤也不是那么多。
但是在內陆地区,在广大的农业地区,乡贤的势力就冒了出来,成了反对改革的顽固势力。
这个问题,原本苏泽是计划,在乡村设立治所,派遣吏员进行直接管理来解决。
但是要在乡村建立治所,派遣吏员,这需要大量的识字人口,同时这些人也必须要保证待遇,这样才能不被乡贤集团收买拉拢。
这在如今的大明还是十分困难的。
所以如今苏泽的改革,还是集中在少数城市发达的地区,还没能延伸到偏远的乡村。
何心隱的乡村建设学派,给苏泽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
任何阶层也都不是铁板一块。
既然有保守乡贤,那也有开明乡贤。
除了乡贤之外,农村也有大量的富农、中农,这些人也有识字的意愿,是不是可以团结他们?
苏泽的思路越来越顺畅,他提起笔给张元忭回信。
首先,苏泽在信中肯定了何心隱的尝试,支持四川布政使衙门对何心隱的乡校合作社提供贷款。
紧接著,苏泽又希望张元忭能关注何心隱所在的乡村,深入了解这套乡校合作社体系到底是怎么运转的,当地的百姓生活状况如何,是否真的如同何心隱所说的那样,面貌焕然一新。
苏泽接著写道,若是真的乡村面貌一新,是否可以请何心隱总结经验,在四川其他乡村地区推广这一套模式。
写完之后,苏泽將信塞进了信笼之中,让胖鸽子带回给张元。
几日后,张元忭收到了宜宾县衙与李钧联署的核查呈文,確认“乡冶学院”及下属合作社运作属实,资產清晰,何心隱本人信誉卓著。
布政使司內部议过一轮,又报经巡抚蒋闻道首肯,那两笔贷款便批了下来。
款项一到,何心隱立刻行动。
他將大部分资金注入新成立的“宜宾乡村合作钱庄”,这钱庄由各合作社联合管理,帐目公开。
余下部分,则按计划开始筹建小型农机厂与土法化肥厂。
张元忭心中掛念此事进展,待手头紧急公务稍缓,便轻车简从,直奔宜宾。
他没通知县衙,只带了两个隨从,想看看真实情形。
车马离宜宾城尚有十余里,景象已与月前不同。
官道两旁,原本有些荒废的坡地,如今被整理得齐整,种上了绿油油的薯秧与豆苗。
田埂边新挖了浅浅的排水沟,沟沿还插著写有“某社某段”的小木牌。
三五个农人正围著一架模样新奇的轻便犁调试,见有马车经过,只抬头好奇张望一眼,又低头忙碌。
张元忭令马车缓行,留心观察。
路过一处较大的村落,村口原先废弃的祠堂被修缮过,门楣上掛著一块新匾,写著”
白沙乡学”。
时近正午,里头传来朗朗读书声,声音老少都有,主要的却是成年男子的粗嗓,念的是《千字文》与《农书》的句子。
学舍旁的厢房里,隱约可见几个老者围坐,似乎在爭论什么,墙上贴著一张大大的纸,画著村中田亩的分布简图。
他未停留,继续往何心隱信中所提的合作社集中区域去。
约莫又行了五六里,来到一处河湾平地。
这里原本是零散的货栈与晒场,如今却显出一番生气勃勃的忙乱景象。
最惹眼的是河边一座新搭起的长棚,棚下炉火正红,叮叮噹噹的打铁声不绝於耳。
七八个精壮汉子,有的拉风箱,有的抢锤锻打,有的在木架上组装零件。
这些精壮汉子身后站著一排学徒,他们不像传统学徒那样打杂,而是拿著本子记录,还有一名铁匠在一旁讲解。
地上摆著几件已成型的物事,改良的轻便铁型、带齿轮的脚踏水车组件、结构简单的轧花机。
张元忭一看,这应该是何心隱乡学的铁匠铺,何心隱就曾经说过,他组织农村的伶俐村民,在这类铁匠铺实习,可以更快地掌握冶铁技术。
离农机坊不远,另一处棚子味道有些刺鼻。
几个戴著粗布口罩的人,正將草木灰、捣碎的骨粉、还有从附近硝洞运来的土料,按比例倒入大缸中搅拌,旁边堆著成袋的已製备好的灰黑色粉状物。
棚边立著牌子:“合作肥坊,本社社员凭牌购买,每斗折银五分,外购每斗八分。”
张元忭下了车,信步走去。
河湾空地上,人群聚集,热闹得像个小集市。
但却並非杂乱无章。场地用石灰画出了区域,一区堆著成袋的米粮、山货,插著“运销合作总栈”的旗子,几个穿著乾净短褂、看起来识些字的人,正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登记,旁边有社员將货物过秤、装车。
另一区则是“合作购货处”,架子上摆著棉布、铁锅、盐巴、针线等日用杂货,价格用木牌標得清楚,比张元忙记忆中县城的市价要低上一两成。
不少农人妇孺就席地坐在集市边上,她们也不是来閒聊的,都聚在一起编织竹筐或者草帽草鞋。
妇孺也不都是熟手,但一群人中总有一个负责教学,指点帮助那些做得比较慢的人。
而他们製作的东西,直接就被运销合作总栈收走,装上货筐运输走。
张元忭注意到,人群中除了干活的青壮,还有不少老人妇女。
几个头髮花白的老者,臂上缠著红布条,在场地间巡看,不时停下与人交谈,调解两句爭执,或指点一下货物摆放。
他们显然颇有威信,说话时周围人都安静听著。一打听,方知这些是乡学推举出来的“学董”,兼理合作社的日常秩序与纠纷调解。
他正看著,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农机坊那边走来,正是何心隱。
何心隱一身粗布衣裤,沾著些油灰,手里拿著个木工用的矩尺,正与旁边一个工匠模样的人比划著名。
抬头看见张元忙,他微微一愣,隨即露出笑容,快步迎上。
“张参议!怎不提前知会一声?有失远迎!”
第768章 乡贤?乡贼也!
第768章 乡贤?乡贼也!
张元忭拱手道:“何先生,晚生冒昧来访,是想亲眼看看您这乡治学院的实绩。方才一路看来,气象確与別处不同。”
何心隱將矩尺递给身旁工匠,拍了拍手上灰土道:“张参议且隨我来,我们边走边谈。”
他引著张元忙向河湾东侧一片较为安静处走去。
何心隱道:“我这套办法,首要在分步联合”。”
“乡村之事千头万绪,不能一哄而上。重中之重,就是联合那些识字明理的富户与中户。”
他指著远处几个正在“合作购货处”清点帐目的中年人说道:“像那几位,原是村里有几十亩田,读过几年书的人家。”
“以往他们只管自家田租,顶多修修族谱,调解些小纠纷。”
“如今乡学一立,请他们出来做学董”,管事管帐,他们觉得面上有光,也肯出力。”
张元忭问道:“这些人原本也是乡贤之属,先生如何確保他们真为乡民谋利,而非藉机自肥?”
何心隱道:“靠章程约束。乡学与合作社的帐目每月张贴公示,收支明细皆列其上。”
“学董会七人,三年一选,连选只得连任一次。”
“重大事项,如贷款用途,大宗採买,须经全体社员公议。”
“另设监察三人,由贫户中公推老实正直者担任,可隨时查帐。”
他顿了顿,“起初也有想浑水摸鱼的,被当眾揭出,顏面尽失,便再无人敢妄为。”
二人走到农机坊附近。
何心隱指著棚內那些忙碌的工匠与学徒说道:“第二步,便是联合这些匠人。”
“乡村铁匠、木匠、瓦匠,以往只是零散接活,工具也简陋。我们將他们聚拢起来,成立匠作合作社”。”
张元忭惊讶地问道:“可这些匠人怎么肯传授技艺呢?”
张元忭想到刚刚的铁匠铺,工匠集中工作还一边带学徒。
要知道匠人其实是非常保守的,很多匠人把自己的手艺看得很紧,甚至传子不传女,张元忭好奇,何心隱是如何说服这些匠人的?
何心隱说道:“这就要说到苏公的方法了。”
张元忭惊讶地问道:“难道何先生是受到苏师启发?”
何心隱点头说道:“正是如此,苏公在京师刊文,研究人理,最重要的就是深入民间,了解百姓的想法,这样的研究才有根基。”
“所以我在四川,询问了这些乡野的匠人。
“匠人之所以敝帚自珍,主要还是因为村落需要的工具其实是有限的,有时候几个村子才能养活一个铁匠。”
“这样的情况下,教会徒弟就会饿死师父,除了父子传承之外,匠人自然不愿意教授外人。”
张元忭点头,这也是人之常情了。
何心隱说道:“所以仅仅靠著村落的需求,其实是养不活这么多的匠人的,而这些匠人的存亡都依靠乡村,一旦村里出现动盪,匠人的生计也会断绝,这也是发生灾情之后,匠人也要逃荒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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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元忭点头,他在调查四川糖业和织锦业衰落的时候,也注意到了这样的现象。
何心隱又说道:“所以我成立匠作合作社后,第一件事就是联合匠人,生產附近市镇中需要的產品,將商品卖到市镇里去。”
“这样一来,匠人们生產的东西都能卖出去,而且渐渐供不应求了,这时候再让他们带学徒,他们反倒是乐意了。
“7
张元忭这下子是更佩服何心隱了,他是真的做实事啊。
何心隱又说道:“我们又將读过书的匠人集中起来,从江南买了一些技书,大家一起研究进步,產出的產品越来越多,生意也越来越好。”
何心隱指著那几个围坐著编织竹编製品和草帽的妇人说道:“宜宾附近竹林很多,所以我们请了一位竹编匠人,传授村里妇人们竹编的技术。”
“我们合作社竹编的產品,直接从宜宾的码头装船,运到省外去,能够赚到更多的钱。”
听完这些,张元忭是彻底服了,何心隱是真的为村民做实事啊。
张元忭点头:“如此一来,匠人有动力改良手艺,农户也得实惠。”
何心隱道:“正是。匠人合作社还承接乡学与各社的活计,比如修建仓房、
製作水车、打造农具,工钱比市价低一成,但订单稳定,匠人收入反增。”
“我们还挑些心灵手巧的年轻社员跟匠人学徒,每日做工四个时辰,另两个时辰在乡学识字、学算数、看图样。日后他们手艺有成,便可补充进去。”
两人行至“运销合作总栈”附近。
何心隱指著那几辆正在装货的骡车道:“是联合农户搞產运销”一条龙。
以往农户卖粮卖货,各自找牙行,压价、剋扣是常事。”
“如今以乡为单位,成立运销合作社”。农户將米粮、山货、竹编草鞋等,按统一標准送来,合作社过秤登记,发给凭条,按市价估值,先行支付六成现钱。”
张元忭问道:“另外四成何时支付?合作社本钱从何而来?”
何心隱道:“本钱来自社员入社股金,每股五百文,富户可多认,贫户可少认或不认,但表决时一户一票,不按股数。”
“另外四成待货物售出后结算,扣除运输、仓储、管事薪俸等公摊费用,盈余按交易量比例返还农户。”
“我们已与宜宾城里三家粮行、两家山货栈签了长约,他们定期派车来拉,价格比零散收购高三到五个点,因为货量足、品质齐。”
他补充道:“这样,农户不必为销路奔波,免受牙行盘剥,还能分享盈余。”
“合作社集中运输,运费也省下两成。”
“更紧要的是,有了稳定出货,农户敢多种、敢多养。比如上游李家沟,往年只种够自家吃的杂粮,今年合作社包销,他们扩种了三十亩黄豆,还多养了十几头猪。”
张元忭思索道:“这套办法,富户、中户、匠人、普通农户似乎皆有所得。
但最贫苦的佃户与无地者,如何融入?”
何心隱指向河边一片新垦的菜园:“最重要的一步了,互助组”。”
“无地或少地农户,由合作社出面,向乡里公田或富户租用閒散地块,组成菜圃互助组”、禽畜互助组”。”
“合作社提供种子、仔畜,並指导技术。產出由合作社代销,扣除成本后全归组员。组內实行工分制,按劳分配。同时,这些人也可到匠作合作社打短工,或参与运输、仓储等活计,赚取工钱。”
他继续道:“我们还设了信用合作社”,社员可小额借贷,利息比市面低一半,主要供急用或小本营生。”
“借款需两户联保,还款记录好的,下次可多借。如今已有七八户佃农靠借款买了猪崽、鸡苗,慢慢攒起家当。”
张元忙沉吟片刻,问道:“先生这套体系,管事之人从何而来?又如何防止日久生弊?”
何心隱道:“管事主要从学董”与识字社员中选聘。”
“乡学每晚有夜课,教识字、记帐、农技、律法常识。学得好的,经公推可任合作社文书、会计、採购等职,领一份薄酬。”
“每季查帐,每年改选,劣者去职。此外,县衙工房、户房偶尔派人来巡查,也是监督。”
他停下脚步,望向忙碌的河湾:“所有这些,根基在乡学”。学不仅是读书识字,更是学如何合作、如何经营、如何管帐、如何议事。”
“乡学里,老农讲种田经验,匠人讲手艺窍门,识字的人讲朝廷新政、外地见闻。”
“每月朔望,全体社员聚会议事,大到贷款用途,小到纠纷调解,皆公开討论,举手表决。”
张元忭默然半晌,说道:“先生此法,將教化、经济、治理熔於一炉,近乎重塑乡里秩序。晚生佩服。只是推广开来,恐非易事。”
张元忭又说道:“先生这套,倚重富户、中户与匠人,近乎在旧乡贤体系外另立一套组织,是否会招致地方旧绅忌惮阻挠?”
何心隱说道:“確实如此,其实何某本来不是选在宜宾的,但是去了几个地方,都遭到了当地乡贤驱逐。”
“宜宾这块地方,前阵子也遭了水灾,几名大户也遭灾严重,濒临破產。”
“何某是以互助抗灾为理由,这才留在了此地,发展了起来。”
“若不是这水灾,怕是也没有机会。”
听到这里,张元忭刚刚激动起来的心情,一下子又低落了下来。
何心隱见到张元忭意动,便引他到一旁安静的田埂边坐下。
何心隱看著远处正在劳作的乡民,声音沉了下来。
何心隱语气低沉道:“何某思来想去,这根子就在乡贤”二字。”
张元忭被这说法吸引,问道:“愿闻其详。”
何心隱略带蛊惑的说道:“何某以为,乡贤亦有分別,可粗分为乡贤”与乡贼”。”
“所谓乡贤”,是指那些尚有几分责任心,或至少顾及脸面、愿在乡里维持基本秩序的富户、读书人。”
“他们或许保守,不愿变革,但也未必故意盘剥乡民至死。”
“就如我方才提到的那些学董”,原本也是此类。只要设法引导,给予名望与实利,他们有可能被纳入新体系,成为管事之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乡贼”,则是另一类。”
“他们多是地方豪强,或与胥吏、差役勾结,或自身就有功名护身。他们行事无所顾忌,把持田亩册籍、操纵诉讼、放印子钱兼併土地,甚至私下设卡收水钱”、路捐”。”
“乡民稍有不从,轻则夺佃,重则构陷入狱。”
“他们的利源,就在於让乡民永远贫困、永远依附,好供其吸血。任何让乡民有余力、有组织的尝试,都会断其財路,故而必定全力扑杀。”
何心隱看向张元忭,语气无奈:“我先前选址的数个地方,便是遇到了这等乡贼”。”
“他们或鼓动族眾驱逐我,或买通地痞捣毁乡学初设的棚舍,或威胁佃户不得参与合作社。晚生一介布衣,手无缚鸡之力,除了换地方,別无他法。”
张元忙皱起眉头,他想起四川各地呈报上来的诸多民间纠纷案牌,其中不少確有何心隱描述的影子。
何心隱话锋一转,说道:“但张参议不同。您是四川布政使司参议,兼课税大使,手握一省財政考成之权。您若想推动地方变革,对付这些乡贼”,有更堂堂正正的法子。”
张元忭身体微微前倾:“何先生请讲。”
何心隱压低声音,但话语清晰:“乡贼”之恶,往往与钱粮、刑名纠缠不清。”
“其隱田匿税、把持诉讼,私设陋规,桩桩件件,都在朝廷律令明禁之列,只是以往无人深究,或官绅勾结,压了下去。”
他继续说道:“如今朝廷在四川推行新政,尤其以商税与生產总值”考成州县。”
“这正是一个极好的抓手。张参议可明发公文,日后官员考核的时候,必须同时彻查境內阻碍工商,盘剥乡里,导致產业凋敝的不法情事”,並將此列为地方官考成之重点项。”
张元忙若有所思:“先生的意思是,將打击这些地方豪强的不法行径,与朝廷的殖產兴业国策直接掛鉤?”
何心隱点头:“正是。如此一来,地方官员便有动力去查。以往他们或许不愿得罪地头蛇,但现在不同。”
“乡贼”阻挠產业,便等於拉低该地的生產总值”,直接影响官员的考绩和升迁。利害攸关,態度自然不同。”
他进一步说道:“张参议手握课税之权,更可从钱粮入手。乡贼”多有隱田、漏税之弊。”
“参议可指令各府县,结合新政推行,重新核实税基,重点稽查田亩与商铺登记不实、欺行霸市、垄断物流以致抬高成本者。”
“查实之后,不仅追缴税款,更可依律惩处,没收部分非法所得,或责令其出资入股地方有益的產业项目,以赎其罪。”
“此外,”何心隱补充道,“四川观察使赵老大人正在四川巡查。张参议可將疑似乡贼”横行、导致民怨沸腾、严重阻碍新政的地方,列名密报赵老大人。”
第769章 减租减息,真正的目標
第769章 减租减息,真正的目標
等到张元忭离开之后,何心隱的弟子何绍唐走到他的身边,对著何心隱说道“何师,真的要靠张参政吗?他会帮我们吗?
”
何心隱摇头说道:“我的道,乃是自助之道,岂能期待他人?”
何绍唐和何素心一样,都是何心隱早年收养的孤儿,是弟子也是义子。
何绍唐放弃在京师担任编辑的优渥生活,追隨何心隱来四川创办乡学,是何心隱最坚定的支持者。
他知道自己老师的想法,但此时他也疑惑问道:“既然如此,何师为何要和张参政说那么多?”
何心隱淡淡的说道:“因为他是苏泽的弟子。”
何心隱接著问道:“不说这件事了,报纸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说起了办报,何绍唐来了力气,他说道:“京师来的印刷匠人已经安排到位了,乡社造的纸已经能用了,各大城市的网点也已经铺开了。”
何心隱点头,他说道:“四川承平几百年,读书识字的人非常多,但是因为川中闭塞,四大报还没来得及將手伸进来。”
何绍唐点头。
他们入川以来,確实发现了这样的现象。
四川的位置太好了。
东南沿海有嘉靖倭乱,北方更是自隆庆朝后才安寧下来。
西北也有塞防压力,西南还有土司叛乱。
四川,可以说是条件得天独厚,有著充分的灌溉和发展成熟的农业体系,更可贵的是,四川从大明建国以来,就一直和平发展。
这一点从川中人口的增长上也能看出来。
四川人口自大明建立以来就一直稳定增长,如今是大明人口最多的省份。
四川文教昌盛,识字人口不少,这也是何心隱选择四川来实践自己政治理想的原因。
原本因为长江航运的闭塞,四大报纸的发展止步於湖广,没有继续向长江上游推进。
在发现了这一点之后,何心隱果断发现了机会。
其实刚刚何心隱对於张元忭的话,也是半真半假。
真的地方是,何心隱確实是去了很多地方,最后才选择落脚宜宾。
假的地方是,何心隱並非是被人驱赶来的,而是他主动选择的。
他说的一路上被乡绅滋扰驱赶,这也是半真半假的。
要知道,何心隱可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大明的乡绅首先也是士人体系的一元,他们就算是不待见何心隱,也断然不敢驱赶他的。
另外宜宾的士绅,也不是何心隱一来,就心甘情愿配合他搞乡学的。
这也是何心隱用了明里暗里的手段,恩威並施,这才让这些士绅低头的。
当然,这些细节都不需要对张元忭细说。
最后何心隱瞒著张元忙的地方,就是他並非对那些“乡贼”毫无办法。
何心隱对弟子说道:“官府如果愿意配合我们,那事情就好办一些,若是官府不愿意帮忙,也不妨碍我们执行计划。”
何绍唐心中疑惑未消,他看向何心隱,问道:“何师,既然我们不指望官府,那为何还要费力与张参政周旋,甚至將对付乡贼”的法子都告诉他?这与我们自行其是,岂不矛盾?”
何心隱用手捧起小溪里的水,將脸上的汗水衝去。
他直视弟子说道:“我告诉张元忭清查田亩、稽查不法,借新政考成来打击乡贼”,这法子本身並无虚假。”
“张元忭若依计而行,確实能打掉一批最恶最贪的豪强,也能为四川新政扫除些许障碍。”
“於他,是政绩;於朝廷,是税收;於那些被盘剥的乡民,是得了一丝喘息。此事若成,三方皆得利,何乐而不为?”
何绍唐若有所悟:“何师的意思是我们正好借官府这把刀?”
“不错。”何心隱頷首,“但你要明白,官府这把刀,终究是为朝廷削平地方,稳固统治所用。”
“它能砍掉乡贼”中过於跋扈、连朝廷新政都敢阻挠的那部分,却砍不掉整个乡绅体系赖以生存的根基。”
“土地兼併,知识垄断,对佃户的人身控制,以及那套维繫了千百年的礼法”外衣。”
“张元忭们要的是治”,是安”,是税赋顺畅,是政绩功劳。”
“我们要的,是变革,是破旧立新。目標不同,路逕自然殊异。”
何心隱继续剖析:“官府打击不法乡绅,用的是律法,是税政,是自上而下的权力。”
“这能造成威慑,能暂时压制,官场上从来都是人亡政息,可能更换一任主官,地方上的局势就会变化。”
“张元忭是苏泽的弟子,不可能在四川当一辈子的官,这大明官场上,绝大部分都是和乡绅共治的好好先生,所以完全指望官府,是不可能的。”
“官府的行动,至多是替我们扫清了一些过於强大的对手,製造出一些可供我们利用的空隙”和民怨”。”
何绍唐的眼睛亮了起来:“空隙?民怨?”
“正是。”何心隱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当官府按照律令去追查隱田匿税、构陷诉讼时,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乡贼”必然反抗、遮掩、甚至反扑。”
“这过程中,冤屈会更多,衝突会更剧烈,乡民积压的愤怒也会被进一步点燃。”
“但这愤怒,若无人引导,终究是一盘散沙,要么被官府平息,要么酿成混乱,被新的豪强利用。”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转为坚定:“所以,我们的路,必须我们自己走,不能指望官府。”
“所以我才让你加快进度办报。”
何绍唐立刻想到了何心隱先前布置的任务:“办报?”
“对,《新四川报》。”
何心隱如今是越来越佩服苏泽了。
要改革,先办报。
这一招就是他向苏泽学习的。
当年苏泽创办的《乐府新报》,就是改革的第一声,如今大明改革中落地的很多事情,都是当时苏泽办报之初就已经讲过的事情。
何心隱越发明白苏泽的意图,办报就是宣传自己的思想,通过报纸凝聚共识。
有了共识,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何心隱说道:“要撬动士绅在乡村的统治,报纸是最重要的一步!”
“万人之乡,这些乡贼横行乡里,真的就靠几个帮閒和家丁吗?”
何绍唐摇头。
何心隱说道:“乡贤治乡,根本还在伦理上,在读书人的身份上。”
“秀才举人的身份,就是乡贤的金身”,靠著金身”,乡贤就能靠著少量帮閒家丁控制乡村。”
“可如果打破了这金身,这些乡贤也不过是土鸡瓦狗,不足惧也!”
何心隱说道:“《新四川报》,就是要撕破乡贤”的金身。”
“我们要用报纸,揭露那些所谓乡贤”的真面目,让百姓知道,他们是如何通过高利贷吞併田產,如何把持诉讼草管人命,如何勾结胥吏盘剥百姓,如何用族规家法践踏人伦。”
“告诉四川百姓,在当下的乡里,所谓贤”,不过是贼”的粉饰,所谓“德望”,不过是吸血的工具。”
何绍唐边听边记,心潮澎湃:“如此一来,便在道义上彻底否定了他们治理乡里的合法性!”
“不止於此!”
何心隱补充道:“除了揭露少数不良乡绅的罪行,我们还要让百姓知道,他们苦日子的根源,就是乡绅治乡!”
“这些抱残守缺的乡绅,导致了四川乡村的凋敝,技术的停滯,民智的蒙昧,使得川中沃土养出的粮食和財富,大半流入了少数人之手,而多数乡民却日益困苦,无力应对任何天灾人祸。”
“同时为师也要学习苏子霖,让四川百姓看到四川以外的日子,让他们明白没有乡绅,日子只会更好!”
何绍唐越发激动,他虽然也知道自己老师的部分想法,却没想到何心隱如此大胆,竟然是要和整个士绅阶层“开战”!
何心隱说道:“本报的第一篇文章,由我亲自撰写,题目就是《乡贼论》。”
“我们要让读书人中的有识之士感到羞愧与反思,让普通乡民积蓄起不满与质疑。”
何绍唐有些担忧地说道:“若是那些乡绅出手?打压我们《新四川报》呢?”
何心隱轻蔑地说道:“乡绅內部也並非铁板一块,若是他们真的能团结起来,也不会是如今这个局面了!”
“乡绅压迫百姓,可小绅”和富户”也被那些大的乡绅压迫,这个体系中的所有人,都在不同程度的被盘剥。
“
何绍唐完全理解了何心隱的谋略:“等到这种不满和批判积累到一定程度,人心思变,我们之前在各乡秘密联络凝聚起来的那些骨干乡民,就可以行动了?”
“没错!”
何心隱斩钉截铁地说道:“舆论先行,道义夺旗,这是苏子霖教给”为师的办法。”
“待到火候成熟,民怨沸腾,我们的人就可以从合作社出去,前往其他的乡村,建立新的乡学。”
“等到了那个时候,没有了这些乡绅的阻挡,我们的乡学就能越来越壮大。”
这些话,听得何绍唐心潮澎湃。
可这些目標,还不是何心隱的终极目標。
他继续说道:“到了这一步,还不够!”
“还不够?!”
这下何绍唐傻了,在他看来,何师要做的事情,可以说是千古未有的事情。
整个大明朝,能和何师的理想相提並论的,恐怕只有苏泽这一人了!
他还觉得不够?
何心隱看著弟子震惊的表情,缓缓说道:“建立乡学、办合作社,让百姓识字明理、改善生计,这些都只是手段。我的最终目標,是彻底改革农村的土地制度。”
何绍唐心头一震:“土地制度?”
何心隱点头道:“不错。乡绅统治的根本,在於他们掌控了土地。佃农世代依附,受其盘剥,就是因为没有自己的田產。若不打破这个根基,任何改良都是空中楼阁,乡绅势力迟早会捲土重来。”
他继续说道:“剷除乡绅,不是要將所有读书人都打倒。而是要废除他们凭藉功名和宗族势力垄断土地、不纳粮、不服役的特权,更要打破土地高度集中於少数人手中的局面。”
何绍唐声音有些发颤:“那要如何做?这可是撼动国本啊!”
何心隱平静地说:“並非要立刻推行激进的均田”。当前可以分三步走。
第一步,借朝廷新政清查田亩、追缴欠税之机,將大量被乡绅隱匿的黑田”清查出来。”
他接著道:“这些清查出来的土地,部分可收为官田,部分则可按照耕者有其田”的原则,优先租佃或售卖给无地、少地的佃农与自耕农。购买者可向信用合作社”申请低息贷款,分期偿还。”
“其实苏子霖在清田的时候,已经在这么做了。”
何绍唐思索道:“这需要官府强力推行,而且会触犯几乎所有地主的利益。”
何心隱说:“所以需要等待时机,並讲究策略。第二步,要推动永佃权”乃至田皮权”与田骨权”分离。保障佃户长期耕作的权利,限制地主隨意撤佃、加租。同时鼓励並规范土地买卖,防止豪强趁机兼併。”
“这一点朝廷也在做,李一元的新律,已经在法律层面確认了永佃权利,既然这样,我们可以从这里给百姓爭取永佃权。”
他目光深远:“第三步,也是最核心的一步,是逐步改变土地的產出分配。
未来,不仅要降低地租,更要通过合作社等组织,让农民不仅能从土地上获得收成,还能分享土地增值和农產品加工、销售带来的部分利润。让土地不再是束缚,而是財富之源。”
何绍唐倒吸一口凉气:“何师,这真的能成吗?”
何心隱道:“成与不成,事在人为,若是连做都不做,那再好的理论也没用。”
“苏子霖的变法能有如此成就,就是在於他日拱一卒,每天能有微小的进步,那时间长了也是巨大的飞跃!”
他最后总结道:“耕者真正有其田,实现长治久安。这,才是为师入川的终极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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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0章 万历二年的御前財政会议(上)
第770章 万历二年的御前財政会议(上)
京师。
进入二月以来,京师的气氛变得日益微妙。
原因是,原本隆庆八年末,也就是万历元年末的御前財政会议,因为隆庆八年末期一系列的政治动盪,拖延到了年后。
整个正月里,朝廷又忙著新帝登基后的各种祭奠。
现在到了二月,事情已经到了不能再拖的地步了。
自从苏泽在隆庆六年的《请定內外財赋稽核章程疏》通过后。
每年的年底,户部和內承运司会互相查帐,提交《清帐异同录》。
然后內阁、司礼监和负责財计的官员们,会编纂下一年的《国计总录》,也就是下一年的財政预算。
最后经过御前財政会议的確认,下一年的財政预算得以编订。
这之后,京师六部九卿衙门,才能得到户部的拨款,衙门的事务才能运转下去。
各部衙门能撑到今天,也是因为过年之后各衙门公务不多,加上户部紧急给各部衙门拨了一点钱。
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所以一月底开始,有关召开財政会议的风声就不绝於耳。
到了二月,內阁终於传来消息,擬定於二月初期举行內阁財政会议,商议《万历二年国计总录》初稿,內阁和六部九卿衙门主官列席会议。
这个消息確定之后,京师各大衙门,都陷入到了“公文地狱”中。
御前財政会议也不是第一次召开,自隆庆六年试行后,隆庆七年的会议大家还比较“生涩”,对御前財政会议的预期认识不足,气氛还算是祥和。
可到了今年,御前財政会议已经举办了两届,各大衙门都清楚这场会议的重要性!
预算决定了各衙门这个年度能够支配的资金,而財权就是衙门最大的权力之一,一个有钱的衙门未必是有权的衙门,但是有权的衙门必然不是穷衙门。
为了能在御前財政会议上给各自部门討要更多预算,各衙门就要拿出理由。
这其中,一部分是要总结去年,也就是隆庆八年/万历元年的工作经验,向朝廷匯报自己的成果。
接下来,要给朝廷画饼,提出自己的预算方案,说明自己今年要做的事情。
京师各大衙门都在加班加点,准备在会议上发言的材料,统计部门的数据,试图分到更多的预算。
鸿臚寺,少卿沈一贯的公房內。
自从通政司將海外通政署划归到鸿臚寺,转设大使馆后,鸿臚寺的职能已经发生了转变。
原本鸿臚寺是负责接待朝贡使者、安排皇帝迎接外国使臣仪式的部门,是纯粹的礼仪性机构。
但是经过王世贞和沈一贯两人的努力,如今鸿臚寺成了一个负责大明外交事务,掌管外交使馆,负责搜集外国情报的重要机构。
而隨著大明的疆域和影响力扩张,如今也面临了各种各样的外交事务。
沈一贯作为负责鸿臚寺事务的鸿臚寺少卿,自然要为鸿臚寺爭取利益,要到更多的財政预算。
沈一贯摊开空白奏本,开始起草报告。
他按照格式,將內容分为“万历元年事功”与“万历二年计划”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向朝廷展示成果,以爭取支持。
首项是稳定朝鲜。
报告写道:“万历元年,鸿臚寺协调辽东,收纳河陵君,消弭了朝鲜內乱。”
接下来就是倭国了。
“我方通过《堺港条约》,取得堺港关税权与驻兵权。”
“並在倭银公司的协助下,攻占了石见银山,控制了倭国的主要白银產区。”
“最近还利用倭人巡检船,打击对马、九州海域走私,海道渐清。”
第三项是南洋功绩。
南洋大使馆提供了情报和嚮导。
协助南洋水师舰队,於去年末收復满刺加。
满刺加得以重归大明朝贡体系,大明由此控制了海峡航道。
最后是草原通政署的功劳,协助大明击败了把汉那吉的叛乱,並且设立流动法庭,吸纳了东胜卫附近的牧民,深入影响到草原局势。
写完这些,沈一贯停笔思索。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成绩,足以说明鸿臚寺新职能之关键。
接下来要写明年计划,核心是要钱。
他继续写下第二部分:
《万历二年工作计划》。
首要任务是筹建暹罗大使馆。
暹罗位於满刺加北,战略位置重要。
需派遣使团,选址建馆,开展交涉,预估花费银元不少。
其次,现有各馆需扩大活动。
朝鲜馆需增加通事,密切监视女真动態。
倭国馆需在平户增设分处,深入探查九州诸藩。
南洋各馆则需增雇当地人手,绘製更精细的海图与地形图。
草原通政署还需要继续联络草原各部,搜集草原上的情报。
沈一贯列出几项具体预算。
人员上,计划新增大使、参赞、通事、护卫等,共五十人。
薪、安家、差旅费用,是一大笔开支。
馆舍建设与修缮,尤其在暹罗,需拨专款。
情报搜集,包括线人酬金、货物採买等,需稳定经费。
此外,还有文书传递、驛马船只租用等日常消耗。
他估算总数,比去年预算需增加七成。
理由很充分:鸿臚寺管辖范围扩大,事务倍增。
倭国、南洋局面刚打开,需持续投入巩固成果。
暹罗新馆开设属必要拓展,前期投入不可避免。
写到最后,沈一贯强调鸿臚寺工作之效益。
外交情报能预判边患,如朝鲜之事。
控制关键港口如堺港,可增税,利及內帑。
协助军事行动,如收復满刺加,利在长远。
此番预算增加,是为確保上述利益得以维繫並扩大。
他检查一遍,报告已有一千五百余字。
內容扎实,没有虚言,符合要求。
沈一贯合上奏本,明日便需以此在內阁会议上力爭。
但是看到自己领导的鸿臚寺,沈一贯也有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
严格来说,沈一贯这个鸿臚寺少卿,都算不上小九卿。
可鸿臚寺自王世贞调任后,就没有正卿,所以沈一贯这个少卿才能列席九卿会议。
可虽然官职不高,但是沈一贯这个鸿臚寺少卿,却在外交领域拥有巨大的话语权。
只要是外交问题,无论是皇帝还是內阁决断,都需要鸿臚寺海外大使馆的情报支持。
而沈一贯也是当年跟隨王世贞出使草原的,他在外交领域也有威望,就连小皇帝的外交课程,也指名要沈一贯来讲课。
“少卿,这个预算?”
覆核成稿的黄寺丞,看著最终的预算数字,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在去年鸿臚寺的预算就已经超过了其他九卿衙门,排行第一,今年这份预算更是直接超过了礼部。
沈一贯说道:“我们鸿臚寺的事务日益繁重,就按照这个数字写,反正在內阁也要先议。”
通政司內。
为了財政会议的事情,苏泽每日花费半天时间,来通政司中,起草通政司的预算草案。
当然,草案是通政司右通议陈道基起草的,自从左通议马升“高升”暹罗大使之后,通政司的事务就成了陈道基一个人负责。
苏泽展开万历二年的预算草案,看到数字,他皱了皱眉头。
作为检正中书门下五房公事,没有人比苏泽消息更灵通了。
六部九卿衙门的大概预算他都知道,通政司今年的预算,比去年足足翻了两倍。
从绝对值来看,通政司请求的预算在九卿衙门中仅次於鸿臚寺。
苏泽看向报表,目光落在“江河通政署”条目上。
长江黄河沿岸十七座府城需设邮政分署,驛马船只、信差薪俸皆需银元支撑o
草案旁附详细测算:
每城初始建置费约八百银元,全年维持费用另需三百。
仅此一项,年度预算便较去年增长六成。
通政司主簿呈上歷年驛递数据对比图。
隆庆年间驛站仅覆盖主要官道,民间书信递送迟缓且价昂。
自江河通政署试行武昌至扬州段,民间商信流转速度提升五倍,驛银收入反增三成。
数据佐证了邮政覆盖对商贸的推动作用,也强化了预算申请的合理性。
陈道基在预算草案中写道:“邮政网络若成,朝廷政令可旬日內达沿江州县,民间税银匯兑亦將提速。”
“建议户部將邮政收入单列核算,三年內实现收支平衡。”
苏泽看向陈道基,问道:“在长江黄河沿岸城市设立邮政署,安排邮政航线,通政司能忙得过来吗?
“”
陈道基是个老成务实的官员,他立刻说道:“苏大人,去年我们通政司就在这些地方挑选人才,去往周边的邮政署学习业务,熟悉工作了,现在人才都是现成的,只要邮政署建起来,线路跑起来就行了。”
苏泽知道陈道基是老成实干的官员,自然相信他的能力。
通政司將海外通政署的业务剥离之后,主要业务就是负责公文的周转,以及邮政事务。
隨著江海通政署的成立,通政司的邮政网络沿著长江黄河深入內陆地区,一条覆盖沿海及黄河长江流域重点城市的邮政网络初步成型。
如今一封京师寄往武昌的民间私信,通过邮政火车运输到直沽后出海,到吴淞口分拣之后坐上江南的蒸汽邮政船抵达九江后,再换成中上游的夷陵轮船局造的邮政船继续逆流而上,只需要二十天的时间,就能安全送达。
如果是军情要件,这个速度还能缩短一半。
苏泽当然知道邮政网络的重要性。
邮政网络铺到哪里,报纸就可以进入这些地区,工商业也会进入这个新的市场。
苏泽收起这份预算草案,对著陈道基说道:“这份草案本官会递交给內阁,也会尽力说服內阁,只是今年各部衙门的预算增长都不小,怕是张阁老和户部那边,不会那么轻易通过。”
陈道基摸著头说道:“苏大人,各衙门都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若是朝廷全都批了,下官反倒是奇怪了。”
苏泽问道:“那通政司要做好本年的工作,至少需要多少?”
陈道基说道:“最少也要本预算的七成,若是再少,江海通政署的工作就难以维持了。”
苏泽心中有了底,带著预算书回到了中书门下五房。
可他刚回去,就遇到了前来拜见的大理寺卿戴才。
戴才就任大理寺卿的时间很长了,苏泽初入官场的时候,第一次参加九卿会议的时候,戴才就是大理寺卿。
京师大小九卿起起伏伏,戴才稳坐这个位置,也算是一种本事。
戴才和苏泽素来没有交集,今日却登门拜访,苏泽只好打起精神来,在会客厅內见了戴才。
戴才今年六十多岁,却不是普通文官的孱弱模样,体態微胖却很有官样,这让苏泽总想起原时空《神探狄仁杰》里的狄大人。
见礼之后,戴才也没有过多寒暄,而是直接说道:“苏检正,老夫是从李阁老那边过来的。”
司法专务大臣是李一元,大理寺也归李一元管,苏泽点点头。
戴才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道:“这是李阁老托老夫给苏检正带的信,希望苏检正能在內阁財政会议上,支持我们大理寺。”
苏泽皱眉,展开了这封信。
苏泽越看越是惊讶。
大明的刑部和大理寺都是司法机关,两个部门之间的工作重叠很多,还经常会因为职权不清而互相爭抢或者推諉扯皮。
这一点在李一元就任司法专务大臣之后好多了,可两个衙门的问题是根子上的问题,李一元也是靠著自己的威望压住了而已。
如今李一元的修律工作接近尾声,他终於腾出手来处理这个问题。
苏泽也没想到,李一元的方案竟然这么激进!
李一元主张直接將大理寺的司法职能,全部划拨给刑部!
同时李一元又提出,如今县衙处理案件,都是由县令主观断案,冤假错案频发,而县衙本身要承担地方民政工作,还要处理大量的司法案件,负担沉重。
所以李一元提议,设置公诉人制度,由大理寺负责搜集证据、提起公诉,县令就负责审理案件就行了。
看完这信,苏泽看向戴才。
不是,我是穿越者,还是你们是穿越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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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1章 万历二年的御前財政会议(中上)
第771章 万历二年的御前財政会议(中上)
穿越前苏泽对於法律並不是很了解,也不清楚检法分离的背景,他也很好奇,李一元和戴才是怎么捣鼓出这套东西来的。
苏泽向戴才问道:“戴寺卿,能详细说说这个公诉制度吗?”
改革事关大理寺,戴才也是改革的主要参与者,他点点头,向苏泽解释什么叫做公诉制度。
苏泽看向戴才。
戴才立刻说道:“苏检正,李阁老之意,是仿效讼师之制。”
果然,苏泽继续听著戴才说道:“如今县衙审案,县令既查证又裁决。这易生偏颇,且县令政务繁重,难以细究。”
“故设公诉人,专司刑案查证。”
苏泽问道:“公诉人归属何处?”
戴才答道:“擬设於大理寺下,称检察署”。各县派驻检察官,专责刑事取证。”
“他们不涉民事,只办命盗、奸偽等刑事重案。”
苏泽又问:“如何取证?”
戴才说:“检察官须依《刑案查勘则例》行事。现场勘验、尸格填写、人证问询,皆留文书。”
“证据齐备后,撰写诉状,提交县衙。”
“县令据此开庭,听两造辩论,然后裁决。”
苏泽思索片刻:“这与讼师何异?”
戴才摇头:“大有不同。讼师为私利,公诉人为公义,所以李阁老称之为公诉官”,是代表百姓提起的诉讼。”
“且公诉人取证权由朝廷授予,可调阅薄册、传唤人证。寻常讼师无此权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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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解释:“此举一则可免县令独断,又查又审,县令免不了先入为主,我大理寺覆核的冤假错案,一半来自於县衙腐败,另一半就是源於此。”
“二则刑案查证专业,专司其职则更加精通,不像是县令乃是科举所取,未必精通刑名。”
“三则县令可专注审断,提升效率。县令主管一方,事务繁重,有的大县积压的案件多达五年,民冤不得伸,民怨沸腾,如此一来,审案速度可以大大加快。”
苏泽感慨,李一元戴才的改革听起来有些天马行空,但是仔细一想確实是现实发展的需要。
这是人口增长和治安压力增加后的必然结果。
而且正如戴才说的那样,县令是科举选上来的,对於法律未必精通,很多地方案件审理都落在吏员手里。
检察官制度设立后,案件只需由检察官搜集证据並提起公诉,县令则只需依照律法条文宣判,工作压力將大大减轻。
这么说,检察官的出现,几乎是时代发展的必然,这也是近代国家都有检察机构的原因。
苏泽又问道:“检察官从何而来?”
戴才显然有备而来,他图穷匕见说道:“初期从刑部、大理寺有功名的书吏中选拔,需通律令、晓勘验,经考选后任用。”
“日后,李阁老想要奏请设立法律学院”,有志於成为检察官的举人和国子监毕业生,可选择进入该校学习,接受专门培训,毕业后可选任至地方担任检察官。”
好傢伙,又是要设立学校,也难怪大理寺的预算这么高,这是要办学啊!
苏泽开始问道最重要的问题,钱从哪里来?
苏泽问道:“经费如何?”
戴才递上一份预算简表:“检察署设於大理寺,但检察官派驻地方,薪俸由大理寺统一发放,地方协济旅食。”
苏泽点头,经费就是权力,如果检察官的经费都是地方提供,那检察官难免要被地方裹挟控制,那就失去了检法分离的本意了。
可这也等於给朝廷背上了沉重的负担。
戴才说道:“初年需增员额约二百人,擬在京畿、南直隶、沿海开港城市,漕运枢纽城市,开徵商税的州县实行,预算已列明。”
苏泽看向表格。
数字不小,但尚在合理范围,可这些累计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戴才补充道:“此举並非削县令之权,而是明晰权责。县令仍是地方正官,裁决之权未变。”
“只是查证之事,交由专业之人。如同四川轮船局,工匠专营造船,官员统筹全局。”
苏泽看到这计划如此详实,又问道:“李阁老可曾试点?”
戴才点头:“去年在顺天府宛平县试行了半年,由大理寺派吏员驻县,专办刑案。”
“据报,命案破获速度较往年快了两成,县令称案卷更清晰,审断更省力。”
苏泽沉吟。
这確是制度上的创新,他当然是非常支持的。
但他仍有疑虑:“那这些检察官如何监督?”
戴才答道:“检察吏员直属大理寺,三年一轮调,且一县不止一员,重大案件需二人共勘。”
“诉状文书皆存档,可隨时核查,若发现舞弊,依律严惩。”
“凡是检察官所办案件,卷宗都要誊抄一份送到大理寺备案,六科给事中和都察院御史,都可以隨时查看案件卷宗,对检察官进行审查。”
戴才看到苏泽意动,他又说:“公诉人独立查案,可避免地方干预,证据確凿,县令亦难徇私。”
苏泽又继续问:“民事案件如何?”
戴才说:“民事仍归县衙,由户房调解或判决,重大民事可请讼师,制度不变。”
“公诉只针对刑事,避免职权过宽。”
苏泽最后问:“內阁意见如何?”
戴才压低声音:“李阁老已稟明高首辅了,高首辅原则同意。”
“张阁老担心经费,但认可制度之善,如今只待財政会议通过预算,便可推行。”
苏泽点头,检法分离確实是非常不错的办法,这可以大大减轻县令在司法案件上的压力,让县令更好地关注於地方的经济建设。
而且检法分离也能够让刑事案件更加专业化,能够减少冤假错案。
同时苏泽还有另外一个想法,检察官也可以吸纳一部分读书人,加强基层官府的力量,强化地方官府对於地方的控制。
这也和苏泽打压乡贤,试图將官府治权伸入乡村的想法不谋而合。
只不过他和何心隱走了两条路,何心隱是发动百姓结社,利用结社来对抗乡贤的权力。
而苏泽是倾向於给官府扩权,增加官府的管理能力,一步步的將各项权利从乡贤手里收回来,最终实现治权下乡。
既然这样,苏泽这个真正的穿越者,也要拿出点东西来了。
苏泽沉吟片刻后对戴才说道:“李阁老所提,確是切中时弊。然仅设公诉人检察官,苏泽仍以为不足。”
戴才闻言微怔:“苏检正的意思是?”
这套检法分离的改革,是戴才和李一元商討了很久,竭尽全力才想出来的。
要知道李一元是当世律法专家,而戴才在大理寺任职超过十年,更是司法领域的权威。
这份计划出炉的时候,李一元和戴才都觉得这份计划天衣无缝,近乎於天道一样!
这也让他们认同了苏泽的说法,研究“人理”同样是一门学问,而检法分离就是“人理”研究的成果。
苏泽竟然还能提出修改意见?
要知道,苏泽可是从来没有担任过和司法有关的职位,他也只是支持李一元的司法改革而已。
苏泽起身,在公房中渡步说道:“如今县衙审案,县令既要查证又要裁决,確易偏颇。但县衙吏役捕快亦由县令统管,若其徇私,公诉人取证时难免掣肘。”
他看向戴才:“李阁老欲设公诉人专司查证,此即检”。县令专职审断,此即“法”。然尚缺一关键环节——警”。”
戴才疑惑:“警”?”
苏泽点头:“京师有治安司,巡警专责巡防治安、缉捕盗贼、维持秩序。”
“此职能若推广至全国,於各府县设专职治安司,专管衙役捕快,独立於地方县令。”
“如此,捕盗、缉凶、维持治安之事,归治安司;查证、起诉之事,归检察署;审断裁决之事,归县衙。三者分立,互相制衡,又可协同。”
戴才也顺著苏泽的思路,开始思索道:“苏检正是说,仿效京师治安司之制,在地方设专职警察?”
“正是。”
苏泽道:“可称治安警察”或简称警察”。其职责专一:巡逻街巷、预防犯罪、抓捕现行犯、初步讯问后移交检察署进一步查证。”
“警察不涉审判,检察署不涉抓捕,县衙不涉侦查。三者权责清晰,且警察直属上级司法衙门,不受地方县令直接管辖,可避免地方势力干预司法。”
戴才眼睛渐亮:“如此,警察司治安,检察司查证起诉,县衙司审判,这確是一套完整体系。”
苏泽继续道:“此制可先於省府、州城及开埠商埠试行。”
“这些地方人口稠密,商贸繁荣,治安压力大,专职警察尤为必要。”
“警察可从退役兵士中招募,总参谋部正在负责裁军事务。”
“这些警察加以训练,学习律令、擒拿、侦查等技能。其薪俸由朝廷统一拨发,地方协济部分经费,但人事任免、调度考核皆归上级司法衙门。”
他补充道:“初期,警察可重点部署於城市及要衝,乡村仍暂由地方里甲、
乡勇维持基本秩序,待日后条件成熟再逐步推广。如此,既强化了城市治安,又不过激触动乡村旧制。”
戴才连连点头:“警察专司治安,检察专司取证起诉,审判专归县衙,三者分离,互为监督。且警察可以归於省府的巡按衙门,可削弱地方豪强对司法之干预。”
苏泽道:“正是。此举可与李阁老之公诉人制度並行推进。警察抓人,检察查证起诉,法官审判。流程清晰,各司其职。”
“且警察之设立,可以分流裁撤的士兵,给他们一份体面的工作,强化朝廷在基层之力量。”
戴才振奋道:“此即警检法”三分离之制!苏检正之见,实为长远之策。
老夫即刻回稟李阁老,將此议纳入司法改革方案。”
苏泽叮嘱:“推行须循序渐进。先择两三试点,完善章程,训练人员,观其成效后再议推广。预算方面,戴寺卿可以併入大理寺改革预算中,由大理寺推进。”
“此外警察也不需要另设学校,当年皇家治安司成立的时候,苏某曾经在国子监中办过培训班,可以將这个培训班的师资和教材移交到大理寺的法律学校,另设专门的警察培训课程。”
戴才越是想越是觉得精妙!
正如苏泽所言的那样,隨著市场经济的发展,人员流通更加方便,地方治安也开始变坏。
这几乎是所有经济蓬勃发展时期都难以避免的事情。
这在司法上就反映是案件增加,地方上司法力量枯竭。
而京师因为治安司的存在,治安一直良好。
如果按照苏泽的办法,那地方上就有警察、检察官、法官三套体系,这样一来地方上的司法力量就大增,就能维持好地方上的治安了。
不愧是苏泽啊!
戴才如今才明白,为什么李一元如此重视苏泽的意见,一定要自己拿著预算书来说服苏泽!
什么叫巨儒啊!
这就是巨儒,当真是一通百通,苏泽从没有做过和司法相关的工作,却能比自己这个浸润司法几十年的官员,提出更加完备的建议!
戴才心中感慨万分,他郑重应下说道:“苏检正此法甚妙,本官一定会去和李阁老协商,拿出更完备的方案出来!
”
戴才匆忙起身告辞。
因为戴才知道,明天就是內阁財政会议了,所以大理寺必须连夜拿出修改好的方案,今天的大理寺必然是一个不眠之夜啊!
但是戴才也知道,苏泽的这套警检法分离的体系,比之李一元和自己提出来的那套检法分离体系更加有效,更能够解决地方官府司法资源紧张的问题。
还能顺便给兵部和总参谋部一个人情,解决他们头疼的退伍士兵安置的问题。
这样一来,李一元可以从戚继光那边进行政治交换,获得更多的支持,更有利於预算的通过!
就在送走了戴才之后,苏泽又迎来了自己的好友,工部营造司郎中万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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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2章 万历二年的御前財政会议(中中)
第772章 万历二年的御前財政会议(中中)
万敬也是苏泽旬末友人聚会的成员,算是外界眼中的“苏党”中坚分子。
两人早在苏泽刚入官场的时候就已经相识,苏泽的宅子,也是万敬负责修葺的。
万敬如今就任工部营缮司郎中,这个职位如今在工部诸司中位列第一,因为营缮司除了负责建筑修缮之外,还负责铁路建设。
铁路,这个大明最新的事物,总是能引起格外的关注,所以负责修造铁路的营缮司郎中,在工部也有最大的话语权。
按理说,工部侍郎的位置距离万敬很近了。
但是最近,万敬在工部的地位受到了挑战。
这个挑战来自於工部都水司。
准確的说,是前任工部都水司郎中,现任长江航运总督张文弼。
张文弼担任都水司郎中的时候,推动了蒸汽船的发展,建造了大明第一艘利用蒸汽驱动的蒸汽船“漕龙號”。
接著,蒸汽船开始蓬勃的发展,从顾宪成的江南造船厂,到张元忭的夷陵轮船局,蒸汽船技术开始井喷发展,隨著蒸汽船技术的发展,曾经被铁路运输打压的漕运再次开始发力。
甚至现在江南造船厂都开始尝试建造近海航行的蒸汽船了。
张文弼主持的长江航运工作也见效显著,长江上中下游已经全部打通,通过长江这条黄金水道,沿途的商品得以运输到吴淞,然后装船出海。
而来自大明其他地方以及海外的商品,也通过这条航道运入大明腹地,沿途各省市的经济发展迅猛。
张文弼返回工部,担任工部侍郎的呼声也高了起来。
反过来看铁路建设,这几年却陷入到了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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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不是铁路不好,而是铁路太好了。
现在大明四条铁路,房山铁路是试运行的铁路,主要是货运功能,负责將房山出產和中转的煤炭运输到京师,这条铁路大大降低了京师的煤炭价格,让普通百姓也有钱採暖。
第二条铁路是京直铁路,这条铁路主要承运京师和直沽之间的客运,因为客运的单价高,这条路上的人流量巨大,所以京直铁路是如今利润最高的铁路。
持有京直铁路公债的股东,每年都能从铁路公司获得不菲的分红。
第三条则是吴淞铁路。
这条以吴淞口为起点的铁路,在大明人口最密集,货物流通最频繁的江南地区,已经完成了从吴淞口到松江府,再从松江府到苏州府的路段。
这条铁路的货物运输和客运业务都很发达,虽然利润不及京直铁路,但是也大大加强了江南地区的发展,出资股东们也获得了不菲的回报。
第四条则是莱济铁路。
这条登莱巡抚成子文全力推动,旨在沟通莱州海港枢纽和济州府漕运枢纽的铁路,盘活了沿线大大小小的府县。
一个意料之外的事情是,京师周围的工业污染加大,京师的官民都开始抗议o
於是原本决定在京郊建设的第二钢铁厂,计划流產。
最后工部將第二钢铁厂设在了莱济铁路的沿线城市,利用胶东的煤炭和铁矿,加上铁路、漕运、海运的三重优势,第二钢铁厂的產能迅速增加。
而莱济铁路沿线的诸多城市,也方便地获得了低廉的钢铁供应,大量工坊如同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
莱济铁路虽然建设投资巨大,暂时也看不到收回成本的希望,但是整个铁路带来的巨大好处,也让其他地方的官员眼馋。
特別是朝廷的考察方向即將改变,將从维持地方稳定为主的考核,变成考核地方经济发展指数。
所以这第五条铁路建在哪里,各地都拿出了方案,工部內也爭论不已,始终拿不出各方都满意的方案。
苏泽知道,万敬大概是为了铁路而来的。
果不其然,万敬来到苏泽的公房中,就拿出了工部的方案。
苏泽看完了方案书,眉头皱起道:“钦之(万敬字)兄,这项工程是不是太大了?”
万敬则说道:“子霖兄,这不是万历二年一年的计划,而是分成多年的计划。”
苏泽看向万敬呈上的“两京铁路”方案,眉头紧锁。
万敬这个计划实在是太庞大了!
两京铁路,顾名思义,就是连通京师和南京的铁路。
在万敬的计划中,两京铁路,將会勾连起如今大明四条铁路。
房山铁路、京直铁路、莱济铁路,以及已增加铁路里程、准备修建到南京的吴淞铁路。
当然,如今大明还无法建造跨越长江的铁路桥,所以两京铁路方案中,南京的车站设在江北,在江北卸运后,再用航运送到南岸。
可这份计划,放在如今的大明,也堪称科幻了。
这么庞大的计划,苏泽也不觉得能在御前財政会议上通过。
他说道:“钦之兄,此议志向宏大,然从京师至南京,绵延数千里,其间山川起伏,非江南平原可比。”
“单是黄河两岸、淮北丘陵,以及江淮之间的山地,铁路如何翻越?蒸汽机牵引力有限,遇陡坡便难以行进,此事如何解决?”
万敬早有准备,取出一份图纸摊开:“子霖兄请看,此为工部匠人新研的人字折返法”。
他指向图上山岭示意图:“遇山岭陡峭处,不直接穿凿长隧,而是沿山势铺设人”字形轨道。机车先向一侧缓坡上行,至折返点后换向,再沿另一侧坡道继续攀爬。”
“如此反覆,可逐级升高,翻越山脊。此法已在房山西北丘陵地带试铺小段,用改进的“太行型”机车,载重五十石,成功翻越二百尺高坡。”
好傢伙,这不就是原时空詹天佑在京张铁路中,用来翻越八达岭的“人”字铁路吗?
这真不是哪位仁兄又穿越了吗?
苏泽仔细问道:“请钦之兄详细说说。”
万敬道:“折返点设转盘或岔道,换向约需一刻钟。比之开凿长隧,工期短、耗银少。”
“且规划时儘量选取山势较缓处设置折返点,全线初步测算,需设大小折返处十七处,最陡一处坡度亦不超过每百尺升八尺,现有机车足可胜任。”
苏泽仔细听完,发现这和当年詹天佑的设计还是有所区別,但也是利用了如今大明最先进的技术。
而且万敬这个技术专家也觉得可行了,工部也论证试验过了,看来是真的可行。
可这条铁路光是翻山还是不够的。
苏泽沉吟片刻,又指向图上的河流:“纵能翻山,如何渡河?就算是不跨长江,黄河、淮河,皆是大川。铁路若都靠渡船接驳,效率大减,失去铁路连贯之利。”
“尤其是如何跨越黄河。”
万敬又从袖中取出另一捲图纸:“此乃铁路桥方案。”
他展开一幅横跨河流的桥樑图:“黄河上,擬在开封府下游较为平缓处建桥。”
“借鑑莱州湾跨河铁路桥之经验,用“沉箱法”筑桥墩。”
“先以木製沉箱下沉至河床,箱內排水清淤,再灌注石灰砂浆砌石成墩。”
“桥身擬用钢铁桁架结构,上铺枕木轨道。”
“莱济铁路就有三座这样的铁路桥,工部已经去详细勘察过了,运行至今都没有任何问题。”
万敬继续道:“淮河、泗水等中型河流,亦可仿此建桥。小河则筑涵洞或简桥。”
“全线测算,需建大型桥三座、中型桥十二座、小型桥洞四十余处。工部都水司与营缮司已联合勘查过沿线水文,认为技术上行得通。”
万敬又说道:“其实工部也有论证,长江造桥也未必不行。”
“镇江府和扬州府之间,此处江面稍窄,水流相对平缓,且两岸地基较稳。”
“此等巨桥,其实建造的技术也和莱济铁路上的铁路桥技术一样,只不过桥面更长而已。”
苏泽倒是相信万敬。
原时空,俄罗斯人在十九世纪末,穷尽国力建造的西伯利亚铁路,就有多座跨河铁路大桥。
当时的沙皇俄国技术落后,而且西伯利亚铁路是建设在冻土上的,施工难度很大,俄国靠的就是力大砖飞。
其实不说俄国,新中国建立后的南京长江大桥,同样也是在一穷二白的情况下完成的。
万敬说道:“建设不是难度,难的是如何测算桥的承重。”
“实学会的学士们,建工学校的教师们,都在研究这个问题,如何设计铁路桥,能够让火车整个行驶在桥面上。”
苏泽立刻明白了,原来是力学发展不够,所以无法设计出可以承重的铁路桥。
原来如此!
也对,虽然黄驥在研究天体运行的时候,在自己的启发下弄出了微积分。
但是牛爵爷另外一项重要发现—重力,至今还没有提出。
重力都没有提出来,受力分析更是无从说起了。
所以大明的工程师们,无法计算出铁路桥的承重能力,也不知道怎么设计承重能力更大的桥。
短程的桥还好,可是遇到长江这样的跨江大桥就不行了。
工部一直都是实事求是,苏泽倒是放心了不少。
苏泽又问道:“工部测算的总工程二百万银元,分期五年完工,这怕是不够吧?”
万敬答道:“自然是不够的,吴淞铁路已经修成的路段,已经耗费了二十万银元。”
苏泽皱眉道:“这么多?当年房山铁路总额不过三万银元啊?”
万敬解释道:“房山铁路是朝廷试点,钢材都是朝廷划拨的,几乎没有多少成本。”
“工匠也是工部徵发的,人力成本也很低。”
“吴淞铁路的钢材,都是京师钢铁厂按照商议的价格出售的,虽然低於市场价格,但是也不能亏本。”
“朝廷已经废除匠籍,也禁止官府无偿徵发徭役了,成本自然上去了。”
苏泽眉头更皱了。
万敬见苏泽问起预算,便直言道:“子霖兄,这二百万银元,仅是工部测算的物料、人工等直接成本,实则远不够用。”
他解释道:“两京铁路比吴淞铁路的里程更长,地形复杂,遇山开道、遇水架桥,成本只会更高。若全由朝廷拨付,户部断难承受。”
两百万还是算少了?就算是分五年支付,户部也断然不可能接受吧?
苏泽问道:“那工部有何变通之法?”
万敬从袖中又取出一份章程:“下官与部中同僚商议,擬请朝廷特许,设立一家专营铁路建设的公司,暂名两京铁路营造公司”。”
“將工部营缮司中精通铁路勘测、设计的吏员与匠师,转调至该公司,作为技术骨干。公司以商办形式运营,独立核算。”
他继续说明:“铁路建设所需巨资,不由国库全额承担。改为由该公司与铁路沿途的府、州、县衙门联合出资持股。”
“具体而言,沿途地方官府可动用地方公帑,或募集本地商民入股,认购该公司股份。铁路修通后,运营利润按股分红。”
苏泽沉吟道:“此举是將筑路之责与利害,分摊於地方?”
万敬点头:“正是。铁路经过何处,何处便受益最大一货运通达,商旅辐輳,地价亦涨。由地方出资入股,合乎情理,也能减轻朝廷负担。”
“且分段施工,先易后难。可择取沿途已较富庶、地势平缓的区段先行开工,例如先建徐州至淮安段。以此段运营之利,再反哺后续艰难路段。”
苏泽追问:“若地方无力或不愿出资呢?”
万敬答道:“那便缓建该段,先修他处。或以该公司名义发行铁路债券,许以息金,由商民认购。债券本息由未来铁路运营收益偿付。”
他最后总结:“如此,朝廷以二百万银元为启动之本,授予公司筑路之权与沿线部分土地开发之利,再辅以地方入股、债券募集,资金难题或可缓解。工程亦可分期推进,不必强求一气呵成。”
这个方案,好像还真的可行?
可是苏泽头疼起来,通政司、大理寺、工部都送来了方案,都是需要大笔预算的方案。
苏泽还听说,自己的好友,鸿臚寺少卿沈一贯,也在起草一份野心勃勃的预算计划。
如此一来,户部岂不是要掀桌子?
7
第773章 万历二年的御前財政会议(中下)
第773章 万历二年的御前財政会议(中下)
苏泽刚刚送走了万敬,这时候又来了另外一名访客。
来的人也是苏泽的友人,正是太史局太史令,大明皇家实学会学士黄驥。
自从郑和號归航之后,黄驥就十分的低调。
除了皇家实学会的事务,以及太史局的事务,再加上给小皇帝讲学之外,黄驥很少和外朝打交道,深居简出。
虽然如此,但是黄驥在万历朝的影响力还是很大的。
他首先是小皇帝幼年时期的老师,他给小皇帝上课的时间,甚至要比苏泽还要多。
在郑和號完成了南洲和北洲航行之后,黄驥的月相经度测量法得到了验证。
虽然张毕的航海钟法同样也得到了验证,但是航海钟的造价昂贵,张毕至今也只造出来了三台。
这三台航海钟,一座用於大明皇家水师的旗舰,一座用於大明通政司的海外通政快船,一座则被倭银公司高价购买,用於组建前往北洲的遗民航线。
黄驥的月相法,虽然因为月相周期只是数学估算的周期,存在一定的误差性,在测算经度上不如航海钟精准。
但月相法计算经度,只需要一名懂得算学的测量员,一台能够测算月亮仰角的六分仪,一架观测月相的望远镜,以及一份太史局编订的月相表,就可以计算出经度。
月相法得到了更加广泛的运用,今年有不少船队,都开始组织试探性的远洋航行。
有了这些成就,黄驥的名望极高。
再加上在太上皇退位那一夜,黄驥坚定的站在苏泽这边,他在小皇帝心中的分量也极重。
“云襄兄,稀客啊?”
苏泽看向黄驥,疑惑他在这个时候来见自己。
黄驥说道:“子霖兄,这次我是代钦天监的周少监来的。”
黄驥说道:“子霖兄,我此次与钦天监少监周相商议,是为统一天下时辰。”
苏泽问道:“云襄兄请详说。”
黄驥在苏泽对面坐下说道:“郑和號航行时,我们按吴淞时间作息。到了满刺加,当地正午比吴淞晚近一个时辰。”
他接著说道:“各地时辰混乱,不利政令传递、商旅往来。”
苏泽心中一动,这不就是时区吗?
难道黄驥是要確定那件事?
他连忙问道:“云襄兄有何对策?”
黄驥取出图纸摊开说道:“我提议以京师观象台为本初子午线,將天下划为二十四个时区。”
果然!果然是本初子午线!
也对,原时空的本初子午线,是以格林威治天文台为子午线,给整个世界確定了时区。
如今经度法是大明发明的,自然应该以大明的天文台为本初子午线了!
黄驥说说道:“我准备以紫金山天文台为子午线,每区横跨经度十五度,区內用同一时刻。相邻时区差半个时辰。”
果然是紫金山天文塔啊。
黄驥曾经在紫金山天文塔观测天象,修订大明历法,他也是在紫金山天文台推演了月相周期。
那这方世界的本初子午线,自然应该在紫金山天文台了!
苏泽当即表示支持道:“正当如此!云襄兄上奏给天下划定时区,苏某一定附议支持。”
听到苏泽支持,黄驥又掏出一份清单说道:“子霖兄,光是確定还不够,紫金山天文台为本初,保留扩建。另五座分设京师、瀋阳、西安、武昌、广州。”
他继续说明:“每座天文台配大型望远镜、精密日暑、摆钟及测角仪器。设观测员三人、
计算员两人、工匠两人。”
原来又是为了预算啊,苏泽此时已经麻了。
苏泽看向预算条目问道:“六座天文台,费用不低吧?”
黄驥点头道:“確实。但效益长远。统一时制后,朝廷政令传递、驛递考核皆有標准。”
他接著说道:“商旅贸易、船舶火车调度会更精准。各地农事、工程择时,也有权威参照。”
苏泽问道:“云襄兄可曾测算详细预算?”
黄驥递上文书说道:“此乃太史局与钦天监合擬的预算草案。六座天文台,每座建造费约八千银元。”
他继续说明:“每年维持费约需一千二百银元,含薪俸、器材维护等。总计建造费四万八千银元,可分两年拨付。”
听到这个数字,苏泽的头更痛了。
其实从这六座天文台的收益来说,这个造价並不高。
可偏偏在今年,六部九卿衙门都提高了预算,这笔钱就显得扎眼了。
看到苏泽犹豫了,黄驥又说道:“还有一事。建天文台,不只为了授时。”
苏泽问道:“云襄兄还有何打算?”
黄驥说道:“我想以此六座天文台为基础,编订《寰宇全歷》。”
“《寰宇全歷》!?”
黄驥解释道:“《大统歷》虽然经过修订,但是大统歷还是以紫金山为基准修订的,如今我大明疆域日益广阔,西域的时歷,和南洋的时歷其实差异很大,若是都用《大统歷》,无法指导农业生產,反而会误事。”
苏泽感兴趣问道:“所以云襄兄要给寰宇授歷?”
黄驥答道:“正是如此!其实也不需要这么麻烦,各地历法的差异,其实就是经纬度的差异,只需要搞出一套换算表,那就可以根据《大统歷》,给其他地区授歷。”
“所以《寰宇全歷》可分期编撰。先集中力量修订中原历法,海外部分逐步补充。”
他补充道:“为了保证历法准確,更需要天文台,而且还需要在海外也建设天文台,精確测定经纬度。”
苏泽问道:“云襄兄需要多少预算?”
黄驥递上补充预算说道:“南洋、西域、澳洲、北洲,这四处都需要新历,所以要建造四座海外天文台,这也差不多需要四万银元。”
苏泽的头已经彻底大了,黄驥说的確实没错,隨著大明的版图扩大,这些都是需要的。
这大概就是维持一座日不落帝国,需要燃烧的庞大经费吧。
苏泽还是咬牙说道:“云襄兄此议,苏某一定竭力促成。”
等到了苏泽的承诺,黄驥满意的离开了中书门下五房。
等到黄驥走后,苏泽更是觉得头疼,可他还没能安稳一会儿,又有人来求见这一次又是自己的好友,新任礼部侍郎罗万化。
以罗万化和苏泽的关係,两人自然不必客套。
见到苏泽之后,罗万化就拋出了自己准备多日的《中小学教育五年计划纲要》。
罗万化开门见山说道:“子霖兄,我此次来,是为了奏请在各府设立中学”。”
苏泽捏著太阳穴,示意他坐下细说。
罗万化展开纲要说道:“如今各州县已遍设小学,国子监、武监亦在扩招。”
“然小学与高等学府之间,缺一层衔接。”
“虽然京师有国子监和武监的预科,但是这些都设在京师,天下这么多的府县,仅靠这样几座预科还是不够的。”
“许多学子小学结业后,或因家境、或因学识不足,难以直接进入国子监或武监的预科,往往就此荒废学业。”
罗万化继续说道:“我提议在每府治所设立一所中学,学制三年,招收通过考核的小学毕业生。”
“中学教授经义、史策、算学、格物等科目,为有志深造者打下更扎实的根基。”
“就算是不能考取国子监和武监,中学可以参加科举,或者参加吏科试,也算是一条出路。”
苏泽问道:“课程设置如何?师资又从何而来?”
罗万化答道:“课程擬分两类。一为通识”,包括经史、诗文、律法常识“”
“二为实学”,包括算学、几何、基础格物、地理常识。师资可从国子监毕业生、地方儒学生员中择优选聘,亦可聘请当地有实学专长的士人任教。”
苏泽沉吟道:“此议甚好。然各府財力不一,建设中学、聘请教习,皆需持续投入。经费如何解决?”
罗万化说道:“经费可由三部分筹措。一是朝廷拨付基础建校款项;二是地方官府从学田、商税中划拨部分作为常年经费;三是允许中学向学生收取適量束脩”,但需定立上限,且对贫寒学子减免。”
他接著说道:“此外,教材也需统一编订。如今小学虽有大纲,但教材多由地方自行编写,內容往往偏重科举,实学部分薄弱且杂乱。”
苏泽点头道:“教材一事,我亦有所察觉。你具体有何想法?”
罗万化说道:“我请礼部牵头,联合国子监、实学会,编撰一套全国通用的《小学统编教材》与《中学统编教材》。教材须在德育基础上,大幅增加智育內容。”
他详细说明:“小学教材,除《三字经》《千字文》等蒙学读物外,应加入简易算学口诀、乡土地理、自然常识等內容。中学教材则需系统化,经史部分精选篇章,实学部分基础內容,本国及外邦地理概要等。”
罗万化又顿了一下说道:“这件事,我已经请示了陛下,陛下也同意,从皇室教育中摘取一部分,作为中小教育的一部分。”
听到这里,苏泽就知道,这又是一个浩大的工程。
但是罗万化说的也没错,如今地方上的小学教材,是礼部编写了教学纲要,地方上各自编写的。
这些教材的水平良莠不齐。
罗万化答道:“礼部可设教材编修馆”,抽调精通经史、实学的官员及国子监博士共同编纂。亦可徵询地方优秀教习的意见。初版可在部分府县试行,收集反馈后再修订推广。”
他话锋一转:“然而,若教材改革了,而科举乡试內容依旧只考经义策论,则地方学校与学子仍会只重科举旧学,新教材恐难落实。”
苏泽倒吸一口气,没想到罗万化看似沉稳,如今却提出如此激进的方案!
他要动科举!
苏泽看向他:“所以你意在改革科举?”
罗万化郑重说道:“正是。我提议在县试中增设实学”一科。考卷可包括算学解题、地理辨析、格物简答等。此科成绩与经义策论成绩合併评定,择优录取。”
他进一步阐述:“此举一则可引导地方教学重视实学,二则可为国家选拔通晓实务的人才。如今朝廷各部、地方官府,皆需懂算学、晓地理、知格物的人员,科举理当顺应时势。”
苏泽也想过改革科举,但是他是想要从最顶层开始动。
但是罗万化准备从县试,也就是科举最基础的一级开始改革。
这么一想,好像这个阻力確实要小一点。
但是苏泽担忧的说道:“改革县试是不错,可县试阅卷繁重,举行也频繁,地方水平层次不齐,恐怕最后实学考题也沦为虚设。”
其实县试的內容也不只是八股文,但是因为县试的举办频繁,地方上的阅卷力量也不足,所以县试最后重点批改八股,也就成了八股取士。
罗万化点头:“我明白。故可循序渐进。第一步,先在乡试中增设实学科目,但暂不计入总分,仅作参考”,让士子逐渐適应。”
“第二步,待实学教育普及数年、人才储备渐丰后,再將实学成绩以一定比例计入总分。如此缓步推进,以减少震盪。”
“此外实学部分,可以减少主观题目,用甲乙丙丁的选项来选择答案,这样可以大大增加批改的速度。”
“如今国子监的日常考试,已经多用此法,谓之选择题,用来考察实学,尤其是算学这种的天理类的实学,最合適不过了。”
他补充道:“为此,礼部需同时修订《科举则例》,明確实学科目范围、命题方式及评卷標准。”
“实学部分的题目,可以集中在省或者府集中命题。”
苏泽起身渡步,隨后说道:“你此议,实为教育科举一体之改革。设中学以衔接学制,编教材以统一內容,改科举以引导风向。三者环环相扣,若能成行,確可为国家育才开源。”
接著苏泽苦笑道:“所以,一甫兄是来要钱来了?”
第774章 万历二年的御前財政会议(下)
第774章 万历二年的御前財政会议(下)
罗万化说道:“然此三项,皆需朝廷预算支持。编撰教材需设馆雇员,设立中学需拨付建校款项及初期师资俸禄,改革科举亦需增聘命题阅卷官、增印考卷等。”
“我粗略测算,首年预算约需八十万银元,后续每年维持费用亦需数十万银元。”
苏泽苦笑:“今日我已接连接待大理寺、工部、太史局诸位,所议之事皆需增拨预算。户部那边,怕是难上加难。”
罗万化正色道:“子霖兄,教育乃百年大计。如今新政推行,百业待兴,各类人才皆缺。”
“若再不从根本之教育入手,长远必现人才匱乏之窘境。此预算虽巨,然其效在十年、二十年之后,功在千秋。”
苏泽沉吟良久,最终说道:“你且將详细预算章程与实施步骤擬成正式奏本。明日御前財政会议上,我当尽力为你陈情。然最终能爭取到多少,还需看朝廷整体財政状况。”
罗万化起身拱手:“有子霖兄此言,我便安心去筹备。教材编修馆的人选,我心中已有草案,中学选址亦已著礼部主事开始调研。”
苏泽送他至门口,最后叮嘱道:“改革科举一事,尤为敏感。奏本中须著重阐述循序渐进”之方略,並多举如今朝廷用人需求之实例,以爭取更多朝臣支持。”
罗万化点头应下,匆匆告辞而去。
苏泽返回案前,看著桌上堆积的预算草案,不禁长嘆一声。
可苏泽的忙碌才开始。
兵部和总参谋部也来人了,来的也是苏泽的熟人,总参谋部作战司的主司李如松,以及他的副手张敬修。
总参谋部和兵部的预算金额更加巨大,万历二年总参谋部的裁军计划比去年更大。
此外大明正在进行的几场战爭,安南新军需要防备安南南朝的反扑,还需要协助云南维持边境军事,控制新归顺的麓川地区。
克虏军还需要继续威慑草原,镇北军则需要清剿北逃的建州女真人,收编海西女真。
大明水师在满刺加,还需要防备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可能的反扑,维持南洋航道的秩序。
这些都需要投入大量的资金,可也都是不得不做的事情。
总参谋部和兵部的方案確实也不是虚报,很多工作就是要花钱的,苏泽也只能应下来。
接下来,吏部和户部也来了,张居正设计的考核新標准,说服了首辅高拱和吏部尚书杨思忠,但是要改革官员考察的办法,这也需要投入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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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要建立天下財货总帐,普查天下財富,这也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户部因此也要增加预算。
吏部要建立官员考核的新底册,同时吏部尚书杨思忠也提出,要將高等吏员也纳入到吏部的考核中,苏泽也是支持的。
自从杨思忠上任吏部尚书,海瑞执掌都察院后,大明的吏治水平好了很多。
但是吏员却不在这套考核和监督体系中。
虽然这些吏员的上级官员,对吏员也有考核监督的职责,但是这种监督肯定是远不如吏部和都察院的考核监督体系了。
而且在设置六等吏员制度的时候,朝廷也承诺过,给予六等吏员转入仕途的机会。
如今在一些地方,已经有累计功劳升迁到五等的吏员了,要如何兑现这些承诺,给这些吏员一个当官的渠道,也是吏部需要改革的地方。
所以杨思忠要將吏员也纳入吏部考核中,也算是合情合理的要求。
这个要求苏泽自然也不能推脱,只能应了下来。
看著案头上的资料,苏泽喊来了孔目房司副孙涛。
苏泽要求孙涛统计六部九卿衙门申请的预算,並將和去年的结果对照做成表格给自己。
孙涛的工作效率很高,在晚上下衙之前,一份表格送到了苏泽的案头。
看完这张表格,苏泽倒吸一口气。
万历二年的整体財政预算,要比万历元年增加了近六成。
要知道,如今可是四海承平的盛世年景,正常情况下的朝廷预算,都不会有如此迅猛的增长。
可是再看著预算,好像还真没有一个不该花的。
苏泽越发的头疼,张居正这位財政专务大臣在財政领域是出了奇的保守,要让他支持这些预算草案,恐怕是不容易。
虽然经歷了隆庆年的休养生息,大明朝的財政状况十分的良好,內帑和国库都实现了盈余。
可户部真的能批准这么庞大的预算计划吗?
苏泽当然知道,这其中不少人已经向户部通过气了,都是在张居正那边碰了壁,这才求到苏泽这边。
明天就是內阁財政预备会议了,预备会议上,內阁要达成万历二年的预算草案,这要怎么说服张居正?
如果不能在內阁通过,就无法递交御前財政会议,那各部衙门就要重新起草预算。
看到公房外的夜色,如今再去找张居正,去说服对方,怕是也来不及了。
看来只能用系统了。
苏泽迅速写完了一份奏疏。
《万历二年財政预算议》
苏泽就將这份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一【模擬开始】
《万历二年財政预算议》在內阁財政会议上进行商討。
阁臣中,高拱在原则上支持你的奏疏,但是在预算上持有保守態度。
戚继光、李一元赞同奏疏。
雷礼反对奏疏激进的预算。
但是意外的是,张居正並不反对这份预算,最终在张居正的促成下,这份预算在內阁会议通过,上奏御前。
万历皇帝通过预算案。
一【模擬结束】一【本次模擬已经通过,不需要强行执行。】
【模擬通过,本次模擬不消耗每月模擬次数。】
【剩余威望:12200】
竟然通过了!?
看到了模擬结果,苏泽一下子站起来!
这样能通过的?
就在苏泽疑惑的时候,张居正身边的中书舍人夏煒,来到了中书门下五房,原来是张居正邀请苏泽去他的值房。
苏泽一直听说这些日子张居正都在內阁加班,只是没想到今天还在內阁。
难道是张居正和自己商议,所以才通过了明日的预算?
可自己要怎么说服张居正?
苏泽现在还没有思路!
系统你倒是给个提示啊!
苏泽万般无奈,只好跟著夏煒起身来到了张居正的值房。
苏泽踏入张居正的值房时,张居正正对著桌案上一叠厚厚的预算草案凝神。
张居正示意苏泽坐下。
夏煒悄然退下,合拢了房门。
苏泽在对面落座,静候了片刻。
张居正目光锐利地看向苏泽,说道:“子霖,六部九卿的预算草案,你都看过了吧?”
苏泽点头道:“下官已逐一阅过。”
果然,六部九卿衙门来找苏泽的事情,张居正是清楚的,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张居正问道:“你的看法如何?”
苏泽坦然道:“下官以为,各部所请皆有其理。鸿臚寺拓馆、通政司铺邮、
大理寺改制、工部筑路、太史局建台、礼部兴学、兵部裁军安边,乃至吏户二部革考清帐,皆是当务之急。”
张居正神色不变,接著道:“所以子霖是全都支持了?”
苏泽道:“是。”
张居正忽然笑了笑。
张居正道:“你可知这些预算加起来,比去年多了近六成?”
苏泽道:“下官核算过,確是如此。”
果然如此!张居正早就已经知道了各部预算的明细,而这些人来找自己,一部分是他们自己来的,另外一些人恐怕也是张居正引导他们的!
张居正身体微微前倾。
张居正道:“那子霖觉得户部该当如何?全数照准?”
苏泽沉默片刻。
如果不是系统的模擬结果,苏泽还以为张居正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但是系统的模擬结果显示,张居正是支持这份预算的。
那今日张居正让自己过来,其实是要让自己支持这份预算的。
这时候,就是谁先支持,谁就被动了。
如果自己提出来要强烈支持这份预算,那张居正就可以藉机向自己提出条件,那在政治上苏泽就欠了张居正一个“人情”。
可不要小看“人情”,政治上的人情是最难偿还的。
如果张居正先坐不住,请自己支持,那就是张居正反过来欠自己一个人情。
老狐狸,明明自己支持,还装作这个样子。
苏泽说道:“阁老既问,下官便直言。数项事务数额確巨,户部却有难处。”
张居正靠回椅背,捋了捋长须。
张居正装作嘆息说道:“难得有人能体谅户部的难处,那子霖认为,哪些预算该削,哪些要支持?”
苏泽装作不以为意的说道:“朝堂做事,最重要的就是公正,当然是要一视同仁,大家一起削减才是正道。”
张居正死死盯著苏泽,过了半天,他自己说道:“罢了,知我者子霖也。”
“隆庆以来,休养生息,开源节流。如今太仓银满,內帑丰足,莫说增加六成,便是翻上一番,朝廷也支撑得起。”
果然如此,张居正就是支持的!
张居正道:“然则,钱能拨,却不能白拨。”
苏泽心领神会。
苏泽道:“阁老之意,是要与各部交换?”
张居正頷首。
张居正道:“正是。他们伸手要钱,户部可以给。但给了钱,就要办事,更要配合朝廷的大政。”
他目光深邃地看向苏泽。
张居正道:“子霖,这满朝上下,只有你能和老夫想到一起去。”
说完这些,张居正有些黯然。
苏泽拱手道:”阁老深谋远虑。”
张居正摆摆手,恢復了情绪,他正色道:“明日內阁会议,我会支持这些预算。但有一个条件,恐怕子霖也已经猜到了。
苏泽说道:“可是钞法?”
张居正道:“正是钞法!此次拨付的款项,一半须用新钞结算。”
苏泽闻言,全部都明白了!
原来张居正打的是这个主意。以庞大的预算为饵,迫使各部接纳並流通新钞,从而快速推动新钞扩围。
苏泽道:“阁老是想藉此良机,將新钞强行推入各部运作之中。”
张居正点头。
张居正道:“新钞发行至今,主要在商贾间流通。官府用度,仍多以银元为主。此弊不除,新钞终难成为真正的钱”。
“
他继续道。
张居正道:“若六部九卿带头用新钞发俸、採买、支应工程,天下州县必然效仿。新钞信用便立住了。”
苏泽彻底明白了张居正的布局。
用財政盈余满足各衙门的急切需求,换取他们对新钞制度的支持。
这是一场宏大的政治交易,所以他才需要自己的支持。
中书门下五房,是內阁和六部九卿衙门之间的桥樑,这件事的执行必须要靠中书门下五房。
苏泽果断道:“下官明白了。明日会议,下官定会附议阁老之议,全力促成此事。”
张居正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张居正道:“好。有你这句话,此事便成了七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沉沉的夜色。
张居正道:“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佐料、次序,缺一不可。今日之火候已到,佐料便是这预算,次序便是新钞先行。
苏泽也起身。
苏泽道:“阁老远虑,非下官所能及。”
张居正转过身说道:“这天下远虑者,莫过於苏子霖了,这钞法不也是你想要推动的吗?”
说完这些,张居正又嘆息:“如果不趁著此时推动新钞,日后就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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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泽当然明白张居正的意思。
推动信用货幣,是极其矛盾的事情,就如同走钢丝一样,只有顶尖的政治家才能推动。
原因也很简单,信用货幣是强大的財政工具,这套工具简直就是灵丹妙药,一旦用了就停不下来,谁能忍著近乎於“无限”的钱不用呢?
可面对这近乎“无限”的钱,又必须要保持克制,否则就是明初那种信用破產,宝钞变成废纸的局面。
不是顶尖的政治家,无法抵挡这样的诱惑;可如果不强势铺开新钞,又无法將新钞推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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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5章 会议开幕
第775章 会议开幕
张居正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他看向苏泽说道:“子霖,你可知我为何此时要强推新钞?”
苏泽没有立刻回答,静待下文。
张居正目光微沉,缓缓说道:“读史可知,歷朝变法,多在財政困窘时被迫而为,此时变法,往往急功近利,只求紓一时之困。”
“待到国力稍復,便又故態復萌,制度终难持久。”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太仓充盈,四海晏安,正是国力上行之期,此时推行新钞,朝廷有底气,百姓有信心,商贾亦乐见其成。”
“若待日后边患復起,或天灾频仍,国库吃紧之时再行钞法,那时发钞,必是为填补亏空,而非为通货之利。”
张居正摇了摇头。
作为一名杰出的政治家,张居正自然明白会发生什么。
“朝廷一旦依赖印钞来解决財政,滥发便不可避免。”
“宋之交子、元之宝钞,乃至我朝初年大明宝钞之败,皆循此理。”
苏泽頷首表示理解。
如今要发行新钞,是为了解决大明根子上的问题,也就是货幣总量不足,货幣发行量跟不上商品流通的总量,从而引发的通货紧缩。
这是一个货幣问题。
通过发行信用货幣,也就是新钞,是为了解决这个货幣问题的。
但是信用货幣实在是太香了,香到没人能够抵抗,利用发行信用货幣来解决財政困难的问题。
大明宝钞的崩溃,根子上是朱元璋设计的宝钞缺乏流动性。
但是崩溃的直接原因,则是成祖朱棣征討草原、下西洋,財政上有巨大的缺□,所以通过滥发宝钞来解决財政问题,最终导致宝钞彻底破產。
这一点,就和原时空的美债很像。
美债的设计之初,是锚定美元的债,本来是用来解决货幣锚定的货幣政策,向別的国家发行美债,就是为了建立美元信用。
这一套体系如果能克制的运行,自然没有问题。
但是很快,发行美债的好处让美国停下来,美债成了解决財政困难的財政工具。
结果就是美债的规模越来越大,美元持续贬值,美元信用濒临崩溃。
张居正接著说:“治国如治水,须在旱时修渠,而非涝时掘堤。如今各项改革,河工、水利、教育、司法,亦同此理。”
“国力强盛时投入,是为打根基立长远。”
他指向案上预算草案。
“以上这些改革,若在財政拮据时提出,必被斥为虚耗钱粮,无人肯试。”
“但如今朝廷出得起这笔钱,便可从容布局,慢慢打磨製度。”
张居正又指向工部筑路方案。
“两京铁路,耗资巨万,五年方成。”
“若户部空虚,谁敢批此长线之资?必是能缓则缓,能省则省。”
“可铁路一通,货流其畅,商旅辐輳,其利在十年之后。”
“此刻不修,更待何时?”
他目光转向礼部兴学草案。
“罗万化要设中学、编教材、改科举,此事若在岁入不足时推行,州县必以“经费无著”推諉。”
“教材统一,实学入科,这些事看似不急,却关乎百年文脉。错过此时,日后人才不继,悔之晚矣。”
张居正语气渐重:“我掌户部多年,向来以量入为出、谨慎理財为原则。”
“但此番支持各部大增预算,实因看清了时机,眼下四海昇平,商税日增,太仓岁入连年盈余。”
“此时不將钱投在制度建设上,难道要囤在库中生锈吗?”
张居正微微倾身,声音压低:“更关键的是,必须在制度初立时,就设下制约。”
“譬如新钞,如今发行有定额,兑换有准备金,流通有记录。这些规矩,须在朝廷不缺钱时定死,成为铁律。”
“若等到缺钱时才定规矩,必然为自己留后门,形同虚设。”
张居正嘆息道:“我不是不相信后来人,而是思量后来人必有后来人的难处,如果我们不能提前订好规矩,把最难做的事情做了,又怎么能都指望后人做呢?”
张居正说完这些,苏泽躬身说道:“阁老所思,確实深远。”
张居正摆摆手:“非我深远,是史书教训太多。”
“王安石变法,本意甚佳,却逢北宋积弱,国库空虚。”
“青苗、募役诸法,实行中急於求成,反成扰民之政,若能在仁宗朝丰裕时徐徐图之,结局或未可知。”
他顿了顿,又道:“再看河工水利。黄河水患,歷代皆治,为何总难根治?”
“因多是灾后补救,匆忙抢修,只求堵住眼前溃口。”
“如今朝廷有钱,便可系统勘察,分段治理,甚至重开海运分流。这才是治本之策,但这需连续投入十年、二十年。非国力上行期,不可为也。”
苏泽也深以为然。
国家上升期,政治相对清明,腐败也不严重,百姓的向心力强,动员能力也很大。
这时候搞建设,成本是最低的。
王朝后期,贪腐严重,社会矛盾大,任何政策阻力都大。
这时候几十倍几百倍的成本砸进去,也未必能办成事情。
张居正对著苏泽真心实意的说道:“本官不只支持新钞,也支持大理寺改制、工部筑路、礼部兴学,所以明日会议,我会同意这六成预算增幅。”
“但条件就是各部必须用新钞,且接受户部对长期项目的逐年审核,钱可以给,但每笔钱都要看到成效,形成制度。”
“新钞流通要立帐册,铁路建设要分段验收,学校招生要报明细。”
“而户部和都察院,也要对钱款去向有所监督,並对钱款使用进行考核。”
苏泽顿时明白了张居正的意思,他是要通过这次的预算,拿到了財政的考核监督权!
他停顿片刻,缓缓道:“这是天时、地利、人和皆备的窗口期,错过这个窗口,等老臣致仕、新人上位、朝局再变,就难了。”
“我张居正掌户部,能保证钱粮到位。你苏泽掌中书五房,能协调各部落实。”
“只要我们二人合力,將这些制度根基打牢,日后即便有波折,也不易翻覆。”
张居正语气坚定的说道:“我大明如今,也在这样一个上升期。”
“此时投下的每一两银子,都是在加固国家的樑柱,新钞、铁路、学校、司法改革,这些都是樑柱。”
“现在不做,难道要等房子晃了再来补吗?”
苏泽肃然起身,拱手道:“下官明白了。明日会议,必全力促成。”
苏泽也知道,为什么张居正要找自己商议了。
財政的考核监督权,这是要从吏部和科道手里抢夺权力。
无论是首辅高拱,吏部尚书杨思忠,还是左都御史海瑞,只要其中一个人站出来强烈反对,阻力就极大。
以上的发言,苏泽自然也相信,都是张居正出自真心的,他是真的要为大明奠定一个好的地基。
但是也不否认,这是张居正在通过財政权利来扩张他这个財政大臣的权力。
好一招以退为进!
当年遗詔事件后,张居正请辞了次辅,退而担任財政专务大臣,可如今財政这张大网下,朝廷任何事务都和財政脱不开干係。
一个明证就是,如今內阁之中,唯二的正式阁老雷礼,无论是声望还能实际权力,其实都不如张居正。
但是不管怎么样,苏泽也选择支持张居正。
次日。
內阁值房外,晨光微熹。
值殿的中书舍人早已忙碌多时。
內阁议事堂,这座並不算宏伟的建筑,是隆庆朝修葺內阁时候新建的。
这座是典型的中式明堂设置,但是这座明堂是苏泽重新发现《营造法式》后修建的,所以更有唐宋的风格,是一座採光很高的木构建筑。
中书舍人身著青袍,步履轻捷却神色凝重,將一叠叠预算草案,议事章程整齐码放在紫檀木长案上。
案面擦得光可鑑人。
如今的內阁会议都是坐著开会的,所有参会的重臣都有自己的座位,座位上放著会议的各种资料。
会场陈设极简,却处处透著威仪。
中央一张宽大的红木圆桌,围设高背官椅,那是阁臣与专务大臣的席位。
椅背鏤刻云鹤纹,古朴沉厚,桌上仅置笔墨、砚台与惊堂木,並无多余摆设。
两侧靠墙另设数排榆木椅凳,供列席的六部九卿主官就座。
墙壁上悬著两块黑底金字的木牌:
左书“量入为出”,右题“通变务实”,乃是隆庆六年御前財政会议定下的准则。
只可惜当时隆庆皇帝已经生病,所以两幅字是从隆庆皇帝手书中拼凑的,经过书法大家临摹装裱的。
墙角青铜香炉里,一缕淡青菸丝裊裊升起,是清心寧神的檀香。
中书舍人郭准领著眾人擦拭明堂中央的巨大钟表。
这座钟表是皇家实学会所赠送的,是张毕学士亲手製作的,精度上仅次於航海钟,用来提醒参会人员守时。
辰时將至,钟錶响起。
舍人们敛衣垂首,退至门边侍立。
晨光穿过雕花隔扇,在地面投下规整的光斑。
光芒撒进了明堂,落在会议桌上,这座明堂只要是白天採光都十分充足。
虽然没有太多的装饰,但是无一不体现出內阁的权威。
隨著吉时到来,与会人员逐个到场。
首辅高拱坐在主位,面色沉静。
左右依次是次辅雷礼、阁臣张居正、戚继光、李一元。
司礼监秉笔张诚、宸昊、张宏侧坐一旁。
六部九卿衙门的堂官、代表列席下首。
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苏泽,在这件会议室拥有一个单独的座位。
此外,太史局也有自己的座位,太史令黄驥负责记录,这场会议要计入大明的史书中。
高拱环视一周,缓缓开口:“今日议万历二年《国计总录》草案。各衙预算,逐一陈说。”
鸿臚寺少卿沈一贯率先起身,呈上文书。
“鸿臚寺请增预算七成。用於增设暹罗使馆,扩朝鲜、倭国、南洋各馆人手,並草原通政署日常开支。”
他声音平稳,列举去年安定朝鲜、控制堺港、收復满刺加等功绩。
高拱听著,未置一词。
张居正低头翻阅手中副本,神色如常。
沈一贯言毕归座。通政司右通议陈道基接著站起。
“通政司请扩江河邮政网络,沿江黄河十七府城设分署。预算较去年增六成。”
他补充道:“邮政畅通,则政令速达,商税匯兑亦捷。”
高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陈道基坐下。大理寺卿戴才起身。
“大理寺请推行警检法”三分离之制。设检察署派驻地方,另於省府要衝试设治安警察。预算详列於册。”
戴才简要说明制度要点:警察司治安,检察司查证起诉,县衙司审判。
高拱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堂中有人交换眼神。谁都知道张居正向来严格控制开支。
但张居正仍垂目看著文书,一言不发。
工部营缮司郎中万敬起身。
“工部请建两京铁路”,联通京师南京。工程浩大,擬分期五年,首年请拨启动银两,余由铁路公司募股、地方协济。”
他略述“人字折返”翻山、“沉箱法”架桥等方案。
高拱终於忍不住,沉声道:“一条铁路,横贯数千里,山川河流如何跨越?
预算二百万,实需多少?”
万敬答:“二百万为工部测算直接成本。实则需沿途地方入股、发行债券补足。”
高拱不再言语,但面色已显凝重。
太史局黄驥起身,声音清朗。
“钦天监与太史局请於六地建天文台,统一天下时辰,另编《寰宇全歷》。
並增设海外四台。预算总计约九万银元。”
他解释此举对政令、商旅、农事的益处。
高拱微微摇头,却未打断。
礼部侍郎罗万化站起。
“礼部请设府级中学,统一编撰中小学教材,並渐进改革科举,於乡试增实学科目。首年预算约八十万银元。”
他强调此乃“百年大计”,关乎人才储备。
高拱深吸一口气,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依然沉默。
第776章 归国无望(上)
第776章 归国无望(上)
每一份预算宣读完毕,堂中寂静便深一分。
所有人心头都压著一块石头,张居正何时发作?
在场的都是顶尖的人精,他们按照预算盘算,各项草案粗略合计,岁出比去年增近六成。
张居正要如何应对这一切?
是一刀切的否决所有的预算,还是和眾人討价还价?
高拱终於看向张居正,缓缓道:“张阁老,户部之意如何?”
堂中目光齐集张居正身上。
张居正抬起头,面色平静。
他先向高拱拱手,而后环视眾人。
“诸公所请,本阁已逐项核阅。”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
“鸿臚拓馆,確为外交所需。通政铺邮,利及商政。大理改制,可清司法。
工部筑路,畅通货流。太史建台,授时定歷。礼部兴学,培植人才。兵部安边,吏户革政,皆系当务之急。”
堂中眾人皆愕然。
张居正竟无一驳回?
只见张居正话锋一转。
“然则,户部有户部的规矩。”
他目光扫过眾人。
“所有新增预算款项,一半须以新钞拨付。各部领钞后,发俸、採买、支应工程,皆须按新钞流程立帐,接受户部与都察院联合稽核。”
“且长期项目,如铁路、建校等,须逐年提交进度明细,钱款与成效掛鉤。
户部依考成决定次年是否续拨。”
言毕,堂中一片寂静。
紧接著,在场的重臣们,都忍不住譁然!
高拱眼中闪过深思。
眾人顿时明白,张居正不是不批,而是要藉此確立新钞流通与財政监督之权。
张居正看向高拱,拱手道:“首辅,此乃下官与苏检正商议后之议。趁如今国力丰裕,投银固本,同时立规制约,方可图长远。”
高拱沉默片刻,目光转向苏泽。
苏泽起身简言道:“下官附议张阁老。各项改革皆需持续推进,而新钞与考成,可防滥用,保制度落地。”
听到苏泽赞同,现场更加混乱。
高拱一拍惊堂木,眾人这才意识到,这里是內阁会议。
明堂內立刻安静下来,高拱看了一眼张居正,又看了一眼苏泽。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左都御史海瑞身上。
张居正要掌握財政监督权,这自然需要执掌都察院的海瑞同意。
海瑞迎接了高拱的目光,接著看向张居正说道:“纠核之权在都察院,户部有线索可以移交都察院查办,只要有实证的,本官保证一定亲自督办御史办理。”
海瑞的意思也很简单,督查权是都察院的,户部是不可以擅自行使的,但是户部可以將需要调查的官员资料移交都察院办理。
听到这个方案,张居正迅速权衡,决定同意海瑞的提议。
他也不是真的要抢夺科道的监察权,户部的事务繁多,也不可能天天盯著官员。
张居正要监察权,也不是真的要和都察院夺权,而是要保证一个威慑作用,让那些阻扰他新政的官员不敢捣乱。
既然海瑞这么表態了,张居正也不继续坚持,同意了海瑞的交换。
都察院都点头了,高拱顿了顿,肃容道:“既如此,便依张阁老所议。各部预算,准如所请,但须严守新钞拨付,帐目稽考之规。具体细则,由户部与中书门下五房协同擬定。”
“万历二年,百事待兴。诸公既请得巨款,便须拿出实绩。年终考成,若有虚耗,严惩不贷。”
堂中眾人齐声称是。
预算会议竟如此通过,出乎多数人预料。
但见张居正与苏泽联手,高拱首肯,都察院支持,再无异议。
会议散后,眾人陆续退出。
虽然眾人都对只拿到了一半的现银元有些不满,但户部支持了全部预算,眾大臣们仍纷纷摩拳擦掌,等著拿到钱后大展宏图!
十日后,朝鲜,王都。
前朝鲜通政署,如今的朝鲜大使馆內,冯学顏正在拆开大明京师发来的公文。
冯学顏是隆庆三年,海外通政署刚成立的时候,就被派往朝鲜的。
如今已经五年过去了,眼看著隆庆皇帝已经驾崩,新皇继位也到了第二年,冯学顏依然没有归国的希望。
他也向新任上司沈一贯写过信,希望能够申请调回国內。
但是冯学顏在朝鲜王庭拥有巨大的影响力,大明在朝鲜的政策落实,大半都要落在冯学顏身上,沈一贯也不敢轻易让冯学顏归国。
沈一贯写信宽慰冯学顏,儘量满足他的要求。
於是冯学顏就向鸿臚寺要钱。
原本想著,自己开口要一大笔钱,鸿臚寺这个穷衙门肯定无法满足,到时候自己再申请调回国內,鸿臚寺少卿沈一贯也不好再拦著自己。
当然,冯学顏作为一个老练官员,也不是漫天要价隨便要钱的。
他提出的要求也是合情合理的。
冯学顏提出,因为朝鲜仰慕大明文化,大量朝鲜的年轻人,爭夺少数前往大明留学的资格,反而会让朝鲜的年轻人心生怨恨。
所以冯学顏提议,在朝鲜设立一座汉学书院,从大明聘请名师来教授朝鲜的年轻人,並从书院选拔人才前往大明留学。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说法。
实际上这座书院,还要培养倾向於大明的读书人,资助他们在朝鲜开展有利於大明的活动。
冯学顏的要求也算是合理,朝鲜国主听闻之后,也表示支持,请求大明能建造书院。
本来冯学顏以为,这个请求会被上司驳回。
可没想到,少卿沈一贯大方的同意了这个请求,不仅全额批准了他申报的经费,还额外增拨了两成。
沈一贯也支持冯学顏的建议,另外拨付的钱,就是用来设立助学金,帮助一些有才能的朝鲜寒门子弟的。
结果可好,冯学顏多了一个筹办汉学书院的差事,同样留在朝鲜的汤显祖也没能跑得了,沈一贯隨后给他安了一个书院协理的职位,负责给书院的年轻人先讲课。
等到汤显祖看到公文,只觉得天都塌了。
汤显祖沉默良久:“沈少卿这是要把你我焊死在朝鲜!”
冯学顏苦笑说道:“朝廷如此信任你我,在书院办成之前,还有什么脸面再提归国的事情?先办书院再说吧!”
三日后,冯学顏向朝鲜八道发出告示:
在汉城设立“汉学书院”,招收朝鲜年轻士子,专授经史、实学。
所有费用由大明鸿臚寺朝鲜馆承担,结业优异者可获荐赴大明游学。
消息传开,朝鲜士林震动。
冯学顏本就有资格推荐朝鲜读书人去大明留学,只是名额有限,竞爭激烈。
可在朝鲜开办书院就不一样了。
书院一期能招收很多弟子,培养的人才可就多了。
而且读书好还能推荐去大明留学。
当月,大使馆就收到数百份投书,其中八成来自庆尚、全罗等边远道的寒门,剩下的则是通过海洋贸易发財的商人子弟。
而汉城的两班贵族子弟,都冷眼看著这家汉学书院筹办。
在他们看来,在朝鲜能不能当官,主要还是看血脉是否高贵。
这些寒门子弟读再多的书,最多也只能给自己当个幕僚,任由他们爭夺得再激烈,也不会对他们有任何影响。
汉学书院设在汉城西郊,原是一座废弃的两班別院。冯学顏从大明调来一批教材,內容涵盖经史、算学、地理。
汤显祖亲自授课。
他不再排演戏剧,转而讲解《春秋》《史记》,偶尔穿插些大明见闻。
这其中,最让汤显祖注意的,是一名叫做李舜臣的人。
说起来,这个李舜臣的经歷颇为传奇。
他是朝鲜开办武举后的状元,朝鲜新科武举人,都在济州岛水师基地,跟隨大明水师操练。
原本朝鲜国主是准备要建造水师的,可隨著大明水师取得了一系列的胜利后,朝鲜国主看到建造水师的巨大开支,很快就放弃了计划。
原本用来筹建水师的资金,用在了修建朝鲜王宫上。
更糟糕的是,隨著大明水师前往满刺加作战,济州军港留守的军舰只剩下数艘,这些跟隨大明操练的朝鲜预备水师也没了训练的教官。
结果就是李舜臣这帮武举人被遣散回家。
在朝鲜参加武举的,都是家境不行的寒门子弟,比如李舜臣的祖上是个小官,但是家族已经没落,所以才想要考取武举改变命运。
兜兜转转一圈,李舜臣还是没能改变命运,又回到了乡里。
可他还是不甘心,订阅了报纸时刻关注朝鲜的局势,然后他听说了汉学书院筹办的消息,又用尽家財赶到了汉城。
听说了李舜臣的遭遇,汤显祖想到了自己早年参加科举的经歷,也对李舜臣產生了同情。
而且李舜臣虽然是武举人,但是读书也十分的用功,这也让汤显祖更加同情他的遭遇。
不过当汤显祖將这些寒门子弟的遭遇告诉冯学顏之后,冯学顏却十分的平静,他对汤显祖说道:“汤先生,你哀嘆他们的不幸,难道就不怒他们的不爭吗?”
汤显祖愣了一下。
冯学顏说道:“两班贵族专权,门阀世袭,这东西我中原早就扫进歷史垃圾堆了,可你看朝鲜这些士人也就这么忍著,他们自己不爭,別人要怎么帮他们?”
汤显祖思考了一下说道:“冯大使的意思,是要培养这些寒门子弟,去爭取自己的权益?”
冯学顏点点头,他正色说道:“近两年来,朝鲜王庭中,对我大明怀有敌意的大臣越来越多,汤先生经常出入宫廷,应当能感觉到吧?”
汤显祖脸上一红。
他和朝鲜国主的宠妃,也就是朝鲜王太子的母亲閔氏不清不楚。
他又是朝鲜贵族的座上贵客,自然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冯学顏说道:“朝鲜地狭人多,资源也少,还要供养这么多的两班贵族,自身经济十分的脆弱。”
“我大明货物涌入,衝击最大的,就是朝鲜这些大地主了。”
汤显祖点点头。
他经常出入宫闈,也不再是以前那个愣头青了,他近些年也恶补政治学,算是有了一些了解。
大明一些读书人,已经注意到了这种现象。
大明周边的国家,除了琉球这种小国,可以把全部身家都交给大明的,剩余的国家都经歷了两个阶段。
首先是大明商品大量涌入,看到物美价廉的大明商品,面对大明丰富灿烂的文化输入,欣喜若狂的阶段。
因为这个阶段,这些国家的贵族们,可以享受到大明的先进產品,体验大明的先进生活,他们自然是非常乐意的。
但是很快,大明的商品吸乾了这些贵族们的財富,他们却拿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和大明交换。
而且隨著大明的先进文化输入,他们原本的保守腐朽统治,也开始不稳定了,这时候保守主义开始冒头,这些国家的贵族们,开始对大明又爱又恨。
朝鲜就处於这么一个阶段。
最典型的,就是閔氏的娘家了。
閔氏的父亲,议政閔正行原本是大明坚定的盟友,確立閔氏之子为王太子,就是冯学顏和閔正行联手完成的。
可这之后,冯学顏却和閔正行越行越远。
冯学顏倒是没有生气,主动远离了朝鲜的政局,只是维持和朝鲜国主的关係。
汤显祖心中涌起了做点什么的想法。
次日,汉学书院的课堂上。
汤显祖合上《史记》,抬眼扫过堂下学子。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昔陈胜吴广,戍卒也。然一句王侯將相寧有种乎”,遂掀秦末风云。”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掠过那些出身寒微的学子,他不再多言,转而讲解《过秦论》。
讲完之后,汤显祖扬长而去。
课后,几名学子围拢低声议论。
李舜臣也加入到学子的討论中,言辞越发的激烈。
此后授课,汤显祖看似讲史,实则暗指朝鲜门阀之。
但是他也不直接鼓动,只將种子埋进年轻人心底。
而当学生们拿来自己的文章,汤显祖也会认真帮著批改,然后帮助他们投稿刊行。
看著朝鲜越发微妙的局势,汤显祖长嘆一声,这下子是更回不去大明了!
第777章 归国无望(中):苦命鸳鸯
第777章 归国无望(中):苦命鸳鸯
草原。
草原大使馆內,主司邵学一刚刚送走了一批客人。
草原大使馆成立以来,邵学一利用各种手段,拉拢周围的部落,又通过在草原上的政治操作,分化瓦解反对大明的联盟。
现在的邵学一,儼然是草原各部的座上宾客。
甚至很多部落,一旦遇到了爭端,首先想到的就是寻找邵学一来仲裁,而不是去板升城去寻找黄台吉汗。
送走了两个请求仲裁的部落头人,邵学一的下属邵云走了进来。
邵云是邵学一的族人,原本是一名养尊处优的讼师。
到了草原一年多的时间,邵云已经是个黝黑的粗汉了。
他这一年来,带著大明的律法前往各部,帮助各部处理各种刑民案件,因为其公正的立场和对律法的熟练运用,得到了草原百姓的由衷拥护。
邵云在草原普通百姓心中,威望甚至要比邵学一还要高。
邵学一放下手中的公文,看向走进来的邵云。
邵学一语气平淡地说道:“鸿臚寺的经费批了,设立巡迴法庭的款项全额通过,朝廷还加拨了两成。
“”
邵云一愣,隨即露出喜色。
他这一年在草原奔波,深知各部落对律法仲裁的渴求。
巡迴法庭若能成立,便能更系统地为牧民解决纠纷。
邵学一继续说道:“不止如此,大理寺奏请在京师设立法律学校,专门培养律法人才,陛下也御准了。”
“日后法律学校也会定向培养精通草原事务的法官。这些法官学成后,將直接派往草原任职。”
邵云听罢,心中一阵激动。
这意味著草原上的司法体系將逐步正规化,不再仅靠他们几人四处奔波。
但邵学一的表情却没有丝毫轻鬆。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邵云愣了一下。
邵学一苦笑道:“如今经费获批,学校设立在即,巡迴法庭也要筹建。朝廷在草原的布局刚刚展开,我作为主司,此时岂能抽身?巡迴法庭的事情是你在主办。”
邵学一拿起鸿臚寺少卿沈一贯发来的公文,递给邵云。
鸿臚寺卿沈一贯在信中高度肯定草原大使馆的成效,並强调“此乃朝廷经略草原之关键期,邵主司宜留任督办,待制度稳固再议归国事务”。
邵云看完,也陷入沉默。
他想起自己当初被“发配”草原的愤懣,如今却已习惯在此地断案牧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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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学一若此时离开,草原大使馆的许多事务恐怕难以推进。
“我们是要被钉死在草原了。”邵云最终嘆道。
邵学一点头:“经费给了,人也要给。大理寺的律法学校会从明年开始招生,首批学员將从通晓蒙汉的边民中选拔。”
邵云心里一沉,但很快又释然。
他如今在草原找到施展所学的意义,反倒不那么急著回去了。
看到邵云態度释然,邵学一却不那么淡定。
虽然在草原大使馆很好,也能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
但是谁不思念京师的繁华啊。
邵学一说道:“子齐(邵云字)啊,你看看,如今大明这些使馆的官员,可有一人归国?”
听到这里,邵云的脸色也变了。
最早一批的使馆,比如朝鲜使馆已经设立了五年有余了。
不仅仅大使没有归国,就连汤显祖这种都没有归国。
其他大使馆也是如此,几乎没有人调回大明本土的。
邵学一说道:“这件事其实我们在京师的时候就有所议论,据说此乃杨尚书的诅咒”!”
听到这里,邵云的脸色都白了。
他虽然也满足现在的生活,让他找到了学习律法的初心,但是不代表他就愿意在草原上奉献一辈子啊!
邵学一看到邵云的脸色,这才说道:“所以说,如果我们要打破杨尚书的诅咒”,光靠做好本职工作是不够的。”
邵云这下子也急了,他连忙问道:“主司,我们要怎么办?”
邵学一看著邵云说道:“办法只有一个!”
邵云急切的问道:“什么办法!”
“取消草原大使馆这个机构。”
邵云愣住了,脱口而出:“取消?这怎么可能?”
邵学一平静地说:“为何不能?若草原不再是外国”,自然无需大使馆。”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如果能让草原各部主动內附,成为大明的一部分,大使馆便没了存在的必要。”
邵云震惊地看著他,声音有些发颤:“这————这岂不是要吞併草原?”
邵学一摇头:“不是吞併,是让他们自愿归附。如今黄台吉汗依赖大明贸易,贵族沉迷享乐,底层牧民苦於盘剥。我们已贏得不少部落信任。”
他走到地图前,指向几个部落的位置:“巡迴法庭处理纠纷,大明律法逐渐被接受。下一步,可以推动草原与大明行省一样的税制。”
邵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黄台吉汗会同意吗?其他部落不会反抗?”
邵学一说道:“不必急於求成。先以自治藩镇”为名,让部分部落试点大明税政,由我们派人代管。若他们尝到轻徭薄赋、司法公正的甜头,自会有人效仿。”
他看向邵云:“你这一年来断案,牧民是否更信大明律法?”
邵云点头:“確实如此。许多部落头人现在遇事都先找我们仲裁。”
邵学一接著说:“这就是根基。我们可以暗中支持亲近大明的部落,提供粮食、铁器,助他们壮大。同时用经济手段分化部落头人,削弱黄台吉汗的財源。”
他压低了声音:“草原贫富分化严重,穷困部落对现状不满。只要给予他们更好的活路,內附並非痴人说梦。”
邵云渐渐明白了他的意图:“所以我们是要从內部瓦解草原的独立性?”
邵学一纠正道:“是引导。大明如今国力强盛,贸易、文化都已渗透草原。
与其维持鬆散附属,不如彻底整合,一劳永逸。”
他回到案前,抽出一份文书:“我已草擬奏疏,建议朝廷以漠南善后事宜”为名,逐步將草原纳入行省体系。由我们大使馆过渡管辖。”
邵云深吸一口气:“此事若成,便是天大的功劳。但若失败————”
邵学一打断他:“所以必须步步为营。明年法律学校的学员到来后,可以派往各部落担任法务咨议”,进一步渗透。同时联合晋商中不满垄断的商家,打破买办对贸易的控制。”
他眼神坚定:“只要草原在经济、司法上依赖大明,政治上的归附便是水到渠成。届时大使馆自然撤销,你我便能功成身退。”
邵云沉默片刻,终於点头:“那眼下该从何处著手?”
邵学一说道:“继续扩大巡迴法庭范围,接下来重点处理草场纠纷。以划定牧区、永免爭执”为由,帮部落勘界立碑,藉此强化大明权威。”
他合上文书:“同时向朝廷申请,准许一部分亲近大明的草原部落子弟入学京师书院。人质与文化同化,双管齐下。”
邵云苦笑:“看来这杨尚书的诅咒”,还得靠我们自己来破。”
邵学一看向窗外苍茫草原,缓缓说道:“草原若能成为大明疆土,便是千秋之功。到时候我等再返回京师,就能大展宏图了!”
听到邵学一画的饼,邵云也振奋起来,他决定再带几个徒弟,最好从草原上找几个能说汉文的孩子从小培养,让他们成为精神上的“大明人”。
邵云甚至准备推荐他们去大明的法律学校学习,回头他们归来之后,肯定更能得到草原部落的信任。
琉球大使馆,大使吴绍祖。
此外还有副使,市舶司太监高顺安。
吴绍祖將公文放在案上,唤来副使高顺安。
高顺安进门,见吴绍祖神色,便知有事。吴绍祖將公文推过去,高顺安迅速扫完。
“码头扩建的款项批了,工匠下月启程。”吴绍祖道。
高顺安沉默片刻,挤出一句:“朝廷倒是大方。”
两人都没说话。批款意味著差事未结,归国又成空谈。
吴绍祖倒了杯茶,水汽模糊视线。“琉球国主上月又递了內附的奏疏。”
高顺安抬眼:“又被驳回了?”
“嗯。”吴绍祖点头,“內阁的意见很明確,琉球保持现状即可,不必內附。”
高顺安苦笑。国主一家连同亲近贵族,如今都长居京师,享著大明繁华。
留在琉球主事的,反倒是他们这些大明官员。
高顺安带著酸涩说道:“国主在京师置了宅子,听说每日听戏宴饮,好不快活。”
吴绍祖看向窗外:“国主倒是聪明,將琉球这个摊子甩给我们。”
码头扩建是国主离岛前极力推动的。
他说要为大明的海贸尽一份力,如今看来,不过是给大明一个必须接管琉球的理由。
高顺安道:“国主想把琉球彻底变成大明的行省,自己安心当个富家翁。”
吴绍祖摇头:“可朝廷不接。琉球是藩属表率,朝廷不能轻易吞下,以免引发周边藩属国的恐惧。”
高顺安懂这个道理。
维持海外的稳定,是最近大明的国策,琉球內附的好处很多,但是弊端也同样大。
要等到大明在海外的影响力进一步加大,朝廷才会考虑內附的事情。
高顺安嘆气道:“所以码头还得修,使馆还得运转。”
吴绍祖起身,在房里渡步说道:“使馆撤不了,你我便回不去。沈少卿那边暗示过,琉球事务繁杂,需得力之人坐镇。”
高顺安想起朝鲜的冯学顏,草原的邵学一。哪个不是想回回不去?
高顺安捏著太阳穴说道:“码头扩建后,琉球海贸量至少翻倍。到时候税务、航运、纠纷,怕是公务更加繁重了?”
吴绍祖点头:“得跟朝廷要人,要懂律法和海事的人。”
他走回案前,抽出一张纸:“我这就起草文书。不仅要人,还要授权,让使馆能处理琉球境內所有涉及大明商民的案件。”
高顺安提醒:“那琉球王府那边?”
吴绍祖笑了一声,“国主都不在,剩几个老臣能管什么事?他们巴不得我们全接手。”
高顺安想想也是。琉球如今大小事务,实际都已依赖大使馆。
码头扩建后,大明商船会更多。
若不提前立好规矩,日后必生乱子。
吴绍祖又说道:“此外今年琉球要去大明读书的年轻人,我已经和沈少卿匯报过了,澎湖小学给我们匀三十个名额,福建將来筹建的中学,也给我们二十个名额,国子监预科和去年一样,给我们五个名额。”
“还是从琉球的良家子弟中选拔,这笔费用都由琉球国库支付。”
高顺安点头说道:“大使是为了琉球內附做准备?”
吴绍祖点头说道:“內附以后,他们就是琉球的中坚。”
两人又商议了细节。码头扩建的工期、工匠的安置、扩建期间港务的维持。
事情一件件列出来,竟有十几项。
“看来今年又別想清閒了。”高顺安揉揉额头。
吴绍祖將草擬的文书递给他看:“既然鸿臚寺有了钱,那就多要点,一起报给鸿臚寺。”
高顺安看完,补充道:“还得请朝廷派几个懂营造的官员来,监督码头工程。我们俩都不擅长这个。”
吴绍祖点头,提笔加上。
文书写完,已是黄昏,窗外传来海潮声。
高顺安起身告辞:“我先去安排工匠的住处。扩建期间,原来的码头还得照常使用,不能乱。”
吴绍祖送他到门口:“辛苦。”
高顺安摆摆手,走入渐暗的走廊。
吴绍祖回到案前,看著那叠公文。码头扩建批了,但归国的路似乎更远了。
他想起京师的家人。上次收到家书,还是半年前。
儿子在信里说,今年乡试中了秀才。
吴绍祖摇摇头,甩开这些念头。
他又拿起笔,开始写另一份文书,关於琉球近期贸易数据的匯报。
工作总得做下去。
吴绍祖却已彻底躺平,至於何时能回,只能听凭朝廷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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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8章 归国无望(下)苦命鸳鸳鸯鸯
第778章 归国无望(下)苦命鸳鸳鸯鸯
满剌加城。
在大明的各个大使馆中,管辖地方面积最大的,无疑就是南洋了。
以前张宣还不知道,自从大明水师相继完成了两项探索之后,有关经纬度测量的方法日趋完善。
大明也向南洋派遣了探险船队,在勘明了南洋的边界之后,大家才发现,南洋和大明的面积都不相上下了!
当然,这么大的面积,大部分地方都是原始森林和南洋土人,真正直接被大明管理的地方,就是马尼拉附近以及关键的港口城市。
饶是如此,从满刺加之战开战后,张宣就跟隨大明舰队出征,负责大明水师的后勤和情报工作。
等到马尼拉被大明控制之后,张宣又负责在马尼拉建设联络站,踢除掉马尼拉潜伏的间谍和情报贩子。
等到这一切忙完了,他又接到了朝廷的急信,暹罗大使馆的正副手,正使马升和副使罗瑋,和暹罗使团一起返回暹罗。
原本接待的任务,应该是满刺加总督陈庆的职责。
可陈庆隨著水师去巡查去了,这差事只能落在张宣的头上。
於是张宣又在满刺加城等待马升一行人。
好在並没有耽误多少,张宣很快就等到了马升一行人。
张宣在马升一行人中,却见到了一名熟人,原来是满刺加华商的首领,客家商人黄永福,也在码头上迎接暹罗使团一行人。
张宣有些疑惑,这黄永福不是被首任满刺加总督陈庆陈大人“忽悠”去澳洲开拓了吗?
怎么会和暹罗使团混在一起?
算了,自己马上也要返回马尼拉了,张宣领著人迎接上去。
张宣和眾人见礼,互相寒暄了一番,张宣对一行人有了初步的印象。
正使马升倒是步履从容,是个很有亲和力的人,但是身上有一股慵懒的气息。
副使罗瑋下船时脸色发黄,显然这一路没少受罪,而且一副劳心劳力的样子o
身旁跟著个皮肤黝黑眼神精亮的汉子,正是暹罗正使郑信。
等眾人寒暄完毕,黄永福这才冒出来。
他先和张宣见礼,张宣也向他回礼。
黄永福是满刺加华商的领袖,就是西洋人占领满刺加的时候,黄永福在满刺加的贸易也没有受到影响。
如果不是陈总督的妙计,黄永福在满刺加一日,自己的工作就不好开展。
这些日子,张宣也能听到一些黄永福的消息。
听说他领著华商,在澳洲北岸登陆,建立了第一个定居点。
张宣还听说黄永福的运气不错,定居点旁边就发现了一座露天的铁矿!
据说这铁矿的矿石就裸露在地表上,只要轻轻一挖就能挖出高品位的矿石。
而这还不是黄永福最走运的地方!
在距离铁矿山不远的地方,黄永福还发现了一座金矿!
这则消息传到了南洋,迅速引起了轰动,大量商人都赶往澳洲淘金。
这个结果,让满刺加总督府的开拓许可都脱销了,还有很多商人从大明本土赶来,就为了前往澳洲淘金。
这黄永福不在澳洲主持淘金,怎么又回来满刺加了?
张宣决定静观其变。
眾人进了满刺加驛馆。
寒暄片刻后,马升开始介绍郑信。
一会儿说是郑信乃是大明后裔,又说他家族在暹罗手眼通天,和暹罗王室都有联姻。
一会儿又说郑信本人很有魅力,在暹罗有很多追隨者。
说得仿佛郑信在阿瑜陀耶只手遮天。
黄永福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张宣冷眼旁观,已明白马升的套路。
这是要把郑信包装成暹罗未来的实权人物,吸引南洋华人商贾投资。
果然,茶过三巡,马升便引入正题。
“暹罗如今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郑兄弟这一回去,必受重用。诸位若此时助他一臂之力,日后在暹罗行商开路、置產兴业,岂不方便?”
郑信適时接话,语气诚恳:“潮汕乡亲在外打拼不易。若信能在暹罗站稳,定当为乡亲们留一条路。”
他列举暹罗的港口、物產、人力,说得头头是道,仿佛这些已是他囊中之物。
这样一吊,黄永福果然上鉤。
黄永福沉吟片刻,问道:“郑兄弟需要什么?”
郑信道:“一是钱粮,二是人手,三是货路。”
黄永福点头:“我在澳洲垦殖,攒了些家底,也有一批敢闯的后生。若郑兄弟不嫌弃,我可调拨些人手、粮食过来。”
马升微笑:“黄老板爽快。不过此事宜早不宜迟,等郑兄弟真到了暹罗,局面打开,再投注可就晚了。”
张宣很快明白了,双方都是各取所需。
黄永福这些华商,去澳洲开拓,因为澳洲得天独厚的自然资源,確实是赚到了银元。
可是澳洲是什么地方?鸟不拉屎的地方,是有银元都花不出去的地方!
赚到钱之后,黄永福他们自然要將钱花出去。
可满刺加已经被大明控制,南洋还有楚王府,回到大明就更不可能了,这些华商说起来是商人,但是手上都沾著一些不乾净的东西,返回大明本土那就是待宰羔羊。
就算是他们有衣锦还乡的想法,也绝对不是现在还乡。
仅仅是澳洲开拓领主的身份,还不够分量。
这时候,暹罗就是一个好的投资对象了。
张宣插话:“黄老板从澳洲赶回,就为这事?”
黄永福嘆道:“澳洲地广人稀,开荒太难。听说暹罗有机会,自然想试试。
,他看向郑信:“我在满刺加还有些旧关係,船、货、人脉都现成。郑兄弟若真能在暹罗开出一片天,我们澳洲华商会愿意帮助郑兄弟。”
郑信面露“感动”,起身敬茶:“黄老板如此信任,信必不负所托!”
马升在一旁敲边鼓:“有了黄老板助力,大事可成。届时暹罗沿海港口,潮州乡亲尽可自由往来。”
事情谈得差不多了,马升立刻说道:“来来来,今日是个好日子,快来上一圈马吊庆祝下!”
几日后,满刺加城內几位有头脸的华商陆续被请来驛馆。
马升让郑信逐一接待,自己则偶尔“不经意”透露些“朝廷对暹罗的重视”“未来南洋布局”。
商人们半信半疑,但见黄永福这等人物都已押注,心思也活络起来。
郑信渐入佳境。
他不再需要马升提点,自己能拉著潮汕同乡聊家常、谈生意,甚至说起暹罗王室秘闻也似模似样。
脸皮厚了,话也更敢说。
一次酒席上,有商人问:“郑兄弟在暹罗究竟有多大把握?”
郑信面不改色:“不敢说十成,但七八成总有。如今暹罗王倚重华商,我族中又有人娶了王女。此番回去,至少一个港口的税权是跑不掉的。”
这话虚实参半,却让人浮想联翩。
港口税权是块肥肉,若真能拿到,投资回报岂止十倍。
马升暗中对罗瑋道:“看见没?郑信已出师了。”
罗瑋苦笑:“他这牛皮越吹越大,日后如何收场?”
马升淡然:“走一步看一步。先把眼前的钱和人弄到手再说。”
黄永福行动最快。
他从澳洲调来三十名青壮,又备了五百石粮食、二十箱铁器,直接装船准备隨郑信赴暹罗。
其他商人见状,也陆续拿出银钱、货物,算是“早期投资”。
临行之前,马升找上了张宣。
“马大人要购粮?”
这些日子接触下来,张宣对於马升的印象並不好。
圆滑奸诈,好逸恶劳,这是张宣对马升的评价。
还有一个问题,马升嗜好打马吊,到港以来,他几乎天天和那些商人混在一起打马吊。
反倒是那个副使罗瑋,是个老成的人,这些日子都忙著正事。
张宣並不喜欢马升这样的官员。
如果不是身在海外,马升早就被御史弹劾了。
张宣看著马升,没有立刻接话。马升收起平日那副懒散模样,压低声音道:“张主事,满刺加如今是大明南洋粮仓,囤粮不少吧?”
“粮是有,”张宣道,“但调粮需总督府手令。”
马升凑近一步:“陈总督出海未归,眼下你能做主。我要的不多,先调三千石,后续看情况再补。”
张宣皱眉:“三千石不是小数,你要这么多粮做什么?”
马升笑了笑,眼神却冷下来:“莽应龙死了,缅甸必乱。暹罗、寮国、真腊这些被缅甸压了多年的国家,谁会甘心继续低头?接下来不是谁称王,是谁有粮谁就能拉拢人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郑信现在空有个名头,真回了暹罗,没粮没餉,谁跟他?可要是我们手里有粮,他就能招兵买马,稳住一方。到时候暹罗朝廷也得求著他。”
马升又说道:“这笔粮食,算是借的,昨日牌局上,黄会长已经承诺了,他的船队会去澎湖购粮,还上这笔粮食。”
马升坦诚地说道:“其实原本不必借这些粮食的,只是马某没想到朝廷胜得这么快,胜得这么彻底,马某的布置没能跟得上,只能求张大使帮忙了。”
张宣沉默片刻道:“你冒著这么大的风险,是为了什么?”
马升坦然说道:“还不是为了儘快调回京师?张大使,您不会喜欢待在南洋吧?”
果然如此。
张宣瞭然,他略带同情地看向马升。
他刚到南洋的时候,也是这个想法,只想著能將朝廷的事情办好了,就能早日调回京师。
后来马尼拉来了楚王海外领地王太傅王国光。
王国光也是一样的想法,两人携手,將大明的影响力从马尼拉一座城市,投射到整个南洋,在关键节点建立定居点和港口,控制住了南洋所有的咽喉要道。
可就算是这样,张宣依然没有能够归国。
接著是满刺加总督陈庆。
这位陈总督,刚到任就稳定了满刺加的局势,在满刺加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將黄永福这帮地头蛇送到澳洲,可至今依然是归国遥遥无期。
这马升还没到任暹罗,就想著要归国。
张宣也不知道他是自信,还是对未来的想法太好。
不过两人的交情尚浅,还没到交心的时候。
张宣权衡了一下,也觉得支援一下暹罗也不算违反大明利益,满刺加的粮仓本身也是粮食转运的货仓,这点粮食还是拿得出来的。
张宣答应了马升之后,暹罗使团终於离开满刺加,向著暹罗而去。
刚送走了暹罗使团,满刺加总督陈庆就返回了满刺加城。
陈庆迈步走进满刺加总督府。
张宣迎上前,將这几日的事务简要稟报。张宣提到暹罗使团已离开,陈庆微微点头。
张宣看向陈庆说道:“总督是故意躲著暹罗使团吗?”
陈庆没有否认。他坐下说道:“我在京师就认识马升。这人顺著杆子就会往上爬。满刺加离暹罗太近,我不想和他多打交道。”
陈庆接过茶杯。
他继续说道:“马升这人,做事只图眼前便利。他若知道我在满刺加,必定缠上来討要各种支持。南洋局面复杂,不能让他借势胡来。”
张宣表示理解。他问道:“总督此次出海巡查,可有新消息?”
陈庆放下茶杯。他正色说道:“確实有重要消息。佛郎机和西班牙人的联盟已经破碎。双方在后方起了衝突,现在各自为政。”
“佛郎机人还想要保留香料贸易的航线,也不知道这些西洋人脑子里到底想的是什么,竟然如此天真!”
张宣点头,佛郎机人的东方航线,最早就是为了进行香料贸易的。
所以佛郎机人在东方最重要的据点就是身毒的果阿。
而他们在南洋也有很多香料种植园,如今这些种植园都被大明控制,佛郎机人在满刺加之战后,竟然还妄想討要这些种植园。
陈庆看向张宣,接著说道:“佛郎机人已经私下联络本总督,向大明递交国书请求朝贡。”
张宣皱眉思考,他接著说道:“佛郎机人此前与西班牙联手对抗大明。如今联盟破裂,就想转头朝贡。这事需要慎重对待。”
陈庆点头。他说道:“朝廷对西洋诸国的態度尚未明確。吾等若擅自接纳朝贡,可能会打乱朝廷的布局。”
说完了正事,陈庆突然说道:“敬夫(张宣字),你说朝廷会设置佛郎机大使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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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9章 归国无望(完)
第779章 归国无望(完)
暹罗使团船队驶入湄南河时,郑信看著河岸树上的扎花,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
暹罗国民爱花,在树上扎花庆祝是他们的传统。
看来是莽应龙战败的消息,传回了暹罗。。
郑信刚下船,便察觉气氛不对。
前来迎接的並非王庭重臣,只是几名负责礼仪接待的小官。
郑信的父亲,郑氏族长郑宏也在迎接的行列。
在简陋的迎接仪式过后,郑宏匆匆上前低语:“宫里风向变了。王上这几日接见了寮国和真腊的使者,谈的都是边境互市的事。”
马升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对罗瑋耳语:“看来咱们这雪中送炭”,到得有点晚了。”
驛馆安置妥当后,郑信独自入宫復命。
马升在房中摊开地图,手指划过暹罗与缅甸交界的北部山区。
“莽应龙一死,暹罗大概可以喘口气,所以也息了朝贡之心。
,罗瑋道:“那我等岂不是白折腾了?”
罗瑋接著问道:“那吾等送交国书,是不是就可以回去了?”
马升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著罗瑋道:“鸿臚寺驻外大使和军队一样,有守土之责,我们要是现在回去,还不到大明就会被拿下问罪!”
听到这里,罗瑋的脸色都白了,他连忙说道:“若是暹罗国主明年不朝贡怎么办?”
马升淡淡地说道:“这自然是我们的责任,朝廷定然拿我们问罪。”
罗瑋脸色惨白,但是马升却很淡定地说道:“暹罗国主前恭后倨,何其可笑,等暹罗人吃了苦头,求到我们再说。”
罗瑋又问道:“郑信呢?”
马升道:“郑信还年轻,想要成长还是要受受挫折才好,此事正好是个契机,让他受受挫折也好,这几日他若是再来求见,就说我病了不见客。”
傍晚,郑信沉著脸回到驛馆,告知了他打探到的消息。
暹罗王確实只是例行公事地接见了使团,对郑信也只是勉励几句,给了个宫廷侍卫队的閒职。
至於此前父亲运作的清迈安抚副使一事,再无人提起。
黄永福派来的管事闻讯,显得有些不安。
马升安抚道:“急什么,先打马吊再说!”
郑信坐立不安,马吊打了两圈就匆匆离去,跟著使团来的大明商人们都是十分的惶恐。
可马升依然淡定道:“诸位来都来了,现在回去岂不是血本无归?再打上几圈马吊再说。”
次日,马升还是闭门不出。
郑信已经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他去拜访了几名暹罗的重臣,对方都不见客,郑家娶的那位暹罗王女也四处打听,发现暹罗国主对大明的態度还是很冷淡,似乎准备收回朝贡的请求。
如果和大明的关係恶化,那郑信这些汉人处境就更加尷尬了。
他们这些汉人在暹罗本来就被排挤,郑家用了几代人的时间,才从商人变成了暹罗的权贵,如果被打压那就是几代人的努力都白费了。
郑信又来求见马升,但是罗瑋推说马升得了病不见客。
郑信又四处奔走,等到一周之后,马升再次见到他的时候,郑信已经消瘦了很多。
郑信踏入驛馆时,马升正与罗瑋对坐用茶。
郑信將打探的暹罗国主態度转述:“莽应龙已死,朝中皆言瑞曼波將接掌大权。此人歷来专注缅甸內斗,对外征伐兴趣不大。国主与大臣们认为,暹罗可得喘息之机,不必再急於向大明求援朝贡。”
马升放下茶盏,摇头道:“此乃一厢情愿。瑞曼波往日如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如今要夺权。”
他看向郑信:“上位者最需两样东西:一是兵,二是財。莽应龙一死,缅甸国库空虚,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瑞曼波若要压服眾人,就必须在短期內聚敛大量钱粮。”
罗瑋插话:“暹罗歷经战乱,哪还有多少油水?”
马升冷笑:“正因为暹罗疲弱,才好下手。瑞曼波若对真腊、寮国用兵,胜负难料,耗时长且风险大。但逼迫暹罗进贡,既显威势,又能快速获得补给。此乃稳赚不赔的买卖。”
郑信皱眉:“国主未必相信。”
马升道:“信不信,事实自会证明。你且等著,瑞曼波的使者不日便会抵达阿瑜陀耶。”
十日后,马升的预言成真!
瑞曼波的使者带著三百护卫直入都城,递交的文书措辞强硬。
暹罗王宫的气氛骤变。
缅人的文中要求暹罗“补缴”歷年欠贡,计黄金三千两、白银五万两、稻米十万石,另需献壮丁三千人助缅军“整备边防”。
使者当廷宣称:“此乃新王登基之贺礼,限三十日內备齐。逾期则视同叛逆,大军即至。”
暹罗国主脸色发白,群臣鸦雀无声。
有老臣颤声爭辩:“暹罗连年遭灾,实在无力承担如此巨数。”
使者冷笑:“此非商议,乃通牒。贵国既自认藩属,自当尽忠纳贡。”言毕就住进了驛馆。
消息传开后,阿瑜陀耶城內人心惶惶。
更糟的是,边境接连急报,缅军骑兵已侵入暹罗北部三府,焚烧村寨,抢夺粮仓,俘虏青壮。
当地守军不敢迎战,溃退百里。
郑信再次连夜赶到驛馆时,马升正与罗瑋对弈。
听完边境急报,马升落下一子,脸上並无得意之色。
“瑞曼波这是要立威。”他声音平淡,“暹罗国主软弱,必会应下条件。”
郑信急道:“可国库空虚,如何凑得出这笔钱粮?”
马升抬眼看他:“国库没有,就从民间搜刮。汉商在暹罗积財甚多,又无根基,正是现成的肥羊。”
他顿了顿,“尤其是你家—一既与王室联姻,家底丰厚,又非暹罗世族。国主为安抚缅人,头一个就会拿你们开刀。”
郑信脸色发白:“我郑家为暹罗效力数代————”
“那又如何?”马升打断他,“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且等著看。”
三日后,王宫传出詔令:为筹“助缅餉”,向全国商贾加征特別税。
汉商税率倍於暹罗商人,且须在十日內缴清。
郑家收到的税单尤为沉重,黄金五百两,白银八千两,稻米两万石。
郑信之父郑宏四处求告,往日交好的暹罗权贵皆闭门不见。
有相熟的宫廷內侍暗中递话:“王上也是无奈————缅使日日催逼,总得有人出钱。”
郑信再访驛馆时,眼中已带血丝。
马升正在整理文书,头也不抬:“可是来问我如何应对?”
郑信咬牙:“请马大人指点生路。”
马升淡淡地说道:“杀了缅使。”
郑信惊恐地跳起来,盯著马升:“杀了缅使?”
马升放下文书:“杀了,暹罗便无退路。”
罗瑋倒吸一口凉气:“此乃挑衅缅甸,瑞曼波岂会罢休?”
马升道:“瑞曼波刚弒主上位,內部未稳。若此时兴兵伐暹罗,寮国、真腊必趁虚而入。他不敢。”
他看向郑信:“缅使一死,暹罗王只能倚仗大明。但王庭必忌惮汉人势力坐大。”
马升道:“所以接下来要怎么做,不需要本官多说了吧?”
郑信也是聪明人,一路上又被马升调教这么久了,他原先是太过於慌张,失去了方寸。
如今冷静下来,郑信问道道:“所以要我外任?”
马升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点头:“主动请缨,镇守一处海港。暹罗王乐得將你这烫手山芋丟远,又能向大明示好。”
他铺开地图,指向南部沿海:“选这里。远离王都,又有深水良港。你带去的钱粮人手,足够经营。”
郑信一看,这是一座岛屿,泰人称之为“普吉岛”,岛上確实有一座小港口。
郑信沉默良久:“何时动手?”
马升:“三日內。久了恐生变。”
当夜,郑信密会父亲。
郑宏听完计划,脸色灰败:“这是將郑家架上火堆。”
郑信道:“留在阿瑜陀耶,亦是任人宰割。不如搏一条生路。”
郑宏长嘆:“家中存金可兑两千两,银钱约五万。粮仓还有万余石米。按照王上的要求也能凑足。”
郑信摇头说道:“今日王上被缅人讹诈,就找我们汉商,那就还有下一次!”
“咱们汉人有句话,现在退让就是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郑宏听著儿子说的有道理,於是说道:“那要如何?”
郑信说道:“將所有家財都准备好,待杀了缅使之后,父亲再为我请封外任,到时候家財都拉到外任领地中去!”
郑信又说道:“再联络相熟的汉商,愿走的可一同南下。”
郑宏忽然抓住儿子手臂:“你亲自去杀缅使?”
郑信点头:“旁人动手,我不放心。”
郑宏闭目:“带上家中死士。若事败,至少有人护你出城。”
第二日,郑信率十二名死士潜入驛馆后巷。缅使护卫大半在厅中饮酒,仅四人守在院门。
郑信蒙面,率先翻墙而入。
死士紧隨其后,弩箭无声放倒门卫。
缅使正在厅中享用烤羊,见蒙面人闯入,惊怒拔刀。
郑信不答话,挥刀直劈。
护卫衝上来阻拦,死士迎上缠斗。
缅使且战且退,撞翻烛台。
郑信步步紧逼,一刀斩断缅使右臂,再一刀刺入心口。
缅使瞪大眼睛倒下。
郑信割下缅使首级,率眾撤出,接著驛馆燃起大火,惊动全城。
暹罗国主闻报,跌坐椅上。今天夜里唯一的好消息,大概是大明使团今夜外出访友,正使马升留宿打了马吊未归,所以没有被大火波及。
但是好消息也就这些了。
群臣吵成一团。
主战者喊“缅使欺人太甚”,主和者怨“何人如此大胆”,但是没人提抓凶手的事情。
原因也很简单,以暹罗的治理能力,缉凶这种事情说说就得了,还真的能抓到不成?
而且敢杀缅使的,也不是普通人,真的抓到怎么办?
暹罗国的政治体制,国主並非掌握绝对权力,那些拥有封地的大贵族,暹罗国主自己都得罪不起。
可没想到,凶手竟然自己跳了出来!
郑信此时入宫请罪。
他跪伏殿前,双手奉上缅使首级:“臣不忍国主受辱,擅杀缅使。愿领死罪。”
殿中死寂。
国主盯著那颗头颅,手指发颤。
良久,他哑声道:“卿为何如此!”
郑信道:“臣是汉人,亦是暹罗之臣。缅人索求无度,今日割肉,明日剔骨。不如一搏。”
主战大臣趁机进言:“郑信虽擅动,其心可嘉。今缅使已死,瑞曼波必怒。
当整军备战!”
主和派反驳:“备战?粮餉何来?兵卒何来?”
郑信抬头:“臣愿捐家財助军。並请外镇东南海港,为陛下经营一方,充作军资之源。”
国主眼神微动。
缅甸使者死了,瑞曼波不可能善罢甘休。
事已至此,就是杀了郑信,也无可挽回。
而且杀了郑信,还要得罪汉人。
暹罗国主早想打发郑信,又愁缅使之死无法交代。
此刻郑信自请外任,正中下怀。
沉吟片刻,国主道:“郑信擅杀使节,本当严惩。念其忠勇,贬为东南海港镇守使,即日赴任。所捐家財,充入国库。”
他顿了顿:“另赐王旗一面,许你招募义勇,固守海疆。”
郑信叩首:“谢陛下。”
退朝后,国主召心腹密议。
“郑信此去,成则可为屏障,败亦是汉人受损。你暗中盯紧,莫让他坐大。”
心腹领命而去。
另一边,郑信连夜收拾行装。
郑家库房搬运一空,金银细软装车,粮米辐重上船,相熟汉商闻讯,三成愿同行。
再加上马升带过来的“投资人”,他们是最高兴的,郑信如今真的有了一座海港!
对於这些汉商而言,只要能有一座安全的港口,就能將大明的货物倾销到罗来!
马升至码头送行。
马升是大明的使者,肯定不能擅自离开暹罗王城。
经歷了袭杀缅甸使者的事情后,郑信成长了很多。
他发现所谓高高在上的国主,以及看起来权势滔天的贵族,也不过尔尔。
马升看著郑信,以两人的关係,也不需要多说什么,只是一句“珍重”告別,船队扬帆离港。
郑信站在船头,回望渐远的王城。
他个人,以及郑家的命运,都已经拴在了马升的身上。
就看利用大明的支持,他能做出多大的事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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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0章 散装江南之其五——散装厂
第780章 散装江南之其五——散装厂
烟花三月,顾宪成再下苏州。
他已经辞去了建工学校的教职,在临走之前,又以江南造船厂的名义,向建工学校捐了一大笔钱。
一向看顾宪成不顺眼的建工学校司业沈鲤,总算是给了顾宪成一点好脸色。
可很快,顾宪成又提出了一项条件,请建工学校船舶系的学生,每年毕业前,前往江南造船厂实习三个月。
刚开始的时候,沈鲤是严词拒绝的。
但是顾宪成开出了条件,来回的食宿江南造船厂全额负担,同时每年再匿名资助十名优秀寒门学生。
顾宪成又提出,如今大明朝推行实学,那学习和实践需要结合起来,用在建工学校所学,和江南造船厂的实践结合,这不是更能验证其所学吗?
沈鲤最终还是被顾宪成的“诚意”说服。
忙完了一切之后,顾宪成前往直沽的番商馆,接上了江南造船厂的几名西洋股东,一同前往了太仓江南造船厂的船坞。
等到了太仓码头之后,顾宪成先將这些西洋董事们在码头区安置下来,然后去太仓县衙给他们办理手续。
大明各港口城市的最新条例,外国人一律不得离开码头区。
如果要离开码头区,需要在码头区的保生医局完成二十天的疫病隔离检查,然后还需要地方知名人士作保,才能离开码头。
光是这样还不够,为了防止这些外国人滯留,担保人还需要隔三差五提供他们的行程,一旦发现去向不明的,担保人也要同罚。
这样严厉的措施,自然引起了各国商人的强烈反对。
但是据说这项规定,乃是如今权势煊赫的苏泽苏检正提议的,这些外国商人也不敢再抗议了。
但是,也不是所有的外国人都是这样的待遇。
比如琉球人,就和大明人的待遇一样,只需要接受一段时间检疫就可以踏足大明。
马尼拉的楚王海外封地领民,也可以享受和琉球人一样的待遇。
再次一等的是朝鲜人和满刺加商人,他们不需要保人,但是需要在市舶司开具专门的通行文书,缴纳一笔担保金,检疫完毕后就可以进入大明了。
顾宪成递交完了文书,刚刚回到江南造船厂,和负责日常管理的造船厂经理,也是他的好友高攀龙聊了两句,就接到了通报,明日苏州知府周继昌要来船厂视察。
顾宪成皱眉道:“周知府经常来吗?是要我们江南造船厂募捐吗?”
顾宪成清楚大明的情况,他认识不少大明的顶尖人物,但是也知道阎王好过小鬼难缠的道理。
地方上办实业,要和方方面面的人打交道。
江南造船厂家大业大,但是如果地方官府经常来骚扰,那顾宪成显然也不会束手待毙。
高攀龙连忙说道:“顾兄多虑了,周知府可是很支持我们造船厂,还严令太仓县里不得找我们摊派募捐。”
“周知府这次来,估计是听说了顾兄回来了,有事情要和你商谈。”
听到高攀龙这么说,顾宪成算是放心了一些。
次日,松江知府周继昌,领著知府衙门一眾官吏,来到江南造船厂参观。
周继昌在顾宪成的陪同下,沿著船坞间的木栈道缓步前行。
江风裹挟著桐油与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耳边是锯木、锻打与號子声的交相呼应。
眼前这艘即將下水的蒸汽快船,龙骨已现,如同巨兽的肋骨,只等铺上木板,就算是有了“血肉”了。
“这是江南丁字七號”,专跑长江下游的邮政快船。”
顾宪成指著船壳说道,“此船按照江海通政署要求,载重不大,但求快、求稳,能进支流小港。”
周继昌点头,目光已投向正在船尾安装螺旋桨传动轴的工匠群。
那五六人正围著轴座校准,喊话声却让周继昌微微一怔。
一人操著浓重的常州腔指挥左右,另一人用松江土话回应,蹲在轴瓦旁敲击的匠人则带著明显的高邮口音。
高攀龙走上来,见状一笑:“厂里匠人来自南直隶各府县,十里不同音是常事。”
周继昌继续向前走。
在船体拼接区,一群匠人正合力抬起一段弧形船板。
喊號子的老者音调粗硬,像是镇江一带的方言;
两侧扶板的青年则用句容话低声呼应。
木板落位后,一名徽州口音的匠人迅速上前,用墨斗弹线定位。
高攀龙跟在一旁,语气平淡的说道:“按工序分,也按乡籍聚。咱们这座江南造船厂,被人戏謔和我南直隶一样散装。”
他指向远处一处工棚,“那边是常州帮”,专做船体拼接;隔壁是扬州帮”,主攻轮机安装;再往右是“松江帮”,负责帆缆与涂装。”
周继昌走近轮机舱预製区。
这里蒸汽瀰漫,几名匠人正在吊装锅炉。
指挥者是个江寧口音的精瘦汉子,语速极快,而另外一波匠人用吴语应答,竟然互相也能交流。
另一派人则在监督,用的却是江淮官话。
他们並不混作一团,而是各司其职,江寧人管总装,吴语匠人负责管路对接,淮安人就负责监督。
“同乡扎堆,好处是默契。”高攀龙解释道,“一个眼神,半句乡音,就知该使多大力、往哪边扳。”
他顿了顿,“坏处是,有时各帮之间互不服气,容易较劲。”
这“较劲”很快被周继昌看在眼里。
船体打磨区,两拨匠人正在相邻工位作业。
左边是“苏州帮”,用细砂纸打磨船壳,动作轻快均匀:
右边是“寧国帮”,则用一种自製的油石打磨,力度沉实。
两帮人並不交谈,但眼神偶尔交错,手下动作却都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高攀龙说道:“各地的工匠都在比,这船厂各道工序都是香餑,一地的名声出来了,同乡的匠人也更容易找到高薪的职位。”
他指向不远处一块记录板:“各帮每日进度、瑕疵数量都会上板,月底结算工钱时,前列者有赏。”
“不过这点奖励,对於熟练大匠並不算什么,主要还是荣耀。”
顺著高攀龙的手指,周知府看到那边寧国帮的工匠作业区悬掛著一枚写有“优秀班组”的红旗。
这种竞爭渗透到每个环节。
在帆桅製作区,周继昌看到“安庆帮”与“池州帮”各据一方。
两帮人动作流畅如流水,几乎无需言语,因为这套配合已重复过上百遍,节奏早已刻进肌肉里。
“工序越是拆得细,同乡抱团就越有利。”
高攀龙说道:“每个小团体把自家那段工序练到极致,整条船的速度就提上来了。”
他指了指船坞另一侧正在同时建造的三条船,“如今下水的船,比两年前工期缩短了四成。
午后,周继昌在厂区食堂见到了更生动的图景。
长条桌按乡籍自然分区:苏州人一桌,淮扬人一桌,徽州人一桌————
各桌菜餚甚至都有差异,苏州桌多清炒时蔬,淮扬桌见红烧杂鱼,徽州桌则有醃篤鲜。
高攀龙说道:“不过他们还是不满足。”
周继昌问道:“这样还不满足?”
高攀龙苦笑说道:“扬州帮的人,其实也分了很多人,前面您看的那些製作螺旋桨轴承的匠人,多是高邮人,而负责轮机安装的,则是仪真人。”
“可这没办法再分下去了,再分估计他们要按照村子来分了。”
听到这里,苏州知府周继昌都有些绷不住了,他隨行的官吏们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番视察后,周继昌还领著眾人在江南造船厂的饭堂吃了一顿饭。
因为造船是重体力活儿,这里的菜都是十分的下饭,眾人吃完后,顾宪成高攀龙请周知府去他们办公的厢房休息。
等到了厢房,周继昌才说明了来意。
“昨日顾董事长去县衙备案,江南造船厂的股东要来太仓视察?”
顾宪成连忙点头。
周继昌说道:“听说江南造船厂的股东都是番商,蒸汽快船乃是大明的机密技术,此行可有泄露的危险?”
原来是为了这个来的。
这次是顾宪成作答。
顾宪成没有直接回答,翻开了帐本。
他指著原料一栏说道:“这些处理过的木材,都是寧国府涇县来的,专做船肋。”
又指向另一列,这是硬木的条目,顾宪成又道:“那是镇江府丹徒加工的,专门做舵杆和桨轴。”
“蒸汽机的缸体,是苏州府吴县的铁厂浇铸的。”
他如数家珍地说道:“缸体铸成毛坯,要送到松江府上海县的机械坊铣內膛,车螺纹。”
“螺栓螺母,又是常州府无锡县几家小坊分著做的,一家专做螺杆,一家专攻螺帽。”
高攀龙跟在一旁补充道:“光是船壳铆钉,就分了三地。”
“铜钉头来自应天府江寧县,钉身是扬州府仪征的铜条拉制,最后送到安庆府怀寧县的热处理作坊做淬火。”
“少一道工序,钉子就脆,铆上去航行久了会断。”
顾宪成以前不在太仓,都是靠这些帐本往来,了解船厂的情况。
所以他对这些都十分的清楚。
顾宪成反问道:“知府大人,西洋人现在知道了工序,能造出船吗?”
他语气平淡地说道:“缺了寧国的杉木,船肋强度不够;少了无锡的螺栓,轮机舱撑不过三个月。”
“江南造船厂能立在这里,是因为南直隶每个府、每个县,甚至每个镇,都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当涂的生铁牢固,宜兴的陶土耐火砖是隔热防火的重要材料。”
“更小的板,送的是周边乡镇的零碎,金坛的麻绳、溧阳的桐油、太仓的船用腻子。”
高攀龙又取来一本厚厚的帐册。
高攀龙指著名录说道:“蒸汽阀门,采自嘉兴府平湖县陈记阀坊”,压力表,是苏州府崑山县周氏仪表坊”的货,连锅炉房的铲煤铁锹,都是镇江府丹阳县李铁匠铺”定製的。”
顾宪成接过话头:“这些作坊,规模都不大。”
“有的全家老小加上学徒不过十来人,但就专精一门。”
“平湖陈记,一家三房只做阀门。”
“他家次品寧可回炉,绝不流出。为什么?因为同县还有三家阀坊盯著,出一批劣货,名声就臭了。”
周继昌忍不住问道:“如此分散,质量如何统一?”
顾宪成笑了笑,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木盒。
打开后,里面是几十枚大小不一的铜製印章。
“每批货送来,先验。合格了,盖上船厂的验印,作坊凭印在票號结帐。”
“不合格,当场退回。三次退货,这家就从供货单上除名。”
高攀龙补充说道:“去年,光是因为螺栓公差太大,我们就退掉了六批货,涉及三家作坊。”
“退一次货,对作坊就是伤筋动骨。”
“所以如今送货前,他们自己验得比我们还严。”
“无锡那几家做螺栓的,甚至合伙凑钱买了台京师张学士造的千分尺”,专量螺纹精度。”
“知府大人,这些西洋商人,参观几天就能学会造船?”
“就是船厂里最老练的工匠,也只精通自己那一段,也不敢说这样的大话。”
“就算是有人,能学会造船厂的全部技术,离了江南,他也造不出我们的船!”
“知府大人您可知道,如今夷陵轮船局虽然也在和我们竞爭,但是他们的材料,也需要在江南供货,如果不是长江水道,让运输成本变得很低,夷陵轮船局根本没办法和我们竞爭!”
“就算是这样,夷陵轮船局的技术进步也远远比我们慢!”
“我们船长任何一个点子,都可以立刻联繫上游的配件厂製作样本试验,我们江南造船厂的蒸汽船,如今已经叠代了四代,第五代也在研製中!”
“知府大人,我们第五代的船,正在考虑是用钢铁船身,这样就是真正的铁龙了!”
听到这里,周继昌倒吸一口气,全部钢铁做的船!?
周继昌连忙问道:“这会不会造价太高了?”
顾宪成说道:“您听说了吧,工部准备在松江府建造一座超级钢铁厂,一旦建成之后,钢铁造船价格可能要比木船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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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1章 大明神探之江南间谍案
第781章 大明神探之江南间谍案
听完了顾宪成的介绍,苏州知府周继昌倒是放下了心。
正如顾宪成所说的那样,大明能够造出蒸汽船,並非是一项两项技术,而是一整套的技术和相应配套的產业,以及各种加工和处理原材料的上游工厂。
缺少了这些,別说是外国了,就连大明其他地方都造不出来。
不过周知府还是说道:“此前工部发来过公文,说是要保密关键技术,这样吧,这位是李庆芳李大人,是新任苏州府推官,他更是狄许狄大人的弟子。”
一个年轻人从周知府身后走出来,对著顾宪成行礼。
听到狄许的名字,顾宪成也是一震!
这位大明神探之名威名远播,这李庆芳既然是他的弟子,自然有两把刷子。
周知府说道:“本府要在太仓设置巡院,由李推官出任院判,负责本地的治安案件,以后两位可要好好合作。”
顾宪成明白了周知府的意思,这李庆芳就是来江南造船厂看著技术的。
顾宪成倒是並不牴触,有了李庆芳在,日后涉及造船厂的治安案件就好办了。
顾宪成和李庆芳热情的打了招呼,但是这位年轻的官员似乎干分的內向,沉默的应对了顾宪成的恭维。
太仓码头,番商旅店。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江南造船厂外已人影憧憧。
德弗里斯、阿扎姆等番商早早候在门口,脸上难掩激动。
他们穿著新制的汉式绸衫,竭力模仿著大明士商的做派,彼此低声交谈,言语间满是对今日参观的期待。
他们这些番商,做梦都想要融入大明。
虽然他们现在都穿汉人的衣衫,说著一口流利的汉语,而且都腰缠万贯,但是依然无法融入大明。
顾宪成的江南造船厂,是他们唯一的指望。
他们希望能靠著顾宪成的“能量”,能归化大明,从此成为一名“大明人”
。
唯有站在角落的一名英国商人,显得格格不入。
他名叫霍金斯,他並不是江南造船厂的原始股东,原股东因投资失败,將股份廉价转让给他。
霍金斯表面恭敬,眼神却不时扫过厂区深处。
眾人由顾宪成引著,穿过喧闹的料场。
锯木声与號子声震耳欲聋,匠人们正將巨木剖成船板。
德弗里斯指著一台蒸汽带动的龙门锯讚嘆不已。
阿扎姆则询问木材的价格,当听到这样加工良好的木材,价格如此低廉,阿扎姆痛骂奥斯曼的奸商们,正是这些奥斯曼皇帝的专员们吃了太多的回扣,才让奥斯曼帝国的海军如此孱弱!
霍金斯跟在队伍末尾,脚步缓慢,试图看清蒸汽机车间半掩门內景象。
可惜车间门口站著两名膀大腰圆的护厂队汉子,双臂抱胸,目不斜视,挡住了窥探者。
而在这护厂队大汉后方,李庆芳目光如炬,他从这些番商董事进门后,目光就死死盯著他们。
霍金斯的目光移动很快,但是李庆芳还是捕捉到了眼神中那一丝的鬼祟。
李庆芳重点记下霍金斯,等到队伍移动,他也从捷径走向下一个船坞。
行至船坞,“江南贰號”的龙骨已初具规模。
顾宪成停下讲解明轮的性能,番商们围拢细听,不时发出惊嘆。
霍金斯趁眾人注意力集中,悄然退后两步,侧身向一处堆满图纸的工棚望去o
棚內无人,桌上散落著几张墨线未乾的轮机草图。
藏在暗处的李庆芳暗道:果然上鉤了啊。
他喉结滚动,刚要挪步,却听见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这位董事,这里是机密车间。”
不知何时,李庆芳已站在他身侧,他身穿工厂管理人员的制服,脸上带著浅淡的笑意。
霍金斯心头一凛,连忙摇头解释道:“我不小心迷路了,进来这里问问路。”
李庆芳笑著说道:“那我陪您过去吧。”
霍金斯环视一圈,发现门外人来人往,他將袖子里的短枪藏好,和李庆芳一起走向大队伍。
李庆芳却一直保持在霍金斯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处则是几名装扮成护厂队的手下。
这个霍金斯有问题!
李庆芳已经断定,他记得老师狄许的教导,自己是官,敌人是贼,官千万不能给贼同归於尽的机会,那就是朝廷的重大损失。
李庆芳注意到霍金斯身上的短枪痕跡,只要不揭穿对方,他肯定不会在这种时候暴露。
反正这些番商的行踪,都在官府的控制下。
参观继续,眾人进入轮机装配区。
高温混合著铁锈味扑面而来,总工程师姜伦正指挥匠人吊装气缸。
霍金斯借拥挤凑近,瞥见气缸接缝处涂著暗红色的密封胶泥。
他袖中的手指动了动,却又强行忍住。
李庆芳站在人群外围,视线始终未曾离开霍金斯的背影。
午间用饭设在厂內食堂,也就是昨日周知府就餐的那个食堂。
番商们学著工匠模样围坐长凳,对粗瓷碗里的饭菜讚不绝口。
霍金斯食不知味,目光屡次瞟向通往设计院的侧门。
但大门紧锁,一点机会都没有。
这时候,李庆芳端碗坐在他对面,忽然开口:“听说霍金斯是从別人手里收购的股份?”
霍金斯手一抖,汤汁险些洒出:“前股东亨德先生家族遭遇了困难,我也是出手相助罢了。”
李庆芳夹起一片菜叶:“每年江南造船厂的分红这么多,如果是我寧可去借高利贷,也不会出售股份吧。”
话中深意让霍金斯后背渗出冷汗。
前任股东亨德其实根本不是遭遇了经济困难,对方是被霍金斯抢劫了,亨德的尸体已经沉入大海了。
李庆芳又说道:“那位亨德先生是法兰西人吧?我听说法兰西和英吉利可是仇家,他为何不把股份出售给同胞呢?”
霍金斯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继续说道:“国籍並不能影响我和亨德先生的友谊。”
李庆芳这才说道:“原来如此,那为了友谊庆祝。”
饭后的参观活动,李庆芳如影隨形,几乎不给霍金斯任何的机会。
傍晚时分,眾人行至厂区库房前,顾宪成宣布今日参观结束。
番商们依依不捨,德弗里斯更是拉住顾宪成追问,什么时候能造出在海上行驶的蒸汽船。
顾宪成只是微笑著卖关子,並且保证今年的分红比往年更加丰厚,眾人更是喜笑顏开。
唯独霍金斯低头混在人群中,暗自懊恼一无所获。
眾人散去时,李庆芳忽然唤住霍金斯:“先生请留步。”
李庆芳拿出一份名帖,递给霍金斯说道:“我和先生一见如故,霍金斯先生是住在县城內的旅店吧?改日我休息的时候,能邀请先生同游吗?”
霍金斯接过名帖,他並不懂汉字,也不清楚李庆芳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恼怒李庆芳的阴魂不散,如果是在海上,他早就一枪崩了李庆芳了。
可如今是在大明,他不敢造次,只能不情不愿地应下。
当晚,旅店內灯火通明。
德弗里斯等人畅饮绍兴酒,畅想著能得到大明身份,然后將家人接过来养老o
霍金斯独坐角落,一杯接一杯灌著闷酒。
更鼓三响时,他鬼使神差地摸出怀中小本,就著烛光想记录今日所见。
但是光是这些內容,根本就是毫无头绪,別说是復刻蒸汽船技术了,就连蒸汽机的关键技术他也没搞清楚。
他烦躁地將本子扔在桌上,灌了一大口朗姆酒。
该死的,大明的朗姆酒,都要比加勒比那些糟酒好喝!
大明人怎么这么坏啊!
霍金斯是一名海盗。
英国伊莉莎白女王,靠著给海盗颁发的掠夺令,和西班牙人爭夺海上霸主的地位。
霍金斯的一些海盗前辈已经上岸,获得了女王的爵位。
如今英国和西班牙已经停战,霍金斯错过了上一次上岸的机会。
而这一次,女王再次颁发命令。
悬赏大明的航海导航技术、蒸汽机技术和先进的舰炮技术。
除此之外,女王还对大明的丝绸製造技术、茶叶製造技术、火柴製造技术、
织布机技术也开出了同样的高额悬赏。
悬赏的钱还是其次,爵位,领地,摆脱海盗的污名。
可惜蒸汽船的技术太难了。
今天的参观,让他放弃了幻想。
他想起了另一件让欧洲贵族疯狂的东西,大明的茶种。
相比管控严格的工厂,自己在江南地区,不就是茶叶的重要產地吗?
这附近就有茶田吧?
接下来的几天,霍金斯表现得异常安分。
他不再试图接近厂区敏感区域,反而热情地与其他番商討论分红。
他甚至在一次酒后,向德弗里斯抱怨自己年老思乡,或许该回欧洲了。
这都被李庆芳听在耳里,但是他只是冷笑,叮嘱手下不可鬆懈,继续密切监控霍金斯。
李庆芳又让人绘製了霍金斯的画像,送到附近的港口,找西洋商人打听他的身份。
很快,霍金斯就不去参观船厂了。
霍金斯开始频繁出入太仓的茶楼与货栈。
他出手阔绰,打听的却都是茶叶种植与贩运的琐事,何时採摘,如何烘焙,茶园在哪里。
这些动静全被李庆芳记录在案。
李庆芳冷笑,这霍金斯看来是转换了目標,看到船厂守备森严,所以准备偷盗茶种了。
偷盗茶种的案子,今年已经被市舶司查处多起了,朝廷为此下达了严令,对偷盗者和协助者都施以极刑。
这霍金斯竟然还敢打茶种的主意。
事情已经清楚了,接下来就是抓捕的圈套了。
李庆芳派人打听的消息已经传回,往来大明的商人,並没有听说霍金斯这个名字。
但是李庆芳打听到了,英吉利女王开出悬赏,悬赏大明技术的事情。
听到这里,李庆芳皱起眉头。
大明和英吉利接触不多,可没想到竟然有一国做出如此事情,公然悬赏鼓动偷盗大明的先进技术!
这是何等流氓的国家!
李庆芳一边將这个消息上报朝廷,一边就对霍金斯设下抓捕圈套。
他叮嘱手下,一定要人赃並获,而且最好能留下活口。
这霍金斯可以作为英吉利刺探大明技术的人证!
李庆芳越想越是激动,他没想到自己刚刚毕业上任,就得到了这么大的功劳!
抓捕的过程,並没有任何意外。
和霍金斯联繫的茶园管事,本就是李庆芳安排的。
所谓的交易,其实都是李庆芳安排的圈套。
霍金斯也是不了解行情,能在苏州府拥有茶园的人,岂会被他这点贿赂打动?
江南的土地寸土寸金,这些老牌茶园都是下蛋金鸡,这些人失心疯了才会勾结外国人。
朝廷严令茶种出海,谁也不会拿一家老小性命开玩笑。
霍金斯交易的时候,被当场擒获,茶园管事立刻表明身份,將两人联络的记录全部拿出来。
霍金斯被押往太仓县衙,连夜审讯。
霍金斯起初抵赖,坚称只是好奇,並不知道大明的法律。
李庆芳则掏出了英吉利女王的悬赏令。
接著,霍金斯看到了自己进入大明以来,所有的行踪记录,到了这一刻,他已经彻底崩溃。
大明怎么这么恐怖!
霍金斯见事败,只得认罪。
接下来,就是將案件定性了。
李庆芳记得老师狄许的教导,案件的真相只有一个,但是政治上的真相却不止一个。
这个案子,虽然只是偷盗茶种的案子,但是案件可以升级。
英吉利女王悬赏偷盗大明的技术,这是非常严重的事情,是对大明的挑衅!
霍金斯虽然没有直接听命英吉利女王,但是他是受到英吉利女王悬赏令的主使的!
也就是说,这个案子里,霍金斯只是从犯,那个英吉利女王才是主犯!
这样一来,案件就不再是小案子了!
而破获这个案子的自己,就有了大功劳!
李庆芳將案卷誊抄几份,一份送到刑部,一份送到自己的老师那边。
而接下来,他又来到苏州府衙,向周知府匯报案件。
听闻这个案子,周继昌大怒,他下令拘禁江南造船厂所有的番商董事,排查他们是不是外国间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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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2章 影子阁老的怒火
第782章 影子阁老的怒火
三月末,京师。
今日苏泽没有在中书门下五房办公,而是来到了国子监街。
国子监如今是京师的高校区,各种学校都围绕著国子监街而建,新建成的法律学校也不例外。
苏泽今日是代表內阁,前来参加法律学校的筹办典礼的。
法律学校的开学日期也定在九月,但是校舍建设和师资教材都要儘快確定下来。
法律学校的校舍还在建设中,所以他们的管理和教职人员也是借用了国子监的一部分校舍办公。
筹办典礼也就定在国子监举行,反正国子监如今是大明最高教育机关。
苏泽抵达时,大理寺卿戴才已等在门前。
法律学校是戴才提出来的,他理所当然地兼任了法律学校的监副。
和大明其他学校一样,监正都由皇帝本人担任的。
苏泽是带著刑房主司徐叔礼来的。
苏泽又看到了一名熟人,是小皇帝身边的秉笔张宏,显然张宏是代表皇帝来参加仪式的。
此外还有法律专务阁老李一元身边的中书舍人,刑部派来的官员,再加上治安司的主司李德福。
眾人见到苏泽后,都恭敬地行礼。
苏泽和眾人寒暄了几句,就在戴才的陪同下,步入会场。
筹备仪式主要是个仪式性的作用。
眾人先祭拜了大禹。
国子监祭拜孔子,武监祭拜的是孙子,这些自然没有问题。
但是法律学校祭拜谁,还是引发了一些爭议的。
最早的律令制改革,应该是先秦的商鞅,可儒家的读书人总不能祭拜商鞅吧?
剩下的法家先贤,也没办法祭拜。
最后还是苏泽提出一个办法,史书上最早的法典是《禹刑》,既然如此,就祭拜大禹好了。
大禹是三皇五帝之一,祭拜大禹自然没有问题,这个问题就解决了。
完成仪式会后,张宏向眾人告退,返回宫內向皇帝稟告。
而苏泽等人则在戴才陪同下开始参观起来。
国子监拨给他们三栋校舍,分別掛著“律法”“检察”“警察”的木牌。
戴才指向正中说道:“律法系主攻《大明律》与判例,为府县的巡院培养法官。”
他又指左侧:“检察系授刑案查勘、诉状撰写,专出公诉检察官。”
最后看向右侧:“警察系教缉捕、侦查、律令基础,学生日后派往各地治安司。
“
苏泽点头,这时候他又见到了一名熟人,正是大明神探狄许。
苏泽和狄许也是旧识了,他迎上前笑道:“狄公,当年治安司教习班的教材,我可还留著。”
狄许受宠若惊地惊道:“苏检正竟然还记得!那时候狄某才疏学浅,也有很多错漏的地方,还多亏了苏大人指正啊。”
苏泽对著眾人说道:“当年苏某上奏成立京师治安司,那时候的治安司教材,就是请狄公编写的,戴大人能请到狄公,那真是人尽其才啊!”
戴才连忙插话:“狄大人乃是警察系的主任,狄主任已编好新教材,苏大人可要过目?”
苏泽连忙说道:“自然要看,如今京师谁人不知道《狄公探案》啊!”
说到这里,狄许也不好意思了。
《狄公探案》,是京师的一本畅销书,所写的就是狄许参与的几个案子。
除了那些比较敏感的案子,其余的都用了小说的笔法,將普通案件讲得绘声绘色。
《狄公探案》最早是在商报连载,如今已经单独出书,在京师极为畅销。
这本书中有很多案件细节,作者就算不是狄许,也是和狄许极为亲近的。
不过大明的官员出书,本来也不是什么违反纪律的事情。
三人行至警察系展台前,狄许取出一册手稿。
“首年课程分三块:律令通识、现场勘验、缉捕格斗。”
他翻开几页,指著图示道:“现场勘验仿刑部《查勘则例》,但简化了文书,更重实操,主要以案例讲解为主,儘量少的出现复杂的词汇。”
苏泽又问道:“师资何来?”
狄许答道:“刑部、大理寺退下老吏讲律例,武监请来的教官授格斗,勘验课由我亲自带著。”
戴才补充:“检察系和律法系的师资从大理寺、刑部抽调,李阁老亲自请了好几位致仕的老刑名出来讲课。”
苏泽点头,看来这一次刑部大理寺有备而来。
校舍现在是教职员的办公室,等到法律学校自己的校舍建好了,自然会搬离。
如今主要是编写课程,確定培训计划,还有一些行政工作。
戴才边走边解释:“律法系要求最高,县级巡院法官暂定九品,最为慎重,学生从国子监生,地方举人,退役军校中选拔,需通文墨,修业三年后还要通过统一的结业考核,才能上任。”
“检察系与警察系两年,为吏员,卒业后经考选派任。”
苏泽在警察系讲堂驻足,看到墙上贴著“操行守则”:
一、依法行事;二、不刑讯;三、案卷留痕。
狄许跟过来说:“这是入学第一课。”
戴才又道:“检察系毕业生需实习一年,隨现任检察官办案后转正。”
“警察系则先在京师治安司见习三月,再回课堂查缺补漏。”
苏泽问:“三系学生可互通课程?”
狄许点头:“警察需懂基本律令,检察官也学现场初勘,法官则需知侦查常例。”
“但各有主次,以免杂而不精。”
仪式开始,戴才先宣读了內阁批文与办学宗旨,对教职员又说了几句话:“警察非皂隶,乃护民之役。三系並重,並无贵贱之分,到了地方上也要通力合作,协助县令负责地方司法刑名治安。”
教职人员纷纷称“是”。
国子监苏泽已经来过太多次了,也没什么好看的,等到散场后,狄许邀苏泽至偏厅用茶。
狄许身为大明神探,察言观色的本领是一等一的。
他看到苏泽心情不错,也对自己的印象不错,他仔细权衡下,决定为自己的弟子李庆芳搏一个出路!
李庆芳虽然是狄许最年轻的弟子,但是也是他最器重的弟子,是要继承他衣钵的。
自己虽然有一定名望,但是也只能给弟子推到苏州府推官的位置上。
如果要再进一步,就需要李庆芳自己的能力和机缘了。
而前几日他收到了李庆芳的信,就知道弟子的机缘来了。
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
当然,这也是极其冒险的。
因为狄许也不知道,苏泽对於苏州间谍案的看法是什么样的。
力主开海的,就是苏泽,苏州谍案说明了这些西夷对大明的窥探之心,虽然如今大明不会再提禁海,但是这也是在打苏泽的脸。
而且自己这个弟子胆子太大了,案子攀扯到了英吉利的女王,虽然英吉利不过是一个小小岛国,但毕竟也是一国,这就是外交事件了。
这样隨意升级事態,若是引起苏泽这样重臣的不满,不仅仅自己弟子的前途会尽毁,就连自己也会被牵连。
但是狄许还是决定做了。
狄许將李庆芳的奏疏草稿递给苏泽,又將誊抄的证词送给苏泽过目,接著狄许就绘声绘色地讲了李庆芳抓捕英国间谍的过程。
苏泽听完狄许的匯报,脸色骤然沉下。
近距离面对苏泽这样重臣的压迫感,狄许嚇得大气都不敢出。
看到苏泽已经动怒,狄许决定赌一把,他又提及李庆芳的审讯结果,以及英吉利女王悬赏偷盗大明技术之事。
苏泽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
他接过卷宗快速翻阅,目光落在“英吉利女王悬赏”那一行字上。
“好,好一个英吉利!”苏泽的声音很平静,但其中压抑的怒意让狄许心头一凛。
作为穿越者,苏泽太清楚英国人的作风了。
原时空中,中国的茶种就是被英国人偷走的,最终导致印度茶业崛起,中国茶叶垄断地位被打破。
他没想到这个时空的英国,竟如此迫不及待地伸出黑手。
而且手段如此卑劣,公然悬赏鼓动盗窃。
不过他们公然颁发私掠证,鼓励海盗袭击西班牙的商船,英国从发家开始,就是这幅海盗作风!
苏泽看完了资料说道:“李庆芳做得很好。”
“此案办得乾净利落,人赃並获,证据链完整。尤其是能联想到英吉利女王的悬赏,將案件性质拔高,很有政治头脑。”
狄许鬆了口气,知道这件事算是成了!
案件最后什么结果,已经不是狄许关心的问题了,李庆芳能够在苏泽心中掛上號,这个关门弟子的前途就不担忧了。
他连忙躬身:”庆芳年轻,还需磨练。”
苏泽摇头:“不,此子胆大心细,是个人才。狄公教得不错,我大明神探后继有人了!”
苏泽半开玩笑,房间內的气氛缓和了几分。
他起身踱了两步,忽然问道:“霍金斯招供的悬赏令內容,可详细?”
狄许答道:“据霍金斯供述,英吉利女王悬赏航海导航、蒸汽机、舰炮、丝绸、茶叶、火柴、织布机等多项技术。赏金极高,且许以爵位。”
苏泽冷笑:“胃口倒是不小。这是要把大明的家底搬空。”
他停顿片刻,又问:“苏州府现在如何处置那些番商董事?”
狄许道:“周知府已將所有番商拘禁排查。目前尚未发现其他间谍,但此事已引起商界恐慌。”
苏泽点头:“排查是必要的,但不必扩大化。大多数番商是真心做生意,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这个案子我会请李阁老关心,刑部也要派员,查清一个放一个,不要株连。”
苏泽又补了一句:“也不能影响江南造船厂的生產。”
说完了这些番话,苏泽语气冷了下来:“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狄许抬头:“苏大人的意思是?”
苏泽缓缓说道:“英吉利女王既然敢悬赏,就是公然挑衅。大明必须做出回应,否则各国效仿,后患无穷。”
苏泽对著外面喊道:“徐主司!”
刑房主司徐叔礼推门进来,他原来是陪同苏泽参观的,听到苏泽的口气这么严肃,也知道又要事发生。
苏泽简单介绍了苏州间谍案,然后对徐叔礼说道:“刑房擬个章程,確定大明的保密技术,並且严惩私自泄密的人,如有卖国行径,绝不姑息!”
“章程要具体,如何界定偷盗行为,人赃俱获的標准,量刑幅度。”
“写完后请李阁老过目,关心一下这件事。”
徐叔礼听完凛然,苏泽这样交代,这案子是不会这么简单了结了,必然是要兴起一番风浪了。
苏泽又转向狄许说道:“这件事上,李庆芳有功。”
听到这里,狄许大喜,苏泽说有功,那就是定性了!
自己这个弟子的功劳是谁也抢不走了!
苏泽说道:“南礼部侍郎王锡爵,是苏某的好友,我这就给王侍郎写信,请他在南直隶关注一下这个案子。”
“窃取我大明机密的,绝无可能就这么一例,这件事就请令徒负责,將这件事办好,朝廷自然不会吝嗇赏赐。”
听到苏泽这话,狄许感激地说道:“狄某代不成器弟子,多谢苏检正栽培!”
苏泽摆手说道:“若不是令徒警惕,真让这廝盗窃了茶种,吾等才是大明的罪人。”
“英吉利冒犯大明威严,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苏泽这下子是认同了李庆芳的结论,將这次的案件,作为英吉利的国家行为来定性。
听到这里,徐叔礼羡慕地扫了一眼狄许。
上升到这个高度,那功劳就不是破获一个间谍案这么简单了。
以苏检正的个性,李庆芳必然会被树立成典型,他抓间谍的方法也会作为典型案例发给所有沿海省份。
狄许这个弟子,要飞黄腾达了啊。
“狄公,在下要先回內阁,向首辅和诸位阁老匯报此事!”
“这些资料我就先带走了。”
狄许连忙说道:“这些本身就是献给苏检正的。”
苏泽匆忙带著徐叔礼离开国子监,狄许也没想到,苏泽竟然这么大的反应,直接將这件事拔高到了政治高度。
难道苏检正和英吉利有仇?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英吉利蕞尔小国,和大明遥距千里。
必然是英吉利人的行为,触犯了苏检正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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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3章 吏部传说之十四
第783章 吏部传说之十四
苏泽將英国女王发布悬赏令刺探大明技术机密的消息告诉首辅高拱和诸位阁臣之后,高拱首先怒道:“蕞尔小国,安敢如此猖狂!”
张居正脸色铁青:“公然悬赏盗窃,与贼寇何异?必须严惩!”
其余阁臣纷纷附和,殿內气氛凝重。
次辅雷礼却皱眉道:“英吉利远在万里之外,海路艰险,如何远征?”
他看向苏泽:“纵使水师精锐,劳师远征亦非上策。”
苏泽缓缓开口:“不必动用刀兵,可施以经济制裁。”
眾阁臣皆露疑惑之色。
苏泽继续解释:“即断绝与英吉利的一切贸易往来,禁止其商船靠岸。”
“同时查抄其在华资產,驱逐其商人。”
张居正若有所思:“此计甚好。那理由?大明做事,总要师出有名。”
政治上的事情虽然难分黑白,但是任何政治口號都必须要正义。
这就是“师出有名”的重要性。
比如同样是打仗,在被侵略后保家卫国的战爭,和出动侵略的战爭,这其中的差別可是巨大的。
保家卫国的战爭,能够动员全部的百姓,压出所有的战爭潜力,因为如果战败就是亡国灭种了。
但是侵略战爭,就只能重金收买少数精英,为了个人野心去打仗,就算是动员起军队,军队的士气也不高,只能打顺风的胜仗抢劫,一旦遭遇败仗,士气就会迅速崩溃。
制裁英吉利商人需要名义,这个道理苏泽自然懂得。
苏泽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霍金斯招供的英女王私掠令副本。”
“一国之主,公然纵容船员持证劫掠,商船与海盗船已无分別。”
张居正眼中闪过厉色:“既如此,凡英吉利船只,皆可视作潜在海盗。”
“我大明及藩属国港口,一律禁止其靠岸。”
法律专务大臣李一元却提出疑问:“海上如何界定船只国籍?番商常掛假旗“”
门”若误伤他国商船,恐引发外交纠纷。”
苏泽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可制定《船籍法》,实行船舶登记制度。”
“凡入港商船,须持本国颁发的船籍证书,载明船主、国籍、吨位等项。”
“无证或证书偽造者,一律扣留查办。”
高拱点头:“此法周全。既能精准制裁英吉利,又可规范港口管理。”
张居正补充道:“船籍证书须由各国官府签发,加盖印信防偽。”
“入港时由市舶司勘验,登记造册。”
“江海通政署负责每月匯总船籍清册,发到各个市舶司衙门。
“7
李一元又问:“若英吉利商人偽装他国国籍如何防范?”
苏泽道:“市舶司可建番商档案,记录相貌特徵、往来记录。”
“另设举报赏格,鼓励番商互相监督。”
雷礼此时已转变態度:“经济制裁確比远征稳妥,可立即见效。”
高拱环视眾臣:“诸公可有异议?”
殿內一片赞同之声。
张居正提笔记录:“今日决议:一、断绝与英吉利所有贸易;二、制定《船籍法》;三、驱逐在英吉利商人。”
高拱下令:“刑部三日擬出《船籍法》草案,市舶司同步准备实施。”
“对外宣称英吉利纵容海盗,危害航道安全,故予以制裁。”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军事大臣戚继光说道:“既然刚刚苏检正所说,英吉利之商船,隨时可能是海盗,而他们正是用此法来对付西班牙人的舰队的。”
苏泽说道:“正是如此,英吉利人谓之武装商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那是不是可以认为,英吉利之商船,都有可能进攻我大明的船只港口?”
眾人点头。
戚继光说道:“那应该令諭大明水师,一旦遇到英吉利之商船,都要视作敌舰,才能保证安全。”
苏泽原本设想的是驱逐英吉利商人,没想到戚继光直接提出要连英吉利商船一併驱逐。
但是戚继光说的也没错,既然你们英吉利的商船可以隨时换上海盗旗,那我大明为了维持地方安全,驱逐英吉利商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眾人纷纷赞同,这项政策也定了下来。
这也是英吉利人作茧自缚,西班牙人竞爭不过他们,这套敘事成了英吉利人“灵活变通,民眾一心”。
可等到撕下歷史的本质,这其实不过是一个匪帮不择手段,连海盗都招募,用各种无耻战术袭击西班牙人,连西班牙的商船也攻击。
只可惜,这方式现在失败了,因为这方世界,还有大明这个霸主在。
虽然大明无法教训万里之外的英吉利本土,但是制裁他们的商人,驱赶他们的商船,这完全是可以做到的。
李一元补充道:“可將霍金斯案细节適当公开,以正视听。”
內阁决议迅速形成文书,下发各相关衙门。
消息传出,京师商界议论纷纷。
紧接著,报业协会上,中书门下五房公布了全部的证据,京师的报纸纷纷刊登了案件详情和英吉利女王的悬赏令。
一时之间,京师中对英吉利厌恶至极,虽然其实现在直接前往大明港口的英国商船不多,但是这已经足以让大明百姓抵制英吉利人了。
番商们庆幸未受牵连,同时加紧自查。
好在苏州知府周继昌也知道分寸,在洗刷了其他董事清白之后,还是將他们释放。
三日后,刑部提交《船籍法》草案。
规定所有进入大明港口的商船,必须持有市舶司签发的船籍证书。
证书须载明船名、船主、建造地、吨位、国籍等信息,並加盖市舶司的印信无证船只一律禁止入港,偽造证书者没收货物,船主羈押候审。
市舶司设立专门的船舶登记处,配备通译和鑑定人员。
各港口同步实施,限期三个月完成过渡。
市舶司又重申了对到港船只上外国人的管理措施,没有担保禁止离开港口,被担保的外国人一旦犯事,担保人也要负担连带责任。
比如这一次,江南造船厂的董事长顾宪成,就因为担保霍金斯收到了重责,只是官府也念在霍金斯是筹划已久,而且偽装的很好,又没造成巨大的损失,只是对他警戒罚款。
詔令通过驛传发往沿海各省及朝鲜、琉球、满刺加、马尼拉、安南等藩属国。
与此同时,大明宣布断绝与英吉利一切往来。
英吉利商人在华资產被查抄,人员限期离境。
还在海上的英吉利商船尚未知悉变故,依旧驶向东方。
第一个遭遇制裁的是停靠满刺加港的“金鹿號”。
船长德雷克手持过期的葡萄牙船籍证,被市舶司官吏识破。
“金鹿號”货物被没收,船员被羈押待审。
德雷克抗议无效,被关入港口的拘留所。
类似的场景在多个港口陆续上演。
有些英吉利商人试图贿赂官吏,但新法执行严厉,举报者赏金丰厚,无人敢冒险。
英吉利人的行为,也通过各大报纸通报全国,以至於一些以前和英国人合作的走私商人,都拒绝和英国人联络,他们也害怕自己被英吉利人连累,扣上偷窃大明物资的罪名。
吏部。
吏部有两条规则怪谈,一条是不能在背后说杨尚书坏话,另一条是两人密谋时会触发杨尚书的窃听。
吏部上下十分的谨慎。
除此之外,大明的官员素来喜欢口嗨。
比如发牢骚骂骂当朝重臣,就是大明官员的日常操作。
比如“袞袞诸公”,“重臣昏聵庸碌”这类的话,大明只要是三名以上官员聚集在一起,总会当做口癖日常谈起。
虽然这几年,隨著內阁权势日增,公开这么说的人还是少了。
但是私下里骂一骂重臣,依然是大明官员的日常。
再说,那些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也不会因为某些人一句话而刻意惩罚自己。
况且了,咱们骂的是袞袞诸公,又不是骂的具体的那一人请勿对號入座哈!
当然,吏部尚书杨思忠除外。
所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吏部的官员开始骂朝廷上的诸公,都会加上一句“杨尚书除外”。
眾人还要跟著说一句,“杨尚书和袞袞诸公不一样!”
此外吏部官员也知道杨思忠和李阁老不对付的事情。
遇到问题还要痛骂刑部,虽然不敢指名道姓骂李一元,但也要连带著骂一骂才好。
不过这些都是在吏部內的规矩。
今天午间休息,两名吏部官员厌倦了吃吏部的食堂,来到了吏部对面的酒楼吃饭。
吏部有规定,工作期间不可饮酒,两人也不敢违反。
但是店家上前推荐,说是店里有新到的“酒味的米汁”,(其实就是低度的米酒),两人还是没熬住,最后还是要了一壶。
年长的名叫元嘉树,是吏部的老资格官员了,早在杨思忠来吏部之前,就是员外郎,如今还是员外郎。
另外一人名叫崔道宣,乃是最近一科,也就是张元忙同科的二甲进士,轮转后最后被吏部双向选中,留任吏部,如今已经是吏部主事了。
两名吏部官员坐在酒楼靠窗的位置,桌上摆著几碟小菜,一壶“酒味米汁”
已下去大半。
元嘉树夹了一筷子酱牛肉,边嚼边道:“这英吉利的事听说了么?满朝袞袞诸公,吵了几天才憋出个《船籍法》。”
崔道宣抿了口米汁,摇头:“还是刑部动作利索。李阁老督著,案子上来没几天,章程就擬好了,连带著各港口都动起来了。这等效率,太难得。”
其实大家也都知道,法案是苏泽提的,但是吏部对苏泽的情感复杂,中书门下五方房多次侵夺吏部权力,大家对苏泽也夸不起来。
但是又没到对杨思忠那么畏惧的地步,所以在骂袞袞诸公的时候,苏泽一般也是包含在內的。
元嘉树嗤笑:“若非苏州府那个推官人赃並获,证据扎实,他们哪能这么快?不过话说回来,此事刑部办得確实漂亮,没给那帮西夷留半点腾挪的余地。”
他又倒了一杯,嘆道:“说起来,还是得有人镇得住场面。”
“李阁老的权知时间快要届满了吧?听说新律已经完工了,看过的官员都讚不绝口,李阁老这项功劳,可以转为正式阁老了吧?”
崔道宣也点头,不过这权知阁老怎么转正,歷史上可没有任何先例,这个转正的最后评价由谁来打,仪式要怎么操办,眾人也不清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是“袞袞诸公庸碌”的说法。
只是这次在吏部外,两人也没有將杨尚书单独从袞袞诸公中摘出去。
当日下午。
杨思忠的公房內,杨思忠铺开奏疏,提笔写道:“陛下、內阁钧鉴:今英吉利悬赏窃密,其心巨测。然西洋诸国,非仅英吉利一国。佛郎机、红毛夷、佛郎机等,皆与我大明有商舶往来。”
“若每遇一事便禁一国,恐商路渐窄,亦失怀柔远人之义。臣愚见,当於欧陆设常驻大使馆,择干员长驻,侦其国情,通其消息,宣我大明律令典章。”
“如此,则夷情动態,皆在掌握。若有似英吉利这般妄为者,可早察而预为之备;若有意通好者,亦可循使馆之途,达於朝廷。
“南洋大使馆通报,佛郎机人慾与我大明合议,向我大明称臣纳贡,大明可在佛郎机设置欧陆使馆,总括欧陆诸国的外交事务。”
杨思忠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地球仪。
这是皇家实学会的新產品,根据大明如今测绘结果,將《寰宇全图》製作在圆球上。
如今这个地球仪只配给重臣,杨思忠这个地球仪上,还標记著大明所有的海外大使馆,每个大使馆边上还用蝇头小楷写著使馆的官员名字。
用黄驥的新历法,欧陆和大明日夜顛倒,佛郎机国,还真是世界的另一边了。
杨尚书转动地球仪,目光落在佛郎机国上。
佛郎机是欧陆一个小国,倒也是因为国家小,最容易调头。
佛郎机派遣使者,请求向大明朝贡。
他笔锋一顿,继续写道:“大使人选,宜选通晓夷情、老成持重之臣。”
第784章 元嘉树的绝地求生之道
第784章 元嘉树的绝地求生之道
杨思忠的这份奏疏,得到了首辅高拱和一眾阁老们的认可,上奏到小皇帝面前后,素来对海外的事情好奇的小皇帝,立刻批准了杨思忠的奏疏。
接下来,名不见经传的吏部员外郎元嘉树,吏部主事崔道宣,被杨思忠推荐为欧陆大使馆的正副主司。
如果是別人,从自己本部门推举官员,大概会被人攻击是假公济私,施恩下属。
但是吏部尚书杨思忠,京师百官们只会说,是杨尚书没有私情,將自己吏部的官员派往最合適的地方。
这就是大明第一伯乐杨思忠的口碑!
但是对於得到了任命的元嘉树和崔道宣而言,他们只有深深的绝望!
对两人来说,最深刻的教训就是——工作期间不许饮酒是对的!
接下来,两人就接到了鸿臚寺少卿沈一贯的命令,让他们前往直沽迎接佛郎机使者,打探他们为何要突然向大明称臣纳贡。
两人接到命令,只好火速前往直沽港口,迎接佛郎机使团。
佛郎机人是最早和大明接触的西方人。
早在正德十三年,一艘佛郎机船就抵达了广州。
当时佛郎机人就请求朝贡大明,他们以船上的货物作为贡品,请求朝贡大明皇帝。
当时的广州官员请示礼部,礼部以佛郎机並非大明藩属国为理由,拒绝了他们的朝贡。
后来佛郎机人又窃取满刺加,试图借壳上市,利用满刺加的贡书朝贡,和大明贸易,但是也被识破,使者被驱逐。
再然后,佛郎机人又占领澳门,试图以澳门为通商口岸,和大明直接交易,这个计划在隆庆开海后也失败了。
满刺加海战中,大明水师击败了佛郎机人和西班牙人的联军,至此南洋成为大明的后花园,佛郎机人被驱逐出南洋。
按照大明的看法,大明和佛郎机就算不是世仇,也算是结下了巨大的仇恨。
可佛郎机人竟然派遣使者,要向大明称臣纳贡,这实在是无法理解。
这也是重臣们派遣元嘉树二人打探消息的原因。
这趟差使可是不容易,元嘉树和崔道宣乘坐火车前往直沽,一路上元嘉树却没有查看鸿臚寺送来的佛郎机情报,而是不停地翻看《狄公探案》这类侦探小说。
元嘉树是上司,崔道宣也不便多言,他只能恶补资料,只求不要在佛郎机使者面前露怯。
元嘉树与崔道宣抵达直沽码头时,佛郎机使团的船刚靠岸不久。
为首的使者名叫费尔南多,五十岁上下,穿著半旧的丝绒外套,脸上带著长途航行的疲惫。
他身后跟著七八名隨员,个个面色凝重,不似寻常朝贡使团那般喜庆。
元嘉树看著费尔南多,眼睛中闪过一丝疑惑。
费尔南多並不会汉语,通译向两人介绍了费尔南多,当听说他还是佛郎机的新任果阿总督后,元嘉树眼里闪过异色。
元嘉树按礼制將一行人安置在码头番馆,当晚设宴接风。
席间费尔南多言辞恭敬,反覆强调佛郎机愿“永为大明藩属”,並呈上礼单:珊瑚、象牙、香料。
崔道宣依例客套,元嘉树却注意到几个细节一使团所携货物数量不多,且品类杂乱,而且这些贡品基本上都是南亚的特產,很可能就是从佛郎机的远东殖民地果阿硬凑的。
元嘉树再次召见费尔南多,他见到费尔南多的表情憔悴,又试探性的问道:“贵国国主是何时萌生朝贡之意的?”
费尔南多还是用外交辞令客套,元嘉树又请对方拿出佛郎机国书,可是费尔南多又顾左右言他,推说国书只能向大明皇帝面陈。
崔道宣听完,一度认为这个使团是假冒的。
但是费尔南多这个果阿新任总督的身份,是经过南洋大使馆確认过的,使团成员也绝非商人气度。
这下子崔道宣也想不明白了。
元嘉树心中有一个荒谬的猜测,他突然正色说道:“费尔南多先生,在下在京师曾经看过贵国的经书,请说清楚佛郎机国內的情况,否则吾等只能奏请驱逐尔等了!”
元嘉树的语气强硬,又扯上了宗教信仰,这下子费尔南多一下子崩溃了。
听完了费尔南多的敘述,元嘉树和崔道宣的脸色都白了。
原来佛郎机国王塞巴斯蒂昂数月前远征摩洛哥时战死,无子嗣。
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是其表亲,最有资格继承王位。
佛郎机国內贵族担心被西班牙吞併,已秘密推举塞巴斯蒂昂的叔父恩里克为摄政。
如今,佛郎机內部,分成了两派人马。
一部分是拥护恩里克亲王摄政的派系,另一派则是请求西班牙国主来兼任佛郎机国王。
费尔南多,就是反对西班牙国王联统两牙的派系核心。
但是西班牙就在佛郎机边上,西班牙对於佛郎机贵族的影响力巨大,费尔南多这一派斗爭处於下风,他本人更是被任命为果阿总督,赶出了佛郎机本土。
听到这里,元嘉树反而有了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他要被派往欧陆,而费尔南多也被赶出了祖国。
元嘉树又厉声说道:“那朝贡的国书也是偽造的了!?”
费尔南多底牌已经交了,他坚持说道:“向大明朝贡,是国王的遗愿!只是当时太仓促了,未能请国王署名!”
“我等需要將实情上报朝廷,请尊使留在直沽等待圣裁吧!”
京师,內阁议事堂。
元嘉树躬身立於堂下,將佛郎机使团实情一一稟明。
当他说到佛郎机国王战死,西班牙腓力二世意图吞併时,几位阁老面色都沉了下来。
次辅雷礼率先开口:“如此说来,所谓朝贡並非佛郎机国主亲授,乃是手下反对西班牙人的派系,欲將大明拖入其爭斗中。此等偽使,当即刻驱逐,免生事端。”
军事大臣戚继光点头:“欧陆远在万里,我大明鞭长莫及,大明水师也无法远征,就当朝贡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使者驱逐好了。”
高拱皱著眉头,其实他有心介入欧陆的事情,但是其他阁臣並不支持。
如果是以前,张居正大概会支持激进的路线,但是现在张居正只管財政,这件事他没有表態。
高拱的目光看向苏泽。
苏泽立刻明白了高拱这位师相的想法。
这就是高拱与其他儒家传统官员的不同之处。
他从不迴避事件,反而希望积极介入,时刻期待新的变化。
因此高拱能坚定地推动各项变法举措。
苏泽虽然不是阁臣,但是他也列席会议,而且说起来外交事务上,通政司也有职权,他立刻说道:“下官听闻,举荐元员外出使之举,乃杨尚书慧眼独到。杨公素有伯乐”之名,既从吏部提拔元员外,其人或有过人之处。可否容他陈说见解?”
眾阁臣目光投向元嘉树。
元嘉树面对阁老们的压力,还是硬著头皮迎接了首辅高拱的目光。
高拱眼中露出一丝讚许,杨尚书不愧是大明第一伯乐啊!
元嘉树敢於当著诸多阁臣面提出自己的想法,这已经超过了大明九成的官员了!
元嘉树深吸一口气说道:”
“下官斗胆进言。佛郎机之变,非仅一国之事。西班牙若並佛郎机,则欧陆西侧海陆连成一片。其国本已强盛,再得佛郎机水师、殖民地,势力必大涨。”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手绘草图,这是费尔南多所携带的欧陆地图。
虽然远不如大明的地图精细,但是胜在將欧陆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国都標註清楚了。
元嘉树说道:“西班牙有美洲银矿,佛郎机擅远航,两国商船今已遍及四海。若合为一,其在南洲和英吉利的竞爭会取得优势,西班牙將成为欧陆霸主。”
欧陆霸主四个字,诸位阁老的眉头皱起。
但雷礼还是问道:“欧陆距离我大明迢迢万里,其局势也不是吾等能够改变的。”
元嘉树道:“欧陆虽然迢迢万里,但是雷阁老,我大明出口货物,大部分都是卖给欧陆人的。”
“西班牙人在满刺加战败,难道不想要重夺东方航线?”
“西班牙人还在经营南洲,我们大明在开拓北洲,也是有可能发生衝突的。”
“再者,大明海贸必然会离开南洋,到时候欧陆人也发布私掠令,袭击我大明的商船怎么办?”
他稍顿,见无人打断继续道:“且下官观察费尔南多使团,其货物虽陋,隨员却多军官、文书。此非寻常朝贡,实乃一派势力欲寻外援。彼等仓促而来,是因国內斗爭已至紧要关头。”
苏泽此时开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元嘉树心跳如鼓,字字清晰地说道:“下官请內阁授予全权,许臣借调解佛郎机王位归属”之名,亲赴欧陆。
目的非为扶持一派,而在“平衡”。”
“平衡?”高拱重复。
“是。”元嘉树道,“西班牙吞併佛郎机,於大明无益。然我亦不必助佛郎机抗西班牙。最佳之策,是令两牙相爭之势延长。”
他展示草图说道:“我可暗助佛郎机国內反西班牙势力,使其內部分裂持续。西班牙精力陷於佛郎机,则无暇东顾。同时,我大明可借调停者”身份,与双方均保持往来,获取欧陆情报、贸易特权。”
雷礼又皱眉道:“此等干涉他国內政,岂是大明所为?”
元嘉树答:“非是干涉,乃应对。英吉利悬赏窃密在先,西洋诸国视我技术为肥肉。”
“正是因为西洋诸国太远,我大明在明,他们在暗,放眼整个世界,只有欧陆在试图追赶大明的技术,若是让欧陆出现强国,未必对大明没有威胁。”
“若西洋出现一强权统合力量,其东进野心必增。”
“可若是欧陆无法整合,诸国各自为战,则大明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今佛郎机求上门来,实乃天赐良机。”
元嘉树倒吸一口气,他决定说出自己今日最终目標。
他研究过外任官员,至今没有归国的。
正常的程序,吏部尚书杨思忠只要在位,就不会让这些外放的人归国。
所以无论是想要立功,还是別的什么心思,好好的是別想要归国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元嘉树对著眾人说道:“诸位阁老,下官愿意立誓,以五年为约,下官在欧陆五年,保证欧陆內乱不止!”
苏泽脑海中冒出一个词“乱武”,眾阁老的脸色也有些难看,儒家素来是不太喜欢纵横家这套手段的。
可纵横家这套手段,確实是仅次於军事干预的好办法。
正如戚继光所言,欧陆实在是太远了,如今大明只能用上纵横家这套手段。
高拱则听出了元嘉树的意思,他问道:“五年之约,完成如何?未完成如何?”
元嘉树说道:“下官能完成,就请调下官和崔副使归国,若是不能完成,下官则久驻欧陆!“
这就是元嘉树的办法!
用一个內阁难以拒绝的条件,和內阁签订对赌协议,这样赌约完成的时候,谁也无法阻止自己归国了。
这要比被动的等待杨尚书大发慈悲靠谱多了。
英吉利的事情,內阁诸公自然明白了欧陆的威胁。
放养整个世界,其余的国家在大明看来,都是未开化的状態。
唯有欧陆,有火器,有航海技术,也有算学和工程学的基础技术。
虽然还比不上大明,但是他们是有技术有野心的。
欧陆还早於大明发现了南洲,组建了庞大的海上舰队,建立了一条条航线。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大明才对英吉利间谍案件那么敏感,並且立刻对英吉利採取了反制措施。
所以元嘉树推理,自己提出的条件,是阁老们无法拒绝的。
果不其然,高拱清了清嗓子说道:“那你要什么?”
元嘉树微微鬆了一口气,但是他还没有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迎接上了高拱的目光说道:“首辅大人,欧陆距离大明迢迢万里,往返传递消息不便,若是事事请示,那事情早就拖黄了。”
“所以下官奏请,临机专断之权!”
第785章 欧陆破局之法
第785章 欧陆破局之法
內阁沉默了良久。
元嘉树这个请求过分吗?
自然是不过分,欧陆可是在世界的另一端,往来少则半年,如果事事请示匯报,什么事情都拖黄了。
可也因为欧陆距离大明遥远,授予元嘉树临机专断之权,那也就意味著他可以在欧陆全权代表大明,若是惹出什么祸事来,那就是不可收拾的结果。
眾人一番眼神交流之后,最终还是对杨思忠识人术的信任,让阁臣们支持了元嘉树的提议。
高拱沉声说道:“既如此,便授你临机专断之权。然此权非无边际,凡涉宣战、缔约、割地、巨额钱粮调用,仍需奏报。另欧陆使馆设监察御史一员,由科道选派,凡你之举措,御史有权质询,具折直奏,若认为事有僭越,可一票否决。”
元嘉树面色不变,躬身应道:“下官遵命。有御史同行,正可避专断之嫌,行事更为周全。”
雷礼补充道:“御史不涉具体事务,专司监督与核验。你二人需每季联署奏报欧陆情势,另设密折渠道,遇急务可分別上奏。”
元嘉树点头:“多谢首辅大人,诸位阁老成全!五年之约,必不负朝廷所託。”
等到元嘉树从內阁出来,全身都湿透了。
面对当朝重臣,普通官员能够完整地將自己的话说出来,就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更別说元嘉树等於是和內阁“抗爭”了一把,从內阁手里“抢来”了临机专断之权,还立下了五年的约定。
等到元嘉树和副手崔道宣说明了今日內阁中发生的事情,崔道宣几乎要昏过去,不是,元大人您玩的这么大?
崔道宣苦著脸说道:“朝廷虽然授予吾等临机专断之权,但是又派遣御史监督,那不是等於没设吗?”
元嘉树却摇头说道:“崔郎,你想一想,吾等三人孤身在海外,同是天涯沦落人,还能斗成什么样子?”
“再说了,从人数上,我们是两人,御史是一人,难道不是少数服从多数?”
崔道宣想了想,好像確实是这个道理。
“可朝廷若是派个强硬的过来,岂不是日子难过?”
元嘉树微笑说道:“这事情自然是可以控制的。”
崔道宣疑惑道:“怎么控制?”
元嘉树笑著说道:“你去打听一下,六科都察院中,有没有和本官职位相近,性子实际上比较软的言官。”
“自然有人会出手。”
元嘉树回到吏部,径直走向都察院派驻的监察房。
派驻御史制度实施以来,都察院在六部九卿衙门也派驻了常驻御史。
这些常驻御史是一年轮转一半人,负责对官员个人行为进行监督。
六科言官则负责对部门的行政事务进行监督。
如今,大明这套体系几乎是成型。
吏部也专门有一座公房,给都察院驻在吏部的御史们办公。
元嘉树故意放重脚步,在门口清了清嗓子。
房內几名御史正在整理案卷,闻声抬头。
元嘉树的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一位年轻御史身上,此人名叫陈渭,和崔道宣一样,是上科新进士出身,平日言辞激烈,曾多次弹劾吏部“迁调不公”。
“陈御史,”元嘉树跨进门,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昨日你参劾吏部考功司的奏疏,其中提及员外郎年资壅滯一事,可是暗指本官?”
陈渭一愣,隨即起身拱手:“下官对事不对人。”
“好一个对事不对人。”元嘉树冷笑,“员外郎年满五载未迁者共七人,你独挑元某为例,岂非刻意?”
周围御史纷纷停笔,屏息观望。
陈渭面色微红:“元员外若行端坐正,何必惧人议论?”
“议论?”元嘉树向前一步,“尔等言官风闻奏事,捕风捉影便敢上达天听。今日我倒要问问,你可曾查证吏部歷年考评?可曾问过各司主官意见?”
“这————”陈渭语塞。
“既未查证,便是诬奏。”元嘉树声音陡厉,“吏部杨尚书最恶空言,陈御史今日之举,杨公可知?”
陈渭额头渗出细汗,强撑道:“下官————下官依例履职!”
元嘉树不再多言,转身拂袖而去。
衝突很快传到杨思忠耳中。
次日晨,吏部例会上,杨思忠当眾训斥陈渭:“监察非为攻訐,尔等弹劾当以实据为先。此番冒失,当自省三日。
“”
陈渭垂首称是,心中却暗恨元嘉树。
又过两日,內阁密函送至吏部,欧陆使馆需配监察御史一员,內阁徵询吏部尚书杨思忠的意见,请他和都察院左都御史海瑞公议人选。
杨思忠展信沉吟片刻,提笔在荐任名单上添了“陈渭”二字,派人送往都察院。
海瑞看了杨思忠所写的名字,接著命人调来了陈渭担任御史以来的上奏记录,看完之后,海瑞也表示赞同,陈渭任职以来確实不畏惧权贵,屡次上书弹劾,这样的人选確实合適。
海瑞不禁感嘆,杨尚书不愧有伯乐之才,於是欣然附议。
任命下达时,陈渭如遭雷击。
可求见海瑞?
这位海刚峰素来忠心国事,不徇私情,自己找他肯定没戏。
找杨尚书?
陈渭更不敢得罪这位杨大人。
陈渭一个上科进士,在朝中也没有大的背景,对这个任命也没有抗命的办法,最后只能认命。
元嘉树得知消息,暗中舒了口气,他再次找来崔道宣商议:“陈渭此人,性躁而直,易受激將。此番衝突,实为引他入彀。”
崔道宣恍然:“原来大人早有计划。”
“內阁授我专断之权,却设御史监督,这件事已经成了定局,既然掣肘是必然的,那还不如我们自己选个人。”
“若来位圆滑老吏,事事掣肘,反难成事。陈渭这般人物,喜怒形於色,反倒易处。”
崔道宣仍有忧色:“可他若记恨前事,途中作梗————”
“故需开诚布公。”元嘉树起身,“明日登船前,我自会与他言明。”
次日午时,直沽码头。
佛郎机使团得到了消息,大明皇帝拒绝了他们的朝贡请求,只说大明会向佛郎机派遣使者,最终要不要接受佛郎机朝贡,以大明驻佛郎机使者元嘉树的意见为准。
费尔南多想要討好元嘉树,可这位大明正使一直避而不见,不给费尔南多接触的机会。
好在这一次归航,元嘉树要隨著佛郎机船前往欧陆,他总算是有机会和元嘉树客套了。
佛郎机使团船只已升帆待发,费尔南多立於船首,面色焦灼地等待大明使团o
元嘉树三人乘马车抵达,行李由僕役搬上舷梯。
陈渭板著脸走在最后,元嘉树忽转身拦在他面前。
“陈御史,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至货栈背阴处,元嘉树从袖中取出一封公文副本。
“此乃內阁授命文书,请过目。”
陈渭疑惑接过,展开细读,脸色渐变。
“临机专断之权?这————朝廷为何从未公示?”
“欧陆情势复杂,岂能事事明发?”元嘉树收起副本,“然此权非独授元某,实予吾三人——你、我、崔主事同心,方有此权。”
陈渭怔住。
“前日吏部衝突,乃元某故意为之。”元嘉树直视他,“非为私怨,实因知杨尚书用人习性,陈大人刚直易怒,常被外放歷练。”
其实这个理由只是藉口,元嘉树算计的是,杨尚书心眼子比针还小,陈渭和自己针锋相对,也最容易被杨尚书派去监督自己。
果不其然,自己刚刚和陈渭起了衝突,杨大人就选择了陈渭外派。
陈渭瞪大眼:“你算计我?!”
“是。”元嘉树坦然点头,“欧陆万里之遥,归期难料。若派个油滑御史,终日缠斗,五年之约必成空谈。唯陈兄这般直性之人,怒则怒矣,怒过便明利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內阁予我五年之期,令欧陆保持分裂。成,则三人同归敘功;败,则老死异乡。此非元某一人之事,乃吾三人共命。”
陈渭毕竟是官场新人,经不起元嘉树这样的老鸟折腾,果然被拿捏得死死的。
他胸口起伏,怒视元嘉树半天,良久后才涩声道:“五年之约,当真?”
“內阁诸公亲口所诺。”元嘉树取出密函抄件,“此约虽未明载,然首辅、
诸位阁臣、苏检正皆在场为证。”
陈渭仔细看过,终於长嘆一声:“既入局中,夫復何言。”
“陈兄明白便好。”元嘉树拱手,“此后欧陆诸事,当共议共决。御史监督之责,元某绝不干涉,唯望重大关节,能同心协力。”
“陈御史只要恪尽职守就行,你弹劾我也罢,当面咒骂我也行,但是在大是大非上,我们要一致,否则大不了吾等就老死在欧陆好了。”
元嘉树又补刀说道:“被杨大人外派的官员,至今可有归国的?”
陈渭摇头,事已至此,如果真的和元嘉树作对,怕三人最后都回不了国。
三人登船,费尔南多迎上。
“天使可算到了!”他汉语生硬,显然是最近才学的。
但是为了表明態度,迫切拉拢大明的支持,费尔南多最近一直在刻苦学习汉语。
可是汉语实在是太难了,费尔南多才学会了基本的对话,正常交流还是需要翻译。
元嘉树抬手止住说道:“详情容吾等抵达佛郎机之后再说。”
听到这里,费尔南多也明白,此事说太多也没有意义,毕竟佛郎机的事情,也不是自己能够全权做主的。
但是能请到大明使团前往佛郎机,也已经是极大的成果了。
就算不能成为大明的藩属国,如果能借到大明的招牌,说不定也能威慑西班牙国王。
帆缆绞动,巨帆吃满海风。
船只缓缓离港,直沽城楼渐成一线。
元嘉树凭栏远望,崔道宣立於身侧,陈渭沉默旁观。
此去別故国,至少五年是没机会踏足大明了,三人儘量將眼前的景象印入脑海中。
等到陆地逐渐消失,费尔南多才凑近,让翻译说道:“我国內反对西班牙的贵族已密组枢机会”,愿奉大明为宗主,只求牵制腓力二世————”
“不急。”元嘉树转身说道:“费尔南多先生,能给我讲讲你们的歷史吗?”
“歷史?”
费尔南多愣了一下,他是贵族,却不是歷史学家,他不明白这位大明的官员,为什么要听歷史。
不过没关係,费尔南多的隨行人员中,確实有博学者,还有一位教会的教士,欧陆的教士都是学者,神学院课程中,歷史都是最重要的科目。
接下来的几天,元嘉树等三人一边学习语言,一边研究佛郎机的歷史。
费尔南多手下的博学者,讲授佛郎机的王国歷史,而那位教士则主要讲解欧陆的宗教史。
但是这两位教学者发现,大明这三名官员学习歷史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他们悟性非常高,三人隨便討论一下,基本上就將歷史事件拆解得差不多,甚至比欧陆很多主流歷史学者的论证更完美。
佛郎机人大惊,他们早就听说,大明的官员都是学者,原来以为这不过是商人们的恭维,现在看来,大明隨隨便便一个官员,都是极其出色的学者!
反过来想,这样的学者,竟然只是大明官僚体系中的中低层!
费尔南多为大明的人才数量感到恐惧,这是何等可怕的帝国!?
就算是欧陆死敌,强大的奥斯曼帝国,也没有这么多学者吧?
而使团的三人,在研究过佛郎机歷史后,开始商议对策。
三人在舱室內铺开欧陆地图,陈渭首先发问:“若要牵制西班牙,当从何处入手?”
崔道宣指向法兰西:“法王与腓力二世有世仇,或可联法抗西。”
元嘉树摇头:“法兰西內战未休,吉斯家族与胡格诺派廝杀正酣,其力难借。”
陈渭又点向尼德兰:“此地正叛西班牙,若支持叛军,可拖住腓力二世兵力。”
元嘉树仍否定:“尼德兰叛军散乱,西班牙已派精锐镇压,短期难成气候。”
崔道宣沉吟:“英格兰与西班牙为敌,且女王伊莉莎白素有野心。”
元嘉树提笔划去:“英吉利刚因窃密遭大明制裁,吾等断然不能和英格兰合作!”
陈渭皱眉:“欧陆列强竟无可选?”
元嘉树却说道:“谁说没有!这不是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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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6章 天主孝子
第786章 天主孝子
陈渭与崔道宣看向地图,都选择了沉默。
元嘉树的手指从伊比利亚半岛滑向东方,最终停在奥斯曼帝国疆域上。
元嘉树说道:“欧陆诸国或內乱或力弱,唯有奥斯曼,与西班牙世仇,海军强盛,且国土广袤,足可牵制腓力二世。”
崔道宣迟疑:“奥斯曼乃异教之国,与我大明素无深交。且满刺加一战后,他们虽未翻脸,却也未必愿为我所用。
崔道宣说的是,去年大明收復满刺加的战役。
在大明夺取满刺加之后,佛郎机和西班牙的联军战败,但是已经对满刺加窥视很久的奥斯曼舰队又杀到。
最后还是大明南洋大使馆大使张宣,临危出使,与奥斯曼人谈判,最终使奥斯曼人退兵。
大明承诺保障奥斯曼人与大明商人同等的通航权利,此后两国再未起衝突。
元嘉树摇头:“正因满刺加战后,奥斯曼选择谈判而非开战,说明其重实利。张宣大使当年已与易下拉欣帕夏达成商约,奥斯曼需要大明的丝绸、瓷器、
蔗酒,更需畅通的东方航线。”
他顿了顿:“如今西班牙若吞併佛郎机,必將与奥斯曼爭夺东方航线,这是奥斯曼人所不能容忍的!”
可以说,寻找东方航线,就是大航海时代的开端。
佛郎机人为了寻找香料,开船前往东方,最终他们找到了印度,占据了果阿作为殖民地,通过香料贸易迅速从一个欧陆小国崛起,成了海洋强国。
这件事大大触碰到了奥斯曼人的利益。
长期以来,奥斯曼人的一项重要財源,就是从印度贩卖香料前往欧陆,奥斯曼人控制了最重要的欧亚陆上贸易通道,欧陆诸国的王公贵族们又迫切渴求香料,为了取得香料,他们只能捏著鼻子和奥斯曼这个最大的异教国家做生意。
双方在爭夺香料贸易上,爆发了多起战爭,接著西班牙人也参与到这场贸易路线的爭夺中,三方打得不可开交。
可令人讽刺的是,在这个时期,香料贸易已经衰败。
而香料贸易衰败的主要原因,倒不是三方的混战,而是佛郎机人和西班牙人为了稳定的获取香料,在热带种植了大量的香料种植园。
奥斯曼人也学习他们,开始种植香料。
结果就是,香料这个奢侈品,在超量供应下崩盘,不再被欧陆的权贵们追逐,回落到了普通商品的利润。
这下子,三方都傻了眼。
西班牙人还好,他们在寻找东方航线的同时,还押中了南美洲航线,发现了满地黄金白银的南美大陆。
奥斯曼是大国,香料贸易是重要,但不是奥斯曼人的全部,反正奥斯曼在欧陆中间,是东西方交流的桥樑,光是收取“过桥费”,奥斯曼就足够繁荣了。
唯一遭遇重创的,就是佛郎机人了。
佛郎机原本靠香料贸易生存,香料贸易衰败后,他们又开始寻找大明这个东方传说之国。
这就有了佛郎机人几次想要朝贡,都被大明驱逐的事情。
但是世界发展,又到了一个新的节点上。
隨著苏泽推动的实学运动,大明的各种新產品开始井喷式出现,而这些新產品也隨著西洋商人带回了欧陆,这又引起了新一轮的“东方狂热”。
这场“新东方狂热”,造成了如今的世界局势。
陈渭眼神一亮:“元大人的意思是说,借贸易之利说动奥斯曼?”
元嘉树压低声音说道:“不止如此,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以天主之盾”自居,视奥斯曼为异教死敌。这种宗教狂热,甚至要比单纯的利益更容易说动奥斯曼人。”
他指向地图上的地中海:“奥斯曼海军常年与西班牙爭夺地中海控制权。若我们暗中促成奥斯曼加大对西洋的压迫,腓力二世便不得不將兵力西调,无力全力吞併佛郎机。”
和固有印象不同,其实这个时代,欧陆和奥斯曼的关係,並非是彻底的敌对。
如果是彻底敌对,那么奥斯曼又怎么能长期作为欧陆贵族的香料商人,垄断了欧亚香料贸易几百年?
相反,欧陆隔三差五就会出几个宗教狂热分子,搞上几场东征,和奥斯曼人打生打死。
当然,到底是真的要东征,还是借著东征的名义谋取政治利益,这又是另外一回事,但是如今这位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確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宗教狂热分子。
要知道,如今的西班牙,虽然在英国的竞爭下,海军的绝对优势不在,但依然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海军国家。
如果从军用船只吨位上看,如今的英国和大明都还不如西班牙。
要知道西班牙可是彻底征服了南美洲,將南美洲那些帝国千年积攒的黄金白银都搜刮一空,还依靠跨洋航行获得了海量的利润。
可如此一手好牌下,这位腓力二世,还將西班牙的国家財政折腾破產。
这有內部原因:尼德兰的叛乱、与法国的继承战爭,以及数次和奥斯曼的衝突。
西班牙人在地中海和奥斯曼人爭夺,这已经极大的影响了奥斯曼人的利益。
一旦西班牙吞併佛郎机,那可能会影响地中海的实力天平,让奥斯曼彻底陷入到劣势。
要知道,如今奥斯曼的海军,无论是规模还是技术上,都要落后於西班牙人。
崔道宣问道:“可我们如何联络奥斯曼?使团此行目的地是佛郎机,若中途转向,恐引人疑心。”
元嘉树早已想好:“不必转向。船队抵达满刺加补给时,我可密访总督陈庆陈大人。”
“满刺加如今是大明重港,奥斯曼商船常在此往来。陈大人当年主持过和谈,与奥斯曼將领有旧,由他牵线,安排我与奥斯曼使者密谈,最为稳妥。”
陈渭点头:“我们要不要向朝廷匯报下?陈大人会配合吗?”
元嘉树取出內阁授命文书副本:“吾等持大明国书,代表朝廷,只要说明责任在我等,陈大人不会拒绝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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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曼人当年能放弃攻打满刺加,和我大明合作,说明他们也是精明务实的,只需阐明利害,他们自然会同意。”
崔道宣又问道:“可是既然奥斯曼精明,他们和西班牙敌对这么久,也不会因为我们一两句话,就去和西班牙拼命吧?”
陈渭也点头。
元嘉树点头说道:“这个自然,若是单凭我们两句话,还不足以让奥斯曼人真的下场。”
“但是如果加上法国人呢?”
两人已经跟不上元嘉树的思路了,这里面还有法国人的事情?
元嘉树说道:“西班牙国王不是號称天主之盾吗?要知道法国人,可是號称天主孝子的。”
“欧陆诸国林立,斗而不破,这教权就是关键。”
“这教权虽然大部分时候看起来没什么用,但是就和大义”一样,如果没有教权支持,就很难成事。”
这下两人更迷糊了,他们问道:“可法兰西是天主孝子,他们就算是从宗教角度出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和异教徒奥斯曼人合作,一起对付西班牙人吧?”
元嘉树冷笑道:“法兰西这个孝子,可谈不上孝顺,法兰西和西班牙之间本来就有领土纠纷,若是坐视西班牙吞併佛兰机,感到威胁最大的反而不是奥斯曼人,而是法兰西人。”
“我断言!法兰西人,和奥斯曼人是有合作的可能的!”
这样武断的断言,无法说服两人。
元嘉树说道:“你们看歷史,法兰西的民族意识萌发,甚至要早於宗教。”
“所以和欧陆其他国家不同,法兰西虽然號称孝子”,但却要將王权放在教权之上的。”
“只要法兰西人这个想法不变,那抑制西班牙人吞併,就是符合他们王权的做法。”
“別说是奥斯曼人合作了,就是和魔鬼合作,那些法兰西人也愿意。”
看到自己这套说法,还是没办法说服两人,元嘉树说道:“目前我们只要得到奥斯曼人的承诺,等到了欧陆,我会再想办法说服法兰西人。”
“再加上在闹独立的尼德兰人,已经和西班牙爭夺海上霸权的英吉利人,未尝不能成事!”
如果苏泽在这里,大概会惊嘆於元嘉树的预判。
仅仅从歷史中,元嘉树就判断了法国人的性格。
原时空,虽然喜欢称呼英国为搅屎棍,可实际上在欧洲歷史上,法国才是扮演搅屎棍最多的国家。
而且法兰西这个天主教孝子,是真的很“孝”。
法国的“孝行”,包括囚禁教皇,扶植一个阿维尼翁教皇,给欧陆来了一场百年宗教分裂。
还包括在新教崛起中,和新教徒眉来眼去,最终导致新教崛起,法国这个“孝子”,是早期庇护收留新教徒最多的国家。
还包括在原时空,未来的三十年战爭中,法国人一直和奥斯曼人眉来眼去,硬生生的耗惨了哈布斯堡王朝,几次担任欧洲“带路党”,让奥斯曼人差点打进维也纳。
正如元嘉树所说的那样,法国的民族意识萌发极早,他们对於教权的態度更倾向於实用主义,也就是国家利益是高於宗教利益的。
法国和奥斯曼人未必能结盟,可是如果在一个有威信的大国撮合下,在一些行动上达成“默契”,这还是很容易做到的。
四月末,满刺加。
元嘉树一行抵达满刺加港后,向满刺加总督陈庆出示了皇帝的詔令,宣布了其“便宜从事”的权力。
在总督府內,元嘉树向陈庆阐明计划,陈庆沉吟片刻,便派人联络了常驻港口的奥斯曼商队首领。
三日后,一名奥斯曼帕夏的副官秘密登岸。
元嘉树知道,帕夏在奥斯曼的政治体系中,是具有相当政治影响力的高级官员,对方愿意谈,事情就成了一半。
会谈在陈庆安排的僻静院落进行。
元嘉树开门见山,摊开欧陆地图,指出西班牙吞併佛郎机后对奥斯曼的威胁。
“腓力二世若整合两牙海军,必全力东进,届时地中海的平衡將被打破。”
奥斯曼副官面色凝重,他清楚西班牙的宗教狂热。
元嘉树继而提出大明可居中协调,暗中促成奥斯曼与法兰西形成默契。
“无需公开结盟,只需在关键时刻相互策应,拖住西班牙兵力。”
副官立刻质疑法兰西的態度。
元嘉树指出法兰西与西班牙的世仇及现实利益衝突。
“抑制强邻符合法兰西王权利益,他们不会拒绝。”
会谈持续两个时辰。
最终,副官表示会將此意转达易下拉欣帕夏,並承诺,如果法兰西真的出手,那奥斯曼舰队也会同时在地中海施加压力。
送走副官后,元嘉树向陈庆告辞,继续前往欧陆。
使团再次扬帆,陈庆站在码头,目送船只远去。
他低声对身边的水师提督李超说道:“杨尚书到底是从哪里挖掘的鬼才?纵使是苏秦张仪在世,也不过如此吧?”
李超也感嘆道:“是啊,关键是这元嘉树从没去过欧陆,原本也在吏部,从没有做过外交的事务。”
陈庆说道:“他对奥斯曼人的態度判断如此准確,就算是老夫在满刺加和奥斯曼人打了这么久的交道,也没想到他真的能谈成。”
“奥斯曼人和法兰西人联合?这是老夫听说过最疯狂的计划了。”
陈庆说道:“李提督,请您加紧巡航,特別是打击奥斯曼商船的走私行为,本官也会命令满刺加市舶司,强化对奥斯曼商人的徵税工作。”
李超疑惑地问道:“陈总督,您不是要支持元大人?”
陈庆说道:“我这就是在支持元嘉树。”
李超彻底傻了,他毕竟是搞海军的,陈庆的操作他已经看不懂了。
陈庆说道:“要和奥斯曼人交易,也要有交易的筹码,打击走私严查商税,也是我大明的权力,奥斯曼人也不能说什么。”
“他们若是要咱们鬆手,那自然也要付出一些代价来。”
“我这是给元嘉树造筹码,老夫倒是想要看看,若是真的让他做成了,杨思忠要如何阻挡他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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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7章 皇帝课程之政治课
第787章 皇帝课程之政治课
五月,京师的天气宜人,太上皇大行的哀伤气氛,隨著春意逐步散去,京师百姓的生活回到了正轨上。
京师的正轨,就是茶肆中討论国家大事,每一座大明京师的茶肆酒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走进了內阁的议事堂,茶客们对朝廷重臣们如数家珍,各种“小道消息”传播迅速。
可以说,当今这个世界,没有一个地方的百姓,能有京师百姓这么强的“键政”热情。
京师的头条,就是大明的头条。
五月,京师茶肆的头条新闻,就是法律专务阁老李一元届满,到了决定他是否要入阁的时候了。
按照约定,李一元已经將《新律纲要》呈於御前,有关新《大明律》的修改工作已经基本完成。
这份《新律纲要》和新《大明律》,也通过中书门下五房送到了內阁,交给诸位阁老审议。
苏泽也看到了这份新《大明律》,看完之后,苏泽对李一元也深深佩服。
太先进了!
苏泽翻看《新律纲要》,心中暗自佩服。
原《大明律》包罗万象,从祭祀礼仪到户籍田赋,甚至河道管理都有涉及。
这部律法过於庞杂,连刑部老吏都难以精通。
更麻烦的是,许多条文相互矛盾,给司法实践带来混乱。
李一元的修订思路极为清晰。
他將整部律法分为三大结构:总纲、上部、下部。
总纲部分,相当於国本之法,类似於宪法条文。
这里归纳了国体、皇室、宗藩、国家机构设置等基础性条款。
比如皇帝与內阁的权责划分、六部九卿的职能范围、地方行政层级等。
这些过去散见於各种詔令典章,如今首次被系统整理成文。
这对於一个国家的运行,是极为重要的。
国家管理的事务也是在不断变化中的。
比如在开海之前,就没有管理海贸的事务,那么新事物出现,到底由谁管理,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此外还有一些事务,比如原本大明混乱的税收体系,国库和內帑彼此纠缠,责权如何划分,这都是非常重要的。
总纲就是解决这些问题的。
有了这部总纲,以后各司衙门的职权就明確了,以后事权和责权划分就有了法令依据。
这等於说,李一元在法律层次上,重新梳理了大明的底层结构。
虽然这些改革一时半刻看不出什么,但是却算是夯实了大明的地基。
当然,李一元也不是全能的。
在新法中,对於內阁的地位还是不明確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大明传统的惯性还在,千百年对相权的制约也一直在发挥作用,公然明確內阁的宰相机关地位,这会遭到巨大的反对。
所以在这部新律中,虽然明確了內阁对於六部九卿衙门的领导权,但是也没有將之提升到相权的高度。
同样含糊的,还有苏泽这个中书门下五房。
不过苏泽对此倒是无所谓。
其实如今的中书门下五房,权力上有些畸形了。
因此在自己的存在下,中书门下五房的权力有些过大。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这不是一两条法律能够改变的。
上部为刑事法律。
谋杀、盗窃、贪腐、叛乱等重罪在此明確界定。
量刑標准也做了细化,减少了“酌情处理”的模糊空间。
尤其是引入了“罪刑法定”原则,禁止比附援引,杜绝了官员任意解释的可能。
下部为民商法律。
田宅买卖、契约纠纷、继承分割、商事纠纷等民事条款归於此。其中还增设了专利、商標、船舶登记等新兴事务的条文,明显是为適应开海后的贸易环境。
苏泽注意到,李一元还引入了“法不溯及既往”的条款。
新律实施前的行为,按旧律处置;实施后的行为,才適用新律。这避免了法律变动引起的混乱。
此外,新律明確区分了“公诉”与“自诉”。
命案、贪腐等由官府主动追查;
田產、债务等纠纷则需事主自行告诉。
这既节约了司法资源,也给了民间解决纠纷的通道。
然后是公诉检察官制度,和地方警察制度,这些都被写入到了新律之中。
苏泽合上纲要,看向內阁方向。
这样的律法结构,已接近近代法典体系。
李一元不仅完成了修订,更完成了一次法律编纂的革命。
如今的大明律,有宪法、刑法、民商法的部分,这放在一个近代国家,都是非常先进的法律体系了。
更不要说,李一元和大理寺卿戴才推动的警检法改革,更是近代国家司法体系的通用底层框架。
一旦落成,大明的司法建设必然要更进一步,甚至可以说,这一两百年內,估计没有国家的司法体系,能追上大明的高度。
但是李一元在转任正式阁老的时候,却遇到了阻力。
专务阁老转正並非是第一次了,但是雷礼转正,是靠著治水成功的功勋,而且雷礼在入阁之前,没有和李一元那样,对著君臣百姓立誓三约。
李一元是当真君臣百姓立下入阁三约的,如今到了他转任的时候,到底三约有没有完成,这个入阁仪式要怎么走,產生了巨大的爭议。
首先就是这入阁三约,应该由谁来判定的事情。
吏部跳了出来。
吏部尚书杨思忠上奏,所谓专务阁老,其实就是“权知阁臣”,既然是权知,那按照当年的制度,权知转正的评价工作,七品以下归属於中书门下五房,七品以上的归属於吏部。
也就是说,李一元的转任与否,应该由吏部先拿出评判意见来。
这自然遭到了一部分官员的反对。
但是吏部在这件事上,態度十分的强硬。
而杨思忠的威望之高,是六部九卿衙门之首,他如今跳了出来,强压下会加剧阁部之间的对立情绪。
事情竟然就这样僵住了。
苏泽听闻消息之后,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其实苏泽並不反对吏部考核。
既然阁臣入阁立约了,那转任的时候考评也是应该的,否则这立约还有什么意义?
大明也需要这样的一套程序。
但是杨思忠会公正考评吗?
苏泽心中也没底,他也听说过杨思忠和李一元的私人恩怨,在这件事上杨尚书会以大局为重吧?
应该吧?
但是苏泽不敢赌。
李一元编写的新律,可以说是和他的政治生命捆绑在一起。
若是这一次李一元转任正式阁臣失败,他倾注心血推行的司法改革也就要搁浅了。
苏泽决定通过系统来“预测”结果。
苏泽拿出一份奏疏草案,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一【模擬开始】
《附议吏部转任阁臣考核疏》送到內阁。
你和杨思忠的意见,让內阁默许了让吏部考核阁臣入阁的程序。
吏部对李一元的入阁誓约进行考核。
吏部最终的考核结果,认定李一元未能完成入阁誓约,反对李一元转任。
李一元入阁失败,心灰意冷,向小皇帝辞官,新律改革搁浅。
——【模擬结束】—
【本次模擬已经通过,不需要强行执行。】
【模擬通过,本次模擬不消耗每月模擬次数。】
【剩余威望:12800点】
看到这个结果,苏泽心中一寒。
好傢伙,如果自己真的支持由吏部考评入阁誓约,李一元就要转任失败了。
平日里举荐贤才无数的杨尚书,竟然在反对李一元入阁上这么坚决?
就在这个时候,小皇帝身边的太监张宏过来,请苏泽入宫面圣。
苏泽知道应该是李一元转任正式阁臣的事情,他立刻跟著张宏走进皇宫。
一见到苏泽,小皇帝立刻说道:“苏师傅,李阁老於社稷有大功劳,朕欲下旨让他转任正式阁臣,平息阁部纷爭,苏师傅以为如何?”
苏泽听到小皇帝的话,却沉思了一下说道:“陛下,臣以为不妥。”
小皇帝意外地看著苏泽,当年李一元入阁就是苏泽力主的,怎么在这个时候反而不支持了?
苏泽躬身说道:“陛下,阁臣不同於一般臣子,其最重要的根基便是服眾”。天子固然可凭一言而擢升,但若李阁老因此被视作“幸进”,则朝野议论难平。”
小皇帝皱眉:“李卿修订新律功在千秋,岂能因吏部阻挠而止步?”
苏泽摇头:“非是阻挠,而是程序。当年李阁老当眾立下三约,如今是否完成,需有公论。若陛下强推,反而坐实了天子私恩”之说,於李阁老声望有损。”
他向前一步:“譬如商鞅徙木立信。治国首重信”字,朝廷对臣民之信,臣子对朝廷之信,皆源於法度严明、程序公正。今日若为一人破例,他日便无人再信法度。”
小皇帝若有所思:“可李卿確实完成了新律。”
苏泽说道:“確实如此,但正因为如此,新律和李阁老转任也捆绑在一起,李阁老也在天下人信服中转任正式阁臣,而新律同样也需要在天下人认可下才能成为天下人都遵从的律法。”
“所以这一次李阁老转任,才更需要慎重。”
苏泽的语气逐渐严肃,他说道:“政治之道,“信”为根基。”
听到苏泽这段话,小胖钧也知道这是苏泽给自己“上课”了,他正襟危坐地说道:“请苏师傅赐教。”
苏泽说道:“朝堂的事情,陛下自然可以圣裁决断,但是圣裁和圣裁,分量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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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胖钧皱眉,对此表示疑惑。
苏泽向小皇帝说道:“陛下,政治的关键在於顺势而为。”
“皇权行使不可强行违逆眾议,否则损伤的是陛下自身的威信。”
“此外正如臣所说的那样,没有威信的大臣是做不成事情的,若是违逆了眾议,下面有一万种方法掣肘。”
小皇帝皱眉,他说道:“那朕就將这些掣肘的人都撤了!”
苏泽说道:“陛下,撤换大臣自然可以,可若是撤换掉的人,换上去之后依然不配合怎么办?”
小胖钧愣了一下。
苏泽嘆息,原时空的万历皇帝就是这样,他手中的皇权虽然强大,可內廷和外廷严重对立,任何事情都要吵上半天,朝廷政务几乎瘫痪,什么事情都办不好。
此事李一元入阁的事情已经不重要了,苏泽需要在小皇帝心中植入概念,这是一堂重要的“政治课”。
苏泽说道:“最好的方式,是在关键分歧处保留裁决权,待时机成熟一锤定音,既能解决问题,又能彰显圣断。”
小皇帝闻言若有所思,隨即举一反三道:“苏师傅此言,让朕想起先帝处理政务的旧事。先帝在时,很少直接强推己见,常让阁部先议出两三方案,再从中择一施行。看似是群臣所议,实则最终所选皆符合圣意。”
苏泽大为讚许:“陛下悟性过人。这正是治大国若烹小鲜”之理,火候到了,翻动便水到渠成。先帝善用此道,故政令畅通而威信不损。”
苏泽又补充道:“其实不止先帝,穆宗皇帝也擅长此道。”
“还有皇祖的事情?”
苏泽说道:“当年穆宗继位之初,群臣议礼,也是穆宗皇帝紧靠著礼法,又得到了一部分大臣的支持,最终大礼议成功的。”
小皇帝连连点头,既然自己的父皇和皇祖都是这么干的,他自然也要学习。
小皇帝点头,又追问当下困局:“那如今李阁老之事,该如何办呢?”
苏泽早已胸有成竹,从容答道:“李阁老所务乃修订律法,其功过评判,本当以专业为准。既然爭执焦点在由谁考核”,陛下便顺势给出两个选项。”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可下旨明示,李一元入阁考核,涉及法律专业与官员銓选两项。故命刑部与吏部共议考核標准,各自提出评判方案,限时呈报御前。”
“刑部掌司法,由其评断新律成效;吏部司銓选,由其核查李一元任期表现。两部各司其职,皆不出权责范围。如此既回应了杨尚书依制考核”之请,也避免了吏部独断。”
小皇帝眼睛一亮:“两部方案必不相同,届时朕再裁决选用其一,便顺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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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8章 李一元正式入阁
第788章 李一元正式入阁
旨意下达后,吏部与刑部的反应截然不同。
杨思忠召集吏部司官连夜商议,最终呈递的奏疏坚持“法未行则约未成”。
吏部认为,新律虽已编纂完毕,但尚未在全国推行验证,其效果未知。
故李一元入阁三约中的“修订新律”一项,只能算完成了一半。
他们提议將李一元的“专务阁臣”任期延长两年,待新律实施无碍后再转正。
刑部的奏疏则针锋相对。
李一元在刑部多年,在刑部很有威望,大家也认可他在法律上的造诣。
刑部指出,李一元受命修订律法,如今《新律纲要》已成,且经过內阁审议,编纂之责已尽。
至於推行实施,乃天下有司之责,非一人所能为。
若因推行未毕而否定其成法之功,则日后任何改革皆可被此理由拖延。
刑部主张李一元已完成誓言,理应立即转任正式阁臣,以便统筹后续推行事宜。
两份奏疏送达御前,小皇帝瀏览完毕,他想起苏泽的课程,並没有立刻支持刑部,而是不动声色。
小皇帝將两份奏疏发往內阁,並命六部九卿堂官共同商议。
旨意审特意强调“各抒己见,务求公允”,一场朝堂辩论就此拉开。
吏部率先发言,坚持“实效论”。
“修订律法非纸上谈兵,若施行中弊端频现,则当初誓言岂非空谈?”
“延长专任期,正是为稳妥起见,於国於民皆有益处。”
杨思忠虽未亲自到场,但其態度通过下属表露无遗。
刑部官员当即反驳。
“依吏部之论,则任何政令皆需等待成效,期间主事者永远权责不全,何以做事?”
“新律纲目已得內阁首肯,结构之革新有目共睹,此即大功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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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阁老若不转正,名不正言不顺,如何协调各省推行新律?”
支持刑部的官员逐渐增多,大理寺、都察院中亦有声音附和。
“律法之成,首在体系精当。今新律总分明確、罪刑法定,已是开天闢地之举。”
“若完成如此巨製仍不得入阁,恐寒天下实干者之心。”
但吏部影响根深蒂固,不少官员出於惯例或人情,仍倾向延长期限。
双方爭执不下,连续两日未有结论。
这场爭论中,阁臣都保持缄默,六部九卿衙门中,除了吏部反对之外,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都支持李一元入阁。
而剩余阁部和九卿衙门,也和內阁一样保持缄默。
李一元的人缘不错,入阁后也只是专心法律事务,他所编写的新律眾人也都看过了。
如果不是杨思忠同样威望很高,大概这些衙门就会支持李一元了。
第一天的辩论没有结果,第二天小皇帝亲自来到內阁议事堂,静观群臣辩论。
待双方皆已充分陈述后,他看向苏泽问道:“诸位爱卿有何见解?”
苏泽出列,声音平稳:“臣以为,两部所言皆有道理。然事有轻重缓急。”
“当下之急,乃使新律儘快落地。若主事者权责不全,推行必多掣肘。”
“故从实务出发,当以刑部之议为优。李阁老转正后,可全力督导施行,如有差池,亦责有攸归。”
“若依吏部之议,拖延两年,期间谁为新律负责?恐生推諉懈怠。”
此言一出,许多中立官员纷纷点头。
苏泽接著道:“且当年誓约,並未言明推行见效”。李阁老承诺修订新律”,今律典已成,便是践诺。”
“至於成效,当属后续考成范畴,不应与入阁之约混为一谈。”
殿中逐渐安静下来。
苏泽躬身向御座一礼:“两部各执一词,皆为国事。臣恳请陛下圣裁。”
小皇帝知道时机已至。
他故作沉吟片刻,方开口道:“朕连日聆听眾议,细思之下,以为苏检正所言切中要害。”
“修订新律,巨功已建。推行实施,需权责一致。”
“若使李卿以专务之身行统筹之责,名实不符,政令难通。”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朕意已决。李一元修订新律功成,履行前约,著即转为正式阁臣,入阁办事。”
皇帝一言定音。
支持刑部的官员面露喜色,吏部诸人虽有不甘,但圣裁已下,无可反驳。
杨思忠听完手下匯报,这一次皇帝亲自支持李一元,而其他阁老没有表態,意味著他们並不反对李一元担任正式阁臣,这也就是最大的表態,木已成舟,杨思忠也只好放弃。
李一元正式入阁的消息传开,朝中原本僵持的气氛为之一松。
那些担忧因为李一元正式入阁受阻,而导致新律推行失败的官员们鬆了一口气。
李一元再次进入內阁,他的座位已经挪到了高拱的身边。
按照內阁的次序,首辅高拱、次辅雷礼、三辅就是李一元了,他们是正式阁臣,对所有奏疏都享有票擬权。
再往下就是专务阁臣,军事专务大臣戚继光,財政专务大臣张居正,他们只对自己负责的事务拥有票擬权,在內阁会议上也只有发言权,没有决定权。
高拱看向身边的李一元,又看了一眼最末席的张居正。
这一次李一元入阁,可以说是“眾望所归”。
三月的预算会议上,內阁同意了大理寺的警检法改革方案,李一元的新律,则是確定了警检法的地位。
公诉监察官,地方巡警,加上之前刑部推动的“治法分离”,也就是將司法权力从地方主官手里分出来,交给专门的巡院法官来处理。
刑部、大理寺,以及各省府县级別的警检法官吏们,一套司法体系建构出来。
如此一来,刑部不再是默默无闻的六部之末,而是一个掌管了大明司法权力的强力部门。
李一元携此威望入阁,已经成了一座山头,日后朝廷有关司法的问题,都无法绕过他。
高拱环视內阁,目光扫过雷礼、李一元,又掠过戚继光与张居正。
以前的阁臣,就算是严嵩,其实掌握的就是关键岗位的人事权。
严嵩时代的官员们巴结严嵩,是为了能够在这个体系冒头。
而和严嵩爭斗的官员们,爭夺的其实也是朝廷为数不多的珍贵职位。
严嵩时期,严党和清流之爭,其实还是人事之爭。
高拱就是从那个时代来的。
可严嵩时代,政治斗爭虽然险恶,稍有不慎就会踏入人事倾轧中,就连胡宗宪这样的封疆大吏,也因为这个原因不得善终。
可这种斗爭,还只是人和人的斗爭。
这斗爭的本质,还是人事权力之爭,等到嘉靖皇帝收回了严嵩手里的权力后,严嵩就立刻倒台了。
可如今不同了。
每一位阁臣,背后都代表著一套体系,一股力量。
大明的改革越深入,这样的山头就越清晰,刑部、大理寺与都察院已被李一元整合成司法一脉。
戚继光靠著在兵部和总参谋部的威望,获得了和战爭有关的文武官员的支持。
张居正把握財政大权,通过全大明的税收和財政体系,以退为进,虽然名义上专务財政大臣,实则权势和往日当次辅时候无二。
雷礼背后是工部工业体系和地方漕运、铁路、航运体系。
这对於大明来说,是一件好事。
这说明朝廷对各项事务的掌控正在细化,正是高拱所推崇的实学治政,也就是以专业官僚负责专业事务。
但高拱也清楚,山头一旦成形,利益便隨之固化。
今日他们能在內阁共商国是,是因为目標尚且一致,倘若日后出现分歧,这些扎根各部门的势力碰撞起来,其破坏力將远超从前鬆散的门户之爭。
唯一的好处,是自己这个首辅威望还够大,目前还能压得住各方势力。
可日后呢?
高拱自从隆庆驾崩后,心態也逐渐改变。
往日里暴躁的性格收敛了很多,他甚至都开始考虑致仕的事情。
当然,高拱也明白,如今不是他致仕的时候。
可太上皇会驾崩,自己也会老死,等自己死后,谁能接过首辅的位置,压住这一个又一个的山头呢?
高拱第一个想到的是苏泽。
可苏泽太年轻了,如今还没入阁。
哎,自己这把老骨头,只能继续蹲在內阁了。
高拱收敛心神,將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都压下去。
他正色说道:“新律虽颁,地方执行仍是关键,从哪里开始试行,诸位有什么想法就议一议吧。”
虽然皇帝圣旨要求全面推广,但眾人也都知道,全面铺开是不可能的。
如今的大明朝,在苏泽的影响下,已经形成了重大的改革先试点,再推广的模式了。
这个方法確实好用,试点地区可以总结经验教训,及时改进改革方案。
而试点地区培养了改革人才,又可以用来推动剩余地区的改革。
眾人看向李一元,李一元立刻说道:“首辅,下官以为,可以从南直隶开始试点。”
听到南直隶三个字,眾阁老们都微微惊讶。
往年改革,都是先易后难,都是从阻力比较小,相对落后的地区开始改革。
而这一次李一元主导司法改革,却从情况最复杂的南直隶地区开始?
李一元见眾人神色疑惑,便知需要阐明理由。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內阁诸臣。
“首辅,诸位大人,下官提议南直隶,並非因其易改,恰因其问题最重,情况最复杂。”
南直隶乃財赋重地,商贾云集,人口稠密。
隨著开海与工坊兴起,田土、钱债、契约纠纷激增,远超他省。
各地衙署案牘堆积,许多陈年旧案已拖延五载以上。
这件事,在场的阁臣们都是清楚的。
南直隶的司法资源极度紧张。
一名知县既要徵税劝农,又要断案缉盗,往往力不从心。
讼师勾结胥吏,拖延诉讼之事屡见不鲜,百姓积怨已久。
李一元继续道:“正因积弊最深,地方官府压力巨大,反而最愿接受改革。”
“户部推行考成法后,地方官员升迁与赋税、工坊、市镇繁荣直接掛鉤。”
“南直隶官员多將精力投入招商、修路、兴办实业之中。审案断狱耗时费力,且易生怨谤,对他们而言已成负担。”
“若將司法权独立出去,由专职法官、巡警处置,地方主官便可腾出手来专务经济。
此举实则为他们减负,故下官预料,南直隶官员求之不得。”
张居正微微点头。
財政改革后,地方岁入与经济发展掛鉤,官员自然优先关注能显政绩的领域。司法独立若能推行,反而可能减少地方因讼案產生的额外支出。
其实眾人还明白李一元的潜台词。
南直隶作为京畿重地,能去南直隶当官的,要么背景比较深厚,要么能力確实出眾。
所以这里的官员,很少有混日子的心態,大多都是要往上爬的。
所以这里的地方官,亲自参与司法腐败的可能性相对比较小。
毕竟就算是真的想要贪墨,在南直隶贪墨的办法多了去,都要比进行司法腐败的风险小得多。
这也是无形的减少了阻力。
一些比较落后的县城,地方官和士绅沆瀣一气,这些官吏就指望著断葫芦案发財,在这里推动司法改革阻力才更大。
“此外,南直隶民风健讼,读书人又多。”李一元补充道,“每有案件,士绅关注,坊间议论纷纷。这等环境下,改革一举一动皆在眾目睽睽之下。”
高拱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意味著监督力量强。
任何弊端易被及时发现、纠劾,反而能促使新律体系在监督中不断完善,避免在偏远之地悄悄变形走样。
高拱点头说道:“诸位阁老表態吧,我首先支持。”
雷礼也跟著说道:“支持。”
戚继光不是正式阁臣,放弃了表態。
张居正则只是说道:“无论选择哪里作为试点,户部都会支持,保证年初预算的拨款到位。”
这项决议就算是通过了,接著就是李一元上奏,请皇帝確认后就宣布改革计划,然后就可以安排在南直隶推动司法改革的事情了。
第789章 云南最后的改土归流
第789章 云南最后的改土归流
李一元入阁之后,推广新律是应有之议,但是第二个议题,就让这位新任的正式阁臣皱眉。
西南问题。
高拱示意了一下,內阁议事堂內的吏员起身告退,只剩下负责记录的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苏泽。
高拱清了清嗓子,由苏泽读起了奏疏。
这是前云南布政使,现任云南巡抚李柄的奏疏。
李一元听完之后,明白真正的议题了。
莽应龙身死后,大明占领了麓川地区,西南边患一下子解决。
云南巡抚李柄上奏,请求在云南改土归流。
但是在云南改土归流,有一个最大的问题——黔国公府。
或者说,以大明如今的实力,云南其他土司都不是问题。
改土归流,最需要改革的,就是黔国公府这个世代控制云南的“土王”。
李柄的奏疏说得很委婉,但是其中的意思,在场的眾人都能读出来。
李一元的眉头更皱了。
黔国公府世代镇守云南,对大明是有大功劳的。
这一次麓川大捷,朝廷大军入滇前,都是黔国公府领著云南的军队拼命,拖住了莽应龙入侵的步伐。
当代黔国公甚至被缅军围攻,差点被俘。
这样的功劳,如果是朝廷直接下令,是要寒了人心的。
可如果放著不管,日后黔国公府说不定也会成为大明的边患之一。
別的不说,前任黔国公为了继承爵位闹出的破事,搅合得云南不得安寧,如今还被囚禁在南京呢。
当代黔国公,是个明事理的,可下一代,再下一代呢?
麓川已经归附,大明在云南的屏障已经成了,那再授予黔国公府军政要权,这反而是害了黔国公府。
高拱对著戚继光说道:“戚阁老,战后安南新军自然要撤回,云南边军要如何整编,这件事还要总参谋部和兵部操心。
戚继光自然领命,这本就是他的职责。
“至於黔国公府的府兵,也要跟隨云南边军一起整编,这点是不容易质疑的。”
眾阁老纷纷点头,这是必然的,整编黔国公府的军队是重中之重。
接下来,高拱说道:“苏检正,你以中书门下五房的名义,上一份奏疏,赞同云南巡抚李柄的意见,让黔国公府看到內阁的態度。”
苏泽自然是欣然领命。
次日,苏泽上奏,他也將附议的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当看到只需要1000威望,就能让黔国公府离开云南之后,苏泽也只能感慨,果然在国力强盛的时候,改革都是最容易的。
麓川之战后,解决黔国公府问题,也就是1000威望的事情。
若是放在嘉靖朝,怕是一万点也办不成吧?
麓川大捷后,昆明庆祝了一个月。
麓川之战后,云南失去了麓川这个屏障,至此之后地方土司叛乱,就要动用云南大军,云南军民永无寧日。
如今麓川大捷,莽应龙战死,朝廷挟大战余威,一举降服麓川,直接取消了麓川土官,强行推动改土归流。
可这一次,朝廷几乎没有遭遇什么阻力。
当年归附莽应龙的土司都被清算,剩余的土司见到大明的强大实力,看到大明飞在空中的飞艇之后,也都放弃了抵抗,愿意放弃权力享受富贵。
云南巡抚李柄立即召集属官,宣布全面推动改土归流。
各府县张贴告示,限期土司上交印信、接受流官管辖。
边患既除,中小土司纷纷上表归附,改流进展迅速。
在本次麓川之战,为黔国公府出谋划策的幕僚徐渭,在滇西考察完毕,返回昆明后並未参与庆功,而是径直前往黔国公府。
沐昌祚,沐昌佑兄弟在书房接待了他。
徐渭屏退左右,开门见山道:“国公、沐將军,如今外患已平,朝廷下一步必是彻底消化云南。”
沐昌佑笑道:“此乃好事,云南可专心內治。”
徐渭摇头:“改土归流,改的是土司。云南最大的“土官”,是谁?”
沐昌佑脸上的笑容收敛,他问到:“是黔国公府?”
听到弟弟这么说,现任黔国公沐昌祚脸色骤变:“先生何出此言?沐家世镇云南,乃朝廷钦封,岂能与土司等同?”
徐渭正色道:“沐家忠贞不二,然在朝廷眼中,镇守边疆的勛贵与土司,皆属地方权势”。昔日边患紧急,朝廷需依赖国公府统摄诸司,故可容忍云南半独立之局。”
“如今莽应龙覆灭,西南二十年无大战事。朝廷下一步必是强化直治。届时,黔国公府手握兵权、节制诸司,便是改土归流的最大障碍。”
沐昌祚沉默片刻:“先生之意是?”
徐渭道:“国公当主动上表,以久镇边陲、年老思归”为由,请求朝廷准黔国公府迁回京师。同时奏请將云南兵权移交总参谋部直属新军,民政尽归巡抚衙门。”
沐昌祚急道:“这岂不是自削权柄?沐家一百余年基业皆在云南!”
徐渭嘆道:“权柄非在云南,而在朝廷。昔年沐朝弼公何以被扣南京?非因他有罪,而是朝廷已不能容一个不受控制的黔国公。”
“如今圣天子在位,內阁锐意革新。若等朝廷主动下旨削权,沐家便被动矣。不如趁此大功告著、君臣相得之时,主动请归,既能全君臣之义,又可保沐家满门荣华。”
沐昌祚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府中亭台楼阁。
他何尝不知徐渭所言是实。自李柄入滇,朝廷对云南的控制日益强化。
这次大捷,立下大功的,都是朝廷的军队。
西南通政署的飞艇,安南新军的强大战力,都让沐昌祚感到恐惧。
沐昌佑仍不甘心:“若朝廷真忌惮沐家,我等交出兵权便是,何须离滇?”
徐渭摇头:“不离滇,则沐家仍是云南最大的土官”。只要黔国公府还在昆明,诸司官员、各地土司便会视国公为首。朝廷要彻底改土归流,必先將沐家这根主心骨移开。”
“况且,”他顿了顿,“国公若主动请归,朝廷必感其忠,厚加封赏。届时国公在京师为天子近臣,沐家子孙仍可出入枢机,岂不比困守云南、日渐猜忌更好?”
沐昌祚沉默半天,等到徐渭退去后,他转向弟弟沐昌佑。
“刚刚你一言不发,是不是也赞同徐先生的说法?”
沐昌佑连忙说道:“兄长,昌佑是沐家人,自然以兄长態度为准。”
“那我要听听你的想法。”
沐昌佑在京师多年,读过武监,也和朝廷重臣打过交道。
他说道:“兄长,我大明群贤在朝,中兴之势已成,是立国两百年未有之盛世..”
沐昌祚疲惫的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容我再考虑两天。”
几日后,西南通政署也送来的朝廷的消息。
云南巡抚李柄上请改土归流,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苏泽上疏附议。
重臣的態度已经明確了。
这时候,云南巡抚李柄又派幕僚来劝。
“沐家若继续镇守云南,虽有权势,却已远离朝廷权力核心。如今朝廷用兵,治政皆出新体系,旧有镇守模式迟早被淘汰。”
这句话极大的触动了沐昌佑。
他是见过新军体系的。
李柄的幕僚走后,沐昌佑力劝兄长:“在京师时,我曾入武监旁听,见总参谋部运作、新军操演,深知朝廷军制已焕然一新。边镇勛贵若不能融入此新体系,迟早边缘化。”
“黔国公府世镇云南一百余年,功劳苦劳天下皆知。如今兄长主动请归,朝廷必厚待。兄长回京可位列朝班,沐家子弟可入武监、总参谋部,反能延续家门荣光。”
“若恋栈不去,待朝廷全面推行改土归流时,沐家处境將十分尷尬。届时再想回京,恐已失了体面。”
沐昌祚缓缓道:“你也觉得该走?”
沐昌佑坚定道:“该走。而且要走得漂亮,走得主动。徐先生提议此时上表,正是最佳时机。麓川大捷刚过,沐家有大功於国,朝廷正念其功劳,不会薄待。”
“若拖延下去,待云南改土归流深入,沐家便成了旧时代象徵”,那时再走,味道就变了。”
沐昌祚长嘆一声:“祖宗基业,终究要交出去了。”
沐昌佑劝道:“兄长,沐家之功,在保境安民,不在割据一方。如今云南边患已平,正是功成身退之时。將云南完整交还朝廷治理,沐家青史留名,岂不比勉强维持一个空架子更强?”
“况且,”他压低声音,“如今京师武勛,都在爭抢总参谋部要职。英国公张家、成国公朱家,子弟皆入武监、进参谋部。沐家若回京,以镇守云南之大功,必得重用。这才是沐家未来百年之基。”
沐昌祚走到案前,开始草擬奏疏。
上面写著:“臣沐昌祚谨奏:臣世受国恩,镇守云南二十余载,今旧伤復发,精力日衰,难荷边镇重任。伏乞陛下垂怜,准臣携家眷归京养疾。云南镇守军务,可移交总参谋部整编;地方民政,布政使司足以胜任。臣沐家愿尽献云南田庄產业,以助改土归流、兴学抚民————”
他提起笔,又放下。
沐昌佑没有说话,等到兄长一笔一画写完,墨跡干透后,取出黔国公金印,郑重盖下。
奏疏封入匣中,命亲信即刻送往京师。
沐昌佑又道:“兄长,奏疏既发,府中也该早做准备。田庄、矿场册薄需儘快整理,府中亲兵家丁也要分批安置。”
沐昌祚道:“这些你来操办。记住,一切都要光明正大,帐目清晰,不可留人口实。”
“是。”
十日后,奏疏抵达京师,直送內阁。
高拱等阁老们阅后,皆露讶色,但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现任黔国公確实是个明事理的,在麓川之战中就体现出来。
他主动请归,是给朝廷送了台阶,朝廷欠黔国公府的更多了。
高拱抚须说道:“黔国公府镇守云南一百余年,今主动交权,朝廷当厚待。可加沐昌祚太子太保,赐京师府邸,其弟沐昌佑调总参谋部任职。”
“诸位以为如何?”
眾阁老自然没有意见,內阁很快票擬同意,奏疏送入宫中。
小皇帝朱翊钧在御书房看到奏疏,先是大喜过望,准备立刻批准奏疏。
他又想起苏泽的教导,於是写留中奏疏,又派遣使者前往云南,带去礼物赏赐黔国公上下,並下旨慰留黔国公。
黔国公府接到旨意,他们自然明白,这是皇帝並不是在慰留他们继续留在云南,而是给黔国公府体面,这自然也是给朝廷体面。
黔国公府再次上书,请归京师,然后加紧收拾家业,准备回京。
沐昌祚对弟弟道:“府中器物,能带则带,不能带的,或赠或卖,不必留恋。”
“是。”
消息传开,云南百姓纷纷聚集国公府前,叩谢沐家世代镇守之恩。
沐昌祚命人开仓散財,昆明街头三日不绝於道。
李柄率文武官员前来送行,徐渭亦在其中。
沐昌祚对徐渭拱手:“多谢先生点醒。”
徐渭还礼:“国公以大局为重,徐某敬佩。”
半月后,皇帝再次下旨慰留,並细数了黔国公历代功业,对沐家兄弟再加封赏。
沐昌祚第三次上书,紧接著他直接召来云南镇守军將领,交代军务交接事宜。
又命沐昌佑將府中歷年积累的云南山川险要,土司详情等资料,全部抄送布政使司与总参谋部。
沐昌祚站在院中,望著东方渐白的天色,长长吐出一口气。
二百三十七年的镇守,至此画上句號。
这一次,皇帝没有再慰留,而是用八百里加急,將圣旨送往云南,詔黔国公府上下返回京师,並严令沿途官府做好接待,以朝廷最高的礼仪保证黔国公府上下安稳回京。
接到旨意后,黔国公府立刻车马北行。
昆明百姓夹道相送,哭声不绝。沐昌祚命车队缓行,频频向百姓拱手。
出城十里,李柄率官员止步。徐渭策马上前,最后拱手:“国公保重。”
沐昌祚点头:“先生也保重。云南之事,拜託了。
车队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
李柄对徐渭道:“青藤先生,沐家这一走,云南改土归流再无阻碍。”
第790章 每日一贤之其二
第790章 每日一贤之其二
在京师的苏泽,也得到了系统的结算报告。
【《附议云南改土归流疏》执行完毕。】
【在幕僚徐渭的劝说下,现任黔国公沐昌祚决定返回京师,將黔国公府下田亩、府兵全部交付给朝廷,结束了沐家在云南一百多年的统治。】
【至此,云南诸多土司纷纷申请放弃权力,接受朝廷的勛位,离开云南。】
【至此,滇地永归明土。】
【国祚+2】。
【威望值不变(本次奏疏为附议奏疏)。】
【剩余威望:12000点】
沐家归朝了!
苏泽也鬆了一口气。
原时空,云南沐家是对得起大明的,最后一任黔国公也隨著永历朝廷殉明而死。
现任黔国公,也是个明事理的,在朝廷麓川之战中,也是有大功劳的。
可黔国公府在云南一天,云南的改土归流就难以推动。
没办法,黔国公府能够在云南几百年,除了朝廷大义的名分外,他们和云南土司之间千丝万缕的关係,也是坐稳云南统治的根本。
这一次抗缅作战,黔国公府派出的军队,除了自己世代承袭的府兵,更多的就是各土司的私兵。
所以黔国公府在云南一天,朝廷在云南的改土归流就难以执行下去。
对於黔国公府来说,如今回京,恰恰是最好的时机。
麓川大捷刚过,朝廷对黔国公府的战功记忆犹新。
此时主动交权,正是功勋最著,君臣情谊最厚之时。
而且小皇帝刚刚继位,黔国公府主动归京,也会给小皇帝足够的好感,这样听话的勛贵,在万历朝必然是要被重用的。
若拖延下去,待云南全面改土归流深入,沐家便成了旧体制的象徵。
届时朝廷为推行新政,难免要触动沐家利益,双方顏面都不好看。
如今朝廷军制已变,总参谋部统筹全国兵权,边镇勛贵若不能融入新体系,只会逐渐边缘化。
沐昌祚的弟弟沐昌佑在京多年,深知武监与新军体系才是未来。
主动请归,朝廷必感其忠,厚加封赏。
沐家回京后可位列朝班,子弟进入武监和总参谋部,反能延续家门荣光,参与中枢要务。
若恋栈不去,等朝廷下旨整编府兵,收回权柄,沐家便陷入被动。
那时再离滇,就是朝廷削藩,而非功成身退,体面尽失。
当然,这些都是理论上的,黔国公肯於捨弃祖宗经营了两百年的基业,捨弃黔国公府在云南积攒的土地、人脉,来到京师重新开始,这份魄力还是让苏泽极为钦佩的。
也好在黔国公府並非敌国,本身就是大明开国勛臣之一,如今他在这么合適的时候归京,富贵荣华是不用担心的。
苏泽又找来了兵礼房主司宋纁,请他去礼部做好对接,迎接黔国公府上下归京。
小皇帝已经下旨,在最靠近皇宫的地方,给黔国公营造一间新的宅邸,这座宅邸要按照其他国公府的规制建造。
这些赏赐还需要协调工部,苏泽也一併交给宋缮负责了。
宋纁领命,但是却没有离开,苏泽抬起头看向他问道:“宋主司,还有其他事情吗?”
宋纁这才说道:“检正,属下近日遇到一件麻烦事,还请检正指点。”
宋纁是中书门下五房的老人了,他是前任阁老赵贞吉所点的主司,赵贞吉早已经辞官了。
但是他熟悉事务,军事专务阁老戚继光入阁之后,也没有要求撤换他,还对他更加信任。
无论是中书门下五房,还是对接礼部或者兵部的事务,他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
所以苏泽也没有撤换他的想法,依然让他担任兵礼房主司。
宋缮办事素来省心,今天这样子倒是稀奇。
苏泽放下手中公文,看向宋纁:“具体说说。”
宋纁从袖中取出卷宗:“满刺加国主郑怀远与琉球国主尚元,近三月常微服出入茶楼酒肆。”
苏泽皱眉,这满刺加国主郑怀远,苏泽有印象,他这个在京师出生的满刺加国主,算是捡到了大运。
虽然他这个满刺加国主是吉祥物,但是满刺加的税金还是会抽一部分给他,这已经足以让他安享富贵了。
但是郑怀远是个閒不住的人,经常在京师“行侠仗义”,最近苏泽听后宅说,京师的戏班还在传唱满刺加国主行侠仗义的新戏。
贤王之名是家喻户晓。
至於琉球国主尚元,苏泽则是听好友沈一贯抱怨过。
这位国主见了京师的繁华就不肯走了,还將琉球大半贵族都拖到了京师。
不过这位琉球国主还算是低调,就是自己关起门来享乐,朝廷也没有理由將他们赶回去。
这两人什么时候混在一起了?
“两人扮作南洋富商,专与各路掮客接触。”
“目前已摸清三个团伙:一伙以代购南洋特许商引”为名,骗取商户定金;一伙偽造內府採办”文书,勒索商铺;还有一伙自称能疏通锦衣卫补缺”,收取好处费。”
苏泽接过卷宗翻看:“证据確凿?”
宋纁点头:“確凿。两位国主暗中记录,帐册人证俱全。”
苏泽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太蠢了,还有人比这两人更懂南洋贸易的?
以他们的財力,搜集这些证据太容易了。
苏泽问:“刑部什么態度?”
宋缮道:“卷宗被退回兵礼房,附言牵涉勛卫,宜慎处”。李阁老正推新律,不想此时动勛贵旧案。”
“还有勛臣参与?”
苏泽挺直腰板问道。
听到苏泽语气严肃起来,宋纁连忙说道:“代购案背后是两名世袭锦衣卫千户,採办案有个兵马司副指挥使的侄子参与。
“
“疏通案最麻烦,牵扯到两家没落伯爵府的庶子,也不知道他们是自己的行为,还是受到伯爵府的指使。”
苏泽放下卷宗,沉吟片刻说道:“郑怀远与尚元两位国主,倒是有心了。”
“你亲自去见他们,就说朝廷已知悉此事,讚赏他们为民除害之举。”
宋繅有些犹豫:“可这些案子牵涉勛贵,若处置不当————”
苏泽摆摆手:“案子要办,但办的方法要讲究。”
“两位国主既是行侠仗义”,那就让他们继续扮下去。你让刑部暗中配合,把证据坐实了再动手。”
他顿了顿又说道:“至於那些勛贵,先不要打草惊蛇。”
“他们之所以沦落至此,也是近些年大明变化太快了。
苏泽这句话已经是很委婉了。
他其实给了勛贵们很多次机会了。
京营新军改革,当年加入的都已经有了一官半职,积攒下来的军功,都已经是厚厚的政治资本了。
武监办学,最初几届勛臣子弟可以直接入学的,只要坚持到毕业,要么在总参谋部当参谋,要么在地方军队担任参谋长,是军队的未来之星了。
再不济,当年铁路公债、倭银公司股份发行的时候,买上一些都能发財。
但是他们一样没赶上,最后沦落到用勛贵的名头来捞偏门,苏泽就不能忍了。
宋纁点头:“属下明白。只是这些勛贵虽已没落,可毕竟还有祖上的名分在,若贸然查办,怕会引起其他勛臣不满。”
“所以要从长计议。”苏泽站起身,“你去礼部,找侍郎罗万化商议。就说中书门下五房提议,对京师勛贵加强管理,尤其是那些无实职、领干俸的低级勛臣。”
他补充道:“礼部虽有负责勛贵的部门,但只在承袭爵位时用得上。让罗侍郎先摸清情况,看看这些没落勛贵到底有多少人,平日靠什么营生,与哪些人来往。”
宋纁记下:“属下这就去办。那两位国主查到的案子————”
“先压著。”苏泽道,“等罗侍郎那边有了初步结果,再决定如何处置。记住,处置勛贵要循序渐进,不能一棍子打死。”
苏泽嘆气,这案子早不发生晚不发生,在黔国公快要回京的时候发生,这时候贸然对勛臣动手,会释放不好的政治信號。
新皇登基,也不是大规模处置勛贵的好时候。
“属下明白。”宋纁躬身退出。
三日后,宋缮从礼部带回消息。
礼部侍郎罗万化已著手调查。
他调阅了近年勛贵袭爵的记录,又派人暗中查访了那些无实职勛臣的日常。
“罗侍郎说,情况比预想的还糟。”宋缮匯报,“光是京师,无实职的世袭勛臣就有七十余家。其中半数以上靠祖產度日,坐吃山空。”
大明的世袭勛臣,其实就是两部分。
一是有爵位的,这些都是中高级的勛贵了,捞偏门的一般都是旁支在参与,毕竟他们还没到这个地步。
剩下的就是世袭锦衣卫,世袭军职,这类其实也是世袭贵族,前者是歷代皇帝册封近臣子弟世袭下来的,后者一部分是宗室勛贵旁支降级继承来的,一部分也是皇帝册封的。
这些就是低级勛臣了,有很多家里穷的就剩下头衔了。
苏泽问:“另外一半呢?”
“有的放贷收息,有的经营商铺,还有的————”宋缮压低声音,“就像卷宗里那些,与三教九流勾结,做些不上檯面的营生。”
苏泽点头:“罗侍郎有什么建议?”
“他提议设立法律与道德讲堂”,让无职勛臣定期学习朝廷新政、律法要义。连续缺席者,罚俸示警。”
苏泽想了想:“这法子稳妥,先教再诛,总要先教化一番。可以先按这个思路起草章程。但讲习所不能光讲,得给条出路。”
他看向宋:“你提醒罗侍郎,可以建议礼部与武监、国子监合办。武勛子弟可入武监短训,文勛子弟可去国子监听课,总得让他们有事做。”
苏泽又说道:“至於眼前这些案子,让两位国主继续查。等证据齐全了,先拿那两个锦衣卫千户开刀。他们是武职,归兵部管,处置起来少些牵扯。”
宋繅又问:“检正,那兵马司副指挥使的侄子,还有两家伯爵府旁支子弟呢?”
苏泽道:“这两个案子,等黔国公回京再说。”
宋纁也是担忧这件事的政治影响,所以才拿不定主意。
听到苏泽要压,他立刻应了下来。
半月后,礼部侍郎罗万化將初步调查报告呈送內阁。
报告详细列出了京师无实职勛臣的家庭状况、经济来源、子弟教育情况。数据显示,近三成勛贵家庭已陷入困顿,子弟游手好閒者眾多。
与此同时,刑部突然出动,以“偽造公文、诈骗商户”的罪名,拘捕了两名世袭锦衣卫千户。
这二人正是郑怀远查到的“代购案”主谋。逮捕过程迅速,人赃俱获。两人在堂上还想狡辩,却被帐册击垮,只得认罪。
案子审结很快,两名千户被革去世职,流放琼州。
家產充公,赔付受骗商户。
此事在京中引起震动。
那些没落勛贵这才意识到,朝廷这次是动真格的。
罗万化趁机將“勛贵讲习所”的章程草案提交內阁討论。
草案规定,凡无实职世袭勛臣,需每月参加讲习三日,学习朝廷新政、律法要义。
连续三期缺席者,罚俸示警。
讲习合格者,可推荐入武监短训,或由吏部安排至各衙门见习吏事。
消息一出,勛贵圈譁然,他们虽然不情愿,但是也不得不去上课。
可没想到,这件事却没结束。
不知道为什么,礼部列名单的时候,將满刺加国主郑怀远,以及琉球国主尚元也列入听课名单之中。
这下子可把两人气坏了!
咱们大明堂堂的贤王,还要去听“法律与道德讲堂”?
看不起谁呢?
而且他们举报了三个案子,怎么就判了一个案子?
剩下两个案子,不也是证据確凿吗?
郑怀远如今做贤王也有经验了,他也事先查探过对方的背景,一个是兵马指挥使的侄子,一个是伯爵府的庶子,都不是什么大人物。
郑怀远更是觉得,是有人暗中打击报復自己!
一想到这里,这位大明贤王又不能忍了,他带著琉球国主尚元,又来到了报馆,要將另外两个案子的內情也刊登到报纸上!
第791章 海外封建之其二
第791章 海外封建之其二
郑怀远与尚元將另两桩案子的详情投书报馆,次日便见诸报端。
京师舆论瞬间炸开。
茶肆酒楼的议论焦点,从新律转向了勛贵不法。
市井传言愈演愈烈,甚至有人將旧年一些悬案也安在此事上。
“连兵马司副指挥使的亲眷都敢勒索商户,这京师还有王法吗?”
“伯爵府的子弟也掺和进去,朝廷到底管不管?”
街头巷尾的议论,渐渐从具体案件,转向对勛贵群体的整体不满。
一些陈年旧怨也被翻出,气氛日益紧绷。
郑怀远起初还得意,觉得自己又行了一桩“义举”。
可隨著消息扩散,他开始察觉不对,事情好像开始朝著他们掌控不到的方向倾斜。
更让他不安的是,这件事已经从案件本身,升级到了对勛贵的攻击上,而另外一部分勛臣也开始反击,將文官互相包庇的案子拿出来。
尚元先慌了神。他找来郑怀远,在密室中低语:“郑兄,这风向不对。你我本为除害,如今却似成了眾矢之的。”
郑怀远强作镇定:“我等手握实据,怕什么?”
可接下来几日,压力骤增。
先是礼部正式发来文书,命二人按期参加“勛贵讲习”,语气不容推脱。
接著,几家平日有来往的商铺东家悄悄递话,说治安司那边已派人来“询问”他们与两位国主的关係。
皇家治安司这个机构,从名字也知道,控制它的主要是勛贵和新军官。
除了草根出身的司正李德福之外,这里任职的中层就是勛臣子弟,还有一部分退役进入这里的新军官。
皇城治安司要是找自己的麻烦,自己可是承担不起的。
显然,两人这才意识到,事情已超出“行侠仗义”的范畴。
他们被捲入了朝廷与勛贵之间更深层的博弈。
文官藉助这个案子来攻击勛贵,而勛臣也不会束手待毙,他们则將两人视作棋子,认为他们背后有人主使。
郑怀远想收手,却已骑虎难下。
报馆天天派人来问是否有新线索,市井百姓將他奉为“敢捅勛贵马蜂窝”的贤王。
若此时退缩,不仅前功尽弃,更会落个“畏势欺软”的骂名。
尚元终日惶惶,连门都不敢出。他后悔当初跟著郑怀远蹚这浑水,如今琉球王室在京处境尷尬,万一朝廷因此事迁怒,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是平日里,勛臣大概会忍气吞声,將几个不法子弟交出去,平息百姓的民愤。
但此时恰逢黔国公归朝,勛贵们也抓住机会,开始利用这件事与文官们掰手腕。
事情越发变得不对,一些小报已经开始將京师针对勛臣的舆论风向,和黔国公归京这件事联繫起来。
很显然,政治斗爭已经开始升级了!
到了这一步,郑怀远和尚元就是再迟钝,此时也知道自己成了炸弹的导火线了。
就在这个时候,苏泽出手了。
这一次,苏泽联合吏部尚书杨思忠,向朝廷上奏《海外封建疏》!
这份奏疏一出,整个京师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了。
这份奏疏以杨思忠的《海外封建论》为基础,按照杨思忠“內郡县而外分封”的理论基础,又结合了满刺加总督陈庆的澳洲开拓领主试点,正式提出了一套针对勛臣的封建体系。
奏疏开篇直陈现状:
朝廷新法日进,內政渐稳,然京师勛臣子弟日增,坐食俸禄、无所事事者眾o
长此以往,非但虚耗国帑,更易滋生事端,日前市井之议即为明证。
疏中提出,可效周汉古制,行“內郡县而外封建”之策。
大明腹地继续深化郡县改革,强化朝廷直治。
而新拓之北洲、澳洲等海外疆土,则可授予勛臣实封。
受封勛臣將获得地契,在其封邑內享有徵税、募民、设治之权,形同古之诸侯。
封地可传子孙,若绝嗣或无能力开拓,朝廷有权收回。
但须恪守三项铁则。
其一,每年按封地產出“十一税”向朝廷缴纳“封建贡”。
其二,封地司法终审权归刑部,重大刑案需报朝廷覆核。
其三,海外封建,实行推恩继承,父死则再降爵分封诸子,降设男爵子爵二等,推恩到男爵后不再降。
世袭军职也是同理,都指挥使降指挥使,指挥使降千户,千户后不再降,以户折土地封建制。
封邑不得私相授受,割让他国。
奏疏附有详细细则。
受封者按爵位定地:侯爵八千,伯爵五千,均需签立“封建契”,承诺推行大明律、兴办县学、教化土人。
朝廷每三年遣御史巡封邑,考核政绩。
若发现荒政虐民、勾结外番,即削地夺爵。
若是封建贡金不能及时缴纳,朝廷也会降罪除爵。
若有外敌侵扰,可请朝廷出兵。
杨思忠在疏末特別阐明:
此策非为贬謫,实为勛贵开万世之基。昔日勛臣子弟困守京师,不过仰食祖荫;今海外沃土千里,正是英雄用武之地。
这是杨思忠的海外封建疏的主题,苏泽又补充了几条。
其一,初期开拓不易,朝廷免徵五年的封疆贡税。
其二,若是勛臣本人不愿意前往,可以由其诸子直接分封诸国。
大明的勛臣只有公侯伯三级,比如一名大明的伯爵,他本人不愿意前往海外封建,那么他的儿子们可以向朝廷申请,直接分封伯爵的封地。
这名伯爵的儿子们,可以提前承袭男爵的爵位,在海外获得男爵级別的封建土地。
而这名伯爵如果要反悔,他再出海获得的土地,就要剪去其儿子已经分封的土地。
这份奏疏一出,京师的舆论立刻转变,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奏疏上。
京师的风向转变,终於让郑怀远鬆了一口气。
他结束了多日的“养病不出”,再次前往琉球国主尚元的宅子。
这大明真奇怪,自己这些海外藩属国想要內附,而大明还將勛臣们外封出去。
郑怀远读书不多,看不出来其中的门道,琉球国主尚元就不一样了,琉球底蕴是很足的,尚元也是接受过完整的儒家教育的。
京师风向要变了,日后自己再做贤王,也要看著风向走。
尚元也早就读过了苏泽和杨思忠的奏疏。
和郑怀远这个半文盲不同,尚义看得出其中的门道。
他指著“推恩分封”和“贡金罚罪”两处:“郑兄,这分明是汉代削藩旧策。”
他顿了顿:“推恩令让大封地越分越小,贡金则確保朝廷始终能抽成,一旦完成不了朝廷的徵税任务,朝廷就能藉此除爵,汉代很多勛贵就是这么失爵的。”
“再加上三年一巡的御史,这海外分封,怕是还不如你我在国內的权力大。”
郑怀远皱眉:“那大明这些勛臣都贼精贼精的,他们不去就是了。
尚元说道:“杨大人和苏大人岂能不知道,所以这条就是针对这点的。”
“若本人不去,诸子可直接分封。这是逼著勛贵家庭內斗。嫡长子想守京师富贵,弟弟们却可能鼓动分家出海。”
“这就是推恩令的可怕之处!”
郑怀远疑惑地说道:“这帮人,放著京师的荣华富贵不享,偏偏要去海外开拓吗?你我二人可都是赖著京师不走啊。”
尚元指著奏疏说道:“京师就是一座围城,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进来。出去的总觉得自己能成就一番事业。”
他顿了顿:“勛贵们世代受朝廷供养,但子孙繁衍,官职和田產却不增加,坐吃山空的多。那些无实职的勛臣子弟,在京师不过是空架子,受人白眼。”
“如今这海外分封,可是实权分封。有自己的土地,能徵税、募民、设治,形同古之诸侯。这诱惑,没有几个勛贵抵挡得了。毕竟,这比在大明做个吉祥物强太多了。”
郑怀远疑惑:“那他们不怕艰苦?”
尚元冷笑道:“他们哪里知道有多苦,只看到好处,被蒙蔽了双眼唄。”
“郑兄你可不知道,这国主真是爱谁当谁当,当年我在琉球的时候,被倭人欺压,被国內贵族欺压,当家处处掣肘,每年都战战兢兢,哪有在京师做个富家翁来的愜意啊!”
郑怀远也点头说道:“是啊是啊,我也知道自己的能耐,府上这点人口都管不明白,满刺加的事情还是算了吧,陈总督自己看著办就行了。
尚元说道:“可是他们不知道啊。”
“他们以为,到了海外,天高皇帝远,只要按时交贡金,不犯大罪,就能世代传承。”
“推恩令虽然会让封地越分越小,但儿孙们至少都有爵位和土地,总比在京师当个穷酸勛戚强。”
郑怀义说道:“好像也对。”
郑怀义听完之后,更是觉得没什么兴趣。
这帮大明的勛贵是閒的没事干,想要去海外当什么开拓贵族。
自己可不愿意去满刺加当土人国主。
但是尚元却说道:“但是对咱们来说,这可是好机会啊!”
“这和咱们有什么关係?你不就是不愿意待在琉球当国主,才跑到京师的吗?”
尚元说道:“郑兄!你糊涂啊!”
“这要去北洲或者澳洲开拓,是不是都要经过我们琉球和你们满刺加?”
“琉球和满刺加的商人最多,已经有通往两边的航线,有关两地的消息是不是最灵通?”
“若是海外封建真的成了,你我放出风来,愿意提供消息情报,並安排船队什么的,那些勛贵们岂不是感激死我们?”
听到这里,郑怀义的眼睛亮了!
是啊,最早的澳洲开拓就是满刺加总督陈庆搞出来的,这澳洲开拓我们满刺加有经验啊!
琉球更是前往北洲航线的重要枢纽,这帮勛贵们要出海,不是更要巴结自己?
隨便兜售点消息出去,赚到的“贤名”,可要比现在满京师行侠仗义多得多!
而且这还不得罪人,这可是巨大的人情啊!
郑怀义又有些犹豫道:“万一不成呢?尚兄说的,海外开拓其实成功率很低,这些勛贵中总有聪明人,如果不成怎么办?”
尚元无所谓地说道:“不成就不成唄,咱们也没什么损失,”
两人立刻给满刺加和琉球写信,又请通政司用最快的船送回去,在两国內搜集两地的消息匯总送到京师。
【模擬开始】
《海外封建疏》送到內阁。
你和杨思忠的意见,获得了內阁的支持。
但是內阁担忧,如果勛贵对此反应冷淡,无人肯去海外,则海外封建鼓吹再好,也难以成事。
不过內阁还是赞同了你的奏疏。
万历皇帝批准了你的奏疏。
但是勛臣对此反应冷淡,政策推出之后应者寥寥,连一家伯爵府都没有参与海外封建。
只有一些品级低的世袭军职响应,並没有形成规模。
勛臣子弟並非对此不感兴趣,而是强大的惯性还在,大部分勛臣家族的家主也反对出海,无法形成风潮。
——【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2200点】
【若要通过你的奏疏,需要支付2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果然,大明勛贵家族的家主们,还是比较冷静的。
勛臣家族传承至今,早已经没了原来的血性。
一些上进的早已经入了武监,剩下子弟多半是不成器的。
让这些不成器的子弟去海外封建,最终能够成事的估计也就十之一二。
这样做还会削弱家族的势力,对勛臣家族並没有好处。
这件事,最积极的,恐怕还是那些没继承权的家族次子们。
可他们如今还是不敢反抗家主的。
这些顶级的勛贵家族不表態,下面就成不了气候。
只能说,当时杨思忠找上自己的时候,苏泽也觉得火候未到,现在推动海外封建有些太急了。
大概是这位吏部尚书急於做出点成绩来,而苏泽也被杨思忠说服,这才共同上了这份奏疏。
好在自己有掛。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10200。】
接下来,就要看系统到底要怎么推著大明勛贵们,涌向海外,开始轰轰烈烈的开拓时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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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2章 政治和案件
第792章 政治和案件
京师城外,刑部郎中狄许,正在城外十里亭火车站月台上张望著。
听到火车入站的汽笛声,这位大明神探站起身来。
当火车停靠稳妥,看到那个熟悉的面孔之后,狄许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喜色。
李庆芳回京了!
李庆芳是养济院的孤儿,狄许和他的关係说是师生,其实是父子。
狄许一生所学都教授给了这个弟子,更惊喜的是李庆芳虽然在科举上没有什么天分,但是在政治上却很成熟,这点要比只会查案子的狄许强太多了。
李庆芳的行李很简单,他这个级別也没什么隨员,提著箱子快步上前,他恭敬的对狄许道:“老师,您且在家中安坐就是了,怎劳您亲自来接我。”
狄许摸著李庆芳的手,身后的老僕接过李庆芳的手提箱,一行人走出车站,登上了马车。
关上车门,狄许说道:“在苏州府推官任上做得不错。”
“刑部上下都对间谍案评价很高,你知道这次回京,是谁点的你吧?”
李庆芳连忙谦辞,说是老师教导有方,接著说道:“是苏检正?”
狄许欣赏的看了一眼弟子,他故意瞒著这个消息,想要考较一下弟子,却被弟子一下子说出答案:“正是,苏检正调你回京,出任刑部主事兼警校教习,这是个容易出成绩的位置,但是在京师也有京师的不便。”
李庆芳点头:“学生明白。京师不比地方,勛贵遍地,关係错综复杂。”
狄许嘆气道:“是啊,为师不怕疑难杂案,就怕牵涉太多案子外的事情。眼下就有桩棘手的案子,你来一起参详参详。”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抄本,推给李庆芳。
李庆芳迅速翻阅,眉头渐渐皱起:“又是勛贵子弟的案子?这疏通锦衣卫补缺”案,证据確凿吗?”
“確凿。”狄许语气平淡,“两家伯爵府的庶子,借著家族名头当掮客,收钱帮人疏通锦衣卫的缺额。帐册、人证都有。”
李庆芳抬头皱眉道:“这案子朝廷压著?”
狄许看著他:“因为牵扯到两家伯爵府。虽然只是庶子,但毕竟是伯爵血脉。如今涉及到勛贵的事情,都格外的敏感。”
李庆芳沉默了一下说道:“弟子在回京的时候听说了,可是和黔国公归京有关。”
狄许点头,对自己弟子的政治敏锐性很满意。
他查了半天案子,如果不是上司好心提醒,自己还不明白其中的要害,自己的弟子刚回京,就能推理出来政治因素,果然比自己强多了。
李庆芳沉默片刻,突然问道:“老师,这两家伯爵府,是不是也在坐吃山空”的那批里?”
狄许略微惊讶:“你怎么知道?”
李庆芳压低声音:“学生回京前,听说朝廷在推动海外封建”。杨尚书和苏检正的奏疏已经递上去了,要將勛贵分封到北洲、澳洲。”
狄许点头:“是有这风声。但跟这案子有什么关係?”
李庆芳眼睛亮起来:“关係大了。老师您想,这两家伯爵府既然已经没落,靠著祖產度日,他们最怕什么?”
狄许想了想:“最怕爵位不保?”
“对!”李庆芳语速加快,“若是寻常案子,他们或许还能保住爵位。可如果这案子被办成勾结锦衣卫、卖官鬻爵”的重案,朝廷完全有理由削爵甚至除爵。”
狄许皱眉:“你的意思是,用这案子逼他们就范?”
李庆芳摇头:“不是逼伯爵本人,是逼那些庶子和旁支。老师您看,这两家伯爵府子孙眾多,嫡系占据大部分资源,庶子们只能靠捞偏门过活。若是伯爵府除爵,他们连最后一点依仗都没了。”
狄许若有所思:“所以他们会更恐慌。”
“正是。”李庆芳向前倾身,“这时候,如果有人不经意”透露,朝廷有意借这案子整顿勛贵,这两家就是开刀的对象。那些庶子旁支为了自保,会怎么做?”
狄许眼神一凝:“他们会主动要求分封海外,离开京师这是非之地。”
李庆芳笑了:“而且他们会鼓动整个家族参与。因为只有全体出海分封,才能避免朝廷继续追查,保住家族血脉和部分產业。”
狄许沉默良久,缓缓道:“你这是要利用朝廷的大势。”
李庆芳正色道:“顺势而为罢了。”
“老师,海外封建是国策,需要有人带头响应。若是这两家没落伯爵府主动请求分封,朝廷必然大加褒奖,將其树为榜样。到时候其他勛贵看到好处,自然会跟风。”
狄许看向卷宗:“但这案子確实触犯律法。”
“所以更要办成铁案。”李庆芳语气坚定,“只有铁案如山,才能让那些人感到恐惧。恐惧之下,才会做出极端选择。”
他顿了顿:“而且这案子本身並不冤枉他们。卖官鬻爵,扰乱朝廷銓选,本就是重罪。老师依法办案,天经地义。”
李庆芳说道:“海外封建,乃是杨尚书和苏检正力推的,老师能够助力此事,这两位大人必然会回报您。”
狄许明白弟子的意思。
自己这个大明神探,刑部郎中已经是职业天花板了,再往上就是刑部侍郎,大理寺少卿这些职位了,这些都是朝廷的高级职位了。
要突破这个桎梏,必须要大机缘才行。
李庆芳所说的,確实是个好机会。
如果自己能通过这个案子,侧面推动海外封建,那么以杨苏二人的作风,必然会回报自己。
杨思忠执掌吏部,苏泽执掌中书门下五房,这两个是大明最具权势的衙门之一,如果能得到他们的支持,自己还真可能迈出这一步!
狄许对李庆芳说道,“若操作不当,不仅得罪整个勛贵集团,还可能被反咬一口。”
李庆芳说道:“老师信得过弟子,就將案子外的事情交给弟子操办,您只要专心將案子办成铁案就行了。
“7
狄许看向年轻的弟子,最终还是决定冒一次险。
他嘆道:“罢了,为了你们这些弟子,总是要冒险的。”
次日,狄许再次提审两名犯人。
次日,刑部大堂。
狄许端坐主位,李庆芳坐在侧后书记官身旁。
这案子本身並不复杂,狄许没有了政治上的顾忌,很快就找来了人证物证。
狄许当堂將帐册与人证一一摆明,张、王两家伯爵府庶子的罪行再无迴旋余地。
两人瘫软在地,被衙役拖出刑部大堂时,面如死灰。
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回了伯爵府。
张府书房內,当家伯爵看著案上抄回的供词副本,手指微微发颤。
他唤来管家:“速去打听,此案到底会如何了结。”
管家连夜奔走,带回的消息却更糟。
刑部上下口风极紧,只说此案证据確凿,必依律严办。
更有人在茶楼“无意”透露,朝廷正欲藉此事整肃勛贵风纪,恐要杀鸡做猴。
有意无意中,就透露两个字——“削爵”。
两府旁支与庶出子弟们最先慌神。
他们平日靠著伯爵府的名头在外走动,或做些小生意,或与人周旋谋些好处。
一旦府邸被削爵,他们便连这最后一点依仗也没了。
有人开始暗中串联。第三日夜里,张府一位远房堂侄悄悄寻到王家的庶出三子,两人在城南小酒馆的雅间碰头。
“听说了吗?”张家堂侄压低声,“大理寺已调阅近年所有锦衣卫补缺案卷,要深挖到底。若真牵连起来,怕不只是流放罚银那么简单。”
王家三子灌了口酒:“我也听管家说了,朝中有风声,要將此案树为典型。若真如此,两家爵位怕都保不住。”
两人沉默对坐。良久,张家堂侄忽然道:“我今日遇见一位在礼部当书办的朋友,他酒后说了句醉话。”
“什么话?”
“他说,如今朝廷推行海外封建正缺榜样。若此时有勛贵主动请封,朝廷必会厚待。
总比留在京师,等著被人连累削爵贬为庶人强。”
王家三子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醉话而已。”张家堂侄摇头,“但细想也有道理。”
“几位哥哥若是能分封海外,可以得到朝廷新设的子爵爵位,一人可得到三千亩的土地!”
“这些土地,就是低价租给人耕种,也不失为富家翁了!”
“朝廷还有五年免贡金,免费运输护航的优待。”
“如果留在京师,坐等伯爵府除爵,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王家三子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我回去与其他兄弟商议。”
消息在两府旁支庶子间秘密传开。
起初有人犹豫,海外毕竟陌生,听说澳洲蛮荒未开,此去凶吉难料。
第四日,刑部贴出告示,宣布此案已移交大理寺覆核,不日將三司会审。告示末尾特意强调,將“依新律从严惩处,以正视听”。
最后一根稻草压了下来。
当日下午,张府偏院聚集了七八个旁支子弟。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秀才,他摊开一张手抄的《海外封建疏》要点:“都看看,朝廷开出的条件不差。子爵五千亩地,推恩分封,子孙皆有爵土。在京师,我们这些人能分到什么?”
有人嘀咕:“可家主那边————”
“等家主决断就晚了!”另一人打断,“若真削爵,我们便是庶人,连申请分封的资格都没了。现在趁著爵位还在,以家族名义请封,朝廷为树榜样,必会准许。”
“若是家主反对呢?”
张秀才冷笑:“法不责眾。我们联名上书,礼部接了,便是既成事实。家主难道还能拦著全族子弟的前程?”
眾人沉默片刻,陆续点头。
传承至今的勛贵世家,家族內部总有些不能说的齷齪事情,一家人都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就算是家主,权威也很有限。
张府这种,连庶子富贵都保不住,还要捞偏门赚钱的家族,家主威望就更低了。
同一时刻,王家的庶出子弟们也得出相似结论。
两家暗中通了气,决定联手上书,以壮声势。
第五日清晨,二十余名张、王两家的旁支庶子,齐聚礼部衙门外。他们换上最体面的衣裳,手持联名请愿书,神色肃穆。
礼部值守的书吏嚇了一跳,忙进去通报。侍郎罗万化正在批阅公文,闻报皱眉:“来了多少人?”
“二十有余,都说是两家伯爵府的子弟,要求见部堂陈情。”
罗万化放下笔,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他整了整官袍:“请他们到二堂说话。”
眾人被引入二堂,按序站定。罗万化端坐主位,扫视一圈:“诸位联名而来,所为何事?”
张家那位秀才上前一步,躬身呈上请愿书:“启稟部堂,我等乃张、王两府子弟。近日听闻朝廷推行海外封建,恩泽广被。我等虽才疏学浅,亦愿效仿先贤,出海开拓,为大明开疆拓土。恳请部堂准我等全族分封海外,必恪守朝廷法度,尽心经营。”
罗万化接过请愿书,细细看了一遍。文中言辞恳切,再三强调“自愿请封”“甘为朝廷前驱”,只字未提正在审理的案子。
他沉吟片刻:“海外开拓艰苦异常,非比京师安逸。尔等可都想清楚了?”
眾人齐声道:“想清楚了!”
罗万化点点头:“既如此,本部堂便代呈內阁。”
“尔等可能代表家族?”
秀才忙道:“我等已与各房商议过,皆愿出海。家主近日身体不適,但亦默许此事。
“”
这自然是场面话。罗万化心知肚明,却不点破,只道:“好。本部堂即刻擬文上奏。
诸位先回,静候旨意。”
眾人行礼退出。
当日下午,罗万化便將联名请愿书与附议奏疏一併送入內阁。
高拱召集阁臣议事,將文书传阅一圈。
雷礼先开口:“此案尚在审理,此时准其分封,是否会让人误会朝廷纵容罪犯?”
李一元却道:“不然。海外封建乃国策,正当需人响应。两家主动请封,恰可树为典范。且他们若出海,此案自然了结,於朝廷、於勛贵都是两全之策。”
李一元是法典的编写者,他开口,法律上的事情没了爭议。
张居正翻看著请愿书:“这些人倒是聪明。知道趁势而为。”
高拱看向苏泽,只觉得这又是苏泽的手笔。
不过高拱也是支持的,高拱说道:“准其所请,优加抚恤,以为勛贵表率。”
第793章 金山湾卖铲子
第793章 金山湾卖铲子
三日后,旨意下达:准张、王两家伯爵府分封北洲(北美)和澳洲。
族中直系子弟,都降一级为男爵,各赐地三千亩,免五年贡税,另赐航海补助银两。
旨意中盛讚两家“深明大义,勇於开拓”,命礼部从优办理开拓分封的事宜。
至於刑部的案子证据確凿,案件也很快定下,犯事的子弟纯属个人行为,不涉及到两家伯爵府,將人犯流放澳洲。
消息传开,京师勛贵圈震动。
那些原本观望的旁支庶子们坐不住了。
除了国公一级的重臣,比如定国公徐文壁本身就是当朝重臣,他还能镇得住家中,一些侯爵府也压不住家里了。
这时候,诚意伯刘世延又站了出来。
这位刚刚復爵的诚意伯,始终紧跟著朝廷脚步,当年带头將世子刘尽臣送入武监,如今已经是镇北军的高级军官了。
这一次,诚意伯刘世延主动向朝廷请奏,將自己另外一名儿子,和刘尽臣一母同胞所生的次子刘尧臣,外封到北洲去。
这下子京师的勛贵圈子更炸开了锅。
张王二府是因为家中子孙闹著分封的,但是诚意伯家是主动分封的!
而且诚意伯刘世延刚刚復爵,家中子嗣並不兴旺,刘尽臣刘尧臣兄弟二人,是刘世延唯二的儿子。
眾人也是倒吸一口气,这刘世延是真拼啊!他对自己也是真狠啊!
两个儿子,一个送去军中,一个送去海外开拓,万一有什么闪失,刚刚復爵的诚意伯家就要因为绝嗣除爵了!
对於刘世延的表率作用,小皇帝更是高兴。
他再次下旨,刘尧臣的爵位不降,仍以伯爵身份,授田五千亩,特免五年的贡税,朝廷赐船送他去北洲。
甚至一些低阶世袭军职之家,也动起了心思。
一名世袭千户的次子对兄长道:“大哥承袭官职,在京自然安稳。可弟弟我呢?不如分我些家產,我去海外谋个封地,总好过在这里仰人鼻息。”
短短半月,礼部收到十余份请封文书。
有侯爵府庶子联名,有伯爵府全家请愿,甚至有几个世袭指挥使,愿意用军职折算土地,举家出海。
罗万化忙得不可开交,却乐见其成。
茶馆酒肆里,也开始流传各种海外传说。有人说澳洲发现金矿,有人说北洲土地肥沃插根筷子都能发芽。
这些传言真偽难辨,却让更多人心动。
郑怀远与尚元看准时机,以“海外通”自居,频频在各府宴席上现身。
。他们讲述满刺加、琉球见闻,分析航线季风,甚至提供“开拓方略諮询”。不少勛贵子弟奉上厚礼,只求一席指点。
礼部趁机推出《海外封建细则释疑》,將政策条款拆解成通俗问答。
其中特意强调“推恩分封”,即便家主不去,诸子亦可提前承爵获地。
这一条彻底点燃了庶子们的热情。
礼部门前排起了长队,勛贵们高价求购澳洲和北洲的地图,拿著放大镜在地图上圈地。
张翰章,就是张府带头闹事的那位张秀才。
他本来是伯爵府旁支,原本连借著伯爵府的名头欺男霸女都没资格。
这一次靠著带头闹著开拓,张翰章得到了一个男爵的爵位,获得了1000亩的北洲开拓土地。
张翰章是个聪明人,在別的同族还沉浸在伯爵府的荣光中、吃喝玩乐的时候,他就看透了张府內里的溃烂,也清楚这张府的荣光,也轮不到自己享受。
所以他趁著还能享受张府好处的年纪,考中了秀才的功名。
可秀才功名在京师,也只是勉强立足,他在京师靠著给人写讼状和代写书信,过上了温饱的日子,但是依然没钱在京师购买宅子,只能挤在张府拥挤的偏院中,还要忍受张府管事们的白眼。
在张府的直系看来,他们这些旁支就是寄生虫,是张府施捨他们才能住在气派的伯爵府里。
所以这一次看到了机会,张翰章十分的决绝。
如今张府已经分封,家主对带头闹事的张翰章十分不满,將他一家驱赶出了伯爵府。
別的同族得到了旨意后,就急著出海,只有张翰章没有著急出海,而是开始打探北洲和澳洲的情报。
如今能够打探到这些情报的,就是满刺加国主郑怀远和琉球国主尚元那边。
张翰章又买了礼物,来到尚元府上拜访。
张翰章提著重礼,敲开了尚元在京师的宅门。
尚元在偏厅见他,郑怀远也在场。
张翰章行礼后说明来意:“在下获封北洲开拓男爵,特来向两位贤王请教开拓事宜。
“”
听到称呼自己为贤王,尚元心情大好,看著张翰章更是顺眼。
这些日子以来,上门拜访的勛贵子弟不少,但是语言中都透著傲慢,他们实际上看不起自己这个藩属国的国主的。
尚元也是忍著噁心,给那些前勛贵子弟,未来的开拓贵族,讲解海外的局势。
他心中想的是,等著这些人在海外碰了壁,明白开拓是多么辛苦的事情,那时候自己再嘲笑他们也不迟!
张翰章的態度,让尚元收起了看戏的心思,开始给他认真讲解。
尚元缓缓说道:“北洲开拓,看似是荒地千里,实则门道很深。”
他展开一幅南洋商贾私下流通的北洲草图。
“朝廷虽未明说,但北洲西岸已有几处大明定居点。都是前些年裁军,一些老兵携家带口过去的。”
张翰章眼睛一亮:“在何处?”
尚元指著地图上几个標记:“这一处叫金山湾”,因传闻有金砂得名。另一处叫“河口镇”,在一条大河入海口。”
“这些定居点虽小,但有房屋、田垄,甚至简易码头。你若单枪匹马去荒原,一年也立不起根基。”
张翰章惊道:“金砂!”
尚元说道:“只是发现了零星的金砂,这阵子北洲金山的消息一个接一个,最后真正挖到金子的人百无一是,金山湾號称金山罢了。”
听到这里,张翰章被泼了一头的冷水,原来不是真的金山啊。
也对,如果是真的金山,哪里轮得到自己去。
郑怀远插话道:“所以你得选靠近这些老据点的地方。至少有人烟,遇事能互相照应。”
尚元点头:“而且必须有码头。北洲物產运出,全靠海船。若你的封地离海太远,运不出货物,贡税都交不上。”
张翰章仔细看地图,指著金山湾附近一片区域:“此处如何?”
尚元看了看:“此地不错。金山湾已有简易码头,水深足够停泊中型海船。湾內风浪小,適合建港。”
“而且,”尚元压低声音,“我听琉球商船回报,金山湾往內陆走,有河谷地,土地肥沃。更关键是,传闻湾內確有金砂,只是如今还未大规模开採。”
张翰章疑惑地看向尚元,刚刚你不是说金山就是传闻吗?
尚元解释道:“虽然金砂是传闻,但也不是假的,这段时间陆续有人挖到了金砂,不少人都衝著金山湾去了,毕竟人都是有投机性的,要是挖到一块金子,开拓的起始资金不就有了?”
张翰章有些理解了,他说道:“所以,尚国主的意思,是让我带一些淘金的工具过去,卖给那些淘金者?”
尚元和郑怀远对视一眼,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
尚元越看,越觉得这个张翰章可能会成功。
尚元点头,递给他一份清单:“首要带工匠。淘金用的铲子,给淘金者居住的简易木屋,还有淘金需要的药剂,这些东西在金山湾都是畅销货。”
“其次带种子农具。北洲气候与大明北方类似,麦、豆皆可种。但头一年肯定艰难,需备足粮草。”
“再次才是护卫。北洲土人散居,不成大患,但防身兵器不可少。火统比刀剑管用。”
“那些淘金客们,若是能淘到金子自然好,那金山湾必然会更加热闹。”
“若是淘不到金子,他们没有其他生计,到时候爵爷可以將土地租给这些淘金客开荒耕种。”
“这要比直接从大明本土募集人手去北洲开荒,成本要低廉多了。”
尚元补充:“琉球有船队常跑北洲航线。你若定下,我可写信给国內,介绍几家商人给张男爵,日后你领地產出的货物,我们琉球可以按照市价收购。”
张翰章连忙道谢,尚元和郑怀远这么帮助自己,当真不愧是贤王啊!
尚元却摆摆手:“先別急著谢。开拓艰苦,九死一生。张男爵可有准备?”
张翰章坚定道:“在下在京师也是苟活。不如搏一把。”
尚元欣赏他的决断,又指点道:“到地之后,先建码头,再修仓库。货物能进出,才有活路。”
“与老兵定居点搞好关係。他们熟悉当地,能教你避坑。”
“头三年別想盈利,能站稳脚跟就是胜利。朝廷免五年贡税,就是给你喘息之机。”
张翰章一一记下。
尚元最后指著地图上金山湾南岸一处:“就选这里。湾口有山屏障,泊船安全。背后有河谷,可垦田。”
“我给你写封荐书,你到琉球后,找顺风號”船主。他常跑北洲,可以帮你运首批物资。”
张翰章躬身长揖:“国主大恩,没齿难忘。”
尚元扶起他:“不必如此。日后你在北洲站稳,多照顾琉球商船便是。”
三日后,张翰章向礼部申报封地坐標:北纬37°47′,西经238°81′(以京师中轴线为本初子午线计),金山湾南岸。
礼部登记在册,从此这片地归张翰章开拓。
他变卖全部家產,凑足银两。
按尚元清单雇了十名工匠,买足种子农具,剩下的钱,张翰章全部买了淘金工具。
张翰章还找到了一家专门负责海外生意的商社,与他们签订了长期订单,购买淘金用的铲子。
张翰章又进一步,在京师找来小报,让他们隔三差五报导北洲金山湾发现金山的消息,吸引大明的人去金山湾淘金。
他还提前写了几个半真半假的淘金故事,基本上都是在大明一穷二白的普通人,变卖全部家当去北洲淘金,淘到了大金块后一夜暴富,然后衣锦还乡的故事。
这类的故事,小报也愿意刊登,毕竟这种类似於白日梦的故事,就是京师那些小报受眾们最爱看的故事了。
与此同时,诚意伯府上。
诚意伯刘世延,对著自己的次子刘尧臣说道:“不要怪为父狠心,你兄长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是被为父用藤条抽去武监的。”
“这次北洲澳洲开拓,海外封建,是你的机缘。”
听到这里,刘尧臣还是有些不服气。
刘尧臣梗著脖子,脸上全是不服气:“爹,家中就我与大哥两兄弟,为何偏要我去那蛮荒之地?留在京师,难道就不能延续家业?”
刘世延放下茶盏,眼神锐利:“享福?刘家刚復爵几年,根基尚浅,靠什么享福?”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別人去北洲是九死一生,於你不同。”
刘尧臣冷笑:“有何不同?还不是要去开荒筑屋,与土人周旋?”
“你兄长在镇北军多年,早已备下一批女真奴隶。”刘世延转身,语气平静,“都是阉割过的,身强力壮,驯服听话。这些人会隨你一同登船,是你的第一批劳力。”
刘尧臣一怔,怒气消了大半。刘世延继续说道:“为父问过满刺加国主和琉球国主了,他们推荐了金山湾。”
“那里已有大明据点,並非绝地。你带奴隶先去建码头、垦荒地,站稳脚跟。”
“朝廷免五年贡税,家中再拨一笔银钱,足够你初期支用。”
刘世延盯著儿子:“你要做的不是送死,是去当个领主。这比在京师做个閒散勛戚,强过百倍。”
“否则这刘家的家业,为父过去之后,你兄长能保你富贵,那你后代呢?”
“难不成还要你兄长的子嗣,再保你子孙的富贵?”
“如今京师勛贵府上的齷齪事情,你不清楚吗?”
刘尧臣沉默片刻,终於低头:“儿子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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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4章 北洲参热
第794章 北洲参热
京师之中,有关勛臣子弟分封的话题度进一步的提高。
可是苏泽的【手提式大明朝廷】,迟迟没有弹出结算报告。
等到吏部尚书杨思忠找上自己,苏泽才知道原因,京师这边虽然有关海外分封的话题度很高,一片狂热的样子。
可实际上的海外殖拓面临的问题是,北洲航线的运力严重不足。
大量申请了爵位的勛贵子弟们,发现自己拿著钱也买不到前往北洲的船票。
海外封建论,是杨思忠的重要理论,如今遭遇了这样的困难,他也只能拉下脸来找苏泽帮忙。
杨思忠说道:“老夫已经求了倭银公司的李董事长,以及琉球的尚国主,他们答应组建前往北洲的舰队,可是光是这些,还是远远不够。”
苏泽的脸色也严肃起来,京师的火这么热,要是因为运力紧张,导致殖拓失败,那可就太冤了。
倭银公司虽然是巨无霸,但是它麾下的船主要在南洋海域航行,只有少数船只適合远洋航行。
琉球国的远航船比较多,但是多数商船也並非国主所有,这些船东不愿意去北洲,琉球国主也无法强令他们。
杨思忠说道:“就算是朝廷补贴,运输到北洲后,也没有商品运输回来,一趟空载就足以將利润吞没。”
“再加上北洲航线的风险,让这些船东望而却步。”
“但若是让朝廷补贴往来的船费,也不是长久之策啊。”
苏泽点头。
这些勛贵子弟殖拓,都是要带上几百人的,这么多人的路费,朝廷不可能全部补贴。
说白了,还是前往北洲的航行无利可图。
如果有利可图,这些商人一定会疯狂涌入北洲,哪会像是现在这样。
苏泽又问道:“北洲金山的消息,也吸引不了这些商人吗?”
杨思忠摇头说道:“我问过张阁老了,张阁老说北洲金山至今还只是传闻,更重要的是,金子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的商品。”
苏泽听明白了张居正的意思。
因为金子的价值太高了,所以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的货物。
高到只需要一艘船,就能运回海量黄金的地步。
此外金子的价格所有人都清楚,北洲的淘金客们寧可自己携带回国贩卖,也不会低价出售给商人。
挖金子,就是从土地里挖钱,在这项產业中,除了掘金者之外,唯一能够赚到钱的就是卖铲子的了。
商人从中能够赚取的利益是很少的,而且这些个人淘金者,基本上都是亡命徒,这並不是什么好买卖。
说白了,淘金热可能会带来移民热潮,却不会带来商业机会。
没有商机,自然没有商人甘愿冒著巨大的风险,远洋航行去北洲。
就算是有了黄驥的月相法测量经度,有了张敬修带回来的北洲航行海图,有了夏威夷作为中转,这趟航行依然是凶险异常的。
一次突然起来的风暴,一场不知道起源的疫病,就可以带走一船的人。
远洋航行的风险巨大,除非有超额利润诱惑,否则无法吸引这些商人。
有什么適合在北洲广泛种植,运回大明就能赚钱的商品呢?
苏泽仔细思考,想到了几个东西。
菸草是南美洲的特產,如今已经在欧陆广泛种植了,算算日子也快要传入大明了。
可北美並非菸草的原產地,这玩意儿在北美適合种植,但是菸草的危害苏泽也是清楚的,他也不愿意亲自推广种植这玩意儿。
咖啡?苏泽也摇头,这也是南美的特產,而且这玩意儿对国人的吸引力不如茶叶。
苏泽发现,大明的资源实在是太丰富了,丰富到根本没有动力向外殖民开拓的地步。
可是北美这样一片天赐的土地,大明不去占领,必然会被欧陆人占领,等到了那个时候,就悔之晚矣了。
苏泽再次回想北洲特產。
当年美利坚建国初期,出售给英国的主要商品就是菸草、粮食。
但是如今的大明附近都是未开发的粮仓,南洋还有很多岛屿都没人呢,还有正在开发的湄公河流域。
北洲的粮食能自给自足,苏泽就谢天谢地了,北洲的粮食贸易根本竞爭不过南洋。
剩下的就是鹿皮、棉花、木材这类的工业原材料。
但是大明同样不急缺这些。
大明北面的几个邻居,都是鹿皮的大宗卖家,就连倭国每年都出口大量的鹿皮。
至於木材,苦兀的冷杉还在源源不断的输入大明,如今又有了安南的木材输入。
至於棉花,英国公在河西走廊大力推广棉花种植,如今已经初具成效。
这贸易循环怎么才能跑起来?
这下子连苏泽也没有好办法了。
北洲如果没有一种能够在大明畅销的“特產”,北洲航线就不会繁荣,那北洲的海外分封殖拓,只能这么不温不火的进行下去。
甚至当第一批人的热情过去,很多勛贵子弟头脑清醒后,也会抗拒前往北洲,甚至返回。
对了,系统!
系统扣了自己两千威望值,总要把事情办成了吧?
苏泽宽慰杨思忠说道:“杨大人,这件事苏某会想办法,请您再等上几日看看。”
看到苏泽心中有底的样子,杨思忠也算是有了一点信心。
直沽。
倭银公司的“顺风號”泊入码头时,天色已晚。
船长林大福顾不上疲惫,命人抬下几个沉重的木箱。
入夜后火车就开了,而外国航行回来的船员还需要隔离,林大福找来公司亲近的同僚,请他们將箱子和自己的信送到京师去。
快马从直沽港口飞驰向京师。
今年元宵后,京师取消了门禁,也就是说京师城门夜里不再关闭,改由皇家治安司巡逻。
快马拿著倭银公司的通行文书,顺利进城,终於在李文全休息之前,赶到了李府。
李文全正在书房核对帐目,见到直沽分公司的掌柜搬来一个箱子,又递上来林大福的手书。
李文全展开手书看了起来。
这一看,他就激动起来!
原来这艘船是派往北洲,打探有关北洲金山消息的。
可是阴差阳错之下,林大福没有找到金山,而是在北洲北方的一个小码头,遇到了一批“殷商遗民”。
这帮“殷商遗民”,正在变卖一种货物。
李文全打开箱盖,露出里面一根根土黄色、鬚根茂盛的根茎。
直沽公司的掌柜目光也呆住了!
人参!这么大的人参!
林大福是比较谨慎的,他並没有断言是人参,只是將那些“殷商遗民”的话记录下来:“殷商遗民称其为大地之根”,每逢秋冬採挖,煮水服用,可提神益气。”
李文全拿起一根端详,其形粗壮,隱约有些似人参,但更为肥大。“此物————莫非是参类?”他沉吟片刻,“去请李学士!”
李学士,就是李时珍了。
他辞去太医院的院判职位后,专心教书育人和编写医典。
倭银公司是医学院的重要资助者,而且听说了北洲带回来的药材,李时珍连夜来到了李文全府上。
他捻起一根,仔细观其纹路、嗅其气味,又切下一小片含服片刻,眼睛渐渐亮起。
“此物確是人参的一种,性味甘微苦,能补气生津,安神益智。其效与辽参相类,虽力道稍逊,然胜在形大体丰。”
他看向李文全,“若能量產,可作辽参代用之品。”
李文全反覆確认道:“疗效不亚於辽参?”
李时珍无奈的说道:“董事长,还没经过药物试验,李某不敢断言,只能说功效相差无几。”
李文全闻言,更是大喜!
安东都护府成立以后,辽东的局势安定,但是山里的女真人也不怎么和大明交易了。
辽参的销售量大减,辽参价格愈发的昂贵。
京师的达官贵人都钟爱人参,辽参越发紧缺。
这北洲发现的人参,比辽参还要粗壮,品相更好。
李文全当即拍板:“即刻试售。”
三日后,倭银公司在直沽、京师两地的货栈悄然上架这批“北洲参”。
起初无人问津,直到一位常购辽参的晋商因辽参价高,尝试购入少许,发觉服用后精神提振效果明显,且价格仅为辽参三成,立刻回头將存货一扫而空。
消息不脛而走。
不到十日,这批北洲参销售一空,求购者仍络绎不绝。
这时候,结束隔离的林大福赶到了京师。
李文全看著空荡荡的货架和帐面上翻倍的利润,深吸一口气,对林大福说道:“你速回北洲,有多少收多少!价格可再提三成,但务必垄断货源。”
林大福领命,匆匆筹备第二次航行。
苏泽是从宋缮的日常匯报中得知此事的。
宋提及近日市面出现一种“北洲参”,价廉效佳,引得药材商爭抢。
苏泽起初未在意,直到宋纁补了一句:“听说此物在北洲遍地都是,土人视若寻常根茎。”
苏泽猛然抬头:“遍地都是?”
他脑中闪过一道亮光!
是了,西洋参!
原產於北美森林的荫蔽之地,后世曾引发贸易热潮,自己竟完全忘了此物。
他立刻起身:“备车,去倭银公司。”
李文全见苏泽亲至,心知此事已惊动中枢,不敢隱瞒,將发现北洲参的经过、李时珍的鑑定以及销售情况一一稟报。
苏泽听完,问道:“北洲参產量究竟如何?”
林大福在一旁答道:“土人採摘並无定规,但据其描述,沿河谷往內陆的山林阴湿处,常成片生长。若组织人力系统採挖,年收万斤应非难事。”
苏泽点头,对李文全道:“李董事长,此事关係到海外殖民拓殖,这个人情苏某记下了。”
听到苏泽这么说,李文全明白了苏泽的意思。
苏泽是要自己公布消息和北洲参的產地位置,吸引商人前往北洲!
从商业角度上,李文全一万个不愿意。
可是苏泽开口,承诺一个人情,这份交易就大了。
李文全最终还是点头,他命令林大福將发现北洲参的港口坐標交出来。
紧接著,倭银公司贴出求购的告示。
他们標明了北洲参的產地,在大明各个码头高价收购北洲参。
倭银公司的收购告示贴出后,首先动起来的是直沽和登州的船东们。
他们算了一笔帐:一艘中型海船,载货前往北洲,若运回五百斤北洲参,按当前市价,利润已远超南洋航线!
更不要说,如今朝廷还补贴前往北洲的船票!
只要卖上船票给那些要去北洲殖拓的开拓贵族和手下们,这趟买卖就是大赚一笔的!
三日后,第一支民间船队自发集结,驶往北洲。
消息传回京师,勛贵圈子再次震动。原本因运力不足而犹豫的家族,此刻纷纷催促子弟儘快动身。
张翰章收到尚元紧急来信后,立即调整计划:“不必等朝廷船队了,我们雇私船,直接去金山湾。到了地方,先组织人手北上采参!”
李时珍又被苏泽邀请,提笔写下一份《北洲参辨用略说》,明確其药性、服用方法与禁忌。
此文被倭银公司印成小册,隨参附赠,进一步打消了药商的顾虑。
到了月底,市舶司统计,驶向北洲的商船已达二十余艘,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攀升,那些懂得远洋技术的船长被疯抢!
苏泽对著得到消息,赶来询问的杨思忠说道:“杨公,运力之困可解矣。”
杨思忠感慨:“一物之力,竟能撬动全局。只是北洲参虽多,若採挖无度,恐有竭泽之虞。”
苏泽点头:“已想到此事。下一步,应引导殖拓者在北洲尝试人参的移栽和圈育。此事可交农部与太医院协同,选精通药植者隨船前往,教以养护之法。”
他顿了顿,又道:“此外,北洲参热兴起,航路已通,其他物產亦可陆续开发。木材、毛皮、药材,乃至日后可能发现的矿藏,渐次输送,贸易循环自成。”
杨思忠心悦诚服:“这件事上,老夫欠苏检正一个人情。”
苏泽心中微喜,能让杨思忠欠自己一个人情,日后很多事情就更加方便了。
第795章 专务海外殖拓大臣
第795章 专务海外殖拓大臣
万历二年,六月。
突然兴起的北洲殖拓热潮,在京师各大报纸上霸榜了一个月。
茶肆酒楼中,各个勛臣贵戚家出海殖拓的排场,成了市井百姓眼中的“比赛”,成了民间比较的对象。
这些勛臣贵戚们,也如同嫁女儿时候比嫁妆,家中出海殖拓的子弟们,都要排著长队,带著准备出海的人员和物资绕著京师走一圈,来彰显自家的势力。
对此,苏泽是非常鼓励的。
这么多勛贵子弟出海,光是採购的物资,就给京师市场带来了巨大的繁荣。
京师各大商铺的掌柜们最先嗅到商机,纷纷掛出“专供海外开拓”的招牌。
铁匠铺日夜赶工,打造適应北洲环境的斧头、铲子和型鏵。
药铺则忙著分装防癘的药材包。
连不起眼的杂货铺,也把锅碗瓢盆、绳索铁钉堆到门口。
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一把普通铁铲,价格翻倍之后,照样被抢购一空。
掌柜们笑得合不拢嘴,库存清空后又紧急从其他地方调货。
勛贵子弟们出手阔绰,很多还是长期的合约。
他们不仅购买物资,更在搜罗各种人才。
木匠、泥瓦匠、铁匠成了抢手货。
原本在京师勉强餬口的手艺人,突然被许以数倍工钱,还承诺分给土地。
“包吃住,一年二十两,干满三年给二十亩熟地!”这样的条件让不少人心动。
一些原本安於现状的工匠,在家人鼓动和高薪诱惑下,最终咬牙籤了契约。
退伍老兵也变得炙手可热。
他们不仅会武艺,更懂筑营、操练和野外生存。
诚意伯府次子刘尧臣就一口气招募了三十多名镇北军的老兵,充作护卫和教官。
这意外推动了裁军工作。兵部原本为安置退伍士兵头疼,如今不少勛贵府邸主动找上门,点名要“上过阵、见过血”的老兵。
一些伤残较轻的士兵也被聘为教头,负责训练开拓队伍的纪律。
街头风气也为之一变。往日游手好閒的混混们,发现了一条新出路。
跟著出海,虽然艰苦,但管饭给钱,说不定还能搏个出身。
几个有名的帮会头目,甚至带著手下整伙投了某位男爵。
皇家治安司的巡街衙役很快察觉变化。
斗殴偷盗的案子少了大半,连收保护费的地痞都少了,有能力勒索的都攒钱准备出海了。
而一些新的行业,也应运而生。
这一日,苏泽放衙回到家中,听到妻子赵令嫻的閒聊。
原来赵阁老致仕归乡后,他留在京师的家人们,也感觉到了京师生存压力。
不能坐吃山空,於是他们找上了赵令嫻,请她帮著找一条生路。
赵贞吉致仕后,將赵家大部分人都带回了四川,只剩下几个在京师读书的子弟,以及陪著他们读书的家眷。
赵阁老素来不徇私情,但是无奈四川读书人太多,竞爭太激烈,京师如今新式学校多,顺天府的科举考试录取率也要比四川高,才將这些族人留下来。
赵令嫻求到苏泽这边,苏泽决定还是帮忙。
苏泽利用【记忆宫殿香囊】,回忆起前世缝纫机的结构,又找上了皇家实学会学士张毕。
按照苏泽提供的草图和原理,张毕製造出了这个世界第一台小型缝纫机。
这台机器,和苏泽记忆中那种单人踏板缝纫机差不多,就是因为金属精加工的技术不够,体积更大一些。
苏泽是要让人去北洲开拓的,不是让人去送死的。
所以在北洲开拓的时候,苏泽反覆在报纸上宣传,北洲苦寒,冬衣是必备之物。
赵家设在京师的成衣厂,立刻嗅到了商机。
他们用苏泽指点下造出的缝纫机,日夜赶工,很快交付了数百套统一制式的厚棉衣裤0
这笔订单利润丰厚,让原本困顿的赵家子弟一下子宽裕起来。
消息在贵妇圈子里不脛而走。
这个圈子里,家中都不缺精通针线女红。
她们也投了点银子,让府里针线上的婆子丫鬟们照著样子做,竟也接了几单小生意。
不少人在赵令嫻组织的聚会上炫耀,眾人心思顿时活络起来,纷纷向赵令嫻订购缝纫机。
赵令嫻推说是皇家实学会学士张毕的新发明,又拿出私房钱让张毕扩建工厂,一下子卖出了不少缝纫机。
一时间,各家后院都忙活开了。
原本只给主家缝补裁衣的僕妇们,被组织起来,利用主家投资的布料,批量缝製冬衣、寢具。
规模虽小,却实实在在有了“工坊”的模样。
一种新的產业,成衣製造业,就这样在看似偶然的需求推动下,在京师的深宅大院边缘悄然萌芽。
它的出现並非偶然。
近代工业带来大量集中的標准化的物资需求,这远非传统一家一户的零星缝纫所能满足。
传统农业社会,男耕女织,这是农业社会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
到了近代社会,一切都要转为计算成本。
如果女性劳动力在家中提供的价值,开始不如在外工作提供的价值,任何小家庭都会开始计算这笔帐。
缝纫机提高了效率,规模化生產也降低了成本,成衣虽然不如量体裁衣舒服,但效率高,天然適合大量需求。
如今只是北方殖拓的冬衣,日后还有北方驻军的军需採购,还有一些工厂也出现了劳保服装的需求,这些都是成衣產业可以先赚到钱的地方。
规模化生產降低成本,殖拓者们可以採购到物美价廉的冬衣。
这进一步降低了海外开拓和生活成本,间接助推了殖拓浪潮。
至於什么时候成衣產业能取代家庭手工缝纫,那估计要等到服装业从保暖需求转变为时尚需求的那一天了。
当京师的热潮逐渐消退,这些勛贵子弟们真的出海,苏泽终於等来了结算报告。
看到这份报告,苏泽知道海外殖拓算是开篇了。
【《海外封建疏》通过,大明掀起了殖拓北洲的热潮。】
【虽然后世歷史学家统计,只有十分之一的开拓贵族们,在北洲站稳了脚跟,但是这场狂潮还是让北洲殖拓,成大明本土百姓的最后方案。】
【实在活不下去,可以买一张去北洲殖拓的船票。】
【西洋参热潮和金山发现,也推动了更多人加入到北洲殖拓中。】
【大明陆续在西海岸建立定居点。】
【国祚+3】。
【威望值不变(本次奏疏为附议奏疏)。】
【剩余威望:10500点】
海外殖拓如火如荼,但是这些日子內阁的气氛却越发紧张。
原来,李一元就任正式阁臣之后,就开始推动司法改革工作。
可是他的改革,遭到了吏部尚书杨思忠的阻挡。
杨思忠自然不是明著反抗,但吏部只是不配合,或者单单是拖延一下,就足以让李一元恼火了。
官僚体系,最终还是人组成的。
主观上配合,和主观上的消极应对,和主观上的拖后腿,同样一件事,用三种態度来办,结果是天差地別。
现在吏部就是后两种。
今日,吏部又拖延了李一元推举的几名省级的公诉检察官人选,推说是如今吏部事务繁重,来不及审核这些人的履歷。
李一元平日都是温吞的性格,这一次也罕见地发了火。
发完火之后,李一元又让刑房主司徐叔礼来带话,请苏泽帮忙解决这个问题。
苏泽其实早已经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吏房主司王任重早已经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可杨思忠在吏部人望很高,他只要露出一点意思,吏部就不敢配合李一元。
要知道,杨思忠是擅长为国举才,可他举荐的人才,至今都还在海外呢。
苏泽这些日子都在苦思解决方案,一直到了今天他才想到办法。
可这个办法,还需要內阁首辅高拱的认可。
苏泽对著徐叔礼说道:“李阁老的意思我知道,我准备向高阁老匯报此事,但是请给带一句话。”
徐叔礼立刻说道:“检正请讲。”
苏泽说道:“我下一次上书,请李阁老在內阁不要反对。”
徐叔礼记下苏泽的话,苏泽则推门向首辅高拱的公房走去。
高拱的值房中,这位大明位高权重的首辅,也在为了內阁和吏部的斗爭头疼。
吏部拖延李一元推举的司法官员,这事他心知肚明。
高拱以前就兼任过吏部尚书,对吏部的事情太清楚不过了。
他也知道杨思忠和李一元的纠葛,两人没有入阁之前就明爭暗斗,如今李一元进步到了正式阁臣,杨思忠定然更不服气了。
杨思忠確无明面上的过错,甚至可以说勤勉为公,举荐了不少能臣干吏去海外任职,功不可没。
他也不是明著对抗內阁,至少程序上吏部没有问题。
苏泽走进值房时,高拱本来也想要找他来商议。
等到苏泽开口,高拱明白自己和弟子想到一起去了。
高拱嘆了口气:“杨尚书的才干,朝廷上下都看在眼里。他举荐到海外的人才,皆是明证。可如今这局面————”
苏泽接过话头:“杨大人长处在於识人,尤其擅长发现能在边远之地独当一面的大才。眼下北洲、澳洲开拓正需有人统筹,何不让杨尚书专司此事?”
高拱抬眼:“你的意思是让杨思忠入阁?”
高拱摇头说道:“不行不行,如今杨思忠只是执掌吏部,已经顶得李阁老叫苦不迭了,若是他入阁之后在兼任吏部,內阁岂不是要打起来?”
苏泽却笑道:“师相,弟子是要请杨尚书入阁,但不是请他继续执掌吏部。”
高拱疑惑地看向苏泽。
以往阁臣入阁,都是延续以前负责的事务。
比如雷礼,以前负责的就是工部,后来专职水务入阁。
李一元也是从刑部升上去的,入阁之后就负责司法事务。
戚继光是从边镇升入內阁,负责的自然是军务。
按理来说,如果杨思忠入阁,理应负责吏部的事务。
“增设一位阁臣,专责海外殖拓事务。”苏泽平静道,“杨尚书入阁,掌理海外分封、拓殖、移民、贸易诸事。吏部一职,可另择他人。”
高拱皱眉:“殖拓专务大臣?不兼吏部事务?”
苏泽摇头:“不兼。海外事务千头万绪,从航线开拓、据点建设,到与土人交涉、物產开发,都需要中枢统筹。杨尚书既提出封建论,又热衷此道,交给他正合適。”
他顿了顿:“如此,杨尚书可尽展所长,继续举荐海外人才。李阁老的司法改革,也能顺利推进。”
高拱眼睛渐渐亮起。
这法子一举两得。
既给了杨思忠更高的权位,让他专心经营海外,海外殖拓如今是国策重点,正需要一位重臣坐镇。
“好!”高拱抚掌,“子霖正此议甚妙。你即刻擬奏疏,明日早朝便呈上来。”
高拱笑道:“海外封建是他的心血,如今北洲参热兴起,正是大展拳脚之时。入阁专司其事,名正言顺。”
高拱明白,杨思忠热衷於海外殖拓事务,《海外封建论》,就是他的执政纲领。
內郡县而外分封,这是杨思忠一直热心推动的事情。
包括向海外派遣人才,经营海外事务,这都体现了杨思忠对海外事务的热衷。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好好负责海外的事务,给他这个海外殖拓专务大臣的头衔,一心处理海外的事务。
这样一来,杨思忠也没工夫和李一元斗法,又能名正言顺地让他將吏部尚书的职位让出来。
毕竟杨思忠久掌吏部,已经对阁臣权力形成了威胁。
苏泽回到公房,铺开奏本。
他先写海外殖拓现状:北洲航线已通,参、皮、木等物產初显价值,数十家勛贵子弟已请封,民间船队日渐活跃。然事务繁杂,缺乏统一调度,急需中枢专责。
接著写杨思忠之功:提出封建论,举荐海外人才卓有成效,对开拓事务熟悉且热忱。
若由其总揽,必能事半功倍。
最后写具体建议:请增设阁臣一员,专理海外殖拓。举荐杨思忠出任,原吏部尚书之职另行委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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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6章 杨思忠的入阁三约
第796章 杨思忠的入阁三约
“专务海外殖拓大臣?”
当杨思忠听到了吏房主司王任重带来的话,他沉默了片刻。
入阁!
面对这个文臣顶点的位置,杨思忠却表现出理智。
他要问清楚。
“这件事,是你们苏检正的一厢情愿,还是內阁那边的说法?”
王任重立刻说道:“此事乃是高首辅所议,並非苏检正一人的意思。”
听到这里,杨思忠心更定了。
虽然推举阁臣在流程上由中书门下五房负责,但皇帝和內阁才是真的有决定性权力的0
首辅高拱深得小皇帝信任,他提议自己入阁,那就十拿九稳了。
可为什么是专务海外殖拓大臣?
按照惯例,自己入阁之后,不是应该继续负责吏部事务吗?
如今官员考任体系改革,地方巡抚官制改革,这些可都是手头上的事情啊。
杨思忠很快从这个不同寻常中,揣测到了內阁的想法!
明升暗降!
杨思忠立刻想到了这个词!
是啊,自己担任吏部尚书多年,在吏部说一不二,这些日子又暗中和李一元作对,已经威胁到了阁权。
所以高拱才举荐自己入阁,以便將吏部尚书这个位置空出来!
想明白了这点,杨思忠有些慍怒。
內阁竟然因为这个理由让自己入阁!?
怎么李一元就能因为功劳入阁?
可专务海外殖拓事务?
这又让杨思忠有些心痒痒。
这个內阁和苏泽,当真知道怎么“开价”啊!
这是一个让自己无法拒绝的价格!
內郡县外分封的理论,乃是自己提出来的,高拱专门將海外殖拓事务提出来,让自己担任专务海外殖拓事务大臣,这是给自己一个实现政治蓝图的机会啊!
其实到了杨思忠这个地步,功名利禄其实都不缺了。
他赶上了隆万盛世,那史书上也可以单独列传了。
那对於杨思忠来说,最后的需求,就是在大明留下自己的政治蓝图!
正如高拱主持的实学改革,日后说起高拱,那就是实学的推动者倡导者,是大明朝廷確立实学为纲的首辅。
说起李一元,那就是新律的编纂者,大明司法改革的先驱。
说起雷礼,那就是运河疏通者,大明铁路和远航事业的奠基者。
张居正是財政改革的推动者。
那么自己呢?
一个海外殖拓事业的推动者,大明海外殖拓思想的奠基人,这已经让杨思忠呼吸急促了!
王任重也在悄悄观察杨思忠的表情。
他明白这件事算是稳了。
“杨大人,高首辅和苏检正起草了这份奏疏,想要听听您的想法。”
杨思忠接过奏疏草稿,《请设专务海外殖拓大臣疏》。
杨思忠放下奏疏草稿,沉吟片刻。
他能看出来,高拱和苏泽是有诚意的。
这份奏疏上,高拱是给了海外殖拓大臣实权的。
原本属於礼部的,海外贵族分封的事务,归属於他这个海外殖拓大臣管辖,海外爵位的承袭授除,也都有他这个大臣管理。
此外,大明水师的远洋舰队,他也有参议军务的权力,大明的远洋探索舰队则直接归他这个大臣管理。
可以说,高拱是將整个海外殖拓有关的事务,全部一股脑儿塞给了自己。
当然,其中也有一些杨思忠觉得不够的地方。
杨思忠看向王任重,语气平缓却条理清晰地说道:“既然首辅问到了老夫的意思了,那老夫斗胆有几点补充。”
王任重立刻取出纸笔。
“其一,鸿臚寺及下辖各海外使领馆,当划归海外殖拓大臣管辖。”
杨思忠伸出食指:“使领馆搜集之番邦政情、物產、航线诸情报,乃殖拓决策根基不可假手他人。”
他顿了顿:“海外殖拓,难免与土人交涉、与海外诸国周旋,外交事务本为一体。”
王任重连忙记下。
“其二,”杨思忠继续道,“凡朝廷派驻海外之官员、驛卒、通译,乃至隨船医官、
匠户,皆属海外事务人员。其考绩、迁调、奖惩,应由本官统筹。”
“海外情形特殊,京师旧例未必適用。若事事报部,貽误时机。”
王任重笔下不停,额角微汗。
“其三,”杨思忠语气加重,“日后吏部、中书五房举荐海外任职官员,无论文职武职,均需经本官覆核首肯。”
“海外非內地,所用之人须通实务、耐艰苦、明大局。若只按资歷擢选,必误大事。”
他说完,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等王任重记完。
王任重整理记录,小心问道:“大人,这第三条涉及吏部銓选之权,是否————”
杨思忠摆手:“既为专务,自当专权。海外用人若不能自主,何以成事?你將此三条呈报高、苏二位即可。”
王任重回中书门下,將记录呈交苏泽。
苏泽阅罢,沉默片刻,起身去见高拱。
高拱值房內,师徒二人对坐。高拱看完那三条,手指轻叩桌面。
“鸿臚寺可给。使领馆本就与海外往来密切,归他管也算理顺职权。”
“海外人员统管也在情理之中,天高皇帝远,需事权统一。”
他停了一下,看向第三条:“唯这用人覆核之权,杨思忠是要在海外自成体系啊。”
苏泽接话:“海外確需破格用人。若仍循內地旧例,必致才不配位。学生以为,可允其覆核权,但定下章程:仍需吏部提请,內阁最终用印。”
高拱思忖片刻,缓缓点头:“可。便以此意回復。另告杨尚书,既总揽海外事务,当以开拓为要。北洲参热方兴,澳洲拓殖在即,万勿辜负朝廷重託。”
王任重再赴杨府,转达高、苏之意。
杨思忠听完,脸上並无喜色,只淡淡道:“可。章程细则,待老夫入阁后与吏部详议。”
三日后早朝,高拱呈上《请设专务海外殖拓大臣疏》。
小皇帝听內阁已议定,硃笔批红:“准奏。著令中书门下五房会推专务阁臣人选,专理海外殖拓事务。”
“鸿臚寺及一应海外人员、使领,悉归其辖。用人覆核之权,依议行事。”
这道圣旨一下,京师再次沸腾,大明这是又要增补阁臣了!
只是这一次,京师百姓没有猜测入阁人选,京师的赌坊也没有开出盘口。
原因也简单,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职位是留给杨思忠的。
论海外殖拓事务,还有谁比杨大人更適合?
果然,三日后,中书门下五房会推人选,吏部尚书杨思忠位列其一,剩下两个明显就是凑数的。
这份名单在內阁迅速通过,送到了小皇帝的案头。
年轻的万历皇帝硃笔一挥,杨思忠入阁的事情就算是定下来了。
钦天监挑选良辰吉日,礼部和太常寺负责仪式。
太常寺少卿刘思洁立於太庙前殿丹陛之下,负责主持这次仪式,他神情肃穆庄重。
但这是他第二次主持阁臣入阁仪式,比上一次更加从容。
广场上,百官按品序立,京营新军仪仗持戟肃立两侧。
外围报馆主笔与闻讯而来的百姓,比李一元入阁时更多。
杨思忠的车驾在礼乐声中抵达。
他身著崭新官袍,步履沉稳地穿过仪仗队列,向御座方向行礼。
小皇帝朱翊钧受礼,內阁诸臣,首辅高拱、次辅雷礼、三辅李一元,以及专务阁臣戚继光、张居正,皆在场观礼。
仪式依序进行。
杨思忠接下“权知海外殖拓专务大臣”印信与敕书后,並未立即退下。
他转身面向小皇帝与百官,声音洪亮:“臣,杨思忠,蒙陛下及朝廷信重,委以海外殖拓之责。今日在此,亦效前贤,立三约”以告天下!”
广场顿时安静,眾人屏息。
“其一,曰航路通达,据点星布”!”
杨思忠朗声道:“海外拓殖,首重交通。臣任內,当督飭水师、激励商船,开闢並巩固通往北洲、澳洲之稳定航线。”
“於要害处设立官港、补给站,鼓励民间建定居点。务使万里海疆,舟楫往来不绝;
蛮荒之地,渐有华夏炊烟!”
人群中泛起低议。
这是要大规模投入水师与基建。
“其二,曰“物產输华,利国富民”!”
他继续道:“拓殖非徒耗国帑,须以实业养之。当系统勘察北洲、澳洲之林木、矿產、药材,引种驯化,成规模输回大明。”
“更须扶持拓殖领地之工坊、种植,使其物產可自足,亦可贸易。务使海外寸土,皆生財货;帆檣所载,俱是膏腴!”
一些官员微微頷首。
北洲参热之事已证明有利可图,此条切中要害。
“其三,曰“封建有序,华夷得所”!”
杨思忠提高声音:“海外分封,非弃民於化外。当定爵秩章程,明权利义务。朝廷设官监理,保其法度不墮。”
“对待土人,当羈縻教化为先,剿抚並用。严禁滥杀掠奴,亦须防其袭扰。务使封国之內,渐行华夏礼法;四海之滨,少闻冤酷之声!”
三条立罢,杨思忠向小皇帝郑重一礼:“此三约,非仅为臣履职之诺,亦是向朝廷与万民所立之状!”
“海外拓殖,乃开万世之基业,从宗周之旧制,布我华夏文明之光!”
“杨某在此立誓,一年之內,必在此三事上奠定章程,推动实务。”
“若有虚言或畏难逡巡,甘受朝廷重罚,亦无顏立於士林!”
百姓人群中爆发出欢呼。
新晋阁臣向君臣百姓立誓,这不仅仅是一场仪式,更意味著阁臣与君臣百姓的约定!
小皇帝朱翊钧面露讚许,上前一步道:“杨卿三约,深谋远虑,皆海外开拓之要。朕与內阁当全力支持,望卿悉心施行,不负今日之誓!”
仪式结束,杨思忠在眾人注目中前往文渊阁。
首辅高拱率阁臣在內阁门前相迎。
简单的交接后,高拱將一把钥匙交给杨思忠:“杨阁老,海外事务千头万绪,这间公房便归你使用。中书门下五房已增设殖拓房”,主司人选可由你举荐。”
杨思忠接过钥匙:“谢首辅。主司之人,下官確有一荐。”
“讲。”
“原吏部考功司郎中吴岳,通晓銓选,亦曾研读海外舆情,可任殖拓房主司。”
高拱点头:“可。副主司呢?”
“副主司请苏检正推荐。”杨思忠看向一旁的苏泽,“殖拓事务需多方协调,苏检正识人广,当有合適人选。”
苏泽早有准备:“下官会整理名录,再请杨阁老定夺。”
杨思忠无异议。
杨思忠进入公房,屏退左右。
杨思忠独坐案前,展开早已备好的《海外殖拓纲要》。
第一条便是扩增航线。他提笔写下:“请调北洋水师三成舰船,专责北洲航线护航。
另设开拓贷”,低息借予赴海外商船。”
第二条为物產开发。他批註:“令太医院、农部选派专员,隨船赴北洲,教授参类移栽、林木养护之法。並勘探煤、铁诸矿。”
第三条是封国治理。他沉吟片刻,写下:“起草《海外封国律例》,明定封君权责、
朝廷监理之制。设抚夷使”,专理与土人交涉。”
杨思忠搁笔,唤来隨行书吏:“將此纲要抄录三份,一份送首辅,一份送苏检正,一份存档。”
书吏领命离去。
不多时,苏泽敲门而入。
杨思忠起身相迎:“苏检正来得正好,纲要初稿已成,请过目。”
苏泽快速瀏览,点头道:“杨阁老思虑周详。只是护航舰船调拨,需与戚阁老商议。”
“自然。”杨思忠道,“殖拓事务牵涉兵部、户部、工部,非一人可决。日后还望苏检正居中协调。”
“分內之事。”苏泽话锋一转,“另有一事。倭银公司李文全董事长托人传话,愿出资组建北洲拓殖会社”,专事货物运输、定居点建设,问朝廷意向。”
杨思忠眼睛一亮:“此议甚好!民间资本介入,可减朝廷负担。可许其特许经营权,但须受殖拓房监理。”
“下官亦作此想。”苏泽道,“此外,琉球、满刺加等国主亦有意参与。海外拓殖,可合诸藩之力。”
“当如此。”杨思忠抚掌,“明日便请首辅召集阁议,定下章程。”
就在苏泽准备告退的时候,杨思忠突然说道:“此番老夫辞任吏部尚书,陛下询问我继任者,我向陛下推荐了子霖。”
“此番我们人情两清,日后还请吏部遵循高首辅所议,勿要插手海外人事。”
第797章 该升官了
第797章 该升官了
杨思忠推荐自己做吏部侍郎?
而且小皇帝还同意了?
苏泽沉默了。
是啊,自己执掌中书门下五房这么多年了,也理应调动了。
因为自己的威望,中书门下五房正在逐渐成为一个畸形的部门,苏泽自己也越来越意识到了这一点。
是时候应该离开中书门下五房了。
而吏部侍郎,確实是对自己最好的职位。
吏部侍郎,已经是九卿行列了,以这个职位入阁的也大有人在,可以说是半步阁老了。
而且以如今的苏泽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大概吏部也是不设尚书,那他这个吏部侍郎就是执掌一部的吏部主官了。
吏部可是大明第一大部,掌管了人事銓选考核的重要工作,而且明年还会迎来大明的京察。
杨思忠是將一个实权的吏部留给了自己!
这可真的是半步入阁了。
最妙的,这是一个多方都能够接受的方案。
小皇帝一直希望给自己升迁,吏部侍郎是个很好的升迁机会。
师相高拱曾兼任吏部尚书,自己去吏部可以稳定住吏部,配合內阁进行更多的改革。
其他阁臣也都会支持这个决定。
苏泽的威望和资歷,可以担任吏部侍郎,他的能力也可以执掌吏部,配合阁老们进行各种改革。
在外朝,很多人也在批评中书门下五房的权势太大,侵夺六部九卿衙门的权力。
自己这个时候离开中书门下五房也是个很好的机会,也可以让这个机构回到设立之初的轨道上。
唯一的问题,是自己的接任者人选问题。
这下子连苏泽自己都头疼起来。
这个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实在是太关键了。
这个部门的本意,是协助阁老们进行工作,將內阁的意志贯彻下去,起到了一个沟通內阁和外朝的作用。
可实际上,隨著朝政运行,中书门下五房的作用越来越关键,甚至在执行层面的具体事务上,苏泽这个检正官,要比一些阁老的权力还要大一些。
如今满朝上下,能够出任这个职位的人不多,而能够让苏泽放心的人就更少了。
这么关键的职位,一旦安排不当,好不容易推动的改革就会受阻。
但是这件事也不是苏泽一个人能说了算的,就算是他有推荐继任者的权力,但是如此要职的任命还要看皇帝和內阁的意思。
算了,还是先去吏部吧!
正如杨思忠所说的那样,人总是要进步的。
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权力虽然大,但这个机构毕竟还只是內阁的辅助参赞机关,从这个职位上一举入阁也不现实。
自己要走上更高的职位,总要有执掌一部的经验。
吏部侍郎是目前最適合的职位,在吏部侍郎的职位上做出一点功劳来,那自己入阁就顺理成章了。
杨思忠说是还人情还真的没说错。
既然这样,苏泽就安心等待圣旨,交接自己手头上的事务就好了。
杨思忠入阁掀起的波澜刚刚平息,苏泽即將就任吏部侍郎的消息迅速风传京师。
镇海伯张敬修,从总参谋部下衙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张敬修已经成家,自己也有了镇海伯府,但是他父亲张居正的府邸也在京师,所以他隔三差五还要带著妻子去张府拜见父母。
这一方面是孝道,另一方面是张敬修向父亲张居正学习。
男人成长往往会经歷几个阶段,从小时候对父亲的无限崇拜,认为父亲无所不能,到了叛逆期觉得父亲只是个普通人,总想要超越父亲。
真的到了自己立业成家之后,又会感受到父亲的艰辛,认识到世道的艰难。
而张敬修的父亲是张居正,他到了自己这个地位,更觉得父亲是高不可攀的高峰,是站在大明政坛顶点的天才,是自己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峰。
张敬修到了总参谋部,才明白推动改革是一项多么困难的事情。
唯有眼光长远如苏师、意志坚定如高首辅、手段绝顶如父亲那样的顶尖重臣,方能为之!
张敬修早就没了少年叛逆之心,他现在只希望能够跟著父亲身后学习。
带著妻子拜见母亲后,张敬修穿过前院,径直走向父亲的书房。
张居正正坐在灯下翻阅文牘,见他进来,便示意他坐下。
“父亲,外头都在传,苏师要升任吏部侍郎了。”
张敬修开口道,语气里带著几分高兴:“这几日,不少同僚都在议论此事。”
张居正放下手中的文书,点了点头说道:“消息是真的。陛下已徵询过內阁的意见,杨思忠离任前也举荐了子霖。此事八九不离十了。”
他顿了顿,看向儿子:“你觉得此事如何?”
张敬修想了想,说道:“儿子以为,这是好事。苏师执掌中书门下五房多年,功绩有目共睹。如今调任吏部,乃是水到渠成。吏部掌銓选,关係朝廷用人,苏师去了,正可一展所长。”
张居正微微頷首,儿子进入总参谋部后,进步肉眼可见,但是在张居正看来,儿子距离一名合格的政治家还很远。
这並不是张居正对儿子要求太高,而是实际如此。
政治上最残酷的地方,是每一个阶段需要的东西都不一样。
比如在基层的时候,需要的是敢闯敢干,能够在一团烂泥的基层事务中做出成绩来。
等到往上走,需要的就是稳中求胜,这时候你已经不是衝锋在前的小卒子了,需要能够权衡局势,团结同僚和手下。
进一步向上走,又需要有手腕有能力去爭斗,毕竟政治是个角斗场,如果没有能力活下去,就不要再说一展抱负了。
作为派系內的新人,也需要这样的斗爭来获得上层的青睞,等到升迁的机会。
再往上又要收敛凶性,重新成为团结各方利益的好好先生,因为你已经是执棋的人了,不再是一枚棋子,整个政治已经是通盘考虑的事情,不仅仅是考虑自己派系的得失,还要考虑整个政局。
每一部分需要的能力都是不一样的,如果依赖以前的经验,可能在上一个层次碰得头破血流。
张敬修前面几步走得很扎实,开拓北洲的功劳,完全可以让他躺在功劳薄上很久了。
他进入总参谋部后也没有骄傲,安心做事,这让张居正很欣慰。
张居正难得夸讚了一下儿子,他说道:“这些年你长进了不少,苏子霖这些年在中书门下五房,权柄日重,虽无阁臣之名,已有参赞枢机之实。长此以往,並非长久之计。”
张居正缓缓说道:“如今他调任吏部侍郎,这確实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吏部乃六部之首,侍郎已是九卿之列。以子霖的才干与圣眷,日后入阁是迟早的事。”
“除了吏部,其他衙门也都容不下苏子霖这尊大佛了。”
张敬修点头,除了吏部,苏泽去其他地方都和降职差不多了。
张居正话锋一转:“子霖离任后,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这个位子,就成了关键。”
张敬修神色一凛:“父亲的意思是?”
“按照惯例,陛下定然会询问子霖对接任者的看法。”
张居正语气放低道:“这个位置太过要紧,满朝上下,能胜任者寥寥。无论推举谁,都难免引来非议,甚至引发新一轮的党爭。”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张敬修站在苏泽的位置思考了一下,也觉得头都大了。
这个位置太关键了,如果皇帝问自己,自己要推荐谁接任?
这个问题实在是太难回答了!
张居正继续说道:“所以,你明日去见子霖时,替为父带句话。”
张敬修正色道:“父亲请讲。”
“建议他向陛下提议,暂时空置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一职。”
张居正一字一句道:“可由五位主司轮流值守,遇要事直报內阁决断。如此,既可维持衙门运转,又能避免人选之爭。”
张敬修细细品味这番话,渐渐明白了父亲的深意,不愧是父亲啊,这个办法太高了!
“父亲此计,既保全了苏师离任后的体面,又稳住了朝局。”
张居正轻嘆一声:“苏子霖是个聪明人,你只管把话带到便是。”
次日清晨,张敬修便来到苏府。
苏泽正在书房整理文书,见他来了,便笑道:“嗣文(张敬修字)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张敬修行礼后,开门见山道:“学生是奉家父之命,来给苏师带句话。”
苏泽正色说道:“张阁老有何指教?”
张敬修將父亲的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
当说到“空置检正官”的建议时,苏泽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逐渐泛起恍然之色。
“原来如此————”
苏泽低声自语,隨即看向张敬修道:“张阁老思虑周全,此议甚妙。”
面对弟子,苏泽也明白张居正让张敬修来传话的意思。
这是要让自己这个“苏师”尽一下老师的职责,把其中的关係给弟子张敬修讲透。
毕竟很多政治上的东西,教起来太微妙,只有本人才能说得透彻。
苏泽缓缓说道:“我这些日子也在为继任者的人选发愁。五房主司各有才於,但资歷尚浅,难以服眾。若从外朝调任,又恐打破现有格局,引发不必要的纷爭。”
“空置此职,由五位主司共理,確是最稳妥的办法。”
苏泽站起身,在房中踱了几步:“既能维持衙门正常运转,又可避免朝中各派为此位爭斗。此其利一也。”
张敬修问道:“弟子只想到这里,苏师,还有其他的好处?”
苏泽闻言说道:“你能想到第一层就已经很不错了。”
“张阁老看得透彻,中书门下五房本为辅助內阁而设,这些年权责扩张,已有些逾制。我离任正是一个契机,让它回归本位。”
张敬修不解问道:“回归本位?”
苏泽说道:“是啊,嗣文啊,我朝內阁都是群相制,独设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统领此机要之职,那阁老们如何自处?陛下要怎么看?”
张敬修一下子明白了。
唐宋的群相制度,就是分独相之权,大明罢设丞相,也是要压制相权。
过度压制相权当然矫枉过正,所以才有了內阁。
可如果真的要回归独相制度,那也是不可能的,一个职权过大的宰相,確实打破了现在的平衡。
既然內阁都是阁老们共同议政,那中书门下五房再设置检正官,那如何面对阁臣,如何面对皇帝?
张居正的意思,其实不是暂时空置,而是永远空置这个职位!
苏泽起身说道:“嗣文,回去替我谢过张阁老。这番提点,解了我多日的烦恼。”
张敬修忙道:“苏师言重了。家父常说,您与他一心为国,许多事不言自明。”
苏泽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心中清楚,张居正此举既是出於公心,也暗含政治考量。
空置检正官,既能平稳过渡,又能防止这个职位落入他人之手,可谓一举多得。
“对了,”苏泽忽然想起什么,“我离任前,会將五房各项事务梳理清楚,与五位主司逐一交代。他们跟隨我多年,都是可靠之人,定能守好本职。”
张敬修道:“苏师放心,家父也无意更迭户房人员。”
苏泽这才点头,这也算是他和张居正的政治交易了。
保留如今的五房格局,自己提出空置日益强势的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让这个机构回归到辅助阁老工作的设置初衷上去。
两人又聊了片刻朝中近况。张敬修见时候不早,便起身告辞。
送走张敬修后,苏泽独自回到书房。他重新展开那张写著建议的纸,细细思量。
空置检正官,由五主司共理。
这看似简单的安排,背后是张居正对朝局深刻的洞察。
苏泽提笔,开始起草离任前的各项安排。
他將五房目前负责的事务分门別类,哪些该移交六部,哪些该保留,都一一註明。
接著,他又为五位主司分別写了手书,交代各自需要注意的事项。
他要和各方主司交接工作,稳定住他们的人心,让他们继续为內阁效力,保障整个中书门下五房的顺畅运转。
第798章 任务完成,新道具,新功能
第798章 任务完成,新道具,新功能
苏泽的辞让表上了三次,每一次都被內阁和皇帝驳回,最后一道圣旨直接送到他府上,措辞已不容再推。
苏泽明白,这是各方角力后尘埃落定的结果,他接下圣旨,换上了正三品侍郎的緋袍,前往吏部上任。
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是正四品,苏泽直接跨过了从三品,进入到了正三品的行列!
当然,这样的升迁,在大明顶级官员中並不算是特例,大明很多官员都是直接跨过好几个品级升官,要不然猴年马月才能入阁。
可別人升官,总要经过几个过渡性的岗位。
这是因为別人升迁,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有时候空出来的职位並非合適的职位,但必须要先赶紧占住再说。
可苏泽一路升迁,都是大明最要害的岗位,小皇帝和阁老们,也捨不得將苏泽安排在閒职上蹉跎时光。
这一次苏泽就任吏部侍郎,小皇帝果然没有增补吏部尚书。
这也就意味著,苏泽这个吏部侍郎,就是吏部的主官了。
吏部衙门早已得到消息,吏部右侍郎申时行、诸司郎中、员外郎、主事,皆在仪门內列队等候。
苏泽的马车在门前停下,他刚下车,自己的好友,吏部右侍郎申时行,带著吏部四个清吏司的主司便迎了上来。
申时行虽然早来吏部,但是这一次圣旨上明確了,苏泽为左侍郎,申时行是右侍郎,又以苏泽这个左侍郎掌吏部事。
正常来说,左右侍郎以左为尊,但没有上下级关係。
但苏泽“掌吏部事”,就表示他是吏部主官,申时行要配合苏泽工作。
不过对此,申时行没有一丝抱怨,反而真心的高兴苏泽来吏部任职。
吏部侍郎以下,就是文选、考功、稽勛、验封四个清吏司郎中了。
其中吏部又以文选司为尊,文选司郎中宋之韩,曾任中书门下五房的吏房主司,也是苏泽的老部下了。
申时行上前半步,身后还站著考功清吏司郎中吴岳,这也是苏泽的熟人,负责官员考核事务。
然后是稽勛清吏司郎中屠大山,这个部门负责官员的勛级、名籍、丧养(包括守制、
终养)之事,並办理官员之出继、入籍、復名复姓等事,同时还负责计算京师官员的俸禄。
验封清吏司郎中湛秋水,为人低调,苏泽以前没有见过他。
验封清吏司负责验封爵、议恤、褒赠、土官世职及任用吏员等事,隨著各地吏科试的逐渐普及,这个部门的权力也逐渐增强,已经快要超过其他清吏司了。
眾人在宋之韩带领下,向苏泽行了一个拜礼,苏泽也以半礼相回。
眾人簇拥著苏泽进入正堂。
接下来,就是各个清吏司的主司,带著自己司內的官员向苏泽行礼,同时他们也向苏泽介绍自己司內的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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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中气氛肃然,无人敢因苏泽年轻而有丝毫怠慢。
“影子阁老”的名声,以及他过往推动诸项改革的凌厉手段,早已让吏部上下深知这位新上司的分量。
拜见礼毕,苏泽並未多言寒暄,直接切入正事。
他在主座坐下,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今日起,吏部有两项紧要事务,需即刻办理,不得延误。”
“其一,李阁老主持的司法改革,已至关键。”
“新律推行、地方司法分权,需大量通晓律法、品行端正的官员充实各级衙门。文选司会同考功司,三日內,拿出一个详单。”
“朝廷要在南直隶试点,將南方官员中,有刑名背景、歷官清正、或於地方审断有绩者,一一列出,评註等第。”
“此名单,將作为司法改革人事调派之基。此事关乎国法新制,不可有丝毫紕漏。”
文选司主司宋之韩,考功司主司吴岳立刻出列,肃容应道:“下官遵命。考功司存有歷年官员考语、事绩档案,当即刻梳理,必不负侍郎所託。
“”
苏泽点头,继续说道:“其二,张阁老正在推行天下经济指標考核。”
“此事非仅户部之责,更关乎地方官员之考成。吏部考功之规,需与此新制衔接。”
“本次试点的是顺天府的官员,自本月起,京畿主官之考课,须將清丈田亩、商税徵收、仓储钱粮等项,列为紧要条款。”
“考功司须与户部度支、榷税等司对接,厘定具体考成细则与等第標准。”
吴岳再次应下,额角已微微见汗。
这两件事皆非轻省任务,且直接关联两位阁老的核心政务,压力可想而知。
但是他也清楚,这两件事是眼下的要紧工作。
苏泽看向眾人:“诸公皆知,此二事乃当今朝局重中之重。”
“朝廷將吏部託付於我,是信任,亦是责任。望诸司摒弃旧日窠臼,同心协力。”
“我在此间,不喜虚言,只看实效。做得好,自有褒奖;若有怠惰推諉,以至貽误国事,亦必按律问责。”
堂下鸦雀无声。
苏泽的语调並无激昂,但字句清晰,分量极重。
他並未提及任何“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举措,而是直接抓住了当前朝廷最核心的两条政务,要求吏部这个“人事中枢”,立刻高效运转起来为其服务。
可苏泽的名声也在这里,朝廷这时候派遣他这样的重臣来吏部,自然是要协助內阁推动改革的。
以往杨尚书在吏部的时候,还能和內阁掰掰手腕,推掉一些事情。
如今苏侍郎来了,怕是再也推不掉事情了。
苏泽接著说道:“朝廷要务繁多,但空缺的职位也多,我吏部在杨尚书在任的时候,就是人才济济,多少人才自吏部而出。”
“如今京师要职缺额甚多,本官来吏部之后,也不会吝嗇向朝廷输送人才。”
听到这里,眾人又来了力气!
杨尚书在吏部的时候,吏部虽然看起来清閒,实际上气氛很沉重,那么多吏部的人才都被杨尚书送到海外去了,谁不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
苏侍郎这番话,意思是以后吏部干得好了,能够在京师晋升了!
这让被杨思忠压制许久的吏部官员们感激涕零!
苏泽继续说道:“宋主司,通政司的通政使和副使空缺很久了,一直都是本官代管通政司的事务,如今本官调任吏部,再代管就不合適了。”
“请文选司儘快拿出廷推名单来,补上通政司的缺额。”
宋之韩连忙应下:“是!”
眾多吏部官员又是心头一震!
朝廷要开始补缺大小九卿衙门的缺额了,这也意味著自太上皇病重以来,冻结的高级官员人事变动已经解冻!
如今大小九卿衙门缺额甚多,吏部又要忙一阵子了!
等眾人退去之后,申时行这才说道:“子霖兄,你总算是来了,杨尚书升任后,这吏部的担子太重了。”
苏泽则对著申时行说道:“汝默兄,我初来吏部,很多事情还要请你帮衬著。”
申时行连忙应下,他性格恬阔,本就不热衷於爭权夺利,和苏泽又是多年好友,其政治理念也多受到苏泽影响。
如今能够在苏泽手下做事,申时行是发自內心的高兴。
接著申时行就停止敘旧,返回了自己的公房。
等到眾人都离开之后,苏泽打开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主线任务,升官从三品,已经完成!】
【任务奖励:橙色道具抽奖次数*1】
【新主线任务:升官正三品。】
【任务奖励:解锁政策支持率面板。】
【主线任务,升官正三品,已经完成!】
【任务奖励:政策支持率面板已解锁。】
沉寂已久的系统终於再次跳出对话框,而这一次苏泽是超额完成了主线任务。
【政策支持率面板】是什么东西?
但是苏泽的目光落在了橙色道具抽奖上,还是先抽再说吧!
“抽取。”
【恭喜宿主,获得道具“天气预报单(3/3)(橙色)”。】
【天气预报单(3/3)】(橙色):可使用三次的道具,是三张空白的天气预报单,只要填上地点和需要改变的天气,就能操纵面积不超过一个县的天气。
好傢伙,气象武器都来了?
但是想到【手提式大明朝廷】可是因果律武器,这样的橙色道具也不算是什么了。
再说了,自己一个吏部侍郎,难道要用这个道具求雨吗?
苏泽的目光,看向【政策支持率面板】。
【政策支持率面板】:每次使用【手提式大明朝廷】后,会显示该项政策在社会各阶层中的支持和反对率,並加权计算推动该政策的阻力,宿主可以使用更精確的方式减少政策推行的阻力,获得不同的政策完成效果。
好傢伙,苏泽更是暗呼这个奖励的丰厚!
以往苏泽的政策,反对的是一部分官员或者机构。
但是隨著他参与的国事越来越重要,现在面临的反对,就不是单个官员了,而是某个阶层,某个团体了。
有了这个面板,苏泽就能明白政策推动中在各阶层可能遇到的阻力,精確使用威望值来推动国策。
另外,苏泽也可以使用更多的威望点,让某个阶层接受国策,从而减少某个阶层对国策怨气。
这意味著苏泽的系统更加灵活了!
早知道奖励这么丰厚,自己就早点升官了。
苏泽接著打开了面板。
宿主:苏泽年龄:33
籍贯:南直隶太仓县官品:吏部侍郎(正三品),日讲官。
威望:11000(每日+100)
模擬次数:每月3次(剩余3/3)
持有道具:【模范毛笔】(蓝色),【家庭装种植毯】(紫色),【翻译年糕】(蓝色),【事后画册】(橙色,剩余2/5),【飞鸽传书】(紫色),【记忆宫殿香囊】
(橙色),【万病药】(橙色),【法条玩具护卫(3/3)】(橙色),【天气预报单(3/3)】(橙色)。
新主线任务:升官从二品。
任务奖励:橙色道具抽奖次数*1。
唯一遗憾的,就是每月模擬次数还是三次。
不过现在苏泽很多奏疏,已经不需要系统就能推动了,三次用来推动重大国策也足够了。
这场京师的重大人事变动,產生的政治余波向京师外扩散。
十日后,汉学书院散课,汤显祖回到馆舍。
一名常往来於朝鲜与大明的海商已在等候,带来了京师的报纸与市井传闻。
“汤先生,朝中有大变故!”
商人压低声音,“杨尚书入了阁,专管海外事务。苏检正调任吏部侍郎,执掌銓选。”
汤显祖心跳骤然加快。
杨思忠入阁?苏泽执掌吏部?
他瞬间抓住了其中的关联,人事权更迭,或许正是调动的契机!
他顾不上细问,抓起外袍便冲向大使馆。
冯学顏正在整理文书,见汤显祖衝进来,神情亢奋。
“冯大使!京师消息可確凿?”汤显祖急促道,“杨尚书————杨阁老既掌海外事务,苏侍郎又管吏部,此时申请归国,岂非良机?”
冯学顏放下手中的册薄,面色平静:“汤先生且坐,消息我也收到了。
他从案头抽出一份新到的朝廷简报,推到汤显祖面前:“这是通政司昨日刚送抵的,你看看吧。”
汤显祖急忙接过,目光扫过纸面。
简报上白纸黑字写著:
增设“专务海外殖拓大臣”,由原吏部尚书杨思忠出任,总揽海外拓殖、使领馆、海外人员诸事务。中书门下再专设殖拓房,鸿臚寺及海外一应官员皆归其辖制。
汤显祖的手微微一颤,又往下看。
杨思忠入阁时当眾立“三约”,其中明確提到“海外人员统管”“使领馆划归其辖”。
这意味著所有派驻海外的官员,其考绩、迁调、奖惩,均需经杨思忠覆核首肯。
“这————这是要將海外官员单列一系?”汤显祖声音发乾。
冯学顏点头:“正是。往后你我之升迁去留,不归吏部常选,而由杨阁老专断。苏侍郎纵然掌吏部,也管不到海外这一摊了。”
汤显祖脑中“嗡”的一声。
他强撑著继续看简报,后面还附著杨思忠的“三约”摘要:航路据点、物產输华、封建有序。
字里行间,都是要在海外事务上大展宏图。
“杨阁老向来热衷海外经营。”汤显祖喃喃道,“他既专务此事,岂会轻易放人?”
冯学顏苦笑:“何止不会轻易放人?依我看,海外馆员只会更严加管控。杨阁老要做出政绩,正需你我这些熟手替他经营各方。此时申请归国,无异於拆台。”
汤显祖跌坐在椅上,手中简报滑落。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他原以为苏泽执掌吏部,或可通融,却不想杨思忠直接划走了海外人事权。
他来朝鲜的时候,本以为就是一两年的时间,没想到一年之后又是一年。
他如今已经是朝鲜王太子的“老师”,是朝鲜士人心目中的偶像。
“汤先生,”冯学顏拾起简报,语气带著几分同病相怜,“朝鲜这摊子事,书院方兴,局势微妙,你我又都是关键人物。”
“还是先將书院办好,再提归国的事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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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9章 黔国公归京
第799章 黔国公归京
就在苏泽忙著梳理吏部事务的时候,京师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另外一件事上。
黔国公回京了!
沐氏从洪武十四年(公元1381年)镇守云南以来,至万历二年(本时空公元1575
年),已经有194年了。
沐家近二百年的基业,一朝捨弃,京师的文官勛臣都是极其佩服的。
坊间传闻,这位现任黔国公沐昌祚,在回京的途中,还去南京见了被圈禁的前任黔国公,也就是他的父亲沐朝弼,被沐朝弼骂得根本说不上话。
眾人听闻之后,更是觉得朝廷把握的时机巧妙,若是沐朝弼这样的黔国公在任,让沐家回朝肯定是办不成的。
当然,朝廷也绝对不是欺负老实人。
沐家世镇云南,对大明是有大功劳的,就算是前任黔国公沐朝弼,也只是跋扈,对朝廷还是忠诚的。
这样的沐家,又在云南局势安定后,主动离开。
於情於理,朝廷都要將沐家供起来。
所以等到沐家抵达直沽后,小皇帝下达旨意,要亲自在城外迎接沐府回京!
坐在回京的火车上,沐昌祚看著窗外的景色,更加坚定了自己回京的决定是正確的。
虽然父亲不理解自己,认为自己葬送了沐氏近两百年的基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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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一路上,沐昌祚看到了大明的景象,让他明白云南的力量,对比朝廷是多么的渺小。
出滇之后,黔国公府一行人,从通京大道,也就是当年沐英当年入滇的路程反过来走,过曲靖、贵州盘州、贵阳、黄平、镇远,再到湖南芷江,过常德入武昌,然后乘坐夷陵轮船局製造的通商轮船,从长江顺流而下抵达南京。
前面一路上还好,云南贵州都是大明发展比较慢的地区。
等到了武昌之后,黔国公府上下都被武昌城的繁华惊住了。
武昌是长江航运的重要节点,蒸汽船问世以来,长江中游的造船中心在夷陵,但是大部分船都集中在武昌。
汽笛声声,无帆的蒸汽船吐著白烟,航行在长江上,虽无千帆依然竞渡,码头生生不息,南来北往的货物在这里周转,又通过长江这条黄金航道运输到各地。
黔国公府上下这么多人,仅仅用了三艘通政司的轮船,就全部载下,然后平稳地行驶到了南京。
接下来,沐昌祚这位超品国公已经麻木了。
沿途市镇都繁华无比,就算是一个县城小码头,都要比云南的边市繁华百倍。
到了吴淞口后,沐家又乘坐海船,航行抵达直沽。
沐昌祚终於坐上了火车。
如果不是弟弟沐昌佑陪伴,沐昌祚觉得自己就是个云南山里的土司进京。
沐家也不是从不离开云南,也有入京朝覲的记录。
可祖先的书籍中,没有记录过这样的场景啊!
大明翻天覆地的变化,让沐昌祚更坚定,自己的决定是正確的。
云南问题,在越发强大的大明面前,將不再是个问题,沐家如果不借著这一次麓川大胜回京,日后就是大明无足轻重的边镇家族了。
而现在回京,沐家就是五大公爵之一,大明的顶级勛贵。
沐昌佑坐在兄长对面,递过一份才买的《乐府新报》:“兄长请看,这是最新的武监招考简章。今岁名额较去年又增三成。”
“朝廷又增设参谋科,经过兵法考核后,就可以升入参谋科学习。”
沐昌祚接过报纸,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条文。
他注意到武监的课程列表里包含“新式后勤”“舆图测绘”“火器战术”,这些词他在新军军营里听过,却並不理解。
“武监毕业,便能进总参谋部?”
沐昌佑摇头说道:“以前是可以的,但是现在武监的毕业生多了,只有优异的毕业生才能直入总参谋部。”
沐昌祚问道:“这不就是科举吗?”
沐昌佑点头说道:“兄长说得对,武监毕业考试,就和文官的科举一样,考试成绩也决定了从军的起点。”
“名次高的能入总参谋部,名次低一点的去朝廷的新军担任军官,再次就只能去地方军队担任军官了。”
“日后晋升起来,也和一二三甲进士一样,天差地別。”
沐昌祚问道:“如今勛臣都將子弟送入武监吗?”
沐昌佑嘆气道:“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可是武监录取標准越来越严格,很多勛贵子弟只能先入武监预科,甚至有些连武监预科都不够格,要先入小学补课。”
沐昌祚也有些绷不住,但是转念一想也对。
京师的勛贵们,已经承平太久了。
勛臣子弟又不太会走科举这条路,子弟基本上都是文不成武不就。
沐昌佑说道:“反倒是世兵子弟,这几年总有出头的,比如安东副都护李家的李如松学长,现在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总参谋司作战司主任参谋。”
“咱们勛贵子弟中,诚意伯家的刘尽臣,据说也要调回总参谋部,担任一司主司了。
“”
“再有张阁老家的长子,那位发现北洲的镇海伯,如今在退役军人管理司任职,也是总参谋部的后起之秀。”
沐昌佑又说道:“兄长,如今军中实权在总参谋部。戚阁老坐镇,兵部只是负责后勤,凡调兵、布防、械粮调度,皆由参谋部擬定方略,经內廷批准后直发各镇。”
“军官晋升,也以有总参谋部和新军作战参谋经歷的优先。”
“旧日勛臣靠世职、靠恩荫,如今这些名头仍在,但若无实学傍身,便只能领份干俸,渐渐边缘化。反观那些將子弟送入武监、送进参谋部的家族,已在新军体系中扎下根来。”
“兄长,我们沐家子弟,不少是能符合武监和武监预科標准的,这一次面圣,兄长最重要的就是给沐家子弟爭取入武监的名额。”
沐昌祚连连点头。
他这个黔国公,是不可能去武监读书了,那只有儘量將家中子弟送入武监。
沐家也是有优势的。
长期在云南,沐家在家族教育中,兵法武艺都不曾落下,毕竟云南一直不安定,沐家子弟都是要上阵的。
而且沐家在云南带兵多年,於山地行军、边情侦查素有经验。
沐昌佑说道:“戚阁老將日后的用兵方向,分成了几类。”
“一类是草原平原,適用於骑兵和步兵大兵团作战,虽然近些年草原安定,但是戚阁老认为这是定国重器,必须要坚持投入建设。”
沐昌祚点头。
戚继光当世名將,他的眼光自然是对的。
“二类是我云南山地作战,需用適宜山地作战的散兵,携带的也是轻型火器,但是需要擅长山地侦查,这也是我们沐家的专长。”
“三类则是北地苦寒地带,这类作战和南方不同,需要做好防寒保暖,还要適应雪地环境。”
“四类则是高原、高山、群岛,这类不需要多设,但是也要有精锐。”
听完这些,沐昌祚连连点头,朝廷並没有因为现在四海安定,就马放南山,而是开始了精兵建设。
裁撤冗兵,建设精兵,並推动军制和战术升级。
这真是太高瞻远瞩了!
沐昌祚更期待了,期待见到这位少年天子,期待见到这帮隆万贤臣,期待见到军神戚继光,以及弟弟口中不时提到的苏检正,哦现在是苏侍郎了。
京郊车站旌旗猎猎。
小皇帝朱翊钧率文武百官亲迎黔国公府一行,仪仗森严远超常规。
沐昌祚、沐昌佑兄弟下火车时,见御驾亲临,立刻整衣肃容,趋前跪拜。
沐昌佑眼眶微红,强抑激动:“臣等何德何能,劳陛下远迎至此!”
朱翊钧亲手扶起二人,温言道:“沐氏镇滇近二百年,功在社稷。今日功成归朝,朕自当郊迎。”
其实两兄弟並不知道,小皇帝也是第一次来京郊的火车站,他甚至要比两兄弟还要兴奋!
虽然在隆庆时代,小皇帝监国时期曾经有过一段可以出宫的日子,但是隨著隆庆病重,他也不再出宫。
后来隆庆驾崩,小皇帝新君继位,又要守孝,自然也不能出宫。
就连今年的上元灯会都停办了。
这一次,是小皇帝继位以来,第一次出宫。
所以小皇帝领著群臣提前了一个时辰到达,对外说是对黔国公的礼遇。
但苏泽看出了弟子的小心思,抵达之后安排车站的设计者,工部营缮司主司万敬,现场讲解了京郊火车站的设计,还向小皇帝介绍了工部第三代蒸汽车头。
此事小皇帝还意犹未尽呢!
礼官隨即宣唱封赏:“加沐昌祚太子太保,赐京师新造府邸,以超品国公身份参知国政,併入內廷咨议军务。”
“以超品国公身份参知国政”,这是大明五大国公的標准待遇,但是大明如今议政都在內阁,这个待遇就是在朝会的时候排在前列,主要是一个荣誉性的政治待遇。
但是后一条,“入內廷咨议军务”,这就是恩宠了。
內廷为大明最高的军事决策机构,这是给了沐昌祚参议军务的权力!
“其弟沐昌佑授世袭指挥使,入总参谋部任职。”
沐昌佑也激动地谢恩。
世袭指挥使是级別相当高的世袭武职,含金量在世袭两字上!
他这个前任国公次子本身也有军职,但是並不是世袭的职位,无法传给子孙。
如此一来,自己后代也有军职世袭,也算是族谱单开一页了。
仪式毕,皇帝邀沐氏兄弟登御輦敘话。
两兄弟再次辞谢,但小皇帝还是热情地將两人邀请到御輦上。
到这里,沐昌祚知道自己是赌对了。
这次自请归京,让新登基的皇帝对黔国公印象极佳。
能在年轻的天子心中留下这样的印象,比什么封赏都要有用。
行至半途,朱翊钧忽问:“二位日后有何打算?朕当尽力成全。”
沐昌祚趁机奏道:“臣斗胆请陛下恩准,允沐家子弟多入武监习学。沐家世代守边,子弟皆通骑射,愿为新军效力。”
小皇帝沉吟道:“武监取士凭才,须经考校。不过既是沐家子弟,可予多次应试之机。若真有实学,朕必不埋没。”
沐昌祚感激再拜:“谢陛下隆恩!沐家必督促子弟勤学,不负圣意。”
此时隨行的吏部侍郎苏泽出列奏道:“陛下,臣有一议。沐国公兄弟久镇云南,熟悉山地战法、边情侦查,此正是武监亟需之实务。可否请二位兼任武监教官,专授西南边务与山地作战”科目?”
朱翊钧眼睛一亮,当即道:“此议甚善!沐卿家经验正是武监所缺。”
他转向沐昌祚,“便请国公出任武监监副,专责教授西南军事。沐昌佑可兼教习,每月赴监讲课。”
沐昌祚这下子真的嚇了一跳!
他本意就是安排几个子弟入学。
连忙谢恩:“臣遵旨。必倾囊相授,以报陛下。”
车驾入城,百姓夹道围观。
黔国公府新邸坐落於皇城东侧,规制比照其他国公府,却又特赐“世镇南疆”匾额。
府中陈设器物皆由內府拨给,连僕役亦从宫中调派。
甚至为了让黔国公府上下住得安心,工部在营造中,还专门借鑑了云南建筑的风情,皇帝甚至还將南方土司进贡的孔雀,赐给了黔国公府,御笔亲赐“孔雀园”。
黔国公府归京后的种种待遇,都成了京师百姓们口中的谈资,世人都讚嘆这是黔国公府世镇云南该得的。
三日后,沐昌佑至总参谋部报到。
戚继光亲自接见,安排其在作战司下设“山地战务科”,整理云南战例、编撰训练细则。
沐昌佑带来的云南山川详图、土司兵力分布等资料,被戚继光称为“无价之宝”。
沐昌祚则赴武监上任。
武监的监正是皇帝本人,如今两位监副,一位是定国公徐文壁,这是掛名职位。
现在多了一个沐昌祚。
此外还有教务长职位,这是苏泽兼任的,是確定武监教学计划的。
但如今武监已形成体系,苏泽也几乎不再来武监。
实际上武监的日常教学,是由教学长李如松担任。
李如松领全体教官相迎。
第800章 勛贵们的圈子
第800章 勛贵们的圈子
课程安排上,除常规兵法外,特设“滇边地理”“土司情势研判”“丛林行军要诀”
等专题。
沐昌祚整理了沐家在云南几代的作战经验,儘管很多作战观念已未必跟上时代,但其中不少经验仍值得研究,尤其是大量实战经验,这正是远在京师的武监生们所缺乏的。
首讲那日,武监讲堂挤满学员,戚继光也派来侄子戚金旁听。
沐家子弟的入学事宜迅速办理。
经初步测试,七人直入武监预科,三人需先入小学补修算学、地理。
礼部特批他们可免试三次,若仍不中则需按常例候考。
八月,沐昌祚在武监的讲义被刊印成册,定名《滇边军务辑要》。
总参谋部下令各边镇军官需研读,山地作战正式成为新军必修科目。
戚继光在阁议中提议:“日后川滇桂诸省军官选拔,须加试山地战法。”
沐昌佑在参谋部渐入佳境。
他结合云南实战经验,擬出《西南边镇哨探规程》《山地轻型火炮运用纲要》,获戚继光嘉许。
黔国公府在京地位日固。
而隨著黔国公府的威望日高,京师的勛贵们,也逐渐容纳了他们一家。
这些日子,沐昌祚兄弟,也应邀参加了几场聚会。
但是两兄弟都知道,这些聚会,都是应邀人数很多的常规聚会,这类聚会的作用,就是让圈子里的人混个脸熟,基本上不会谈论什么重要的內容。
两兄弟深知,勛贵圈子最重要的就是两个东西。
一个是皇帝的信任,被皇帝倚重的勛贵家族,就能风光很久,比如当今这位定国公徐文壁,深受隆万两代皇帝的器重,各种重要的祭祀典礼都是由他主持。
可別小看这主持祭礼的差事,这差事虽然经常要跋山涉水去皇陵祭祀,但是每次祭祀都能得到皇帝的赏赐,而且经常能够在皇帝面前露面,这是多少勛臣都求不来的好差事。
但是定国公徐文壁生性谨慎,而且精通各种祭祀的典仪,这就是核心竞爭力。
沐昌祚也觉得自己竞爭不过,这不是沐家的出路。
另一个重要的东西,就是勛贵圈子的號召力。
勛贵虽然不像是文官那样,可以直接参议朝政,但是如今的勛贵也有了一定的威望,如果勛臣联合起来,也同样能够给文臣压力。
这时候,號召力就很重要了。
比如太子的外祖父,武清侯李伟。
新皇登基后,武清伯升格为武清侯,其实这在老牌勛臣眼中並不算是什么,外戚封侯往往很难显赫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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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位武清侯又是特例。
武清侯李伟,除了有一个好女儿,嫁给了隆庆皇帝生下当今的万历皇帝之外,还有一个好儿子武清侯世子李文全,他另外一个身份是倭银公司董事长。
据说倭银公司的总资產,已经不亚於一省的藩库了!
更別说倭银公司还掌管眾多票號钱庄,可以说只要京师勛贵们想要做点生意,都要求到这位倭银公司董事长。
另外,这位武清侯本人,也是皇家实学会的会长,是遗传理论的提出者,是农学领域的权威。
近些年,武清侯的田庄,已经选育出好几种优良的品种。
比如能抗倒伏的小麦,而倒伏是小麦中后期减產的主要因素,武清侯庄上的这种麦种,茎壁比较厚,就算是遇到大风和降雨也不会轻易倒伏。
再比如从辽东五常送来的稻种,这种稻穀生长相对缓慢,抗寒耐冻,但是一年只能收穫一季,但一季的產量相对高一点,稻穀的品质却非常的好,口感和香味上不亚於湖州的贡米。
这种五常大米,已经在辽东地区广泛种植,这种米很容易在京师的权贵圈子卖出高价,已经成了辽东的地方特產了。
这样的功劳,也让武清侯李伟在勛贵圈子声望极高。
听说武清侯李伟的圈子里有一个实学讲座,会邀请实学会的几位学士来讲课,京师的勛贵们都以接到邀请为荣耀。
不过今天事情有了进展,成国公府送来的请帖,邀请黔国公沐昌祚和兄弟沐昌佑过府小聚!
接到了请帖之后,沐昌祚立刻喊来了弟弟沐昌佑。
沐昌佑说道:“成国公和我们家都是五大国公之一,其弟朱时坤是安南新军的参谋长。”
“朱时坤是勛臣中第一批加入武监的,前途远大。”
说到这里,沐昌佑有些遗憾。
其实自己当年可以成为武监二期生,却因为当时满脑子都想著投机取巧,放弃了在武监继续读书。
后来绕来绕去,等到沐昌佑求著皇帝恩准再回武监读书的时候,已经过了武监毕业生的红利期了,再也不能和前几期武监生那样,一毕业就有眾多机会挑选了。
沐昌祚也点头说道:“京师勛臣中,除了定国公外,就是成国公最得陛下的看重,其家族在军中也有深厚的影响力。”
“前几日我听说,朝廷有意將安南新军拆分两军,一军为安南第一军,控制安南的交州和湄州(湄公河三角洲),第二军则驻扎在云南。”
“这第二军的统制官人选里,也有朱时坤的名字。”
沐昌佑又是一阵羡慕。
安南新军第二军统制官,这已经是新军中极高的职位了,调回京师就是总参谋部一司的主司。
若是能立下战功,日后说不定能仿效戚继光的道路,入阁拜相!
这也是京师的勛臣们,如今忠心王事的原因之一。
原本做个勛贵子弟,被朝廷诸多限制,还要被文官打压,继承家业就是最好的结果。
现在做个勛贵子弟,朝廷不再限制择业,如果能在武监混出头来,日后挣回来一个爵位,超越父祖也有可能。
更有戚继光这个例子,武將入阁都有希望!
这谁还不奋斗啊!
沐昌祚说道:“这成国公府的宴会十分重要,你我兄弟明日一定要好好表现,切不可给先祖丟脸!
”
“明白了!兄长!”
成国公府门庭森肃。
沐昌祚、沐昌佑递帖入內,却见厅中已聚了十数勛贵子弟,主位空悬,成国公朱时泰未露面。
反是英国公世子张元功立於厅心,面色铁青。
英国公,也是大明五大国公之一,现任英国公张溶並不在京师,而是在河西推广种植棉花。
但是英国公世子张元功留在京师,代表英国公府处理事务。
张元功扬著一卷《格物》杂誌,声音压著火:“诸公请看!河西棉种改良札记,实学会连退四次!李伟那老匹夫,一句创新不足”便打回来!”
他环视眾人:“家父在河西苦熬数年,选育耐旱棉种,数据翔实,却抵不过武清侯一句轻飘飘的判词!”
厅中一阵低议。
沐昌佑悄声对兄长道:“英国公与武清侯的恩怨,京师皆知。”
沐昌祚点头,这件事他入京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勛贵之间的关係也复杂,了解互相的恩怨,在交往中才不会踩雷。
张元功將杂誌掷於案上:“农学乃国本,岂容一人把持?李伟占著会长之位,打压异己!”
他深吸一口气:“今日请诸公至此,非为诉苦。张某已悬赏千金,求购天下良种。凡有特异粮种、棉种者,皆可献上,由张某出资试种选育。他日成果若成,必刊於《格物》,与那李伟一较高下!”
原来如此。
沐家兄弟对视一眼,此番宴饮竟是“粮种交换会”。
其他勛贵们早有准备,纷纷取出隨身布袋。
“此乃辽东新选的黑豆,耐寒早熟。”
“河南送来的“紫秆麦”,抗虫颇佳。”
一名年轻勛贵捧出几穗金黄颗粒,穗大粒饱:“此物名玉米”,家商船自南洲带回。南洲土人种植已久,亩產颇高,唯皮薄易损,不堪长途船运。”
眾人围观。
沐昌祚细看那玉米,穗长近尺,籽粒饱满,但外皮確实纤薄。
这个品种在京师也有种植,但並非作为粮食,而是作为文玩玉米,曾在勛贵之中风靡一时。
但是玉米的口感不好,吃起来不如米饭麵粉,风靡一阵又没人种了。
但是这个年轻勛贵带来的玉米,和之前文玩玉米的品种不同,颗粒饱满硕大,唯一的缺点就是皮薄。
沐昌祚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沐昌佑。
沐昌佑低声道:“兄长,云南也有玉米传入,但————模样不大一样。”
沐昌祚点头,上前一步:“张世子,沐某在云南所见玉米,与此略有不同。”
张元功目光转来:“黔国公请讲。”
“云南传入之玉米,乃自缅甸、暹罗一路而来。穗不及此物硕大,但外皮坚韧厚实,耐储运。土人常晒乾后贮藏,荒年充飢。”
厅中安静片刻。张元功眼神一亮:“皮厚?可能取来一看?”
沐昌佑道:“府中恰有存留,可遣人取来。”他转身吩咐隨从速回府取云南玉米样本。
张元功异道:“我听西洋海商说过,玉米乃是起源於南洲,为何在云南也会传入?”
张元功说道:“当年西洋人从南洲带回了玉米种子,说是此物乃是南洲土人的主粮,但是此物口味很差,远不如稻米小麦,遂被弃之。”
沐昌祚思考了一下说道:“会不会西洋人將玉米种子也带到了南亚,此物虽然不如稻穀小麦,但是也能充飢,身毒暹罗缅甸那些地方,多山脉丘陵,正適合种植此物,所以从西南传入了云南。”
眾人点头,这似乎是个可能性。
张元功已铺开纸笔,记录各人所述粮种特性。
沐昌祚静立一旁,心中暗忖,这英国公世子倒是真想做实事,並非纯为斗气。
约两刻钟,沐府隨从携一小布袋返回。
沐昌佑解开布袋,倒出几穗干玉米。
果真如他所言,穗型较小,籽粒略紧,但包衣厚实,捏之硬韧。
张元功拿起一穗,与南洲玉米並置案上,反覆比对。
沐昌祚忽而抬头问道:“黔国公,依您之见,此二种玉米可能杂交?”
张元功为了给父亲翻盘,也钻研农学,就算是死对头李伟的著作,他也都反覆读了。
他沉吟说道:“农事上,性状相近之物多可交配。南洲玉米穗大粒多,云南玉米皮厚耐储。若能使二者长处合一,得穗大又皮厚之种————”
他顿了顿,“或可一试。”
张元功越想越是觉得可行!
南洲玉米皮薄的问题,让南洲玉米不耐运输,很容易在运输过程中挤破发霉。
云南玉米的皮硬,晒乾之后和石子一样,但是缺点是玉米比较小,產量相对不高。
如果能培育出皮厚又大的玉米品种呢?
张元功转向沐昌佑,“沐兄,可否將云南玉米籽种分我些许?张某愿出价购之。”
沐昌佑摆手:“些须籽种,谈何买卖。世子既为公事,沐家自当奉上。”
他示意隨从將袋中玉米全数递给张元功。
张元功郑重接过,躬身一礼:“黔国公府高义,张某铭记。”
他提笔在记录册上疾书:“南洲大穗玉米,配云南厚皮玉米,杂交选育。目標:穗大、皮厚、耐储、高產。”
厅中气氛渐转热烈。其他勛贵亦受启发,纷纷討论手中粮种有无互补可能。
成国公朱时泰此时方从內厅转出,拱手笑道:“方才有些琐事,怠慢诸位。元功兄此事,在下亦出一份力,城西有庄田三十亩,可拨作试种之地。”
张元功再谢。
朱时泰看向沐家兄弟,頷首道:“黔国公府甫至京师,便献此良策,实乃勛臣楷模。”
沐昌祚谦道:“成国公过誉。沐家久居边陲,不过略知地方物產罢了。”
宴至中途,眾人已定下七八项杂交试种计划。
张元功將各人提供的粮种分装標记,承诺每季通报生长记录。
这一次的宴会,算是宾主尽欢,成国公朱时泰拉著沐家兄弟的手,邀请他们下次再聚。
而英国公世子张元功也邀请两人到府上聚会。
有了两人的表態,参会的其他勛贵们也都热情起来,今天一天收到的名帖,要比兄弟二人来京半个月收到的都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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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1章 皇帝课程之农业课
第801章 皇帝课程之农业课
今日又到了入宫经筵的日子。
苏泽从吏部离开,整个吏部上下的官员满是艷羡的看著他登上了马车。
一名官员问道:“这是本月第三次了吧?”
另外一名官员则说道:“岂止,苏侍郎还主动让出去两次,陛下恨不得每天都召侍郎入宫讲学。”
能给皇帝讲学,是一名文官巨大的荣耀,但是在苏泽这里,就如同吃饭喝水一般简单。
苏泽甚至要辞去一些讲学邀请,要不然他都没办法处理吏部的公务。
不过今日是安排好的课程,苏泽隨著太监来到御书房,见到了正在等他的小皇帝。
而几名太监则將几种庄稼搬进了御书房中,小皇帝一边等待,一边兴致勃勃的看著这些庄稼。
“苏师傅,今日是农学课吗?”
苏泽点头说道:“正是,不过不是农学,而是农业课。”
少年天子也到了长个子的时候了,身体也不像是小时候那么肥胖了。
而且前院判,如今皇家实学会学士李时珍,针对皇室菜谱高油高盐的问题,提出了警报,指出这类饮食会诱发风疾症(中风)、消渴病(糖尿病)和心病(心臟病)的患病机率后,皇室的食谱也逐渐健康化,小皇帝的身材日益匀称起来。
“苏师傅,这二者有何分別?”
苏泽说道:“农学是技艺,教人如何育种、耕种、防虫害。这是农官和农人的事,陛下不需亲自下田。”
他指向那几株作物:“而农业是国策,关乎天下粮仓。陛下要知的是,何处宜种稻,何处宜种麦,何地遇灾需调粮,何地丰年需储粮。”
小皇帝认真听著。
苏泽继续道:“农学是术,农业是道。陛下为天子,当掌道而非究术。
苏泽指著小皇帝面前的玉米。
过完年之后,武清侯李伟,为了能让女儿李太后和孙子小皇帝吃上新鲜的蔬菜,建议在宫中建造了一座蔬菜温室。
隨著大明玻璃技术的进步,房山的玻璃厂已经能够製造轻薄的玻璃了。
玻璃透光保温,李伟想到了利用玻璃建造温室,这样就可以在冬季培育农作物。
这本来是李伟为了缩短豌豆实验建造的,但是他意外地发现,用温室可以反季节的种植蔬菜,能在京师的冬季吃上新鲜的蔬菜!
这项技术迅速在京师推广开来,京师的权贵们纷纷在城外的田庄建设大棚,加上李时珍有关疾病和饮食的文章,更让大明的权贵们以冬日能吃上蔬菜为攀比。
武清侯李伟打出的旗號,是为了宫中提供健康的饮食。
最终內廷同意,在御花园的边上建造一座玻璃大棚。
玻璃大棚的建造,后续庄稼种植,小皇帝都亲自“把关”,他对於这种温室大棚十分感兴趣,也对大棚中各种各样的庄稼蔬菜十分好奇,並且多次邀请武清侯李伟来宫中讲解农学。
对於外孙这点请求,武清侯李伟自然倾囊相授。
看到小皇帝对农学有兴趣,就连宫中的太监们,也跟著学习农学。
眼前这些玉米,就是在大棚中种植出来的。
苏泽拿起一穗:“农学家钻研如何让穗更大、皮更厚。但陛下要问的是:此物耐旱否?宜种於北方旱地否?若推广,需减多少田赋以劝农?若歉收,需备多少常平仓米以賑济?”
朱翊钧若有所思:“所以朕要知的,是粮政大局。”
“正是。”苏泽点头,“太祖皇帝定鱼鳞册,是农业;先帝行清丈,亦是农业。此皆非教人种地,而是立制以均田地、增国赋、安黎民。”
他语气转肃:“陛下若只知农学,或会醉心於一穗之產。但若通农业,便知丰年需防穀贱伤农,荒年需防奸商囤积。此乃天子之责。”
苏泽最后说道:“农为国之本。陛下不必会育种,但须懂如何以政令护农、以仓储备荒、以漕运调粮。如此,纵遇灾年,百姓亦不流离。”
小皇帝郑重頷首:“朕明白了。农学可委於李伟等专才,农业却须朕与阁臣共谋国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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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泽说道:“但臣並非阻止陛下学习农学。”
小皇帝疑惑地看向苏泽。
儒家有一种近乎於自虐的道德要求,甚至认为沉迷爱好都是一种放纵。
大明的大臣们,更是对皇帝的爱好严防死守,就是不愿意让皇帝如愿。
本来小皇帝以为,苏泽这番话,是为了让自己不要沉迷於农业。
但是苏泽却说道:“陛下,您是大明的天子,但天子也有所好。如果陛下当真对农学感兴趣,那花点心思研究一下也无妨,人总是要有所好的。”
听完苏泽的话,小皇帝大为感动。
这也是他喜欢苏泽给他讲学的地方。
因为只有苏泽,並非单纯的將他看做皇帝,而是真的视为弟子,在一些地方愿意放纵和维护他。
但仔细想了想,小皇帝反而觉得,自己对农学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兴趣,只不过是对玻璃温室这种新鲜事物感兴趣罢了。
小皇帝摆摆手说道:“苏师傅,朕其实对农学也没那么大兴趣,只是外大父喜欢讲,朕也愿意请他老人家来宫里讲。”
苏泽微笑著点头。
大明的文官就是这么矫情。
他们一方面对皇帝的爱好指手画脚,就连皇帝关在宫里做宅男,喜欢木匠活儿都要被喷。
另一方面又害怕皇帝瞎指挥,天天嚷嚷著让皇帝“垂拱而治”。
你们不让皇帝有个兴趣爱好,皇帝只能將全部精力用来斗爭上了。
在苏泽看来,只要不是沉迷女色,爱好炼丹这种伤身的爱好,皇帝有个兴趣也没什么。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好奇心旺盛的时候,对新鲜事物產生兴趣也是很正常的,只要正確引导就可以了,实在没有必要上纲上线。
果然,看皇帝这个样子,也並非对农学真的感兴趣。
小皇帝看著玉米说道:“外大父似乎对这玉米很感兴趣,朕还听说英国公世子也高价悬赏良种玉米。”
“苏师傅也上奏要推广玉米吧?这东西到底有什么价值?”
小皇帝又想起母后用玉米做的粥,摇头说道:“玉米这东西又不好吃,母后让御膳房研究了很久,也就玉米粥清香甘甜,其他做法都难以下咽,如果强行推广,百姓也不愿意种植吧?”
武清侯李伟是最早在京师种植玉米的,至於英国公和武清侯的恩怨,苏泽也是很清楚的,英国公世子也在研究玉米?
苏泽笑著说道:“陛下,今日臣就以这玉米,来讲一讲玉米之於农业的意义。”
苏泽说道:“玉米与其他穀物不同,它的根系能深入土壤下层,吸收深层养分。”
“这意味著种植玉米不会像稻麦那样过度消耗表层土壤的肥力。”
朱翊钧若有所思:“所以轮作时种玉米,可以让土地休养?”
“正是。”苏泽点头,“而且玉米耐旱,对水的要求比水稻低得多。”
他指向窗外西山的方向:“更重要的是,玉米能在山地坡地上种植。”
“据说玉米所產於南洲,南洲土王以玉米为主粮,而南洲的土王国度都在高山之上。
“”
小皇帝听到这里,又產生了兴趣,问道:“南洲土王?”
苏泽点头说道:“南洲本来是有文明的,其土王建造黄金国度於高山之上,据说有一城为黄金之城,整座城市的地砖都用黄金铺成。”
听到这里,就是大明皇帝也深吸一口气。
苏泽又道:“西班牙人到了之后,用枪炮征服了南洲,南洲土王几百年积累的黄金都被运回了西班牙,南洲土著更是被西班牙人奴役,终日在地下挖掘黄金白银,如今已经十不存一了。”
听到这里,小皇帝也捏紧拳头说道:“这欧陆人竟然如此灭绝人性!”
苏泽说道:“陛下,欧陆蛮夷並无我大明之道德之说,奉行弱肉强食之法则,他们就算是同族也会互相奴役。”
“南洲土人是怀璧其罪。”
小皇帝冷静下来,他当然不会为了遥远的南洲土人怎么样。
只是欧陆人对待南洲土著的事情,也让小皇帝隱约有些后怕。
若不是父皇开海禁兴实学,如今超越了欧陆的技术,那是不是某一天,欧陆人也会来抢劫大明?
苏泽轻轻咳嗽了一下,將话题拉了回来。
“那些原本无法耕种的山地,只要稍作平整,就能种上玉米。”
小皇帝眼睛一亮:“我大明多山,若能利用起来————”
苏泽继续道:“玉米的產量也不低。一亩山地种的玉米,抵得上半亩中等水田的稻穀。”
“虽然比不上江南良田的稻米產量,但对山民来说,已是天大的好事。”
他顿了顿:“而且玉米晒乾后,可以存放两三年不坏。”
“遇到灾荒年景,这就是救命粮。”
朱翊钧认真听著,手指轻轻摩挲玉米穗。
苏泽又拿起一根玉米杆:“玉米浑身是宝。秸秆可以餵养牛羊牲口。”
“玉米芯晒乾了能当柴火烧,比砍树省事得多。”
“所以说,玉米是用来对抗灾荒的好作物。”
小皇帝问道:“可百姓若不爱吃,种了又有何用?”
苏泽笑了笑:“这正是臣要说的第二点。”
“玉米虽然人吃起来口感一般,但作为饲料却是上品。”
“猪、牛、羊、鸡鸭都爱吃玉米,吃了长得快,肉质也好。”
他走到御书房悬掛的大明舆图前。
“陛下请看,我大明有多少山地、坡地、旱地?”
“这些地方种不了稻米,种小麦也產量很低。”
“但如果推广玉米,这些地就能利用起来。”
苏泽转过身:“用这些地种玉米,再用玉米餵养牲口。”
“如此一来,肉类的供应就能大大增加。”
朱翊钧渐渐明白过来:“百姓就能多吃上几顿肉?”
“正是。”苏泽肯定道,“如今普通百姓,一年也吃不上几次肉。”
“不是不想吃,是肉太贵。”
“如果玉米推广开来,饲料充足,养猪养鸡的成本就会下降。”
“肉价自然会降下来。”
小皇帝在书房里渡了几步。
“苏师傅的意思是,让不適合种粮食的地种玉米。”
“再用玉米养牲口,间接增加肉食供应?”
苏泽点头:“陛下总结得极是。”
“这比直接让百姓改吃玉米要容易接受得多。”
朱翊钧又想到一个问题:“可玉米毕竟是新作物,百姓愿意种吗?”
苏泽早有准备:“所以需要朝廷引导。”
“首先在官田、皇庄试种,让百姓看到效果。”
“其次,对种植玉米的田地,可以適当减免税赋。”
“再者,朝廷可以收购玉米,用作军马饲料、賑灾储备。”
他补充道:“武清侯已经在研究玉米品种改良。”
“英国公世子也在尝试杂交育种。”
“等培育出更好的品种,推广起来就更容易了。
“7
小皇帝重新拿起那穗玉米,眼神已不一样。
“以前只觉得这是稀奇玩意儿,没想到有这么大用处。”
苏泽说道:“新作物往往如此。红薯、土豆刚传入时,也没人重视。”
“如今不也成了重要口粮?”
朱翊钧想了想:“可玉米毕竟不如稻米好吃,若强行推广————”
苏泽摇头:“不必强行推广。只需让百姓看到好处,他们自然会种。”
“山民有了玉米,就不用冒著危险开垦陡坡种杂粮。”
“农民用玉米杆餵牛,牛更壮实,耕田更有力。”
“多出来的玉米芯当柴火,就能少砍些树,保护山林。”
他最后总结:“玉米的意义,在於开闢新的粮食来源。”
“不与人爭良田,不与稻麦爭水肥。”
“却能养活更多人,养活更多牲口。”
小皇帝沉默片刻,突然问道:“苏师傅,这就是实学之道吗?”
苏泽说道:“正是,陛下,您以为是什么实学之道?”
小皇帝自然说道:“苏师傅说,穷究天理和人理,这就是实学。”
苏泽说道:“这是回答“实学是什么”,但臣问的是实学之道。”
小皇帝摇头。
苏泽说道:“实学之道,不在玄谈空论,而在做实事。能让百姓安康富足,能让国家安定繁荣,这便是实学。”
朱翊钧若有所思:“所以推广玉米,让山地有收成,让百姓多吃上肉,就是实学之道?
”
苏泽点头:“正是。农人种出更多粮食,工匠造出更好器物,商人流通四方货殖,兵卒保境安民。凡有益於生民者,皆是实学。”
小皇帝看向手中的玉米:“那朕明白了。为君者,当以实学之道治国,让天下人皆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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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2章 京畿考核案
第802章 京畿考核案
他將玉米穗轻轻放回桌上。
“朕明白了。玉米之事,就按苏师傅说的办。”
“先在官田试种,育种改良,逐步推广。”
苏泽躬身:“陛下圣明。”
朱翊钧又问道:“除了玉米,还有其他类似的作物吗?”
苏泽答道:“土豆、红薯也都是好作物,耐旱高產。”
“但土豆存贮不如玉米方便,红薯则更適合南方。”
“玉米南北皆宜,適应性最强。”
小皇帝记在心里,准备下次见到外祖父时详细问问。
经筵结束前,苏泽最后说道:“农为国本,但农政不能僵化。”
“引入新作物,改进耕种法,都是为了让百姓吃饱饭。”
“百姓吃饱了,天下就太平了。”
朱翊钧郑重地点了点头。
讲完了课,小皇帝又问道:“苏师傅,前几日吏房来报,说是京畿官员对於新的考任办法都十分积极,京畿各地的知府知县都积极兴实学建工厂,成效显著,顺天知府范涯请奏朝廷,希望以京畿为標杆,推广到其他省份。”
“阁老们也赞同此疏,苏师傅以为如何?是不是要趁著官员热情高的时候,立刻推广全国?”
苏泽却没有小皇帝这么乐观。
他停顿了一下说道:“陛下,臣才接收吏部,请陛下容臣再梳理一下资料,再向陛下回復。”
小皇帝心情很好地说道:“这个自然。”
等到苏泽回到吏部,让考功司郎中吴岳拿来了这个季度京畿各府县的考任档案。
为了配合张居正的经济考任的政策,朝廷在京畿地区的三府十二县,进行了试点改革0
原本一年一次的考核,改为一个季度一次,在考核中增加了经济部分的指標,对於地方工商业发展、地方工商税收增长,都纳入到考核范围中,並且作为权重比较大的部分,进行重点的考核。
这项政策,是从万历二年的年初就开始的,刚开始的时候,苏泽还在中书门下五房,听说京畿官员对此態度消极。
可怎么两个季度过去,京畿官员又变成积极响应了?
这不合理。
以苏泽对於官僚机构的了解,如此反常根本不符合官僚系统的“尿性”。
考功司郎中吴岳则十分的兴奋,他说道:“苏大人,昨日考功司已经將这些资料抄录了一份给中书门下五房,阁老们对京畿地区考核新法很满意,如今可以在更多范围內试点了!”
苏泽没有接下属的话茬,而是问道:“张阁老怎么看?”
吴岳愣了一下说道:“张阁老好像在內阁会议上没有表態。”
苏泽更是察觉到了异常。
以经济发展指標为考任標准,这是张居正力推的財政改革的重要部分。
可大家都积极,为什么张居正反而不积极了?
难道张居正也从中察觉到了不对劲?
苏泽说道:“知道了,將这些资料留下来,等我看过了再说,吏部这段时间暂时不要表態。”
吴岳虽然不清楚苏泽为什么不积极,但他还是躬身说道:“遵命,苏大人。”
夜深了,苏泽这才推开眼前的文书,打道回府。
等苏泽回到家的时候,管事的上来通报,说是镇海伯张敬修已经在府內等候多时了。
苏泽问道:“为何不来吏部通报?”
管事的说道:“是镇海伯要等,吾等才没有派人通传老爷。”
苏泽说道:“罢了,我去亲自迎接镇海伯。”
苏泽估计今日张敬修上门,是其父张居正派他来的。
苏泽如今是执掌吏部的吏部侍郎,张居正是专务財政的阁老,两人立场派系不同,如果直接见面会引起朝廷的猜测。
张敬修算是苏泽的弟子,由他带话是最合適的。
果不其然,將张敬修迎到了书房,张敬修果然掏出了父亲张居正的口信。
张敬修將卷宗摊在苏泽案上,低声说道:“苏师,家父请您细看这几份京畿州县二季度的经济考核匯总。”
苏泽拿起卷宗,目光迅速扫过,这些资料他还未看到。
顺天府、保定府、河间府,几乎每个府的“工坊新设数”“商號登记资本额”“市集交易额预估”等指標都比一季度猛增了三到五成。
数据后附了详细的登记册页影本、商號契书副本,甚至还有地方衙门出具的“实地查验记录”。
说实话,这份资料內容详实,苏泽却也看出了问题。
但是他没有说话,而是看向张敬修。
张敬修手指点在几行数字上:“家父注意到,这些增长七成以上集中在新办工坊预估產值”和新登记商號注资额”两项。”
“真正反映实绩的商税实征额”工坊出货记录”增幅却只有一二成。”
苏泽故意反问道:“当年制定考核標准的时候,本官也参与其中,按新考核规程,新办工坊头半年可暂不考核实绩,只计投资额”与僱工数”为增长指標。”
“是为体恤实业初创不易,工厂需要收回投资才能產生收益,所以税收暂不列入考核指標。”
“这件事也是张阁老首肯了的。”
张敬修早有准备地说道:“父亲也说,此条本是为体恤实业初创不易,如今却成了漏洞。”
张敬修语气沉重:“许多州县报上来的新工坊,登记册写得齐全,却查不到实际开工的跡象。”
苏泽放下卷宗,看向张敬修:“张阁老怀疑数据有假?”
张敬修说道:“正是如此,苏师您请看,这房山县乃是京畿玻璃產业重镇,京师九成的玻璃產自房山县,良乡和房山相隔不远,號称要投资建设新的玻璃厂,可用的还是老旧技术,但凡是个正常的商人,也不会投资这样的工厂吧?”
苏泽的眉头皱起来,自己的猜测果然不错!
他今日只是看了手下的回报和部分资料,还未像张居正这般细致查看,仔细再看,果然看出了很多的漏洞。
苏泽立刻明白了。这不就是后世的“数据掺水”吗!?
纸上建厂、帐面注资、虚报僱工,用一堆漂亮的数字应付考核,实际却无对应经济活动。
难怪京畿官员突然热忱欢迎这项改革,原来不是他们忽然开了窍,而是找到了造假的捷径。
苏泽检討自己,后世如此泛滥的问题,自己竟然没察觉到?
看来是京畿这些年的发展,让苏泽忽视了官员的劣根性,或者说官僚体系的根本缺陷,那就是官员都是为了自己的前途负责的。
任何官员,在乎的就是自己的前途,考核与前途掛鉤,那官员自然是忍不住诱惑造假的。
特別是別人造假,如果自己不造假,那就显得自己没能力了。
“父亲还发现,有些州县彼此间似有默契。”
张敬修又抽出一页纸:“甲县报新设北方皮货行”,注资八千银元,称主要向乙县贩皮。乙县则报新设皮货加工坊”,注资七千银元,称原料购自甲县。两县皆因此提升了“工商交易额”指標,但税关却无相应货物流通记录。”
好傢伙,这招都想出来了?
苏泽想起了那个经济学家打赌互相吃屎,增长gdp的笑话,这一招也用上了?
苏泽暗嘆,也难怪改革者难做,这是要时时刻刻和下面的官员斗爭啊。
而且还不能漏出一点破绽,被他们抓住漏洞,就能把政策执行歪到姥姥家去。
“张阁老有何打算?”苏泽问道。
张敬修压低声音:“家父说,此事绝不能姑息!”
“数据造假,欺瞒朝廷是其一。”
“更可怕的是,內阁若以此失实数据为据制定政策,便是南辕北辙。”
“比如按此数据,京畿工商繁荣,户部或会削减对该地的扶持拨款,转而调资源去他处。可实际上京畿並无真实增长,反会因拨款减少而真受损害。此为一误再误。”
苏泽深以为然。
虚假繁荣掩盖真实困境,导致决策失误,最终受损的还是百姓与国家。
他想起后世一些地方为追求增长而搞的奇观工程,最终无不酿成苦果,最终还是所有老百姓买单。
张敬修问道:“苏师,家父让晚辈请教,此事该如何处置?”
“若立刻严查,恐打草惊蛇,且涉及州县眾多,一一彻查需时甚久。但若放任,下季度造假恐更甚。”
苏泽沉思片刻。
张居正的担忧很实际。
如今考核新法尚在试点,若贸然大规模整肃,可能打击地方推行新法的积极性,甚至让其他观望省份望而却步。
但若不纠偏,歪风一旦形成,日后更难收拾。
而且查也不容易,京畿地区有御史盯著,还出现了这样规模的造假,这是因为京畿考核是新鲜事物,御史也不熟悉,只能按照资料审核。
苏泽暗暗庆幸,还好先进行了试点。
若是贸然推广全国,这些官员为了经济数据增长,指不定闹出什么么蛾子来。
京畿还只是数据造假,若是遇到官府捏造商税,向百姓摊派,那考核经济增长,反而成了地方官员盘剥百姓的藉口了。
他停顿一下,语气转冷:“此风绝不可长。数据造假,形同欺君。今日敢虚报工商数字,明日就敢虚报粮仓储备、河工成效。一旦形成惯例,朝廷政令將永无真实依据,治国如盲人骑马。”
张敬修肃然:“晚辈明白。家父亦言,此非小事,乃关係国本。但是新政刚推行,若是派遣御史清查,会引发做实事官员的牴触情绪,还会拖延新政。”
苏泽也点头,政治从来不是打打杀杀。
他说道:“张阁老所虑甚是。直接查处,易使地方寒心。”
“然数据造假,必须纠偏。可换一温和之法。”
张敬修倾身:“请苏师明示。”
苏泽说道:“由朝廷出面,组织京师勛贵、致仕老臣及实学士子,成立工商考察团”。”
“名义是观摩京畿新政成果,学习推广经验。”
张敬修眼睛一亮:“实则实地查验?”
“对。”苏泽点头,“考察团不查帐、不质询,只参观学习”。
“7
“让州县自行申报三五个重点工坊”或新兴商號”,作为考察点。”
他继续道:“同时,放出风声,陛下对京畿新政甚为关切,所以本官会奏请陛下,或会择一二成效卓著者,亲临剪彩,以彰圣眷。”
张敬修立刻明白:“如此一来,州县必竭力包装那几个重点”。”
苏泽点头说道:“正是。纸面数据可造假,但实地厂房、机器、僱工难以凭空变出。”
“考察团亲眼所见,虚实立判。”
他补充:“御史台暗中配合,专盯那些被列为重点”却临时突击、仓促应付的州县。”
“若发现以空屋充工坊、雇閒人扮僱工等情,即刻密报。”
张敬修抚掌:“此法甚妙!地方为应付考察,必集中资源粉饰一二项目。”
“反而无力顾及全面造假,破绽自现。”
苏泽说道:“考察之后,朝廷可据实情,分批处置。”
“对確有实绩者,予以褒奖,请陛下赐匾或剪彩,真树標杆。”
“对造假轻微者,私下申飭,令其整改,不予公开责罚。”
“对情节严重、欺瞒过甚者,则严惩不贷,以做效尤。”
张敬修记下要点,又问:“考察团人选,苏师可有建议?”
苏泽说道:“黔国公刚刚到京师,和京畿地方关联不深,可以用之。”
“满刺加国主郑怀远,琉球国主尚元,在京师素有贤明,可以同往。”
“致仕老臣须声望清正、熟知实务者。”
“实学士子则挑精通格物、算学之人,可从诸位学士的弟子中挑选。”
他最后道:“此事需张阁老与我联名奏请,方显朝廷重视。”
“奏疏可强调以察促建”,助地方完善实业。”
张敬修起身一礼:“晚辈即刻回稟家父。苏师此策,刚柔並济。”
苏泽將他送至书房门口。
“告知张阁老,吏部考功司会同步调整考核细则。”
“此事吏部也会全力配合,推动张阁老的改革。”
听到这里,张敬修彻底安心,苏泽这是向父亲做了政治许诺,他们二人联手,新政必定无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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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3章 贤王和贤公
第803章 贤王和贤公
等接到消息,知道自己被列入考察团的时候,满刺加国主郑怀远和琉球国主尚元都是兴奋异常!
这个考察团的规格极高,主要成员是勛贵、致仕大臣、社会名流、实学会学士的弟子。
他们这个考察团,带队的是刚刚回京,声望极高的黔国公沐昌祚!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大明把二人当做自己人看待啊!
郑怀远和尚元做足了准备,还从吏部和户部借来了考察目標良乡县的相关资料和人事档案,然后在朝廷的安排下,乘坐马车前往良乡县。
考察团抵达良乡县境时,天色已近晌午。
郑怀远一路上对沐昌祚格外热络,不断请教云南风物。
沐昌祚虽觉这位“贤王”过於殷勤,但也客气应答,气氛尚算融洽。
如果只是一名寓居京师的满刺加国主,沐昌祚大概是懒得搭理。
但沐昌祚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他听说郑怀远的名字是吏部侍郎苏泽亲点列入名单的,能够被这位苏侍郎看重,想必这位国主还是有过人之处的。
车驾行至城郊,按县衙事先呈报的“考察点图册”,此处应有新建的“良乡玻璃新眾人下车,只见一片荒地,野草蔓生,远处有几间孤零零的茅屋。
郑怀远率先皱眉,转头问隨行的良乡户房县吏刘远道:“刘典史,工厂呢?”
户房书办刘远站在人群后,闻言往前挪了两步。
他低著头,声音含糊:“回————回国主的话,厂子————厂子还没动工。”
“那奠基碑呢?这地怎么是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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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怀远指著远处孤零零的石碑,语气已经不善。
刘远额头冒汗,支吾道:“日子————日子还没到,说是下个月————下个月才开工。”
“机器呢?工匠呢?”
“都、都还没到齐————请诸位先回县衙,资料————资料都在衙里,一看便知。”
刘远说完这几句,再不肯多言,只反覆说“回县衙看册子”。
沐昌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尚元在旁低声对郑怀远道:“这廝说话吞吞吐吐,必有问题。”
郑怀远冷哼一声,拂袖转身:“那就去县衙!本主倒要看看,你们良乡的“详实资料”是什么样!”
一行人返回县城。
县衙二堂,刘远抱来一摞卷宗。
郑怀远抓起最上面那本《良乡玻璃新厂建厂备案》,迅速翻阅。
册子里写得极其详实:
厂址、占地亩数、投资方、机器型號、工匠人数、预计產量————
甚至附有“投资方”的具结画押,以及房山县玻璃匠师的“聘用契书”副本。
每页都盖著鲜红的县衙大印。
郑怀远越看脸色越沉。
他又翻开另外几本织布坊、铁器铺、皮革行————全都如此。
资料齐全,手续完备,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声“准备充分”。
“刘典史,”
郑怀远合上册子,盯著刘远:“这些文书,是谁经手的?”
刘远低著头:“是、是户房办的,都是本人经手的。”
刘远擦著汗说道:“县尊大人给各房都有招商引资的指標,其中下吏主管的户房最重,这玻璃厂的资料也是下吏整理的。”
“机器在哪里买的?工匠现在何处?”
“机器————从天津订的,还没运到。工匠————在房山,还没召齐。”
“投资方呢?姓甚名谁?现在何处?”
“是、是南直来的商人,叫————叫周文盛,眼下————眼下回南直筹款去了。”
刘远每个回答都慢半拍,声音越来越小。
郑怀远猛一拍桌:“也就是说,除了这堆纸,什么都没有?!”
刘远浑身一颤,闭嘴不答。
堂內一片寂静。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良乡知县王启年匆匆闯进来,官袍乱七八糟的,官靴上还有泥垢。
他一进门,先对沐昌祚和两位国主躬身:“下官在乡间视察,临时派这廝去接待诸位大人,恕罪恕罪!”
郑怀远和尚元的脸色好看了一些,但是沐昌祚的脸色却没有变化。
这县令有问题!
如此规格的考察团来,良乡又不是遇到什么灾情,怎么也该这知县亲自迎接。
但是他却派了户房的典史来迎接,然后在这个时候“恰巧”冲回来。
这种戏码,在曾经主政过云南的黔国公沐昌祚看来,就和小儿科一样,也只有郑怀远和尚元看不出,还当这是个爱民的好官。
接下来,就是推脱责任的戏码了。
王启年转头看向刘远,脸色瞬间沉下:“刘典史!玻璃厂的事,你到底怎么办的?!”
刘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启年不等他回答,几步走到案前,抓起那本《建厂备案》翻了两页。
“啪”一声,册子被他摔在刘远脚下。
“本官將此事全权託付於你,你就是这么办事的?!”
王启年声音陡然提高:“文书做得漂亮,实地却一片荒芜!你这是欺瞒本官,更是欺瞒朝廷!”
刘远扑通跪下,嘴唇发抖:“县尊————当初是您吩咐,要、要儘快凑足工坊数目的。”
“放肆!”
王启年厉声打断:“本官是让你实心办事!谁让你弄虚作假了?!”
他转身对沐昌祚等人深深一揖,痛心疾首:“国公,二位国主,下官失察!”
“下官过於信任这胥吏,將招商建厂之事全权交由他办,却不想他竟如此敷衍塞责,以纸面文章蒙蔽上下!”
“下官有罪!请诸位治下官失察之过!”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圈都有些发红。
沐昌祚冷眼旁观,心里却门儿清。
这知县哪里是刚知道?分明是看事情败露,赶紧推锅给下属。
沐昌祚终於开口,声音平静:“王知县,此事你当真不知?”
王启年连连作揖:“下官若知,岂容他如此胡来?定是这刘远贪图省事,虚报项目,应付差事!”
“下官愿立刻上表请罪,並严惩此吏!”
跪在地上的刘远抬起头,看了看知县,又看了看地上那本自己亲手编制的册子。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
沐昌祚看了眼刘远,又看了眼王启年,淡淡道:“既如此,便请王知县先將此事来龙去脉写清楚,连同这些册子,一併送交朝廷。”
“至於如何处置,自有朝廷定夺。”
王启年连忙应下:“是是是,下官即刻就写!”
他踢了刘远一脚:“还不滚去整理所有虚报项目的卷宗?!待本官详查后,定不轻饶!”
刘远爬起来,默默退出二堂。
背影佝僂。
考察团离开县衙时,尚元和郑怀义也算是反应过来了,尚元说道:“那知县分明是主谋,却全推给书办。”
沐昌祚望著衙门口“明镜高悬”的匾额,缓缓道:“官场如此。有功是上官的,有过是下吏的。”
“今日我等所见,怕不止良乡一县。”
郑怀远咬了咬牙:“那这事情就都是刘典史的?那王启年就一个失察的罪名?这也太轻了吧”
沐昌祚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正常情况下,这事到了朝廷,大概率是知县罚俸申飭,书办革职流放。
但是这一次可不是正常情况。
等到车队出了良乡地界后,沐昌祚命令车队停了下来。
郑怀义和尚元疑惑地看向沐昌祚。
沐昌祚专门登上了两人的马车,对著两人说道:“两位,本公素来最恨諉过下属之人,两位素有贤名,可愿意为了刘典史伸张正义?”
郑怀义立刻说道:“国公有命,吾自当从之!”
郑怀义早就看那王县令不爽了,只是碍於黔国公在,才没有闹出来。
如今黔国公都要自己掀桌子了,那还等什么!
尚元的脑子比郑怀义活络些,他估计这是朝廷上层的意思,既然如此便不怕闹出事情,也立刻答应下来。
郑怀远与尚元对视一眼,立即调转车头。
车队衝破暮色,直返良乡县城。
县衙后宅厢房內,刘远被反绑双手,两名衙役正往他嘴里灌药。
见到这两人的时候,刘远就知道自己没命了,这两人是县衙中专门做脏活的衙役,这位王知县比自己想的还要狠毒,这是要將罪责都栽在自己头上。
刘远却心有不甘,他已经是六等吏员了,只要考任过了就能转入官途,却在这时候折了性命。
“县尊有令,送你上路,家人可保。”
刘远全力挣扎,药汁泼了一身,两名衙役起了火气,又对他拳打脚踢,刘远又全力挣脱,大声叫了起来。
砰!
房门被踹开。
郑怀远率先冲入,一脚踢翻药碗。
尚元紧隨其后,厉声道:“好个畏罪自尽”!”
衙役嚇得跪地。
郑怀远扯下刘远口中破布:“刘典史,可是王启年逼你?”
刘远喘著粗气,颤声道:“是————所有虚报项目,皆是县尊授意。他许我事成后升户房主司,如今败露,便要灭口。
尚元冷笑:“果然如此。”
此时前堂传来吵嚷。
王启年带著三班衙役赶到,脸色铁青:“二位国主擅闯县衙內宅,意欲何为?”
郑怀远將刘远护在身后:“救人,惩凶。”
王启年强作镇定:“刘远虚报政绩,下官正在审问。二位莫被这奸吏蒙蔽。”
尚元掏出袖中笔记:“我等离城后,你立即命人灭口。这“审问”倒是別致。”
王启年见事已败露,咬牙道:“二位虽为客卿,却无执法之权。下官乃朝廷命官,即便有错,也当由上官处置。”
他挥手:“请二位国主移步!”
衙役上前。
郑怀远拔剑:“谁敢?!”
剑光凛冽,衙役顿步。
僵持之际,门外传来马蹄声。
沐昌祚率十余名亲兵踏入院中,緋袍玉带,不怒自威。
县衙的衙役们欺负普通百姓还行,可黔国公府的亲兵都是沐昌祚从云南老兵中挑选的精锐,世代忠於沐家。
王启年腿一软:“黔国公————您怎么————”
沐昌祚扫视全场:“本公忘了样东西。”
他走到刘远面前:“你说,所有虚报,皆王知县指使?”
刘远伏地:“是!小人这里有县尊亲笔手令,命我无论如何凑足二十工坊之数”,还有他批的偽造契书银钱。”
他从怀中摸出油纸包,递上。
沐昌祚展开,看了一眼,转向王启年:“王知县,你有何话说?”
王启年扑通跪倒:“国公明鑑!这、这是刘远偽造!下官从未写过!”
沐昌祚不语,亲兵押上一名帐房。
帐房哆嗦道:“小的————小的县衙帐房。王大人每月从公帐支取银钱,令小人做平帐面,实为购买空白契书、僱人冒充工匠————”
王启年面如死灰。
沐昌祚道:“人证物证俱在。王启年,你虚报政绩、欺瞒朝廷、谋杀下属,该当何罪王启年嘶声道:“下官————下官也是为了良乡考核!若不虚报,政绩便落后他县,上司责难,百姓亦无光彩啊!”
郑怀远怒道:“荒唐!政绩是干出来的,不是编出来的!”
尚元摇头:“此等歪风,岂能纵容?”
沐昌祚挥手:“拿下。”
亲兵上前,剥去王启年官服官帽。
沐昌祚对刘远道:“你虽受胁迫,却也参与造假。你写下陈情,本公一併带去朝廷。
“”
刘远叩头:“谢国公!”
沐昌祚又对郑怀远、尚元道:“二位今日仗义出手,本公会如实上奏。”
郑尚二人有了靠山,此时又嘚瑟起来,两人轻快地向沐昌祚道谢。
最后沐昌祚看向瘫软的王启年:“朝廷新政,是为利国利民。尔等弄虚作假,反损国基。今日良乡之事,本公將具文呈报內阁,以做效尤。”
言罢,命亲兵押走王启年,查封县衙帐册。
翌日,沐昌祚奏疏抵京。
內阁震怒,首辅高拱召集九卿会议,並邀请考察团成员也列席会议,向內阁匯报考察的结果。
等到消息传到良乡这支考察团后,郑怀远和尚元双股战战。
他们苦著脸看向沐昌祚道:“国公,我们也要出席九卿会议吗?”
沐昌祚也是一脸无奈,本公也是第一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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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4章 九卿会议的压力
第804章 九卿会议的压力
这可是大明的九卿会议!
九卿会议,是內阁和九卿共议的国事,就连皇帝也不会轻易反对。
因为九卿会议一旦达成共识,就代表大明最顶尖的文臣们的共同决定,皇帝本人要反对內外朝的一致决定,也是需要付出极大的政治代价的。
这样的场合,是以往郑怀义和尚元想都不敢想的。
虽然朝贡国的国主,在大明可以享受顶级勛贵的待遇。
但这只是明面上的政治待遇,也就是在大朝会的时候能够排在前几列,可就算是头脑比较单纯的郑怀义,也不敢將自己比肩那些顶级勛贵。
而大明文官压制武官,內阁阁老们,对郑怀义和尚元来说,就是天上的人物。
要知道,两人接触最多的九卿,就是鸿臚寺少卿沈一贯。
可沈一贯负责的可是大明所有的藩属国事务,琉球和满刺加只是他繁忙公务中的一小部分。
两位国主见到沈一贯的时候都战战兢兢,生怕得罪了这位少卿,而被驱逐回自己的藩国。
郑尚二人没底,其实黔国公沐昌祚心里也一样没底。
回京之后,虽然小皇帝对黔国公府表示出重视,也让他担任了很多要紧职位。
但是自己毕竟是勛臣,和大明这帮顶级文官交往不深。
郑尚二人看向沐昌祚,这位黔国公挥了挥袖子说道:“两位国主还是回去好好准备,在九卿会议上只要照实说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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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黔国公离开,郑尚人人不由得感慨,不愧是大明的国公啊!
次日,內阁议事堂前。
沐昌祚深吸一口气,整了整朝服。九卿会议的威严他早有耳闻,如今亲身参与,才真切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
议事堂內,阁臣与九卿依次而坐,气氛肃穆。
別看昨天沐昌祚和郑尚二人说的那么轻鬆,实际上他回府以后十分地紧张,喊来弟弟沐昌佑回府商议对策到半夜。
甚至来內阁之前,沐昌祚还和弟弟沐昌佑模擬了一下九卿会议,商议內阁到底会问哪些问题。
没办法,如今的大明,文武之间早已不是对立的关係了,內阁也不仅仅是一个文官的机构了。
內阁统御文武,黔国公府要在京师追赶上那些老牌勛贵,必须要贏得內阁的好感。
但是沐昌祚在一眾人当中算是好的了。
郑怀义和尚元两人,虽然贵为国主,但此时面对內阁议事堂已经双股战战了。
那些学士的弟子们也是一脸煞白,只有少数致仕的大臣面色好一些,但是也非常地紧张。
他们虽然致仕,但也有家族子弟在官场,阁老们可是能够决定很多人的前途的。
中书舍人们打开內阁议事堂大门,宣召眾人入內参会。
沐昌祚深吸一口气,迈入內阁议事堂。
堂內肃穆,高拱、张居正等阁臣端坐於上,九卿分列两侧,目光如炬。
苏泽的座次,已经从九卿会议的记录席位,到了仅次於內阁大臣的席位。
郑怀远和尚元跟在沐昌祚身后,抬眼看到这帮大明的“擎天支柱”,手心已沁出冷汗。
首辅高拱抬手示意,会议开始。
各个考察团分別上前匯报,等到了良乡县的考察团匯报的时候,眾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其他县也有很多问题,但是没有如良乡县令王启年这样丧心病狂,还要杀人灭口的。
良乡县的动静已经传开,如何处理良乡县的事情,可以看作內阁对这场“闹剧”的態度。
事关朝廷新政推广,面对如此挫折,到底是捂盖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还是將事情揭开,总结检討得失?
沐昌祚率先出列,將良乡县虚报工坊、偽造文书之事逐一道来。
他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吾等等至良乡郊外,所见仅荒地数亩、茅屋几间,所谓玻璃新厂”並无踪影。”
“知县王启年先推諉於户房典史刘远,后欲毒杀刘远灭口,幸被及时拦阻。”
“刘远交出王启年亲笔手令及帐房证词,证据確凿。
张居正打断问道:“虚报项目共多少?涉及银钱几何?”
沐昌祚答:“据帐册所载,虚报工坊二十有三,注资总额逾五万银元。实则分文未投,全系纸面空文。”
高拱脸色更沉了。
张居正冷笑:“为应付考核,竟敢如此明目张胆!”
“那刘远本也和王启年同流合污,事发之后遭到灭口,这才站出来揭发的吧?”
堂內一片寂静,唯有沐昌祚的声音继续:“刘远辩称,若不如实报,政绩便落后他县,上官责难,百姓无光,他一家老小都在县中,不得已而为之。”
张居正的目光落在沐昌祚的身上。
眼看气氛有些紧张,苏泽出来说道:“张阁老,吏部看了刘远的档案,他已经是六等吏员,今年有望考任转入官途,良乡知县王启年以此想要挟,刘远也不得不从。”
听到这里,张居正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
沐昌祚也拱手说道:“张阁老,刘远自知所做的事情妨碍了朝廷的大政,对王启年所吩咐的事情都做了记录留档,人证物证俱在。”
张居正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了案件的定性一王启年主谋,刘远是被胁迫的从犯,县中官吏几乎都参与了造假。
高拱忽问:“刘远此人,现下如何?”
沐昌祚答:“已暂押良乡县牢,吾已留亲兵看守,防再生变故。”
高拱頷首,看向都察院副都御史海瑞:“此案当由都察院接办,彻查京畿各州县。”
海瑞肃然应下:“下官即刻遣御史分赴各地,严查数据造假之事。”
苏泽此时起身,向沐昌祚及考察团眾人微微頷首:“黔国公与二位国主此番明察,揭弊於未萌,有功於新政。”
“本官將奏明陛下,为诸位请功。”
苏泽说到这里,就是要送客了。
考察团只是参与匯报,后面的决策会议自然没有参与资格。
但是能够在內阁和九卿重臣之前露脸,这次收穫已经足够大了。
黔国公更是顶著张阁老的压力,坚持为事实发声,此役过后,“贤国公”的名声是打下来了。
果然,匯报完毕,高拱示意沐昌祚等人可先退下。
沐昌祚躬身一礼,郑怀远、尚元紧隨其后,退出议事堂。
直至走出內阁院门,三人才稍鬆一口气。
郑怀远抹了抹额角:“国公真乃胆识过人,面对阁老竟对答如流。”
沐昌祚摇头:“事实俱在,照实陈述罢了。”
中书舍人引著眾人离开,沐昌祚回头看向议事堂,自己的任务完成了,京师官场的风暴要来了。
议事堂內,沐昌祚等人退下后,气氛並未缓和。
次辅雷礼率先起身,拱手道:“首辅大人,诸公,今日良乡之事,恐非孤例。”
“在下以为,新政考核过於侧重工商数字增长,地方为求政绩,难免急功近利,乃至弄虚作假。此非尽地方之过,朝廷导向亦有责。”
他语气沉缓:“若一味追求数目字,而不问实效,则上下相蒙,虚文盛行。昔年考成法初行,亦有此弊。下官请暂缓新政推广,重新审视考核条目,以免遗害地方。”
张居正面色一沉,当即反驳:“雷阁老此言差矣!新政考核条目,乃经廷议反覆推敲,旨在激励实务。”
“良乡王启年之辈,非因考核而造假,实因其人本就心存侥倖、欺上瞒下。若因一二蠹吏便质疑国策,岂非因噎废食?”
他转向眾臣,声音转厉:“朝廷新政,方向无误。问题在於执行之人!王启年若真有心兴利,何至於荒地一片、册籍满纸?”
“此非考核之过,乃吏治之弊!当严惩此类官员,以正风气,而非动摇新政根本。”
两人各执一词,堂內一时寂静。
而当张居正说到吏治的时候,前任吏部尚书,现任专务海外殖拓大臣的杨思忠脸色有些难看。
只不过他如今主管的是海外殖拓事务,在这件事上不太好发言,也只能沉默了下去。
高拱此时缓缓开口:“新政推行,方向確无大错。”
此言一出,眾人皆惊异地看向首辅!
要知道,高拱和张居正两人可以算是政敌,在隆庆皇帝退位那段时间,朝廷发生重大变故,坊间都猜测是张居正“政变”失败的结果。
其实真相也差不多,眾人是没想到,高拱竟然会不计前嫌的支持张居正。
高拱顿了顿,继续道:“张阁老所言在理,考核本意为促实务,非为逼人造假。良乡之案,主因在王启年个人品性奸猾,欲以诈术谋升迁,此风不可长。”
他话锋一转:“然雷阁老之忧,亦非无的放矢。吏部与户部此前所定考核指標,確有过简之嫌。一味追求工坊数”注资额”之增长,而未充分虑及地方实情,易导人走入歧途。此乃制度设计之疏漏,不可不察。”
高拱目光扫过苏泽与张居正:“故老夫之意,新政不可止,但须更慎。京畿试点照常进行,然考核细则须由吏部、户部重新商议,补全漏洞。待京畿確有成效、机製成熟后,再徐徐推至他省。如此,既保新政之续,亦防弊端之泛。”
苏泽心中暗嘆,高拱此举,既维护了张居正改革的权威,又回应了雷礼的合理关切,更將压力与调整责任明確归於具体衙门,確是老成谋国之策。
更重要的是,高拱愿意坚定地支持改革,都不在意这项改革是政治对手张居正推动的,这份胸襟不愧於首辅的身份,当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
高拱发言之后,议事堂內的气氛稍缓。
这时候,苏泽起身说道:“首辅明鑑。吏部此前所擬考核条目,確有僵化之处。”
“下官已反省,过於侧重数字增长,而轻忽过程监管与实效验证,实为王启年之流留下了可乘之机。”
“此乃吏部之失,下官愿领责,並即刻主持修订细则。”
苏泽这句话说完,等於把责任领走了,杨思忠的表情舒缓了很多。
张居正亦顺势表態:“户部亦当协同调整。考核当兼重实徵税额”僱工实录”及货物周转”等核实凭证,而非仅凭纸面申报。”
“后续试点,可增设中途核查与隨机抽验,令虚报者难以藏匿。”
雷礼见高拱已定调,且苏、张二人皆愿调整,便不再坚持,微微頷首:“若吏、户二部能完善细则,严堵漏洞,老夫自无异议。唯望新政能脚踏实地,勿再生良乡之乱。”
高拱点头,气氛终於融洽起来。
他满意地看向弟子,让苏泽就任吏部侍郎果然走对了。
比起负责协调的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苏泽作为九卿重臣,更能发挥其能力。
高拱看向苏泽:“苏侍郎既已察觉问题核心,可有具体修补之策?”
苏泽说道:“下官以为,中枢和地方的关係,素来是一管就死,一放就乱”。
苏泽这八个字一出,眾人眼睛都亮了。
在场的九卿重臣,都是官场的老油条了,苏泽这八字总结,当真是极其精妙的概括了朝廷和地方的关係。
內阁和六部九卿衙门制定政策的时候,恨不得將所有情况都罗列清楚,將步骤全部拆解,就是害怕地方上胡乱执行。
但是也总免不了地方上阳奉阴违,敷衍了事,或者和良乡一样造假应付的。
给权了,地方胡乱作为,为了政绩不顾百姓死活。
不给权了,地方上就全无积极性,上级说一句动一步,甚至走一步退两步。
苏泽说道:“吏治没有捷径,更是没有一项制度,能够万世不易,一下子就让吏治清明起来。”
苏泽这么一说,海瑞也微微点头。
作为左都御史,他当然明白苏泽的意思。
他就任以后,都察院查处的贪官多了几倍,可都察院的工作却越来越忙。
苏泽说道:“还是要从我们吏部严格要求自己,让有能力的官员可以上,无能贪腐的官员受到惩处,否则再细的规章制度,也总有空子可钻。”
高拱听完,环视眾人赞道:“苏侍郎所言极是,新政如医病,方药对症,亦需隨时调整。”
“今日之议,非否定前功,乃精益求精。望诸公以此为鑑,共助新政稳健施行。”
眾大臣纷纷起身道:“遵首辅教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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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5章 时代嗅觉
第805章 时代嗅觉
皇室实学会的学士范宽,刚刚结束了今日的工作,实学会如今借国子监的公房办公,范宽顺著国子监的长廊,看著国子监內的学子们,一阵恍。
曾几何时,自己的梦想是科举当官,后来科举屡次碰壁,做了京师的掮客,游走於达官贵人府上。
后来借著机会,利用范氏的投资办报,创办《商报》,也算是成了京师的一號人物。
但是范宽从来都知道,在这片土地上,办报办的再好,也比不过当官。
况且他办的是《商报》,明確就是服务商人的报纸。
范宽以为自己的成就也就是这样了。
可没想到,在一眾机缘巧合下,他的文章得到了皇帝和苏泽的认可,成为皇家实学会的学士。
这时候,几个国子监的学生走过来,他们认出范宽后,立刻走过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师礼。
皇家实学会的学士会给国子监的学生讲课,范宽回礼之后,一个叫孙文启的学生,拿著几篇最新的经济文章询问范宽。
范宽认真地解答了几句,孙文启感激地说道:“多谢范学士解惑!”
范宽又说了两句劝学的话;內心满是得意的走出国子监;登上了马车。
这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比起办报,范宽更喜欢这样的生活,而今国子监的地位越来越高,近些年考中进士的人数也在增长,比如那个孙文启就很有希望考上进士。
自己当不成进士,可以做进士的老师嘛!
皇家实学会的学士,虽然不算是大明的官员,可是手里的权力一点都不小。
比如范宽手里就捏著“课题经费”,可以招募国子监的学生研究项目,不用像原本办报时候那样,忙著拉拢gg投资了。
就在范宽闭目养神的时候,亲隨说道:“学士,家主来京了,想要见一见学士。”
范宽连忙说道:“怎么不早点说?”
“家主说学士公务繁忙,还是等您下衙再说的。”
“速速去会馆!”
等范宽来到大同会馆,见到范氏家主范宝贤之后,两人並非普通的关係,自然不需要寒暄,等到周围的人散去,范宽连忙问道:“家主匆忙来京,是家族出了什么事情吗?”
范家的產业遍布在北方,范宝贤身为范氏家主,会轮流在宣府、大同、京师、直沽等重要地方住上一阵子,处理当地家族的事务。
范宝贤月初才离开京师前往宣府,今日就返回,估计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果不其然,范宝贤说道:“仲立(范宽字)兄说的没错,我这次去宣府,查看了家族在宣府的帐本,看到了不少问题。”
范宽脸色有些难看。
宣府是大明开放的边市之一,是大明草原经济线路的起点,范氏在宣府有商社,专门负责对草原的贸易。
山西的商人,无论是黑白还是灰,都是通过草原贸易起家的。
范氏虽然没有在俺答犯边的时候走私军火,但是暗中向草原走私,也是几十年来范家主要的业务。
当然,自从朝廷开放马市之后,范家就不再从事走私业务了,范宝贤很早就严令族中子弟禁止走私。
范宽问道:“难道族中子弟又开始走私了?”
范宝贤摇头说道:“这还不至於,我三令五申严禁走私,这些年朝廷缉私力度很大,草原大使馆的探子太多,好几家都因为走私被重罚,族中子弟就是再蠢笨,也不敢干这种事情。”
“那是什么事情,让族长如此忧虑?”
范宝贤拿出一份厚厚的帐本,递给了范宽。
范宽翻开帐本,这是一本草原贸易往来的帐本。
这是范氏在宣府商社的帐本,范宽看了前面的总帐,商社的利润相当不错,比起他原来任职的报社,简直寒酸得不像样子。
看著帐本,范宽也明白了为何家族越来越兴旺。
家族对草原贸易的连续几年增长,如今贸易总量已经是隆庆互市时候的五倍还多!
出口草原的產品,也从隆庆互市时期的蔗酒、铁器等单一產品,变成了大明工业品的全面出口。
甚至范宽看到了范家出口草原的棉衣也大额增长了。
明明草原生產各种皮毛製品,大明以前都要向草原购买冬衣保暖的啊?
范宽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大明对北方皮毛製品的旺盛需求,推高了草原皮革製品的价格,大量部族都將皮革作为和大明商人交换的重要產品,普通牧民反而没了皮衣穿。
大明的棉衣相对低价,保暖效果虽然不如皮衣,但是也能抗一抗。
於是出现了这样一幕:草原上的部族一方面將自己保暖的皮衣皮袄卖给大明商人,一方面又从大明进口粗布棉衣来御寒。
但这些都不是主要的,范宽翻著翻著,眉头皱起来。
因此这本帐本中,借条越来越多了。
普通牧民是没办法打借条的,大明商人也不认,这些借条都是草原上的部族首领,最次也是一个小部落头人打的。
最早的借条只是零星的,但是渐渐的金额越来越大。
范宽明白范宝贤的忧虑了。
范宝贤將帐本往前翻了几页,指著几处用硃笔圈出的条目。
“你看这里,去年喀尔喀部的一个小首领,用五百张羊皮作抵,赊走了价值三千银元的茶砖和铁锅。”
“今年春,他又加了三百张皮子,续借了两千银元的棉布与烈酒。”
范宽扫了一眼借条后的印章,那是部族头人的私印。
“这还不算最多的。”范宝贤又翻了几页,“漠南几个大部,这两年靠赊帐从宣府、
大同的商號手里提走的货物,折银已过十万银元。”
“他们拿什么还?牛羊、马匹、皮草,全押上了。”
“可今年白灾,牲口冻死不少,皮子產量也跌了。”
“但是最诡异的地方来了,皮子產量高了,但是卖的人更多了,价格反而下来了。”
范宽合上帐本。
“这不是赊帐,是债滚债,是高利贷。”
范宝贤点头说道:“正是这话。如今在宣府,像这样的借条,各家商社手里都攒了一叠。”
“如今在国內放贷是不行了,官府对高额利息打击力度很大,很多案子都判了出借方利息无效,甚至连本金都罚了。”
“但是大明律在草原无效,很多放贷的人都去了草原。”
“表面看是生意红火,实则底下全是窟窿。”
“草原牧民穿不起皮袄,反而要买我们的棉衣御寒,部族头人喝酒饮茶用著大明的铁锅,背地里却欠著一屁股债。”
范宽明白了其中的问题,他说道:“这生意做不长了。”
“朝廷现在鼓励贸易,是因为草原安稳,九边互市给朝廷带来收入。
“但对於朝廷来说,互市是为了维持边境稳定,而不是为了赚钱。”
“要知道九边互市收入和海贸收入比起来,绝非要害,唯一重要的就是战马输入,但是现在西域贸易也能输入良种马了,甚至比草原马更加高大。”
“可若草原各部被债务拖垮,流民四起,抢掠边市,朝廷第一个就要收紧互市。”
“到那时,这些借条就是废纸一堆。”
范宝贤也赞同范宽的看法,他其实还看到另外一层。
范宝贤放下帐本,看向范宽。
他压低声音说道:“还有更不妙的事。”
“几个被高利贷逼到绝路的小部落,没去板升城求黄台吉,反而跑到草原大使馆喊冤。”
范宽闻言,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大使馆管了?”
范宝贤点头。
“管了。大使馆的邵主司,派了那个叫邵云的法官去仲裁。”
“最后判的是,利息过高,不合大明市舶司对边贸的定例,酌减了七成,只让部落头人按本金分期偿还。
“7
范宽身子微微前倾。
“黄台吉那边没动静?”
范宝贤冷笑。
“他能有什么动静?如今草原各部,有事都先找大使馆。黄台吉的汗令,出了板升城就不好使了。”
“那些部落头人,寧可信大明的律法,也不信黄台吉的裁决。”
范宽陷入沉思。
他缓缓说道:“朝廷要的,是一个安稳的草原,不是一堆被债主逼反的流民。”
范宝贤接话道:“正是。所以我才猜测,朝廷有意逐步吞併草原。”
“你看大使馆的所作所为,设立巡迴法庭,吸纳牧民,现在连部落债务纠纷都插手。
“”
“这哪里是外国使馆?分明是行省衙门的做派。”
范宽思考了一下说道:“若草原日后真成了行省,这些放高利贷的商人,就是现成的安抚对象。”
范宝贤眼神一凛。
“你是说,朝廷会拿他们开刀,用他们的钱粮来收买人心?”
范宽点头。
“极有可能。等朝廷真要全面接管草原时,必然要平息民怨。”
“那些逼债最狠的商人,就是最好的靶子。抄没他们的家產,用以补偿牧民,朝廷既得了实惠,又贏了名声。”
范宝贤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看来,草原贸易已是火中取栗。”
范宽肯定道:“范家必须早做打算。”
范宝贤下定决心。
范宽的分析確实不错,朝廷对於草原的政策,確实已经发生了变化。
刚开始的时候,朝廷需要的是一个虚弱的草原,九边互市换取战马,那时候九边互市的利润是很高的。
可是很快朝廷对於草原贸易开始各种限制,政策风向也悄然转变。
北方草原,和大明任何一个区域都不同。
大明是推翻蒙元建立的,立国之初主要就和北方打仗。
成祖被封在京师,就是为了对抗北方草原人。
中原农耕文明和北方游牧民族几千年的缠斗歷史,现在却有了终结的希望。
大明的火枪火炮,先进的工业生產能力,让草原的威胁越来越弱。
这些年来,北方日益安定,就连俺达汗的儿子黄台吉汗,也失去雄心,整日里跟著黄教的僧侣念经。
朝廷对於草原的政策,也在悄然改变。
从原本的严防死守,到现在的怀柔政策,甚至如今草原大使馆直接开始处理草原的民间纠纷,以官府身份介入到草原的事务中。
一件件的事情联繫起来,范宝贤也开始赞同范宽的推测,朝廷对草原的政策要转向了。
范宝贤坚定了决心说道:“我这次回京,就是要处理此事。范家要逐步退出草原贸易,尤其是剥离这些借贷资產。”
“那些借条,趁现在还能收回些本金,儘快变现,哪怕折价也要出手。”
范宽表示支持。
“我赞同。退出要乾脆,不要留恋。”
“如今海贸兴盛,朝廷鼓励实业。范家不如將资金转而投入东南的工坊,或参与朝廷的邮政、铁路筹建。”
范宝贤早有此意。
“京师附近的设备工厂、东南的纺织工坊、直沽的造船厂,我都考察过,收益稳当,背后还有朝廷扶持。”
“比在草原提心弔胆放债强得多。”
范宽补充道:“不仅如此。退出草原,也是向朝廷表明態度,范家是遵纪守法的商贾,不与国策相悖。”
“这对家族长远有利。”
范宝贤起身,在房中踱步。
“我明日就吩咐下去,宣府、大同的商社,开始清理帐目,收回货款。”
“草原上的存货,平价儘快出清,不再续签任何赊销契约。”
“族中子弟,全部撤回关內。”
“若是不从,那就直接分家!给了遣散费后,再不许以大同范氏的身份行事!”
如此大笔的资金抽回来,总不能让它躺在银库中吧。
对於范氏这样的商业家族来说,他们早就认识到,只有钱流动起来才有价值,將钱藏在钱库中只是一种浪费。
可这么大笔的资金,京师能够投资的好项目早已经有人投了,范家只能寻找新的项目。
范宝贤又看向范宽说道:“仲立兄,你在实学会,帮著家族看著点,有没有什么赚钱的发明,家族愿意投资兴办工坊,或者支持这方面的研究!”
范宽点点头,皇家实学会的学士们,手头上都有不少好的项目。
范宽决定明日去实学会,找几位学士聊一聊,有没有適合范家投资的项目。
第806章 「这笔钱我投了」之其一
第806章 “这笔钱我投了”之其一
范宽次日一早便去了国子监,他径直找到相熟的学士张毕,说明来意。
张毕和范宽一样,出身不高,再加上方士出身的学士陶观,三人虽然研究领域南辕北辙,但是关係亲近。
张毕將航海钟上的精密计时技术下放,投资设立了钟錶厂,范宽也说服家族投资了一笔钱。
张毕正在整理一堆图纸,闻言抬头。
“投资?眼下倒真有个项目,只是耗资巨大,寻常商贾不敢碰。”
范宽追问道:“张学士项目肯定是好项目,为什么没人投资。”
张毕放下图纸说道:“我在研製的,是“一切机器以上的机器”。”
张毕嘆气道:“可能这个项目听起来太不可思议了,所以至今无人问津。”
范宽没听明白。
张毕解释道:“就是能造出其他机器的机器,我叫它母机”。
他见范宽仍有疑惑,便说:“跟我去实验室看看。”
两人来到实学会后院的工坊。
室內摆著几台铁製机械,结构复杂,与寻常水车纺机大不相同。
张毕走到一台机器旁,指给范宽看。
“这是床,用来加工圆柱形金属件。”
又指向另一台:“那是铣床,能在金属上刨出平面或沟槽。”
“这台是鏜床,是如今我大明最重要的发明。”
“范学士知道我们水师的新式火炮吧?”
范宽点头,他在担任报社主编的时候,就听说过大明新式火炮的威力,这种火炮要比西洋火炮威力更大射得更远。
张毕说道:“新式火炮威力大,而且因为密封性好,炮管的稳定性也很强。”
“其实原理也简单,这些炮管都是一体铸造而成的,然后利用鏜床將炮口切削钻出来,这样的气密性自然要比普通铸造的更好。”
范宽连忙说道:“此乃军国机密吧?”
张毕说道:“工部確实將其列为极密,但是这技术外国人暂时偷不走。”
范宽问道:“这是为何?”
张毕说道:“鏜床的刀头要能切削钢铁,这需要冶炼技术,此外加工精度也有要求,外国工匠根本造不出来。”
“不仅仅是鏜床造不出来,他们连合格的炮管也造不出来。”
张毕说话中,带著一种技术人员的自信。
范宽善意说道:“张学士还是谨慎点吧,江南造船厂的案子后,谁不知道那些欧陆强盗覬覦我大明先进技术。”
听到这里,张毕也点头说道:“也对,今日我就和会长说,请派人保护实验室的安全。”
两人不知不觉岔开了话题,范宽连忙问道:“张学士,你说的机器在哪里啊?”
张毕隨手指著实验室中间的机器说道:“就在那里。”
范宽走近细看。
这些机器主体是铸铁,有精密的丝槓、导轨和卡盘,靠齿轮传动。
“但是这些工具机,往往只能生產一两种专用的零件。”
“而且这些工具机本身的製造也需要工匠打磨,需要非常久的时间,范家也经营过铁路,应该明白如今大明缺零件缺得厉害吧,都是因为工具机不够才这样的。”
张毕边说边操作床手柄,刀头稳稳削下一层铁屑。
“我这台母机,其实也是工具机。”
“用这工具机,同样的零件,能做出成百上千个,尺寸分毫不差。”
范宽立刻想到用处:“若造火统,枪管便能標准一致?”
张毕点头:“不止火统。纺机、蒸汽机、钟錶、乃至其他工具机,所有需精密金属部件的,都离不开它。”
范宽眼睛更亮了,他看到了这种工具机的价值。
张毕接著说道:“但是这母机有一个厉害的地方。”
“张学士请说。”
张毕得意说道:“既然称之为母机,就代表可以母生子,子生孙,子子孙孙无穷匱也i
“”
范宽思考了半天问道:“张学士的意思,这母机可以製造母机?”
张毕连连点头:“正是如此,母机的所有零配件,都可以用母机生產,有了母机,就能生產所有的工具机!”
范宽的嘴巴张著,难怪叫做“工业母机”,原来是可以製造工具机的机器啊!
范宽立刻明白其中的价值了!
工具机已经是大明工业最重要的明珠了,而张毕要发明的是,是批量製造明珠的明珠!
范宽又问道:“这样好的项目,工部不投资吗?”
张毕说道:“工部那些官员,根本不相信有这样的机器,他们觉得是我异想天开。”
“当然,我这个成品还是有一点点问题的。”
范宽顿时明白了。
张毕说的一点点问题,恐怕是问题很大,或者说工业母机还只是图纸上的概念,这台机器估计也只是展示用的玩具。
但是张毕既然有信心,范宽也觉得他一定能研製出来。
范宽问道:“张学士,你还需要多少资金?”
张毕说道:“至少三十万银元!”
这么多!
范宽倒吸一口气。
要知道这笔钱,已经足以投资建设一座大型的铁厂了。
要知道现在大明钢铁需求旺盛,这种大型钢铁厂只要建设出来能投產,就绝对稳赚不亏。
范宝贤原本也是考察的钢铁厂项目,只是大明京郊的官方钢铁厂竞爭力太强,范宝贤担心竞爭不过,所以才犹豫不定。
如今张毕开口就要三十万银元,范家不是拿不出来这笔银元,而是这样的投资砸进去,若是亏了就连族长范宝贤也承担不起。
这就不是范宽能够做主的事情了。
他告辞张毕,回去与范宝贤商议。
回到大同会馆,范宽忐忑不安的將这个项目说给范宝贤。
范宝贤听完范宽转述,闭目思索良久。
“三十万银元,不是小数。”
“但若真如张学士所言,此物关乎国本,那便是值得的。”
他睁开眼:“范家退出草原,正需一件大事定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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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资工具机厂,既合朝廷心意,又能为家族转型实业立桩。”
“即便前期亏损,只要站稳脚跟,日后便是独家生意。”
“这个项目,我范宝贤投了!”
听到这里,范宽反而嚇了一跳,打起了退堂鼓说道:“族长,要不要再考虑考虑?这可是三十万银元啊!”
范宝贤看向范宽说道:“谁说要全部投资的?做生意的哪有一下子將本钱全部砸进去的?”范宽怔了怔,隨即反应过来。他看向范宝贤:“族长的意思是,这三十万两,並非真要一次投进去?”
范宝贤端起茶碗,啜了一口。“做生意,讲究个循序渐进。张学士的母机”听著是好,可究竟能不能成,谁也不知道。”
“我们若一口气砸三十万,成了固然好,可万一败了,范家伤筋动骨。”
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但若只投五万,那便是另一回事。”
范宽若有所悟:“五万银元,对张学士是笔巨款,足以支撑他继续研究。对我们而言,即便全亏了,也动摇不了根基。”
“正是。”范宝贤点头,“更重要的是態度。我们肯拿出五万,支持一个旁人看来虚无縹緲的项目,这本身就是在表態。”
“表態给谁看?给朝廷,给实学会,给所有观望的人看。”
“范家从草原抽身,转而投资实业,不是嘴上说说,是真金白银往里投。哪怕投的是个可能失败”的项目,这决心就够了。”
范宽彻底明白了。“千金市骨————我们投的不是项目,是范家敢於投资实业”这块招牌。”
范宝贤点头说道:“没错。如今朝廷最看重什么?实学、实业。东南的海商,哪个不是靠跟著朝廷政策走才发家的?”
“我们晋商,过去靠著边贸起家,如今风向变了。草原的生意做不成了,但是那些旧帐还在。”
“范家要脱身,不是退出草原业务就行的,也要拿出態度,展现范家的价值。转型实业,就是最好的出路。”
范宝贤说道:“这些日子,我考察了很多工厂。”
“京郊的工厂,少则几百僱工,多则上千人,这些人背后又是一个个家庭,你知道这些都意味著什么吗?”
“就像是咱们范氏在山西的矿山,官府就算是为了稳住这些工人的家庭,也不会轻易对我们动手。”
“这和单纯的贸易商人是没法比的!”
“咱们商人,如果手握巨富,却不承担责任,仲立兄,你是读书人,他们的结局是怎么样,你是最清楚的。”
范宽点头,史书上的巨富下场都不好,正是这份不安全感,才让他创办《商报》。
“正如苏侍郎的四民道德说的那样,商有商德,咱们办实业,给工人提供就业,那就是有德了!朝廷就不会隨便动手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可实业门路那么多,投哪个?纺织、铁厂、造船,这些稳当,但竞爭者也多。我们半路出家,未必拼得过那些积年的老字號。”
“但投张毕的母机”不同。这东西新奇,风险大,敢投的人少。我们投了,就是在告诉朝廷,范家不仅愿意搞实业,还愿意支持最前沿、最困难的实学研究。
范宽接口道:“如此一来,朝廷便会高看范家一眼。日后若有好的实业项目,或许会先想到我们。”
“不止。”范宝贤摇头,“实学会那帮学士,手头攥著多少新点子?他们看到范家真肯为不靠谱”的项目出钱,往后有好项目,自然会先找我们合作。”
“这五万两,既是敲门砖,也是gg费。花得值。”
范宽心中豁然开朗,同时又有些惭愧。自己虽在实学会,思考却仍局限在项目本身,不及族长看得深远。
“族长深谋远虑,我远不及也。只是————”
他仍有顾虑,“若张学士知道我们只打算投五万,后续不再追加,会不会心生芥蒂?
“”
范宝贤笑了。“这就要看你怎么说了。你去告诉张学士,范家全力支持他的研究。首批五万两,即刻到位,供他放手去干。”
“同时要说明,这只是第一期投入。只要研究有进展,展现出可行性,范家后续资金立刻跟上,三十万两绝不含糊。”
“做生意,话要说得活络。我们给他希望,也给自己留余地。若他的母机”真能造出个模样,证明有价值,莫说三十万,再加投又何妨?”
“若一直只是纸上谈兵,那五万两也算对得起他的心血,对得起我们支持实学”的名声了。”
范宽点头记下。“我明日便去与张学士详谈。”
范宝贤又叮嘱道:“仲立兄,你姿態要放低一些,诚意要足一些。我们是求合作,不是施捨。要让张学士觉得,范家是他的同道,是真心相信他的研究能成事。”
“即便內心並不全信,面上也要做足十分。”
范宽郑重应下。“我明白了。族长这是以商道行政道,范宽受教了。”
范宝贤摆摆手,神色略有感慨。“什么政道商道,说到底都是生存之道。范家百年基业,不能折在我手里。看清风向,及时转向,才是家族长存的正理。”
范宽佩服族长的眼光,也对,如果范宝贤没有这份眼光,当初也不会投资自己创办《商报》了。
他接著问道:“族长,你觉得这工业母机,能成吗?”
范宝贤淡淡的说道:“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张学士大概是沉迷於航海钟魔怔了吧?”
范宽愣了一下,原来族长是准备拿出五万来亏的啊?
“所以说,族长初期就出五万?”
范宝贤精明地一笑:“张学士这项目就是因为太离奇了,所以我才投,若不是这等离奇的项目,要怎么做宣传?”
“等这五万银元亏完了,张学士也不好意思继续向我们要了,到时候再让《商报》宣传一下,让京畿的实业界都知道我们范氏投资的决心,这要比什么gg都好用!”
“五万银元,咱们范氏还是亏得起的,別的不说,这些年从张学士的钟表厂收回来的分红都快要五万银元了。”
“这笔钱,我们范氏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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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7章 有关小冰河时期的应对
第807章 有关小冰河时期的应对
万历二年,七月。
京师又迎接了这些年来最热的夏季。
几年前,太史局命令钦天监在京师各处设置气温观测点,从有观测数据以来,京师夏季高温连连突破新高。
但与此同时,冬季的低温也逐年走低,太史令黄驥从史书上运河开化的时间来对比,北方运河结冻的日期逐年提前,在嘉靖抗倭那段时间最长达到110天。
对比之下,在京杭大运河刚刚开凿完毕的时候,隋煬帝征討高句丽的时期,北方运河仅仅在最冷的腊月会冻结一个月。
所以太史令黄驥的研究,唐初的人口迅速恢復和经济发展,以及初唐和盛唐期间对外征討的一系列胜利,也都和当时的自然环境温暖,亩產大大提高,北方可耕种面积大大提高有关。
但也因此让雪域高原崛起了吐蕃这个强大的对手,让原本冰寒的高原上也能出现一个大的帝国。
而唐末也遭遇了这种气温骤降的情况,吐蕃帝国也在这样的极端天气下瓦解了,至今不成气候。
太史令黄驥將这种现象称之为“冰期”,並且指出这种现象和天人感应无关,而是地球绕日轨道的自然变化,叠加气候变化產生的影响。
这份文章获得了內阁诸公的高度重视,北方冬季的延长,会极大的影响农作物的產量,这是关乎到国家命运的事情。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大明的农业技术发展,英国公在河西选育抗冻的绵种,武清侯李伟也在积极选育抗冻的稻麦品种,並且引入土豆、红薯、玉米等增產作物。
再加上化肥的使用和农业技术的推广,大明京畿的农作物產量逆著极端气候实现了增长。
但是光是这些还是不够的。
苏泽提出了“南粮北输”的计划,朝廷加强粮食海运技术的发展,开拓湄公河以及南洋土地,设置种植园,將粮食运送到北方来。
此外,鑑於直沽港口有冻结的风险,苏泽也將两京铁路提上了议程。
如果两京铁路建成,加上如今的吴淞铁路、莱济铁路,那么朝廷就不需要忧虑直沽港□冻结,货物可以从莱州或者吴淞卸运,再用火车运输到京师。
除此之外,还要利用长江黄河航线,將粮食运输到內陆省份。
黄驥这份报告在朝廷上层引发了巨大的影响,但是对於京师的普通百姓来说,只不过是冬天稍微冷一点,夏季稍微炎热一点。
这些年粮食价格连连走低,冬季取暖的成本也在逐年降低,特別是城內的百姓,他们更愿意关心那座厂要开工了,新工厂的待遇怎么样。
大同范氏撤出草原贸易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师。
街头巷尾,百姓议论纷纷。
都说草原贸易利润丰厚,范家竟然捨得全部放弃。
要知道,边贸可不是谁都能做的。
这些年下来,九边马市早就卷到极点,能够留下来的都是大商人,或者有著深厚背景的中小商人了。
大同范氏是最早参加九边马市的家族,如今互市的资格都能卖上天价,他们家族竟然主动退出。
范家带著钱,来京师投资实业。
更让人费解的是,范家没有去投纺织、铁厂这些稳赚的行当。
反而拿出五万银元,资助实学会张毕学士研究什么“工业母机”。
茶馆里,几个老匠人摇头。
“五万银元!够开十个大作坊了!”
“什么母机?机器还能生小机器?这不是胡闹吗?”
“范家当真是钱多得没处花了。”
连一些商贾也看不懂范家的路数。
“放著草原的现成买卖不做,去投个没影的东西。”
“张毕学士虽有名气,可那母机”听著就玄乎。”
“范宝贤这次怕是看走眼了。”
消息传到国子监,学生们也议论起来。
有人翻出《商报》,找到范宽昔年写的文章。
“范家素来精明,这次必有深意。”
“或许他们知道些內情,这母机”真有门道?”
但多数人仍觉得范家是在赌气。
毕竟三十万银元的要价,范家只出了五万。
怎么看都像是应付场面,做做样子。
范宝贤对此不置可否。
他每日照常考察京师的新產业,神色平静。
只有范宽明白族长的算计。
这五万银元,本就是投给外人看的。
真能研出成果是意外之喜,研不出也无妨。
范家要的,是“敢於投资实学”这块招牌。
七月中旬,范家与张毕正式签了契书。
首批五万银元,由范家钱庄直接划入实学会帐户。
契书写明,若研究有实质性进展,范家將追加投资。
张毕拿到钱,立刻添购材料,招募工匠学徒。
京师的百姓依旧不解,只当是富家又一桩奇闻。
也有一些聪明人,明白这是范家的千金市骨,一些手里捏著新发明的人,也纷纷来到范宝贤所在的大同会馆,將自己的新发明展示给范宝贤看。
范宝贤还真的从中找到了几个能够投资的项目,他都慎重地签订了投资的协议。
“苏侍郎要见我?”
听到这个消息,范宽愣住了,看著前来传话的小吏,他问道:“是哪位苏侍郎?”
传话的是一名吏部小吏,他苦笑著说道:“范学士,您可別开玩笑了,京师能被称为苏侍郎的,只有那一位。”
范宽的脑子嗡嗡的,苏侍郎要见自己?
自己这些日子可都谨言慎行,也很低调,为何苏侍郎要见我?
范宽还停留在自己是《商报》主编的认知里,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啊,我如今是实学会的学士,又不是在野报纸的主编,这么忐忑干什么!
苏侍郎要见我可是好事啊!
范宽隨著小吏来到吏部。
吏部衙门的后堂,苏泽坐在案后,手里翻著一份刚送来的简报。
范宽垂手站在堂下,心里七上八下。
苏泽放下简报,抬眼看他:“范学士,坐。”
范宽谢过,小心坐下。
“你族中投资张毕工业母机”的事,我知道了。”苏泽开门见山,“五万银元,数目不小。”
范宽忙道:“族长远见,以为此物或於国有利。”
苏泽笑了笑:“远见?范宝贤当真信这东西能成?”
范宽被问得一滯,族长的意图,果然被苏侍郎看出来了!
苏泽也不深究,转而问道:“你说说,为何工部不愿投,民间商贾也不敢碰,偏偏你范家敢?”
范宽定了定神,苏侍郎没有说破,那说明他並不在意范家这点“小心思”,他回道:“回苏侍郎,工部行事求稳,此物过於新奇,难见实利,故不愿冒险。民间商贾逐利,未见成效前自然观望。”
“范家虽也逐利,但族长以为,投资实学亦是长远之利。即便此物不成,范家支持实学的名声传出去,日后也有益处。”
苏泽嘆道:“范家能先一步看出工业母机的潜力,是苏某小覷天下人了,果然官办工厂是有端的。”
“啊?”
这下子是范宽傻了。
按照苏泽的意思,难道他是觉得工业母机大有可为,还责备工部太迟钝不及时追加投资?
不是,苏侍郎您真的觉得工业母机能成?
苏泽说道:“工部有工部的难处,商贾有商贾的算计。”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但此事也暴露出一个问题,朝廷该管的事,有时管得太死;
该放的事,有时又放不开。”
范宽不敢接话,只静静听著。
苏泽继续道:“譬如这工具机,乃工业根基,朝廷必须管控,不能任其流散。故以往此类研製,多由工部下属官办厂坊承办。
“但官办有官办的弊病。层层报批,手续繁琐;主事者但求无过,不求有功。像张毕这等异想天开”的项目,在工部便难通过。”
范宽如今也是“体制”的一部分了,他也明白苏泽的意思,但是他谨慎道:“工部诸位大人,也是为朝廷负责。”
“负责是负责,却也可能耽误事。”苏泽语气平静,“这次若非你范家慧眼识珠”,张毕这项目恐怕就搁浅了。
“9
范宽忙道:“不敢当慧眼”,族长只是胆大些。”
不是,苏侍郎您真的觉得工业母机能成啊?
苏泽摆摆手:“胆大也是长处。民间资本灵活,敢冒险,能发现官办机构忽视的商机。这是好事。”
他话锋一转:“但若全交给民间,也有问题。商人逐利是天性,若只顾赚钱,不顾国策,也可能坏事。”
范宽心头一凛:“苏侍郎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得想个两全的法子。”苏泽看著他,“既能让朝廷管控要害產业,又能调动民间资本的积极性。”
“譬如这工业母机”,若真研製成功,必是国之重器。全交给工部经营,恐又陷入僵化;全交给民间,朝廷又不放心。
范宽隱约明白了:“苏侍郎是想————让官民合办?”
“不止是合办。”苏泽道,“是公私合营”。朝廷以技术、政策入股,民间以资金、管理入股。重大决策需朝廷核准,日常经营由民间负责。”
“如此,朝廷可保管控,民间亦有活力。盈亏共担,风险同当。”
范宽细细琢磨,觉得此法颇有道理,但又觉其中千头万绪。
苏泽见他沉思,便道:“此事说来简单,做来却难。如何划定权责?如何分配利得?
如何防止官侵民利,或民损国益?皆需仔细斟酌。”
“今日找你来,正是为此。”苏泽语气郑重,“你是实学会学士,又出身商贾,熟知经济实务。我想让你牵头,对此事做番调研。”
范宽一惊:“下官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
“不必过谦。”苏泽打断他,“你在《商报》时便关注工商,如今在实学会更接触诸多项目。这个位置,你最合適。”
他继续道:“调研不必急,可先从此次工业母机”项目入手。范家如何投资,张毕如何研发,工部態度如何,一一记录分析。”
“从研发到產业,从投资到实业,把这些过程都理顺了。”
“再扩展开去,考察现有官办厂坊的运作弊病,以及民间工坊的优势与不足。最后草擬一份“公私合营”的章程草案。”
范宽听得心潮起伏,这分明是要他参与制定国策!
但他仍有顾虑:“苏侍郎,此事关係重大,下官人微言轻,只怕————”
苏泽道:“你只负责调研与草案,最终定策自有朝廷。放手去做,需要什么支持,可来找我。”
范宽深吸一口气,起身躬身:“下官遵命。”
苏泽点点头,又补充道:“记住,调研务必扎实。多听各方意见,工部官员、民间商贾、工匠技师,甚至学徒伙计,都要问到。”
“制度是为亿万黎庶服务的,若脱离实际,写得再漂亮也是空文。”
范宽郑重应下:“下官明白。”
苏泽最后道:“此事暂不外传。你回去后,先擬个调研纲目,三日后来吏部见我。”
“这件事也不是苏某一个人看著,张阁老对於这件事也很重视。”
范宽肃然,张阁老肯定就是张居正了!
张阁老手握实学会的经费大权,对范宽来说更是云端上的人物。
听到这里,他全身微微颤抖,对苏泽再拜,退出后堂。
走出吏部衙门时,他手心已微微出汗。
抬头看天,烈日依旧,他却感到肩上沉甸甸的分量。
回到国子监,范宽立刻闭门沉思。
他铺开纸笔,先写下“公私合营”四字。
继而罗列要点:权责划分、股本结构、决策机制、利润分配、监管方式————
每一条下又衍生出诸多问题。
譬如权责划分,朝廷管什么?民间管什么?若遇分歧,如何裁决?
又如利润分配,朝廷占几成?民间占几成?留存发展资金又占几成?
范宽越想越觉复杂,但越复杂,越觉此事意义重大。
若真能成,或许能走出一条新路。
既不让官办僵化室息活力,也不让私营无序损害国本。
他想起苏泽的话:“制度是为亿万黎庶服务的。”
关键不在制度本身多么完美,而在能否真正落地,让各方都受益。
范宽决定,明日便去找张毕深谈。
从“工业母机”这个具体项目开始,摸清研发、投资、管理中的每一个环节。
第808章 专务海外殖拓大臣传说之其一
第808章 专务海外殖拓大臣传说之其一
吏部公房內。
苏泽搁下笔,看著老友沈一贯自己拎著茶壶倒水。
苏泽嘆气说道:“肩吾兄,你们鸿臚寺没有事务要处理吗?”
沈一贯搓搓手说道:“正是因为鸿臚寺吵翻了天,我才来子霖兄这边躲清静的,就如当年我去报馆躲清静一样。”
说起报馆的日子,苏泽和沈一贯都会心一笑。
若论关係亲近,苏泽在朝堂上最亲近的盟友就是罗万化和沈一贯了。
罗万化是个尽忠职守的老实人,就任礼部侍郎以后忙的天昏地暗。
如今苏泽已是吏部侍郎,还敢来他这边串门的,就剩下沈一贯一人了。
苏泽虽然离开了中书门下五房,但是消息依然灵通,他反问道:“是因为草原使馆的事情?”
沈一贯点头道:“子霖兄说的是,鸿臚寺內为了草原使馆的事,已经吵了三天了。”
沈一贯讲起了这桩案子。
“一个月前,一些被高利贷盘剥的草原部族,找到了草原使馆寻求公道,司法参赞邵云依照《大明律》,判了高利贷商人违法。”
苏泽点头,驻草原大使邵学一在草原设立巡迴法庭,帮助草原判案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了,对此他是十分支持的。
但是这件事说起来也太诡异了。
大明商人给草原部落放高利贷,最后这些草原人向大明的法官寻求公道。
沈一贯顿了顿又说道:“可那些商人不甘心,他们又重金贿赂了黄台吉汗。”
窗外有乌鸦叫了一声。
“黄台吉派了骑队,把这些部族的牛羊、皮货全掠了抵债。”
苏泽虽然知道这件事,但是不知道其中的细节,听到这里他也震惊了。
大明商人又去贿赂草原可汗,让草原可汗派人抢了这些草原部落的货物抵债?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沈一贯声音低下去:“杨阁老拍桌子,说这是勾结外邦欺凌大明子民,必须严惩商人,追回財物。”
苏泽皱了皱眉:“內阁有人反对?”
沈一贯说道:“是啊,三辅李阁老(李一元)反对。”
苏泽更疑惑了。
如今他不是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了,不可能知道內阁会议的细节。
他只是听说內阁有人反对杨思忠这个专务海外殖拓大臣的意见,却没想到是李一元。
邵云用来判决的《大明律》,可是李阁老刚刚修订完毕的啊。
沈一贯说道:“李三辅说,草原自有法度。”
沈一贯模仿著李一元的语气继续说道:“板升城非大明州县,邵云以大明律裁断本就不妥。当尊黄台吉裁决。”
,值房里沉默片刻。
沈一贯继续说道:“杨阁老当场就驳了。”
“他说使馆即是大明疆土延伸,邵云裁决正当,而且大明商人也是受到《大明律》约束的。若放任不管,往后使馆威严何在?”
沈一贯嘆了口气:“李三辅反问,若依此例,草原事务是否皆需报京师裁决?朝廷可愿为此与板升城交恶?”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让。”
苏泽问:“首辅和二辅什么態度?”
“高首辅只说再议”,雷次辅因病没来。”
沈一贯揉著额角:“今日又吵了一上午。杨阁老骂李阁老懦弱误国,李阁老斥杨阁老好大喜功。”
他忽然苦笑。“我这个鸿臚寺少卿,夹在中间两边受气,鸿臚寺內也分成两派,所以才来子霖兄这边躲个清静。”
这场事件说起来不大,但是关係到了北方草原这个敏感因素。
杨思忠和李一元爭吵,固然有两人的私人恩怨因素,也是在吵对草原的路线。
杨思忠的態度较为激进,他希望通过司法事务来確定大明在草原上的权威,进一步干涉草原的事务。
但是李一元则比较保守,认为此时不应该挑衅黄台吉汗的权威。
双方都有道理,所以首辅高拱也无法决定。
苏泽沉吟。“你怎么看?”
沈一贯沉默良久。“邵云的裁决没错。可李三辅说的也是实情我们真能为了几个部族,跟板升城动干戈吗?”
“但若不管,使馆形同虚设。往后商人有样学样,草原上谁还信大明的公道?”
苏泽起身说道:“內阁总要有个决断。”
沈一贯长长嘆息道:“內阁这边要有决断,草原那边也要有个说法。”
“这高利贷的事情,已经引发了草原对我大明的不满,去年开始袭击大明商人的案件激增。”
苏泽说道:“看来现在草原的问题,不再是民族问题,而是贫富问题了。
沈一贯听完眼睛一亮道:“子霖兄高见啊!”
“如今的草原,最大的矛盾,就是那些通过贸易发家致富的部落首领和头人,和那些被高利贷盘剥到破產的普通牧民之间的矛盾。”
沈一贯嘆息道:“九边互市,肥了一部分人,也让一部分人更穷了。”
苏泽也点头。
如果从后世的宏大敘事来看,科技进步自然带来的是好的结果,是生活水平的提升,是人均寿命的增长。
可实际上,科技进步同样也伴隨著一部分人的阶层滑落,旧的生產关係解体產生社会割裂,新技术的优势会让贫富差距进一步加剧,从而诞生出新的矛盾。
草原上事情就是如此。
大明的商品物美价廉,衝击了草原脆弱的经济体系。
牧民能够拿得出手交换的,就只有皮毛和牲畜。
而掌握了贸易渠道的部族首领和头人们,將大明的蔗酒和烈酒卖给牧民,赚取巨大的利润,获得了海量的金钱。
还有部分部落首领和头人,墮入到享乐主义的深渊,也背上巨额债务,变成大明商人的债务“奴隶”。
如今堂堂草原的可汗,黄台吉汗竟然也被商人“买下”,充当了大明商人的討债工具。
这世界越来越癲狂了。
“肩吾兄,你是怎么看的?”
沈一贯曾经隨王世贞出使草原,和黄台吉汗,以及黄台吉的妻子,草原內政的控制者三娘子,都有交情。
他执掌鸿臚寺,也是草原事务专家。
沈一贯说道:“我怎么看?子霖兄,你曾经说过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朝廷对草原的政策,可是关係大明未来的关键国策,岂能隨意决定。”
苏泽明白了沈一贯的意思,他反问道:“肩吾兄的意思,是要派遣使团再访草原?”
沈一贯点头说道:“是啊,前些日子,黄台吉汗诞子,曾经遣使者来京师请封赏,当时內阁以黄台吉汗已经有继承人,不宜再封荫其子,將使团悬了起来。”
“现在可以遣使团去板升城,探一探草原的虚实。”
苏泽看向沈一贯,自己这位老友当真是成长了很多。
苏泽当场表示支持道:“肩吾兄我支持你的想法,这件事和吏部无干,我可以请一甫(罗万化字)兄附议你的奏疏。”
次日,鸿臚寺少卿沈一贯,和礼部侍郎罗万化联名上疏,请求朝廷派遣使团回访草原。
奏疏的內容很简单,就是引经据典说明回访的理由,但阁老们自然明白这份奏疏的弦外音,那就是派遣使团查探草原虚实。
事关朝廷未来对草原的政策,首辅高拱再开內阁会议。
內阁议事堂內,气氛凝重。
会议前半程很顺利,阁老们对於派遣使团访问草原达成一致,通过这一次的回访查看草原的情况。
如果北方草原真的虚弱不堪了,那大明朝廷就要准备完成太祖成祖的夙愿,將草原也纳入到大明的疆域中来。
若是草原还有反抗能力,那这件事就要徐徐图之了。
於是在会议的前半程,首辅高拱敲定:“草原情势不明,遣使探查也是正理。沈少卿为正使,礼部、鸿臚寺各派员隨行。”
但是到了使团人员的具体安排问题,內阁出现了爭议。
事关外交事务,从內阁分工上,算是海外殖拓专务大臣杨思忠的职权范围。
杨思忠也准备好了一份使团成员名单。
鸿臚寺少卿沈一贯为正使,沈一贯曾经出访草原,又是鸿臚寺少卿,这个没有问题。
副使则是总参谋部作战司主司李如松。
这个人选也在情理之中,眾阁老也暗赞杨阁老果然擅长用人。
李如松在武监就是读的骑兵科,还是骑兵科第一名的成绩毕业,又在总参谋部磨礪过,还在东胜卫打过仗,是军事方面的人才。
查探草原虚实,最重要的就是查探草原的军事实力。
李如松这个人选確实是极佳的。
但是下一个人名,让阁老们都皱眉。
镇海伯张敬修!
眾阁老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张居正。
张阁老是什么时候得罪杨阁老了?
但是张居正严格遵守纪律,这件事和財政无关,他並没有发言。
但是张居正的沉默,不代表没人反对。
军务阁老戚继光站了出来说道:“张敬修是水师將领,从未经略北疆。草原情势与海上不同,恐难胜任。”
杨思忠却不退让:“戚阁老此言差矣。总参谋部统筹全局,为將者当通观天下战守之势,岂可拘於水陆之別?”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若戚阁老执意不放心张敬修,亦可再派作战司参谋戚金隨行。
戚金隨阁老久歷战阵,北疆事务当更熟悉。”
这话一出,堂中几位大臣神色微动。
戚继光脸色沉了下去。
张敬修是张居正长子,戚金则是自己侄儿。
李一元轻咳一声:“杨阁老,使团以恭贺册封为主,探查军备为次。派这么多武將隨行,恐令板升城生疑。”
杨思忠淡淡道:“李阁老多虑了。使团护卫本就需武官统领,张敬修或戚金以护卫之名隨行,合情合理。”
他看向高拱:“首辅,北疆安危关係九边,不可不察,观敌不清,皆误国事。”
高拱未立刻表態,只將目光转向张居正。
张居正垂目端坐,仿佛此事与己无关。
自己是什么时候得罪杨思忠了?
张居正思考了一会儿,才想起上个月的九卿会议上,因为京畿造假案上,他曾经抨击过吏部。
杨思忠那时候就在吏部任职,难道是因为这个?
不会吧?杨阁老你已经入阁,还这么小心眼?
但是张居正继续思考,让儿子出使草原,也並非是坏事。
草原风险大,黄台吉汗敢袭击大明的使团?当年草原昌盛的时候不敢,如今更不敢了。
去草原,无非就是旅途艰苦一点,可能会有意外风险。
可是自己的儿子,可是隨船在大洋上漂泊了一年,发现了北洲的航海家啊!
陆地上这点危险,和海上的比起来根本不算是什么。
而且正如杨思忠所说的那样,军务上不分陆军海军,而自己的儿子在海军中的资歷已经刷到头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水师提督就是张敬修最终的职位。
可如果能够超越陆海之间,那儿子的未来就不止在水师了!
张居正看了一眼戚继光,以军务也是能入阁的啊。
况且出使草原,使团归来都是要加官进爵的,现任户部尚书王世贞,鸿臚寺少卿沈一贯,就是靠著出使草原积攒的政治资本。
朝廷若是真要改变对北方草原的国策,出使草原的成员,必然要参赞军政事务,在重臣们身边以待諮询。
这对於儿子来说,也是一次很好的锻炼。
自己这个当爹的,也没办法在家里教导儿子,內阁重臣们要怎么运筹帷幄吞下草原的,这只能在实践中慢慢学习。
分析到这里,张居正甚至觉得这是杨思忠对自己释放善意?
张居正表態说道:“此事本官避嫌,此事虽然是涉外事务,但是徵调总参谋部的军官,还需要陛下点头,还请杨阁老上奏陛下,请求圣裁吧。”
听到这里,高拱也鬆了一口气。
张居正果然是识大体的!
张居正给出圣裁的方案,已经说明他的高风亮节了,否则內阁如果裂痕加大,最难办的就是他这个首辅了。
高拱立刻定调:“张阁老所言极是,此事涉及总参谋部的人员,杨阁老上奏陛下圣裁吧。”
第809章 比刀兵更可怕的
第809章 比刀兵更可怕的
內阁上奏皇帝,万历皇帝同意了专务海外殖拓事务大臣杨思忠的提议,以鸿臚寺少卿沈一贯为正使,总参谋部作战司主司李如松为副使,並以退伍军人管理司司副,镇海伯张敬修,退伍军人管理司主事戚金为使团成员,前往板升城,回赐顺义王黄台吉次子诞辰礼,並赐黄台吉次子为忠义公。
这也是內阁討论的结果。
黄台吉这个次子,是和三娘子所生的。
黄台吉的长子是早年所生,是草原汗位的继承人,但是生母是谁都不详,估计母族势力单薄,早就被三娘子清理掉了。
草原的传统是偏爱幼子,而这个次子的生母三娘子威望又高,黄台吉派遣使者为次子诞辰请封,也说明了他对这个次子的偏爱之情。
既然如此,朝廷也顺水推舟,反正这种外封的王公爵位也就是给了金印了事,在大明並没有多少政治权力,这也算是安抚黄台吉的举措。
消息发往草原大使馆,再由草原大使馆带去板升城,而大明使团侧测和黄台吉的使者一同前往板升城。
草原大使馆。
大使邵学一看到这份命令后,立刻找来了亲信手下邵云。
邵云如今已经得了官职,担任草原大使馆的司法参赞,正九品。
这对於邵云来说,是了不起的跨越。
他本是屡试不第的读书人,后来做了讼师,本以为这辈子没有做官机会了。
没想到来了草原一趟,却直接得了官职,虽然是正九品,可这也是不得了的跨越了。
邵学一將朝廷的命令交给邵云,等到邵云看完之后才说道:“朝廷是要改变对草原的国策了。”
邵云一惊,他虽然精通司法事务,但是对政治並不了解。
邵学一就不一样了,他原本是都察院福建道资深御史,要知道都察院的人员流动频繁,能够混成资深御史的都不是一般人物,邵学一的政治敏锐度是很高的。
邵学一指著名单说道:“以鸿臚寺沈少卿为正使很正常,这样的事情让少卿来办是对等的。”
“副使派遣勛贵武官也算是正常,草原路途艰险,总需要军队护卫。”
“但是使团另外两个正式成员,镇海伯和戚金,这一人是张阁老的长子,一人是戚阁老的侄子,而且都是武將,这就不同寻常了。”
邵云问道:“大使的意思是?”
邵学一说道:“朝廷此番派遣使者,不单单是要册封黄台吉的次子,更重要的是要试探草原的虚实,了解草原的军事实力。”
“若是草原当真虚弱不堪,朝廷就要改变对草原的国策了。”
“你我回国的契机到了。”
邵云再钝感,此时也明白了邵学一的意思,他惊道:“朝廷要对草原动兵?”
邵学一却摇头说道:“动兵?你觉得如今草原还能和大明一战吗?”
邵云连连摇头。
邵学一放下朝廷文书,看向邵云。
“草原这局面,撑不了太久了。”
“贸易吸乾了普通牧民的油水,皮货牛羊全换成了美酒,如今连过冬的皮袄都保不住。”
邵云点头:“属下审理的债务案子,十桩里有八桩是牧民欠头人的,头人又欠大明商號的。利滚利,还不清的债。”
“酗酒更是个无底洞。”
“蔗酒甘甜,烈酒醉人,如今大明的酒,甚至比奶茶还便宜,多少汉子喝垮了身子,卖了牲口,最后连帐篷都押给放贷的。”
邵云翻开手边的案卷:“上月又有三个小部落的头人跑来使馆喊冤,说黄台吉汗强征寺院供奉,每家每户要出两头羊、一匹马。他们实在拿不出,求大明做主。”
邵学一站起身,走到窗边:“黄台吉沉迷黄教,不问政务,只晓得建寺供僧。各部头人趁机加码摊派,中饱私囊。底层牧民活不下去,自然要找条生路。”
邵云接话:“如今草原上流传一句话:有事找大明,比求黄台吉管用。”
两人沉默片刻。
邵学一转身:“还是那句话,朝廷派使团来,绝不只是册封个忠义公。李如松是骑兵科魁首,张敬修、戚金都是总参谋部的未来之星,这是来摸草原军备虚实的。”
邵云疑惑了,这还不是要动兵?
邵学一看出了属下的疑惑,他说道:“未必是动刀兵。”
“草原如今这模样,还用得著大军征討?债务就能勒死他们。朝廷要的,是顺理成章地把草原吞下去。”
“不过仗肯定还是要打的,只是嘉靖朝那样的大仗是打不起来了,烽火也不会烧在大明的士地上。”
他走回桌边:“你我得早做准备。使团一到,板升城必有人来打探风声。咱们得把功课做在前面。”
邵云会意:“搜集情报,拉拢中小部族。”
“对。”邵学一展开一幅草原舆图,“那些被高利贷逼到绝路的,被黄台吉压榨得最狠的,都是可以爭取的。”
“有些事情可以先暗示出去,等到了时候他们自然知道怎么站队。”
邵云指向图上几处:“今年草原也是倒了霉了,上个月竟然还闹了白灾。”
“喀尔喀东部的几个小部落,去年白灾就死了三成牲口,今年又遭灾,还被强征寺院供奉。头人叫巴特尔,来找过我们三次。”
“还有漠南那些离板升城远的,黄台吉的手伸不到,但商队的债主逼得紧。这些部族头领,心里早憋著火。”
邵学一说道:“你回去整理一下,將近年来向使馆求助的部族名单列出来,我已按债务轻重、与板升城亲疏做了分类。”
“此外那些放贷最狠的大明商人名单也列出来。”
邵学一语气中带著寒气。
他是大明的官员不假。
但是这些年在草原,见到了那些被高利贷逼著走投无路的草原牧民,他对这些放贷商人也没有任何好感。
甚至邵云去调解,这些商人还找关係来压自己,或者扬言自己不能管理草原事务,不可以阻止他们放贷。
邵学一以前只是忍耐著,他知道別看这些商人现在看起来风光,背后也有人站台撑腰。
可若是朝廷对草原的政策一转向,第一个倒霉的就是这些商人。
其中那些压迫草原牧民最狠的商人,肯定会被朝廷当做不法商人的典型。
杀头用来安抚草原人心,这都是好的归宿了,抄家灭族也不是不可能。
这些家族积攒的財富,也有不少人动心呢。
所以说大同范氏是聪明人,在这个时候转向,全面切割草原的业务。
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邵学一决定再忍耐一下。
“挑五六个最窘迫的,以“调解债务”为名,请他们的头人来使馆谈谈。”
邵云问:“大使,我们怎么谈?”
邵学一说道:“我们草原大使馆可以出面和债主协商,减息展期。”
“此外今年入春后草原还发了几次白灾,马上都要入夏气候还很异常,我已经奏请朝廷向草原賑灾,但是那些部落能得到救助,就是我们大使馆说了算的。”
邵云暗道高明,无论是债务谈判还是救灾事务,都是向这些中小部落展示草原大使馆的能力,跟著我们是能得到好处的。
黄台吉汗不救的灾,我们大明救!
黄台吉汗不帮著主持的公道,我们大明主持!
京师,总参谋部。
得到了圣旨后,李如松请张敬修和戚金来到作战司开会。
三人曾经在退伍军人管理司共事一段时间,如今再次齐聚,想到即將一起出使草原,都唏嘘不已。
总参谋部作战司內,李如松將一份卷宗推到桌案中央。
张敬修与戚金围坐两侧,作战司这场闭门会议,是得到皇帝许可的,张敬修和戚金也得到了查阅作战司最高机密文件的权限。
看到卷宗上的极密字样,张敬修和戚金都吸了一口气。
张敬修翻开卷宗第一页,上面是克虏军的建制沿革。
李如松回忆说道:“克虏军成军时,假想敌是完整的草原骑兵。”
“火器配备、车营战术,皆按嘉靖年间虏骑最强时的標准制定。”
戚金接话:“但这些年,草原没打过一场像样的仗,最大的一仗就是李主司参与的东胜卫之战。”
李如松点头说道:“此战过后,朝廷对草原的战略发生了转变。”
“陆上亦然一草原如今是一盘散沙,但若逼急了,沙子也能迷眼。”
李如松点头,翻到卷宗中部的战略修订记录。
“作战司三年前第一次修订方略,就已判定正面决战无必要。”
“去年第二次修订,重点转向“分化蚕食”。”
他抽出一张舆图,上面用硃笔圈出数十个部落名。
“如今草原之患,不在弓马,在债务。”
“各部头人欠商號巨债,牧民又欠头人,层层盘剥,怨气已积成火药。”
戚金指向舆图漠南区域:“黄台吉威信扫地,政令不出板升城。”
“但各部仍惧大明吞併,若朝廷直接出兵,反可能逼他们抱团。”
张敬修问:“所以此去,要摸清哪些部族可拉拢,哪些必须除?”
李如松又推过一册名单,上是近年与使馆往来密切的部落。
“拉拢的,是这些被高利贷逼到卖帐篷的。”
“要除的,是倚仗债主势力、与板升城勾结的大部头人。”
他顿了顿:“还有第三类—
那些放债的大明商人。”
“他们现在吸草原的血,將来就是朝廷收拢人心时的祭品。”
戚金冷笑:“商人好办,抄家充公便是。”
“难的是那些部族头人,手里还握著兵马。”
李如松摇头:“兵马?去年白灾,喀尔喀部冻死战马三成。”
“今春又有部落为还债,把最后的口粮马卖给了商队。”
他翻出一份使馆密报:“草原如今战力,七成在纸上。”
“真能拉出五百骑以上的部落,不足十个。”
张敬修仔细看著舆图:“那朝廷为何不直接收网?”
“因为草原太大。”李如松点了点图上荒漠区域。
“击溃容易,统治难。若强行设州县,流民四起,九边永无寧日。”
他手指向西移:“西域商路刚通,朝廷不能再背个草原包袱。”
“最好的法子,是让草原自己烂透,再以“平乱安民”之名介入。”
戚金恍然:“所以大使馆才拼命揽事一断案、賑灾、减债。”
“先把人心抓在大明手里。”
李如松合上卷宗:“我们这趟去,明面上是册封忠义公。”
“暗里要办三件事。”
“第一,核实各部实有兵力、粮草、马匹数。”
“第二,摸清头人间恩怨,尤其是与黄台吉有隙的。”
“第三,评估若大明断贸易,哪些部族会先崩溃。”
张敬修问:“若黄台吉察觉,硬拦怎么办?”
李如松冷笑:“他不敢。去年部族被商人欺压,他反而为了商人张目。”
“如今草原各部,寧信使馆不信汗庭,他比我们更怕撕破脸。”
戚金想了想:“那板升城內的兵力布置,也得探清楚。”
李如松道:“邵大使已安排人手,借修缮佛寺之名测绘城防。”
“我们只需验证即可。”
三人沉默片刻,张敬修忽然道:“其实最险的不是刀兵,是人心。”
“草原人恨商人,也防大明。若我们做得太急,反会催出生死同心的豪强。”
李如松讚许地看他一眼:“所以此行要慢“。”
“多看,多听,少说。尤其对中小部落,只示好,不承诺。”
“总参的新战略,核心就八个字:釜底抽薪,火候自来。”
听到这里,戚金反而觉得无趣了。
当年他隨著叔父在东胜卫的时候,整日都在研究骑兵战术,將草原视作最大的威胁。
那个时候,他讚嘆草原骑兵的骑术精湛,学习他们的骑兵战术,可现在大明进步了这么多,草原却衰落成这个样子?
九边商贸並非大明强行和草原交易,这些交易也都是民间行为,甚至那些高利贷商人也都是自愿签订的借款。
金钱比刀兵更可怕。
意识到这点后,戚金对此次草原之行有了预期,於是不再期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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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0章 《请復里坊以实基层疏》
第810章 《请復里坊以实基层疏》
“苏侍郎,这是我们罗侍郎请您过目的公文。”
苏泽对面的礼部官员,拿出礼部侍郎罗万化手书的公文,递交给苏泽。
苏泽翻开公文,接著眉头就皱起来。
原来这是一份礼部调查的,京师和京畿地区佛寺道观等宗教建筑情况的报告。
苏泽接过公文,仔细翻阅。
罗万化的报告是採用苏泽提倡的“数据说话”的风格,条理清晰。
报告中也做了实地调研,自万历元年以来,京畿地区登记在册的佛寺新增十七座,道观新增九座。
这仅是合法获批的数目,至於官方不认可、民间私自供奉的淫祀,还不在其列。
僧道司严格控制度牒发放,年不过百,但实际活跃於京师及各郊县的僧、道、喇嘛乃至未剃度的“居士”,数量估计已逾五千。
更值得注意的是,来自乌斯藏的黄教僧侣,借“为皇家祈福”之名,在京西建起了规模不小的寺院,同时,南城一带,亦有西洋传教士租赁民宅,私下传播教义。
再加上从西域传来的中东教派,京师这个大明情况最复杂的城市,可以说是“群魔乱舞”。
报告末尾,罗万化笔跡凝重:“释道昌炽,异教潜行。非唯耗民財、聚游惰,更恐惑乱人心,隱生事端。”
“礼部虽司仪制、教化,然此事牵涉治安、户籍、商贸乃至外务,非一部可决。伏请子霖兄联署,奏请朝廷专项整飭。”
苏泽看完罗万化的报告,眉头紧锁。
这个结果他並不感到意外。
很多人都觉得,隨著科技的进步,宗教就会自然而然地退潮,其实这种想法是相当片面的。
歷史的经验告诉苏泽,技术进步不会自动消除宗教需求,甚至在经济转型时期,反而可能引发宗教狂热。
原因並不复杂,社会剧烈变动带来普遍焦虑。
如今的京师,就是面临这样的情况。
隨著工商业的发展,京畿的百姓进城务工,这打破了千百年来的乡土生活,这些进城討生活的百姓们,背井离乡来到了庞大的京师,心中的不安和恐惧可想而知。
而原本通过血缘和地缘建立起来的联繫,也在城市中解体。
但是新的价值体系尚未完全稳固,这一批“进城一代”,在心灵上是迷茫的。
许多人便在宗教中寻求精神寄託和社群归属。
新崛起的商贾和工匠阶层也有需求。
他们往往通过捐建寺观来获取社会认可。
这进一步助推了宗教场所的扩张。
苏泽心中嘆息,这就印证了后世的一些观点—基层治理你不去占领,自然就会有其他势力来占领。
这个问题,和歷史上的宗教狂热又都不同,因为罗万化遇到的,是歷史上第一次因为城市化而產生的宗教狂热。
原时空,南美洲就经歷过两次宗教狂热。
第一次是殖民时期的宗教狂热,这是殖民者的神父带过去的,西班牙耶穌会的修士极度热衷於传教,以神教信仰碾压了南美洲土著的原始宗教,开始了第一轮的宗教狂热。
而第二次宗教狂热,就是在工业化时代,也是大量农民进城,这些居住在贫民窟的进城“农民工”,享受不到近代社会任何的福利,宗教以互助的模式流行起来,负担了基层治理的职能。
这也是原时空南美洲的宗教,有著明显的基层和进步色彩的原因。
苏泽的思绪回到大明,至於黄教和西洋教的渗透,则是隨著贸易路线和人员流动而来,它们提供了不同的秩序解释,吸引部分人群。
这同样也是基层治理不到位,大明的官府力量无法延伸到地方,这些势力就会扎根下来,发展信徒。
互助、救助、社区管理、教育、治安、医疗,这些问题官府不管,那自然就有別有用心的人站出来。
无论是符水治病,还是宗教学校,还是宗教互助捐款,这些都是百姓自发抱团互助。
苏泽联想到草原的情报。
黄台吉沉迷黄教,大肆建寺供僧,草原的乱局,经济掠夺是表面,精神麻醉和组织涣散才是根本。
草原已经失去了基层秩序,黄台吉汗失去了野心,只对於维持板升城的繁华感兴趣,不再管理基层的部落。
黄台吉汗可以缩在板升城內,但是大明总要面对这些问题。
这一次的宗教问题,和歷史上的问题截然不同,要解决这个问题,自然也不能沿用歷史经验,即强行扑灭。
因为苏泽在罗万化的公文中,也看到了这次问题的新变化。
总而言之,就是“去中心化”。
他意识到此次宗教问题与以往不同。
以往的宗教狂热,往往都是来源於统治阶层的宗教狂热。
比如三武灭佛之前,都有佞佛的皇帝,同时也诞生了很多佛道大师,大量人才进入宗教体系,为了特权或者单纯是减免税收,信教人数急剧膨胀,最终导致统治者无法忍受,开始灭佛灭道。
但这一次,並非僧道主动大规模传教。
按照罗万化的公文中所说,京师的著名佛寺道观,並没有参与这些宗教狂热中,有些寺院反而因为歷史上的灭佛教训,不敢轻易扩张,反而关闭门户,不隨便发展信徒。
这一次的狂热,百姓因社区纽带鬆弛,自发寻求精神寄託。
京师的坊巷间,家庭佛堂、私设道坛悄然增多。
邻里以“共修”、“善会”名义定期聚会。
这实质就是城市化中旧有宗族解体后的替代性社区组织,这也印证了苏泽之前的观点。
黄教与西洋教的传播也呈现此特点。
多在亲友、同乡小圈子內秘密进行,官府自上而下的登记、限制难以触及此种家庭化、地下化的网络。
苏泽只觉得“歷史”当真喜欢用“比兴”这种修辞,黄台吉自上而下强力推行黄教,结果加速了社会分裂,如今京师的情况恰恰相反,是自下而上的需求匯聚,同样埋下了分裂的种子。
在確定了原因之后,苏泽开始思考如何破局。
这样的家庭教会,显然不能只靠礼部发文、兵马司清查,关键在於填充基层的权力与组织真空。
他提笔在罗万化的公文上批註,核心是“以实学社学代私坛,以坊巷公议代善会”,即用世俗官方的基层组织取代地下宗教的社区功能。
具体而言,苏泽提议恢復唐宋的里坊制度。
大明是没有里坊制度的。
因为汉唐的都城,其实是一座军事城市。
大唐长安城的里坊,就是长安城最基层的军事和政治单元,唐代的里坊都是有围墙的,每天还要锁上出入口实行宵禁,一个里坊內有专门的集市,也有专门的工匠。
大唐长安城的里坊,就是大唐长安城內的一座座小碉堡。
这也是唐代长安城屡次陷落却能很快恢復繁华的原因:唐代皇帝逃离后,叛军攻入城中一般只会占领宫殿和官署,里坊则会以自身为碉堡自发保护家园。
这时候的叛军要抢劫里坊,就要在长安城和这些守卫家园的民兵打巷战,这还不如抢劫宫殿府库划算。
但是宋明的城市已经和汉唐不同了,京师固然还有军事功能,但更多是一座政治和经济为中心的城市了。
苏泽所谓的恢復“里坊”,当然不是要给大明的街坊修造围墙,而是假借汉唐的名义,在大明京师城內设立基层组织。
苏泽提议,重新划分里坊,朝廷要设立里长和坊正,並且设立里坊公所。
里坊公所要承担基层职能,可以作为教授童蒙、街坊议事、互助、娱乐的公共空间。
而坊正和里长,则可以聘请本坊有德望的士人或退伍军士来主持,定期讲解律法、农工常识。
同时,强化坊正里长的职能与权威,鼓励他们就本地婚丧、纠纷、济贫等事务召集公议。
让百姓的日常诉求有顺畅、可靠的世俗解决渠道,並且充许里长坊正定时向县衙匯报民间的动態。
对於家庭內的宗教活动,不必强行禁止,但需通过社学和坊甲长宣传,明確律法底线,比如不得聚眾夜宿、不得蛊惑倾家捐赠。
苏泽批註完毕,又抽出空白奏疏,迅速挥笔写完奏疏草稿,唤来书吏。
“將此文送回礼部,並转告罗侍郎。”
“整治之策,当以充实坊巷为本,余事皆由此生发。”
“我已经起草一份奏疏,上奏此事,罗侍郎可以联署。”
书吏领命而去。
但是苏泽也很清楚,这份奏疏必然会遭遇阻力。
他將奏疏抄本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一【模擬开始】
《请復里坊以实基层疏》送至內阁。
首辅高拱赞同你的改革意见,支持加强对京师基层的治理。
阁臣们也对此表示支持,张居正也表示可以拨款用来建设里坊工作,並解决一部分里长坊正的待遇问题。
內阁决议推行里坊改革,於京畿试点重设里长、坊正及公所,承担社学、议事、互助等职能。
小皇帝通过了你的奏疏,但是执行中遭遇了不少困难。
一【模擬结束】一【政策支持率面板分析】
皇室与內阁:支持率75%。
肯定改革有助於稳定基层、遏制宗教渗透,但担忧成本与推行阻力。
官员阶层:支持率40%。
礼部、户部部分官员支持,但吏部、兵部及地方官员反对者较多,认为增设职役会加重行政负担,且可能分化现有权力。
城市平民(工匠、僱工等):支持率85%。
欢迎公共空间与互助机制,能缓解城市化中的孤立感;对世俗化社区治理抱有期待。
宗教相关人员(僧道、信眾):反对率90%。
担忧世俗组织削弱其社区影响力与募捐渠道,可能暗中抵制。
边远地区及乡村:支持率30%。
认为政策集中於京师,与己无关,甚至担心未来推广会增加赋役。
士绅:支持率50%。
部分士绅乐见基层秩序强化,他们作为地方上的代表,可以获得基层权力;但部分士绅担心公议制度可能干预其地方影响力,让朝廷將手伸进基层。
【本次模擬已经通过,不需要强行执行。】
【模擬通过,本次模擬不消耗每月模擬次数。】
【剩余威望:11300点】
苏泽看向结算报告,果然这份奏疏没有遭遇什么阻力。
加强基层治理,这是朝廷在推动的事情,而且这种加强对於大家都是有好处的。
所以这一次的主要阻力,就是苏泽要针对的民间宗教人士,但是他们在社会中还没能成气候,不具有影响力,还没办法干涉朝廷的大政。
七月二十日,朝廷颁布两道政令。
首先是苏泽的《请復里坊以实基层疏》,在京师划分设置里坊,以街区为单位,朝廷以公用土地建设里坊公所,並敦促京师官府按照程序,推举里长坊正。
所有的里长坊正,都比照朝廷正式吏员的待遇,由朝廷发放俸禄。
第二道政令,则是礼部侍郎罗万化的上疏。
按照苏泽堵不如疏的方针,京师开放新一批度牒,但是要求僧道司,邀请京师的佛道名流,共同確定度牒的发放,確保度牒发放的是正经的出家人。
但是同时朝廷也加强了对民间淫祀的打击力度,僧道司设置专门的衙门,接受有关淫祀的举报。
凡是没有度牒的宗教人员,公然聚集传教的,按照朝廷对待淫祀的罪名打击。
而皇家治安司也出动,对於那些有犯罪行为的邪教,也进行了专门的打击,將几个明显有犯罪行为的教派捣毁,並通过报纸公布了这些邪教暗中的罪恶行为。
这两道政令,加上治安司雷霆的打击措施,又重点处置了几个名声不好的教派,果然压制了京师的宗教狂热。
七月底,苏泽看著刑部和治安司送来的报告,对前来匯报的刑部郎中狄许满意地说道:“狄郎中,这次案子多赖刑部和治安司,日后里坊制度建立以后,还要刑部和治安司多关心著,以防这些淫祀死灰復燃。”
狄许自然是一口应下,等到说完了正事,狄许掏出一份案卷说道:“苏大人,下官这边有个棘手的案子,想请您帮著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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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1章 真「庞氏」骗局
第811章 真“庞氏”骗局
苏泽对狄许这位大明神探还是很有好感的。
狄许也加入到了李一元的司法改革中,在新成立的司法学校中,担任警察系的总教官,司法学校有关刑事侦查的教材都是狄许编写的。
狄许因为出身限制,他並非进士出身,如今卡在了刑部郎中的位置上。
当然,如今大明朝对於出身不如以往那么看重,戚继光都能入阁,狄许未尝不能更进一步,担任刑部侍郎或者大理寺少卿之类的小九卿职位。
经过高拱、杨思忠两任吏部天官的努力,现在朝廷用人,不再拘泥於出身。
当然,翰林出身更容易被文官们视作“自己人”,可以更顺利的走上高位,但就算是非翰林出身,也有成为重臣的机会。
只是苏泽刚刚接手吏部,事情千头万绪,还没顾及到这些事情。
原来,这个案子是狄许在打击淫祀的案件中,牵扯出来的一起案子。
但是案件规模之大触目惊心,又遭遇了许多司法上的困境,狄许实在没办法,才求到了苏泽这边。
狄许將案卷递到苏泽面前,面色凝重。
等到苏泽仔细看完了卷宗,狄许才讲起了这起案子的“难处”:“苏大人,此案牵涉甚广。嫌犯庞容,在京畿经营多年,以海外矿场”南洋贸易”为名,承诺月息两分,吸纳民间银元。”
好傢伙,庞氏骗局也来了?
而且这个主犯也姓庞?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歷史的收束性?
苏泽还是耐心地问道:“他如何运作?”
狄许答道:“先以真生意掩人耳目,后专靠新投资款付旧息。帐目显示,近一年九成收入用於支付利息,本金早已亏空。”
好傢伙,果然是庞氏骗局!
“涉案金额多少?”
“目前查实十万银元,牵连投资人逾三百,多为中小商户与退职吏员。
,苏泽倒吸一口凉气,这个金额也太大了,果然金融犯罪就没有数目小的。
但苏泽眉头微皱问道:“既已告破,为何还来寻我?”
狄许苦笑:“下官难在定罪。依《大明律》,诈取財物”需证明其一开始便无履约意图。可庞容早年確有几笔正经生意,中间还部分兑付过利息。若咬定经营不善”,最多算违契不偿”,刑责甚轻。”
苏泽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他钻了律法空子?”
“正是。”狄许点头,“庞容狡辩称自己本想好好经营,只是后来周转不灵。投资人多为自愿缔约,亦难套上“欺诈”之罪。按现行律例,恐只能追偿,难施严惩。”
苏泽站起身,在房中渡了两步。
“此等手法,绝对不会是末例。若轻纵,必有效仿者蜂起。”
后世大名鼎鼎的庞氏骗局,这是最经典的金融骗局了,可依然屡试不爽,诈骗无数。
庞容如果脱罪,那么效法他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苏泽头疼起来。
果然,新时代总有新问题。
狄许连忙道:“下官亦忧於此。但刑部、大理寺几位老刑名皆言,律文如此,难以深究。”
苏泽停下脚步,看向狄许。
“此案关键,不在是否曾想履约”,而在其运作之实质,以后来者之本金,充先前者之利息,营造盈利假象。一旦新资断绝,骗局立崩。”
狄许眼睛一亮:“大人此言切中要害!然现行律中並无对应条款。”
苏泽走回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几字。
“此非单纯商事纠纷,乃精心设计之骗局。其危害远超普通诈財,动摇的是民间互信根基。”
他放下笔,看向狄许。
“此事我会与李阁老商议。他是司法专务阁老,主持修订法典,正需此类鲜活案例。”
狄许躬身:“有劳苏大人。”
苏泽又道:“在此之前,你可將案情整理详实,尤其要突出其借新还旧”之循环特徵。罪名为表,立法为里。此案或可推动新增律条,专治此类金融诈欺。”
狄许对这个新名词不解,问道:“金融诈骗?”
苏泽解释了一下金融的概念,继续说道:“正是如此,此案之所以棘手,是因为它不单单是刑事案件,更是经济问题,涉及吸纳资金。”
“这件事不单单是刑部的事情,本官准备去和张阁老也谈一谈这个案子,可以由户部的票务清吏司也接手,將民间借贷投资也纳入到了管理中来。”
狄许知道票务清吏司,这是负责管理票號钱庄的机构,是户部新设不久的清吏司。
狄许也没想到,苏大人竟然这么重视,要让两名阁老都知道这件事,並且形成专门的应对制度。
狄许当然不知道,后世的金融泡沫和经济骗局会对一个国家造成多大的伤害,苏泽再怎么未雨绸繆都是不过分的。
但是自己的案子能够让两位阁老都知道,狄许心中暗喜,他连忙说道:“下官明白。”
苏泽思索片刻说道:“庞氏到底所犯何罪,法理上还需要辨析,但是参与募资的人被骗,这已经是確定的事情了。”
狄许点头。
苏泽又说道:“既然如此,本官准备让《乐府新报》刊登这起案件,警世世人。”
“这类骗局,以后便称作庞氏骗局”吧。以其姓冠名,既警示后人,亦让庞容遗臭万年。”
狄许记下这个名称,更是觉得苏大人高瞻远瞩,自己这一次果然是来对了。
他又问道:“苏大人,那眼下庞容该如何处置?”
“先羈押,財產尽数查封,逐一核对投资人名单。至於最终如何定罪,待我与李阁老议定后再行定夺。”
苏泽叫住他:“你方才说,投资人多为中小商户与退职吏员?”
“是。庞容专寻有些积蓄、求財心切之人下手。”
“让治安司协同,做好安抚。告之朝廷已在追赃,勿令酿成民乱。”
“遵命。”
狄许退下后,苏泽独自在房中沉思。
他意识到,隨著工商业发展,新型犯罪必会层出不穷。
执法者和犯罪者的斗爭,就是一个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的过程,这是螺旋上升的过程。
片刻后,他唤来书吏。
“备车,去內阁。”
內阁。
李一元听完苏泽陈述,面色也严肃起来。
“子霖所言极是。此等骗局,確实是钻了现有律法的漏洞。”
苏泽將狄许整理的案卷推过去。
“李公请看,这是刑部侦得详情。庞氏骗局之关键,在於其自始至终皆依赖不断涌入之新资维持。一旦中断,崩盘便是必然。”
李一元细细翻阅,良久后嘆道:“《大明律》沿袭旧制,重在惩盗、诈、殴,於此等经济诈欺確无专条。”
“故而需请李公主持,增订律例。”
李一元沉吟:“可於《户律·钱债》篇下增设金融诈欺”条。但条文需斟酌,既不能妨碍正当商事,又要能精准打击此类骗局。”
苏泽点头:“这方面李阁老是专家。”
李一元沉思了一下说道:“不妨界定几个特徵:一,承诺收益显违常理;二,无实质经营或经营规模远不足以支撑承诺收益;三,主要依赖新投资款支付旧息。三者具其二,便算是可疑案件,可以立案侦查。”
但李一元又头疼地说道:“可具体怎么执行,如何与正常商事区分,又是一个问题。”
这就是立法者的难处了。
李一元是专家,他当然明白一个道理,法律条文不是写下来就能立刻执行的,也要考虑条文落地的难处。
另外一件事,就是一条法律也並非就遵循立法者的意愿运转。
简单的说,立法者的本意可能是好的,但是下面可能执行歪了。
或者说,下面总是能执行歪了。
比如这个打击庞氏骗局的法条,可能就成为地方上的胥吏盘剥正当经营商人的恶法,毕竟庞氏骗局不到案发,都是一件难以界定的事情。
苏泽提议道:“李阁老,此案件若是以诈骗定性,確实很难確定,何不换个思路。”
李一元皱眉道:“换个思路?”
苏泽说道:“是啊,若只是诈骗高金,这案子其实早就破了,问题就是庞氏的骗局受害者多达三百人,积少成多才成了如此巨大的金额。”
苏泽接著说道:“与其纠结庞容是否心存欺诈,不如换个思路,他未经许可,公然向不特定三百余人吸纳资金,这本身就已扰乱金融秩序。”
李一元眼神一动:“你是说,绕开诈骗定性,另立新罪?”
“正是。”苏泽点头,“可设非法吸纳公眾储蓄”一罪。凡未经票务清吏司核准,向不特定多数人募集资金、承诺还本付息者,无论经营盈亏,皆属违法。”
他进一步解释:“民间借贷自古有之,亲友间周转无可厚非。但庞案涉及三百余人,已具公眾性。此类行为若不监管,今日有庞容,明日就有李容、张容效仿。”
李一元抚掌:“此议甚好!以金融安全为切入点,既避免纠缠於主观意图,又能从源头上遏制乱象。”
苏泽补充:“具体可规定:凡吸收储蓄、放贷之业务,必须由票务清吏司监管下的钱庄票號经营。其余民间机构或个人不得公开招揽存款,违者依数额轻重处罚。”
“如此,正当商人仍可通过合股、借贷等方式筹资,但公开揽储之路被堵死。庞氏骗局这类把戏,就是朝廷明文禁止的事情,再有犯者可以重惩,而知道朝廷法令,依然將储蓄交给这些人的百姓,其风险也要自担了。”
李一元沉吟道:“条文须明確不特定多数人”之界定。比如超过二十人,或通过街贴、口传等方式公开招揽,即算触线。”
“另外,罚则要分层。”苏泽建议,“初犯小额可罚没、枷號;数额巨大或屡犯者,则流放乃至死刑。同时设立举报奖赏,鼓励民间揭发。”
李一元连连点头:“此法可行。我即命法典修订房起草条款,加入《户律·钱债》
篇。届时再请户部、刑部共议细则。”
李一元顿了顿,他看了看苏泽说道:“不过推行后,票务清吏司担子就重了。需增派人手,定期核查各钱庄帐目。”
票务清吏司乃是苏泽奏请设立,虽然设在户部,是张居正辖下,但是苏泽在这个部门具有很大的影响力。
如今又给这个部门扩权。
苏泽面对李一元的目光,他坦然说道:“大明经济日增,庞氏这样的骗局不会是孤例,前面还有日昇昌的案子。”
“朝廷对金融的监管迫在眉睫,这类案件还需要通晓经济的人来处理。”
李一元明白苏泽的意思。
这也是一场政治交换。
但是交换的並不是李一元现在的权力,而是“將来”的权力。
正如苏泽所说,此类的经济问题越来越多,刑部和大理寺未必能应付这类的案件,至少他们是没有能力监管这些钱庄票號的。
苏泽的政治交换,是希望刑部和大理寺放权,將这类涉及到国家金融层次的案件,交给“票务清吏司”处理。
李一元最终还是点头了。
正如苏泽所说的,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机构,这类案件刑部没有能力也没有力量去处理,还不如交给户部票务清吏司来做。
李一元又皱眉说道:“可非法吸纳公眾储蓄罪乃是新设的罪名,用新罪名套旧罪,乃是司法上的大忌。”
李一元的顾虑没错,法律是官府和百姓之间的契约,那立法者也要讲究一个“愿赌服输”,也就是“法不溯及既往”。
总不能遇到那种事就立新罪吧,那样法律的意义就不存在了。
苏泽微笑说道:“李阁老放心,这庞氏设置骗局的时候,曾以倭银公司为旗號,还造谣朝廷要设置南洋贸易公司,此等行为触犯了朝廷贸易专许,此乃陛下亲赐给倭银公司的特权,所以刑部可以以“大不敬”议罪。”
听到这里,李一元终於点头说道:“此议甚好,庞氏决不能放过,以做效尤。”
紧接著,苏泽又找到了张居正。
听完了苏泽的匯报,张居正看向苏泽道:“票务清吏司又要增设职能了,那还叫这个名字,是不是不合適了?”
和顶尖的聪明人共事,果然就是省事,张阁老看出了自己的真正意图,苏泽说道:“阁老明鑑,下官以为,可以將票务清吏司改为金融清吏司,並以户部侍郎兼任主司””
第812章 帝国血酬定律(上)
第812章 帝国血酬定律(上)
张居正略带笑意的说道:“原来子霖是要补缺户部侍郎啊。”
如今大明的六部九卿衙门缺员严重。
户部只有王世贞一名尚书,存在感也很弱,这主要是因为张居正对户部的影响力太大了,王世贞在户部难有作为。
王世贞往下,左右侍郎都空缺。
苏泽提出要增补户部侍郎,张居正眯起眼睛看著他。
苏泽坦然说道:“下官推荐南礼部侍郎王锡爵担任此职。”
听到王锡爵这个名字,张居正的眼神缓和了很多。
王锡爵和申时行一样,都是自己的得意弟子,王锡爵去南京任职,也都是张居正一手安排的,苏泽开出让王锡爵回京担任户部侍郎,张居正没办法拒绝。
但是张居正也明白,自己这两个得意弟子,申时行和王锡爵,都和苏泽走得非常近,他们都认可苏泽的实学思想,私交也非常好。
张居正也感慨,苏泽的政治手腕也越来越圆滑成熟了,这个条件自己没有理由拒绝。
这笔交易,甚至对张居正还要更加有利一些。
两人默契地用沉默完成了交换,苏泽又说道:“下官还想请奏朝廷,调任刑部郎中狄许为大理寺少卿。”
张居正也听说过狄许的名气,刑部郎中到大理寺少卿,这是司法官员重要的一步,这意味著从中级官员突破到了高级官员。
日后狄许只要证明自己的能力,刑部侍郎、大理寺卿、乃至於刑部尚书这类职位都向他敞开了。
张居正说道:“为国聚才乃是吏部之职,子霖自己看著办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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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他是財政专务阁臣,不干涉人事上的事情,他不会反对苏泽的提议,其实就是支持了。
苏泽恍然觉得自己就像是做了一圈任务。
他先接了好友罗万化的“任务”,著手解决京师宗教復兴的问题。
然后刑部和治安司出动,安定了京师的秩序,这时候狄许又给自己发了“任务”。
获得张居正的认可,算是解决了狄许的“任务”,接下来张阁老不会也给自己发任务吧?
苏泽也没想到,他的乌鸦嘴应验了。
张居正掏出一份文件,递给苏泽道:“这是明日要在內阁会议上议的,子霖帮著参详参详。”
果然!
苏泽接过了张居正递过来的文件,原来这是满刺加总督府送来的急报。
而满刺加总督陈庆,是转交的暹罗大使马升的密奏。
马升奏报的,自然是暹罗的局势。
暹罗因为缅甸莽应龙崛起的压力,遣使者向大明朝贡称臣,但是等到大明使团抵达暹罗之后,传来了大明麓川大捷,莽应龙身死的消息。
心腹大患死去,暹罗称臣纳贡的心思又淡了,暹罗大使馆虽然设立,但是处处受限。
这马升反而很平静,他整日里打马吊,甚至將马吊这项活动引入暹罗上层,迅速成为风靡暹罗王城的娱乐。
不过马升还真不是在玩,苏泽展开密奏,马升的笔跡平稳:“暹罗国主今日私访使馆,屏退左右后直言已至绝境。缅使月內三至,初索稻米五万石,次征壮丁两千,此番竟勒令暹罗献战马千匹、熟铁五百石。言若不从,瑞曼波將亲临问罪”。
苏泽冷笑,暹罗前倨后恭,本以为莽应龙身死,他们就能安寧。
但是弒杀莽应龙的瑞曼波占据缅甸国都后,成为莽应龙死后缅甸最大的势力。
但是瑞曼波弒主向大明求荣,他本身又是莽应龙一手提拔的,这样的人威望全无,全靠武力镇压局面。
缅甸山区地形复杂,又有雨季隔绝交通,瑞曼波虽然实力最强,却无法统一缅甸。
瑞曼波为了保持局面,加大了对手下小国的压榨。
其中暹罗就是被压榨得最狠的国家。
当年郑信杀了缅使,本来想要唤起暹罗的强硬態度,但是结果是暹罗国主不领情,將他流放到普吉岛,又遣使者带著金银珠宝去贿赂瑞曼波,以求得瑞曼波的宽恕。
瑞曼波接受了礼物,但是並不知足,又加派加征。
苏泽继续往下看:“暹罗国主坦言,国库早空,强行摊派已致北部三府民变。乱民焚毁税所,打死催粮衙役,官军镇压不力,反折损百余人。”
“更棘手者,暹罗王庭內部分裂。主战派欲借大明威势抗缅,主和派则暗中联络瑞曼波,愿以加征汉商赋税为投名状。”
马升在密奏中分析了局势:“瑞曼波虽暂掌缅廷,然其弟据阿瓦,叔父控卑谬港,三方皆急需钱粮扩军。暹罗成唯一可榨取之外藩。”
最后是暹罗国主的请求:“国主愿重奉大明为宗主,岁贡加三成,並开放南部三港予大明商船停泊。只求朝廷速遣使调停,或准暹罗购置军械自保。”
苏泽放下密奏。
半年光景,缅甸內斗不休,对暹罗的压榨却变本加厉。
瑞曼波无力统合內部,便加倍勒索外藩以充军资。暹罗国主起初还想左右周旋,如今终於撑不住了。
张居正看向苏泽问道:“子霖怎么看?”
苏泽道:“大明水师如今就在满刺加,虽然不可能登陆作战,上岸对抗缅军,但是去巡航暹罗,帮著暹罗国主撑腰还是做得到的。”
“瑞曼波得位不正,无法压服缅甸內部的反对派,大明水师只要在暹罗附近海域巡航一番,让缅甸人看到大明维护暹罗的决心,瑞曼波自然不敢来犯。”
张居正点头说道:“总参谋部那边也是这么看的,但是问题是打仗钱从哪里来?”
苏泽放下密奏,看向张居正。
“张公所虑,是朝中反对之声。”
张居正点头。“水师一动,便是钱粮。满刺加之战虽胜,朝中已有人言劳师远征,虚耗国帑”。如今暹罗事,距中原数千里,且其王反覆无常。若再兴兵,恐遭非议。”
苏泽瞭然。这並非新问题。汉弃凉州、唐舍安西,皆因朝中认为边陲之地“得不偿失”。如今大明水师纵横南洋,在部分官员眼中,亦是“虚耗”。
“反对者无非两点。”苏泽梳理道,“一谓暹罗无足轻重,二谓干涉靡费过大。”
张居正默然,算是承认。
苏泽起身,走到悬掛的南洋舆图前。“暹罗確非沃土,然其地控遏湄南河下游,南临暹罗湾。若缅人彻底吞併暹罗,则缅甸势力直抵南洋腹地。”
他手指划过地图。“届时缅甸可自陆路威胁满刺加侧翼,並与西洋残余势力勾结。我大明在南洋诸港,皆需增兵防备—长远看,防务开支反增。”
张居正沉吟。“此乃长远之害,反对者未必肯见。”
“那就说近利。”苏泽转身,“暹罗国主愿开三港。我查过,其中普吉岛已有汉商经营,港口水深,可泊大舰。若取得驻泊权,水师巡弋南洋便多一处补给点。”
他顿了顿。“且暹罗盛產稻米、木材、锡矿。开放贸易,商税可补军费。朝廷可令商號先行,以贸易之利堵反对者之口。”
张居正微微頷首,但仍未鬆口。“纵有经济之利,动兵终是大事。杨思忠主外务,亦需內阁共识。”
苏泽明白,关键仍在“值不值得”。他思忖片刻,忽然道:“此事或可不需大战。”
“哦?”
“瑞曼波外强中乾。其弒主自立,內部未稳,全凭武力威慑外藩。”苏泽分析,“若大明仅派数舰巡航暹罗湾,展示维护暹罗之姿態,缅使必惧。”
他补充道:“再令满刺加总督陈庆发文谴责缅甸勒索,以宗主国名义要求其收敛。瑞曼波不敢同时得罪大明与內部政敌,多半会暂退。”
张居正眼神一动。“以威慑代实战?”
“正是。水师本就需巡弋南洋,顺路之举,耗费有限。若成,则暹罗感恩,开放港口;若不成,再议不迟。”
苏泽道:“如此,反对者亦难指责朝廷“大动干戈”。”
张居正权衡利弊。此法確实折中,既回应暹罗请求,又控制成本与风险。
张居正最终点头:“杨阁老的意见和子霖差不多,若是按照子霖的方针,先让总参谋部做个方案出来,这次朝廷不会弃暹罗。”
“但是。。。”
苏泽明白张居正的意思。
这场爭论不会就此结束,本土派官员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中原田赋与九边粮餉上,任何海外支出都会被他们视为“虚耗”。
这一派有一个无比充分的理由,“大明內部还有那么多问题没有解决,为何要空耗钱財在海外?”
这个问题几乎是无解的。
大明如今已经是一个帝国,而任何一个帝国,內部都会出现本土派和海外派。
本土派强调本土的利益优先,反对向外投射太多的力量,要求优先解决內部的问题。
海外派则是通过全球商品贸易获得权力和財富的那部分人,比如水师军官、驻外领事馆的官员,以及从事海贸的商人。
他们认为帝国已经享受了帝国的红利,从海外赚取了超额的利润,维持海外霸权就是维持帝国的霸权,丟掉霸权则会丟失更多的东西。
苏泽突然想到了一个理论,他对著张居正说道:“张阁老,反对者只算钱粮帐,却未算“血酬”帐。”
张居正抬眼:“血酬?”
“是。”
“所谓血酬,乃是我大明將士在安南,在满刺加,在麓川,浴血奋战,所杀出来的价值。”
“南洋诸国为何向我大明恭顺?琉球和满刺加为何要请求內附?”
“这都是被大明的强盛威慑的。”
“凡帝国向外爭霸,將士流血、国库耗银,看似虚耗”,实则是以血本换取未来收益,此谓血酬”。
“7
他走到窗边。
“若放弃暹罗,缅甸得寸进尺,必威逼南洋诸国。”
“届时我大明商路受阻,港口需增兵防护,岁岁防务之费,远超今日干预之耗。”
张居正点头说道:“这个道理阁老们都明白。”
苏泽继续说道:“张阁老,接下来下官要说的,乃是血酬定律中最重要的部分。”
张居正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苏泽整理思路说道:“血酬真正的力量,不在於大明所拥有的力量本身,而是在於威慑的力量,也就是大明的海外藩属国,是否相信大明会惩戒他们,以及有没有能力来惩戒他们。
张居正沉思道:“威慑?”
“张阁老,血酬之论,其精要在威慑”。帝国之强,非止於兵甲之利,更在於令藩属与敌皆信,犯我秩序者,必遭惩处。”
他手指轻叩桌面:“此信一旦立起,便如堤坝筑成。水信其固,方不漫溢。若有一处示弱,溃决之势便不可止。”
张居正沉吟道:“你是说,暹罗之事,关乎南洋诸国如何看待大明?”
“正是。”苏泽点头,“莽应龙死,缅甸內乱,此正是考验威慑之时。暹罗前番摇摆,乃因疑我是否真会出手。若此次坐视缅人逼迫,安南、占城乃至琉球,皆会思量:朝贡之约,究竟值几何?”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朝贡体系,看似虚名,实则是以大明为枢纽的秩序网络。
各取其利,各安其位。枢纽若显动摇,网络自散。”
“故今日退暹罗,明日失安南。商路隨之萎缩,水师巡弋成本倍增。彼时再想重建威信,所付血酬,十倍於今日。”
张居正神色凝重。”如此说来,竟是无路可退。”
“自踏上帝国之路起,便无退路。”苏泽语气平静,“要么维持威慑,令四方畏服!”
“要么威信崩塌,体系瓦解!其间並无折中余地。”
苏泽道:“对暹罗,无需大战。遣舰巡航,发文斥缅,足矣。”
“此非好大喜功,而是以最小代价,维繫朝廷的威慑力,那便是各方对大明会出手”的深信不疑。”
张居正默然片刻,缓缓頷首。
“威慑一物,建立艰难,摧毁易如反掌。確乎退不得。”
“正是。”苏泽道,“既已受万国朝贡,便再无独善其身之选项。唯有向前,直至將秩序化为常理,令威慑成为天经地义。
,“朝廷接受万国来朝,从朝贡体系中拿走了最大的好处,这番血酬威慑,则是必须要支付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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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3章 帝国血酬定律(中),皇帝课
第813章 帝国血酬定律(中),皇帝课
苏泽这套“帝国血酬论”,其实只讲了一半。
另外一半,则是要对小皇帝讲的。
次日,苏泽入宫经筵,这一次苏泽经筵的题目是“宗周春秋”。
看到这个题目,小皇帝本来是有些兴致缺缺的,不用说,这又是一次经书课,是有关儒学典籍的课程。
可是等到苏泽入宫之后,却让人搬出了《寰宇全图》。
小皇帝疑惑的问道:“苏师傅,今日的主题不是宗周春秋吗?”
苏泽说道:“陛下,臣今日所讲的,虽然题目是宗周春秋,但讲的是王业与霸业,虽然是讲古,但更是要將如今的时局。”
听到时局,小皇帝眼睛亮了。
四书五经他早就学过了,这些儒学经典也讲不出什么新意来,但是时局瞬息万变,他从小就对这些感兴趣。
苏泽展开《寰宇全图》,手指落在中原位置。
“陛下,今日所言宗周”,非止礼乐,实乃一套血酬秩序。”
他指向镐京:“周天子分封诸侯时,靠的不仅是德政,更是灭商时的赫赫武功。此即最初的血酬武王伐紂,以血立威。
小皇帝若有所思:“诸侯因此畏服?”
“正是。”苏泽点头。“初时诸侯信周室能惩叛逆。成王时管蔡作乱,周公东征三年,斩其首、徙其民。此即兑现血酬,威慑乃固。”
他手指向东移。“至昭穆之世,周天子仍亲征荆楚、徐夷。每战皆胜,诸侯朝贡不绝。因他们確信,不敬天子者必遭王师討伐。”
“然自懿王起,戎狄侵镐京,天子不能御。”苏泽指向西部。“第一次失信便始於此。诸侯见王室挨打却无力反击,血酬威信出现裂痕。”
小皇帝问道:“后来周室迁洛邑,是因此么?”
“正是。”苏泽道。“平王东迁,已失关中根基。此时周室血本耗空,无兵无粮。然尚余最后一丝威慑,诸侯犹记百年前天子征伐之威。”
“但这最后威慑亦难维持。”他指向地图上郑国。“郑庄公射王肩,周桓王率陈、
蔡、卫三国之师伐郑,竟败於繻葛。此战彻底撕破偽装。”
苏泽语气转冷。“繻葛之战后,诸侯皆知周室无力兑现血酬。从此礼乐征伐自诸侯出,齐桓、晋文借尊王”之名行霸业,实乃窃周室血酬余威为己用。”
小皇帝恍然:“所以春秋霸主,实为代天子行威慑?”
“不错。”苏泽道。“然霸主血酬亦需成本。齐桓助燕伐山戎、救邢卫,晋文城濮败楚。皆是以血本维繫诸侯信其必出手”。
“”
“至周室则彻底边缘。”他指向洛邑。“天子沦为符號,靠诸侯施捨存活。郑国割其麦,晋国索其鼎,楚国问鼎轻重。皆因无人再信周室能惩戒冒犯。”
苏泽稍顿。“至战国时,周室裂为东、西二周,互相攻伐以求大国庇护。赧王债台高筑,躲上高台避债主。此即血酬耗尽后之下场。”
他看向小皇帝。“陛下可知,为何周室苟延残喘数百年,却无人灭之?”
小皇帝摇头。
“因灭周无利可图,反污名声。”苏泽道。“周室已无血酬价值,只剩空壳。秦取九鼎,亦不过锦上添花。周之衰亡,非亡於秦兵入洛,而亡於繻葛之战后血酬信誉尽丧。”
他手指轻点全图。“今日大明在南洋,犹若宗周盛时。水师满刺加之胜、麓川斩莽应龙,便是当代血酬。暹罗、琉球、安南之畏服,皆因信大明必惩悖逆。”
“若遇挑衅而退缩,便是周室繻葛之败。失信一次,威慑便溃十分。待南洋诸国皆疑大明决心时,朝贡体系自解,商路必危。”
苏泽收手。“故血酬之道,贵在始终如一。周室之鑑,不在其终局悽惨,而在其失信於繻葛。望陛下慎思。”
小皇帝凝视地图,良久无言。
他从內阁听说了有关暹罗之议。
专务海外殖拓大臣杨思忠坚持要援助暹罗,震慑缅人,但是次辅雷礼三辅李一元都反对。
首辅高拱虽然支持杨思忠,却並没有那么坚决。
就在少年天子要下达决定的时候,苏泽又话锋一变说道:“陛下是不是觉得,臣是在说南洋问题?”
小皇帝疑惑地看向苏泽:“苏师傅不是在暗指南洋之事?”
苏泽摇头说道:“陛下,南洋之议,臣的態度和首辅一样,朝廷允与不允,陛下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来决定。”
“苏师傅这是什么意思?”
小皇帝想到首辅高拱也说过类似的话,他本来以为是首辅高拱难以决断,但是现在看来好像並不是这样。
苏泽淡淡的说道:“因为此事无论陛下怎么决断,都是对的,陛下身为天子,按照自己的喜好决定就行了,臣是真心实意这么想的。”
小皇帝更疑惑了。
小皇帝愣了一下,问道:“按苏师傅的意思,派兵不派兵,结果都一样?”
苏泽指向地图上的缅甸位置,“正是。莽应龙是缅甸数十年来最强之主,挟统一之势寇掠四方。麓川一战,其主力被歼,本人授首。此战便是大明支付的最大一笔血酬。”
他手指划过缅甸周边,“如今掌权的瑞曼波,乃是弒主自立,內部四分五裂。其威望兵力皆不及莽应龙十之一二。这样的人物,听到大明”二字便要心惊。”
小皇帝思索道:“所以他其实不敢真打?”
苏泽说道:“不是不敢,是不能。”
“瑞曼波靠暴力压服內部反对者,其根基比莽应龙浅薄十倍。若与大明衝突,哪怕是小挫,其政敌便会趁机发难。他冒不起这个险。”
“因此,只要大明表態维护暹罗,瑞曼波必退。”
苏泽语气肯定地补充道:“他甚至会比我们更怕事態扩大。因为大明输得起,他输不起。他赌上的是身家性命。”
小皇帝恍然:“所以派水师巡航,只是做个姿態?”
苏泽点头说道:“对,是姿態,也是提醒。”
“提醒瑞曼波,也提醒南洋诸国,莽应龙的下场,便是冒犯大明的下场。这笔血酬已经支付过了,如今只是收帐的时候。”
他顿了顿道:“陛下可將此事视为一场测试。测试的不是缅甸的胆子,而是大明威慑的成色。我们越从容,对方越畏惧。”
小皇帝又想到反对派的言论:“那朝中有人说劳师远征、虚耗国帑,又当如何?”
苏泽笑了道:“正因血酬已付,此刻才不必大动干戈。水师本就需定期巡弋南洋,顺路之举,耗费有限。若连这点成本都不愿承担,才是自毁长城。”
他回到地图前:“陛下其实如果不愿意派遣水师,还可以让满刺加总督发一道遣责文书,令缅甸使臣带回。同时放出风声,若是缅人不恭,大明水师將赴暹罗湾操演。如此足矣。”
小皇帝眼睛一亮:“虚虚实实?”
苏泽道:“正是。瑞曼波惊疑不定之下,必然收敛。而我们並未真正调动大军,朝中亦无话可说。”
“此乃霸业鼎盛时的从容。因为主动权始终在我们手里。”
小皇帝终於彻底明白:“所以周室衰微,是因为失了主动权。而如今大明强盛,怎么做都是对的。”
苏泽頷首说道:“陛下圣明!霸业之道,不在事事亲力亲为,而在令天下知你可为而不必为”。莽应龙之死已立威,如今只需让缅甸记得这件事就够了。”
他最后总结说道:“因此,南洋之事,陛下按心意决断即可。派兵是彰显决心,不派兵是展露自信。只要態度明確,结果並无不同。因为血酬早已支付,如今只是利息自然產生的时候。”
听完苏泽的话,小皇帝豁然开朗,他明白了首辅高拱的態度,如今也明白了,自己的父皇,到底给自己留下了一份多么大分量的“遗產”。
征討安南,击败缅甸,復国满刺加,击破欧陆海军,宾服倭国,殖拓南洋,其实霸权的体系早就已经建立了。
小皇帝看向苏泽,眼前这一切,也不是自己父皇一人的功劳,他明白这是隆庆群臣协作的结果。
小皇帝走下御座,对著苏泽躬身说道:“多谢苏师傅授业解惑。”
苏泽也明白小皇帝谢的是什么,他回礼接著说道:“陛下,先帝遗泽可泽被一世,但若是陛下想要给子孙也留下遗泽,光是这样还不够。”
小皇帝正色道:“请苏师傅赐教。”
苏泽说道:“帝国霸业成就之后,这套帝国血酬体系,有两个致命漏洞。”
“臣先讲第一个漏洞,出在外部。”
“血酬体系建立后,藩属国与小邦並非全然被动。他们会学习规则,甚至反过来利用它。”
小皇帝皱眉:“利用?”
苏泽道:“是。最直接的方式,便是故意製造危机,诱使帝国为其出兵流血。”
他指向地图河北方向:“臣以大唐为例,唐初藩镇边將,便精於此道。为求军功封赏,常擅开边衅”。先挑衅奚、契丹,待其来攻,再向朝廷告急请援。”
“朝廷为维护边境秩序,不得不发兵征討。將士血战得胜,边將却坐收升迁之利。而朝廷付出的兵餉、抚恤,远超所获。”
小皇帝恍然:“这是拿朝廷的血酬,肥自己的私囊。”
“正是。”苏泽点头,“玄宗朝前期,此类事件屡见不鲜。边將轻启战端,朝廷疲於应付。看似开疆拓土,实则虚耗国力,为安史之乱埋下隱患。”
他稍作停顿,说道:“如今南洋诸国,亦有此苗头。暹罗国主前倨后恭,未必全因缅甸逼迫。或也有借大明威慑,稳固自身权位之意。”
小皇帝若有所思:“苏师傅是说,他可能夸大缅甸威胁?”
“未必夸大,但必然渲染。”苏泽道,“若大明出兵退缅,暹罗国主既得安全,又可借天朝威势压服国內反对者。他所付不过朝贡加三成,所得却远超於此。”
“而大明付出的,是真金白银的军费,是水师將士的风险。这便是藩属在利用帝国的血酬。”
小皇帝问道:“那朝廷该如何应对?总不能见死不救。”
“自然要救,但须掌握分寸。”苏泽道,“关键在釐清,究竟是谁的危机?是谁的收益?”
他回到南洋舆图前。“以暹罗论,其危机真实,但收益最大者乃暹罗国主。故朝廷介入,当以止损”为界,即阻止缅甸吞併暹罗,而非助暹罗开疆拓土。”
“具体而言,派舰巡航、发文斥缅即可。不必登陆作战,更不必承诺永久保护。要让暹罗明白,大明之血酬,只为维护体系底线,非为其私利服务。”
小皇帝点头:“如此可防其得寸进尺。”
“正是。”苏泽道,“然此中分寸极难把握。歷代帝国,常在此处失足。边將夸大边患,朝臣好大喜功,终致穷兵黷武。”
他语气转肃。“陛下需谨记,血酬体系下,最危险的敌人,有时並非外部的挑战者,而是內部的利益绑定者”。
“,“那些依附於体系生存的藩属、边將、乃至朝中主战派,都可能为私利推动帝国不断支付血酬。最终帝国血流不止,而他们盆满钵满。”
小皇帝沉思片刻:“所以对暹罗之事,內阁才有分歧?”
“是。”苏泽坦言,“杨阁老主外务,自然倾向彰显天朝威严。雷阁老、李阁老掌工程、司法,更重內部稳固。二者立场不同,所见自异。”
“然陛下为天子,须超脱於此。既要维护体系威慑,又需警惕被人利用。其间平衡,便是帝王之术。”
小皇帝望向地图:“那日后若有他国效仿,又当如何?”
“立规矩。”苏泽道,“可明示诸国,凡求援者,须自证其危非由己招。若查实为挑衅引祸,朝廷非但不救,还將问罪。”
“同时严查边臣、使节,杜绝其与外邦勾结虚报。凡有擅启边衅、夸大敌情者,以重罪论处。”
他补充道:“此外,血酬支付须有明確上限。何时派舰,何时出兵,何时止步,皆应有成例可循。不可因藩属哀求便无限加码。”
小皇帝缓缓点头:“如此,体系方可长久。”
“然此亦有两难。”苏泽道,“规矩太严,藩属遇真危不敢求援,体系威信受损。规矩太松,则易被滥用。其间拿捏,永无定式,需陛下时时斟酌。”
他最后说道:“故臣说,陛下按心意决断即可。因这权衡之道,本就存乎一心。今日选严,明日或需宽。唯有天子,可隨势而变,不受成例所缚。”
小皇帝沉默良久,目光在地图与苏泽之间游移。他终於有些明白,为何首辅与师傅都说“怎么选都对”。
因为这从来不是对错问题,而是利弊取捨。
而天子之责,便是在无数利弊中,选出那一刻最不坏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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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4章 帝国血酬定律(下),变法永远在路上
第814章 帝国血酬定律(下),变法永远在路上
小皇帝的神情肃穆,这才是他也要听的帝王课!
他之所以喜欢听苏泽讲课,就是因为苏泽总能够將史书上云里雾里的事件,还原成可以理解的分析,虽然这些分析未必是准確的,但是至少是逻辑上自洽的。
苏泽还能够將这些歷史的事件,和当今的时局结合起来,给自己一份时局的歷史参照。
最后苏泽並不会强迫自己接受任何观点,而是给自己一个思考和决定的空间,换句话说,他只是讲授办法,並不是按著头让小皇帝背诵答案。
这不仅仅是尊重问题,更是一种真正的教导,眾多的经筵官员中,小皇帝只將苏泽视作真正的老师。
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
小皇帝又问道:“苏师傅,您说这套帝国血酬体系,第二个漏洞就是来自於內部了?”
苏泽点头道:“正是如此!”
苏泽缓缓的说道:“第二个漏洞,便在於內部的温和反对者”。”
他解释道:“这些人並非反对帝国本身,却坚决反对帝国持续支付血酬。其核心理由,是本土优先”。”
小皇帝问道:“关注內部民生,难道有错?”
“关注民生自是正理。”苏泽点头,“错不在其主张,而在其选择性无视。”
他顿了顿:“这些反对者只看到海外用兵的耗费,却对霸权带来的好处视而不见。南洋商路的税收、各藩属的朝贡、海上贸易的利润,他们皆视为理所当然。”
“仿佛这些收益是天上掉下来的,与朝廷的武力威慑毫无关係。”
苏泽语气转冷:“更危险的是,这种思潮一旦成为风尚,反对”本身就成了政治正確。任何海外行动,无论大小,都会遭到本能性质疑。”
“朝堂爭论將陷入僵局。每次决策前,不是权衡利弊,而是先要应对为何不把钱用在內部”的詰问。”
小皇帝皱眉:“如此会误事?”
“何止误事。”苏泽道,“若遇真正危机,朝廷可能因內部爭吵而错失良机。待敌势坐大,再想应对,代价已是十倍。”
他举出史例:“南宋初年,主战派与主和派之爭便是如此。並非主和派皆卖国,其中亦有真心忧虑民生者。”
“但结果是,每次金人南侵,朝廷都先要爭论是否该战。往往等到城池陷落,才仓促应战。最终耗费更巨,丧师失地。”
苏泽看向小皇帝:“陛下可知,这种內部爭论最大的害处是什么?”
“是拖延?”
“是瓦解共识。”苏泽纠正道:“帝国维持霸权,需要朝野上下对必须维持”有基本共识。若这共识被本土优先”思潮侵蚀,朝廷便如舟行逆水,寸步难行。”
“每个决策都会遭遇为何不先顾国內”的质疑。久而久之,主事者便会畏首畏尾,寧可无所作为,也不愿承担政治风险。”
他补充道:“而这类反对者往往占据道德高地。关心民生、体恤民力,谁能说这是错的?於是反对声浪越发理直气壮。”
小皇帝沉思:“那该如何应对?”
“首先须釐清事实。”苏泽道,“要让朝野明白,帝国霸权並非纯然消耗。它带来贸易利润、朝贡收益、战略安全。这些好处,是支付血酬后所获的回报。”
“户部应当定期公布南洋贸易的税收数据,让眾人看到实利。水师也需说明,若无巡航威慑,海盗將如何猖獗,商路將如何受阻。”
他继续说道:“其次,须將海外”与本土”的利益连接起来。让反对者意识到,海外动盪会直接影响本土生计。”
“例如暹罗若被缅甸控制,南洋商路必受威胁。东南沿海靠海贸为生的百姓,生计將受衝击。这便不再是遥远的“海外事务”了。”
小皇帝点头:“如此可破其与己无关”之说。”
“正是。”苏泽道,“但仅此不够。最根本的,是要在制度上限制这类爭论的破坏力。”
他提出具体建议:“陛下可定下规矩,凡涉外事务,朝议时须先由专务阁臣陈述全貌,包括成本、收益、风险。反对者若提异议,须提出等量的替代方案。”
“不能只说不该做”,而要说明不做会如何”、钱该用在何处更有效”。空谈反对者,不予採纳。”
苏泽强调:“这並非压制言论,而是要求负责任地反对。帝国决策关乎千万人生计,不能只凭情绪发言。”
小皇帝又问:“若反对者提出的替代方案,確实更有道理呢?”
“那便採纳。”苏泽坦然,“臣所担忧的,从来不是有建设性的反对,而是为反对而反对。若有人能证明,某笔海外开支確不如用於修河賑灾,朝廷自当调整。”
“怕的是不分青红皂白,凡是海外用度一律反对。这等於是自废武功,將帝国霸权一点点让出。”
他回到血酬理论:“血酬体系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外部挑战者虎视眈眈,內部若再自缚手脚,溃败便是时间问题。”
小皇帝想起一事:“苏师傅之前说,內外漏洞会一起拖垮帝国?”
“正是。”苏泽道,“外部藩属学会利用血酬,会不断製造小危机”,诱使帝国出兵。內部反对者则持续质疑每次出兵的必要性。”
“两相夹击之下,朝廷將陷入两难:出兵则被骂劳民伤財;不出兵则威信受损。长此以往,决策体系必然瘫痪。”
小皇帝神色凝重:“如此说来,这內部反对者,比外部敌人更危险?”
“有时確实如此。”苏泽道,“外敌看得见,可防可挡。內部思潮却无形无质,悄无声息地瓦解支撑帝国的共识。”
“更可怕的是,这些反对者往往自认爱国。他们真心相信,收缩霸权、专注本土才是强国之道。这种真诚的错误”,最难应对。”
他稍作停顿:“因此陛下须有定见。既听得进諫言,又不被似是而非的政治正確”绑架。该支付血酬时,就当机立断。”
小皇帝陷入沉思。他终於明白,为何苏泽说这是“致命漏洞”。
外部的挑战尚可凭藉武力应对,內部的自我怀疑却能从根子上动摇帝国。
小皇帝点头。
可苏泽又说道:“但是这些反对者,所反对的东西就是错的吗?”
这下子小皇帝彻底糊涂了。
苏泽看向小皇帝说道:“但臣刚才也说了,这些反对者並非全无道理。”
小皇帝坐直身体。
“他们指出了一点要害,帝国若只依赖血酬从海外获利,確实会忽视本土。”
他解释道:“这不是故意忽视,而是资源有限。朝廷的精力、钱粮、人才投向海外,本土事务自然会被延后。”
“比如治河、修路、賑灾,这些事见效慢,不如海外征伐立功显赫。久而久之,地方官也热衷上报番邦归化”,而不愿提及境內水患。”
苏泽语气平实。
“更关键的是收益分配。血酬体系下,最先得益的是直接参与者。”
“水师將领获战功封赏,海贸商人得特许专营,驻外官员收朝贡厚礼。这些精英阶层从海外体系中获取了巨大利益。”
“但承担血酬成本的,却是底层百姓。”
他列举道:“军户子弟出海战死,抚恤常被剋扣。东南农户被徵调转运粮草,耽误农时。內陆省份加派赋税,以补军费缺口。”
“长此以往,精英越来越富,底层承担代价却未得补偿。怨恨便由此滋生。”
小皇帝皱眉问道:“苏师傅是说,海外收益未能惠及百姓?”
“是未能公平惠及。”苏泽纠正,“百姓只见朝廷又开新港、又受朝贡,自己赋税却未减轻,反而因转运加耗而更重。”
“他们会问:这些海外征伐,与我何干?为何总要从我们身上抽血,去填那无底洞?”
他顿了顿,“这种疑问合情合理。因为他们確实未从帝国扩张中分享到足够好处。”
苏泽回到血酬理论。
“血酬要持久,必须让支付血酬的人,也分享血酬带来的收益。”
“否则便是竭泽而渔。精英吃肉,百姓流血,最终民心生变,帝国根基动摇。”
小皇帝思索道:“那该如何分配?”
苏泽摇头说道:“此事无定式,需持续调整。具体如何,陛下可以和阁老们商议。”
“但是要让百姓亲眼看见,海外霸权能给自己带来实际好处。”
“要让百姓知道,为国流血者,家族得荫蔽。而非將领独享战利,士卒白骨拋荒。”
“要让整个体系流动起来,让底层也有上升之径,不至困死乡土。”
小皇帝神情严肃,苏泽说的这些都是最重要的政论了。
苏泽举出歷史教训。
“唐代府兵制初行时,士卒立功可得勛田,故人人奋战。后均田败坏,田地尽归豪强,府兵无田可得,自然厌战逃亡。”
“帝国血酬亦是此理。付出者须有回报,否则无人愿再付血酬。”
苏泽强调。
“此事不能一劳永逸。经济在变,利益格局也在变,分配方式须隨之调整。”
“今日合理的分配,十年后可能就不合理。”
“更重要的是观念。朝廷上下须明白,海外霸权非为少数人私利,而是帝国共业。”
“每一次出兵、每一笔投资,都应为整体国运服务。若沦为私利工具,便是自毁长城。”
小皇帝沉思片刻。
“如此,反对声会减弱?”
“不会消失,但会失去土壤。”苏泽道,“当贩夫走卒皆能从海贸得利,谁还反对巡航南洋?”
“当边镇军户子弟可在海外立功受田,谁还抱怨朝廷重海轻陆?”
“利益分配公平,便是最好的说服。”
小皇帝点头:“苏师傅的意思,变法永远在路上。”
苏泽看向弟子,朱翊钧的政治悟性是很高的,原时空他几十年不上朝,也能將外朝的文官们折腾的欲仙欲死。
如今將这份才智用在正途上,悟性果然很高。
苏泽赞同道:“陛下金玉良言,臣受益匪浅!”
“正是如此!变法永远在路上!”
听到苏泽夸讚自己,小皇帝脸上露出笑容。
苏泽接著说道:“但这绝非易事。利益固化后,改革必遭阻力。既得利益者会千方百计维持现状。”
“陛下需有决心,更需耐心。分配改革是长期事务,不能指望一纸詔书就解决。”
小皇帝神情严肃。
“如此说来,此事比对外用兵更难?”
“用兵是一时之事,分配是永恆课题。”苏泽直言,“对外敌,可一刀斩之。对內部利益纠葛,却需抽丝剥茧,徐徐图之。
“然正因为难,才更显其要。帝国崩溃,多非亡於外敌,而溃於內部分配不公。”
他总结道:“故臣劝陛下,既不可因反对者言论而退缩,也不可忽视其合理之处。”
“要维持霸权,就必须做好利益分配。让帝国体系成为一艘大船,而非少数人的私舟。”
“船上的人越多,船行得越稳。若只剩几个掌舵者,风浪一来,便是灭顶之灾。”
苏泽最后说道。
“此事无终时。只要帝国还在扩张,分配问题就永远存在。陛下需將其视为治国常课,时时警醒,刻刻用心。”
“今日改革,明日或又生新弊。唯有持续调整,方能维持平衡。这非一时之计,而是百年之业。”
小皇帝缓缓站起,走到窗前。
他望向宫外熙攘的街市,仿佛看到那些沉默的百姓。
“朕明白了。霸权如舟,民心得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海外利益若成私库之水,舟必搁浅。唯有引水通渠,灌溉四方,舟方能行远。”
苏泽躬身。
“陛下圣明。治大国如分巨饼,独食者寡,眾食者安。”
“今大明之饼日益做大,然分饼之法尤须谨慎。分得公平,则万眾齐心,霸权可续百年。”
“此事关乎国运,请陛下慎思而篤行。勿使血酬成私酬,勿使帝国根基溃於內。
小皇帝郑重頷首。
“朕当铭记。分配改革,必持之以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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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5章 自己创造一名权臣之其二
第815章 自己创造一名权臣之其二
最终,大明皇帝下旨,命令驻扎在满刺加港口的大明水师即刻开拔,北上暹罗附近海域,震慑缅人,警告其不得再向大明朝贡的暹罗讹诈。
面对皇帝的圣旨,就是之前持有反对意见的雷礼和李一元也没有继续反对。
这也就是大明体制的好处了,群臣们可能在计划之前疯狂吵架,可当一切定下来的时候,大家又都会通力合作,尽力將事情做好,而不是互相扯后腿。
不过这样规模的军事行动,就不需要像是上次那样成立作战会议了,万历皇帝授予了水师提督李超临阵专断之权,又在总参谋部內成立了一个参谋团队关注水师动態,提供后勤补给,命令他们及时向军事专务大臣戚继光匯报就行了。
而这场朝堂上的政论,並没有引起京师太多的喧囂,毕竟对於京师百姓来说,暹罗这样一个蕞尔小国,值得討论的也就是他们进贡的大象而已。
但是大明的这道旨意,却深刻地改变了暹罗国內的局势。
暹罗,八月末。
暹罗的气候是典型的热带季风气候。
按照大明历法算,每年的三月到五月,是暹罗最酷热的时期,等到了六月开始,一直到十一月,都是连绵的雨季,其中十月和十一月可以说是天天下雨。
十二月开始,到次年的二月,是暹罗凉爽舒適的时期。
如今是八月末,但是今年气候异常,暹罗王城已经下了好几场大雨了。
大雨让大军难以调动,暹罗王城的贵族们,暂时忘记了瑞曼波的讹诈。
可所有人都知道,雨季总会过去的。
但是整个暹罗王城內,却呈现出一副疯狂的精神状態,没人愿意思考以后的事情,都只想著今朝有酒今朝醉。
就连暹罗国主也是如此,就连向大明求援这件事,这位国主也不太上心了,反而更沉溺在酒精和享乐中。
这让大明驻暹罗使馆的副使罗瑋有些不知所措。
这不是你们暹罗人要大明支援的吗?怎么雨季之后,你们暹罗自己反而不著急了?
这些日子,暹罗国主召见罗瑋,主要询问的是大明的商船能不能准时抵达,他向大明商人订购的美酒和奢侈品会不会准时送到。
而正使马升,不说也罢,从到了暹罗之后,这位正使大人就沉溺於马吊,每日眼睛一睁就开始打马吊,到了夜晚都不停歇。
使馆內的署吏都说,对於这位马大使而言,暹罗马吊协会的会长职位,要比大明驻暹罗大使的职位更“重要”。
正使不干活,事情自然是落在罗瑋这个副使头上。
商务参赞將上个月华商到港的情况报告送到罗瑋的案头,看著飞速增长的曲线,罗瑋疑惑地问道:“上个月大明输入暹罗的商品增长这么快?”
商务参赞放下卷宗,点头道:“罗大人。自上月起,经暹罗各港输入的明货总量增了三成。其中棉布、瓷器、铁器增长最显,另有一些新货,如玻璃镜、钟錶、精製盐糖,以往在暹罗极少见,如今也已出现在市集。”
罗瑋皱眉:“暹罗王城並无新增税关,这些货如何进来的?”
参赞压低声音:“明面上走的是阿瑜陀耶、北大年这几个老港口,但货一上岸,多被本地华商接手,转內陆销往各地。这些华商近月都接到南边来信,说普吉岛那边路通了”。”
“路通了?”
“是。”参赞展开一幅简图,手指落在暹罗南部海岸,“郑信赴普吉岛就任镇守使后,第一件事便是清剿周边海盗,重修码头货栈。他对外宣称凡华商船队,入港减税三成,且保货安全”。消息传开,原在满刺加、占城徘徊的商船,纷纷转道普吉岛。”
罗瑋盯著地图:“货从普吉岛上岸,再运至暹罗腹地?”
“不全是。”参赞摇头,“普吉岛如今成了中转站与担保人。大宗货物卸船后,由郑信麾下的护商队押运,沿陆路北送。沿途土司、关卡,见郑氏旗號便放行据说郑信与这些地方势力达成了分润协议。”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信誉。以往商船进暹罗,沿途层层盘剥,海盗劫掠更是常事。如今郑信以大明使团为靠山,又握有一支装备精良的卫队,商人信他能护住货。货物周转快了,成本自然下降。”
罗瑋恍然:“所以市面上明货忽然增多,是因流通环节畅了。”
“正是。”参赞补充道,“还有一桩:郑信在普吉岛设了商社登记处”。凡在此登记掛號的华商,皆可领一面郑氏商旗。掛此旗的船队,在暹罗湾內几乎无人敢扰。如今南洋跑船的,都以拿到这面旗为荣。”
罗瑋沉吟:“此事马大使可知?”
参赞苦笑:“下官报过,马大使只说知道了”,便继续打他的马吊。
正说著,门外书吏匆匆进来,递上一封密信。
罗瑋拆开,是郑信从普吉岛送来的。
信中语气恭敬,先问候大使与参赞,隨后提及近期商税收入。郑信列了简表:七月普吉岛港税收入折银三千银元,八月已跃至五千银元。此外,商社登记费、货栈租赁费、护商队佣金等杂项,亦有近两千银元。
郑信在信末写道:“此皆赖天朝威德,信不过守土尽责。所收税银,除留三成养兵整备,余皆存入岛上新设银號,以备朝廷不时之需。”
当时未觉,如今想来,这些货品流入罗的速度实在太快。
罗瑋是官员,並不懂商业,他还是有些疑惑,怎么大明商品就这么好卖?
要知道,將商品运送到暹罗,再贩运到暹罗普通百姓的手里,这也是一笔巨大的开销,为什么这些暹罗人都要买大明货?
参赞说道:“还不是咱们大明的商品,又便宜又好。”
参赞知道罗瑋是官员出身,並不知道商业中的门道,他说道:“副使,就拿这草帽举例吧。”
草帽?
“草帽是南洋暹罗等地必不可缺的东西。”
罗瑋点头。
南方湿热,太阳很大,而且降雨很多。
雨伞在这里是不耐用的,普通百姓干活也不可能撑雨伞。
宽沿草帽就是这里的生活必需品,可以遮阳可以挡雨,实在热了还可以拿下来扇风。
草帽也不是什么高技术含量的东西,用稻穀等庄稼的茎秆就可以编制,普通农妇都有这个手艺。
这东西在暹罗大小集市上都很常见,製作草帽也是农閒时期农村妇人赚取外快贴补家用的主要方式。
参赞说道:“副使有所不知,咱们大明的商人发明了一种机器,可以自动编制草帽。”
“当然,这种草帽机也需要人工,需要人工先编制出一个草帽的顶,外沿就可以自动编织了。”
罗瑋更加惊讶了,大明的商人们竟然会为了自动编织草帽,专门发明一台工具?
商务参赞说道:“而且这些帽顶也都是大明的百姓编织的,这些草帽工厂都设在江南地区,那边的人工价格高,商人们就在长江沿岸的內陆地区僱佣农閒妇女,让他们製作帽顶,然后收购了之后再用船运输到江南的工厂加工成完整的草帽。”
罗瑋问道:“只做帽顶?那赚的不是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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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赞说道:“可是量大了啊,以往做帽子,一天也做不了几个,更卖不出价格,不是稳定的营生。现在做帽顶,熟练的女工一天可以做上百个,而且做多少都有人来收。”
“湖广等地都有地方,一个村的人都集中起来製作帽顶,赚的要比种地都多。”
“而那些江南的工厂就赚的更多了,一顶帽子的成本就是帽顶和不值钱的稻草秸秆,但是机器编织出来的帽子结实耐用,品质也有保证,在南洋和暹罗都大卖。”
罗瑋心中难以平静,他没想到一个普通到了极点的草帽,竟然和大明湖广的农户產生了联繫,他更没想到就连这样的日用品,大明工业生產的货物也有如此大的优势,將本土的手工製造打的毫无还手余地。
大明的商品,已经不仅仅是占据高端领域了,而是从上到下,从奢侈品到普通民生產品全方位的打击。
大明赚得多了,那暹罗呢?
罗瑋不敢细想这个问题,大明的草帽又便宜又耐用,这总不能是大明的错吧?
罗瑋又问起了暹罗国主订购的商品。
参赞说道:“下官打听后才知,货船其实早已到港,只是停在普吉岛,待郑信验核后,才转送王城。”
罗瑋转身:“王室订货,为何要经郑信之手?”
参赞说道:“是因为安全,以往贡船常遭海盗,如今掛郑氏旗,一路平安。王室默许了这套流程,毕竟货能早到,且无需额外加派护卫。”
罗瑋沉默片刻。
经过上次暹罗贵族们的打压,郑信被赶出暹罗王城后,成长了很多。
郑信的手段比他预想的更老练。不直接与王室爭利,而是成为王室採购的实际保障者0
如此一来,暹罗朝廷即便察觉普吉岛坐大,也难下决心切断这条供应链条。
参赞又道:“此外,下官听到风声,暹罗几家大贵族,私下也在普吉岛存了银两。他们將南洋贸易的利润,通过华商银號转存至岛上,说是为“避险”。”
“避险?”
“缅使虽死,但瑞曼波未明表態,暹罗上层仍心不安。普吉岛有大明使馆背景,又有水师威慑,在他们眼中,比王城更安全。”
罗瑋揉了揉眉心。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郑信赴任不到半年,普吉岛已从荒僻海港,变成暹罗南方实际上的贸易枢纽。
这郑信能得到这一切,都是因为正使马升的支持,是马升要在暹罗製造一个听命於大明的权臣。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大使馆的署吏找到了罗瑋。
“大使回来了?要见我?”
罗瑋惊讶问道。
这些日子,罗瑋见到马升的日子屈指可数,而且这是下午,马升在这个时候一般都在打马吊吧?
不过马升虽然不管事,但是自己的上司,罗瑋来到了马升的公房。
马升让罗瑋坐下,將通政司转来的密旨抄件推到桌案对面。
罗瑋快速看完,脸上露出笑容。
他说道:“水师一到,瑞曼波那廝必定收敛。我们总算能鬆口气了。”
马升脸上没什么喜色。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份帛书,慢慢在桌上展开。
罗瑋低头细看,帛书上密密麻麻都是暹罗文的签名与印章。
他辨认出几个名字,心头猛地一跳。
他问道:“这是宫卫统领、还有湄南河那几个大粮仓的督官?”
马升点了点头。他说道:“不止这些。王城里说得上话的实权人物,一半都在上面了。他们联名请求国主,召郑信回京,出任国相,总揽朝政以御外侮。”
罗瑋抬头看向马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问道:“马大人!您何时做成这件事的?
这几个月,您不是终日打马吊吗?”
马升语气中没有什么得意,他淡淡地说道:“这雨下了两个月,王公贵族出不了门,正好聚宴。我输出去的那些银元,总得换些东西回来。”
他走回桌边,翻开一本帐簿。
他指著上面的条目说道:“潮州商会送来的分红,我都换成了暹罗人喜欢的宝石、香料和自鸣钟。”
“牌桌上输出去那么多,总要拿回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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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瑋觉得不可思议。
暹罗虽然是个小国,但也是一个国家。
当年使团才来暹罗王城的时候,被这些暹罗贵族们排挤,郑信都不得不远走他乡,去普吉岛韜光养晦。
怎么现在这帮暹罗权贵,就要迎奉郑信当执政,架空暹罗国主了?
马升说道:“说到底,还是利益二字。”
“当然,他们不是因为我在牌桌上输给他们的那点东西,而是他们从大明贸易体系中赚到的分红。”
“郑信在普吉岛,可不仅仅是开港做生意这么简单,最重要的是铺设了一条贸易的网络,牌桌上的人,都从这条网络中得到了巨大的利益。”
“而暹罗国主这段日子,內政外交上都无所作为,面对瑞曼波的敲诈无能,还要摊派给国內各贵族。”
“他们怎么选择,结果是显而易见的了。”
第816章 学习大明好榜样
第816章 学习大明好榜样
马升一改慵懒的样子,说道:“水师北上的消息,明天就会传遍阿瑜陀耶。这些联署的人,后天会一起进宫劝諫国主。国主若聪明,就该顺水推舟。”
罗瑋仍有顾虑,他问道:“国主万一不答应————”
马升打断了他道:“暹罗国主不得不答应!”
“缅军要挟,北边民变还没平息。他现在除了倚仗大明,还有別的路吗?”
“大明现在明白说要保暹罗,但是咱们只要放出风来,我们只和郑信谈防务章程。国主不让步,就是把自己和满朝文武,都架在火堆上。”
罗瑋这下子终於明白了,什么叫做上国使臣,什么叫做大国威严。
自己这些日子,还是太过于谨慎了。
他兴奋地问道:“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马升说道:“罗副使准备一下,三天后跟本使南下普吉岛!”
三天后,马升与罗瑋的船离开阿瑜陀耶。
暹罗国主派人来追,马升强行要走,暹罗国主也不敢强留,只能让马升和罗瑋离开。
不过侍卫却將一封马升的亲笔信,带给了暹罗国主。
与此同时,大明水师即將北上的消息,如同涨潮般淹没了暹罗王城。
暹罗的王公贵族们听到了消息,又听说大明使团已经南下普吉岛迎接郑信后,阿瑜陀耶沸然。
正如马升所料,联署的贵族们纷纷入宫。
暹罗国主原本就软弱,要不然他当年也不会放郑信南下了。
这次逼宫,把本来就弱势的暹罗国主给嚇到了。
他们在国王面前陈词,说法大同小异,缅人凶焰復炽,国中需强臣主持大局,郑家乃王室姻亲,忠臣之后,且在南方颇得华商之助。
如今大明彰显兵威,正需郑信这般人物居中联络,以固邦谊。
暹罗国王坐在王座上,脸色十分的难看。
当年驱逐郑信,就是这帮子人拥摄的,现在局势逆转,又成了自己的不对,就像是自己打压忠良一样。
好好好!
暹罗国主想到了马升留给自己的信。
马升这封信,內容十分的简单,就是明確的告知暹罗国主,他马升在暹罗一日,暹罗国祚是不可能变更的!
暹罗国主看明白了信的意思。
是暹罗国主向大明称臣纳贡的,所以大明只认暹罗王室,马升支持郑信成为暹罗权臣,但是绝对不会支持郑信篡位。
想想也是很正常的,大明的宗藩体系最讲究的就是宗法,所以大明是绝无可能明面上支持一个乱臣贼子的。
也就是说,郑信把持国政,自己顶多是损失权力,但是国主的地位和財富是不会变的。
那么郑家,以及郑家背后的在泰华人,他们的利益要从哪里来?
暹罗国主看了一眼下方哄闹的王宫贵族们,心中冷哼一声。
这帮人以为,郑信担任国相后,就会给他们论功行赏吗?
暹罗这么多年打压在泰华人,抢夺他们的財富,这帮人都忘了吗?
反正自己是暹罗国主,大不了学满刺加国主去大明京师做个寓公,大明也会把自己好吃好喝的供起来。
至於这些人,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翌日,召郑信回京任国相的詔令,从暹罗王宫发出,同时暹罗国主委任郑信,全权负责和大明的朝贡事务,以及对缅甸的军政要务。
马升的船抵达普吉岛时,郑信已在码头等候。
经歷过这一次的起落,郑信褪去了出使入京时候的稚嫩,他对著马升深深一揖。
郑信说道:“马大人再造之恩,郑信没齿难忘。”
郑信当然明白,郑家能有今日,都是马升在背后筹划。
是他郑家需要大明,而大明隨时可以找到替代者。
马升扶起他,没有寒暄,立刻说道:“客套话不必讲。我且问你,普吉岛现有多少能战之兵?港口月入几何?与你交好的华商,能出多少人力钱粮?”
郑信显然早有准备,对答如流。
他说道:“现有义勇八百,皆按大明操典训练,兵械粮餉自足。港口月入现已近万银元,留三成养兵,余者皆存。潮州陈、林二家,及澳洲黄永福派来的管事,都已答应,若我回京,他们可出壮丁五百,粮三千石,並预付下一季货银以充军资。”
马升点了点头。他说道:“够用了,我所料不错,国主委任你为国相的命令就要到了。”
“你回阿瑜陀耶,首要之事不是爭权,而是做事。第一,以国相名义,与大明水师提督共订联合巡航章程,让暹罗的兵船也能跟著大明旗號走。第二,清点北部边防,该换的將领,联署名单上有名字的可以提拔。第三,稳定湄南河漕运,让王城的粮食和人心先安定下来。”
郑信一一记下,他知道这是马升给他机会收拾人心。
他问道:“国主与王室那边————”
马升说道:“暹罗国主称臣纳贡的奏疏,是郑大人送到京师的。
听到这里,郑信脸色微变。
马升这是在点自己呢,大明允许他把持暹罗国政,却不允许他谋朝篡位,因为这是顛覆大明朝廷体系。
但是郑信的脸色很快恢復正常。
这也没什么,南亚这地方,国主之名也未必就是至高无上的,隔壁安南,不就有世代当权臣的家族吗?
只要名义上尊奉暹罗之主就是了。
马升和罗瑋在普吉岛只住了一夜。
次日,暹罗国主的宣令使者果然到了,这种时候自然也不用辞让了,郑信果断接下了国相的印章。
当日中午,眾人便隨郑信的船队一同返航。
船队比来时庞大了许多,除了郑信的部眾,还有若干满载货物、悬掛崭新郑氏商旗的华商船只。
船行至湄南河入海口,已可见到大明水师先遣哨船的帆影。
巨大的帆船桅杆高耸,旗幡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大明水师北上,虽然只是巡航,但足以威慑暹罗和缅甸了。
但是罗瑋还是有些担忧地说道:“安南大使馆和云南的情报,这次瑞曼波財政紧缺得厉害,急於从暹罗找补回来,据说他带领所部精锐亲自征討暹罗,若是败了?”
马升却自信地说道:“败?如果郑信这都能败,咱们就扶植错了人了。”
“不可能败的,瑞曼波如果亲征最好,正好可以给郑信立威的机会。”
九月,骤雨初歇。
云南和安南方面的情报果然没错,瑞曼波真的等不起了。
瑞曼波原是莽应龙身边的亲信大將,莽应龙对他一族可以说是恩重。
麓山之战中,瑞曼波斩杀莽应龙,献首级求生。
在之后的“吃鸡大赛”中,瑞曼波击败了眾多竞爭对手,抢先控制了缅甸国都勃固城,算是取得优势。
但是瑞曼波不能服眾,勃固城內眾多学者军官逃亡,都不愿意给他效力,而这些人逃亡的时候又製造混乱,烧毁了宫室和仓库,將莽应龙积攒的財富都消耗得差不多了。
这也是瑞曼波如此逼迫暹罗的原因,因为如果他再没有足够的钱,別说是討伐其他不臣者了,就连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生了。
他身边的亲卫,也是因为瑞曼波许诺的財富地位追隨他,如果无法兑现,那么他的手下也会像他对待莽应龙一样,割下他的脑袋去换取荣华富贵。
十月,瑞曼波亲率主力大军西进,直逼暹罗边境。
暹罗得到消息,全国震动。
刚刚就任国相的郑信则强自镇定,他向暹罗国主请奏亲自出征,暹罗国主自然立刻批准。
郑信立刻点齐本部义勇,並召集依附的华商武装。
大明水师巡弋的舰船早已接到命令。
水师提督李超下令,缅人不顾大明的调停,再次挑起战端,破坏朝贡秩序,大明水师决定调拨运输船协助郑信运兵。
郑信率军登陆,与暹罗北方边军残部匯合。
他带来的兵员和大明淘汰的火炮,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防线。
瑞曼波前锋抵达,双方接战,缅人的战斗力体现出来了,刚刚稳固的防线又开始动摇。
看到这个情况,郑信也明白自家军队到底什么水平,他按照和马升商议好的计划行动。
郑信命令部队稍作抵抗后,有序后撤。
撤退时,郑信让人故意遗弃部分粮袋和破损的军械。
袋中是真米,但掺了大量沙土。
缅军前锋缴获这些“物资”,上报瑞曼波,称敌军溃逃,遗弃輜重。
瑞曼波不疑有他,下令全军追击。
他急於用一场大胜稳固自己弒主夺来的权位,也需要从暹罗抢夺足够的財富,才能稳定住自己的军心。
郑信边退边战,始终与缅军主力保持接触,但又不让其咬住。
而且郑信沿著海岸撤退,大明水师还能在海上发射火炮,支援他们撤退。
就这样,郑信这场假败,也差点变成真败,如果不是郑信拿出家族压箱底的財富勉励士卒,军队早就散了。
撤退的第五日,郑信也知道不能再退了。
郑信將主力埋伏於丘陵背面,他派出一支小部队,携带更多“遗弃”的物资,继续诱敌。
瑞曼波见“溃兵”连粮草都顾不上了,催促部队加快行进。
缅军队伍为了爭夺“战利品”,在不利地形下拉长脱节。
待缅军先头部队进入伏击圈,侧后也传来隆隆炮声,那是大明水师快船在远处河道进行的威慑性炮击。
缅军后方一阵骚动。郑信见状,下令全军反击。
埋伏已久的义勇与华商武装从丘陵后杀出。
事先架设好的大明火炮同时轰鸣。
缅军阵型大乱,前锋与中军被切断,狭窄的地形使其无法有效组织抵抗。
瑞曼波试图稳住阵脚,但败兵如潮水般向后涌来。
他身边的亲卫队也被衝散。
混战中,瑞曼波被流矢射中落马。
他的部將见大势已去,为求活路,割下了他的首级。
残存的缅军失去指挥,纷纷跪地请降。郑信没有下令屠杀,而是收拢降兵。
打扫战场时,郑信命人寻得瑞曼波的首级,以石灰保存。
他写了一封奏报,连同首级,派人火速送往阿瑜陀耶王城。
同时,他也派人告知水师提督李超战果。
李超得知瑞曼波已死,缅军投降,便率舰队靠近岸边。
他登岸与郑信会面。
李超看著跪满滩头的数千降兵,对郑信说道:“这些人你打算如何处置?”
郑信是聪明人,他明白李超的意思,立刻回答:“暹罗无力供养,亦不敢尽数收编。
请提督定夺。”
李超沉吟片刻说道:“首恶已诛,余眾可恕。本提督可將他们收编,充作水师辅兵,或送往满刺加、澳洲屯垦。”
郑信心中却很高兴。
这些缅人士兵是精锐,如果暹罗將他们全部都杀了,那就是结下血仇了。
如果放了他们,日后缅甸再出现一个强主,这帮人又会杀回来。
交给大明处理,是最好的结果。
而对於大明来说,这帮缅甸士兵也算是精锐,他们是经过军事训练的,大明如今疆域铺开太大了,也需要一些负责治安的军事力量。
李超准备將他们安置在满刺加或者南洋澳洲,那边距离缅甸遥远,他们的信仰语言和本地人也都不相同,正好可以充当镇压地方的角色。
郑信拱手说道:“全凭提督安排。”
李超於是下令,水师接管降兵,解除其武装,分批押上运输船。
隨后,李超以大明水师提督名义,向缅甸境內发布告示。
告示言明,瑞曼波不敬天朝,擅攻藩属,已伏天诛。
大明只惩首恶,不咎胁从。令缅甸各部自择贤者主事,速派使节至满刺加解释情由。
战报与瑞曼波的首级送到阿瑜陀耶城,王城震动。
暹罗国主与群臣皆未料到胜利如此迅速彻底。
逼迫暹罗国主任命郑信的主战派们,声势大振。
数日后,郑信率得胜之师返回王城。
但是郑信领兵,却不进城,而是在城外驻扎。
这可把城內的王公贵族们嚇坏了。
郑信手里的军队,连瑞曼波都能击败,如果他攻打阿瑜陀耶城,根本无法抵挡。
暹罗国主此时却称病不出,就在这时候,郑信让人向城內送信,宣读了自己《主化革新三条》的改革政令。
三条政令总而言之就是:
师法大明改革官制,革新开化自由通商,减息均田改革民生。
三条一出,当年拥护郑信的暹罗王公贵族们脸色惨白。
这三条,全都是衝著他们来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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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7章 海外专门国债
第817章 海外专门国债
“子霖兄。”
“”
刚刚巡视完京畿诸县的申时行返回京师,他立刻来公房拜见了苏泽。
申时行对苏泽后来居上丝毫没有任何不满,他性格本来就比较柔,不愿意和人正面起衝突。
原时空申时行虽然是张居正之后担任了十多年首辅,但是他並不是张居正那样强硬的性格,又夹在原时空性格古怪的万历皇帝和群臣之间,最终承担不住压力罢官归乡。
申时行有能力,但不是一个能主动抗压推动改革的人,他是顶级的做题家和执行者,也是很好的调和者,但不是一个好的决策者。
申时行也明白自己的短板,他回想自己当官的岁月,还是和苏泽合作的日子最舒坦。
所以他此时对苏泽来吏部担任掌印侍郎,是发自真心的高兴。
说了一点公务之后,申时行说道:“子霖兄,师相最近手里有件麻烦事。”
申时行的师相自然就是张居正了,苏泽明白了他的意思。
前阵子,在苏泽和张居正之间传话的张敬修,隨著沈一贯出使草原了。
现在成了申时行接棒,担任两人之间传话的角色。
好呀,汝默兄你一个浓眉大眼的也鸽化了?
“汝默兄请说吧,张阁老又遇到了什么问题。”
申时行说道:“师相最近忧虑的,还是钱幣外流的问题。”
申时行递过一份奏报说道:“子霖兄,你看。户部清点铸幣局库存,去年新铸银幣、
黄铜幣外流已近三成。”
他指著帐目明细:“南洋诸港、朝鲜、倭国,甚至欧陆商路,皆將我朝铸幣当作硬通货贮藏使用。商贾为求便利,往往直接携钱幣出海贸易。”
苏泽接过翻阅,发现外流速度確实超乎预期。
大明財政的一个顽疾,就是“缺钱”。
这个“缺钱”,是字面意义上的缺乏钱幣。
申时行继续说道:“新钞虽已推行,而且效果显著,但海外交易仍认金银铜钱。长此以往,新钞的发行速度,比不上钱幣外流的速度,流通钱幣必將短缺。”
推动信用货幣,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但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海外商贾交易,不可能携带纸钞,更方便的还是银元。
黄铜幣外流,则是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大明货幣的信用太强了,铸造太精美了,以至於周围的国家,都將大明货市当做自己的货市来使用。
比如倭国,实力最强大的织田信长,就把大明的永乐通宝印在自己的军旗上,用来显示自己强大的財力。
大明发行的永乐通宝,大量流入倭国,这是倭国民间使用最频繁的货幣。
朝鲜、安南也是同样的情况,而隨著海外殖拓和朝贡体系的恢復,这样的情况还在进一步加剧。
“钱幣外流,物价必涨。”
申时行眉头紧锁说道:“农夫售粮、工匠出货,所得钱幣日少,实则负担加重。此即通货紧缩之祸。”
“更棘手者,铸幣需耗银铜。外流愈多,朝廷愈需开採矿藏以补缺口。然矿產有限,终有竭时。”
“可按照户部的规矩,如果要发行新钞,需要和国债掛鉤,如今朝廷不敢再新发国债,就没办法继续发行新钞。”
苏泽点头,他明白了张居正的顾忌。
解决货幣不足的问题,如今有两条路。
一条是加快铸幣,铸造更多的银元和黄铜幣。
但是石见银山的產量就这样,很难在短时间內提升。
原本大明还有一个输入白银的渠道,就是西班牙商船会將一部分白银运输到南亚,再通过南洋贸易进入大明。
但是自从满刺加之战过后,大明和西班牙处於敌对的地位,这条路也断了。
第二条路,就是加大信用货幣,也就是新钞纸幣的供应。
虽然海商不是很接受纸幣,但是大明推动的新钞发行还是取得了成效,第一批纸幣已经发行下去了,效果也不错,至少在京师、南京等大城市,纸幣流通情况良好。
但是当时为了保证新钞纸幣的信用,户部对朝廷做出过承诺,新钞发行和国债掛鉤,在国债没有增长的前提下,不会滥发纸市。
可如今朝廷的国债发行情况確实不错,但是朝廷的財政情况也不错,这时候也没有理由再发行国债。
就这样,事情就这样僵住了。
转述完了张居正的话,申时行问道:“子霖兄,难道不可以严查钱幣走私吗?”
苏泽摇头道:“经济总量到了如今大明的规模,严查钱幣走私已经很难做到了。夹带成本太低,清查成本太高。”
他看向申时行,继续说道:“港口严查会造成更猖獗的走私行为。连明初禁海都无法禁止永乐通宝外流,更別说现在了。”
说到永乐通宝外流,申时行也明白了,钱幣確实容易夹带,很难严查。
而且如今钱幣外流是港口夹带,是商业活动中自然而然的行为。
如果严查走私,说不定还会形成钱幣外流的產业链,到时候大明这么长的海岸线,根本控制不住钱市外流的通道。
申时行皱眉问道:“难道就放任不管?”
苏泽说道:“堵不如疏。新钞信用已立,当务之急是扩大其使用范围。可令市舶司规定,入港商船的关税、货栈费等,皆须以新钞缴纳。”
他顿了顿,又说:“离港时,外商可用新钞兑换银元,但需加收一成匯兑手续费。同时特许几家大商號开设海外分行,允许其用新钞结算大宗贸易。”
申时行又说道:“可是朝廷新钞发行的总量在这里,还是不足以弥补所缺啊。”
苏泽皱眉沉思了一下,突然灵光一闪说道:“汝默兄,有了!”
申时行急忙问道:“子霖兄有何良策?”
苏泽看向申时行说道:“新钞发行与国债掛鉤,此制不可轻废。然国债未必只能向內发行。”
申时行疑惑道:“向外发行?”
苏泽点头。
“如今朝贡诸国及海外商贾,皆蓄我银元铜钱。与其任其外流,不如诱其回流。”
他走到窗前,继续说道:“可设计一种外藩国债”,专供海外认购。以朝廷市舶税等专项岁入为抵押,许以年息。认购者须持大明新钞购买。”
申时行眼睛一亮。
“如此,他们需先兑换新钞?”
“正是。”苏泽转身。
“欲购国债,必先取得新钞。而新钞只能由大明票號发行,或以其手中银元兑换。这便促使白银回流。”
他稍作停顿。
“更关键者,此国债可与“归化”制度掛鉤。”
申时行问道:“如何掛鉤?”
苏泽答道:“凡海外商贾认购国债达到一定数额,並持有一定的年限,方可申请归化”,取得大明商籍,享內地通商之权。”
“至於藩属国,认购数额可影响其在朝贡体系內之等第。认购多者,朝覲位次提前,贡使待遇从优。”
申时行沉思片刻,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对於大明官员来说,朝贡体系是一套礼仪系统,而非经济系统。
用认购国债来购买朝贡国中的地位?
这不成了我大明出来卖了?
可这套方法精妙,確实是个好办法。
大明获得了国债,白银重新流入大明,还能以此为信用基础发行更多的纸幣新钞。
藩属国得到了利息,还能提升地位,又不是让他们给大明送钱。
外国商人有了归化途径,也能得到国债利息。
苏泽又说道:“首批可先由已归附或贸易密切之国试行。如琉球、朝鲜、暹罗及倭国诸大名。他们与大明朝贡往来频密,更易接受。”
苏泽补充道:“且此后付息还本,皆用新钞支付。持券者欲用银,仍须至票號兑换。如此循环,新钞流通愈广,白银愈向大明集中。”
申时行逐渐明白过来。
“此是以国债为饵,牵引外藩金银入我轂中。”
“正是。”苏泽道。
“更有一利。外藩持我国债,其利益便与大明国运相绑。若大明昌盛,国债稳固,其息金不断。若大明动盪,其券亦成废纸。故彼等將自发维护大明秩序。”
申时行抚掌。
“妙哉!此乃以利为绳,束外藩於朝廷麾下。”
苏泽说道:“然施行时须有章法。国债总额、期限、利息,皆需户部精细核算,不可危及財政。
归化標准、藩国等第调整,亦须礼部、鸿臚寺共议细则。”
申时行点头。
“我即刻去见师相,將此议转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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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行说完,就此匆匆离去。
果不其然,两日后,张居正提议就白银外流之事召开內阁会议,除户部外,他还请示首辅高拱,请吏部侍郎苏泽列席。
高拱自然是同意。
內阁议事堂內,值房內,张居正指著桌案上初步擬定的章程说道。
等张居正將计划发给眾人,並且说明核心思想是苏泽的,眾人也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
毕竟整个大明,能和张居正討论经济问题,设计如此复杂体系,也就只有苏泽一个人了。
除了苏泽之外,列席旁听的还有范宽这个经济领域的实学会学士。
让范宽列席,则是苏泽提议的。
“债权也是权力”,这套理论,就是范宽提出来的,作为债权货幣理论的创始人,旁听这场会议倒也没什么问题。
张居正將经过他修改完善的“海外专债”奏议发给眾人,介绍完毕后,便等待眾人提问。
坐在角落的范宽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他没想到自己竟有列席內阁会议的机会!
这时候,次辅雷礼说道:“张阁老之议,老夫尚有二虑。”
张居正道:”请雷次辅明示。”
雷礼说道:“其一,外藩若集中兑付,恐致挤兑。其二,若彼等以国债为质,要挟朝廷,又当如何?”
这一点,张居正早有考虑。
“兑付风险,可以分期”化解。国债还本不一次结清,而分十年逐年偿付。每年兑付额设上限,超限者顺延至下年。如此可平滑支出,避免衝击。”
“至於要挟,”他语气转冷。
“国债以新钞计价,新钞发行权在我。若有人妄图以此掣肘,朝廷可调整兑换条件,或暂停其归化资格。主动权始终在朝廷手中。”
眾阁老点头。
这时候,三辅李一元问道:“国债利息支出,终是朝廷负担。长此以往,恐成积弊。”
张居正接著说道:“利息支出確需权衡。然所募资金可用於开拓南洋商路、修筑港口、扶持工坊。这些投入若能生利,其收益远胜利息。”
“且外藩白银回流,充实票號本金,可支撑更多新钞发行。新钞流通促进商贸,商税自然增长。此消彼长,朝廷未必吃亏。”
“发行债券本就是一种权力,再加上通过债权发行新钞的权力,大明怎么也不会亏本的。”
“至於国债上限,確实是个问题,所以本官以为,朝廷发行国债的总上限,不是户部一部的事情,日后要在御前財政会议上明確,確定国债的总体上限。”
这下子眾阁老点头。
明確国债发行上限的权力归属於御前財政会议,那就不是户部一部的事务了,虽然国债发行和新钞发行,还是户部执行,但是国债上限就是最好的制约手段。
只要在御前財政会议上明確上限,確实可以一定程度上阻止滥发。
这时候,专务海外殖拓事务大臣杨思忠问道:“张阁老,认购国债和朝贡体系掛鉤,这件事具体要怎么做?总不能认购国债多的藩属国,就总能得到大明的庇护吧?”
“那大明的朝贡体系成了什么?”
“难道是会道门交保护费吗?”
眾人也没想到,最反对的竟然是杨思忠这个海外殖拓大臣。
可杨思忠说的却是没错,朝贡体系是大明对外事务的根基,张居正的改革虽然是国债,但是却和朝贡体系联繫起来,涉及到了大明海外事务。
张居正也没想到杨思忠的问题这么尖锐,他看向苏泽。
苏泽吸了一口气,接过话茬说道:“杨阁老,下官正要上奏,大明朝贡体系,確实到了需要改一改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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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8章 新朝贡体系
第818章 新朝贡体系
大明的朝贡体系,其实就是一种国家秩序的框架,是集合了军事同盟、经济伙伴关係於一体的全面同盟关係。
所以说,其实大明是最早的世界帝国,它很早就在尝试塑造一种国际秩序,只不过因为种种原因,最终没能进行下去。
这方被苏泽魔改的世界,又到了苏泽重新塑造国际秩序的时候了。
所以苏泽准备重塑整个朝贡体系。
回顾穿越前的歷史,真正实行並且运行过的,有两种世界霸权体系。
苏泽回忆原时空的两种霸权体系。
第一种是苏式霸权,通过军事结盟与经济互助绑定卫星国,核心为安全承诺与经互会分工。
它依靠强力输出秩序,但內部交易缺乏市场弹性,最终因经济僵化与成本过高而瓦解。
第二种是美式霸权,以美元为国际货幣,辅以军事同盟与规则体系。
它通过金融手段將全球收益回流本国,並用文化產品强化向心力。其优势在於灵活吸纳资源,但易导致產业空心与债务膨胀。
苏式体系败於无法持续支付“血酬”,美式体系则面临收益分配不均与信用透支。
美式霸权虽然看起来贏了,但还是改不了债务增长和產业空心化的问题。
美元霸权的核心,在於美元作为国际储备和结算货幣的地位。
这使美国能够通过发行货幣,向全球徵收“铸幣税”,即用几乎无成本的纸幣,换取他国的实际商品与服务。
这种体系下,美国本土製造业面临天然劣势。
由於美元强势,进口商品相对廉价,而美国出口则价格高昂。
资本为追求更高回报,自然流向金融、科技等虚擬经济,而非利润较薄的实体製造。
產业空心化是美式霸权的必然结果。
当一国能够用纸幣轻鬆购买全球物资时,便缺乏动力维持成本高、周期长的本土工业。
製造业岗位外流,技术工人流失,產业链环节断裂,经济结构趋於脆弱。
与此同时,美元霸权依赖持续的国际循环,各国通过贸易赚取美元,又將美元投资於美国国债等资產,使资本回流美国。
这看似平衡,实则迫使美国不断扩大债务规模,以维持资金流动。
债务膨胀成为体系的必然选择。
为保持美元流动性,美国必须长期维持贸易逆差,向外输出美元;而为了吸纳回流资本,又鬚髮行更多国债。
债务增长逐渐脱离实体经济支撑,走向自我循环。
这种循环不可持续。
债务利息负担日益加重,最终可能超过財政收入增长。
一旦市场对美元信用產生怀疑,拋售美债,整个回流链条便面临断裂风险。
美式霸权实则以债务为燃料。
它用金融手段掩盖產业失衡,用债务扩张延缓內部矛盾。
但產业空心化削弱了经济抗风险能力,债务累积则侵蚀了信用根基。
长远看,缺乏实体產业支撑的霸权,如同无根之木。
当债务膨胀到无法兑付,或他国不再愿意接受美元时,体系便会从內部瓦解。
美元霸权虽能收穫短期全球红利,却註定走向產业空虚与债务危机的终局。
之所以说如今的大明走了一半,就在於如今的大明,还没有建立起来收割世界的金融体系。
在金融这套吞金巨兽还没有发育起来的时候,大明还有机会建立一套不一样的体系。
所以苏泽才有机会谋划了另外一条路!
大明新钞將作为朝贡贸易的指定结算货幣。
藩属国向大明出口矿石、香料、粮食等原材料,大明对其降低关税。
大明则以这些进口的原材料,在国內工坊进行加工,生產出布匹、瓷器、铁器等製成品。
这些商品再出口至各朝贡国,交易同样以新钞结算。
如此,新钞仅在体系內循环,大明不依靠超发货幣来掠夺他国財富。
真正的利润来源於“工业加工”这一环节,原材料与製成品的价差。
苏泽称之为“工业税”,区別於原时空美元霸权的铸幣税。
利润来自於大明工业的技术、工厂的效率以及庞大的生產规模。
每一件售出的商品,都包含了这部分增值。
这套机制的关键,在於確保新钞信用。
其背后锚定的不是白银,而是大明所有工厂的“產能”与“订单”。
只要產能稳定、商品畅销,新钞的购买力就有保障。
这样的好处在於,原时空美元霸权,是服务於少数金融精英的。
因为在金融领域,很容易出现一个人抵挡几万人的金融“超人”。
但是在工业领域就不可能了,工业利润再厚,也需要大量的工人来创造。
利益分配將深入製造业的每个环节。
开採矿石的矿工、纺纱织布的工徒、运输货物的船工,都能从扩大的生產规模中获得更高的工钱或更多的活计。
这样的好处显而易见,大明所有的国民,都会从大明的工业进步中获益,从而带动消费,形成良性的循环。
而不是相信上层会將利润流下来,也不是相信所谓的“涓滴效应”。
地方官府也能受益。
工坊集中的区域,商税与市舶税將增长,这些收入可用於修路、办学、治河,改善本地民生。
这个世界是物质的。
原时空美元霸权的衰落,就说明信用无法代替物质,金融游戏没有物质支撑,最终都是资金盘游戏。
海外殖拓区同样被纳入链条。
满刺加、澳洲等地的初级加工场所,能为本土工坊提供半成品,进一步降低最终商品成本,提升整体利润。
对於朝贡国而言,他们获得了稳定的高端商品供应,以及用原材料换取新钞、再购买所需製品的可靠渠道。
其国內民生相关的產业也能得到发展。
体系会形成正向循环。
朝贡国市场越大,大明工业品需求越旺,国內產能扩张就越快。產能提升带来技术进步与成本下降,进一步巩固商品竞爭力。
这將抑制金融投机。
资本会更倾向於投入实业,因为工业生產的回报变得稳定且可观。新钞作为结算工具,流动性强,但本身不是投机標的。
这套体系中,大明就是绝对的中心,拥有最大的市场和最先进的工业生產力,大明的国民可以享受最低廉的工业品价格,从其他地方抽取“工业税”。
而朝贡体系中,越靠近体系中央,也就是越靠近大明的藩属国,就能获得更低廉的工业品,享受接近於大明国民的待遇。
越是朝贡体系外围的地区,就要承担大明和朝贡国建立的贸易体系引力,承担更高的工业税,更昂贵的商品价格。
至於藩属国的竞爭和挑战,苏泽也不担心。
如今的大明,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国家,也是拥有最大市场和人才的国家。
產业体系建立后,產业链的优势作用会不断加强,或许一些藩属国会在部分產业上取得一定的优势,但是只要整个產业链控制在大明手里,大明这座工业克苏鲁,就不惧怕任何的挑战。
当然,如今国际贸易才刚刚具备雏形,工业革命也刚刚开始,苏泽將这份蓝图讲给阁老们,他们也不一定理解。
苏泽决定包装一下,用儒家的话,给阁老们描绘一套他这个“新朝贡”体系的蓝图。
苏泽向眾阁臣頷首,缓缓开口。
“诸公皆知,圣人立礼,以定尊卑、和万邦。今之朝贡,亦当明上下之分、通有无之利。”
他稍作停顿,让眾人消化这开场白。
“臣以为,新朝贡之制,当以“工”为本。”
“何谓工?《周礼·考工记》云: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工者,化天生地材为人用之器。今我大明工坊兴盛,此即圣人遗泽现世。”
张居正若有所思:“子霖之意,是以工代礼?”
“非代礼,乃礼之实也。”苏泽纠正。
“古时天子赐诸侯礼器,今我大明可赐藩属器用。布帛瓷铁,皆礼之载体。彼以土產来献,我以工器回赐,此乃礼尚往来之新篇。”
雷礼皱眉:“若藩属只求器用,不尊礼法,奈何?”
“器用即礼法。”苏泽指向窗外。
“彼用明瓷,则习明制;穿明布,则循明俗。器物流转间,教化自成。此所谓器以载道”,较空谈礼乐更切实。”
他回到正题。
“故臣议,新钞当为朝贡结算之幣。藩属献矿藏香料,我以新钞购之;彼持新钞,购我工坊所出布匹铁器。”
“如此循环,新钞如血脉,流通诸邦而不外溢。”
杨思忠追问:“若彼等自建工坊,何以制之?”
“此正合圣人之道。”苏泽从容应道。
“《论语》云:己欲立而立人。”彼若效我建坊,需购我机械、请我匠师、循我法度。其工愈精,愈依赖我朝技术標准。”
他看向眾人。
“且天下工坊,皆有高下之分。我居上游,掌精铁良机;彼处下游,產粗坏原料。此即天然之序,如天地有阴阳,不可逆也。”
高拱终於开口:“如此,利益何在?”
“利在工税”。”苏泽清晰说道。
“原料与成器之差价,即工税。此税非取自民,乃取於天地材木之转化。化璞为玉,点石成金,此工之妙也。”
他举例说明。
“暹罗稻米,市价一石。经我工坊酿为美酒,价增十倍。所增之九,半为匠人工酬,半为国库税收。此谓以工养民、以工富国。”
李一元仍有疑虑:“若藩属不满此制?”
“当循《春秋》之义。”苏泽道。
“亲近者赐以优价,疏远者课以常税。朝贡积极者,许其子弟入国子监习工科;怠慢者,限其购器之数。此乃赏罚之道。”
他最后总结。
“此制之要,在將我大明工力,化为天下共遵之礼法。器物流通处,即王化所及。数代之后,诸邦衣食住行皆依明制,纵有异心,亦难脱此网。”
苏泽拱手。
“此非臣之创见,实乃《周礼》九贡九赋”之新解。以今之工,行古之礼,使万邦各安其位、各得其利,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阁老们沉默片刻,皆陷入沉思。
张居正缓缓点头:“器以载道————此言得之。”
其余的阁老们的目光,都看向杨思忠。
苏泽提出的体系,突破了旧的朝贡体系,並提出了新体系的建设思想。
这套逻辑,在座的阁老们虽然觉得有些牵强附会,但是这套新朝贡体系能够带来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现在就等这位专务海外殖拓事务大臣的杨思忠点头了。
杨思忠看向苏泽,最后缓缓点头,这场內阁议事总算是顺利结束。
离开会议的范宽,心中却有些疑惑。
苏侍郎让自己列席会议,却没有让自己发言,也没有一位阁老询问自己的想法。
那为什么要让自己列席会议?
范宽思考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那就是內阁让自己列席会议,就是为了让自己去做一些重臣们不方便做的事情。
比如,透风?
那向谁透风?
范宽很快想到了对象!
那就是在京师声名鹊起的两位藩属国贤王!
马拉加国主郑怀远和琉球国主尚元!
是啊,这两人就居住在京师,这套体系要运行起来,首先就需要藩属国踊跃认购大明的海外专债。
要不然没人认购,事情可就不好办了。
范宽虽然和两人並不熟悉,但是实学会的学士还是经常会被勛贵宴请的,他和两人也有过接触。
想到这里,范宽立刻向尚元的府上去了。
范宽递帖求见尚元,郑怀远正好在尚元府上看戏,听说实学会的范学士来访,郑怀远早就想要结交范宽,二人即刻起身相迎。
三人於客堂分宾主落座。
侍从奉茶后,范宽开门见山。
“今日內阁会议,范某也列席了。”
內阁会议!
两人也是参加过內阁会议的,见识过內阁会议的场面!
他们眼睛亮了!
范宽又说道:“会议议定发行海外专债。此债专供藩属认购,以新钞结算,年息优厚。”
郑怀远和尚元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海外专债是什么?
“范学士细说。”
范宽仔细解释了一番,然后说道:“认购额与朝贡等第掛鉤。数额高、持券久者,朝覲位次可前移,贡使待遇从优。”
听到这里,两位国主都懂了!
第819章 爭抢国债
第819章 爭抢国债
范宽故意停顿了一下,察言观色两名国主的反应。
郑怀远与尚元对视一眼,都没有立刻接话。
堂內一时安静,只有窗外隱约传来戏班的吹拉弹唱声。
尚元先开口,语气谨慎地问道:“范学士的意思是,朝廷要我们拿银子换这国债”,然后用债券来定朝贡的次序?”
“正是此理。”范宽放下茶盏,“但不止关乎朝礼的次序。往后朝贡贸易的关税优惠、贸易特许,都可能与持债数额掛鉤。”
郑怀远皱眉:“这不就是花钱买脸面?朝贡本是礼义,如今成了生意。”
“国公此言差矣。”范宽摇头,“这不是生意,是礼”的深化。以往朝贡,贡多贡少,朝廷回赐大抵按例,难显亲疏。如今有了这债,忠心有了凭据,朝廷赏罚也能分明。”
尚元沉吟片刻:“朝廷还给利息?”
范宽说道:“既然是国债,自然是给利息的,两位国主见到之前那批国债了吧,如今都可以自由兑换。”
郑怀远看了一眼尚元,他在这方面见识不如尚元,只能听尚元的。
尚元又问:“若我们买了,其他藩国不买,那怎么办?”
范宽笑了。
“尚国主多虑了。內阁既定此策,必会推行。琉球、满刺加若率先响应,便是表率。
朝廷岂会亏待表率?往后优待,自然先从表率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不瞒二位,此议出自苏侍郎。苏侍郎执掌吏部,又深得首辅与张阁老信重。他推动的事,几无不成。”
听到“苏侍郎”三字,郑怀远神色一动,几乎就要掏钱了!
尚元却拦住了他。
尚元心中盘算,范宽说的没错,目前看,认购国债是非常划算的。
唯一值得担忧的,就是朝廷新钞的信用,能不能稳定住,能不能和现在一样和银元掛鉤。
否则国债换成一堆不值钱的新钞,那琉球可就亏大了。
范宽露出笑容,这就到了他的专业领域了!
“尚国主所虑,无非是新钞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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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在国子监讲课的气势说道:“新钞发行,並非一时之计,而是朝廷深思熟虑的国策。自新钞推行以来,户部便立下铁规:一元新钞,必有一元银元或等值国债为抵押,隨时可兑。此乃朝廷对天下万民的承诺,绝非空言。”
郑怀远忍不住问道:“若是兑的人多了,朝廷银元不够怎么办?”
范宽摇头。
“国债便是为此而设。国债以朝廷岁入为抵押,新钞以国债为锚。百姓信新钞,实则是信朝廷岁入稳固。如今商税、市舶税连年增长,国债偿付能力只增不减,这便是新钞信用的根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者,新钞流通关乎大明命脉。百姓用新钞交易,工坊用新钞发薪,商贾用新钞结算。若新钞失信,则市面混乱,工坊停工,商路断绝。朝廷岂会自毁长城?”
尚元若有所思。
这时候,范宽低声说道:“发行新钞,是因为银元不够用了。”
尚元明白了范宽的意思。
大明朝廷发行新钞,並非是为了敛財,而是为了货幣的流通,所以新钞和大明宝钞不同,这不是简单的財政工具,而是国家的根基!
“范学士的意思是,新钞信用已与国运绑在一起。”
“正是。”范宽肯定道。
“维护新钞信用,便是维护朝廷岁入,维护工坊运转,维护天下安定。此乃根本之策,朝廷必会死保,绝无动摇可能。”
他看向两人最后说道:“海外专债以新钞结算,付息还本亦用新钞。朝廷若要在藩属中推行此债,首要便是让持债者安心。新钞信用,便是安心的前提。朝廷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话说到这个份上,尚元已经理解了朝廷的决心。
当然,决心是一回事,还要看执行的人。
內阁首辅高拱,財政大臣张居正,吏部侍郎苏泽。
好吧,还要看什么,直接买就是了!
尚元站起来说道:“范学士今日之恩,琉球铭记在心,日后还要请范学士给吾等讲讲经济课!”
“这海外专债,琉球愿意拿出国库全部库存购买!”
听到这里,郑怀义也连忙说道:“满刺加也会拿出国库所有存银来购买!”
范宽满心欢喜,他完成了內阁的任务,几个阁老和苏侍郎那边都掛上了號,又结交了京师两位贤王,这日子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三日后,朝廷正式宣布了发行海外专债的消息。
內容和范宽说的差不多,朝廷发行海外专债,规定利息和之前发行的国债利息差不多,但多为五年期或者十年期的长债。
海外专债同样要先兑换为新钞,再以新钞购买,分红和结算也都用新钞。
但是朝廷也重申了新钞和银元的兑换关係,保证新钞可以自由兑换。
海外专债分为两个对象,一个是大明的藩属国,虽然朝廷没有明说,认购海外专债会影响在朝贡体系內的地位,但是户部说要在认购结束之后,公布各藩属国认购的总额。
另外一部分,则是想要归化大明的外国商人。
大明对於海外归化的要求很严格,至今只有少数成功归化的例子。
这一次有了路子,认购海外专债一定的数额,並长期持有五年以上的,就可以申请归化大明了。
当然,这两点还是挺难满足的,一个是要足够的財力购买海外专债,第二个还需要长期持有,观察五年才行。
但是好歹有了一条路。
消息传开后,琉球馆与满刺加馆同时递帖至鸿臚寺。
两封国书內容相近,愿倾国库所藏,认购大明新发之海外专债。
鸿臚寺主事不敢怠慢,即刻转呈內阁。
消息不脛而走。
次日,《商报》头版便刊出短讯:“琉球、满刺加二藩,各以国储认购新债,忠忱可嘉。”
起初议论声不大。
直到有人打听到具体数额。
“听说了吗?琉球这回拿出了一百多万银元!”
“一百万银元!?那得是几代人的库藏吧?”
或许是数字太过於夸张,迅速引发了京师的议论。
毕竟对於普通百姓来说,一百万银元这个数额实在是太恐怖了!
但其实这笔钱对於一个国家来说並不算多,这是歷代琉球国主积攒下来的。
“满刺加也不少,听说十万多银元,满刺加才復国多久啊?早些年满刺加国主的日子多窘迫啊。”
郑怀远这个国主虽然掛名,但是陈庆这个满刺加总督,还是每个月向京师递送帐本,满刺加国库的分红,也通过市舶司的船运回京师。
满刺加是海上航运要道,就是什么都不做,坐著收取市舶税也能富甲一方。
茶肆的话题,从海外专债,偏到了琉球和满刺加的財富上。
茶楼酒肆顿时热闹起来。
“琉球尚家这是豁出去了?”
“满刺加那位郑国主也是,復国才几年,全押上了。
97
议论归议论,更多人开始琢磨背后的意味。
“两位国主都不傻,敢这么押注,定是得了內幕消息。”
“听说前日內阁议过此事,范宽学士还私下拜会过两位国主。”
“范宽?那不是实学会讲经济的那位?”
“难怪。”
“这海外专债,肯定有其他好处,要不然琉球和满刺加两位国主怎么会抢著认购?”
“是啊是啊,这两位贤王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若不是真的有大好处,也没人能强迫他们!”
京师的议论持续发酵。
朝鲜使臣聚在馆舍內,面色凝重。
去年,为了加强朝贡,朝鲜国主也在京师设置了使馆,专司两国的事务。
而派来大明的使者,正是曾经来大明出使的官员许符。
许由於过於亲近大明,一度被朝鲜国主罢官。
但是隨著朝鲜內部反对亲明的势力被逐渐清除乾净,许符这个和大明高层关係不错,又是“大明通”的官员又重新起復,担任了朝鲜大使。
他抬头看向馆內的手下。
“立刻写信回国!请主上殿下倾国库存银,认购大明海外专债。数额至少三百万银元。”
一名副使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万?许大人,这————”
许打断他说道:“琉球倾国之力认购,满刺加亦不落人后。”
“难道诸位要让朝鲜排在琉球之后吗?”
副使皱眉说道:“我朝鲜素来是大明首藩,区区琉球,何足道也?”
许冷冷说道:“琉球国主在京师的名声,可是要比我们国主响亮多了,上次朝廷成立考察团,琉球国主和勛贵並列,这是被大明当做自己人。”
“他们必然是得到了什么风声,若是我朝鲜落后琉球,怕是大明首藩的地位不保!”
许转身看向眾人,坚定地说道:“我这就写信。你们也各自修书,將京中见闻详述,务必让朝中诸公明白利害。”
十日后,书信通过通政司快船,送到了朝鲜。
汉城。
朝鲜国主看完许的密信,眉头紧锁。
他將信递给议政閔正行。
朝鲜国主声音里透著不快:“许要孤拿出三百万银元买大明国债。”
閔正行是朝鲜国內亲明派的领袖,许的復起正是他推荐的。
他细读信件,沉吟片刻。
“殿下,许所言不无道理。琉球、满刺加皆已行动,朝鲜若落后,恐失先机。”
閔正行劝道:“如今大明让藩属国认购海外专债,怕是要以此来重订藩属次序,否则户部为何要公布认购总额?”
朝鲜国主仍犹豫不决。
“再等等。看看其他藩国如何行事。”
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期间朝鲜朝堂爭议不断。
赞成者认为当紧跟大明,反对者则担心大明国债信用,或者担心大明新钞崩盘。
朝鲜国主迟迟未下决心。
直到十月末,一则消息从对马岛传至汉城。
“倭国大名木下秀吉,代倭王认购大明国债五十万银元!”
消息確认,朝鲜朝堂炸开了锅。
木下秀吉控制石见地区和界港,虽然实力並不算是最强,但是他是目前倭国大名中对倭王最恭敬的,日常供奉倭王,因此获得了倭王的嘉奖。
木下秀吉確实可以“代”倭王认购国债。
更让朝鲜紧张的是,认购数额—五十万银元。
这比琉球的一百万少些,但考虑到倭国战乱未平,能拿出这笔钱已显诚意。
閔正行紧急入宫。
“殿下,不能再等了。”他脸色凝重,“倭人已抢先一步。倭国此举,分明是要借大明之势压制朝鲜。”
朝鲜国主握紧扶手。
“倭人————”
閔正行压低声音说道:“大明水师主力仍在暹罗海域巡航,短期內不会回返济州岛。朝中已有人传言,说大明或因朝鲜迟疑而疏远,甚至撤回对朝鲜的保护。”
朝鲜国主猛地站起。
“谁敢传这种谣言!”
閔正行道:“如今倭人示好大明,若朝鲜再无表示,万一————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確。
万一倭人再入寇朝鲜,而大明態度暖昧,朝鲜將孤立无援。
朝鲜国主在殿內踱步,最终还是咬牙说道:“认购。”
“不仅要认购,还要超过倭人,不,要超过琉球!”
他看向閔正行。
“擬国书,朝鲜认购大明海外专债二百万银元。国库不够,就从內帑补。十日內,將第一批银元运往京师。”
閔正行躬身。
“臣遵旨。”
十一月初,朝鲜国书送达京师鸿臚寺。
朝鲜认购二百万银元海外专债的消息一出,满朝皆惊。
二百万银元,这是目前最高的认购额。
不过考虑到朝鲜长期以来都是大明藩属国中的第一,这个认购金额似乎也不奇怪了。
果然,接下来几日,安南、占城、乃至南洋几个小邦,纷纷递书表示愿认购。
数额虽不及朝鲜,但態度明確。
鸿臚寺忙得不可开交。
这些藩属国的认购还好处理,毕竟大明的藩属国数量有限。
真正让鸿臚寺头疼的地方,是小山一样的外国商人的归化申请。
这些外国商人在大明多年,苦於没有归化的途径,如今看到希望,纷纷出资认购国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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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0章 混合所有制
第820章 混合所有制
直沽,番商馆。
有人的地方,就有阶级。
番商馆的三楼,必须是资產达到一定数量的商人才能进入,能出现在这里的,都是至少拥有三艘船的大商人。
这是大明顶级番商的俱乐部。
俱乐部的长桌旁挤满了人,法兰西的德弗里斯、奥斯曼的阿扎姆、威尼斯的多梅尼科,还有七八个叫不上名字的商人。
桌上摊著今日刚送来的《商报》,头版赫然印著海外专债的消息。
德弗里斯戴著眼镜,他身穿大明的长袍,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大明商人。
在场的眾人,他的汉语水平最高,能读能写,所以由他將条款读出来,再翻译成拉丁语给眾人听。
德弗里斯有些激动地说道:“五年!持有五年就能申请。”
阿扎姆凑过来:“还要认购足够数额————这“足够”是多少?”
没人知道,细则还没公布。
多梅尼科灌了口蔗酒:“我准备將这次的货物都卖了,五千银元够不够?”
五千银元这个数字,在场的商人都能拿出来,但是他们的资產分散在多处,一下子筹集这么多银元还是很困难的。
多梅尼科的运气好,他满载的香料船刚靠岸,这些都是高价值的商品。
可其他人未必就有这么走运了,他们手里的资產大部分都是船、房產、还有投资的股份。
威尼斯商人洛伦佐开口道:“五千?怕是悬。我看至少得一万。”
多梅尼科苦笑:“我现银都压在货上了,一时半会儿哪凑得出一万。”
角落里,一个声音冒出来:“要是错过这次,下次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戳中了所有人。
也不知道大明这归化政策能维持多久,万一钱够了不再接受申请呢?
德弗里斯站起来说道:“诸位,我有一个办法。”
眾人看向德弗里斯,只听他说道:“拋售江南造船厂的股份。”
此言一出,俱乐部眾人纷纷大喊道:“你疯了!”
“这可是江南造船厂的股份啊!”
江南造船厂,这是当今世界上最先进最庞大的私营造船厂,和它相比,英国西班牙尼德兰的造船厂就是小船坞!
这里能够製造世界上最先进的蒸汽明轮船,在场眾人几乎都是江南造船厂的股东,他们大部分人也都参观过船厂,都为大明先进的技术震撼。
江南造船厂的股份,就是下金蛋的鸡!
江南造船厂每年的分红,都是一笔巨大的数字,而且江南造船厂早已经走上正轨,不需要再募集股票。
这些股份是可以当做传家宝的。
德弗里斯竟然要卖!
德弗里斯提高音量:“股份卖了还能再赚,归化的机会错过就没了!”
多梅尼科拍桌子:“说得轻巧!江南造船厂的股份现在有价无市,谁肯卖?就算卖了,以后还能买回来吗?”
阿扎姆喃喃道:“可归化————这是唯一的路啊。”
费尔南多灌了口酒:“我在大明快十年了。年轻时觉得赚够钱就回里斯本,现在呢?
回不去了。”
他看向眾人:“你们谁还愿意回欧洲?”
俱乐部安静下来。
一想到欧洲城市街道边上的粪便,想到如狼似虎的包税人,想到道貌岸然的神职人员,眾人就想吐。
费尔南多说道:“在威尼斯,我父亲留给我的股份,被亲戚用一张偽造的遗嘱夺走一半。”
“法院的法官收了他的钱。我花三年时间上诉,最后只拿回三成。”
“佛郎机的包税人会突然提高税额,他们这么做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
眾人纷纷点头,大家都是商人,对於欧陆的包税人深恶痛绝。
欧陆如今的税制,基本上还处於包税阶段,所谓包税,就是国王或者领主拿出一个总税收的计划,由包税人来竞爭承包。
这些包税人承包之后,向国王上缴承诺的税额,剩下来的税款,全凭他们自己的本事徵收。
因此欧陆的包税人都是穷凶极恶的。
在场唯一一个不是来自欧陆的人,奥斯曼商人阿扎姆冷哼说道:“奥斯曼的帕夏更直接。看上你的商队,就说你是异教徒,直接徵收异教税。”
多梅尼科说道:“但在这里,我去年被一个明商骗了三百银元。”
“去县衙告状,推官当场立案。”
“三天后就追回货款,骗子被判苦役三个月。”
德弗里斯补充道。
“而且不用给推官一分钱。他连我送的香料都没收。”
费尔南多说道:“我小儿子在广州港內的汉学校读书,大明连我们的子女教育都考虑到了。”
“我儿子在学堂被同学欺负,说他口音奇怪。”
“先生知道后,罚那个学生抄写有朋自远方来”二十遍。”
“还让全班同学向我儿子道歉。”
费尔南多苦笑说道:“在里斯本,异乡人的孩子被欺负是常事。”
“大明就是文明之光,我寧可死在海上,也不愿意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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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曼商人阿扎姆更关心宗教,他说道:“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宗教战爭。”
“我认识一个波斯商人,他是琐罗亚斯德教徒。他在大明做生意,没人管他拜火。”
多梅尼科也点头说道:“寺庙、道观、清真寺,都在同一条街上。你去拜你的,我去拜我的,互不打扰。”
“只要你不当街大喊你的神才是真神,就没人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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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尔南多突然想起什么。
“前年有个佛郎机传教士偷偷传教,被抓了,官府只是把他驱逐出境,没杀他。要是在欧洲,早就上火刑柱了。”
阿扎姆说:“所以我才要把家人接来。我女儿在伊斯坦堡,出门必须戴面纱。在这里,她可以穿汉服逛街,和同学去茶馆听说书。”
但是阿扎姆又说道:“可如果我们一起拋售,这么多的白银怎么才能凑齐?”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楼道响起:“诸位如果真的要卖股份,顾某能帮诸位出手!”
走进三楼的,正是江南造船厂的董事长顾宪成!
“顾先生!您怎么来了!”
顾宪成穿著儒衫,他张开摺扇,摇晃著摺扇说道:“顾某来,自然是为了诸位排忧解难的!”
“南直隶传开消息之后,顾某就知道诸位有需求,所以特意乘坐最快的船来京师。”
“诸位如果真的有心要卖,顾某可以帮忙!”
德弗里斯说道:“顾董事长是要出资收购我们手上的股份?”
顾宪成摇头说道:“我手上哪里有这么多的银元啊,如今船厂刚刚建设了新的船坞,今年能保持利润就不错了。”
“那顾先生?”
顾宪成说道:“我没钱,但是我可以帮助诸位,將手里的股份出手。”
顾宪成走到长桌旁坐下。
德弗里斯急切地问道:“顾先生有什么办法?”
顾宪成放下摺扇,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他翻开册子说道:“江南造船厂的章程规定股份可以转让。但转让需要其他股东优先购买,或者由董事会批准。”
顾宪成看向眾人。
“诸位手里的股份加起来不少,但分散在十几个人手里。单独卖,难找买家。一起卖,更没人吃得下。”
阿扎姆皱眉:“那怎么办?”
顾宪成指著册子:“我可以帮你们联繫买家,现银交易,但是可能要比市场价格要低”
多梅尼科追问:“低多少?”
顾宪成说道:“至少一成。”
眾人倒吸一口凉气。一成虽然不多,但是江南造船厂的股份太值钱了,这一成也是天文数字!
德弗里斯摇头:“太低了。”
顾宪成平静地说:“这个价格是现银交易。三天內就能交割。你们拿到钱,立刻就能认购海外专债。”
他顿了顿。
“要是等自己慢慢找买家,拖上几个月,到时候归化的名额满了,你们拿著股份也没用。”
俱乐部里安静下来。
顾宪成又说:“朝廷这次发行海外专债,態度很明確。就是要让真心归化的人留下,让摇摆的人退出。”
他看向德弗里斯。
“上次霍金斯的事情,你们都记得吧?一个英国间谍混在股东里,差点害了船厂。朝廷秉公办事,没有牵连诸位,但是诸位也应该知道,自己上了朝廷的关注名单了。”
费尔南多低声说:“顾先生说得对。我们这些番商股东,终究是外人。”
顾宪成点头:“认购海外专债,五年后就是大明人了。”
他合上册子。
“愿意卖的,现在签字。我会联繫买家立刻交割,本人负责担保交易,不愿意的,顾某也不勉强。”
德弗里斯第一个站起来。
“我卖。”
阿扎姆咬了咬牙:“我也卖。”
多梅尼科苦笑:“卖吧。股份没了还能再赚,归化的机会下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不到半个时辰,在场所有番商股东都签了字。
顾宪成收起签好的文件,拱手告辞。
他走出番商馆,坐上等候的马车。
车夫问道:“董事长,去直沽报馆?”
顾宪成点头说道:“对,去找范宽学士。”
顾宪成是乘船过来的,还在隔离期间,不过好在直沽港口区內交通方便,也有《商报》的联络点。
坐在车內,顾宪成闭目养神。
上次苏州间谍案后,他就意识到问题,江南造船厂掌握著蒸汽船技术,却有不少股份在番商手里。
这就非常敏感了。
而且江南造船厂是民资,本来就被朝廷所忌惮,而如今最大项目又是关係朝廷邮政命脉的邮政船项目。
当年的权宜之计,让江南造船厂在官府心中上了另册。
间谍案之后,朝廷的猜疑態度更加明显,苏州府三天两头派人来检查。
他曾想过回购股份,但船厂资金紧张,番商也不肯卖,事情一直拖著。
直到朝廷发行海外专债。
顾宪成立刻明白,机会来了!
这些番商股东最大的心愿就是归化大明,为了归化,他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连夜赶往京师,找到了实学会的范宽学士,同时范宽也是大同范氏的核心成员。
范氏前阵子拋售了草原的股份,他又是实学会的学士,在官方也有声望。
顾宪成昨天就到了直沽,已经和范宽秘密会见过了。
范宽听说了他的计划,也立刻表示支持。
现在事情办成一半,番商们愿意拋售股票,还是低於市价来拋售。
番商股东拿到钱去认购国债,申请归化。
股份转移到大明手里,船厂的技术安全了。
现在就剩下另外一半,就等著范宽那边筹到足够的银元了。
马车在《商报》的报馆前停下来。
范宽起身,亲自將顾宪成迎入馆內。
“顾先生这么快就办妥了?”
顾宪成点头:“十三位番商股东都同意出售股份。这是转让文书。”
他把文件递给范宽。
范宽翻看一遍,满意地说:“好好好!”
顾宪成问道:“范学士那边?”
范宽说道:“顾董事长,我正好要和顾董事长说说这件事。”
“收购股份的几家商號,背后都有票號钱庄入股,但真正出大头的,是工部。”
顾宪成惊道:“工部?”
范宽点头:“京郊的新铁厂被內阁否了,工部今年的预算还剩下很多,接到了顾董事长的消息,在下就在朝中联络了一番,拿出这样一份方案。”
他顿了顿说道:“日后朝廷铁厂出產的钢铁,可以直接供给船厂。船厂扩建新船坞,工部也能通过分红获得资金。”
顾宪成问道:“那几家商號呢?”
范宽说道:“他们占小股,负责日常经营。工部占大股,但不直接管事,只派监理查帐。”
“范某將这个叫做混合股份制”。朝廷掌握命脉產业,民间商號负责具体运营。”
顾宪成思索片刻。
“工部要派人进董事会?”
范宽说道:“只派一名监理,列席会议,无投票权。日常事务还是你说了算。”
他又补充道:“工部入股后,船厂就是半官办。地方官府不敢再刁难,採购原料也能优先。”
顾宪成明白了,这就是用朝廷的背景,换发展的便利。
他问道:“这事苏侍郎知道吗?”
范宽笑了。
“就是苏侍郎点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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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1章 《请派员稽核九边走私事务疏》
第821章 《请派员稽核九边走私事务疏》
等到苏泽拿到了中书门下五房整理的海外专债发行报告,对著户房主司魏惲閒聊道:“海外专债认购这么火爆,户部也没料到吧?”
魏惲是苏泽的老下属了,在苏泽去户部镀金的时候,就在苏泽手下做事,即使苏泽离开中书门下五房,魏惲对苏泽也是毕恭毕敬,他说道:“老大人,户部也被这认购热情给嚇到了,王尚书跑了几次內阁,才將最终发债总额敲定下来。”
听到魏惲称呼自己“老大人”,苏泽也有些恍然。
大明官场上,这是对老上司的称呼,魏惲这么称呼自己,是拉近两人的距离,表明他依然尊重自己这个老上司。
如今苏泽也到了门生故吏遍布朝堂的时候了。
苏泽也听到了消息。
魏惲绘声绘色的说起了前几日內阁的场景:“王尚书这几日频繁去內阁议事,户部上下第一次因为银子太多发愁。”
苏泽露出笑容,魏惲说道:“王尚书起初的意思是,既然海外专债认购火爆,可以適当多发一些。”
苏泽问道:”张阁老怎么说。”
苏泽知道,户部尚书王世贞並非財臣,对於户部的影响力也很弱,所以这事情还需要张居正点头。
魏惲说道:“张阁老当时没说话,只让王尚书把各藩属的认购明细念一遍。念到琉球一百万、朝鲜二百万的时候,张阁老才开口。”
魏惲学著张居正的语气说道:“藩属肯掏钱,是信朝廷。外藩信慕中朝,那我大明就不能辜负。他们报多少,朝廷就收多少。”
苏泽点头,张居正这个决定是正確的。
藩属国认购大明海外专债,也不是一锤子的买卖,而是长期性的事情,这是关係到朝贡体系內银元回流的问题。
所以这一次的认购非常关键,定下来的制度,日后藩属国就会定期购买大明的专债。
这次的数量级,也是日后认购的標准,自然是有多少吃多少。
苏泽点头:“番商那边呢?”
魏惲说道:“王尚书想一併放开,说番商手里的银元也不少,趁热打铁多收些。张阁老当场就驳回去了。”
他回忆著当时的场景:“张阁老说,藩属国债关乎朝贡体系,是国与国的往来,可以宽鬆些。番商归化是民务,必须从严。这次发的番商专债额度,只能按原计划的三成给。”
“王尚书还想爭辩,说不少番商已经凑齐了银元,就等著买债申请归化。张阁老直接將话说绝了。”
魏惲说到这里,压低声音说道:“张阁老说,归化名额不是买卖,不能谁有钱就给谁。这次要是放开,下次他们就会觉得能用钱砸开门。规矩一旦破了,往后就收不住。”
苏泽若有所思:“最后定了多少?”
魏惲说道:“番商专债总额五十万银元。”
“分到每个人头上,最多只能买五千银元。连续持债五年以上,无作奸犯科记录,可以归化入籍,但也仅限於本人和直系亲属。”
魏惲补充道:“消息一公布,直沽番商馆那边就闹开了。好多番商凑足了钱却买不到债,听说有人当场晕了过去。”
苏泽笑了笑说道:“物以稀为贵。越难得到才越珍惜,我大明是发行海外专债,吸纳的是真心愿意成为大明子民的人,番商利益不能凌驾於大明百姓之上。”
魏惲点头也赞同苏泽的观点,他说道:“张阁老还特意交代,往后番商归化专债,每年最多发一次,总额不得超过本次发债规模。就算朝廷缺钱,也不能打这个主意。”
他顿了顿,又说:“张阁老还让王尚书擬个条陈,把归化的门槛再细化了。比如要通晓官话、熟读《大明律》前三卷、在大明有固定產业投资,总之,原则就是寧缺毋滥。”
苏泽也是非常赞同张居正的决定的。
“张阁老所虑深远,归化若是滥了,反倒不值钱。”
魏惲笑道:“老大人看得明白。如今没买到的番商,都在打听下次什么时候发债。有些机灵的,已经开始请先生教官话、读律法了。”
苏泽点头:“真心想留下的,自然会留下,至於那些只想捞好处的,放弃就放弃好了,反正专债也能转让。”
苏泽也赞同张居正的稳重。
接著,魏惲说道:“老大人,这已经是两个月来,王尚书和张阁老之间的第三次衝突了。
,苏泽也嘆息了一声。
王世贞和张居正原本是好友。
原时空也是这样,王世贞和张居正决裂,最终王世贞辞官归乡,还专门写了一本《嘉靖以来首辅传》,专门来黑张居正。
原时空张居正和王世贞决裂的原因眾说纷紜,但是这方时空王世贞和张居正的衝突,是张居正工作作风的必然结果。
张居正作风强硬,他担任財政大臣,將户部视作僚属。
以前的户部尚书不问事,户部侍郎张守直是不折不扣的“张党”,对张居正的话百依百顺。
王世贞接掌户部,原本也是张居正的意思,他觉得两人私交不错,却忘记了自己的霸道作风。
户部尚书毕竟也是大九卿,是朝堂重臣,张居正却不怎么尊重王世贞,只把户部当做执行机关,有事情也是吩附户部去办。
张居正態度如此,且他在户部根基很深,户部清吏司的主司也都是他提拔的。
张居正轻视王世贞,那户部各清吏司的主司自然也不尊重王世贞,很多事情王世贞都是户部最后一个知道的,下属找他也只是签字画押。
王世贞的性格不强硬,但不代表他没有政治抱负。
上有张居正压制,下有各清吏司郎中掣肘,王世贞在户部的日子可想而知,和张居正的衝突自然加剧。
只不过王世贞心中还是有大局的,两人还没有公开决裂。
苏泽嘆气说道:“张阁老和王尚书的事情,外朝也有风声,但是如今朝中也没有適合王尚书的职位,这件事再说吧,就是你们户房夹在中间难做了。
魏惲一阵感动。
户房夹在內阁户部之间,是最难做人的,苏泽离开中书门下五房这么久了,还能够想到自己的难处。
这样的老上司,又怎么能让自己不誓死跟隨呢。
说完了这些,苏泽又说道:“前几日沈大人寄回来的信,张阁老是怎么看的?”
沈大人,就是沈一贯了。
上个月,鸿臚寺少卿沈一贯奉命出使草原,副使李如松,镇海伯张敬修,军机参谋戚金隨行。
魏惲拿出一份抄件,这是草原大使馆送回来的匯报信。
苏泽会意,这肯定是张居正让魏惲带给自己过目的,毕竟这件事並非吏部事务,苏泽按理来说是不需要过问的。
否则魏惲胆子再大,也不敢將信透露给自己。
这就是升官的坏处了,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虽然级別上不如吏部侍郎,但是朝廷机要文书都要经过其手,更是什么事情都可以过问。
现在苏泽就不行了,吏部以外的事情,只有阁老们找自己商议,才能发表意见。
苏泽接过抄件,这是沈一贯的文风。
信的开头是例行公事,匯报使团已抵达板升城,黄台吉接待礼节周全,册封仪式顺利进行。但后半部分,沈一贯笔锋一转。
“下官沿途所见,触目惊心。草原各部,表面仍尊黄台吉为汗,实则生计已大半操於商贾之手。”
苏泽继续往下看。
“宣府、大同商號放贷之息,年息竟有高达三成者。部族头人为购美酒、绸缎、精铁器,多以草场、牲口作押。遇白灾雪寒,牲畜倒毙,则债台愈高。
“今春以来,喀尔喀、漠南已有七个小部落因无力偿债,头人被迫將族中青壮“抵”给商號为仆,实则与卖身为奴无异。牧民失了牲口,又失自由,怨气日积。”
苏泽眉头微蹙。
沈一贯在信中写道,那些放贷的商人,多与部落头人勾结。
头人从赊销中抽取回扣,商人则借头人之威逼迫牧民。普通牧民冬日无皮袄,只能裹著粗布棉衣瑟瑟发抖,而头人帐中却烧著大明来的银炭,喝著江南的烈酒。
最让沈一贯忧虑的,还是人心。
“下官与数名底层牧民交谈,其言谈间对大明商贾恨之入骨,连带对朝廷亦怀怨懟。
彼等不知头人贪鄙,只道是汉人”夺其牲口、占其草场。”
信的最后,沈一贯直言忧虑:“短视商贾与贪婪头人,正合力榨於草原最后一滴血。朝廷得眼前之利,却失长远之安。牧民今日恨商贾,他日一旦有梟雄振臂,便可轻易將恨意引向大明。草原如今虽弱,然压迫愈深,反弹愈烈。望朝廷深思。”
魏惲小心问道:“老大人,沈少卿所言,是否过虑了?草原如今这局面,哪还能出什么梟雄。”
苏泽摇头。
“沈少卿並非过虑。他只说对了一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草原如今確如一盘散沙,黄台吉威信扫地,各部离心。但正因如此,才更危险。”
魏惲不解。
苏泽解释道:“若有一个强力汗庭压著,各部有怨气,也只能对著汗庭。如今汗庭无能,怨气无处发泄,便会不断积聚。”
“那些放贷的商人和贪婪的头人,就像在乾草堆上不断添柴。看似平静,实则一点火星就能燎原。”
苏泽也有些头疼。
九边马市,是自己师相高拱力主的事情,这在当时確实是一举多得的事情。
大明向草原销售了货物,草原得到了廉价的大明商品,大明获得了紧缺的马匹、羊毛,如果能保持这样,九边互市可以说是双贏。
可现在的结果却变了。
贪婪的大明商人榨乾草原,但是草原牧民的怨恨却落在了大明的头上。
诚然,草原也因此衰落,很多强壮的草原汉子成了酒鬼恶棍,原本为了荣誉衝锋的草原头人,成了伙同大明奸商盘剥草原百姓的买办帮凶。
可这样的草原,大明能占住吗?
或者说,这样的草原,大明就是控制了,又要花费多少成本去压制草原內部的不满?
魏惲嘆息说道:“阁老们也很忧虑,老大人可有什么良方?”
如今遇到这类棘手的事情,无论上至阁老下至普通官员,都会將目光放在苏泽的身上0
苏泽思考了一下说道:“有是有,就要看诸位阁老的决心了,我明日就上奏言此事。”
送走了魏惲,苏泽掏出一份奏疏草稿。
这份奏疏他构思了一阵子了,只不过还没找到切入的角度,毕竟他是吏部侍郎,又不负责对外事务,也不负责草原贸易事务。
但是今天他灵机一动,有了新的想法。
次日,苏泽的《请派员稽核九边走私事务疏》送到內阁。
他以九边马市现状为引,指出互市本为互利,现却因走私猖獗、偷税漏税及高利贷盘剥,致使边贸失衡,牧民积怨,反成边疆隱患。
长此以往,非但朝廷岁入受损,更恐滋生变乱,有损国策。
苏泽提出,走私是边境的大问题,这一判断其实是准確的。
虽然朝廷允许合法贸易,但是这些贪婪的商人连高利贷都放,又怎么可能乖乖交税。
沈一贯信中也说,如今九边走私猖獗,他更怀疑有九边军镇参与其中。
奏疏核心提议,请旨特派大理寺少卿狄许为钦差,专职巡查九边贸易事务。
狄许精通刑名,素以刚正填密著称,可率精干吏员及帐房,明察暗访宣府、大同等重点马市与商路。
巡查重点在於彻查走私暗道、勘核税帐缺口,並严惩与部落头人勾结放高利贷之不法商贾。
大明商人放贷,自然要遵循大明律令,对於远高於法定利息的收入进行罚没,再由草原大使馆负责退还事务。
此举旨在恢復边贸秩序,保障朝廷税源,同时缓和牧民对立。
奏疏末尾强调,此事需刑部、户部与地方边镇协同,赋予狄许相应临机决断之权,务求实效。
打击非法商贸活动,这是朝廷应该做的事情,九边这些从事边贸的商人,又有几个经得住朝廷详查?
苏泽则看著系统弹出的模擬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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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2章 改变系统模擬结果
第822章 改变系统模擬结果
一【模擬开始】
《请派员稽核九边走私事务疏》送至內阁。
首辅高拱態度明確,支持彻查九边走私,认为此事关乎边陲长治久安。
张居正亦表赞同,提议由户部调拨专项经费,配合钦差稽查帐目。
內阁决议派遣狄许为钦差,巡查宣府、大同等马市,严惩走私及非法高利贷。
小皇帝准奏,但九边军镇及部分商贾已闻风声。
狄许的查案过程十分的坎坷,最后狄许的弟子李庆芳,带回了染血的调查报告,案件告破。
一【模擬结束】一【政策支持率面板分析】
皇室与內阁:支持率80%。
肯定稽查有助於整顿边贸、增加税入,並缓解草原民怨,但担心触动边镇利益。
官员阶层:支持率45%。
刑部、户部官员多支持;兵部及九边地方官员反对者眾,忧虑稽查影响边镇財源与稳定。
九边商贾:反对率85%。
担忧走私及高利贷行为被清算,利益受损,可能暗中阻挠或转移资產。
草原部落头人:反对率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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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与商贾勾结获利,恐朝廷稽查切断財路,但表面仍会配合以维持体面。
草原普通牧民:支持率65%。
乐见朝廷打击高利贷,有望减轻债务负担,但对政策执行力持观望態度。
边镇军士:支持率30%。
部分军士参与走私分润,反对稽查。
【模擬通过,本次模擬不消耗每月模擬次数。】
【剩余威望:12300点】
好傢伙,按照系统的模擬,岂不是说狄许要死在这次调查中?
九边水这么深,竟然敢杀朝廷的钦差?
苏泽想了想,自己也是在京师待久了,又有系统在身,想得太简单了。
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边镇走私如此暴利的事情,短短几年已经形成了庞大的利益集团。
苏泽的目光,落在了【边镇军士】的支持上。
从模擬结果上看,主要反对朝廷清查的,並且能够对狄许下黑手的,也就是【边镇军士】这个团体了。
商人虽然反对激烈,但是他们不会直接对朝廷出手。
草原上也有反对声,但是如今草原也不敢闯入大明境內杀人。
唯有边镇军士,特別是九边军镇中一些桀驁的军士,他们敢於动手,也有能力动手。
苏泽冷哼一声,差点就被这帮人得逞了。
如今大明的情况,这些边镇军士也只敢暗中下黑手,只要朝廷有所防备,他们是闹不出太大的风浪的,难不成还敢造反不成?
造反那就更好了!
山西还有戚继光留下的东胜卫,以及朝廷京营三军之一的克虏军,这些都是精锐的军队,对付这些九边的边镇兵是降维打击,正好趁此將他们连根拔起!
但是为了这帮虫豸,將自己看好的大理寺少卿狄许折进去,那未免也太不值当了。
苏泽站起身来,对著身边的署吏说道:“拿著我的拜帖去,去兵部找王崇古王尚书,就说本官要拜见他。”
“另外向內阁递请,我想要见戚阁老。”
苏泽的拜帖送到兵部,王崇古当日便回帖邀他去兵部详谈。
苏泽抵达兵部时,王崇古已在公房等候。
见到苏泽,王崇古十分的热情。
王崇古和高拱的关係不一般,当年王崇古在宣大担任总督的时候,高拱就是他在朝中的靠山。
担任兵部尚书以后,王崇古一直都识大体,压制住兵部內反对改革的声音,推动了总参谋部的改革。
所以对於王崇古,苏泽还是保持尊敬的。
王崇古亲自在公房外等待苏泽,並且拉著苏泽的手走进公房,足可见他的重视態度。
苏泽自然也是一顿彩虹屁,王崇古被苏泽夸得嘴角上扬,一直等到双方落座后,才让苏泽说起了来意。
苏泽开门见山,將沈一贯的草原见闻,以及自己对九边走私的忧虑和盘托出。
“王尚书,走私已成边镇痼疾,苏某已经向內阁上书,请求朝廷派遣大理寺少卿狄许,巡查九边,稽核走私逃税之事。”
听到苏泽说完,王崇古拍案道:“老夫在宣府的时候,就知道这帮狡诈商人心中只有私利,全无公义,子霖你这封奏疏,阁老们一定会同意的。”
苏泽入仕以来,屡次上奏无有不充的。
“万事皆允”的名声在这里,王崇古並不认为內阁反对这份奏疏。
王崇古又看向苏泽问道:“子霖来我兵部,又是为了这件事,难道是怕九边卫镇和不法商人勾结?”
果然是大九卿之一,王崇古看起来粗獷热情,实则心思细腻,一下子猜到了苏泽的来意。
苏泽道:“狄许此去,恐有人狗急跳墙。”
王崇古听完,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子霖多虑了。九边军镇虽有积弊,但绝不敢对钦差动手。此乃诛九族的大罪,他们没这个胆子。”
王崇古语气篤定。
“边军或许会阳奉阴违,遮掩帐目,或暗中转移赃款。但杀人?尤其是杀朝廷钦差?
老夫在宣大多年,料他们还没疯到这个地步。”
苏泽没有爭辩,只是平静说道:“利令智昏。如今走私利益之大,足以让人鋌而走险,还有可能牵连老大人。”
王崇古看著他,他在读苏泽的表情,难道是苏泽认为自己和九边走私有勾结?
还是说,苏泽只是善意的提醒自己?
王崇古担任宣大总兵多年,在九边门生故吏很多。
正如苏泽所说的那样,若是案子闹大了,难免会牵连到自己。
王崇古想到苏泽的名声,知道他不是暗中使小动作的人,认为是苏泽接到了什么风声,知道了九边卫镇的异动,所以才好心提醒自己。
王崇古说道:“子霖的名声,老夫是信的。你既然开口,必有所见。只是调兵非同小可,需有实据“”
。
他停顿一下,做出让步。
“这样吧。狄钦差出京时,老夫可密令沿途卫所,派精干军士扮作隨从或商旅,暗中护卫。但人数不宜多,以免打草惊蛇。”
苏泽知道这是王崇古能给出的最大支持,便拱手道谢。
“有王尚书此言,下官便放心了。另有一事,下官还请求拜见戚阁老。”
王崇古点头,戚继光和他关係不错,两人共事多年早有默契,苏泽这件事要请示戚继光,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苏泽向他说明这点,自然是不想让他误会。
王崇古说道:“九边事务自然要向戚阁老说一下的。”
次日,戚继光將苏泽召入內阁。
听完苏泽的担忧,戚继光的反应与王崇古截然不同。
他眉头紧锁,沉默良久。
“王尚书久在中枢,对边镇底层的戾气,怕是有些低估了。”
戚继光走到沙盘前,指著宣大一带。
“我在大同时,便知有些军士早已与走私商人沆瀣一气。他们不事操练,专营私贩,形同匪类。”
他转身看向苏泽,目光锐利。
“这些人平日里便敢劫杀商旅,偽造现场。钦差若断了他们的財路,他们真敢动手。
事后往马匪或韃子身上一推,並非难事。”
苏泽问道:“以戚阁老之见,当如何应对?”
戚继光毫不迟疑。
“须派最精锐的士兵护卫,且要明暗结合。明处用钦差仪仗,暗处则选悍勇之辈贴身保护。人数不能少,装备须精良。”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从东胜卫旧部中挑一批人,他们熟悉边地,战力可靠。再调一队克虏军的火器兵压阵。如此,即便遇袭,也能反制。”
苏泽点头,果然是戚继光的风格。
兵家就是这样,所有的兵家先哲,都是火力不足恐惧症患者,每次都要做足战斗准备。
按照戚继光的安排,系统模擬中的那件事应该就不会发生了。
“有劳戚阁老。此事我会与狄少卿言明,让他心中有底。”
戚继光却摇头。
“不必全告诉他。护卫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狄少卿只需专心查案,安全交由我们即可。”
他又想起一事。
“狄少卿的隨行吏员中,都要是朝廷的人。帐房、书吏,甚至僕役,都要仔细甄別。
边镇那些人,下毒、製造意外,手段多得很。”
苏泽深以为然。
离开京营后,他立刻著手安排。
王崇古那边调了三十名边军好手,分批潜入宣大地区,暗中接应。
戚继光则从东胜卫旧部中选了二十名老兵,偽装成商队护卫,提前在狄许的必经之路上等候。
另有一队五十人的克虏军火枪兵,以换防名义驻扎在宣府附近,隨时可驰援。
一切布置妥当,十一月十日,狄许的钦差队伍准备北上。
而苏泽则再次將《请派员稽核九边走私事务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这一次的模擬结果,果然和上次有了区別。
一【模擬开始】
(上同)
狄许的查案过程十分的坎坷,在狄许和弟子李庆芳的合作下,歷经生死终於破案。
狄许向內阁上呈报告,引发內阁震怒,內阁对九边军镇进行彻查。
一【模擬结束】
果然如此!
自己做的事情,改变了模擬的走向,这样狄许就能在查案后活下来了。
临行前,狄许做著最后的准备。
狄许看著手中的卷宗,弟子李庆芳坐在对面。
李庆芳和狄许名为师徒,实际上和父子差不多。
李庆芳在查案子上不如狄许功力深,但是政治敏感度要比老师强多了。
李庆芳说道:“老师,此案必须查到底。”
狄许抬头:“此案牵扯太广,恐难收场。”
作为老刑名,狄许一眼看出这趟差事水有多深。
如果不是苏侍郎对自己有举荐之恩,狄许都不愿意蹚这趟浑水。
李庆芳摇头:“正因牵扯广,才是机会。”
“老师可曾想过,为何苏检正独独点您为钦差?”
狄许沉吟:“因我善破案?”
李庆芳说道:“此案的案情並不复杂,何须老师出马?”
“九边积弊已深,朝廷早欲整顿,但是九边军镇御边多年,於大明是有功劳和苦劳的,朝廷若是肆意处置,就显得刻薄。”
“咱们这趟差事,就是递上的刀子。”
狄许明白了弟子的意思。
李庆芳说道:“查得越深,功劳越大,老师您就越安全!”
“走私背后必有权贵。若咱们能连根拔起,便是为朝廷立下大功。届时论功行赏,老师何愁不能更上层楼?”
狄许仍有顾虑:“得罪的人太多,日后恐遭报復。”
李庆芳笑了:“老师错了。咱们得罪的,正是朝廷要整治的。阁老们、苏侍郎都会站在咱们身后。”
他顿了顿:“况且,此案关乎边陲安定。若能肃清走私,缓和蒙民怨气,便是社稷之功。於公於私,都该放手去干。”
狄许深吸一口气:“你说得有理。只是查案凶险,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
李庆芳说道:“老师,当年弟子刚入门的时候,你不就说过唯有铁证如山,才能让那些人无从抵赖”。咱们把案子办成铁案,闹到朝野震动,反而最安全。”
狄许看著弟子年轻的脸庞,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当年自己初出茅庐,也是这般天不怕地不怕,在查案子的时候得罪了不少权贵,以至於官路坎坷,立下这么多功劳,得到了苏泽的器重才能官至大理寺少卿。
自己这个弟子比自己有天分,更懂得官场的游戏规则,狄许选择相信弟子。
狄许看著弟子问道:“你似乎已有谋划。”
李庆芳点头:“学生以为,当从三处下手。一是帐目,走私必有银钱往来;二是货流,追踪货物去向;三是人证,寻那些被盘剥的蒙民。”
“蒙民作证?”
李庆芳道:“弟子看刑部的档案,草原大使馆有一位邵云司法参赞,在牧民中颇有威信,老师可以请他帮忙,请鸿臚寺將他调来老师身边相助。”
邵云的名字,狄许自然听说过。
案子要办成铁案,还是需要人证的,邵云经常帮著草原牧民处理纠纷,威望很高,有他来帮著办案,说不定还真的能有所突破。
狄许有了斗志,他说道:“明日启程!”
“既然京师都说我狄许是神探,那就让九边这帮宵小看看,什么叫做大明神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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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3章 卫所经商
第823章 卫所经商
狄许一行人踏上前往山西的路,队伍刚刚启程,狄许就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气氛。
李庆芳说道:“老师,咱们这次出行的隨员也太多了些。”
狄许点头,他当年去查藩王的案子,隨行的人员也没有这样的排场。
狄许掀开车帘一角向外看去。
李庆芳低声说道:“老师,那些扮作护卫的隨从脚步沉稳,腰间鼓囊,怕不是普通兵卒。”
狄许没接话,目光扫过队伍前后。几名骑手始终保持著警戒队形,手时不时按向腰侧。
这种架势不像护卫钦差,倒像押送重犯。
“还有那辆輜重车。”李庆芳凑近些,“车轮印子深得反常。”
车行至驛站歇脚时,狄许特意绕到那辆车旁。遮盖的油布下轮廓硬挺,绝不是寻常行李。
一名护卫见状上前,看似恭敬实则拦住去路。
“大人,风沙大,还请回车上休息。”
狄许回到车內,面色凝重,他对著李庆芳说道:“朝廷怕是知道此行的危险,所以派遣精锐护送,那辆车上装的应该是重火器。”
李庆芳倒吸一口气。
重火器!以往查案,哪有安排重火器护卫的?
由此可见,朝堂上的大佬们,已经意识到了案子的问题棘手。
不过想到这里,李庆芳反而更兴奋了!
要立功,那案子越大越好。
自家老师升任大理寺少卿,踏入高级司法官员行列,但是岂能就此停步?
大理寺少卿之上,还有刑部侍郎,大理寺卿,刑部尚书这些位置呢!
李庆芳说道:“既然朝廷早有所料,派了这些人来,便是要保我等平安。若真有人敢对钦差下手,反倒给了朝廷整顿的由头。”
狄许点头,可是他嘆气说道:“如此架势,查案子就难了。”
狄许还没能適应自己的角色的变化,还想著事情要亲力亲为,要还原案件的真相。
李庆芳这个做弟子的,反倒是对政治比较敏感,他明白这起案子重要的不是查案本身,而是因查案引起的政治影响。
朝堂上的大佬们,驱动自己老师这枚棋子,就是要引发一系列的变化,然后掌握棋局的先手。
政治上的事情,不坐到执棋者的位置上,就只能做一名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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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盘棋局,是朝堂中枢,和九边军镇下的一盘棋。
一盘和气的棋局下,暗中潜藏杀机。
朝廷已经拱卒了,就看九边军镇要如何接招了。
就这样,车队越往北走山路越多,也亏著朝廷新式的马车安装了减震设备,沿途还有驛站可以休息。
一行人走了七天,正式离开京畿范围,又行了三天算是进入宣府的范围。
今日一早,车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护卫首领在车窗外稟报:“狄大人,前方三十里便是怀来卫,卫所派人来迎接了。”
“停车!”
狄许命令停车,怀来卫是宣府的一座千户所,合计兵额1200人,由一名世袭千户统管,下设两个百户所,各有骑兵和步兵150人。
狄许之所以第一个选择这里,是因为这是宣府出关的重要通道,宣府的马市也就设在怀来卫的辖区內。
怀来卫说起来也是辉煌过的卫所,在嘉靖年间北方形势紧急的时候,怀来卫多次立下功劳,抵挡了攻打宣府的草原军队。
嘉靖皇帝还亲自嘉奖过怀来卫,亲赐“忠君铁卫”的牌匾,鼓励他们抵挡俺答之功。
狄许选择怀来卫作为第一站,还有一个原因是兵部的兵册中,怀来卫是兵额最齐整的一家。
大明的边镇卫所,素来都是缺额严重的。
世兵制度下,老兵遭遇生老病死,无法承担卫所义务,就需要从兵户家中补人来当兵。
边关条件艰苦,正常百姓都不愿意当兵,而且世兵制下,除非老死或者严重伤病,否则也没有退伍的说法,也就是要当兵到死。
一人当兵,世代当兵,给大明当兵不仅是个人的困难,更是家族世代的诅咒。
所以苏泽推动裁兵,底层的士兵反而是支持的,反对的都是那些军官,因为每一个兵额都是军官的“兵血馒头”。
九边卫所的逃兵情况是非常严重的,补充兵员也是很困难的。
兵部会同都察院,会派遣清兵御史,专门巡查卫所,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清点兵册,確定在册的士兵是不是真的在岗,有没有经过系统性的训练。
边镇吃空餉的现象严重,还有僱人服役,或者临时抓人来演戏的情况,兵部清查兵员与边镇卫所是一个互相对抗的过程,查到吃空餉或者兵员不足的问题,也不是都要喊打喊杀的,一般都是让卫所自行整改,儘快解决问题。
所以九边的卫所,只要不是出现大规模的吃空餉和临时募兵情况,朝廷也都是睁一只闭一只眼的。
但是怀来卫没有,从嘉靖年间开始,朝廷每次清点军册,怀来卫都是最齐整的,从没有过缺额的问题。
这就很反常了。
车队缓缓驶入怀来卫所辖地界,官道两侧的景象逐渐变化。
远处不再是荒芜的田埂或散落的农舍,而是连绵的货栈与仓房。
夯土围墙高大整齐,墙上嵌著青石匾额,刻著“晋丰號”“大同记”等商號名称,这些都是山西有名的商號。
李庆芳掀开车帘向外望去,低声道:“老师,这不像卫所,倒像是商镇。”
狄许沉默不语。
京畿能看到这样繁华的市镇並不稀奇,但是这里可是九边啊。
路上往来行人衣著体面,多半穿著细布棉袍,脚下靴子乾净。
几名扛著货包的汉子从车旁走过,衣服虽然脏但是能够蔽体,还能看到他们腰间的酒壶,说明他们在饱腹之余,还能喝得起酒。
怀来卫千户陈镇带人迎至官道口。
他约莫四十岁,麵皮白净,手指骨节粗大却无握刀的老茧,反而在拇指与食指间有一道深痕,狄许看出,这是常年拨算盘留下的印记。
狄许眯起眼睛,这位陈千户更像是商號的掌柜,而不是一名卫所千户。
陈镇行礼时姿態恭敬,眼中却无寻常边將的粗豪,也没有面对朝廷钦差的惶恐。
陈千户说道:“狄大人远来辛苦,卫所已备下薄席。”
狄许点头还礼,目光扫过迎接队伍。
三十余名军士列队两侧,號衣崭新,身材匀称,无一面黄肌瘦者。
这和狄许以往所见的卫所都不同。
进入卫城,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
铁匠铺不打兵器,专铸马蹄铁与货车轴承。
裁缝铺门口掛著成捆的羊毛毡与油布。
甚至有一间“卫学”,门匾旁小字註明“兼授珠算与货殖”。
几名幼童抱著帐本从学堂跑出,口中念著“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
陈镇將狄许引至千户衙署。
衙署前院摆著沙盘,插满不同顏色小旗。
狄许走近细看—这不是布防图,而是货流路线標图。
宣府至张家口、大同至归化,每条线旁標註银钱数额与货物种类。
“让大人见笑了。”
陈镇语气如常:“边镇清苦,卫所弟兄总得谋些生计。”
狄许不动声色:“朝廷拨有军餉粮草,何须至此?”
陈镇笑道:“嘉靖年后,卫所田亩多改商屯,种粮不如运货。弟兄们以餉银入股,按股分红,这些年倒也宽裕。”
他指向沙盘一角:“譬如往喀尔喀运茶砖,一趟利三分。骑兵队押运,抽一成做护送费。这钱按股分给各家,年末再结算。”
李庆芳在旁记录,笔尖微顿。
狄许追问:“军士持股,操练岂不荒废?”
陈镇摇头:“大人有所不知。货运路险,常有马匪。弓马不熟,货丟了便是亏自己的股。故而操练更勤,昨日骑兵队还射了一场彩头,头名奖五银元。”
狄许沉默不语。
商屯也是朝廷的政策。
刚开始的时候,商屯是为了解决边镇士兵的粮食供应问题,朝廷允许商人开拓荒地,向边镇卫所运输粮食,然后换取盐引。
盐法改革之后,很多商屯废弃,还有一部分商屯,比如山西的,则与地方卫所结合,形成了这种新的市镇。
狄许熟读法条,也知道朝廷没有禁止商屯,他也是无话可说。
午后,狄许提出巡视营房。
陈镇亲自引路。营房区整洁异常,每户门前掛有两牌:一为军籍门牌,一为股额牌。
牌上细字写明户主姓名、兵种、持股商號及年初至今分红数额。
一名老军正在院中晒羊毛,见狄许驻足,躬身道:“大人,小老儿去年入股晋丰號”的绒货生意,分得二十三两。今年犬子补了骑兵缺,又能多入一份股。”
李庆芳低声问:“若阵亡伤残,股额何如?”
老军答:“卫所有章程。阵亡者股额传子孙,伤残者按月领分红,比朝廷抚恤多三成。”
狄许继续前行。
校场上,两队军士正在比试弓马。
箭靶旁却立著木牌,上书“中红心奖钱二百文”。
场边设一木台,文吏模样者埋头打算盘,每有人中靶便高唱:“甲三队王五郎,累计奖钱一贯!”
看完这一切,狄许只觉得荒诞又古怪。
这还是朝廷的卫所吗?
回到衙署厢房,李庆芳合上门:“老师,这怀来卫已成商帮。兵为股,股联利,利捆人。若说他们未涉走私,弟子不信。”
狄许走到窗边,確保没人偷听,这才缓缓道:“嘉靖年间,怀来卫死守宣府北路,战歿者百余户。朝廷嘉奖,许其经营商屯以抚遗孤。”
李庆芳翻出隨身卷宗:“嘉靖三十七年,兵部奏请九边卫所以商补餉”,怀来卫为首例。至今六十年,商利已渗入骨髓。”
狄许转身说道:“这般体系,走私何必偷偷摸摸?货出关口,骑兵押送,税吏皆是自己人。一路畅通,只差在帐上做文章。”
李庆芳心也是一沉。
犯罪案件中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犯罪者不是单一的个人,而是整个团体,整个怀来卫都参与到了走私中,而且是深入其中,和利益绑定。
整个怀来卫,都吃了走私的红利,这里的士兵是兵也是商,也是整个“怀来卫”的“股东”。
这个陈镇某种意义上来说真是个“天才”,他不是独享利益,而是將所有利益拿出来分,大家都得了好处,谁也不会背叛这个体系。
狄许说道:“这世上没有所有人都得利的体系,有人得利,自然也有利益受损。”
“你我这些日子留心著,有没有对整个体系不满的人,从他们这里撬开口子。”
李庆芳说道:“明白!”
次日,狄许藉口巡视马市,刻意绕至卫所后营。
果然见一群壮丁在空场操练,动作生疏,號衣也半新不旧。
李庆芳低声说:“这些不像军籍。”
午后,狄许在营区缓步,见两名壮丁在墙角爭执,他又派李庆芳去偷听。
一人抱怨:“上月的分红又没咱们的份!”
另一人哼道:“卖命的活都是我们干,好处全归那些“股东”。”
先前那人又说:“陈千户总说再等等,可这些年哪次分红了?倒是他们那些坐营的,年年拿钱。”
后一人压低声音:“上月往草原那趟,折了三个兄弟,抚恤才十银元。可那趟货利少说三千银元。”
李庆芳不动声色记下。
回房后,狄许听完说道:“果然如此!”
“老师,那些士兵才是怀来卫的兵?”
狄许点头说道:“庆芳,你若是在家中坐著,每年都有分红入帐,你愿意在烈日下操练武艺,冒著酷暑寒风去草原走私吗?”
李庆芳摇头。
狄许说道:“人性使然,怀来卫的正籍士兵待遇这么好,他们自然不愿意再苦哈哈的卖命,出钱僱人代役,才是最理性也是最划算的选择。”
“看来这人人持股”是幌子。真正当兵卖命的,是这些雇来的壮丁,分红却只给军籍户。”
“这就是怀来卫最大的不公”,好处让正籍军户占了,但是苦活累活儿都是这些僱工来承担,他们虽然收入不菲,但是见到怀来卫每年分红,怎么能不眼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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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4章 《军队一律不许经商疏》
第824章 《军队一律不许经商疏》
狄许一边在怀来卫所中查帐,和卫所千户陈镇拉扯,牵制他的精力。
另一方面,则派遣弟子,暗中接触了那几名抱怨的壮丁,尝试从这些“僱佣兵”那里得到线索。
李庆芳瞄上了一名叫做王栓的汉子。
他观察到,王栓在僱佣来的士兵中颇有威望,儼然是眾人的领导者。
王栓因为帮助其他僱佣兵打抱不平,似乎也被卫所军士针对。
李庆芳找到了机会,接近了王栓。
狄许等人的身份,陈镇在他们来之前,就已经和怀来卫中所有人都说明了。
陈镇也告诉他们,朝廷就是来查走私的,要求所有人都谨言慎行,特別是王栓这样的刺头,更是被重点关照的。
王栓一开始也不信任李庆芳。
朝廷每隔一阵子也会派人来清查兵员,陈镇说的確实没错,从嘉靖年至今,朝廷歷年清查,也没能查出怀来卫什么问题。
怀来卫的卫指挥所上,至今还掛著嘉靖皇帝亲书的“忠君铁卫”的牌匾。
王栓並不相信狄许一行人能改变什么,要知道这些朝廷的钦差拍拍屁股就回京师了,可王栓还要在山西討生活。
李庆芳见到从理性上说服不了王栓,於是迅速更换了“打法”。
王栓性子刚正,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喝酒。
李庆芳提著好酒,来到了王栓的营房。
李庆芳虽然是公门出身,但是一直也都是和市井打交道,他情商很高,顺著王栓说,很快就將王栓灌醉了。
几碗下肚,王栓的话匣彻底打开。
王栓红著眼说:“你们查不动的。
李庆芳说道:“我们还没查,怎么知道我们查不动?”
王栓摇头说道:“怀来卫上面有人。”
李庆芳厉声说道:“我们就是陛下和內阁亲自派来的钦差,怀来卫上面人,还能比得过陛下和內阁?”
王栓听到皇帝和內阁,酒稍微醒了一点。
“可是狄大人来怀来卫多日,不是也没查出什么成果?前几次朝廷清军御史来查,最后不也是光打雷不下雨?”
李庆芳则激將说道:“我们是朝廷的钦差,不是杀人的土匪,钦差查案子是要证据的,手里没有证据,自然没办法动手。”
“不像是某些人,明明有机会伸张正义,把真相大白於天下,却不敢说,最后还要抱怨朝廷钦差偏袒。”
听到这里,借著酒气,王栓一拍桌子说道:“谁说我不敢的!老子带著兄弟在草原上出生入死都不怕!”
李庆芳降低声音说道:“王兄弟,李某在此承诺,若是你能协助破案,不仅你和你弟兄们可以免罪,狄大人还能保证给你们安排前程。”
听到这里,王栓的酒醒了半分,他虽然是粗人,但是粗中有细,思量一会儿,王栓压低声音说道:“陈千户的舅子管帐房,每趟货抽两成护费”。实际走十车,帐上只记七车。剩下三车,直接出关,连税牌都不用。”
李庆芳给他添酒问道:“那货去了哪?”
“草原。喀尔喀、土默特、甚至通辽那边,都有接头的。换回皮子、羊毛,还有银元“”
。
王栓打了个酒嗝继续说道:“卫里骑兵押送,近些年去通辽的货商更多了。”
李庆芳脸色有些难看。
通辽,是草原和辽东的关隘,朝廷在通辽建设棱堡,隔绝建州女真影响草原。
安东都护府这些年,在冰天雪地里围剿建州女真,这边还在和建州女真做生意?
往草原走私,算是经济问题,但是往通辽走私和建州女真人交易,那就是严重的政治军事问题了。
“你们这些雇来的,能分多少?”
王栓冷笑:“跑一趟给五银元,死了抚恤十银元。可那趟货值几千。那些军籍户坐家里,年底分红比我们挣得多十倍。”
他凑近道:“上个月运铁器,查出两车夹带兵刃。陈千户压下了,说草原朋友要的。
这事要捅出去,可是杀头的罪。”
李庆芳记在心里:“可有凭证?”
王栓摇头:“帐本在陈千户內室,钥匙他隨身带。但运货的刘瘤子记得清楚,他因少分钱闹过,被调到后营餵马去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王栓突然醒了几分:“我刚才说的,你们敢查吗?”
李庆芳没答,只又给他倒满,又交代王栓这几天注意安全,就立刻返回卫署。
李庆芳將王栓所述稟报狄许。
狄许当即密令护卫暗中控制刘子。
刘瘤子被带到僻静处,嚇得瘫软,李庆芳威胁了几句后,刘瘤子就支撑不住了。
他颤声交代:“去年往通辽运过三趟铁器,其中一趟夹带腰刀五十把,火器十把。”
“收货的是个建州女真打扮的商人。”
狄许追问:“通辽卫可参与其中?”
刘子连忙说道:“吾等是绕过通辽棱堡的,若是通辽卫也参与走私,那何必绕这么远的路。”
狄许心中稍安,通辽卫乃是苏泽所倡议设立的新式军队,如果通辽卫出了问题,那可能会连累到苏泽。
听说通辽卫没有参与,狄许也不客气了,他问道:“帐册何在?”
刘子说道:“陈千户的舅爷做了两本帐,真帐藏在千户臥房暗格里,暗格钥匙陈千户从不离身。”
狄许和李庆芳对视一眼,关键证据拿不到,案件又要陷入僵局了。
李庆芳挥手,將刘子押下去,又对狄许说道:“老师,咱们可以用引蛇出洞”。
“6
狄许摸著鬍子说道:“你的意思,是放出我们拿了刘子的风声,让陈镇自投罗网?”
李庆芳点头说道:“如今只剩下这个办法了。”
狄许说道:“事到如今,只能兵行险著了。”
次日白天,陈镇设宴款待狄许。
席间陈镇频频敬酒,话里话外打探查案进展。
狄许佯装醉態,只说“帐目清晰,卫所经营有方”,又说自己查的差不多了,准备启程太原。
陈镇稍稍安心,却仍暗中嘱咐亲兵加强戒备,但是很快就有亲兵过来回报,刘子被钦差喊过去问话,一夜未归。
听到这个消息,陈镇惊出了一身冷汗!
和建州女真的交易,是怀来卫最见不得光的买卖。
別的事情,比如往草原走私,包庇山西商號这些事情,別的卫所也都有所涉及,大不了来个“法不责眾”。
但是往通辽走私这件事,就是公然违反国策了,往大了说就是叛国了。
陈镇脸色煞白,隨即露出狠色:“敬酒不吃吃罚酒。”
陈镇沉吟片刻,钦差使团要走,可以等到他们离开怀来卫动手。
他对著手下道:“拿五千银元出来,悬赏狄许的人头。”
他自以为精明:“用钱解决,事后推给马匪或仇杀,与我们无关。”
陈镇还自以为聪明,说是要去宣府向指挥使匯报工作,连夜离开怀来卫,製造不在场证明。
陈镇自以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但是他还是没料到人性。
副千户扣两千,让手下两名百户去办。
百户各自扣五百,找来几个军籍户的小头目。
小头目们一合计:这事危险,不如再外包。
他们找到王栓等几名壮丁:“有一桩买卖,劫杀个过路商队,事后每人二百银元。”
王栓一听就觉不对—什么商队值这个价?
他假意应承,转头便密报李庆芳。
李庆芳立刻告知狄许。
狄许冷笑:“果然商业手段”。
“7
当夜,王栓带著三名“受僱”的壮丁,按约定到卫城外荒滩“行事”。
暗处埋伏的护卫一拥而上,將他们“抓获”。
王栓等人当场“招供”,指认背后层层分包的小头目、百户、副千户。
护卫顺藤摸瓜,一夜之间將这条“僱佣链”上所有人全部拘捕。
□供与帐册相互印证,铁证如山。
拂晓时分,陈镇从宣府匆匆赶回。
刚进卫城,就被克虏军火枪兵拦下。
狄许站在衙署台阶上,手持帐册:“陈千户,你的生意做到头了。”
陈镇强作镇定:“狄大人这是何意?下官一—”
“往通辽贩卖兵刃,资助建州女真,是何意?”狄许打断他。
陈镇如遭雷击,还想狡辩:“帐目可偽造,这些僱佣兵之言岂能轻信?”
狄许让护卫抬出暗格中的真帐:“这也是偽造?”
陈镇看见帐册,彻底瘫软。
他忽然嘶声道:“怀来卫当年穷得吃土!是我带著大家经商分红,才有今日温饱!”
“那些军户家家有存银,子弟能读书,这不比守著几亩屯田等死强?”
狄许冷眼看他:“所以你就能卖兵器给敌人?就能吸这些僱佣兵的血?”
“朝廷许你商屯,是让你补餉养兵,不是让你建起国中之国。”
陈镇惨笑:“国中之国?这些年怀来卫兵额最齐、战力最强,朝廷不也嘉奖过?”
“那是因为你拿钱僱人充数!”李庆芳喝道,“正经军籍户早就不操练了,全靠这些僱佣兵卖命。”
“你给他们几分钱?年底分红可有一文到他们手上?”
陈镇哑口无言。
狄许挥手:“拿下。”
护卫上前锁拿陈镇。
他突然想起嘉靖皇帝赐匾那年,自己还是个少年兵,发誓要守好宣府北路。
如今匾额还在,“忠君铁卫”四字却格外刺眼。
怀来卫因商而兴,亦因商而亡。
他靠这套“人人持股”的生意笼络人心,最终手下人也用“生意手段”把他卖了。
层层分包,层层剋扣,最后雇来的竟是早已倒戈的证人。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三日后,狄许將案卷快马送京。
怀来卫上下涉案者七干三人悉数落网,僱佣壮丁暂由朝廷接管。
等到京师诸公得到了狄许送来的匯报,大家都是十分的震惊。
內阁再次召集相关重臣,前往內阁议事堂討论这件事。
作为派出狄许巡查九边的首倡者,苏泽这个吏部侍郎也出席会议。
內阁,议事堂內。
兵部尚书王崇古脸色铁青。
在场眾人中,他曾任宣大总督,怀来卫就在宣大总督治下。
怀来卫他当年巡视时还夸过“兵精粮足”,如今却成了走私军械的窝点。
他霍然起身,厉声道:“此风绝不可长!臣请严惩涉案將校,以正军纪!”
戚继光眉头紧锁,他也曾经在山西主持军务,却不知道怀来卫牵涉走私这么深。
戚继光说道:“怀来卫绝非孤例。九边卫所与商贾勾连已深,须即刻彻查各镇走私网络,尤以铁器、火器输往草原者为重。”
堂內一时肃然。
高拱看向一直沉默的苏泽。
重臣们的目光也隨之落在了苏泽身上。
苏泽这才出列,呈上一份奏疏:“下官以为,戚阁老和王尚书所言都是对的,九边卫所参与走私之事,需要严查严惩。”
“但边军走私,根源在以商补餉”旧策。卫所自谋生计,则必与利字纠缠,终致纲纪废弛。”
苏泽顿了一下,拿出准备好的奏疏:“故下官上《军队一律不许经商疏》。”
他展开奏疏,言辞简扼:“其一,明令禁止。所有卫所、营兵从事任何商贸、放贷、货运经营,现有商股一律由朝廷赎买或清退。”
“其二,责权相当。朝廷禁止边镇经商自筹,但是粮草军餉由户部专项拨付,足额发放,辅以战时开拔银、伤残抚恤新制,绝其经商藉口。”
“其三,设军纪御史常驻九边,专司稽查军中私贸,凡涉走私军械者,立斩不赦。”
苏泽环视眾人说道:“军队乃国之刀锋,当专心操练、戍边、备战。若刀锋锈於铜锈,则外不能御敌,內反成痈疽。怀来卫前车之鑑,足以为戒。”
王崇古闻言,神色复杂。
他当年在宣大,亦曾默许商屯补餉之策。此刻细想,確是遗患无穷。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苏侍郎所言切中要害。下官附议。”
张居正说道:“朝廷允许卫所自筹,也是当年国计困难时期的权宜之计,如今朝廷府库充足,当革除此弊政。”
高拱与张居正对视一眼,既然张居正点头,钱不是问题,高拱说道:“便依此疏,擬旨明发。九边彻查与军商分离,同步推行。
7
第825章 买断军龄
第825章 买断军龄
阁臣们支持了苏泽的奏疏,等到內阁会议结束之后,首辅高拱又开口,將財政大臣张居正,军事大臣戚继光,兵部尚书王崇古和吏部侍郎苏泽留了下来。
等到其他阁臣离开,高拱才开口,但是他没有询问苏泽,而是向身边的张居正问道:“张阁老,户部真的能拿出这笔银元吗?”
张居正坦诚地说道:“今年发行了海外专债,加上朝廷以往的结余,拿出银元补足卫所的军费是可以的,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张居正说道:“商屯確实是权宜之计,可权宜之计持续至今,也就是因为朝廷確实没钱负担卫所的军费。”
高拱看向苏泽问道:“所以还是要裁军?”
苏泽点头说道:“首辅英明,正是如此。”
“下官测算过了,当今卫所冗员很多,还有裁撤的空间,朝廷养这么多冗兵其实根本没有用处,真正顶用的军队是新军这样的军队。”
戚继光也赞同道:“確实如此,时代已经变了。”
“火器、棱堡、新式操典出现后,战场形態已变。世兵疏於训练,装备老旧,十人难敌一名新军。”
“与其养百万冗兵,不如將钱粮集中於精锐。东胜卫、克虏军便是明证,人数不多,却能稳压边镇。”
王崇古沉吟道:“裁军涉及数十万军户生计,若处置不当,恐生变乱。”
苏泽接著说道:“所以趁著国家財政宽裕,才是最好的时机。”
高拱沉思了一下,又看向苏泽问道:“此事当真如此急迫吗?”
高拱作为首辅,手上事情千头万绪,朝廷虽然今年收入大增,但是需要花钱的地方也不少。
在高拱看来,裁军事务已经在推进了,前期也已经有了成效,苏泽突然如此急切地推动裁军,高拱也担忧弄出事情来。
所以高拱这样的发问也是正常的,他其实是在询问苏泽,事情是否已经紧迫到这个程度,事情是不是非办不可?
政治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很多时候大眾以为政治是判断题,一项政策是否落地看的是政策的好处和坏处,决策就是选择有利的选项。
实际上,政治是选择题。
对於政治家来说,他们要在有限的资源下,选择一个见效很快更急迫的事情来办,或者有时候乾脆就是在一堆糟糕的选项中,选择一个不那么糟糕的选项。
毕竟朝廷的资源也是有限的,官府的动员力也是有限的,必须要用在最重要的地方。
苏泽明白高拱的顾虑,现在两京铁路、司法改革诸多事务正在推动中,朝廷花钱的地方也多。
但是眼下这个大好时机,苏泽也不愿意放过。
苏泽沉声道:“首辅所虑极是。然军队经商之害,已刻不容缓。怀来卫之事绝非孤例,卫所一旦涉足商利,必与走私勾连。”
“刀锋锈於铜锈,则戍边之责尽废,反成边陲之痈。”
苏泽顿了顿,继续道:“世兵制积弊尤深。军户世代为兵,实则老弱充斥,疏於操练。朝廷歷年清点,边镇缺额严重,乃至出现雇役充数”之怪状。”
“怀来卫便是明证,正籍军户坐享分红,苦役危差皆由僱工承担。此等军队,何谈战力?”
世兵制度的危害,其实明代中期就有大臣讲了,高拱自然也是明白这一点的。
明代的世代军役,就是世代的枷锁,普通百姓家婚配,也不会选择军户子弟。
大明最大的单身群体,就是军户子弟,很多军卫都只能內部通婚。
苏泽又说道:“朝廷既收其经商之权,便须担起供养之责,这便是责权相当”。当下国库丰裕,正可足额拨付粮餉,並设战时开拔银、伤残抚恤新制,绝其藉口。”
“但长远来看,养冗兵不如练精兵。”
“如今火器棱堡已成主流,十万新军可抵百万世兵。朝廷应趁財力宽裕时,果断裁撤冗员,否则必成尾大不掉之局。”
高拱点头。
京营三军,分別在辽东、北方、安南三地的战场上验证了新军的战斗力,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就连新组建的大明水师,也成了大明周边海域的决定性力量,这都是以往不敢想像的事情。
新军能打敢打,这是內阁的共识,也正是这支新军,支撑起了隆万盛世。
王崇古插言问道:“裁军涉及数十万军户,要如何安置?”
作为兵部尚书,王崇古最担心的就是安置问题,一旦发生动乱,他这个兵部尚书肯定要承担责任。
苏泽说道:“故裁撤须配以后路,可仿前例,以银元赎买军籍,许其转业为民。愿留者经考核编入新军,余者拨给田亩或安排工坊劳作。朝廷出钱买平安,好过养冗兵虚耗粮餉。”
这是之前一轮总参谋部裁军时候,李如松总结的办法,上一次裁军规模不大,也確实没闹出事情来。
王崇古不再说话,只要朝廷愿意出钱安置,裁军这件事他是支持的。
他担任过宣大总督,知道这些卫所对朝廷的负担,他对於九边卫所的战斗力也不抱期待,要不然王崇古当年也不会重用戚继光。
说服了王崇古,苏泽看向高拱,语气凝重地说道:“首辅大人,史鑑不远。宋代冗兵之祸,正在於財政尚可时未能痛下决心,拖至积重难返。”
“待国库空虚,养兵成患,裁又裁不动,终成財政溃疮。”
“我朝当前形势,与宋时中期何其相似,边镇经商已成痼疾,世兵疲弱徒耗粮秣。若此时不割痈疽,待其深入骨髓,则悔之晚矣。”
戚继光附议:“苏侍郎句句在理。东胜卫、克虏军之效已验,精兵三千,可镇九边。
將裁军所省之餉,转投新军建设与军户安置,方为长治久安之策。”
张居正亦道:“户部今岁確有结余,然此非长久之计。裁冗兵、省浮费,方能永绝后患。”
高拱默然良久,终於頷首:“既如此,便依此策推进。责权相当必须要坚持,朝廷担起供养之责,卫所须绝经商之手。裁军事宜,由兵部与总参谋部共擬细则,先拿出一份预算出来,由户部审议拨付后再行,务求稳妥。”
“等方案拿出来,苏侍郎再一併上奏,请陛下圣裁。”
“遵命。”
接下来几天,苏泽忙著和兵部总参谋部沟通,总算是拿出了一份明细的方案。
九边重镇是指东起鸭绿江,西抵嘉峪关,绵亘万里的北部边防线。
大明相继设立了辽东镇、蓟州镇、宣府镇、大同镇、三关镇(也称山西镇)、延绥镇(也称榆林镇)、寧夏镇、固原镇(也称陕西镇)、甘肃镇九个边防重镇。
九边横跨了整个北部防区,又分別属於不同的省份,同时进行改革確实压力很大。
所以兵部和总参谋部最终选择了宣府镇、大同镇、三关镇这山西三镇进行第一步改革。
之所以选择这三镇,是因为从嘉靖时期开始,山西三镇是京师的屏障,大明在这边投入了最多的军费,三镇的兵也是最多的。
蓟辽两镇,主要防范的是辽东的威胁,设置蓟辽总督负责。
宣府大同加上三关镇,这是对草原的前线,朝廷会设置宣大总督负责。
延绥镇、寧夏镇、固原镇,主要是面对河套的威胁,这是草原进攻中原的侧翼,卫所不算多。
而西域衰落,甘肃镇是兵最少的。
现在河套和河西走廊都已经在大明手里了,后面这四镇严格意义上都不算是边镇了,如果真要改革阻力也不算大。
宣府大同三关,这三镇距离京畿地区最近,驻军也是最多的,是最难改革也是最需要改革的地区。
但是改革,不是这么容易的。
特別是山西还有晋商这个团体,怀来卫这样的事情在山西绝非是孤例,狄许在怀来卫之所以能成事,是因为自己提前给他配备足够的精卫,而且宣府距离京师很近,宣府的卫所不敢闹事。
若是再偏远一点,怕是狄许真的要死在卫所里。
当然,狄许的行动,也是大有收穫的。
最重要的,就是给了朝廷改革的理由和民意支持。
改革是需要人心的。
怀来卫的案子,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这之前,山西三镇的积已是公开的秘密。
走私、吃空餉、军商勾结,人人都知道,但人人都能找出理由维持现状。
朝廷的每一次清查,最终都在“边镇特殊”“以商补餉”的託词下不了了之。
在进步主义敘事下,改革似乎是一件先进的事情。
但实际上,改革从来都是保守的,是不得已为之的。
只有问题必须严重到无法忽视,改革才有推行的可能。
当旧体系还能勉强运转时,任何改变都会被视为多此一举,甚至破坏稳定。
只有当疮疤溃烂流脓,所有人都闻到气味,捂盖子的成本远高於揭开时,变革的呼声才会成为主流。
狄许查出的不仅是走私,更是整个卫所体系的系统性溃烂。
“忠君铁卫”的牌匾下,是正籍军户坐享分红、僱佣兵卒卖命送死的畸形结构。
这击碎了“商屯补餉乃权宜之计”的最后辩解,让朝廷內外看清,所谓的“权宜”已演变成动摇边防根基的毒瘤。
於是,改革的阻力被迅速扫清。
以往为边镇辩护的声音消失了,晋商团体急於切割,兵部官员不敢再提“旧制有情可原”。
怀来卫提供了无可辩驳的实证,將“要不要改”的爭论,变成了“如何改”的技术问题。
人心基础在此刻显现。
当多数人意识到旧体系不仅无效而且有害时,支持变革就成了理性选择。
基层士兵看到军餉有望足额发放,清流言官获得了弹劾的实据,就连部分中下层军官,也厌倦了在贪腐体系中挣扎。
改革方案顺势推出。
朝廷先以怀来卫为例,明令禁止军队经商,並承诺由户部足额拨餉。
这一步堵住了反对者“朝廷不给活路”的藉口。
紧接著,裁撤冗兵、考核整编的方案,也借著这股东风开始酝酿。
狄许这个案子最大的意义,在於奠定了“不得不改”的民意基础。
基础有了,接下来就是改革的方法了。
也多亏了张居正经营户部有方,加上几次国债发行的红利,这时候朝廷手上无比宽裕。
苏泽的方案很快提出。
他主张以“买断”方式安置裁撤军户。
按军龄折算银元补偿,基础標准为每年兵龄折合五银元。
同时根据原有级別授予田亩。
普通军士授內地田二十亩,百户以上军官按级递增。
若自愿赴海外屯垦,授田数额翻倍。
南洋、安南湄公河、澳洲、北洲等地新拓疆土,正需移民实边。
此方案核心在於“赎买”。
朝廷用一次性补偿换取军户放弃世袭兵籍,消除日后反覆的可能。
户部官员当场核算成本。以宣府镇为例,裁撤三万军户约需补偿银元一百五十万银元。
授田可以从官田、抄没田及海外新垦地中划拨,还需要购地支出五十万银元。
看到这个数字,眾人也倒吸一口气。
知道裁军贵,但是也没想到这么贵。
也难怪宋代的冗兵问题始终无法解决,光是安置这些士兵的花费,就足以让宋廷破產0
眾人更加觉得,果然如苏泽所说,如今是改革的最好时机。
王崇古提出补充,军官转业可优先录用为地方巡检或屯田官,保留武职待遇过渡。
方案经內阁审议,最终形成《汰冗兵、授田安置章程》。
明確赎买银分三年发放,首年付四成。
授田手续地方官府和朝廷派遣的御史协同办理,海外赴任者另发安家费。
接下来就到了最重要的问题了,山西三镇裁撤乃是大事,必须要有人来主持这件事。
这个人不仅仅需要拥有出眾的民政能力,能够应对裁军中可能出现的各种问题,还需要精通军政,能够压得住这些兵八,知道军中的各种陋习和暗规。
眾人目光再次看向苏泽。
第826章 今之视昔
第826章 今之视昔
苏泽本来想要举荐和戚继光齐名的俞大猷。
“俞龙戚虎”,抗倭战爭中两位齐名,足可见俞大猷的能力。
苏泽刚刚在政坛展露锋芒的时候,就举荐了俞大猷为山东指挥使,编练山东海防官兵。
如今的水师提督李超,就是俞大猷亲手教导出来的旧部。
这些年,北方沿海安靖,多是俞大猷的功劳。
可是俞大猷虽然和戚继光齐名,但是两人並不算是同一代人,俞大献要比戚继光足足大了二十五岁。
这方时空万历二年(公元1575年),俞大猷已经七十二岁了,近些年他经常上书请求致仕,其子也上书称俞大猷身体不好,所以朝廷一直都在恩养他。
大明高寿的文官不少,八十岁还在政治舞台中心蹦躂的都不少。
但是俞大猷这类的武將,早年都是经歷过刀山血海的,身体上的亏空很大,俞大猷这种七十多的也已经是高寿了,原时空的俞大猷也就活了七十六岁。
山西三镇的退伍安置,也不是一两年的事情。
苏泽看了一眼兵部尚书王崇古,说了一个名字:“本官推荐蓟辽总督谭纶,出任三镇总督,兼任山西巡抚,负责裁军事务。”
听到这个名字,王崇古面无表情,可正是这面无表情,让会议的气氛变得尷尬起来。
王崇古当年担任宣大总督,谭纶担任蓟辽总督,两人一起竞爭兵部尚书位置。
后来因为种种原因,王崇古获胜,升任兵部尚书。
如今苏泽要让谭纶主持山西三镇裁军的事务,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如今谭纶已经是兵部侍郎兼任蓟辽总督,等他完成裁军之后,拿什么位置来赏?
內阁已经有一个军事大臣了,不可能再因军事递补阁臣了。
戚继光入阁不久,而且他还不到六十岁。
而谭纶也才六十二岁,他是文臣,这个年龄还处於黄金年龄。
苏泽心中也是嘆气,他举荐谭纶是纯粹出於公心。
谭纶虽然是文官,但是当年协助胡宗宪抗倭,是朝廷中少数知晓军事的文臣了,而且是有实战带兵经验的文官。
谭纶还是戚继光的老上司,对戚继光留在东胜卫的新军基本都认识,也能调动得动。
谭纶担任蓟辽总督,对於九边事务也熟悉。
眾人思考了一番,谭纶確实是最佳的人选。
果然,张居正立刻表態说道:“谭子理確实是合適的人选!”
高拱看了一眼王崇古,倒是没有立刻表態。
苏泽这时候说道:“诸位阁老,王尚书,这三镇裁兵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要处理的事情千头万绪,需要理清地方关係慢慢动手,非三五年不能全功。”
“可让谭公立下军令状,等到处置完毕再还朝。”
听到这里,王崇古知道这是苏泽向自己的让步,保证谭纶在山西主持裁军三到五年的时间,到时候再看结果。
见到王崇古稍有动摇,高拱立刻说道:“人选还是让吏部列个名单,请陛下圣裁吧。”
这句话的意思,自然是要把谭纶列入其中,王崇古明白了群臣的意思,再顶著就显得“因私废公”了,他拱手说道:“兵部也无异议。”
板升城。
副使李如松,镇海伯张敬修,军机参谋戚金,看著和汉人风格別无二致的板升城,还以为又回到了大明。
沈一贯隨著王世贞来过板升,他对於板升城的歷史也很了解,他向两人说道:“板升其实本来就是汉人的城市,板升”二字,可能是讹变於百姓”二字,当然这些都已经不可考了。”
“此地本来是外迁塞外的汉人建造的,后来前任俺达汗崛起后,看中了这座城市,招募汉人流民建造了这座城市。”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座城市的汉人风格如此明显。
沈一贯又说道:“上次跟隨王大人来的时候,板升城附近有汉人五万多户,汉人首领丘富、赵全还在汗庭担任高官,这两人都是白莲教的人,因为朝廷追捕逃奔草原。”
李如松脸色难看的说道:“白莲教妖人!?”
沈一贯则淡定的说道:“塞外什么人没有啊,白莲教的人在板升城內,已经算是最安稳的了。
“要进城了,马上就要有人来迎接我们了。”
果不其然,隨著车队靠近板升城,板升城的城门打开,一队骑兵从城內冲了出来。
李如松立刻將沈一贯挡在身后,只见这队骑兵沿著道路两边跑散,然后整齐的定在原地,原来这是草原迎接的骑兵。
看到道路边上整齐的骑兵,两两之间的距离竟然都分毫不差,不太熟悉骑兵的张敬修脸色有些发白。
但是作为骑兵科首席毕业的李如松,却冷冷的说道:“雕虫小技,我大明武监生都能做到的事情。”
不过李如松脸色还是十分的严肃,草原人从小生活在马上,骑术是他们的种族优势。
李如松这句话也是嘴硬,武监生是大明的精锐军官,能做到也是正常的,但是眼前这些是负责迎接大明使节的仪仗兵,而且这类也都是大汗亲兵,草原精锐,但是数量肯定是要比大明的精锐军官要多的。
接著一支队伍从城內出来,沈一贯等人也来到了城门前。
沈一贯和眾人下马,见到一名草原妇人,牵著一名扎著辫子的幼童,笑吟吟的看著眾人。
这人就是草原上赫赫有名的三娘子。
三娘子的样貌其实並不是特別出眾,草原本来就熬人,沈一贯也已经几年不见这位草原传奇女子了,此时她眼角也有了些皱纹。
她身著蒙古贵族服饰,仪態端庄,身旁的男孩约莫五六岁,好奇地打量著来使。
三娘子以流利的汉语说道:“大使远来辛苦。”
“大汗近日染恙,不便见客,特命我代为迎接。”
“这是吾子不恭失礼。”
李如松与张敬修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一贯上前一步,依礼回应说道:“有劳夫人。愿大汗早日康復。”
一行人被引入城中驛馆。
沿途市井熙攘,汉蒙商贩混杂,与中原城镇无异。
三娘子安排妥帖,饮食起居皆按明使规格,挑不出任何疏漏。
当晚接风宴上,三娘子让幼子向使团敬酒。
孩子举止有度,显然受过严格教导,也有不俗的汉语水平,沈一贯明显感觉这孩子接受了完整的儒学启蒙。
但是让沈一贯有些不安的是,这一次三娘子身后没有一个汉人面孔,反而多了几名身穿僧袍的黄教僧侣。
等到宴后,沈一贯回到房间,对著三人说道:“不妙。”
李如松的脸色也不好看,他说道:“黄台吉汗不见我们,也不知道是真病了还是假病了。”
沈一贯说道:“称病还算是好的,若是真的病了,那就糟糕了。”
张敬修拆开携带的情报,找出一段念道:“黄台吉汗长子扯力克,是黄台吉在娶三娘子前的原配所生,是草原呼声最高的继承人。”
“若是黄台吉真的有什么意外,扯力克要继位,必然要和三娘子起衝突,而三娘子亲近大明,草原又要起变化了。”
戚金也说道:“黄台吉汗虽然才人到中年,但是草原上壮年而亡的人很多,活到古稀反倒是少见。”
“扯力克年轻力壮,三娘子的亲儿子不他失礼年幼,这事情就不好办了。”
这时候,驛站外突然传来动静。
李如松刚刚准备起身,使团护卫就来报,说是一名草原上的贵人求见。
李如松准备出门阻拦,沈一贯却说道:“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名身形高大的草原年轻人站在沈一贯面前。
沈一贯端详了一下,忽然说道:“扯力克王子到访,大汗可知道吗?”
李如松惊讶的看著这个年轻人,这竟然就是自己刚刚討论的草原王子扯力克?
沈一贯屏退左右,只留李如松在侧护卫,张敬修和戚金则出门看守。
扯力克也解下了腰间的佩刀,交给侍卫让他们出门一同值守。
扯力克开门见山说道:“我不是来为难大明的。”
他语气平静:“父汗亲近黄教僧侣后,板升城的汉人匠户被驱离了大半。说他们不敬佛法”,实则是僧侣要夺他们的田宅作坊。”
沈一贯不动声色:“那些人现在何处?”
扯力克答道:“我暗中收容了四百余户,安置在土默川东麓的旧牧场。但若父汗知晓,必会责我违逆。”
“丘富带著一部分汉人北上,赵全则带著汉人南归,准备返回大明。”
他顿了顿:“那些僧侣终日诵经祈寿,却要草原上牧民供养。牧民今年已献出三成牛羊,冬季怕是要饿死人。”
李如松突然插话:“王子既亲明,为何不早与朝廷通气?”
扯力克摇头:“父汗尚在,我若私通大明,便是谋逆。如今他病重不理政务,僧侣把持汗庭,我才敢来见你们。”
沈一贯问道:“你要什么?”
扯力克沉声道:“我要大明支持我继位。继位后愿削减黄教特权,请回汉人工匠。”
沈一贯没有立刻回应。
扯力克也不催促,只补充道:“三娘子虽亲明,但她终究要护著幼子。”
“如今这些黄教僧侣说她是天女转世,她也皈依了黄教。”
“若父汗去世,我与她必有一爭。”
扯力克起身说道:“三日后有一场围猎,父汗或许会露面。”
说完这些,扯力克立刻带著侍从离开了。
等到扯力克离开,李如松將对话告知了张敬修和戚金,张敬修皱眉说道:“如果这扯力克真的亲明,那三娘子也亲明,我们是不是可以坐视不理,等他们自己爭出权力高下再站队?”
沈一贯说道:“不妥,锦上添花总不如雪中送炭,朝廷既然想要得到草原,就不能首鼠两端。”
沈一贯说道:“我要儘快將这件事报告朝廷。”
李如松突然想到了那只胖鸽子,这件事苏师会有办法吗?
果不其然,等到李如松等人离开,沈一贯立刻將今天事情写成两封信。
一封是通过正规途径向朝廷报告的,另一封则是通过【飞鸽传书】向苏泽匯报的信。
沈一贯打开窗户,一坨黑影衝进了屋子。
次日清晨,三娘子遣人送来猎装,邀使团三日后参加围猎。
沈一贯收下猎装,让来人转达谢意。待使者离开,他立刻修书两封。
围猎大会设在板升城外的草场上。
黄台吉汗坐在软轿中被抬出来,脸色蜡黄,裹著厚厚的毛皮。他向沈一贯点头致意时,手指微微颤抖。
沈一贯看到黄台吉这个样子,心中有些感慨。
几年前,他隨王世贞出使草原,那时候俺达汗刚死,王世贞促成了三娘子续嫁,维持了草原的稳定。
那时候的黄台吉汗,还是个强壮的草原汉子。
可这些年过去了,自己不过是生了几丝白髮,黄台吉却要死了。
沈一贯隱隱有些理解草原人了。
比起农耕民族的长寿,草原上能活过四十都算是不容易了,像前任俺达汗那么高寿的凤毛麟角。
这样的寿命,也塑造了草原人及时行乐的性格。
蔗酒和白酒在草原流行,无论是贵族还是底层牧民都酬酒,大概也和这种民族性格有关。
仪式简短,黄台吉只说了几句场面话就气喘不止。
三娘子与扯力克分立两侧,气氛微妙。
沈一贯有些恍惚,他仿佛回到了几年前,当年黄台吉和三娘子也是这样,站在俺答汗的棺槨前的。
围猎开始后,黄台吉示意沈一贯近前。
他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沈大人看我还能活几日?”
沈一贯用了一个官方回答敷衍了过去:“顺义王(大明册封名號)自有天寿,大王不过是微恙。”
黄台吉苦笑一声:“本王自己身体还不清楚吗?天寿已尽了。”
“若我不在了,谁该坐这位置?”
黄台吉人之將死,已经没有了当年的壮志雄心,这些年他也看清了,草原和大明的差距已经不是勇猛和骑术精湛可以弥补的了,早已经熄了爭霸之心。
沈一贯想起苏泽的回信,对著黄台吉说道:“在下倒是有一个办法,可兼顾法统与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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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7章 忽里台大会旧制
第827章 忽里台大会旧制
沈一贯看著黄台吉汗,用蛊惑的语气说道:“顺义王担心的,不就是草原因为继承问题而內乱,最后到骨肉相残的地步吗?”
黄台吉不语,几乎每一次草原面临继承问题的时候,都和渡劫一样。
顺利接班的甚至都算是少数,如果不能顺利继承,但叛乱的一方能迅速控制王庭,这种继承方式都算是比较好的结果。
最糟糕的就是几个继承人之间征战不休,骨肉相残。
黄台吉很清楚,草原已经足够衰落了。
黄台吉心中清楚,隨著大明武器技术的飞跃,棱堡火炮已经改变了战爭的局势,草原如果再內乱,结果是不堪设想。
他亲自去通辽见过大明的棱堡。
那不再是传统的城墙,而是布满射击孔的怪异堡垒。
明军的火炮架设其上,射程和精度都远超草原骑兵的弓箭。
这座棱堡,卡在了草原和辽东之间,大明的兵力可以从这里直扑板升城。
去年喀尔喀一部袭扰边境,千人骑兵尚未靠近,就在三百步外被火炮轰散。
衝锋战术在火器面前,已与自杀无异。
更关键的是后勤。
明军依託棱堡防线,粮秣军械可源源不断输送。
草原部落一旦被拖入消耗,不出半月便人马睏乏。
若此时草原內部再起纷爭,各部兵力分散,更无力应对明军集结推进。任何一个有野心的明军將领,都不会放过这种机会。
草原传统战法,轻骑骚扰、诱敌深入、聚而歼之,在棱堡防线前完全失效。强攻代价巨大,围困则己方先垮。
內乱一旦爆发,胜出者也必是惨胜。到时部眾凋零,牧场荒废,根本无力重整旗鼓。
明军只需以一支偏师出塞,协同通辽棱堡一同出兵,便可轻易控制局面。
届时別说保持自治,恐怕连现有牧地都难保全。各部或被迫西迁,或沦为附庸,再无翻身可能。
他需要听一听沈一贯的方案。
沈一贯说道:“土默特部乃是黄金家族的血脉。”
说到这里,黄台吉挺直了身体,土默特部確实是黄金家族的血脉,也就是成吉思汗的子孙。
大明其实也是承认这点的,毕竟如今草原上成吉思汗的子孙太多了。
沈一贯说道:“既然是黄金家族的血脉,何不恢復旧制呢?”
“旧制?”
沈一贯说道:“成吉思汗时期,外臣记得是用忽里台大会制度,来確定继承人选吧?”
听到忽里台大会,黄台吉也愣住了。
黄台吉毕竟也算是成吉思汗子孙,对於忽里台大会还是知道的。
忽里台大会是蒙古早期的一种制度。
成吉思汗建立大蒙古国后,凡大汗即位、征战、分封等重大决策,皆需召开忽里台,由黄金家族宗王、贵族、將领共同议定。
它既是权力合法性来源,也是平衡各部利益的平台。
这套制度在元朝及北元时期虽已衰落,但名义犹存。
对草原各部而言,“忽里台”三字仍代表著古老的法统与秩序,如今在原本召开忽里台大会的日子,草原部落也会聚会举行骑射比赛,以作纪念。
沈一贯向黄台吉说道:“重启忽里台,这样选出来的继承人,就能得到草原的一致拥护,落选者没有支持,也掀不起叛乱。
“再有叛,就是草原共击之了。”
接著,沈一贯向黄台吉介绍具体方案。
由黄台吉在生前召集一次正式的忽里台大会。
与会者包括土默特各部首领、鄂尔多斯等右翼蒙古代表,亦可邀请喀尔喀等左翼部落观礼。
大会核心议题,便是正式確认黄台吉的继承人选。
扯力克作为长子,三娘子之子不他失礼作为幼子,均有资格提出诉求。
但是大明朝廷只承认俺答汗这一脉,所以忽里台大会只能从二人中选其一。
听到这里,黄台吉已经有些意动了。
就算是草原,打仗也要出师有名。
如果真的召开忽里台大会,各部共同確定了继承人,那失败者想要反叛,也找不到合理的藉口。
沈一贯说道:“我大明也可以派出使团,以“公证人”身份列席。”
“我大明绝对不会干预推举过程,但见证结果,並承诺尊重大会决议。
,“大明也愿意维护忽里台大会的结果,对於叛乱者进行討伐制裁。”
沈一贯说道:“等到大会结束,我大明再授予顺义王印。”
黄台吉明白沈一贯的用意。
如此一来,等於是大明成了草原法统的確认者,这其实就等於说大明成了草原的宗主国。
如果是以前,黄台吉大概会暴跳如雷,將沈一贯拖出去。
可是现在草原和大明的实力对比已经发生变化,宗主国就宗主国吧,向中原的强盛帝国称臣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黄台吉问道:“那失败者呢?”
沈一贯说道:“对於竞爭失败者,忽里台大会也要给予出路,保障安全。可划给单独牧场,保有部眾,並成为忽里台大会的常设成员,享有参政议政之权。”
“这避免了败者被彻底清洗,也为日后留下了制衡空间。”
沈一贯再次强调说道:“所有草原部落,无论是否参与,事后都须尊重大会结果。若有违抗,则视为破坏草原共主秩序,大明与蒙古联军可共击之!”
黄台吉听完,沉默良久。
这套方案確有其吸引力。它將继承问题从一个家族的私事,提升为整个草原政治集团的公议。
失败者仍有生路,降低了內战的可能性。
更重要的是,它给了大明一个“不直接干涉內政”的体面角色,同时又將大明信用与草原秩序深度绑定。
草原稳定符合大明利益,大明自然愿意维护这套规则。
但黄台吉也有疑虑。他问道:“若大会上爭执不下,久议不决,又该如何?”
沈一贯答:“可设定议事期限。若期限內无法达成一致,则由与会首领投票,票多者胜。大明公证人可確保程序公正。”
“各部首领若被收买,或畏惧强权,投票不公呢?”
“所以须公开辩论,记录在案。大明使团会详察过程,若有明显不公,可提出异议,要求重议。”
黄台吉又问:“如果召开忽里台大会,扯力克与三娘子,谁会得到眾人的支持?”
沈一贯知道,这是黄台吉向自己询问继承人问题了。
这才是今天最重要的部分!
黄台吉头疼继承人问题,肯定是有自己中意的继承人了,那这个忽里台大会方案,就要解决黄台吉头疼的问题,让他中意的继承人上位。
沈一贯没有立刻回答。他需要先理清思路。
扯力克是长子,在草原传统中具有天然优势。
他年长力强,已能统兵作战,在部分部落中颇有声望。
若他继位,可迅速稳定局面,避免幼主临朝可能引发的权臣乱政。
但三娘子之子不他失礼也有其优势。
他年纪尚小,若继位则三娘子可继续摄政。
三娘子亲明多年,在板升城推行汉化,与明朝关係紧密。
若她掌权,草原与大明的关係会更平稳。
然而三娘子近年皈依黄教,与僧侣集团关係密切。
这或许会引发传统派贵族的不满。且妇人长期摄政,在草原歷史上往往导致部族离心。
沈一贯观察黄台吉的表情。
对方面色蜡黄,眼神浑浊,难以窥探真实想法。
病重之人往往掩饰更深,黄台吉在草原权力场中浸淫多年,更懂得隱藏情绪。
沈一贯决定赌一把。
他缓缓开口:“若依草原旧俗,长子继位名正言顺。扯力克王子年富力强,能镇住各部。三娘子虽能干,终究是妇人,长期摄政恐生变数。”
他停顿片刻,再次观察黄台吉的反应。
看到黄台吉还是没有反应,他继续说道:“且黄教僧侣势力日盛,已引起不少部落不满。若再与三娘子结合,恐成尾大不掉之势。扯力克王子对黄教较为疏远,或可平衡各方。”
黄台吉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沈一贯捕捉到了。
沈一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继续道:“草原如今需要的是稳定。扯力克继位,各部首领更容易接受。三娘子可封王太妃,仍享尊荣,其子不他失礼也可得封地,如此可保母子平安。”
黄台吉终於开口,声音沙哑:“扯力克性情刚猛,恐不能容人。”
沈一贯知道说到关键了。
看来黄台吉还是更中意扯力克继位,但是也割捨不下对三娘子和其亲生子的感情。
沈一贯说道:“刚猛可镇外敌,至於容人,忽里台大会若能妥善安置三娘子母子,扯力克为大局计,也应会接受。毕竟草原经不起內乱。”
“大明既然作为大会的见证人,也一定会保护他们母子的安全。”
黄台吉沉默良久。
他想起自己当年继位时的情景。俺答汗死后,各部並非一致拥戴他,最终他收继婚了三娘子,这才稳定住了局势。
那时他就明白,长子身份虽然重要,但是仅仅靠一个长子身份,还是很难顺利继承汗位。
草原更看重实力和平衡。
而现在草原再也经不起內部爭斗。
一个能迅速掌控局面的继承人,比一个需要漫长摄政期的幼主更合適。
黄台吉看向沈一贯:“若开忽里台大会,大明如何保证不干涉?”
沈一贯郑重道:“大明只做公证,確保过程公正。谁得票多,大明就承认谁。但有一点须明確,大会结果必须被尊重,任何不遵者皆为草原公敌。”
“大明可以为大会结果背书,一旦有人违抗大会结果,大明不仅仅会褫夺封號,还会號召各部征討违逆者。”
黄台吉闭上眼睛。
他知道沈一贯的意思。
大明不会直接指定继承人,但会全力维护大会选出的结果。
其实这等於承认大明宗主国的地位了。
但是如今的草原,反正已经封贡了,承认也就承认了。
黄台吉喃喃道:“扯力克確实更合適。”
沈一贯心中一定,自己这是赌对了,黄台吉果然倾向於长子。
这符合草原的现实需求,也符合黄台吉个人的经歷,他自己就是凭实力继位的,明白幼主是保不住地位的。
黄台吉又问道:“可是三娘子那边?”
沈一贯明白黄台吉的意思。
三娘子在板升城附近有很大的影响力,就算是黄台吉册立扯力克为继承人,若是三娘子背水一战,结果也不好说。
沈一贯立刻说道:“可以按照忽里台大会的旧俗,在板升城外择地举行大会,广邀草原各部参与。”
黄台吉皱眉道:“如今各部心思不一,未必肯来。”
沈一贯说道:“可由大明草原大使馆出面联络。”
“就说此次大会是为仲裁各部春耕草场分配事务,与各部生计相关,他们自然重视。”
黄台吉沉吟道:“仅以此名,分量是否足够?”
沈一贯补充道:“大明会派遣草原大使馆的邵学一大使列席。”
“有大明朝廷使者坐镇,况且草场分配本就是每年春季必爭之事,以此为藉口合情合理。”
黄台吉还是有些犹豫。
沈一贯又说道:“草原大使馆平日便负责调停纠纷,促进贸易,由他们发出邀请,很多部落应该会应邀。”
黄台吉心中酸涩,草原开大会,大明的使馆反而更让人放心。
邵学一做事情他自然也是清楚的,他这个汗庭无法给的正义,邵学一的大使馆能给,草原上的人都是务实的,他们自然会给邵学一面子。
黄台吉思索片刻,最终点头道:“如此甚好。具体时日地点,便由大使馆与各部商定。”
沈一贯说道:“忽里台大会怎么举办,大明的太史局中有前元旧档,实在不行朝廷可以派遣礼部官员来协助大汗举办。”
“此事若成,日后草原汗位更迭,不用再见刀光血影,也是顺义王的一大功德。”
听到这里,黄台吉脸色惨然。
他一时间想到很多,他想到自己刚刚继承汗位的时候,还是坚定的反对封贡一派,如今坐久了汗位,才明白父亲俺答汗的英明。
如今到了连草原汗位继承,都要大明帮助才能顺利传承的地步。
第828章 无法拒绝的阳谋
第828章 无法拒绝的阳谋
接到了沈一贯的回信,苏泽知道自己的计策成了。
忽里台大会制度,听起来是一种先进的“共和”制度,实际上是落后的部落民主制度。
成吉思汗时期,这一制度尚能维繫各部平衡,但到元朝建立后,其根基已开始动摇。
忽必烈建立元朝后,仿效汉制確立皇帝权威,力图將大汗之位由“推选”变为“世袭”。忽里台大会的“共议”原则,与世袭皇权的独断性存在根本衝突。
大会缺乏明確的议事规则与表决机制,易沦为权贵操纵的工具。
推举过程常伴隨贿赂、胁迫甚至武力威胁,所谓的“公议”往往名存实亡。
因忽里台大会而引发的纷爭,在蒙古史上屡见不鲜。
最典型的便是汗位继承时的混乱。由於缺乏刚性继承法,每次大会都成为各派系角力的战场,动輒引发內战。
海都之乱便是大会制度失效的恶果。忽必烈与阿里不哥的汗位之爭,虽经大会形式確认,却无法平息不满,最终导致西北宗王长期叛乱,严重消耗了元帝国的实力。
元朝中后期,大会更成为权臣擅权的工具。燕帖木儿等人凭藉军权操纵大会,隨意废立皇帝,使皇位更迭如同儿戏,彻底摧毁了制度的公信力。
当然,这是元朝的忽里台大会,和苏泽写信给沈一贯,让黄台吉接受的忽里台大会是另外一回事。
苏泽更愿意將这个有大明见证的忽里台大会,称作草原版的“金瓶掣籤”。
正是因为忽里台大会缺乏明確的议事规则与表决机制,才让大会非常容易控制,大明派去的官员,自然可以坐在公正的位置上监督大会。
但是大明则可以通过影响参会的各部,操纵影响忽里台大会的结果。
苏泽放下沈一贯的回信。
当人们对现状不满的时候,人们一般有两种选择,一种是选择轰轰烈烈的改革,选择更新的道路来解决问题。
另一种则是打出復古保守的旗號,从歷史中寻找荣光时刻,再呼吁恢復某种传统。
忽里台大会制度,创建於草原辉煌的时刻,只要黄台吉提出来,必然会得到草原各部的拥护。
但苏泽心里清楚,就算是没有大明干预,这类部落民主议事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因为草原上的核心问题,在於资源而不是分配。
草原资源太少了。
隨著小冰期的临近,今年七月份草原还下过雪,这些年来草原通政署传来的白灾记录也在逐年上升。
北方草原几千年的游牧,河套地区硬生生从丰沃的草原变成了沙漠,北方草原沙漠化的进程还在进一步加快。
沈一贯信中描述,板升城附近都出现了板结的土地,很多草场都荒芜了。
要知道,板升城就在丰州滩上,这就是北朝乐府中敕勒川所在,也就是古诗中“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地方。
这里的草场都有荒芜的跡象,可见整个北方草原的土地退化到了何种地步。
这个就是大势。
原时空的歷史上,俺答汗也是最后一个对中央王朝形成致命威胁的草原雄主了,后面草原就是闹起来,也再也无法威胁中原王朝的核心区域了。
这不是清代草原治理有多好,单纯就是从明代中期以来,北方环境的持续恶化,草原已经养不起爭霸的人口了,最终只能沦为中原王朝的附庸。
当草场因乾旱萎缩,当贸易路线被掐断,再公正的会议也无法变出粮食和铁器。
坐在帐篷里討论谁该分多少牛羊,改变不了整体匱乏的现实。
大明手中掌握的,正是草原最缺的外部资源。
粮食、布匹、铁器、茶叶,乃至对贸易路线的控制权,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筹码。
通过朝贡贸易和边境互市,大明可以精准地调节流向草原的物资。支持谁,限制谁,给予多少,都在京师的计算之中。
忽里台大会的“民主”表象下,本质仍是实力的较量。
这时候,各部首领的投票意向,很大程度上取决於他们能从大明得到多少支持。
而且这种部落民主大会开得越多,其无力感就越暴露。
底层牧民不会关心汗位由谁继承,他们关心的是粮食和牲畜,关心的是能不能熬过白灾。
当大会一次次召开,决议一次次做出,而他们的生活依旧艰难时,上层贵族们冠冕堂皇的辩论就显得格外空洞和虚偽。
这样的忽里台大会,註定无法再出现一名草原雄主,所有部落都会陷入到一场“民主”泥潭中。
蛋糕就这么大,討论怎么分都显得毫无意义,下层牧民对上层草原贵族的失望,最终结果就是部落逐渐解体。
所以如今的大明,只要手里捏著海量的资源,草原很快就会意识到,继续跟著部落头人是没有出路的,只有整个草原归顺大明,草原才有未来。
这也是苏泽穿越前,那个共和国解决草原问题的思路。
发展才是硬道理。
等到草原彻底归顺,那忽里台大会倒是可以保留下来,成为一个反应草原诉求呼声,协调处理草原事务的机构。
说不定等到几百年后,歷史学者们反而会將后世草原的安稳生活,归咎於忽里台大会制度了。
放下了沈一贯的信,苏泽又拿起了另外一封信。
这是前任秀荣马场群牧使,现任河西马场群牧监的王三,写给苏泽的来信。
王三原本是养象所的锦衣卫,因为有养马的才能,被苏泽推荐到秀荣马场。
这半年来,秀荣马场成效显著,马群规模扩大,大明在山西的战马实现了部分自给。
因为这份功劳,王三从秀荣马场群牧使升迁,来到河西走廊,担任群牧监,负责整个河西走廊地区的马场。
河西是养马的好地方。
河西养马的歷史,可追溯至西汉。武帝为抗击匈奴,在河西走廊设立官营牧苑,引进西域良马改良品种。此地水草丰美,成为汉帝国最重要的军马基地。
唐代延续了这一传统。陇右监牧规模宏大,养马数十万匹,支撑了盛唐骑兵的辉煌。
《新唐书》记载,贞观至麟德年间,“马蕃息及七十万匹”,河西马场贡献卓著。
宋代虽失去河西,但对河西战马评价极高。《武经总要》称“河西马最健”,视为优质战马代名词。这从侧面印证了其歷史地位。
苏泽穿越前,新中国最大的军马场,也是河西的山丹马场。
明代初期,河西马场一度復兴。洪武年间设甘肃行太僕寺,管理卫所马政。但隨著卫所制败坏和草场退化,养马规模逐渐萎缩,至嘉靖后已名存实亡。
本朝隆庆年间,朝廷重振马政。在收復的河西走廊故地,参照汉唐旧制重建牧监。
王三就是这第一任的群牧监。
正是因为大明这些年马政越来越好,所以朝廷对草原才能越来越从容。
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近些年来九边互市的贸易,大明从草原收马的价格一降再降,虽然高端战马依然紧俏,但是普通的马价格已经是大明建立以来的最低水平。
很多草原部族养马甚至还是亏本的,这其中就有王三的功劳。
苏泽也没想到,这王三还真是个养殖人才。
当年苏泽就是觉得他在养象所的时候擅长饲养动物,所以才推荐他去秀荣马场。
但是苏泽没想到,王三在养马上,也非常有自己的想法。
王三抵达河西后,查看了各牧场的实际情况。
他发现草场退化严重,现有牧草產量低,难以支撑大规模养马。
没办法,大明退守嘉峪关很久了,河西地区反覆处於混乱状態,很多基础设施都荒废了,土地沙化严重。
王三还去考察了汉唐马场的旧址,就连残垣断壁都已经看不到了,只能看到满目荒芜。
这种情况下,別说是大规模养马了,就连达到秀荣一家马场的规模都难。
王三很快想到了正在河西研究棉花的英国公张溶。
张溶在河西推广棉花种植多年,对当地气候土壤熟悉,又有选育作物的经验。
王三家世代锦衣卫,他託了很大的关係,终於得到了机会,拜见了英国公张溶。
张溶起初以专研棉花为由推脱,但王三多次拜访,陈明牧草充足才能养出好马,而好马是边防根本。
而那段时间,张溶有关棉花的文章都被实学会会长李伟打回,打回的理由都是“创新性不足”。
张溶也因为和李伟赌气,决定转而研究一下牧草。
英国公张溶一出手,很快就有了成果。
张溶和他手下的农学专家徐思成,从本地野生牧草中筛选出几种耐旱抗寒的品种,最终张溶瞄上了苜蓿。
苜蓿並不是中华本地的牧草品种,但是从汉代张騫出使西域之后,就引种中原,如今大明也有种植,不过並非当做牧草。
最终张溶论证,首蓿是最適合河西种植的牧草。
苜蓿属於豆科植物,种植苜蓿並不会消耗土地肥力,反而会增加肥力。
首蓿耐贫瘠,耐盐碱,能生长在多种类型的气候和土壤环境下,具有防风固沙的功能。
徐思成还提出了苜蓿轮种和兼种的方法,將苜蓿和另外一些抗寒牧草品种轮流种植,或者间隔种植,可以降低病虫害,维持草原的多样性。
新牧草能在河西的寒冷气候下越冬,春季返青也早。
王三立刻在几个官营牧场推广种植,专门划出土地播种新牧草,而非单纯依赖天然草场。
接著,王三从唐代养马经验中,总结出了新的养马方法。
简单地说,就是將舍饲和野牧结合起来,不是单纯野牧放养,而是建造马舍集中养马。
马舍在入冬前就加固完毕,內部铺上乾燥的垫草,並预备了充足的越冬牧草和精料。
进入冬季,马匹被收入马舍餵养。
舍饲期间,王三制定了详细的饲养规程。
每日定时定量投餵储备的乾草和豆料,並安排专人清扫马厩,保持乾燥清洁。
这种方法使马匹在严冬中避免了掉膘,体质得到保持。
到了春夏季节,王三则转为以野牧为主。
马群被驱赶到划分好的草场自由觅食。
但他特別强调“夜牧”,即在夜间也將部分马匹置於野外,以维持其警觉性与適应力。
他认为这能防止马匹因长期圈养而退化。
在繁殖季节,王三採用了更精细的管理。
孕马被单独分群,在条件最好的草场放牧,並补充精料。
產驹时,有经验的牧工昼夜值守,確保母马与幼驹得到及时照看。
新生幼驹在最初几日会留在简易的產房內,待其健壮后再隨母马活动。
王三还专门划出地块,规模化种植选育出的抗寒高產牧草。
这些牧草田按区域轮作,由专人负责灌溉、施肥和收割,收穫的牧草一部分青贮,一部分晒製成乾草,保障全年供应。
通过这套方法,幼马的存活率显著提高。
以往河西马场幼驹因冻饿或疾病损耗严重,如今十之八九能顺利成长。
马群规模得以稳步扩大,为朝廷提供了更多合格的战马。
王三將这套经验整理成册,上报朝廷。
苏泽看完,嘆为观止,当他知道这套方法其实也不是王三首创,而是他发掘总结的唐代马政的经验后,更是嘆服。
也难怪盛唐能称之为巨唐,这套养马方法已经不是简单的放牧饲养了,而是规模化精细化的饲养。
也难怪唐代从盛到亡,一直都没有缺过马,原来有这么一套厉害的养马方法。
可等到了宋代,失去了能够养马的土地,规模化饲养的方法也逐渐失传。
明代马政和兵制则一言难尽,朝廷也始终没钱,一直到如今,才得以重新恢復了唐代马政技术。
而这套办法,也让苏泽看到了新的方向。
草原的资源问题,也有生產技术落后的原因。
草原的粗放畜牧业过於落后,透支土地的肥力,造成土地沙化。
若是能够使用王三这套畜牧技术,专门种植牧草,半牧半农,是不是能更好地利用土地?
而起半牧半农,也能让草原部落相对固定下来,如此一来,大明是不是就能更深入的控制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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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9章 一日三推九卿
第829章 一日三推九卿
十一月底,沈一贯的正式奏报送到了京师,內阁的诸位阁老们,自然一眼看清楚了这套阳谋,纷纷表示支持。
沈一贯的奏疏送入皇宫,接著小皇帝又將苏泽召入宫中。
苏泽为了这堂课早就做好了准备,甚至连“教具”都准备好了。
他展开地图,指著板升城说道:“陛下,沈少卿的计策,让黄台吉公开宣布恢復忽里台旧制,议定继承人。草原各部重传统,此议名正言顺,无人能反对。”
小皇帝点头,又问道:“然后大明藉由大会来操纵草原局势?”
苏泽摇头说道:“陛下,不必如此,大明只是大会的见证人和维护者,这就足够了。”
小皇帝疑惑的看向苏泽问道:“苏师傅,如此一来,万一做出大明不利的结果?”
苏泽摇头说道:“陛下,草原贸易主动权在我大明,草原各部矛盾深重,有的部族之间的血仇比对大明的都深,在我大明的见证下,真的能做出不利於大明的决议吗?”
小皇帝想到苏泽曾讲解过的草原地理歷史知识,连忙摇头。
苏泽说道:“忽里台大会,重要的不是做成什么,而是让草原做不成什么。”
小皇帝立刻说道:“苏师傅!朕明白了!有这样一个大会在,只要大明暗中操纵,任何议题都可以吵不出结果,大明只要维持草原这个状態就行了!”
苏泽立刻就是一顿猛夸道:“陛下如此聪慧,真乃我皇明之幸啊!”
听到苏泽的夸奖,小皇帝心中美滋滋的,他装作镇定的说道:“还是阁老和诸位师傅们教导得好。”
苏泽从不吝嗇“夸夸教育”,他又夸得小皇帝嘴角上扬,这才扯回正题说道:“如此一来,草原要通过什么决议,就必须要得到大明的支持,没有大明的支持,草原什么事情都办不成。”
“等到了这时候,北方草原归顺,此乃大势所趋,也就是阳谋。”
听到这里,小皇帝连连点头,苏泽接著说道:“只要陛下肯下功夫,日削月割,我天朝皇帝可重获天可汗”之尊號!”
听到这里,小皇帝激动地站起来。
天可汗!
继位以来,小万历也有一个心结。
自己的父皇功绩如此辉煌,自己要如何超越?
到了今日,苏师傅指出了一条路—“天可汗”!
自己要超越父皇,那就要瞄准歷史上最厉害的皇帝,那自然就是唐太宗李世民了!
小皇帝手指收紧说道:“朕立志成就伟业,请苏师傅帮朕!”
苏泽则稽首行礼道:“陛下能有这样的志向,臣等又怎么能不竭忠尽力呢!”
师徒二人这番,看得皇帝身边几位司礼监秉笔们都心潮澎湃,也决心要好好做事,爭取能在史书上留下个好评价。
紧接著,小皇帝明发圣旨,要求礼部侍郎罗万化联合太史局太史令黄驥,从前元的典籍中,寻找忽里台大会的相关资料,编写举办忽里台大会的典章制度,送到草原。
接下来,大明顺义王,蒙古大汗黄台吉,在板升城宣布,要在明年草原化冻之后召开忽里台大会,確立继承人,商议草原上的其他爭议事务。
这道消息一出,草原大使馆邵学一也配合地派人人马,劝说草原各部参加大会。
大明使团正使沈一贯则在板升城活动,和板升城內的王公贵族接触,不断讲解忽里台大会的好处。
最终,黄台吉的长子扯力克和三娘子两派,都接受了举行忽里台大会这件事,並表態会遵从忽里台大会的决议。
等到苏泽再次接到沈一贯的来信,忽里台大会確立可汗继承人这件事,算是彻底定了下来。
大明拥有了名正言顺介入草原汗位继承的权力,迈向了对草原实行统治的第一步。
接著,山西那边也传来消息。
大理寺少卿狄许,严查山西走私情况,最终查抄了涉及走私的山西商號二十三家。
在查走私的事情,狄许“偶然间”还查到了这些商號向草原发放高利贷,逼迫牧民还贷的案子。
但是这个案子也有些难办。
这些商號,也从京师聘请了讼师,向官府投递讼状表示不服,他们的理由是大明的商律只是规定不能对大明百姓发放高利贷,草原上的部落並不属於这个行列,不適用商律中禁止高利贷的法条。
狄许上奏朝廷,请求朝廷对这些案子定性。
阁老李一元迅速写下判词。
其要点有三:
其一,黄台吉乃朝廷正式册封之顺义王,其治下土默特部属大明藩属。藩属內涉及大明商民之讼案,依《大明律》及歷年成例,当以大明律法裁断。
其二,涉事山西各商號,其號主、帐房、经营场所皆在大明境內,乃大明子民所设之產业。借债行为之发生地,虽有部分在草原,但契约订立、本银支付等关键环节多在大明边镇完成。
其三,《商律》明令禁止“违禁取利”,此禁令约束之对象,系所有大明商民及其產业,所禁者为“发放高利贷”此一行为本身。只要行为主体为大明治下之商號,无论其放贷对象是谁,皆在禁令规制范围內。
基於以上三点,法理明晰。
李一元批覆:此等向草原部落发放年息高达三成乃至更高之行为,確係违禁取利,触犯《大明律》相关条款。
李一元作为《大明律》的修订者,他的判词就是最权威的司法解释。
三法司再无异议声,接受山西商人上诉的刑部下达了最终判词:
涉案二十三家山西商號,其高利放贷行为均属违法。所签订之借贷契约中,超出朝廷法定利率之部分,自始无效。
刑部对二十三家商號下达限令:
一、对各商號处以罚金,数额依其违法获利情节轻重核定。
二、勒令各商號限期清退已向草原牧民收取之全部超额利息。
三、牧民已偿还之本金部分予以確认,但可凭新证就偿还能力重新协商,尚未偿还之本息,须按朝廷法定利率重新核定,违法部分自契约中剔除。
四、案件中涉及暴力催收、人口贩卖的部分,按《大明律》相关刑责处理。
此外,这些商號涉及的走私罪,按走私罪条例办理,放贷和走私不併案处理。
此判词经三法司会议核议通过,形成正式法司决议,发还山西,由钦差狄许监督执行。
决议强调,今后凡大明商民与藩属各部交易,均需严守国法,边镇官府须加强稽查,以杜后患。
很快,京师各大报纸,都刊登了案件的处理结果。
这起案子迅速引起了京师的热议。
这二十三家商號中,有十五家只涉及民用物资走私,最终朝廷並非严罚,只对首犯进行了处理,处理结果也是流放和罚没。
另外七家涉及军火和违禁物资走私的,朝廷就没那么温情了,涉案家族上层被一网打尽,皆按照《大明律》重罪处理。
走私案件的判决,百姓看了都拍手叫好。
民用物资走私是逃税,这帮商人不讲“商德”,九边贸易如此暴利,他们还要逃税,如此为富不仁,这些商號在京师的分號都被百姓抵制。
而那些涉及军火走私的,百姓更认为他们死有余辜,走私军火就是资敌,这些商號被抄家灭族,百姓只有叫好。
但是高利贷部分,朝廷则按照民事案件处理,並没有上纲上线。
当然,涉及到暴力催收、人口贩卖的部分,朝廷也没有姑息,对其中主犯从犯一网打尽,这十五家涉及民间物资走私的商號,不少又栽在了这条罪名上。
同时山西巡抚衙门也发布告示,要求没有被查但是涉案的商號投案自首,如果只是涉及到高利贷的,都按照三法司的判词,按照民律处理。
这点民间爭议就很大了。
一部分人觉得只是向草原放贷,这样还能削弱草原实力,朝廷不仅仅不该罚,还应该奖励。
另外一部分人则认为,这些利用高利贷盘剥人的商贾,朝廷只按照民律来判,实在是太轻了。
大同会馆內。
大同范氏及时断尾求生,將山西的业务切割,这次山西大案范氏逃过一劫,没有被波及到。
在之前,范宝贤也意识到了朝廷对草原態度的转变,所以才做了切割的决定。
如今想来,也让范宝贤心有余悸,若是切割晚了,范氏也要被牵连。
但是这场案子的判决,实在是太轻了!
大同范氏的族长范宝贤,对面的范宽说道:“仲立兄,你看这判词。”
范宽早已从实学会同僚处得知风声,但读到了具体的判词,还是惊异道:“涉高利贷案竟无一人家產抄没,更无人头落地。这与旧例迥异。”
范宝贤说道:“是啊,若是以前,这些涉案商號早就被朝廷抄家了。”
无论民间怎么议论,范宝贤清楚,走私和高利贷案,不是简单的案件,朝廷是为了草原人心,才让狄许查案的。
根据范氏以往的经验,这类的政治案件,商人捲入其中不死也要脱层皮,从来没有“就事论事”这个选项。
但是这一次,朝廷却真的做到了就事论事。
走私军火的,死有余辜,朝廷按律处置。
走私民间物资的,也是违法行为,但罪不至死。
放贷的商號,如果没有暴力催收和人口贩卖,朝廷按照民律处理。
范宽嘆息说道:“朝堂诸公的胸襟太宽了,朝廷不会放过一个违法商贾,但是能容得下守法商人。”
“族长,这是朝廷向商人立约啊!”
范宝贤也点头,听了范宽的话,他心中豁然开朗。
他意识到,新《大明律》的判决並非权宜之计,而是朝廷立信的开始。
过去商贾如同肥羊,隨时可能被官府找藉口宰杀抄家,如今则有了明確的规则。
只要不触犯律法,商业活动便受到保护。
范宝贤想到了当年李一元阁老入阁的约法,看来朝廷是真的准备“守约”了。
范宽又说道:“朝廷这是真要践行苏侍郎的四民道德”了。士农工商,各守其德,各安其分。商人守法经营,便是商德”。”
范宝贤点头:“此次判决,刑部严格区分了刑事与民事。走私资敌者重罚,民间经济纠纷则按律调解。这便是“守约”。”
范宝贤起身踱步,思路愈发清晰。
这意味著,范家不必再像过去那样,依靠钻营官府,打点关係来生存。
只要在《大明律》的框架內,在规则內行事,便能安心发展。
他甚至看到了更大的空间,这意味著守法商人,反而能有更大的发展。
范宽又说道:“族长,还需注意一点。朝廷守信,便要求商民也守信。日后商誉將越来越重要”
范宝贤深以为然。
他当即决定,范氏日后所有契约、帐目,必须严格合规,甚至要请通晓新律的讼师定期查验。
一个守信重法的商业环境,远比过去那种依赖灰色手段的暴利更可持续。
“实业!”
范宽和范宝贤几乎同时说道。
范宝贤说道:“朝廷提倡实业,我们范氏要加快转型,將更多资產投资在实业上!”
范宝贤又说道:“仲立兄,若是实学会有什么好项目,没能拿到朝廷的资助,我们范氏也可以出资!”
“只要是好项目,我们范氏来者不拒!”
接下来,吏部又向朝廷廷推了三个大小九卿人选。
首先是鸿臚寺少卿沈一贯,沈一贯已经踏上归途,这次让顺义王同意举办忽里台大会,沈一贯的功劳卓著,苏泽提议他升任鸿臚寺卿,正式位列九卿。
第二个则是大理寺少卿狄许,狄许甘冒奇险,在山西办案有功,打掉了山西走私商团,苏泽廷推他为刑部侍郎,同样位列九卿。
第三个则是河西群牧监王三,王三在河西养马有功,又总结出养马法,苏泽提议他担任太僕寺少卿,推广河西养马经验,改革大明马政。
此三推,小皇帝和內阁自然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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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0章 皇家实学会之张公爷的反击
第830章 皇家实学会之张公爷的反击
吏部一次三推九卿,很快在朝堂上引起了波澜。
前两个人选还好。
沈一贯出使草原,稳定了草原人心,黄台吉汗接受了他的建议,確立了忽里台大会制度,明眼人都能看出沈一贯的功劳,升迁也是自然的事情。
大理寺少卿狄许在山西查案,累计遭遇了刺杀兵变合计三次,打掉了盘踞在山西的晋商势力,升任刑部侍郎也是正常的酬功。
可这个王三是怎么回事?
一个养象所的世袭锦衣卫,就这样完成了跨越?
严格来说,太僕寺卿才算是小九卿,太僕寺少卿还不算是九卿重臣。
可这也是朝廷珍贵的高级职位,给一个世袭锦衣卫出身的养马人?
若这三人不是苏泽举荐的,怕是早就被朝野非议给淹了。
可王三是苏泽举荐的,朝堂上诡异的沉默了。
科道保持沉默,王三的履歷没有问题,担任秀荣群牧使和河西群牧监的时候,所辖养马场的良马出栏都大幅增长。
言官们又查了王三这些年来给朝廷所写的公文,几乎都是和马政相关的內容,王三有关马政的一些改革也被翻出来,言官们看到这些就更闭嘴了。
王三確实是养马高手,他负责的河西马政这些年来获得了巨大的发展,英国公张溶也多次写信给朝廷,表彰王三的能力。
言官们想起苏泽可查的战绩,也放弃了立刻攻击这份名单,等到王三调回京师,若是他真的胜任太僕寺少卿也就罢了,若是不能胜任再一併算帐好了。
就这样,吏部这三份廷推名单,都在內阁票擬通过,小皇帝也迅速御准通过。
河西,敦煌城。
如今在整个敦煌城,百姓最敬重的不是地方父母官,也不是西域的將军们,而是英国公张溶。
这位张公爷,放弃了京师的富贵生活,来到河西帮助大家种棉花。
大明占领河西之后,回迁河西的移民,提起张溶这位英国公,都如同谈起了再生父母。
若不是张溶在河西推广农业技术,兴建水利设施,哪有如今的好日子。
敦煌周围,围绕著坎儿井,是大片的棉田。
经过张溶改良过的棉花品种,比以前的棉种出棉更多,更加抗旱,已经成了河西地区主要的经济作物。
每年大量商人来到河西,收购优质的棉花,运输到內地的棉纺工厂中,製作出精良的棉布。
最高档的长绒棉布,甚至被当做和丝绸一样高档的奢侈品,得到了欧陆诸国和奥斯曼帝国上层的追捧。
不过这位在河西德高望重的张公爷,同样也有烦恼。
武清伯李伟,升格为武清侯李伟后,这位皇家实学会的会长,当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他有关豌豆实验的论文发表,迅速获得了海內一致的好评。
即使是完全看不懂文章的读书人,也不吝嗇於对李伟的夸奖。
一个从不欺压百姓,不贪財好色,不纵容家人欺行霸市的外戚,在大明可是相当的稀罕!
这位武清侯还能为大明的实学实业添砖加瓦,读书人们都要將他树立为大明外戚典范了!
不管能不能看懂,京师各大报纸,对於李伟的学术成就都是一阵猛夸。
这让身为死对头的英国公张溶十分不满。
徐思诚走进书房时,张溶正翻看新一期《格物》。
李伟那篇关於豌豆杂交三比一规律的论文占了整整五页,署名硕大,编按里极尽吹捧。
“国公。”徐思诚躬身。
张溶没抬眼:“又是退稿?”
“是。”徐思诚从袖中抽出两封信,“一篇关於河西棉铃虫季节性迁移规律的观察,一篇关於沙地苜蓿根瘤菌的筛选。理由仍是“创新性不足”。”
张溶冷笑一声,將《格物》扔到案上。
“李伟这老匹夫,连庄稼都种不明白,还真当自己是农学大家了!?”
徐思诚沉默片刻说道:“国公,学生近日反覆读了李会长的文章,有些疑惑。”
张溶连忙直起腰,难道是李伟的文章有问题?
他连忙问道:“是这老匹夫在文章造假了!?”
徐思诚连忙摇头说道:“这倒不是,学生也按照实验步骤,重新进行了实验,数据吻合。”
张溶失望地说道:“既验证无误,还有何疑?”
徐思诚抬起头说道:“疑在性別!”
“若一切性状皆由因子操控,雌雄之別亦当如是。那么,决定性別的因子是显性,还是隱性?
”
书房里静了静。
徐思诚继续道:“若为显性,则携带显性因子者恆为同一性別。然天下生物,雌雄数目大抵相当,近於一比一。显性何以得此均衡?”
“若为隱性,则更谬。隱性须双因子皆备方显性状。如此,隱性性別之个体將远少干显性,又何来雌雄各半?”
他稍顿:“此为一难。其二,若雌雄由因子决定,则父母本各传一因子予子代。假设雄因子为显,雌因子为隱,则父传雄,母传雌,子代当全数为雄,因显性盖过隱性。然则雌性何来?”
“反之若雌为显,雄为隱,子代又当全数为雌。此皆与实情相悖。”
张溶很快理解了徐思诚的意思!
这確实是李伟实验结论中的一个重大漏洞!
他激动起来:“也就是说,李伟这个老匹夫错了!?”
徐思诚当然不敢说李伟错了,如今在实学领域也只有寥寥数人能这么说,他徐思诚可没这个资格。
徐思诚说道:“学生以为,“显隱因子”说,或不能解性別之事。”
徐思诚声音发乾,继续说道:“而性別乃生物根本大性。若此根本之性都无法用其说圆通,此说之根基恐有缺漏。”
张溶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好好!李伟这老匹夫,不是总说咱们的文章创新性不足吗!?你速速写成文章,让李伟看看什么叫做创新性!”
徐思诚低头说:“国公,仅仅是这样的文章,无法动摇会长的文章。”
张溶又失落了起来,是啊,仅仅是这种思维上的推理,怎么可能推翻李伟严谨的实验?
但是徐思诚很快说道:“学生愿设计实验,一探究竟。”
“怎么探?”
徐思诚从怀中取出一捲纸,在桌上摊开。上面画著些飞虫图样,旁註“果蝇”二字。
“此虫名果蝇,喜聚於腐烂瓜果之上。这是一种常见的昆虫,繁殖极速,十日便可繁衍一代。”
他指著图样:“其雌雄易辨,雄虫腹部末端色深而圆,雌虫色浅而尖。更妙者,此虫有突变性状,学生看过宸学士的物种图册,他曾经在南洋见过白色复眼、残翅、短刚毛之异种。”
张溶眯起眼:“你要用这虫子做遗传实验?”
徐思诚说道:“正是!”
“豌豆一岁一熟,果蝇十日一代。若用果蝇,一年可得数十代数据,远快於豌豆。且其性状多样,除雌雄外,尚有眼色、翅形、毛长可察。”
“学生构想,先捕野生果蝇,筛选纯系。再设计杂交,观察眼色、翅形等性状遗传是否符合三比一之律。若符合,则学说於此虫亦成立。”
“然后,专攻性別。”他指尖点在图样雌雄区別处,“设计雄蝇与雌蝇杂交,记录子代性別比例。再以子代互交,记录孙代比例。如此累积数据,或可窥见性別遗传之规律。”
他抬起头:“若最终数据表明,雌雄比例恆近一比一,且与显隱”之说相悖,则说明李会长的学说,至少於性別一事上不完备,需修正或补充。”
张溶猛然站起来道:“要多少银元!?”
“学生估算,首年至少需两千银元。”
徐思诚递上一张单子:“此虫畏寒,只有河西只有夏季才会出现,如果要全年做实验,需要建造专门的温房。”
“这个技术上不难,京师已经有专门的温室,可以种植反季节的蔬菜。”
“唯一的难处,是要將玻璃运输到河西。”
这位国公大手一挥说道:“玻璃怎么运输到河西,这个简单,直接在河西建一家玻璃厂就是了,多余的玻璃还可以卖去西域。”
徐思诚一喜,温室是他设想的最难问题,没想到被英国公直接用“钞能力”解决了。
徐思诚又说道:“建造温室需要费用,此外还需要显微镜,此物在京师已经流行多年了,但是学生需要精度最高的那种。”
英国公大手一挥说道:“这个简单,本国公给学士们写信,求购京师最好的显微镜!”
器材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人才问题。
徐思诚说道:“另还需要银元,用於雇几名细心子弟,专司饲养、记录。果蝇食糜简单,以熟烂瓜果米糊即可,但需每日更换,记录每笼產卵、孵化、羽化数目及性状。”
张溶看了具体的单子,两千银元对英国公府並不算多,只要能驳倒自己的老对头,这笔银元张溶愿意掏!
“给你三千,多僱人手,早日做出成果,本公另有重赏!”
听到英国公如此阔绰,徐思诚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连忙说道:“国公,此实验也不仅仅是为了给会长的文章挑刺,若是实验成功,摸清了物种遗传的规律,对於农学来说可是大有裨益!”
张溶此时此刻满脑子都是战胜李伟,他也没意识到观察苍蝇后代,对於农学有什么用处。
看到英国公不信的样子,徐思诚解释说道:“国公,若能摸清遗传规律,便可应用於牲畜育种。”
“譬如鸡鸭,若能找出影响生长速度的因子”,便可定向选育,培育出出栏更快的品种。”
“猪羊亦然,寻得与长膘相关的规律,便能养出肉量更丰的牲畜。”
“甚至战马,若能明晰决定耐力速度的遗传关窍,何愁不能育出千里良驹?”
徐思诚越说越是激动:“这非虚言!牲畜繁衍亦遵生物之理。一旦掌握其律,育种便不再是碰运气,而是按图索驥,可大大加快畜牧业的进展。河西、漠南,乃至天下畜牧养殖户,皆可受益。”
张溶听完,他本身也是农学大家,也看到了其中的价值。
是啊,牲畜和庄稼不同。
农作物育种可以广撒网,植物种子多,生长迅速,育种的时间还算是可控,就是用水磨功夫。
但是牲畜育种不同,牲畜的繁殖周期动輒几年,如果不能定向育种,一辈子也研究不出成果。
用果蝇来研究,真是天才的想法!
张溶说道:“思诚还记得群牧监王三?”
徐思诚点头说道:“学生和王监有私交,王监经常向学生询问养马的问题。”
张溶说道:“思诚你怕是不知道,王三因为养马有功,被吏部廷推,擢升为太僕寺少卿。”
“太僕寺少卿!”
徐思诚震惊了!这可是仅次於九卿的重臣啊!
王三,一个世袭锦衣卫出身的养象卫?
张溶说道:“王三原本只是养象所的锦衣卫,因善饲马匹,被苏泽举荐至秀荣马场。”
“他不拘成法,总结唐代故智,结合舍饲与野牧,使马匹越冬不掉膘,幼驹成活大增。”
“去岁调至河西,又推广苜蓿种植,改良草场。如今朝廷破格拔擢,位列卿贰。此人便是一心专务实务,终得朝廷重用。”
张溶转身看向徐思诚,开始画饼:“你今日所言,格局远不止於学术之爭。若真能究明遗传之律,於国於民皆是大利。”
“你只管放手去做,银钱、物料、人手,本国公一力承担。所需玻璃温房、精良显微镜,半月內必为你备齐。”
徐思诚心中激盪,躬身说道:“学生定当竭尽全力。”
张溶更走下座位说道:“至於文章署名,你不必顾虑。若成果確係你所创,本国公绝不占名。”
张溶也是豁出去了!
如果自己署名,还不足以羞辱李伟,如果由自己的门客研究出来,驳斥李伟的研究,那才是真正的羞辱!
张溶拍了拍徐思诚的肩膀说道:“你若有成,我必亲自上书朝廷,保举入朝为官!”
“王三能以饲马之技躋身九卿,你徐思诚若能揭开遗传之秘,功绩岂在其下?”
徐思诚深吸一口气,重重揖下:“学生领命!必不负国公所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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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1章 「这笔钱我投了」之其二
第831章 “这笔钱我投了”之其二
虽然范氏已经早早切割了草原业务,但是当年范家是山西第一大商號,和其他商號也有不少业务往来。
范宝贤这些日子,不断被三司衙门传唤询问。
虽然办案的官差都是客客气气的,也都是让范宝贤配合调查,但还是让范宝贤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预料到了朝廷对草原政策的转向,及时斩断了范家在草原的业务,如果再晚上一点,怕是和山西其他商號一样。
毕竟大同范氏是一家家族企业,范宝贤也无法掌控每一个票號,比如这一次切割之后,依然有不少范氏族人捨不得业务,他们分了家拿著钱自己经营商號,也被牵连了进去,有一家甚至还涉及了走私军火的贸易,直接被朝廷定罪,从股东到掌柜伙计全部都被狄许抓了。
范宝贤也是拿出了分家的契约,这才洗脱了和范氏本家的关係。
好不容易到了十二月上旬末,山西案件逐步收尾,范宝贤才明白,这场风波范家总算是渡过去了。
十二月上旬末休沐的时候,范宝贤將范宽请到了大同会馆。
范宝贤是邀请范宽,討论范氏投资的事情。
范宝贤首先说道:“仲立兄,这次山西大案,咱们能全身而退,真是侥倖。”
范宽也是一阵子彩虹屁,他连忙说道:“若非族长当机立断,及时切割草原业务,我范氏此刻怕是已在名单之上了。”
范宝贤说道:“其他几房总觉得我当这个族长,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他们不知道这位置是多么难坐。”
“虽然这次范氏逃过一劫,但转型实业也不好走啊。”
这些日子,范宝贤一直都在京师考察项目。
“上次投资了张学士的工业母机后,咱们范氏確实打响了名声,陆续来了好几个人上门,总算是找到了几个靠谱的项目。”
配合《商报》的宣传,大同范氏敢於投资新奇项目的名声是打出去了。
范宝贤指著帐目:“我们筛选后,投了三个。一个是改良毛纺机的,已出样品,效率提升两成,京郊两家毛纺厂已下了订单。”
这个项目范宽也是知道,这个项目是针对梳毛机的改良。
在苏泽妻子赵令嫻的带领下,织毛衣已经成了京师的风尚,而且隨著毛线的价格降低,织毛衣已经从上层贵妇的爱好,成了京师普通人也追逐的爱好。
谁不想要给自己的家人织一件暖和的毛衣呢?
梳毛,是將羊毛变成毛线的重要步骤,虽然已经发明了滚式梳毛机,但是梳毛效率依然不高。
最大的问题是,羊毛在梳毛之前,需要进行清洗操作,將羊毛上的油脂洗去,这样的羊毛製作的毛线才没有异味。
普通的梳毛机,需要人工洗涤羊毛,还需要人工將羊毛铺在梳毛机上。
这项发明就是为了解决这个痛点,发明人本来就是毛纺厂的一名工匠,他提出了改良方案,却被工厂主拒绝。
一气之下,他看到了报纸,就找到了范氏,推销自己这套洗梳一体的机器。
范宝贤果断先资助了他一笔钱,工匠很快就造出了样品。
看到样品可行,范宝贤大手一挥,立刻在京郊建设了一座新的毛纺厂,专门用这类新机器来製作毛线。
在这期间,范宝贤也认真研究了毛线市场。
他发现,隨著京师的百姓日子变好了,很多百姓也开始追逐更加鲜艷的色彩。
以往都是普通毛线更好卖,如今是色彩不易褪色的染色毛线卖得更好。
这时候,另外一个发明人也找上门来。
这个发明人,是从当年陶观从煤焦油中发现染料中得到了灵感,他利用化学方法,也发现了一种不易掉色的染料。
不过这个发明人的发明在製备上还有些问题,主要是生產过程中会產生有毒的成分,所以被前东家赶出了工厂。
范宝贤见到染料之后,果断出资给他建造了一座新的实验室,並且专门给他配备了助手,帮助他攻克製备的问题。
范宝贤还是说道:“虽然有了几个成功的例子,但是对於范家来说,还是不够。”
范宽点头。
作为研究经济的学士,没有人比范宽更明白,资金受限是一件多么浪费的事情!
范家从草原业务撤出,拿到的可是白银现金!
范宽说道:“族长,银元不流转,与埋在地下的矿石何异?这些银元躺在帐上一分钟,就是极大的浪费啊!”
范宝贤则嘆气说道:“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道呢,可如今京师但凡是靠谱的实业,早就已经不缺资金了。”
“而且这些重资產的实业,大部分都是工部所属,工匠和技术都捏在少部分人手里,根本不外传。”
范宽也沉默了。
范氏自然也想要投资,可是范氏在实业圈没有名气,插不进那些重资產的行业里去。
范宝贤忧心忡忡地说道:“仲立兄,你可知道,如今直沽最热门的投资是什么?”
范宽前阵子忙著写实学文章,根本没怎么出门,他自然摇头。
范宝贤说道:“如今直沽最热的买卖,是炒“鬱金香”。”
范宽一愣:“鬱金香?可是欧陆传来的那种花?”
范宽倒是听说过这种花,据说是佛郎机使团上次来访的时候进献的,在欧陆也是十分珍贵的花卉。
听说这种花很得到李太后的喜爱,皇帝专门在宫內的一座温室种满了这种花,希望能在过年期间开放。
范宽在实学会的时候,听到別的学士谈论过这种花。
“正是。”范宝贤点头,“一粒稀有品种的球茎,上月已叫价到三百银元,还在涨。码头每日都有快船从欧陆运来新货,一转手就是数倍利。”
范宽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风险,他连忙说道:“族长!可这种买卖,范家不能碰。”
范宝贤连连点头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后来派人调查了。”
“如今市面上的交易,九成是空约。买家连球茎影子都没见,只凭一纸契书就层层转卖,价格越推越高。这哪是卖花?分明是赌谁接最后一棒。”
范宽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澳洲开拓公司股票的旧事?”
范宝贤点头,当年日昇昌倒台,就是因为澳洲开拓公司股票的泡沫,没想到又出现了新的泡沫0
范宝贤继续说道:“届时手握真花者尚能折价变现,那些只有空约的,全得砸在手里。范家若进去,抽身都难。”
范宽连忙说道:“我要立刻向朝廷报告此事!”
范宝贤嘆息说道:“如今京师和直沽的钱太多了,很多人手里捏著现金,都想要寻找靠谱的投资机会,最后都落入到了这些项目中,鬱金香也只是其中一项罢了。”
“所以我才坚定要投资实业。”
“实业虽慢,但根基扎实,而且能够带动京师的就业,朝廷的態度也完全不同。”
范宽深以为然。
这一次山西的大案,最受伤的就是山西的那些商號。
商號从事贸易,利润丰厚,养的就是一些掌柜伙计和商队,朝廷打击起来是毫无心理压力的。
相反,那些投资工矿业的家族,在这一次的案件中鲜少被牵连。
一方面是他们本身有產业要经营,和商號並非同路人。
另一方面,他们的工矿產业带动就业,有些工厂矿產就是一县的支柱產业,就算是被牵涉其中,地方官府也是帮著调查洗清嫌疑。
这就是实业的好处了,实业能带动就业,提供这些实打实的工作岗位。
对於如今大明的地方官员来说,经济发展就是实打实的政绩。
范宝贤说道:“我已经决定了,在《商报》上进行悬赏,寻找最具有创意的发明,哪怕只有一个构想,我们范氏也不吝嗇投资!”
“但是仅限於实业,一定要让人看到我们范氏投资实业的决心!”
“也要让人看到我们范氏的实力!”
范氏的悬赏告示在《商报》刊出后,大同会馆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一连数日,上门者络绎不绝。
无论上门的人是什么样子,范宝贤都亲自接待,並让人奉茶详谈。
多数发明围绕纺织机、蒸汽阀、新式齿轮等工业部件。
范宽协助筛选,接连否掉十几份方案。
“皆是小修小补,无惊人之笔。”
范宝贤也摇头,这些项目稳妥,有不少投资了也確实能赚钱,但难以引爆话题。
毕竟普通百姓哪里知道什么齿轮锅炉,这些技术实在是太没有话题性了。
直到腊月十五,一个年轻人夹著木箱走进会馆。
此人名唤孟思齐,自称绍兴府生员,屡试不第,转而钻研杂学。
他打开木箱,里头是个蒙著黑布的方匣。
“此物名“留影匣”。”
孟思齐揭开黑布,露出木匣前端的玻璃凸透镜,介绍说道:“利用小孔成像之理,使光影透此镜,落於匣內涂有感光药剂的金属板上,便能將景物画”下。”
范宽皱眉:“光影瞬息万变,如何留驻?”
孟思齐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铜板,表面暗沉,隱约可见模糊轮廓。
“此乃试验所得。需静置匣內曝於强光下,半个时辰方有痕跡。虽仍混沌,已证其理可行。”
范宝贤接过铜板,对著窗户细看。那轮廓似桌椅,又似人影,难以分辨。
堂內一时寂静。几个旁听的范氏子弟忍不住窃笑。
“半个时辰?拍张画比画起来还累!”
“这模糊影子,鬼才看得出是啥。”
孟思齐面颊泛红,却坚持道:“天下万物,初生皆陋。火药初时只能发烟,今可开山裂石。”
“此匣之要,在於其理,以光作画,亘古未闻。若改良药液,缩短时辰,他日或能瞬息成像,堪比丹青。”
就连实学会的范宽也觉得这个发明不可思议,它要比实学会学士们研究的东西还离谱啊!
范宽低声提醒:“族长,此物离实用太远,且耗资难测。”
范宝贤却忽然抬头,眼中放出光来。
他起身走到孟思齐面前:“孟先生,你说以光作画,可能留人像?”
孟思齐一怔:“理论上可以,若人静坐不动,光照充足,可以拓下人像,不过需要继续改良药剂。”
范宝贤说道:“此物我投了。按照悬赏头奖来算,三千银元,即刻拨付!”
满堂皆惊。范宽急道:“族长!此物虚无縹緲,三千银元足以建一座小工坊了!”
范宝贤摆手:“我意已决。”
范宝贤点头道:“明日便签契书。你需何物,范氏都帮忙提供,但有一点要求,半年之內,成像需要能勉强辨认清楚,而且你也要配合《商报》宣传。”
孟思齐恍如梦醒,连连作揖。
待他退下,范宽忍不住问道:“族长,这赌注未免太大。此物纵然成真,又有何用?谁愿坐半个时辰让人画”影子?”
范宝贤却笑了。
“仲立兄,你想想。若真能瞬息留影,会是何等光景?”
他踱步道:“百姓不必再寻画师,就能留下容貌传给子孙。官府缉凶,可凭影图形。报章新闻,能附真实场景。乃至疆域测绘、古蹟存真,其用无穷。”
范宽想到孟思齐演示的那个铜板,还是很难和范宝贤所说的那些联繫起来。
范宝贤也说道:“我也不觉得短期能成,但是我只要能有个清晰的影子就行了。”
“此物之妙,在於不可思议”。这发明就是要新,要奇,才有谈资。”
范宽恍然:“所以族长要的,不是立即可用的机器,而是一个谈资。”
范宝贤重重点头说道:“正是如此!”
“毛纺机、染料再好,百姓觉得与己无关。”
“但这留影匣”,人人皆可想像自己坐在匣前,留下一张光画”。这就是话题。”
“有了这谈资,《商报》便可连续追踪报导,讲述原理、进展、试验趣闻。范家之名,便与这最前沿、最玄妙的发明绑在一起。”
他看向窗外熙攘街市:“范氏需要的是名声,这留影匣”,便是范家最好的招牌。”
三日后,《商报》头版刊出消息:“大同范氏重金投留影匣”,欲捕光影为画”。副標题写道:“生员孟思齐献奇器,范公宝贤斥资三千,誓揭光影之谜”。
京师果然譁然。
第832章 戳破泡沫,大也能倒
第832章 戳破泡沫,大也能倒
腊月过半,京师的年味渐渐浓了。
吏部衙门已经封印,各司的官员陆续回家过年。
苏泽这个吏部正印官,则在公房里整理最后几份文书。
门口有人通报:“苏侍郎,实学会学士范宽求见。”
范宽虽然是苏泽举荐入实学会的,但是苏泽和他素来没有往来,最近手头上也没有要务,苏泽还是决定见一见范宽。
“请范学士进来。”
范宽进来的时候,手里拿著一叠纸。
他如今是实学会的学士,专攻经济方面的“人理”。当初是苏泽举荐他进的实学会,苏泽算是他的“恩主”。
但是苏泽何许人,范宽也不敢贸然拜见。
这次终於找到了一个机会。
“苏大人,下官有个事,觉得该跟您说一声。”
苏泽指了指椅子:“坐。”
范宽坐下,把那叠纸递过去:“这是下官在直沽那边做市场调查时记的东西。”
苏泽翻了几页。
直沽鬱金香的价格,两个月前不到一百银元一粒,如今已经到了三百。而且大部分交易连货都没有,就是一张契书在转手。
“规模多大?”
范宽道:“直沽码头那边,天天有欧陆来的船运球茎。但市面上的交易量,比实际到货量大十倍不止。多数人连球茎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手里就一张纸,转来转去。”
“还有一件事。”范宽道,“那边有些商號已经开始拿鬱金香空约做抵押,向钱庄借钱了。”
苏泽放下报告:“你这份报告,我先留著。”
范宽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苏大人,下官担心,这东西要是崩了,牵连不会小。”
“本官知道了。”
等到范宽离开,苏泽提笔写了一份简短的奏疏。
没有用正式奏本,只是写了个纲要,《请预防直沽鬱金香市场风险疏》。
和范宽所想的不一样,苏泽的立场是一不救市!
为此,苏泽擬了三条应对之策:
第一,朝廷不出手托市,让市场自行出清,但是发布预警,提示风险,在报纸上告知鬱金香泡沫;
第二,金融清吏司提前清查涉及鬱金香抵押贷款的钱庄,摸清底数;
第三,刑部准备好处理破產纠纷的司法指引。
写完之后,他將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一【模擬开始】一《请预防直沽鬱金香市场风险疏》送至內阁。
高拱阅后,批曰:“投机者自担盈亏,朝廷不当为其兜底。三条皆可准行。”
张居正阅后,对第一条和第三条无异议,但对第二条提出意见:“如今尚未崩盘,若金融清吏司大张旗鼓去查,恐引发市场恐慌,反加速崩盘。”
“鬱金香泡沫涉及钱款巨大,且多用纸钞结算,恐影响纸钞信用。”
李一元阅后,认可朝廷不出手的立场,但提醒:“崩盘之后,必有破產商號牵连僱工、拖累上下游。若处置不当,恐引发民怨。刑部会准备好司法指引。”
其余阁老阅后,未明確表態。
直沽商人闻讯,联名上书户部,称鬱金香市场一切正常,朝廷不必多虑。暗中却在悄悄出货。
参与投机的百姓认为朝廷应当救市,否则就是见死不救。未参与的百姓多数认为“自己贪心怪得了谁”,但也有人同情亏钱者。
【政策支持率面板分析】
皇室与內阁:支持率90%。
认同风险需要出清,支持你的奏疏。
官员阶层:支持率45%。
户部官员支持出清,地方官员和部分刑部官员,认为朝廷应该仿效庞氏骗局案件,介入处理,而不是坐视风险扩大。
投机商贾:反对率95%。
他们反对朝廷介入,认为是公平交易。
参与投机百姓:反对率70%。
他们一方面反对朝廷介入泡沫,提示风险让他们亏钱,等到亏钱之后又责怪朝廷不救市。
一【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4000点】
【本次模擬结果:各有主张。】
【若要完全执行奏疏三条对策,无需支付威望值。】
【本次模擬不消耗每月模擬次数。】
苏泽看完,关掉了系统。
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民间一定会有人骂。
庞容的案子朝廷出手了,鬱金香亏了朝廷不管,百姓不会去分辨骗和赌的区別,他们只知道结果,有人亏了钱,朝廷没管。
可这不是一回事。
庞容骗人,是他编造了假生意,拿了別人的钱去填自己的窟窿。
鬱金香不一样,花是真的,价格是市场自己炒上去的,没人拿刀逼著谁买。
你买了,赌输了,朝廷凭什么替你兜底?
金融风险就是这样,从日昇昌到庞氏骗局,朝廷已经出手两次,但是还有人不长记性。
投机风险不出清,就会永远的存在。
苏泽將那份奏疏纲要收进袖子里,起身去了文选司。
申时行还在公房里看明年的考核名录。他如今是吏部右侍郎,虽然吏部已经封印了,但手头还有些收尾的事。
“汝默兄。”
申时行抬头:“子霖兄?还没回去?”
苏泽坐下,將那份奏疏纲要递了过去。
申时行接过来看了,眉头皱了起来:“子霖兄要上书,不救市?”
申时行知道,这其中不少资金出资直沽的钱庄,若是风险蔓延到钱庄,朝廷的新钞和国债,都要依靠这些钱庄运转啊。
苏泽道,“有些事想先请汝默兄帮忙带个话给张阁老。”
申时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第一,朝廷不要出手托市。”苏泽道,“第二,金融清吏司先摸清底数,等崩了再动手,不要提前打草惊蛇。第三,李阁老那边也要有个准备,商號破產的官司,怎么判,得有个章程。”
苏泽冷冷的说道:“这场泡沫,鬱金香投机商人固然可恶,参与投机的商贾百姓也不是无辜,但是最可恶的,是这些借钱的钱庄。”
“赚钱了,钱庄收回利息,赔钱了,他们又让朝廷救市,他们也能收回借款。”
“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大明没有什么大而不能倒的,这次也要让这些钱庄跟著一起承担责任。”
申时行点了点头:“我去跟师相说。”
腊月二十四,內阁。
苏泽到的时候,李一元正在看新一版的律条修订稿。庞氏骗局的案子办完之后,他和苏泽一起推动在《户律·钱债》篇下增设了“非法吸纳公眾储蓄”的条款,如今草案正在各部徵求意见。
“李阁老。”
李一元抬头:“子霖来了?坐。”
苏泽坐下,把鬱金香的事和自己的三条对策说了一遍。
但是苏泽心中还有些犹豫,这是对那些投机百姓的不忍心,他说道:“下官觉得这么做是对的,但是又觉得似乎有些不对,请李阁老解惑。”
李一元听完,放下手里的稿子:“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是想问,庞氏骗局朝廷出了手,为什么鬱金香就不管?”
“是。”
李一元想了想:“庞容那案子,咱们定的不是诈骗”,是非法吸纳公眾储蓄”。为什么?
因为庞容向三百多个不特定的人募集资金,承诺还本付息。那些人把钱交给他,是因为相信他说的话,以为自己投的是正经生意。”
苏泽点头。
“可鬱金香的空约,是买卖双方自愿签的。没有欺骗,没有隱瞒。买方知道那只是一张契书,卖方也没承诺这东西一定能涨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李一元看著他:“你是不是担心,有人会把这两件事拿来对比,带动舆论节奏?”
苏泽点了点头。
“会有人说的。”李一元道,“可这两件事,看著像,骨子里不一样。”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庞容是骗。他告诉投资人自己的矿场多赚钱,商队多红火,实际上他那点东西早就亏光了,新投进来的钱都拿去填了旧帐。投资人以为自己投的是正经生意,实际上钱被人挪用了。这是欺诈。”
“鬱金香呢?买了空约的人,知道自己在买什么。他们没被骗,他们只是赌输了。赌花会涨,赌后面还有人来接盘。赌贏了赚钱,赌输了认赔。朝廷要是出手托市,那就等於告诉天下人,你们放心赌,亏了朝廷兜底。”
苏泽道:“可有些人確实是看別人买了才跟著买的,他们不一定懂。”
李一元摇头:“不懂就掏钱,那也是他自己的事。朝廷不能替每一个人的钱袋子做主。”
苏泽拱了拱手:“下官明白了。”
李一元说道:“不过朝廷不救,纸钞信用怎么办?”
苏泽说道:“阁老放心,区区鬱金香,还不会动摇纸钞信用。”
等苏泽回到吏部,申时行也从內阁回来,给苏泽带了几句话。
“师相说了,你的意思他知道了。只要不影响纸钞信用,户部不会出手。”
“不过师相认为,还是应该提示风险。”
苏泽点头说道:“这个自然。”
腊月二十四,《商报》发了一篇文章。没有放在头版,在右下角,不显眼的位置。
標题叫《花开有时》。
文章没有提鬱金香的名字,只说有一种从海外来的花卉,价格被炒得离谱,一粒球茎能换一套宅子。文章引了一段虚擬的前朝故事,有人炒一种名贵兰花,价格翻了十倍,眾人蜂拥而入,最后市面上到处都是兰花,价格还不如一筐白菜。
文章最后写了一句:“物之不存,价將焉附?”
读报的人大多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对於狂热的鬱金香市场而言,根本无法阻止人们爭抢的势头。
腊月二十五,直沽码头到了一艘佛郎机商船。船舱里装著满满一船鬱金香球茎。
腊月二十八,各衙门封印。
过年期间,鬱金香的交易热度不减,价格还在进一步的攀升。
正月十六,开市。
京师的商铺陆续开门。
直沽那边的码头也重新热闹起来。
鬱金香的价格,在开市第一天又往上窜了一截。一粒稀有球茎,叫价到了五百银元。
正月十六,《商报》又发了一篇文章。这次是实学会学士范宽署名。
文章比上一篇更直接,列出了直活鬱金香市场的交易数据,实际到货量与交易量的对比,空约所占的比例,以及这几个月价格涨了多少倍。
文章的最后一句是:“一株花,值五百银元。诸位可曾想过,五百银元能买什么?能买几十头壮牛了!能买三亩良田,能让一户普通人家过上十年温饱日子。而如今,这些银元只够买一粒花球。”
这篇文章发出来之后,茶楼酒馆里议论的人多了起来。
“你看《商报》那篇文章了没有?”
“看了。可我姐夫上个月花三百买了两粒,一转手就卖了五百,也没见出事啊。”
“那是你姐夫运气好。万一砸手里呢?”
“砸手里?那不能。这东西越来越贵,谁砸手里谁是傻子。”
所有参与者,都知道这是击鼓传花,但是所有人都觉得不会在自己手上爆炸。
正月二十,第一艘船到了直沽码头。
接著是第二艘,第三艘。
正月里从欧陆开来的船,比腊月多了好几倍,船舱里全是鬱金香球茎,一箱一箱地往码头上搬。
市场上的价格,开始鬆动了。
先是停了涨势。然后是微跌。然后是一天一个价地往下掉。
手里拿著空约的人开始慌了。有人到处找下家,有人降价拋售。
正月二十五,价格跌了一半。
元月二十六,恐慌开始了。
一则消息传来,皇家实学会会长,武清侯李伟,发表文章,发现了鬱金香的分离小鳞茎繁殖法。
此法一出,鬱金香价格急跌!
直沽最大的几家花商同时掛出了“暂停交易”的牌子。
但已经没人在乎了,市面上到处都是鬱金香球茎,价格已经跌到了三十银元,还在往下跌。
有人跑到码头上,把成捆的空约契书撕碎了往海里扔。有人蹲在花商门口嚎陶大哭。
消息传到京师,茶楼酒馆里的议论又热闹起来。
“听说了吗?直沽那边,有人把铺子都搭进去了。”
“当初要是听《商报》的话就好了。”
“一株花卖五百银元,本来就离谱。迟早要崩。”
也有人说:“去年庞容那案子,朝廷就出手了。怎么鬱金香就不管?”
旁边有人接过话茬:“那不一样。庞容是骗人,说自己的生意多赚钱,让人把钱交给他。可鬱金香是你自己要去买的,谁骗你了?”
“说得也是。自己贪心,怪得了谁?”
二月中旬,直沽的鬱金香市场彻底垮了。
球茎价格跌到了两银元一斤。码头上还有成筐的球茎堆在那里没人要。
参与投机的钱庄也有波及,但是因为金融清吏司的保证金制度,朝廷將本金髮还给了储户,勒令这些钱庄票號破產。
第833章 《请以金融清吏司监管钱庄票號疏》
第833章 《请以金融清吏司监管钱庄票號疏》
鬱金香泡沫崩盘后,金融清吏司的人挨家挨户上门,手里拿著帐簿,一家一家对。
那几家把钱贷给炒花客的钱庄,帐上全是坏帐。
其中几个钱庄股东还想要跑路,都早已经被治安司暗中监视了起来,他们还没能逃到码头就全部被逮捕。
好在朝廷早有准备。
金融清吏司动用了保证金制度,把无辜储户的本金退了回去。
当然,也有人领了钱还不甘心,嘴里嘟囔著“利息呢“,被旁边的人瞪了一眼:“能拿回本金就不错了,还想要利息?
”
但那几家钱庄的东家和掌柜就没这么好运了。
金融清吏司查了帐,发现很多钱庄就是违规放贷,贷款没有抵押也没有担保,放贷出去的钱都是用来炒各种东西,钱庄则收取高额的利息。
还有的钱庄乾脆就自己搞,將储户的钱左手转给右手,掌柜的股东一起炒鬱金香。
这件事甚至影响到了宫中,因为鬱金香造成的泡沫,气得李太后下令將种植鬱金香的温室拆除,也因为这件事元宵的灯会都冷清了不少。
二月初,金融清吏司把直沽钱庄的清查报告送到了內阁。
张居正翻了一遍,眉头就没鬆开过。
小钱庄倒了一批,朝廷没有出手相助。
两家直沽开港后就成立的大钱庄也倒闭,朝廷同样没有出手,只动用了存款保证金,將储户的利息退回,户部又出钱置换了钱庄担保的国债,纸幣信用倒是没有受到影响。
但没倒闭的,问题同样不小。
直沽那几家大钱庄,帐面上看著光鲜,放贷规模不小,利息收入也不少,可翻开底帐一看,抵押品五花八门,有拿鬱金香空约做抵押的,有拿一堆卖不出去的存货做抵押的,还有几家钱庄相互拆借,帐目对不上。
银根已经紧到了一定的程度,要不是鬱金香崩得早,再拖几个月,这几家钱庄自己就得先要垮口除此之外,这次鬱金香泡沫中的大量利润,也都在泡沫刺破之前被兑现跑路。
这资金走向和拋售时间,让张居正越看越可疑。
张居正把报告合上,沉思了半响。
他叫来了申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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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默,这份报告你拿去看看。
镇海伯还没有回京,张居正和苏泽的沟通,如今都是通过申时行进行的。
申时行接过来翻了一遍,脸色也变了:“直沽的钱庄,底子这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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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只是直沽。“张居正道,“直沽是通商口岸,钱庄的底子按理说应该比內陆的强。直沽都这样,京师的呢?各省的呢?”
申时行没接话。
张居正靠在椅背上:“我想跟苏子霖聊聊这件事。如今朝廷查得起,若不趁此时把底帐理清,等下次出事再查,付出的代价只会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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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相是说的经济摸底?”
张居正点头。
如今京畿地区已经开展经济摸底了,旨在统一税基,確定国家的財政情况。
只不过钱庄票號的问题比较敏感,这毕竟是一个比较新的產业,而且並非实业,朝廷並没有纳入到经济摸底的范围內。
张居正要对钱庄票號进行经济摸底,其实就是要对钱庄票號进行日常监管了。
张居正点了点头:“你把报告带给苏子霖,告诉他为师想把清查范围扩大,先京师,后北直隶,一步一步来。请他帮我参详参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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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行点头应下,回了吏部。
苏泽听完申时行的转述,沉默了一会儿。
加强金融监管,本就是苏泽想要做的事情。
张居正的速度竟然这么快,嗅觉这么敏锐,找到藉口就立刻动手。
但是苏泽沉默,是因为他早就写过奏疏了。
苏泽掏出自己的奏疏,递给申时行。
申时行看完奏疏,发现苏泽早就有了金融日常监管的想法,並且已经提出了可行的方法,这与师相张居正的想法可以说是不谋而合!
看到这里,申时行只剩下钦佩!
自己师相的財政水平是有目共睹的,而子霖兄能够得到师相如此看重,事事都要和他商议,也是因为整个大明朝,能够理解张居正思路的,也只有苏泽了。
申时行说道:“子霖兄写完奏疏不上奏,是担心朝中阻力吗?”
苏泽点头。
他悄悄打开了【手提式大明朝廷】,查看结算报告。
一【模擬开始】一《请以金融清吏司监管钱庄票號疏》送至內阁。
高拱阅后,票擬同意:“钱庄帐目混乱,確需监管。但此举涉及勛贵利益,需慎重推进。”
张居正坚持认为,鬱金香的教训在前,若不以监管之力约束钱庄,下一次泡沫破裂时牵连更大其余阁老未明確表態。
但是监管钱庄遭遇了大量官员的反对,就连勛贵都上书表示反对。
他们的理由是,朝廷对钱庄票號本就有监管,保证金也確保了储户利益,钱庄放贷本就是商业行为,朝廷不应该管这么宽。
大量勛贵的反对,让小皇帝十分愤怒,但是隨著武清侯世子李文全的反对,小皇帝只好留中了奏疏。
【政策支持率面板分析】
皇室与內阁:支持率70%。
高拱支持监管但担心勛贵反弹,张居正力主推进,其余阁老態度谨慎。
官员阶层:支持率40%。
户部和金融清吏司官员支持,认为监管势在必行。部分官员认为商业自由,態度暖昧。
金融资本阶层:支持率20%。
反对朝廷过度监管,强调钱庄是自负盈亏的商业机构。
勛贵阶层:支持率40%。
大量勛贵都暗中入股了钱庄票號,他们担心朝廷的监管会影响他们的利润,他们通过钱庄走的赃款也会被朝廷监管。
百姓:支持率70%。
百姓也担心钱庄票號热衷於风险,影响储户的利益,但也有部分百姓觉得朝廷监管太严。
一【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4500点】
【本次模擬结果:勛贵阻挠。】
【若要完全执行奏疏,需支付3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有人反对,这个结果很正常,没人反对倒是奇怪了。
但是反对者当中,皇帝的舅舅、倭银公司董事长、武清侯世子李文全的反对,就颇有分量了。
苏泽和李文全私交不错,一直以来倭银公司也非常配合朝廷的事情,很多大明朝廷不方便出面的事情,李文全都代倭银公司出手,解决了不少问题。
李文全为什么反对?
倭银公司本身也有钱庄票號业务,他反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此外苏泽从模擬结果中,还看到了另外一个不好的苗头。
勛贵阶层的反对声很大,大量勛贵入股钱庄票號,一个新的金融勛贵阶层已经出现了。
金融业,本身就和贵族联繫紧密。
金融业需要权力和政策的保护,但是大明的文官阶层,本身对於商业就有牴触的情绪,何况如今的金融业,还脱离不了“高利贷”这个標籤。
有地位的勛贵,就成了金融业攀附的对象。
而对於勛贵来说,他们手头上本来就有大量的沉淀资金,很多勛贵原本也自己放贷,交给钱庄放贷理財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比如倭银公司,最早的一笔启动资金,就是从京师的勛贵这里募集的。
所以金融勛贵阶层的出现,几乎是歷史发展的必然。
所以说,李文全的態度,就值得玩味了。
他是代表倭银公司反对,还是站在金融勛贵阶层的立场上反对?
苏泽心中嘆气,改革就是这样的。
范仲淹变法时候的新党,在王安石变法的时候就成了守旧派。
王安石变法时候的新党,北宋末就成了元祐奸党。
在改革的路上,总有人会掉队,成为反对者。
李文全是小皇帝的亲舅舅,在小皇帝小时候提供了很多的亲情,也帮著皇家做了很多事情,所以李文全反对,小皇帝留中奏疏也是正常的。
苏泽选了“是”,决定强行通过奏疏,他对著申时行说道:“汝默兄放心,这份奏疏还是要上的,请张阁老放心,苏某支持他的方案,应该对钱庄票號进行日常监管,不能放任风险。”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11500。】
两日后。
李文全心情有点不好。
倭银公司的股东会,一般在元宵之后召开,倭银公司的高层代表会齐聚京师,总结去年的经营,確定今年的经营方向。
然后就是最重要的事情,宣布今年的分红。
本来这是他这个董事长露脸的时候,但是今年的倭银公司利润又下滑了,分红金额又要比去年少,让他在会上被股东代表质询。
其实倭银公司利润降低的原因也很简单,就是倭银公司的特许业务,白银套利交易的利润空间已经很小了。
白银套利,利用的是大明和倭国的银价差异,进行的套利操作。
但是如今大明和倭国的贸易加深,白银价差越来越小,就算是控制了石见银山,容易开採的部分已经开採了,开採银山的成本也在增加,白银贸易不再是暴利了。
而倭银公司剩下的业务,和普通海商相比,並没有多少优势。
反而因为其“官商”身份,成本更高,很多生意还不能做。
唯一还保持盈利增长的,就是倭银公司的票號业务了。
尤其是海外的票號,负责倭国业务的李长顺表现出色,这一次被调回京师,出任负责票號业务分部的董事。
股东大会后,开了高层的小会。
会上李长顺又提出改革方案,要求加强对票號业务的监管,响应朝廷的合规要求,这突然的“將军”,又让李文全十分不满。
倭银公司没有牵涉进鬱金香事件,但是票號业务作为核心业务,监管意味著利润降低,明年如何向股东交代?
这些日子,也经常有勛贵登门,向李文全抱怨朝廷管的太宽,李文全也对所谓监管有牴触情绪口昨天苏泽又亲自登门,將《请以金融清吏司监管钱庄票號疏》给他看,李文全表示了反对。
这件事也让李文全心烦,苏泽的本事他是知道的,如果苏泽执意要出手,金融监管怕是逃不掉了。
李文全决定要先下手为强,入宫见皇帝外甥,请他不要同意苏泽的奏疏。
就在李文全穿戴完毕,准备入宫的时候,他那个皇家实学会会长的爹回来了。
李伟迈入府门,正撞见李文全穿戴整齐,一副要出门的架势。管家附耳低语几句,李伟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李文全见到父亲,还是本能地畏惧。
李伟看著儿子穿戴整齐问道:“你要入宫?”
李文全点头:“苏子霖的奏疏要监管钱庄,不少勛贵都托我说情,我得去和陛下说说。”
李伟想起管家向他匯报,昨日英国公世子还登门拜访,他怒火中烧。
李伟听说英国公正在和河西实验,要推翻自己的豌豆实验。
儿子还和英国公世子来往!?
李伟怒道:“说什么?说我们李家要和那帮人绑在一起,跟朝廷对著干?”
李文全辩解:“爹,这不是对著干,是讲道理。钱庄生意————”
“闭嘴!”李伟打断他,“你懂什么道理?你以为那些勛贵看得起我们?他们拉你,是因为你姓李,是皇亲!”
他上前一步,指著儿子的鼻子:“我们李家是什么?是外戚!是靠著太后和陛下才有今天。张家他们是世袭罔替的国公,根基深厚。我们呢?我们掺和进去,贏了没多大好处,输了就是万劫不復!”
李文全还想爭辩:“可倭银公司的票號————”
李伟更加恼怒:“公司是公司,李家是李家!你那个董事长的位置,是陛下给的恩典,不是让你拿来结党营私、对抗朝廷新政的!苏泽是什么人?他推动的事,几时失败过?你跟著瞎起什么哄!”
他越说越气,对左右家丁厉声喝道:“把世子给我关回房里!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放他出来,更不准他递话进宫!”
家丁面面相覷,不敢动手。李伟瞪眼:“还愣著干什么?等我亲自动手吗?”
几个家丁只得上前。李文全又惊又怒:“爹!你————”
“带下去!”李伟不容分说,转身对管家吩咐,“看紧了。再敢跟那些人来往,或者偷偷往宫里递消息,我打断他的腿!”
第834章 遴选制度
第834章 遴选制度
李伟將儿子李文全软禁在府中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京师。
谁也没想到,在这时候,武清侯府做了这么彻底的切割。
京师几家钱庄票號的股东们,纷纷將目光看向英国公府。
如果连英国公府也不再支持,那刚刚出现的金融资產资本阶级,根本无力抵抗朝廷的监管。
但是英国公世子再怎么表態,聪明人还是盯著河西,因为如今英国公真正当家的是英国公张溶。
消息很快的传到河西。
张溶正在棉田里看田情。
河西的春天来得晚,但是春耕前的准备工作一点不能少。
最重要就是处理土壤,这是为了防治病虫害,棉铃虫是棉花减產的主要原因,一旦大规模繁殖起来,整个地区的棉花產量都要受影响。
所以张溶视察棉田,评估今年病虫害可能的机率,提前做好防治措施。
管家骑著快马从驛站取了信,送到田埂边上。
张溶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
这是英国公世子张元功的来信。
信上说的是李伟软禁了李文全的事,武清侯府已经切割了钱庄生意,李文全短期內不会出现在京师了。
张元功看不清京师的风向,请求父亲决定。
他看完,將信塞进袖子里。
“这个老狐狸。”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动作倒快。”
管家在旁边等著,不敢接话。
张溶站了一会儿。他跟李伟斗了大半辈子,从实学会斗到河西,从豌豆斗到棉花。
实学上的事情,李伟是会长,他是学士,这些年处处被李伟压上一头。
好不容易看到李伟的儿子犯蠢,没想到这么快就缩了回去。
可自己的儿子还这么蠢,竟然想要火中取栗,在这样的情况下帮著这帮钱庄票號说话。
说话?你有资格吗?
英国公张溶远赴河西,就是因为他清楚,勛贵这点力量,是斗不过朝廷的那帮卷王出来的文官的。
小皇帝刚刚继位,和勛贵们之间也未必有什么旧情,论关係亲近程度,苏泽可是帝师,英国公府拿什么和他们比?就因为祖上传下来的爵位吗?
在高拱张居正手里,除去王爵的藩王都不知道多少了。
李伟这廝,在大事上却不糊涂,这一次又领先了。
“备纸笔。”
他在田埂上当场写了一封信,信上没有多余的废话:“钱庄之事,即刻切割,不得沾手。切完后收拾行装,速来河西。为父教你农事。”
封好,递给管家:“加急,送回京师,亲手交给世子,然后你带著世子来河西。
管家接过信,翻身上马,一路烟尘地向京师而去。
管家马不停蹄,英国公张溶虽然在河西种棉花,但是对於往来京师的通讯也是捨得花钱的,管家骑的是河西马场培育出来的良驹,在累死了两匹马的情况下,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將信送到了京师。
信送到京师英国公府的时候,正是晚饭时分。
张元功正在花厅里陪几家钱庄的掌柜吃饭。
菜还没上齐,酒刚倒了一圈,几个掌柜轮流敬酒,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武清侯府那边不干了,英国公府可得牵头啊。
张元功心中还是不满的。
这帮傢伙,都是在武清侯世子李文全被武清侯圈禁在家中后,才找上自己的。
想到自己堂堂英国公世子,竟然被一个外戚封侯的世子压过一头,他也能体会父亲对李伟的愤怒了。
但是眼前这帮人,掌握了京畿地区三成的银根,张元功也不准备放弃他们。
张元功端著酒杯,正打算说几句场面话,亲隨附耳说了几句,张元功脸色一变,匆忙离席。
在场的掌柜们,都涌出了不祥预感。
张元功见到了老管家,只见他的大腿都被马鞍磨得血肉模糊,就知道父亲派人从河西来,是有大事让自己办。
张元功连忙拆开信。
看完之后,他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张管事,父亲真是这个意思?”
管家从小看著张元功长大,也是英国公府內老人,他连忙说道:“世子,这事情吾等岂敢造假。”
张元功脸色难看,他吩咐亲隨,將偏厅的掌柜送客,垂头丧气的坐在椅子上。
次日,张元功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带著英国公府內的帐房先生,登门拜访了金融清吏司。
金融清吏司的司副方宗霖听说英国公世子来了,还有些意外,亲自迎了出来。
苏泽奏请成立金融清吏司,是原本的票务清吏司升格而来的,主官是户部侍郎。
但是如今户部没有侍郎,前票务清吏司的主司方宗霖担任司副,主持日常工作。
张元功话说得很客气:“英国公府与京师任何钱庄票號均无关联。若有打著英国公府旗號从事金融生意者,皆是冒名,请朝廷依法处置。”
方宗霖愣了一下,他知道清查钱庄的阻力在勛贵外戚,而英国府是最积极的。
没想到在最后关头,英国公府做了切割。
加上李文全被圈禁,如今朝堂上的阻力都已经消失。
方宗霖隨即点头:“世子放心,下官记下了。”
张元功没有多留,说完就走了。
张元功回到府上,没有多耽搁。管家已经连夜收拾好了行装。
第二天一早,英国公世子张元功的车队出了京师,一路向西。
消息传出去之后,剩下几家勛贵府上都沉默了。
武清侯府切割了,英国公府也切割了。两家最大的勛贵都跑了,剩下的人谁还敢出头?
当天晚上,苏泽在吏部听说了这个消息。
申时行从內阁回来,把事情说了一遍:“武清侯把儿子关了。英国公把儿子叫到河西去了。这一次勛贵们表態,朝堂再无阻力!”
看到申时行兴奋的样子,苏泽却没那么乐观。
资本都是贪婪的。
金融资產阶级这是第一次登上歷史舞台,攀上的是没有多少实权的勛贵,被监管大棒砸到是必然的。
可以后呢?
为了信用货幣体系,也为了大明的贸易体系,近代金融体系是必要的。
但是金融体系,必然也会反过来影响社会,他们追逐利润的同时,也会压制实业,引发腐败。
能躺著赚钱,谁愿意去搞实业?
大明需要金融体系,但是金融体系必须要监管,束缚在笼子里,让它为实业服务,而不是摧毁实业。
等到申时行离开,苏泽打开了【手提式大明朝廷】,查看结算报告。
【《请以金融清吏司监管钱庄票號疏》通过。】
【武清侯李伟软禁世子李文全,武清侯府切割钱庄生意。】
【英国公张溶勒令世子张元功切割钱庄生意,世子已出京前往河西。】
【失去两大勛贵支持,金融资本阶层失去保护伞,反对力量大幅削弱。】
【国祚+1。】
【威望值不变。】
【剩余威望:11500点。】
两日后,张居正在內阁正式提交了金融监管方案。
方案其实也很简单,金融清吏司可以隨时调阅各钱庄票號的帐目,同时这些钱庄票號,必须要每季度向朝廷上报经营情况。
这其中包含了存贷款业务的占比,坏帐比例,同时大额的资金流动,也需要额外匯报。
监管,並不是要事无巨细的都管上,如今大明的技术官僚也没有这个能力。
监管最重要的是建立体系,在出现问题的时候有办法进行管理。
对於钱庄票號而言,有了这套体系,他们就要时刻考虑金融清吏司的眼睛,做任何事情都要思考一下后果,不敢和以往那么野了。
监管者和被监管者,就是不断的进行猫鼠游戏,监管手段也需要不断升级,才能应对更加复杂的金融市场。
不过万事开头难,好歹开了一个好头。
高拱看了一遍,提笔批了几个字:“准行。金融清吏司即刻入驻京师各大钱庄。”
方案送到御前,小皇帝看了一遍,也批了“准”字。
当天下午,金融清吏司的人就带著帐薄,一家一家地敲开了京师各大钱庄的门。
这一次,没有一家敢关门。
那几家后台最硬的钱庄,原本还想拖一拖,等勛贵那边想办法。
等了两天,等来的是武清侯府和英国公府都跑了。再拖下去,朝廷就该拿他们开刀了。
各家钱庄只能接收,他们將歷年来的资料进行盘查,上报给金融清吏司。
苏泽在吏部收到张居正转来的金融清吏司的最新报告。
京师二十八家钱庄的帐目已经全部收齐,其中有二十家,存在坏帐过多,无抵押贷款超过警戒线的情况。
金融清吏司下达了限期改正通知,要求他们在半年內整改,並按月匯报整改进度。
京师金融市场稳定下来,投机泡沫风险被隔离,纸钞信用未受衝击。街头巷议中,实业成了更热门的话题,投机几乎和赌博一样,成为市民厌恶的行为。
苏泽放下结算报告,又拿起金融清吏司送来的帐目匯总,翻了几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二十八家钱庄的帐目虽然收齐了,可金融清吏司的核查进度却慢得惊人。
方宗霖三天前递了帖子,说司里缺算学人手,五个人要审二十八家钱庄十年来的流水,就算不吃不睡也审不完。
他向户部要人,户部推说各司都缺人;向吏部要人,吏部说候缺的进士举人倒是不少,可能看懂钱庄帐目的,一个也挑不出来。
苏泽合上帐册,靠在椅背上。
金融监管这件事,说到底靠的是人。
制度定得再好,没人去执行,也是一纸空文。
而金融清吏司需要的不是普通官吏,是能看懂复式记帐,能算清资金流向的专业人才。
这样的人,科举场上选不出来,吏部銓选也选不出来。
他想起这些年在户部和中书门下五房的经歷。
每一次改革推进到深处,最后卡住的都是同一个问题——没人。
开海要懂外贸的人,办厂要懂工程的人,如今监管金融又要懂帐目的人。
大明的官场上,精通四书五经的满坑满谷,可精通实务的,十个里面挑不出一个。
苏泽站起身,在公房中渡了几步。
其实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很久了。
科举取士,选的是道德文章之士,不是专业实务之士。
这套制度在大明立国之初够用,因为那时候朝廷管的事少,徵税只需按黄册收田赋,断案只需依《大明律》判是非。
可如今不一样了—商税、海关、铁路、矿山、银行、工厂————新事物层出不穷,衙门要管的事比立国时多了十倍不止。
可官员的选拔方式,还是照著两百年前的规矩来。
去年他在吏科试中加入了算学內容,但那只是针对吏员的,品级低,权限小,真正关键的位置,还是被不懂实务的科甲正途官员把持著。
苏泽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空白奏疏。
但是修改科举制度,以目前苏泽的地位,还做不到这件事,至少要等他入阁再说。
不过苏泽还是想到了一个办法,在现有的銓选体系之外,建立一条新的遴选通道。
科举不是吏部的职权,但是选拔官员是啊!
不是要取代科举,而是在科举之外,给那些精通实务的基层官员一条上升的渠道。
大明基层是不缺人才的,只不过这套体系让人才无法流通。
苏泽提起笔,蘸满了墨。
他先写金融清吏司眼下的困境,二十八家钱庄的帐目堆积如山,可司里能看懂帐目的算手只有三人,按此进度,仅核查一家的帐目就需要半月,全部查完要到年底。
而钱庄的坏帐风险不等人,若不能儘快摸清底细,一旦有哪家撑不住倒了,引发的连锁反应足以撼动京畿金融。
接著他笔锋一转,將话题引向更深层的问题,如今各部各寺,缺的不是官,是能做事的人。
户部管著天下钱粮,可能把帐算清楚的人寥寥无几;工部督造铁路舰船,可能看懂图纸的人凤毛麟角;鸿臚寺接待万国使节,可能通晓夷情的人屈指可数。
“科举取士,取的是经明行修之才,此乃立国之本,万不可废。然理財以算,治水以工,交涉以知彼,此皆专门之学,非经义所能尽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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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泽提出了自己的方案:在各部设立“专业科目“,凡在地方任职满三年、精通本部门实务的基层官员,可由所在衙门推荐,参加吏部组织的专门考试。
考试合格者,不经过常规銓选流程,直接调入对应衙门任职。
同时,在国子监开设“实务专修班“,各衙门可保送有潜力的属官入班进修,结业后作为储备人才。
他写到最后,又加了一条,这条遴选通道,先从金融清吏司开始试行。眼下金融监管急缺人手,正好拿这个最要紧的缺口来试水。
写完奏疏,苏泽没有立刻塞进【手提式大明朝廷】。他想了想,先去找了高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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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5章 孤单的变法之路
第835章 孤单的变法之路
內阁。
高拱正在內阁的首辅公房內批阅公文,见苏泽来访,放下手中的笔。
见到苏泽来了,高拱放下手里的文书。
今时两人的关係已经不是普通的师生关係了,一人是大明首辅,一人是吏部侍郎,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都是要慎重对待的大事。
高拱难得开了一个玩笑道:“子霖是素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来找老夫,是为了何事?”
苏泽从袖中抽出另一份奏疏,双手递了过去:“师相,弟子还有一份奏疏,想请您先过目。”
高拱接过奏疏,戴上老花镜,逐字细看。
少顷,高拱放下奏疏,摘下眼镜,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泽一眼。
高拱沉吟片刻:“暗度陈仓?
”
果然,高拱一下子看穿了自己的意图。
科举是很难改的,且不说祖宗之法的压力,苏泽的办法也简单:既然科举改不了,那就在提拔人的標准上改一改。
其实在苏泽入主吏部之前,就已经开始了,比如权知改革,就更侧重於实务人才,还有张居正的財政指標考核,以及李一元的司法官员专业化改革。
但是这些改革,还都是对特定职位的选拔。
苏泽这次要设“遴选”,就是要对整个官员选拔体系进行改革。
高拱说道:“在各部设“专业科目“,从基层选拔实务人才,不经常规銓选直接调入————子霖,你这是要在科举之外另开一条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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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泽点头说道:“科举选的是通才,遴选选的是专才。通才治政,专才办事。两者並行不悖。”
“师相明鑑。科举取士,选的是经明行修之才,此乃立国之本,万不可废。弟子的意思是,在科举之外,给那些精通实务的基层官员一条上升的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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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基层不缺人才,“苏泽继续说,“户部能算清楚帐的人少,工部能看懂图纸的人更少,鸿臚寺通晓夷情的屈指可数。不是朝廷不需要这些人,是科举选不出来。弟子在吏科试中加入算学內容,但那只针对吏员,品级低,权限小。实学人才还是无法出头。
高拱目光如炬地说道:“子霖,你可知道这改革的阻力?你也是庶吉士出身。”
苏泽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迴避这个问题,而是坦然道:“弟子是庶吉士出身,但是並非上屋抽梯,而是朝廷真的到了需要改革的时候了。”
高拱看了弟子一眼,最后说道:“科举改革,关係天下士子,不得轻易更改,就从遴选官员开始,妙,確实是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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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无论你怎么做,这件事的阻力一样会很大。”
“吏部选才,和科举取士,对於读书人来说,都是一样重要的事情,你可知道此疏一上,你的同窗好友,门生弟子,都可能站在你的对立面上,可想好了?”
苏泽说道:“弟子既然草擬奏疏,自然想到了这点,但是大明已经到了不得不改的时候了。”
高拱说道:“你有决心,那老夫自然支持。”
“但试点先放在金融清吏司,步子不要迈太大。等有了成效,再考虑推广。循序渐进,方才稳妥。”
“弟子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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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苏泽离开,高拱嘆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好友们,多少人因为政治观点分歧,最终老死不相往来。
现在自己孤单的坐在首辅的位置上,最后一个和他决裂的同道人张居正,虽然在政务上还有些合作,但是私交早已经不存。
翻遍史书,变法都是一条註定孤单的道路。
从內阁出来,苏泽回到吏部公房,这才取出那份奏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一【模擬开始】一《请设专业科目遴选实务人才疏》送至內阁。
高拱阅后,说服了其他阁臣。
高拱批曰:“遴选之法,为实干者开一条出路,可行。然须以金融清吏司为试点,待见成效后再行推广。”
张居正阅后,附议曰:“科举取经明行修之士,遴选取通实务之才,二者各司其职,並行不悖。此乃吏治一大革新。尤以金融清吏司为试点的设计,稳妥得当。”
李一元阅后,附议曰:“公检法三分离后,刑部同样急需精通律例实务之人。此法若行,六部皆可受益。”
雷礼表示:“此例一开,恐动摇科举根基,望慎重。然金融监管事急,姑且试行。”
【政策支持率面板分析】
皇室与內阁:支持率75%。
小皇帝对苏泽言听计从,高拱、张居正表態支持。杨思忠有疑虑但未反对。总体正面。
官员阶层:支持率40%。
科甲正途出身的官员普遍担忧遴选制度会稀释科举的价值。底层官员(尤其是非正途出身的佐贰官、属官)高度期待。
翰林院及清流:支持率25%。
视遴选为对科举的变相挑战。沈鲤等翰林出身官员持反对態度,认为“取士之道,首重德行,实务次之“。
百姓阶层:支持率60%。
普通百姓对此了解不多,但听闻朝廷要给“有本事的人“机会,大多数持正面態度。
基层吏员:支持率95%。
这是最受鼓舞的群体。如今已经有六等吏转入官途,如果遴选制度確立,那官员出身会淡化。
这给了吏员们摆脱身份桎梏的希望,他们多年积累的实务经验终於有了用武之地。
一【模擬结束】一【剩余威望:12000点】
【本次模擬结果:议论不一。】
【若要完全执行奏疏,需支付2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苏泽看著面板上的数字,沉默了片刻。
阻力在意料之中。
仅仅是遴选制度,而且还是户部试点,又不是改革科举,就要2000威望。
那全面遴选需要多少威望?
改革科举又需要多少?
苏泽又看到反对者中,沈鲤这个名字,他也是苏泽的好友,如今也反对苏泽的改革。
改革到了深水区,昔日的支持者,如今也会成为反对者。
不过好在,他本来就没打算一步到位。
苏泽选择了“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10000。】
次日一早,苏泽將奏疏正式递交通政司。
正如模擬所料,奏疏一出,朝堂上炸了锅。
最先站出来的是科道官员。
很久没有公开反对苏泽的科道,此时再也忍不了了。
六科都察院,素来都是科举高第热门的部门,之前苏泽改革观政进士制度,改革权知制度,他们也就忍了。
如今还要搞什么遴选?从基层的官员中选拔到户部当官?
反对的奏疏如同雪片一样送到通政司和中书门下五房。
工科给事中林景暘连上三道奏疏,逐条驳斥遴选之弊:河南道御史孔崇礼则从“祖宗成法不可轻改“的角度陈词;更有几位退休在家的老臣,听闻此事后写信回京,表达了对“废科举“的担忧。
翰林院更是暗流涌动。
几名年轻庶吉士联名上书,称遴选制度“以实务凌驾经义,以功利取代道德“,要求皇帝“明辨是非,正本清源“。
虽然这份上书在內阁就被高拱压了下来,但其背后的情绪已经昭然若揭。
隨后,苏泽的熟人登门拜访。
如今国子监司业,建工学院的司业,曾经在苏泽教育改革上支持苏泽的沈鲤,找上了门来。
沈鲤要比苏泽早几年中进士,他同样也是庶吉士出身。
“苏侍郎,遴选之议,沈某有几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喊苏泽官职,这就是公事公办的口吻了。
苏泽道:“仲化兄(沈鲤字)请直言。”
沈鲤嘆了口气:“子霖兄的才干,沈某一向佩服。这些年你在户部、吏部推行的改革,桩桩件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可今日这遴选之法,沈某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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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请仲化兄赐教。”
“科举取士,其要义不在经义本身,而在“公平“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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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鲤一字一句地说:“不管你是官宦子弟还是寒门之后,只要读通了圣贤书,就能在考场上一决高下。这份公平,是天下读书人的根本。”
苏泽明白,沈鲤说的没错。
科举的最大价值,確实在於“公平”。
无论贫富贵贱,所有人都面对同一套四书五经、同样的八股格式。
这种完全框定范围的考试,实际上是为寒门子弟铺了一条明確的路径,只要肯下苦功读书,就有机会改变命运。
明代科举,比唐宋更看重公平。
唐代重视“才”,读书人在科举前都要“行卷”,想办法扬名,唐代诗人谁没写过行卷诗,谁没有奉承过达官贵人?
宋代重视“论”,考试形式上公平了一些,但是重视策论,也就意味著读书人需要在四书五经框架下,还要读歷史政论,还要跟上最新的学术潮流。
这就不是乡下普通读书人可以追得上的了。
光是一套史书,就足以让寒门望而却步了。
他想到了后世的“素质教育”。
那种评价体系看似全面,实则更依赖家庭资源与见识积累。
琴棋书画、游学实践,每一项都需要经济与文化资本支撑,寒门子弟往往从一开始就输在起跑线上。
苏泽虽推行实务遴选,內心却认同沈鲤的根本观点:
在阶层流动的通道设计上,標准越统一、范围越固定,对弱势群体越有利。
但是凡事有利有弊。
到了现在,科举考试的题目已经出得差不多了,考题越出越偏,甚至已经成了文字游戏。
而且只重视四书五经,也让科举选拔不出实学人才。
由此看来,沈鲤反对,完全是出於公心。
苏泽说道:“仲化兄的金玉良言,苏某记下了。”
“取士之道,公平为先。新法旧制,皆不可忘此根本。”
“但是大明如今面临的问题,科举解决不了。”
“开海需要懂外贸的人,办厂需要懂工程的人,监管金融需要懂帐目的人。
“6
“遴选有风险,苏某承认。”
“但最大的风险不是遴选失败,而是什么都不做。”
苏泽加重了语气说道:“遴选考试由吏部和各部联合组织,试题和阅卷公开透明,录取名单张榜公示。苏某不敢保证绝对公正,但至少比“什么也不做“强。
“6
沈鲤看著苏泽坚定的神色,知道再劝也无用,嘆了口气道:“既然子霖兄心意已决,沈某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还望子霖兄记得,科举取士,维繫的是天下读书人的心。这份人心,一旦伤了,就很难补回来了。”
说完,沈鲤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苏泽站在廊下,看著沈鲤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沈鲤说的是真心话。
在这件事情上,沈鲤不是立场之爭,而是理念之爭。在他这样的正统读书人看来,取士之道,首重德行和经义根基,实务技能可以慢慢学。
这个观点本身没有错,只是在这个汹涌澎湃的大爭之世,已经有些不合时宜。
还是那个问题,到底是重视德育还是重视智育?
沈鲤是知道智育重要性的,不然他也不会在建工学校的事情上那么上心,他也清楚实学是大明的未来。
这一次,甚至连苏泽自己都有些动摇。
到底是公平重要,还是人才重要?
因为群情汹汹,內阁再次开会,商议苏泽的奏疏。
高拱也让苏泽列席。
高拱首先让苏泽发言。
苏泽站起身,拱手道:“阁老,诸位大人。下官有几点补充说明。
,“其一,遴选名额有限,首期仅招三十人,且仅限於金融清吏司。这点人数,对选官体制不成任何衝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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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遴选考试公开透明。试题由吏部和户部联合擬定,试卷主要考核算学和记帐,加上实学中经济部分。阅卷由三方共同进行,吏部、户部、都察院各出一人。录取名单张榜公示,接受天下监督。”
“其三,遴选出身者,晋升范围仅限於其专业领域。金融清吏司的遴选出身者,不得转任其他衙门。这样就不会出现“遴选上位、占据要津的情况。”
“其四—“苏泽加重了语气,“遴选设定期限。先试行一年,一年后由吏部和都察院联合评估。评估通过则继续,不通过则废止。”
这四条一出,內阁中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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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6章 沈鲤劝学
第836章 沈鲤劝学
这四条一出,內阁中沉默了片刻。
高拱率先打破沉默,总结道:“名额有限,公开透明,限专业晋升,一年试行一这四条补充,诸位以为如何?
”
雷礼首先点头说道:“这四条打消了老夫最大的顾虑。尤其是第三条—限定晋升范围,遴选出身者不得转任其他衙门。这样就不会出现遴选出身的官员侵占科甲正途位置的情况。”
但雷礼话锋一转说道:“既然是金融清吏司试点,一年为期,倒也说得过去。只是科道那边————
“6
“科道那边,老夫去说。“高拱摆了摆手,“吏部擬定细则,户部配合,都察院监督。首期遴选三十人,內阁票擬无异议,就上奏陛下吧。”
高拱显然是偏袒苏泽,不愿意让內阁继续討论下去。
但是几位阁老也无意在这件事上硬顶,苏泽难得主动退让,给遴选限制条件,他身为吏部侍郎,本也是他的职权之內,眾人也顺水推舟,给了面子。
小皇帝自然没有异议,迅速照准颁行。
消息传到国子监时,正值午后课间。
成贤街上,三五成群的监生聚在茶摊前,爭相传阅新出的《乐府新报》。
头版刊登了吏部即將施行遴选制度的消息,虽然只是豆腐块大小的简讯,却激起了千层浪。
“吏部要搞遴选?不要进士也能去吏部?还是最要害的金融清吏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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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著青色襴衫的年轻监生瞪大了眼睛:“那咱们这些年熬更守夜读的四书五经,算什么?”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监生冷笑道:“这还不是最离谱的,吏科试的第一批六等吏员马上就要转正了,说不定昨日堂前吏,明日就是户部堂官老爷了!”
“这不公平!我的寒窗苦读,最后还不如堂前吏?”
“对!不公平!”
“听说这次遴选是苏侍郎主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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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害怕苏泽的声望,抬出苏泽,试图息事寧人。
但是气氛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眾人岂能因为苏泽的名望退缩。
“苏侍郎也是庶吉士!如今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
群情激愤中,有人提议联名上书,几个年轻监生已经铺开了纸,你一言我一语地起草起来。
茶摊角落里,坐著一个身穿靛蓝襴衫的年轻监生。
他叫孙文启,是国子监的优等生,他是正经八百的苏泽弟子。
遴选不公平吗?
对那些寒窗苦读的监生来说,確实不公平。
可是,孙文启想起苏泽早年国子监课堂上说过的话:“大明真正需要的,不是满口仁义道德却连帐本都看不懂的官,而是能做事的人。科举选的是通才,可天下的事,光靠通才做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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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没有参与那些人的议论。
“文启,你怎么不说话?“同桌的监生推了他一把,“这事你最有发言权,你可是苏侍郎的弟子。
孙文启摇了摇头:“老师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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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道理?遴选断了咱们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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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举人做官,已经占了名额,如今还要遴选堂前吏!岂有此理!”
有人浑水摸鱼,將遴选和六等吏员转官联繫在一起带节奏。
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喊了一声:“沈司业来了!
”
茶摊里的嘈杂声顿时安静了大半。
眾人回头,只见沈鲤站在茶摊外,面色沉静。
他没有穿公服,像是从家里直接过来的,但他在国子监多年,很多寒门子弟都受他资助,神情中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鲤扫了一眼摊在桌上的笔墨纸砚,又看了看那几个面红耳赤的监生,平静地说道:“都跟我回监。”
“是,司业!”
国子监的明伦堂內,一百余名监生陆续就座。
沈鲤站在讲台上,身后是孔子的画像和“万世师表“的匾额。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静静地看著台下的学生们,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当年国子监曾一度荒废,如今能一步步重新成为大明最顶级的教育机构,固然和苏泽的政策帮助密不可分。
可以说这里是苏泽一封一封奏疏给堆起来的。
但是也和沈鲤多年沉在国子监,努力教学分不开关係。
沈鲤兼任建工学校的司业,已经很少回国子监办公了,但是国子监的学子们依然很尊敬他。
过了许久,沈鲤才开口:“遴选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
台下有人低声应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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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们觉得,不公平?”
一个监生站起来,拱手道:“司业,学生以为,確实不公平。学生家境贫寒,父亲是私塾先生,母亲给人浆洗衣裳,供学生读书十五年。”
“学生好不容易考进国子监,眼看明年就要参加会试,朝廷却在这时候搞什么遴选,那些在衙门里混了几年的人,考个试就能直接做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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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引起了共鸣,台下响起一片附和声。
沈鲤没有打断,等大家的声音平息下来,才缓缓说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他走到讲台边缘,双手撑在案上,目光注视著台下的监生们。
“我反对过苏侍郎的遴选,这一点,我不瞒你们。我和苏侍郎当面说了科举取士的根基在於公平,遴选制度若执行不善,就会破坏这份公平。这是我的立场,我不会改。”
台下微微骚动。
沈鲤话锋一转:“但是遴选已经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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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决策已下,內阁票擬通过,皇帝御准。你们在这里闹,联名上书,有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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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一阵沉默。
“我反对遴选,不是因为遴选选不出人才。而是因为我怕,怕遴选在执行中走样,怕那些真正需要机会的人得不到机会,怕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借著遴选安插私人。但这种担心,靠闹是解决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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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鲤的声音沉了下来:“我是国子监司业,我的职责,是让你们在这里好好读书,学会真本事。
“遴选考的科目,算学、记帐、经济、律例,这些很早就是国子监的科目,苏子霖最早就让营造学社的教授们来给你们讲课,可是歷年算学考试成绩如何?
”
眾人低下头。
因为不是强制科目,所以国子监每次算学考试成绩都惨不忍睹。
所以虽然讲算学,也考算学,国子监算学好的还真没几个。
“你说你家境贫寒,学不了算学,可是咱们国子监的算学课程你得了几分?”
那名监生仍说道:“司业,科举又不考算学!”
沈鲤却没有生气,而是放缓了语气:“科举不考算学,你以后当官就不用算学?”
“你考上进士,无论是主政一方,还是在京师衙门任职,不会算学就是寸步难行!”
这名监生羞愧的低下头。
沈鲤语重心长地说道:“遴选的名额不过三十人,而且仅限於金融清吏司。大明三百多个府县、上万名官员,绝大部分还是科甲正途出身。遴选动不了科举的根基,至少在眼下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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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的任务,是静下心来,准备今年会试。中了进士,你们还是大明仕途的正途!
”
沈鲤目光变得柔和了些:“你们当中,有不少人家境贫寒,靠著自己苦读才走到今天。这条路有多难走,我比你们更清楚。”
“我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在那之前,我考了整整二十年。
,台下一片安静。
“六岁启蒙,十二岁通读四书,十五岁开始考秀才。县试、府试、院试,考了三次才中秀才。之后是乡试,考了四次,到二十八岁才中举人。然后是会试、殿试,又考了两次。从第一次进考场到金榜题名,整整二十年。”
他的声音平淡地说道:“二十年间,和我一起读书的同伴,有的回家种田了,有的去做了帐房先生,有的去给富户当家教。他们难道不聪明吗?不是。是这条路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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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这句话你们都听过,可真正熬过这十年的人,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沈鲤的目光扫过台下:“可眾生皆苦,难道读书就是最苦的吗?”
“本官回想起来,读书那段日子,反而是一生中最开心的日子。”
“那些吏员们,你们读四书五经考进士,他们背大明律例、学算帐、练公文。”
“你们考了二十年中了进士,他们在衙门里干了二十年连个九品官都混不上。”
“你们好歹还能在国子监读书,他们每天面对的是堆积如山的案牘。”
明伦堂內鸦雀无声。
孙文启坐在后排,看著台上的沈鲤,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沈司业明明反对遴选,却还是替那些吏员说了话。这份胸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沈鲤继续道:“遴选既然已经定了,我作为司业,能做的有两件事。第一,是让你们安心读书,把功课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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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第二,从明日起,国子监的课表要调整。算学和实务课程的比重增加,我会请建工学院的教习来给大家补课。”
“遴选考什么,国子监就教什么。”
“咱们国子监生,同举人身份,经过本官推荐,也可以参加遴选。”
“那些想走遴选这条路的学生,我亲自安排补课。那些想考进士的,经义课也不会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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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台下一片譁然。
沈司业这是要给遴选培养人才?
沈鲤看出了大家的疑惑,平静地说道:“我反对遴选,是因为我担心它不公平。但我既然反对,就更要確保一件事!”
“那就是—如果遴选一定要搞,那国子监的学生不能被遴选比下去。”
“你们在这里读书,朝廷供养你们,无案牘之扰,若还是考不过你们看不起的吏员,那还不如放弃学业,以举人身份补个学官噹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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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鲤说道:“速速散去,各回各斋,好好温课。”
“明日起,算学课由原来的每旬两课改为每日一课,实务课也一样。两科成绩,也纳入到升舍考核中,都听明白了?
”
“明白。”
“散了吧。
“6
数日后,吏部正式颁布《专业科目遴选试行条例》。
消息一出,吏部门口排起了报名长队,那些在衙门里干了多年却始终升迁无望的基层官员们,等待六等吏转正的老吏们,看到了改变命运的希望。
这可是户部堂官啊!
金融清吏司,是如今户部第一清吏司,主官都是户部侍郎兼任!
这样的职位,以前至少是二甲进士,才有机会爭取。
若是考中遴选,那当真是鱼跃龙门!
与此同时,国子监也贴出了新的课表。算学和实务课程大幅增加,不少监生虽然嘴上抱怨功课重了,却也老老实实坐回了课桌前。
孙文启更是每天天不亮就到算学馆温课,成了同窗中最勤奋的那一个。
苏泽是在吏部公房中收到结算报告的。
【《请设专业科目遴选实务人才疏》通过。】
【吏部颁布《专业科目遴选试行条例》,首期遴选三十人,限於金融清吏司。】
【国子监一度出现抗议,后由司业沈鲤出面平息。沈鲤同时增加了国子监的算学和实务课程,確保监生不被遴选比下去。科道反对势头已弱。】
【国祚+0。遴选制度確为大明开闢了实务人才通道,但同时引发了科举群体的强烈不满。公平与效率之间的张力未得到妥善解决,部分寒门士子感到制度性不公。国祚未因该政策获得净增长。】
【威望+300(遴选获得基层吏员和商贾群体的广泛支持,但流失了部分科举士子的民心,净增长有限)。】
【剩余威望:10400点。】
苏泽看著面板上的文字,久久没有说话。
国祚不变。
沈鲤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
而且系统发力,竟然是沈鲤帮著平定了反对浪潮?
还是说沈鲤本来就有这个意思,系统推了他一下?
苏泽回过神来,再次思考遴选利弊。
自己是吏部侍郎,遴选自然公正。
可以后呢?
自己不可能一直当吏部侍郎。
遴选考试再怎么严密,也无法和科举比。
何况遴选本身就是选拔专才,就没有完美的標准,如果考题固定,那不是又变成科举了?
遴选给了一部分人机会,同时也留下了空子。
这就是改革的代价,但是这又是不得不改,这个经过自己魔改的大明,已经无法再依靠只读四书五经的官员治理了。
第837章 申论
第837章 申论
遴选的事闹得这么大,小皇帝自然听说了。
今日经筵,苏泽讲完《资治通鑑》里的汉唐故事,朱翊钧没有像往常一样急著问草原上的事,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苏师傅,朕听说国子监前几天闹了一场。”
苏泽点头:“是。为遴选的事。”
“沈司业的奏疏朕看到了。”
小皇帝说:“他说遴选动摇科举根基,又说他已经平息了监生闹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泽想了想:“沈司业的意思,臣替他说清楚,他反对遴选,是怕不公平。”
“不公平?”
“科举虽然有种种毛病,但有一条好处,全天下读书人都认,不管你是官宦子弟还是寒门之后,读通了书,考场上就是一张卷子定高下。这份公平,是科举两百年立住的根基。”
“那遴选就不公平了?”
苏泽底气十足地说道:“臣在吏部,遴选可以保证公平,臣若不再,臣也无法保证。”
听到这个回答,小皇帝明百了。
制度也要靠人执行。
苏泽有能力,有威望,他能使唤的动吏部,也能杜绝私心,遴选自然没问题。
可若是换別人主持,清廉的万一没能力,就会被手下蒙蔽。
有能力的万一有私心,遴选就成了私相授予的门路。
可小皇帝也知道,苏师傅不可能一直在吏部。
苏泽继续说道:“臣在想一个问题,大明的取士制度,到底是公平重要,还是效率重要?”
小皇帝愣了一下:“两者不该都要吗?”
“陛下说得对。可这两件事,往往是衝突的。”
苏泽缓缓说道:“科举公平,是因为標准统一,所有人都考同一套题。可代价是效率低,考出来的人,可能精通四书五经却其他都不懂。”
“而且科举靠的是四书五经,那能熟读四书五经的人做官就能做好吗?”
“读书的能力和做官的能力有时候並不一样,歷史上这样的人太多了。
,小皇帝连连点头,这些话,都是別的经筵讲师不会说的事情。
苏泽又说道:“遴选效率高,选的是现成的实务人才,上岗就能干活。可代价是公平难保证,標准越灵活,操作空间越大。”
小皇帝皱著眉头:“那岂不是怎么做都不对?”
“也不是。”苏泽说,“歷代取士,都在这个两难里找平衡。唐朝看重文学,宋朝看重论议,本朝看重经义,每个朝代都在选自己的標准。”
他顿了顿:“可问题是,不论选什么標准,只要標准固定了,就有人能钻空子。有钱的请名师,有势的走门路,最后科举取出来的,全是官宦子弟。”
“那该怎么办?”
苏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说道:“陛下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歷朝歷代,开国初期人才辈出,到了中后期就人才凋零?”
小皇帝想了想:“自然是因为开国的时候仗还没打完,有本事的人容易出头?”
“陛下说得很好。”苏泽也有些意外,小皇帝果然聪慧,能明白这个道理。
苏泽补充说道:“还有一个原因。开国初期,阶层还没固化,各色人等都有机会挤上来。”
“我朝立国之初,还有很多重臣都是举人出身,也有行伍出身的治政名臣。”
“可到了王朝中后期,几代积累下来,官位、土地、人脉都集中在少数家族手里。寒门子弟就算再聪明,没有名师指点,没有同乡提携,连考场的大门都摸不进去。”
“科举表面上公平,可一个农家子弟和一个尚书公子,读的书能一样多吗?请的老师能一样好吗?”
“甚至不说这些,京畿的考生,和河南的考生一样吗?又和南直隶的考生一样吗?”
“最后的结果就是,官员子弟还是官员,农家子弟还是农家。所谓的公平竞爭,从起跑线上就不公平。”
小皇帝沉默了一会儿:“那遴选不是更不公平吗?遴选要靠衙门推荐,那些有人脉的吏员,比没人脉的更容易被推荐吧?”
苏泽心里赞了一声。这个角度,他还没说,小皇帝自己想到了。
“陛下说得对。遴选確实有这个风险。”
“那苏师傅为什么还要搞?”
“因为不得不做。”
苏泽放缓了语气:“陛下,一个帝国的人才,是从人口里长出来的。一百个人里出十个读书人,一千个人里出一个能臣。可这个比例的前提是一这一百个人、一千个人,都有被选中的机会。”
“如果机会只集中在少数人手里呢?”
“那帝国的选才基数,就从一千人变成了一百人。一百人里能出一个能臣就不错了。
可帝国需要多少能臣?一个省就需要几十个。一个朝廷就需要上百个。”
“人不够怎么办?就只能矮子里拔將军。用的人越来越差,办事越来越糟,最后整个朝廷都烂了。”
小皇帝神色严肃起来。
苏泽继续道:“这就是为什么臣和沈司业都重视公平。沈司业怕遴选坏了科举的公平,但是科举真的公平吗?”
“科举选拔的人才,无法满足大明的需要了,所以就需要遴选来补充。”
小皇帝沉默了很久:“那苏师傅觉得,日后的遴选会怎么样?”
苏泽拱手说道:“陛下,无论是遴选,还是科举,都是为大明选才,陛下若是日后能回忆起臣今日所讲,盯著科举和遴选出来的人才,臣今日所言就值得了。”
小皇帝明白了他的意思,公平不公平,总需要一个评判监督,苏师傅是希望他这个皇帝盯著,不要给下面的人徇私舞弊的机会。
小皇帝说道:“朕一定会记得苏师傅今日的话!”
小皇帝看著苏泽,忽然说:“苏师傅,你和沈司业其实是一类人。”
“陛下何出此言?”
“你们都怕不公平。沈司业怕新办法不公平,苏师傅怕旧办法养不出人。你们只是看到了不公平的不同方向。”
苏泽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陛下这个见识,比臣想的要深。”
小皇帝被夸了,脸上有些得意,嘴上却说:“朕只是把苏师傅教的道理串起来了。”
三月十二,遴选考试这日。
这一次遴选的目標是京畿地区的官员,在京等待补缺的官员,期满六等吏的吏员,在京有举人功名的读书人。
因为这一次遴选,上上下下都很关注,苏泽亲自出任总裁官,皇帝又下旨,特准本次遴选在京师贡院举行。
考卷也有讲究。
因为是金融清吏司的遴选,所以卷子的主要內容是算学。
题目是太史黄驥,钦天监周相一同出的。
算学题后,还有一篇有关经济学的策论。
这策论也和以前不同,这策论的素材,卷子上都是列出来的,相关的数据也都罗列。
所以这篇策论,並不考验考生对於时政的了解,而是重点考察他们分析问题和解决问题的方法。
这也是苏泽从后世“申论”中想到的公平法子。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这么了解时政的,而经济问题又和时政相关,所以苏泽用了这个方法。
时政是无穷的,但是解决问题的方法论则是一定的。
这一次户部需要的,就是能解决问题的人才。
等到考生都进入號房,苏泽又当中拆开密封的卷子,宣布考试开始:“髮捲。”
因为没有科举那么多科目,所以遴选考试是一天考完,上午算学下午申论。
苏泽在巡视考场的时候,也確实看到了人才。
一名年约三十、面色苍白的书生正飞快拨算盘,草稿纸上算式工整,几乎不见涂改。
苏泽瞥向他的卷面——算学部分已答完,答案全对。
他招来隨行的吏部主事,低声问:“那人是谁?”
主事顺著视线看去,低声道:“回侍郎,是帅嘉謨,浙江长兴人,隆庆四年的举人。”
苏泽一怔。
帅嘉謨这个名字他记得。当年《会计录》修订,正是此人凭一己之力核出浙江田赋积弊,掀起“长兴案”,最终推动天下赋役数据重整。
“此人我倒是有印象,他何时来的京师?”
“长兴案结后便来了。一直在国子监旁听,偶尔替书坊校算学书稿餬口。此番以举人身份参考。”
苏泽点头,不再多问,缓步走过號房。
帅嘉謨並未抬头,专注验算最后一道复利题。笔下数字如流水铺开,步骤清晰,结果精准。
苏泽很满意他的水平。
要知道这一次的算学题目是非常难的。
毕竟这是太史令黄驥和钦天监周相,这两位大明最顶级的算学大家,联手出的题目,很多考生连题目都读不懂,更別说是做题了。
尤其是最后一道大题,也不知道是不是两位出嗨了,这是一道涉及初步概率论的题目,苏泽本人都答不出来。
但是帅嘉謨答出来了。
苏泽暗暗点头。
但是遴选考试的算学和申论是並重的,帅嘉謨能不能录取,还要看下午的考试。
不过这样的算学人才也不能浪费,如果他考不上户部的遴选,苏泽也准备推荐他去黄驥门下继续钻研算学。
中午考完之后,吏员上前收卷,接下来考生从考篮里掏出乾粮,就著水吃了起来。
算上午餐和休息,总共就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
午休时间过去,接下来是下午的申论了。
申论考题,是张居正亲自出的。
午休后,吏员分发申论卷。
题目《税收与公平》下附两份详表:一份是山西平遥县,另一份是福建泉州县,列有嘉靖至万历年间各项税目占比及总额变化。
多数考生匆匆翻阅后便提笔。
他们多围绕“沿海商税日增、內陆仍赖田赋”展开,建议“均摊税负”“鼓励工商”,论述平泛。
不过遴选对象,大部分都是基层的读书人,这个认识也是正常的。
申论部分的水平都差不多,最终录取结果还是要按前面的算学成绩决高下。
苏泽来到帅嘉謨身边,看到他的考卷。
帅嘉謨没有急於动笔。
他先將两表数据逐项核对,指尖在“丁银”一栏停留良久。
平遥丁银占总税比重十年未降,泉州此项却已微乎其微。
他沉吟片刻,在草稿上写下:“丁银按人徵收,富户贫户同额,实则贫者负累倍於富者。此乃形式公平而实质不公。”
他由此延伸至张居正推广的“一条鞭法”中的折役银。
此法將摇役折银均摊入田赋,虽简化徵收,但忽略了户等差异。
帅嘉謨笔锋一转,提出改进:“折役银可依户等田亩累进计征。田不过十亩者免增,十至五十亩者每增亩加银一分,五十亩以上逐级倍增。富者多担,贫者得紓。”
苏泽看到这里,满意地点头。
税制是不公平的。
丁银与一条鞭法中的折役银,均按人头徵收。
这笔钱占富人和穷人收入的比例是不一样的。
对穷人是压倒骆驼的大山,对富人就是九牛一毛,在收钱的时候大家又“平等”了。
除此之外,帅嘉謨对商税也是同样的態度。
他分析,商税其实也加在商品价格中,最终由全体百姓承担。
那么买米的百姓与达官贵人,承担的商税也是一样的。
这也是显著的不公平,因为普通百姓和达官贵人,在吃的米上是没有太大区別的。
苏泽十分地满意,看来这一次遴选,还真的选到了人才。
此子不仅算学精湛,更能从数据洞察制度性不公,所提累进税制与区域平衡之议,直指当前税改盲区,思路清晰且具实操性。
另一侧號房中,一名叫陈启明的六等吏考生也引起苏泽注意。
陈启明原在户部地方清吏司任文书,常年接触各省报销册。
他的申论未纠结於丁银细节,而是聚焦两表整体结构差异:“泉州税源多元,商税占六成以上,且逐年增长;平遥仍靠田赋、丁银,十年间总额停滯。此非一县之惰,乃地域稟赋所限。”
他进一步指出隱患:“今朝廷推行新政,修路、设学、兴水利,多令地方自筹部分款项。沿海州县凭藉商税易於应对,而如平遥般內陆县,税基薄弱,纵加征亦榨无可榨,必致政务拖延或变相摊派扰民。表面看是地方执行不力,实为財政能力失衡。
第838章 累进税制
第838章 累进税制
陈启明建议:“当依各地税基丰瘠,划定中央与地方承担比例,或由户部定向补贴內陆紧要公务,避免因財力不均而政令施行参差。”
苏泽再次点头。
陈启明之论,点出了“统一政令”与“地方財力不均”间的矛盾。
能从申论题目中,推出这样的结论,说明此人確实有很高的眼光。
傍晚,交卷后,吏员收卷弥封。
苏泽返回至公堂,与副主考方宗霖等即开始阅卷。
算学卷由专人覆核,都是实学会中学士们的弟子。
算学题目批改是非常迅速的,帅嘉謨满分,余者多在六七成正確率,亦有近半考生未能答完。
但是申论就要文官来改了。
金融清吏司副主司方宗霖,带著户部的官员担任阅卷官,苏泽这个吏部侍郎担任总考官。
方宗霖看了一个时辰的卷子,发现申论卷见解参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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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数止於“劝课农桑、鼓励工商”等泛泛之谈,少数提及丁银问题者,也都未提出具体改进方法。
帅嘉謨与陈启明之卷,如鹤立鸡群。
方宗霖阅至帅嘉謨卷,嘆道:“宋代有户等制度,其实张阁老在推算折役银的时候,也想要用此制度。”
“但是田亩清查没有完成,而且宋代户等制度也有积弊,所以才按丁折银。”
等看到陈启明卷,又道:“此人指出的地方財力失衡问题,户部近年亦有感触。只是各地情况复杂,难以一概协调。其依財力定承担比例”之议,可为日后釐清中央与地方事权財权提供一思路。”
然后方宗霖將排序完毕的卷子,送到了苏泽面前,等待他確定最后的名次。
苏泽看完了前面几名的卷子,对著方宗霖说道:“此番遴选,能得此二人,便算成功。”
方宗霖也连连点头,显然对两人十分的满意。
“其余卷子,凡算学合格、申论言之有物者,亦可择优选录。”
方宗霖当著苏泽的面,確定了录取的人员。
苏泽亲擬录取名单,帅嘉謨、陈启明分列第一、第二。其余二十八人中,有十人算学优异但申论平平,另有十八人两项皆达基准。
这个结果,甚至连方宗霖都感觉到惊喜。
其实他向张居正和吏部要人,也没指望能够补齐这三十人。
朝廷的事情,从来都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的,要三十人能够配齐十人就不错了。
而且方宗霖是户部的中层官员,这个级別是需要做实务,但是又要和上层接触的,京师有多少精通算学的官员,他心中都和明镜一样。
可没想到,苏泽竟然搞出遴选,而且还真的选拔到了自己满意的人才!
方宗霖对苏泽佩服得五体投地,苏侍郎如此大才,也难怪能被陛下和阁老们如此倚仗一这次选拔的是户部的普通官员,也就是堂官。
这个级別不需要上报皇帝了,但是苏泽还是將名单送到內阁,请阁老们批示。
次日一早,內阁火速开会,结合苏泽送来的优秀考卷,高拱和张居正都十分的激动。
户部缺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其实不止是户部,工部缺乏工程技术人才,刑部缺乏司法人才,这都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朝廷也不是没有改变,但是一时半刻还真补不了这么多人。
苏泽这套遴选,给了这些部门补缺的办法。
朝廷因为缺人而迟滯的很多事务,都可以运转起来了。
內阁立刻批准。
名单加盖了內阁和吏部大印后,张榜於吏部门外。
帅嘉謨之名高居榜首,陈启明次之。、
因为帅嘉謨这名字特殊,围观者中有认识帅嘉謨者,说道:“可是当年那位挑动长兴案的帅举人?果然有实学。”
看榜的也有陈启明的同僚,他们看到陈启明的名字,感慨道:“陈书办苦熬十五年,终以六等吏出身考入户部,真可谓鲤鱼跃龙门。
这让剩下的吏员更加鼓舞,当年朝廷许诺的由吏入官的途径真的存在,而且还能去户部这么重要的衙门!
消息传至国子监,监生们反应复杂。
沈鲤很关注这次考试。
在张榜之后,沈鲤向苏泽要来了考卷,在国子监內也进行了一次隨堂测试。
结果非常惨烈!
算学成绩最好的,就是孙文启,但是也才堪堪及格。
而申论就不要说了,別说前两名了,就连最后一名合格的遴选生,国子监都比不上。
这下子让眾人深受打击。
如果说算学考不过別人也就算了,国子监以前並不是很重视算学。
但是申论就是写文章,就是策论,竟然也考不过人家?
沈鲤看到结果之后,现场点评了卷子的申论部分。
看到课堂中被打击的监生们,沈鲤没有责备。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帅、陈二生之论,皆从实处发现问题,非空谈仁义。”
“科举经义是根基,然若无此等解决实际政经难题之能,亦难称大才。”
监生们默然受教。
数日后,三十名录取者至吏部报到。
苏泽简短训话:“诸君入选,非因文章华美,而在洞察与实干。金融清吏司直面钱粮数据,其后是万家忧乐、朝廷得失。望尔等持筹握算时,常怀公平之念、社稷之思。”
帅嘉謨、陈启明等人肃然应诺。
他们被即刻分派至金融清吏司各房,开始审核钱庄帐目。
有了这批新鲜血液加入,堆积如山的帐册核查进度明显加快。
金融清吏司的值房內。
刚刚上班,他们就迎来了连续加班。
但是对于帅嘉謨和陈启明来说,能来户部工作还是十分激动的。
帅嘉謨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案上堆著三本钱庄帐册,这是他今天核完的第五家。
隔壁桌的陈启明也收了笔,嘆气道:“查了半个月,总算把京畿这二十八家的底帐摸了个大概。帅兄你那边如何?
“五家有三家做假帐,手法各异,但路数都差不多,要么在匯兑利息上动手脚,要么把坏帐藏在联號名下。”
帅嘉謨將帐册摞好,“朝廷若不查,再过两年,这几家非出事不可。”
陈启明点头。
他做了十五年户部文书,对帐目上的猫腻再熟悉不过,却也不由得佩服帅嘉謨的眼力。
此人算学精湛不说,对数字的直觉简直像天生的。
“今日方司副说,核查完成后要写一份整顿建议。
,陈启明也给帅嘉謨续了热水问道:“帅兄可有想法?
”
帅嘉謨没有立刻回答。
他忽然说起一件不相干的事:“陈兄可留意过,咱们核算各家钱庄利润时,那些大额存单的利息,和寻常百姓的存单利息,差了多少?
”
陈启明一愣,回忆片刻:“大额存单利息高,本金还厚。寻常百姓存个三五银元,都是零存,利息也低,一年到头也不过几个黄铜幣。
“6
陈启明说完沉默了。
穷和富,在钱庄面前是最势利的。
富人钱多,利息还高,就是因为他们能带来大量的存款,还能不怎么动用。
穷人存的少,还经常支取,票號给的利息自然低。
这样下去,自然是穷者越穷,富者越富。
帅嘉謨说道:“这让我想到折役银的事。
陈启明放下茶盏,神色认真起来。
折役银是他做文书时就反覆经手的东西,將徭役折成银元,均摊入田赋徵收。
张居正推一条鞭法,这项制度是核心之一。
“折役银按田亩徵收,看似公平,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
,帅嘉謨缓缓说道:“可问题在於,它忽略了户等。富户田连阡陌,一亩折银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贫户只有薄田几亩,同样一亩的折银,可能就够他们一家人吃半个月。”
“同样的税率,压在两个人身上,感受截然不同。”
陈启明点头,这不就是他们申论討论的问题吗?
陈启明问道:“那依帅兄之见,当如何改?
”
帅嘉謨说道:“我还是想借鑑宋代的户等制度。
66
“宋代將民户按资產分为五等,上户承担主要赋役,下户减免。理论上比咱们一刀切的折役银要精细得多。
6
陈启明也站起来:“户等制度我也读过一些。宋代的问题不在制度本身,而在执行,五等户的评定標准各州不一,豪强勾结官吏隱瞒资產的事比比皆是。到南宋时,户等基本形同虚设。”
“正是如此。“帅嘉謨转过身,“但宋人的思路是对的,纳税,应该量力而行,富者多交,穷者少交。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画了一条简单的曲线:“陈兄请看。假设朝廷每年需要徵收一百万两银元。现在的办法是,摊到田亩上,每一亩交固定的份额。富户一千亩,就交一千份;贫户十亩,就交十份。听起来公平,可富户那一千份,不过是他收入的零头;贫户那十份,却可能是他一家人一年的嚼穀。
他在纸上画了一条阶梯状的线:“如果换一种办法呢?设定一个免徵额——田不满十亩者免徵。十到五十亩者,每亩按一个比例徵收。五十亩以上者,比例翻倍。百亩以上者,再翻。这就是宋人户等制度的內核,只不过我们可以做得更精细一不是分五等,而是按田亩多寡设置若干档次,档次越高,税率越重。
陈启明盯著那条阶梯线,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帅兄这个法子————若真能推行,贫户的负担將大幅减轻,而富户虽多交了些,却也不至於伤筋动骨。朝廷的总税收未必减少,甚至可能因为贫户得以喘息、生產恢復而增加。
66
“是这个理。“帅嘉謨放下笔,“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这只是纸上谈兵。“帅嘉謨苦笑,“田亩清查尚未完成,全国的地籍数据都不完整。没有准確的数据,这样的税制就只能是一纸空文。更何况朝中多少勛贵大臣,名下田產何止百亩千亩。若要他们按累进交税,阻力可想而知。”
陈启明也沉默了。他在户部十五年,太清楚这里的门道。
两人都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帅嘉謨和陈启明同时回头,只见门口站著一个人,不知听了多久。
正是金融清吏司司副方宗霖。
两人连忙起身行礼:“方司副。”
方宗霖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案上那张画著阶梯线的纸上。
他走上前,拿起那张纸,看了许久。
“田不满十亩者免徵,十至五十亩者征一分,五十亩以上逐级倍增————“他喃喃念著,忽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帅嘉謨,“帅主事,这个想法,你方才说的叫什么?
66
帅嘉謨愣了一下,他其实也没给这个法子取过名字,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累进税制。”
“累进税制————“方宗霖又念了一遍,眼中泛起奇异的光。
他在值房中渡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你们两个,把刚刚说的东西都写下来!”
帅嘉謨和陈启明对视一眼,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也不敢多问。
方宗霖以为两人误会自己要抢功,立刻说道:“本官还没到抢你们功劳的地步!”
“你们快点写,写完了盖上自己的私印,本官绝不爭抢!”
听到这里,两人连忙说道:“方大人,吾等不是这个意思。”
“不管是不是这个意思,快点写!明日一早,我要呈给张阁老!”
听到张阁老的名字,两人都傻了,自己夜里私下的议论,要给张阁老看?
这可是执掌大明財政的顶尖人物啊!
方宗霖又说道:“不仅仅是要给张阁老看,等张阁老看完之后,隨时可能传召尔等,你们准备好回答张阁老的问题吧!”
两人嚇得面白如纸,可在方宗霖的催促下,又不得不动笔,完成了这份纲要。
果不其然,次日清晨。
內阁。
张居正坐在案后,面前摊著帅嘉謨昨夜临时整理出来的一份纲要—《累进税制芻议》。
方宗霖站在一旁,帅嘉謨和陈启明垂手立在下方,心中都有些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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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9章 苏泽的疯狂设想——田骨国有
第839章 苏泽的疯狂设想——田骨国有
內阁,张居正的值房內。
这位关係著大明亿万財富流动的財政大臣,坐在案后,面前摊著那份《累进税制芻议》。
张居正刚看不久,就把两人召到內阁亲自问话。
张居正看东西向来快。批阅奏疏一目十行,帐册报表扫一眼就能抓住要害。可这一份不过三页纸的纲要,他却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终於看完之后,张居正放下纸,抬眼看向帅嘉謨。
“帅主事。”
“下官在。”
“你这份纲要里说,宋代户等制度的积弊在执行,五等户评定標准各州不一,豪强勾结官吏隱瞒资產,到南宋时形同虚设。
66
张居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你的累进税制,怎么避免重蹈覆辙?
66
帅嘉謨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张居正一定会问这个问题。
“回阁老,下官以为,宋代户等制度失败的根本原因,在於评定標准太粗。
66
帅嘉謨说道,“五等户,其实就是五个档次。上户、中户、下户之间,差距极大,但同档之內,富户和稍富的户没有区別。这就给了豪强上下其手的空间,把资產从上一档压到下一档,就省了一大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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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的办法呢?”
“细化档次。“帅嘉謨说,“档次越多,每一档的范围越窄,官吏的自由裁量空间就越小。不是分五等,而是按田亩数量阶梯排列,十亩一档,甚至五亩一档。每一档的税率是固定的,档与档之间的税率差距也是固定的。官吏只需要核对田亩数字,不需要判断该户“应属哪一等“。”
张居正没有急著表態,又问了一句:“眼下金融清吏司在查京师二十八家钱庄的帐目,这你是知道的。那二十八家的帐本,你看出了什么?
”
这个问题跳得突然,但帅嘉謨没有慌。
“回阁老,二十八家里有五家有做假帐的嫌疑。手法各异,但路数都一样,要么在匯兑利息上动手脚,要么把坏帐藏在联號名下。“帅嘉謨说,“金融清吏司之所以能查出这些,是因为有了统一的帐目核查標准和覆核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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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摇头:“尔等乃是朝廷精锐,二十八家的帐本都要看这么久,如此复杂的税制,你觉得普通百姓能理解?”
“这帐目要怎么记?”
帅嘉謨冷汗都下来了。
他想起了自己经歷过的丝绢案。
地方官府就连简单的贡税都算不清,別说如此复杂的税制了。
自己的设想就是不现实的。
好在张居正没有纠结这个技术细节,他问道:“那你觉得,要推行你这个法子,头一件事是什么?
”
“田亩清查。”
帅嘉謨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准確的地籍数据,累进税制就是空中楼阁。下官在纲要中也写了,眼下大明的田亩数据——
”
“田亩清查的事,你不用担心。“张居正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这件事,朝廷已经在做了。
66
帅嘉謨一怔。
“京畿地区的田亩清丈,从去年秋天就开始了。大兴、宛平两县已经量完了第一批,顺天府的清丈正在铺开。“张居正道,“这是朝廷定下的方略,不是纸上谈兵。
66
帅嘉謨心中一凛。
他在纲要中写“首重数据,数据之根基在田亩清查“,原以为要说服朝中大佬同意启动清丈,没想到张居正告诉他—这件事已经在办了。
“下官————不知此事。”
张居正说道:“京畿是试点,但你应该知道的是,田亩清查比你想像中复杂得多。
张居正的目光落在帅嘉謨脸上。
“你以为清丈只是派人下去量地就行了?量完了登记造册,数据就是准的?
”
帅嘉謨犹豫了一下:“下官知道会有舞弊,会有隱瞒,但只要有覆核制度。”
“舞弊和隱瞒,那都是表面问题。
66
张居正很少打断人,但是他和聪明人交谈的时候反而更急躁。
他打断对方说道:“本官问你,如果有人来报,说大兴县某村的田產,登记在册的田主姓王,实际耕种的却是姓李。两个人都说这块地是自己的,姓王的拿著田契,姓李的拿著永佃契约。那这块地,算谁的?
,帅嘉謨张了张嘴。
“大兴、宛平两县的清丈,量出来的数据有一半需要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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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的声音平缓:“不是量不准,是厘不清。一块地,有田骨,有田皮,各归各的主。你那个累进税制,按田亩收税,本官问你,是按田骨收,还是按田皮收?
6
帅嘉謨愣住了。
田皮,田骨。
这两个词他当然听说过。江南一带土地权属的分割,他在书上看过。但他写纲要的时候,根本没有把这个因素考虑进去。他的脑子里,一直是一套简单的模型—每一块地都有一个主人,有多少地就交多少税。
“下官————写纲要的时候,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66
“那现在想。
帅嘉謨沉默了片刻。
“如果按田骨收税,那实际耕种的田皮持有者不交税,这等於鼓励一田二主,有钱人都把田骨掛到別人名下,自己只持田皮,税就落空了。“他慢慢说道,“如果按田皮收税,那田皮的持有者很多只是佃户,没有田契,流动性也大,征起来更难。
6
张居正没有接话,只是看著他。
帅嘉謨话锋一转:“如果朝廷已经把田皮田骨釐清了,那累进税制的计税对象就有了。田骨的持有者承担地税,田皮的持有者承担收益税—各征各的,互不干扰。
张居正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说到要害上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掛著的舆图前。
“朝廷为什么要做田亩清丈?不仅仅是为了把数字搞准。“张居正道,“苏侍郎和李一元大人在河南推行的田皮確权,你应该也听说过吧?
”
帅嘉謨摇头,这时候一直沉默的陈启明站出来,简单地向帅嘉謨介绍了一下。
李一元在河南推动永佃权確权,清查田皮契约、五年长租转永佃、禁荒令,这件事在京师官场上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只是帅嘉謨当时不在官场,也不清楚河南的情况,所以不知道这件事。
听完了陈启明的解释,帅嘉謨说道:“阁老的意思是,田亩清丈,和田皮確权,是一件事?
66
“本来就是一件事。“张居正道,“田亩清丈,是搞清楚每一块地在哪里、有多大。
田皮確权,是搞清楚每一块地的田骨归谁、田皮归谁。没有前者,后者没有根基。没有后者,前者只是一堆没用的数字。
“”
帅嘉謨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著。
他在值房里提出累进税制的时候,想的只是“设档次、定税率、算免徵额“这些技术层面的东西。
他没有想到,他说的“首重数据“,朝廷已经在做了。
他更没有想到,田皮田骨的问题,朝廷非但没有迴避,反而主动在解决,而且用的是比他想的更彻底的办法。
帅嘉謨这下子彻底嘆服了。
自詡聪明,但是这些事情,朝廷早就不知道多久就开始准备了。
帅嘉謨感觉到了人外有人,朝廷缺乏的不是聪明人,而是能把事情做下去的人。
张居正话锋一转,“你知道田皮和田骨,哪个更值钱?
帅嘉謨说道:“田皮,因为田骨持有者要承担赋税摇役,田皮持有者只交永佃钱。而永佃钱是几代之前约定的,物价涨了,永佃钱没涨。所以田皮的实际价值,往往在田骨的两三倍以上。”
张居正没有继续问帅嘉謨,而是向陈启明问道:“陈主事,那这累进税,应该向谁收?”
陈启明摇头说道:“都不该收。”
这个结果,几乎让在场的人,除了张居正外都惊讶了。
陈启明说道:“田皮田骨分离,產权不明,这时候对谁收都是不公平的,而且產权如此复杂,胥吏渔利的空间太多了,这时候收,就是宋之弊政。”
张居正非常满意地点头,他说道:“好啊!这次还真让户部选到了人才!”
张居正满脸笑容的说道:“苏子霖也是这么说的,在田皮田骨明確之前,朝廷不易轻动。”
再次听到苏泽的名字,在场眾人都不意外。
放眼整个大明,能和张居正討论財政问题的,就只有苏泽一人。
陈启明忍不住问道:“所以苏侍郎的意思,要推动田皮和田骨合一?”
张居正摇头说道:“不,苏子霖的想法是,要將田骨都收归到官府手里,日后民间只流通田皮。”
这句话说完,別说是两名新主事了,就连司副方宗霖也彻底震惊了。
方宗霖说道:“阁老,这不就是秦制吗!?”
张居正笑著摇头:“秦制?这不也是唐制吗?”
唐初府兵制度,土地都是国有的,百姓是成年授田,老年收回。
不过隨著永业田越来越多,唐代田亩实质上私有。
宋代则乾脆不抑制土地兼併,土地隨意买卖。
大明也是如此,苏泽却反而提出要將田骨国有?
看到眾人诧异到了极点的样子,张居正心中有些高兴,他当时听苏泽说这个构想的时候也是如此。
但是越想,越是觉得苏泽这个想法高妙!
张居正解释说道:“苏子霖的构想,並非重行秦制,而是取其“名田”之实,去其严苛之弊。”
他缓缓说道:“田骨收归国有,並非无偿夺民之產。朝廷可按市价赎买,或许以田皮永久租佃之权置换。”
帅嘉謨迅速在心中计算。
若田骨国有,则地税徵收对象瞬间清晰,仅对国有田骨徵收单一土地税。
税率可由朝廷统一制定,累进標准只针对个人持有的田皮面积,彻底绕过了田骨、田皮归属不清的千年积弊。
“如此一来,税制简化,胥吏上下其手之空间大减。”
陈启明接话道:“且田骨国有后,朝廷调控地权便有了根基。遇灾可减租,垦荒可授田,不似以往受制於私家地主。”
“百姓向朝廷租田,產权明確,则没有了隱匿土地的问题。”
张居正頷首,这正是苏泽与他深谈时指出的关键。
土地兼併之祸,根子在田骨私有且可自由买卖。
一旦田骨国有,民间流通的仅是田皮使用权,兼併的流速与危害將极大缓解。
朝廷拥有田骨,可以禁止將大量田皮集中在一人手上。
此外还有一个好处。
隨著如今实业的发展,铁路建设,驛站建设,各种基础的建设,朝廷都要徵用土地。
以往徵用土地,都是建设最难的问题。
本来土地所有权就足够麻烦了,还有田皮田骨的问题,江南甚至出现征地要比修铁路贵十倍的情况。
如果田骨国有,那么这些基础建设上,扯皮的事情就要少很多。
毕竟田骨才是所有权。
其实张居正还觉得,苏泽这个提议,还有更深的目的。
苏泽似乎是要降低土地权力,这个维繫几千年传统社会的基本权力。
简单的说,就是淡化土地的作用,让土地不再成为最重要的资源。
张居正敏锐的感知到了变化。
工商业带来的利润,已经超过了土地產生的租权和產出了。
所以以往积累財富的主要方式,从兼併土地转向了开办实业。
至少在京畿是这样的。
京畿的勛臣土地,自隆庆年开始都是逐步减少的。
但是隨著勛贵介入到了海贸、股票、债券、实业工厂,他们手里的財富却是增长的。
一些传统的地主,却在繁华的市镇失去影响力,虽然他们依靠土地还保持著乡野的影响力。
这就是变化!
张居正敏锐地总结,这是因为產生財富的方式变了,人与人之间的关係也变了。
那么土地產权制度,也有了彻底改变的希望。
当然,这是很遥远的事情,甚至在张居正看来,都和苏泽早些年写的那些畅想未来的话本小说差不多。
可当年苏泽话本小说上的一些事情,如今已经实现。
那这个想法呢?
张居正结束了这个话题,他对两人说道:“你在金融清吏司的差事,还是先做好。二十八家钱庄的帐目,要儘快查清。”
他急著说道:“但这份纲要,本官先收著。你回去之后,把田皮田骨和累进税制的关係好好想一想,写一个补充出来。不用急著交,想清楚了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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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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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0章 殊途同归
第840章 殊途同归
帅嘉謨和陈启明走出文渊阁时,天色已经偏西了。
从內阁到金融清吏司的这段路,帅嘉謨走得很慢。他脑子里转著的已经不是累进税制的档次和税率了。他想的是张居正最后说的那几句话一田骨收归国有,朝廷按市价赎买,民间只流通田皮。
这已经不是税制改革了,这是一场土地革命。
陈启明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內阁,张居正还在思考。
帅嘉謨那份《累进税制芻议》摊在案上,他已经看了一整天了。但他此刻看的不是那些数字和分档方案。他在想另一件事。
苏泽的构想宛如话本小说。
帅嘉謨的累进税制,现在也確实推不了。
甚至田皮田骨厘不清,京畿清丈都没能全面铺开,朝堂上下的阻力大到不可想像。
但是很多事情,不是你以为,而是別人以为。
比如若是让人觉得,累进税制马上就要推了呢?
张居正来回踱步,他对著方宗霖说道:“你去一趟吏部,找一下苏侍郎,本官有几句话要问他,你帮我传话。”
方宗霖凛然,苏泽和张居正分属不同的派系,也都是一方巨头,自然不方便隨意见面。
只是方宗霖没想到,以前一般都是申时行来干,这一次竟然落到了自己的头上!
这可是好差事,能够在苏泽和张居正中刷声望,还能了解两个顶级大佬最底层的构想,这对於日后方宗霖的仕途,不亚於登云梯!
要知道,到了方宗霖这个级別,政治立场是非常重要的,但是上层的政治立场,很多时候是很难看清的。
方宗霖连忙告退,奔向吏部。
吏部公房中,苏泽正在看一份名单。
见方宗霖来了,他放下名单。
“方司副来访,是遴选的人员有什么问题吗?”
方宗霖连忙说道:“苏侍郎哪里话,这次遴选都是財政专才,户部上下都欢喜的不得了。”
“今日来访,是受张阁老所託,给苏侍郎带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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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泽正色说道:“方司副请讲。”
方宗霖原原本本地將今日內阁的事情说完。
然后按照张居正的语气说道:“张阁老问:帅嘉謨的累进税制虽然现在推不了,但如果让外面的人以为朝廷要推呢?””
方宗霖传完话,一脸迷惑的看向苏泽。
苏泽的目光则微微一凝。
苏泽立刻说道:“京畿清丈已经量完了大兴、宛平两县。”
“这时候,如果有人把累进税制”的风声放出去,那些田连阡陌的大地主,会怎么想?”
方宗霖问道:“拋售田骨?”
苏泽缓缓说道:“张阁老是想要搞个试点出来,让朝廷趁这个机会收购。”
方宗霖惊了,他没想到张阁老的野心这么大,一下子跨这么大步子。
苏泽靠在椅背上。
张居正这一招不可谓不高明。
计策的核心不是税制,而是预期。
恐慌本身就是武器,而这份恐慌有事实基础,朝廷確实在清丈,確实在討论累进税制。
没有人会说朝廷在撒谎,只是最终落地的方案不是累进税制,而是田骨国有。
方宗霖满脑子的问號,他问道:“这要如何收?”
“户部直接收购,科道言官就过不去吧?”
方宗霖已经忍不住参与到討论了,他实在无法想像。
苏泽说道:“所以不能是户部收。”
“村办。”
方宗霖微微一怔。
村办他是知道的。
这一次为了清丈田亩,朝廷设置了村办。
村办是县里派驻在村里的,负责这次田亩清查的机构。
由县衙正式吏员带领,退伍的老兵、民间算手组成,朝廷统一拨付役钱招募。
村办还能收田?
苏泽坐直了身子说道:“这样就不能叫做村办了,要叫村公所了。”
“村公所再吸纳本村自耕农、中农推选代表。”
“朝廷以村公所为对象提供低息贷款,授信村公所去收购本村的田骨。收购回来的田骨归村公所公有,田皮仍归原农户耕种。农户每年向村公所交田皮租,村公用这笔租金偿还贷款。”
“十年到十五年,贷款还清之后,田皮租大幅度降低,届时农户的实际负担比现在交给地主的租子至少轻一半。”
方宗霖没有说话,在脑子里推演了一遍。
村公所收购田骨,朝廷提供贷款,田骨归村集体,田皮归农户,村公用田皮租还贷。
每一个环节都有明確的权责,好像还真的可行!?
田骨进了村公所,就相当於进了朝廷的长臂,村公所受县衙监管,帐目公开,公所成员由村民推选,县衙派来的人监督。
这似乎真能成?
方宗霖都傻了,还有这样的手段?
苏泽又缓缓道:“从自耕农多的村子开始。”
“自耕农卖田骨给村公所,自己变成田皮持有者,不改变耕种,只是名义上的地主”从自己变成了村集体。接受度最高。”
“而且自耕农多的地方,乡绅势力弱。村公所成员按户推选,一户一票。自耕农占多数,选出来的村公所成员就不会全是乡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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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宗霖问道:“苏侍郎,这村公所怎么运转?”
方宗霖其实是代张居正发问的,他带话回去,这个问题一定要问清楚。
苏泽道:“第一,帐目每月在村口张榜公示,任何村民可查;第二,村公所成员任期三年、不得超过两任,连任需三分之二以上票数:第三,由骨归村公所所有,不得再次出售,这是铁律,写入地契底档。”
“田皮可以在村民之间流转,但村公所拥有优先回购权,防止田皮集中到少数人手里。”
方宗霖又问起关键问题:“贷款从哪出?”
“京畿清丈省出来的税基增量。”
苏泽道:“户部不是测算过吗?清丈之后,隱田查出来,京畿田赋实收至少增两成。”
“这笔增量不动,专款用於村公所收购田骨的贷款。第一批三个试点村,贷款总额不超过一万两—一就算全亏了,积累经验也是好的。”
“那累进税制的消息?”
“放。”苏泽道,“恐慌性拋售会让田骨价格降下来,村公所收购成本更低。”
“让户部透露消息就行。朝廷什么都不用做,不闢谣、不澄清、不推进,让谣言自己发酵。”
听完之后,方宗霖不敢耽误,连忙又回到內阁。
数日后,谣言在京畿蔓延开来。
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出现在了京师勛贵们的案上。
同样的消息,以不同的渠道,流入了京畿一些大地主和影响力乡绅的家中。
“听说了吗?內阁在看一个新税制的奏疏。
,“说按田亩累进,百亩以上税率翻倍。张阁老亲自召见了那个写奏疏的主事,收下了纲要。”
没有人闢谣,没有人证实,也没有人否认。
朝廷的沉默,比任何表態都让人不安。
京师几家田亩眾多的勛贵们按兵不动,但是中间层的地主最先扛不住了。
他们的田產还没多到能和朝廷討价还价,主要收入来源都是土地,对地租价格和田税最敏感。
这些家族世代从事土地买卖,早就有土地投资的经验,先拋售一部分,等到土地价格真的大跌,再收购一部分,就能获利。
而最早被拋售的田亩,也是那些自耕农比较多的村子。
因为这些土地都是零星土地,往往不能连成片,管理起来麻烦,拋售也容易出手。
就在京畿暗潮涌动的时候,一股“暗潮”撞进了苏泽的书房。
看清了黑影,原来是胖鸽子。
这傢伙是越来越囂张了。
苏泽还是无奈地掏出米袋,“暗潮”这才伸出脚,让苏泽取信。
信是从四川寄来的,落款是他的弟子张元忭。
苏泽拆开信,仔细阅读。
张元忭在信中说,何心隱已经在宜宾试行了数月乡冶学院和合作社的模式。
乡学不仅教孩童识字,还教成年人农技和算帐。
合作社统购统销、提供小额信贷、组织匠人联產。
更关键的是,何心隱在宜宾的几个村子,通过乡学和合作社,实际上已经建立起了一套村级自治的雏形:
学董会管村务,合作社管经济,帐目每月张榜,重大事项按户公议。
村中田亩分布、赋税徵收、纠纷调解,都在这套框架下运转。
苏泽读完信,好傢伙!大明也有人搞乡村建设派实验?
何心隱在四川做的事情,和他正在京畿推的村公所,走的是两条不同的路,但方向是一模一样的。
京畿是自上而下的,县衙出面指导成立村公所,贷款来自清丈省出的財政增量。
走的是政策引导的路子,优点是快、可复製,缺点是容易流於形式,如果县衙只是应付差事,选出来的村董不是真正为村民办事的人,那村公所不过是一块新招牌,换汤不换药。
甚至给村民头上增加一座大山。
四川的路,是自下而上的。
何心隱凭一己之力,在乡村办乡学、搞合作社、推学董会,硬生生从底层长出了一套乡村组织。
走的是民间自发的路子,优点是有根基、经得起考验,村民参与度高,帐目透明。
但缺点是太依赖何心隱这个人,他是名满天下的大儒,有名望、有能力、有追隨者。
换一个没有这些条件的人,即便能在別的村子复製这套模式,官府也不会放任他做。
但两条路指向的是同一个目標,把乡村组织起来,让土地权从私人手里转到集体手里,削弱乡绅对基层土地和人力的控制。
苏泽想起何心隱此人,办报的时候,何心隱就经常爆论。
其人的理论,还有一些社会契约论的味道。
这些理论要是大规模传开,足以动摇整个帝国的统治根基。
但这个人做事情,却出奇的务实。办报纸、搞乡学、组织合作社,不是光喊喊口號,而是亲身实践,这倒是和自己提倡的实学一样。
大概这就是泰州学派的“百姓日用之道”,讲究道理从百姓的日常生活中来,也要回到百姓的日常生活中去。
苏泽提起笔,给张元忭回信。
他先肯定了何心隱的尝试,然后请张元忭將何心隱在宜宾的乡冶学院章程、合作社的组织办法、学董会的选举规则,详细抄录一份,寄回京师。
京畿的村公所正在筹办,章程还没最终定稿。
何心隱在四川已经走了几个月的路,那些在实践中摔打出来的经验,正是京师需要的。
信写完后,苏泽放下笔,將信塞进信笼,黑影腾空而起,离开了他的书房。
苏泽又在书房思考了片刻,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靠著现在村公所的那点人手和水平,清丈田亩都吃力,再加上一个筹办正式村公所的任务,怕是更加吃力。
这件事可是麻烦事,要算清帐本,还要说服村民,一件件都不容易。
但是苏泽很快就想到一个办法。
次日。
沈鲤又去了国子监明伦堂。
他站在讲台上,对台下的监生说明了京畿村务实践的机会。
“这次是去清丈田亩的村公所,协助核算、调解纠纷、整理文书。”
沈鲤语气平静:“算学和实务课成绩优异者优先。愿意报名的,课后去监丞处登记。”
孙文启第一个站了起来:“学生愿往。”
前些日子遴选优异者的文章,给他巨大的震撼。
朝廷科举的策论部分越来越重要,殿试更是只考策论。
如果空泛议论,文章只能落入中流。
孙文启意识到自己在实务上的不足,主动要求去村里接触实务。
沈鲤点头,又补充道:“实践为期三月,计入升舍考核。吃住都在村里,条件艰苦,你们要想清楚。”
隨后,沈鲤赶到建工学院。他在学堂里向学生们说明了同样的实践內容。
“你们学的测绘、算学,村里都用得上。这也是实地验证所学。”
沈鲤看著台下:“愿意报名的,找你们教习。”
孙文启第一个报名,不少同学也跟著报了名,其中不少都是家境不错的,想要体验乡村生活的。
孙文启是孤儿,但是他是在京师街头长大的,也很好奇京畿乡村的样貌。
不到三日,报名人数满额,吏部的一名主事,领著眾人前往选定的乡村。
第841章 觉知此事要躬行
第841章 觉知此事要躬行
吏部將河头庄、柳林铺、西岗村等几个试点的公文发到国子监时,沈鲤正在排课。
他看完公文,沉默了片刻,然后从预科班的名册上圈了十八个人,分到各村,多则三四人,少则一人,协助县衙推动村公所成立。
选人的標准不仅仅是经义成绩,还需要算学成绩优异。
孙文启是名单上的第一个。
他是报童出身,在街头卖过两年报纸,而且是苏泽推荐进入国子监的,上次模擬遴选考试的时候,他的算学成绩是第一,所以沈鲤记得他。
沈鲤把他叫到公房,將公文递给他说道:“你去河头庄,朝廷是有深意的。”
孙文启接过公文,看完之后果然看出了问题,“协助村公所”这个沈鲤说过了,但是田骨榷权是什么东西?
但是既然司业说了,那必然是重要的大事,他也不敢多问,拿著公文就告退。
河头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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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自耕农占大多数的普通村庄。
不过河头庄的自耕农多,也是有理由的,因为这里的水力设施破旧,土地普遍比较贫瘠,京师的权贵们看不上这里的土地。
孙文启到村口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他没有穿监生襴衫,换了一身半旧的短褐,这是他卖报时候的行头。
村口槐树下蹲著几个乘凉的村民,看见一个穿短褐的年轻人背著一个布包袱走来,都抬起头打量。
“后生,找谁?”
“不找谁。我是国子监的学生,朝廷派来村办报导的。”
孙文启在槐树下蹲下来,掏出水囊喝了一口:“先坐坐,歇口气。
说起了村公所,眾人脸色都不好看。
县里派来退伍士兵和算手组成村办,是要来清丈田亩的,无论是富农还是贫农,都对清丈有本能的厌恶。
一旦田亩数量多確认了,往后就要多交税,所以村办的工作推动不顺利。
几个村民对视了一眼。国子监?朝廷是不死心,还要继续推动清丈田亩了。
他们的態度自然不友好起来。
一个黑脸的中年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嗤了一声:“村办?那边就是了。”
村民態度冷漠,但是孙文启確不以为意。
他以前做报童的时候,什么冷脸没见过,还是赖著不走,继续和周围的人攀谈。
孙文启问道:“朝廷清丈田亩,大家为什么不配合?”
眾人都不说话了。
孙文启就像是看不懂气氛,他继续说道:“大伙儿是担心朝廷確定的土地多了,日后要多交税吧?”
眾人还是沉默。
孙文启这时候说道:“朝廷有个让大伙儿少出钱的法子。”
这么一说,眾人纷纷看向孙文启。
孙文启看到果然有效,村民对於收入是最敏感的。
他將朝廷村公所的设想,用普通百姓能听懂的话说给眾人听。
河头庄的自耕农虽然多,但是他们也都是租的田皮,对自耕农来说田骨钱確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听到这个新成立村公所收购田骨,然后减租,眾人面面相覷,还有这等好事?
黑脸的汉子显然在村里说话有分量,他说道:“朝廷还有这等好事?这收田骨的钱,还不是朝廷借的,借的日后都要还的。”
孙文启说道:“朝廷这笔贷款,是无息的,而且日后是用田骨的租金来还,大家也不用给钱。”
黑脸汉子又说道:“那村公所是官府派人吧?那不就成了官府是地主吗?”
黑脸汉子有句话没说,官府当地主,未必要比士绅和善。
“村董是你们自己选的,一户一票。”孙文启道,“选谁不选谁,是你们说了算。衙门不插手。”
“官府只在村公所派一些文员。”
黑脸汉子还要说什么,旁边一个老汉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了几句。
老汉姓冯,村里都叫他冯老实,是种田能手,在村里很有威望。
冯老实说道:“后生,你说的这些,老冯信。但村里不是人人都信的。你说的那个村董,要怎么选?选了之后怎么做?你给我们说说。”
孙文启没有急著回答。
他想了想,从布包袱里掏出一张纸,摊在地上。
纸上画著他出发前自己琢磨的一张简图,左边是田骨在地主手里,农民交租;右边是田骨在村公所,农民交田皮租。下面还画了一个算帐的例子:三十亩旱地,一年交租多少,交田皮租多少,差了多少。
此外,孙文启还按照村民的水平,搞了一个顺口溜出来。
这下子眾人是听懂了。
百姓从来都不傻,利都是分得清的陆续又有几个村民围了过来。孙文启並不急著催他们表態,而是又问了一句:“大伙儿有没有想过,等村公所把田骨买下来之后,还能做什么?”
这个问题,把在场的村民问住了。
还能做什么?不就是换个交租的地方吗?
孙文启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在泥地里画了一条线:“河头庄边上是不是有条小河?”
“有。叫沙河,水不大。”
“那河上有没有水碓?”
“没有。上游有个村子有一个,但离咱们远,用不上。”
“那水渠呢?”
“也没有。咱们这地薄,就是因为浇不上水。”
孙文启用树枝在那条线上又画了几个圈:“等村公所把田骨买下来之后,全村的地就可以统一规划了。在哪修水渠,在哪建水碓,水渠怎么走最省地,水雄建在哪大家都能用一这些事,以前做不了,因为地是各家各户的,谁都不肯让自己家的地给水渠让路。但现在,地是村公所的,村公所就可以统一安排。”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围过来的村民:“一个水碓,一天能碾的穀子,顶几十个人工。
水渠修好了,旱地就能变成水浇地,一亩的收成能多两三成。这些,都是村公所才能做的事。”
这几个“等等”让围观的村民沉默了下来,互相交换著眼色。
如果说“少交租”还只是个抽象的许诺,那水碓和水渠那是实打实的好处,是能看见、能摸著的。
那个黑脸汉子又开口了,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冲了:“你说的倒好听。建水碓的钱从哪来?修水渠的钱从哪来?还不是要我们出?”
“贷款。”孙文启道,“村公所向朝廷贷款,不止能买田骨,还能修水利。贷款利息年利一分五,比市面上任何一家钱庄都低。等水渠修好了,地的收成高了,大伙的收入也高了,还贷就不难了。”
“这笔钱也不会很多,人力可以由村公所组织,只要购买工具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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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脸汉子张了张嘴,又说道:“这不又是徭役?”
孙文启看著黑脸汉子说道:“给自家村子做事,也能叫徭役?水利造好了,全村受益。”
这时,人群里忽然冒出一个声音:“你这后生,不会是朝廷来骗我们的吧?”
孙文启道:“我小时候也穷,在街头卖过报,知道苦日子是什么滋味,都是朝廷新政才读上书,朝廷是真的要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这句话比刚才所有的道理都有用。
黑脸汉子名叫赵大彪,他对孙文启的敌意消散了很多。
但是他扭头就走,对於孙文启后续的说明一点兴趣没有。
当天晚上,孙文启没急著回住处。他找到冯老实,问赵大彪的情况。冯老实嘆了口气说,赵大彪是佃户,自家没地,租了卢举人的旱地种。
去年旱灾,地里没收成,他还欠著卢举人的租子。
村公所的事,他跟其他佃户一样,不仅不关心,甚至还有些怕,怕村公所把田骨收了之后,他们这些没地的佃户连租地的门路都没了。
孙文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他在国子监没学过。书上只讲了田骨国有的制度优势,但没有讲过在这个过程中,那些最底层的佃户要怎么办。
他们不是自耕农,没有田骨可以卖,村公所收购田骨跟他们没什么关係,甚至还可能让他们的处境更糟。
他想了很久,对冯老实说:“明天带我去赵大彪家坐坐。”
第二天一早,冯老实带著孙文启去了赵大彪家。
赵大彪住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里的篱笆倒了一半也没修。他婆娘在门口洗衣裳,看见一个穿短褐的年轻后生跟著冯老实走过来,连忙进屋叫了赵大彪出来。
赵大彪看见孙文启,眉头一皱:“你来做啥?”
“来跟你聊聊。”孙文启在门槛上坐下来,没进屋,“昨天你说的那句话,我想了一晚上。”
赵大彪没吭声。
孙文启道:“村公所收购田骨,对你们佃户来说,確实没什么好处。地变成村公所的,你们还是没地。换了个东家,租子也不一定少。”
赵大彪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说这样的话。
“但我昨天漏了一件事没说。”孙文启道,“村公所跟地主不一样。地主收租是为了自己花,村公所收田皮租是为了还朝廷的贷款。贷款还清之后,田皮租会降。到那时候,就算你是佃户,租村公所的地种,交的租子也比现在少。
“9
“田骨是村公所的之后,村公所会和卢举人议价,帮你减租。”
“日后卢举人如果想要转卖田皮,村公所也会去谈,优先卖给你,你如果没钱,可以向村公所贷款。”
赵大彪坐在门槛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孙文启没想到的话:“你这后生,昨天说的水利的事,是真的?”
“真的。”孙文启道,“等贷款下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找工匠来勘探河道,看水碓修在哪最合適。”
赵大彪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虽然没地,但我有力气。修水利的时候,我可以来帮忙。”
孙文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让孙文启有了不一样的感觉,让他更加理解朝廷的政策,也明白了百姓的不容易。
这也是他在国子监学不到的东西。
接下来的三天,孙文启住在了河头庄。
他没住县衙安排的住处,而是借宿在冯老实家的柴房里。白天他跟著村民下地,晚上在晒穀场上点一盏油灯,把村公所的章程一条一条念给村民听,念完了再一条一条解释。
有人问:“村董三年换一次,要是换了个贪的怎么办?”
孙文启答:“帐目每月张榜,谁都能查。贪没贪,一看帐本就知道了。
又有人问:“那要是村董把田骨偷偷卖了呢?”
孙文启答:“章程里写得明明白白,田骨归村公所公有,不得再次出售。这条要写进地契底档,县衙备案,谁想卖也卖不了。”
还有人问得更直接:“你一个国子监的学生,大老远跑到我们这破村子来,图什么?”
孙文启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在国子监读书,学的都是书上的道理。老师常说,道理要从百姓的日用中来,也要回到百姓的日用工中去。我这次来,就是想看看,书上的道理,到了田里还能不能用。”
这句话不是他自己想的,他在国子监听过苏泽讲课,苏泽转述过泰州学派王良的话。
孙文启见过何心隱和李贄,也研究过泰州学派的学问。
但此刻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他觉得这话忽然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他对於这句话的理解更深了。
接下来,村办发现,原本村民们牴触的清丈田亩工作,竟然推动下去了。
不过村民们还是请孙文启帮著验算,孙文启也不拒绝,他每次算完之后,都给村民详细復盘一下计算过程,虽然村民听不懂,但是结果上看朝廷確实不是藉机增加田亩数,清丈田亩的工作立刻顺畅了起来。
这边工作轻鬆了一些,村办的书手又来支援孙文启。
到了第四天,登记愿意出售田骨的农户,从最初的三户变成了二十四户。
除了二十四户自耕农之外,赵大彪也在另一份登记册上按了手印,一份“河头庄村公所水利工程临时用工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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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2章 六科影帝之其六
第842章 六科影帝之其六
河头庄的事情,却被有心人记录下来,消息很快送到了京师。
这类的改革,想要瞒住大家是不可能的。
自从“累进税制”的消息出来之后,朝中就憋著一股反对浪潮。
但是张居正的手法很高超,他只是透风,却没有实质性的政策法令出来,所以六科都察院,想要反对都没有理由。
科道总不能上书反对一项还没发布的政令吧?
但是这些言官,和如今这帮重臣们打交道久了,特別是张居正和苏泽的行事风格,他们都是很清楚的。
所以这批国子监的人派出去后,就被人盯上。
六科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张居正和苏泽总算是露出马脚了!
村公所,强收士绅的田骨,强行减租减息,这都是可以大做文章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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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六科也不是傻子,经过苏泽几次“教训”,谁也不愿意做这个出头鸟,毕竟前面的教训太过於惨烈,没人想要做苏泽的对手。
林景暘踏入六科值房的时候,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忧虑。
他在工科做了九年,是六科里资歷最深的给事中之一。
上一次遴选改革的时候,他连上三道奏疏反对,虽然没拦住,但“敢言“的名声已经立下了。
不过他也清楚,遴选是苏泽在吏部主导的改革,这本就是选官制度的事,是吏部的职责。
他的反对都是象徵性的,无法阻挡苏泽的政策。
上疏就是捞个名声罢了。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村公所动了最敏感的田產问题,是要天下士绅群起反对的。
但是他不能自己上疏。
只要有人上书,形成声浪,他就可以跟著附议了。
值房里还坐了几个人。
进入六科廊,林景暘环视一圈。
户科的钱给事中在翻案卷,礼科的周给事中在喝茶,刑科的吴给事中靠在窗边打盹。
加上刚入职户科不到三个月的陈懋。
林景暘的目光落在陈懋身上。
作为六科的“老戏骨”,林景暘决定向后辈秀一秀“演技”!
林景暘在椅子上坐下,嘆了口气。
“河头庄的事,诸位听说了吧?
户科钱给事中放下案卷,也跟著嘆了口气。
礼科周给事中端著茶碗,跟著嘆了口气。
大家都是老戏骨,都清楚对方的想法,很自然的接上了戏。
只有角落里那个新来的陈懋没嘆气。
他是上一次六科补闕才来的,还在刚刚成为给事中的兴奋中,是迫切想要做出成绩的时候。
听见资深给事中们討论案子,他连忙竖起耳朵听起来。
“村公所贷款买田骨,田骨归村公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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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陈懋自然也听说了。
林景暘的眉头皱了一下:“村公所非官非吏,不受考成,贷款给村子,村子还不上怎么办?
”
户科钱给事中接过话头,开始了飆戏:“苏侍郎的本事,大家都知道,以往大家也都由著他。”
“但这次不同,田骨是私產,村公所拿朝廷贷款买私產,买了归村公有。这事表面上是买卖,细想下去味道不对。”
礼科周给事中补充道:“洪武定製,田在民间。这是祖制。”
三人一人一句,像唱戏一样工整。
陈懋坐在角落里,內心逐渐激动起来。
陈懋做梦都想著一封弹劾天下知道知,想要搞个大新闻。
他是权知考核优秀的县令,调入六科,其实也算是受益於苏泽的政策,但是官场上到了这种时候,也没人会讲这些。
林景暘又说道:“可惜吾等没有在地方上任职,很多事情说不清楚,弹劾起来空泛无物。”
眾人立刻开始跟著嘆气。
陈懋已经要跳出来了,但是他还是憋住了,他不想让这些“前辈”感觉自己要抢功劳。
没想到林景暘突然对他说道:“陈给事中,你在地方干过,你说说这村公所,到了下面会不走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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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懋抑制內心的激动,装作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会。”
“请具体说说?
”
“村董若被乡绅把持,田骨名义上归村公所,实际上还是归了有势力的人。贷款还不上,朝廷要么兜底,要么收地。收了地,村公所就成了官田。
6
林景暘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满意,不是对答案满意,而是对自己的“演技满意”
。
“陈给事中说得对。这一层,我们这些没在地方待过的人,是想不透的。”
这一句话,既夸了陈懋,又把自己的痕跡藏得乾乾净净。
他站起来,拍了拍陈懋的肩膀,嘆了口气走了。
当天下午,陈懋坐在值房里,把河头庄的呈文又看了一遍。
他研墨铺纸,开始写弹章。
写到一半,礼科周给事中突然过来借册子,凑了一眼。
“陈给事中在写弹章?
“,陈懋有些尷尬,他不想让人觉得自己要抢功劳,但是六科给事中上书是瞒不住的,他说道:“早上诸位聊的事情,陈某觉得可以帮著六科发声。”
周给事中立刻说道:“陈给事中了不起!我六科如今沉默太久,果然还是要你们这些新血液才能好起来!
”
“能否给我看看?”
陈懋立刻说道:“请周给事中斧正。”
周给事中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写得好。不过光说制度风险不够力道。你这里加一句“官夺民產,紊乱祖制“,分量就足了。
“6
陈懋想了想,將这一句加了进去。
周给事中离开,过了一会儿,户科钱给事中也踱了过来。
“听说陈给事中要为河头庄上奏?”
陈懋连忙说道:“只是心中有不愤,要鸣不平罢了。”
“能给我看看吗?”
“请钱给事中斧正。”
钱给事中看了一眼他的弹章,慢悠悠地说:“陈兄,你这份弹章递上去,可就得罪苏侍郎了。你刚来六科,得罪了吏部侍郎,日后不好混啊。”
这话听著是关心,实际上是在激他。
陈懋抬起头,看了钱给事中一眼,慨然说道:“陛下授予吾等弹劾之权,岂能畏惧权门!
“6
“好志气!”
陈懋把弹章封好,送进了通政司。
第二天,陈懋的奏疏送到內阁。
內阁票擬意见自然是驳回,但是奏疏都是要送入司礼监的。
但是奏疏送入司礼监,迟迟没有反应。
陈懋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上奏,林景暘在值房门口拦住了他。
“陈给事中,听说你为了河头庄的事情上奏了?”
“此事可是张阁老和苏侍郎推动的事情,正好陛下留中,你就这么算了吧。”
林景暘自然也是激將法。
陈懋忙著树立人设,他立刻正气凌然说道:“陛下可以留中我的奏疏,但是劝諫君王是吾等的职责,陈某会继续上书!
”
林景暘露出敬佩的神色,接著说道:“陈给事中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等你下次上书,吾等也要联署!”
这时候另外几个给事中也冒出来,也表示要联署支持。
陈懋激动不已,自己算是在一奏扬名了!
但是很快,一名司礼监的太监突然来到了六科。
“陛下旨意,请六科给事中陈懋前往御书房,与吏部苏侍郎当庭辩礼,辩河头村公所事!”
宣旨完毕,六科皆惊!
给事中们都看向陈懋,就连林景暘都露出震惊神色!
要知道如今皇帝登记不久,能够在皇帝面前辩论,这可是天大的机遇!
如果能表现出眾,皇帝能记住陈懋的名字,那飞黄腾达就是早晚的事情!
林景暘是真的懊悔,早知道就自己上书了!
皇宫,御书房。
原来这场当庭辩礼,是苏泽在经筵上的提议。
苏泽预料到了反对,但是没想到六科动作这么快。
但是看到陈懋的履歷之后,苏泽猜到了六科的盘算,这陈懋就是被扔出来探路的愣头青。
这个才到六科廊三个月的新给事中,正是一个很好的“示范教材”。
苏泽向小皇帝提议,组织相关重臣和陈懋,举行一次御前辩论,来给小皇帝上一节政治实践课。
陈懋进殿的时候,腿肚子有点发软。
殿里的人不多,御案后面的小皇帝,站在右侧的张居正、户部尚书王世贞,站在左侧的吏部侍郎苏泽,以及侍立在皇帝身后的司礼监巨头们。
人不多,但是压力极大!
好在小皇帝心情很好,他对於陈懋也很好奇,行礼过后,很快就进入了正题。
小皇帝饶有兴致地看向陈懋:“陈给事中,你先说。”
陈懋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臣以为,村公所贷款收田骨,弊端有三。”
“其一,贷款出自清丈增税,乃挪用正赋。”
“其二,村董民选然不受考成,易生贪瀆。”
“其三,田骨归村则產权混淆,恐启爭讼。”
苏泽平静回应:“陈给事中所言,皆为制度施行之风险。”
“然则凡事有利必有弊,岂能因噎废食?”
陈懋立刻反驳:“苏侍郎岂不闻宋时方田均税法?”
“王安石亦曾清丈田亩,然执行中胥吏上下其手,反成扰民之政。”
“今日村公所事,何其相似!”
苏泽摇头:“此一时彼一时。宋时无统一帐册標准,无定期张榜公示。
“今金融清吏司查帐之法、县村两级覆核之制,皆可防范此弊。”
陈懋向前一步:“即便帐目可防,然產权之乱如何解?”
“《大明律》明文:田主售地,需持红契过户。”
“今田骨归村公所,地契如何写?归村集体,则非自然人,何以立契?”
苏泽早有准备:“此事已有成例。”
“嘉靖年间,南方宗族置办族田,皆以某某堂”名义立契,官府照例用印。”
“村公所可效此法,以“河头庄村公所”为户名,有何不可?”
小皇帝听得眼睛发亮,拿起一块糕点。
陈懋顿了顿,转换角度:“即便立契可行,贷款风险犹在。”
“若连年灾荒,田租无收,贷款何以偿还?”
“届时朝廷是追索村公所,还是豁免债务?追索则民怨,豁免则国亏。
苏泽答道:“此虑周详。故试点仅选三村,贷款总额不过万两。”
“即便全损,亦可为经验。”
“且村公所收购田骨后,可统一修水利、购新种,增產以抗灾。”
“此非单家独户能为之利。”
陈懋抓住一词:“统一”?此更令人忧!”
“田骨归村,耕种规划皆听村公所。”
“若村董强迫改稻为桑,或强征劳力修渠,与徭役何异?”
苏泽正色道:“村董由村民公选,章程明定大事需户户公议。”
“若村董专横,村民可集议罢免,县衙备案即可。”
“此正为“以民制吏”,防胥吏之弊。”
陈懋忽然引经据典:“《尚书》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田產乃民之根本。今动其根本,恐伤邦本。”
苏泽从容回应:“《孟子》亦言:民之为道也,有恆產者有恆心”。
“田皮即恆產。田骨国有而田皮永佃,民之恆產未失,反因租轻而更固。”
“何谈伤邦本?”
小皇帝看著大臣吵架,兴奋异常,这可都是深宫看不到的!
陈懋一时语塞,转而务实:“纵使千般好,推行之难可知?”
“天下州县千余,村社数十万。”
“若皆设村公所,官吏何来?贷款何来?纵有良法,亦难铺开。”
苏泽点头:“此问切中要害。故朝廷不急於铺开。”
“京畿试点,重在探路。若三村有成,则编为案例,颁行州县参酌。”
“十年能成百分之一,便是大功。”
陈懋沉默片刻,终於说出核心忧虑:“下官非为反对而反对。”
“然田骨归村,实为千年未有大变。”
“士绅失其根基,必有反弹。若激起地方动盪,孰能承责?”
苏泽看著他,缓缓道:“陈给事中此忧,方是真忧。”
“然士绅之根基,已在转移。京畿勛贵,多售田入股实业。”
“海贸之利、工厂之盈,早超田租。”
“变,已在发生。朝廷不过顺势导之。”
御书房静了片刻。
小皇帝放下茶杯,看向陈懋:“陈给事中还有何言?”
陈懋躬身:“臣言尽於此。”
小皇帝又看苏泽。
苏泽拱手:“制度之辩,愈辩愈明。陈给事中所虑诸弊,臣当谨记,於章程中增设防弊条款。”
小皇帝满意点头:“今日辩得很好。陈给事中,你退下吧。”
陈懋行礼退出,后背已湿。
接下来张居正和王世贞也告退,离开之前,张居正看了苏泽一眼。
等眾人离开之后,小皇帝这才笑出来:“苏师傅,他最后说的那句,才是心里话吧?
”
苏泽也笑了:“陛下圣明。他怕的是“激起动盪”,不是“祖制紊乱”。”
“那弹章里激烈的词儿————”
“是別人塞给他的。”
第843章 苏党传说之其六
第843章 苏党传说之其六
御前辩论结束后的第三天,小皇帝把苏泽叫到了御书房。
他面前摊著两份文书。左边是陈懋的弹章,右边是他让人从翰林院调来的《明会典》
抄本,洪武年间田赋制度的原文。
小皇帝抬起头:“苏师傅,朕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
“陛下请讲。”
“陈懋在辩论的时候引了《尚书》,引了洪武祖制。你引了周礼井田,引了孟子。你们都引经据典,但说的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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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把两份文书往前推了推:“朕让人查了洪武祖制,太祖確实定了“田在民间,永不起科“。但太祖也说过另一句话:“人户有田,许令自卖。“自卖,就是田可以买卖,可以归到一家一户手里,也可以归到一村一社手里。这两条都是祖宗说的,到底哪条才算祖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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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泽听了,没有立刻回答。
小皇帝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
不是问“村公所对不对”,而是问“祖制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比村公所本身大得多。
“陛下问了一个从汉代开始,歷代皇帝都在问的问题。”
小皇帝坐直了身子。
“臣先说一个故事。汉武帝想推行盐铁专卖,朝中大臣反对,说“祖宗之法,不与民爭利“。汉武帝问:哪个祖宗定的?大臣答不上来。其实不是祖宗定的,是文帝景帝时期没人想过盐铁专卖这件事,没有规矩的事,后来的人就说它是祖宗之法。
6
”
“到了宋神宗的时候,王安石要变法,反对的人又说“祖宗之法不可变“。王安石反问:祖宗之法,是太祖太宗定的,还是更早的五代定的?如果每个祖宗定下来的东西都不能变,那太祖太宗自己也变了前朝的规矩,他们是不是也错了?
”
小皇帝听了,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所以“祖宗之法“这个东西?”
“是个筐。“苏泽接道,“什么都能往里装。陛下今天推行村公所,反对的人说“违了祖制“。但当年太祖设粮长制、搞移民垦荒,每一件都是新事,哪一件有祖制可依?
6
“那他们为什么总爱提祖制?”
“因为尊崇祖制,也就是遵从以前的制度,以前的制度虽然不一定对,却已存在了这么久。”
苏泽说道:“存在未必合理,但是存在本身,就说明有人从制度中得利了。”
小皇帝愣了一下。
“那祖制就一钱不值了?
”
苏泽摇了摇头:“陛下,臣几次上奏,也都是引用祖制或者先贤之言。”
“高阁老等阁老们办事,也都言必称祖制。”
苏泽说道:“这是人性使然,一件事情,父辈是这么做的,祖辈也是这么做的,制度本身未必是好的,但是整个社会上下,都已经针对制度形成了一套套规则,这些都是確定的东西。”
“而改革就意味著变化,就要打破原本的规则,大家都不知道未来是更好还是更糟,还要承担规则变化带来的风险,那人们自然会本能地反对。”
“托古改革,就是告诉所有人,这件事歷史上存在过,这就能安抚人心,也能压制住一些反对者。”
小皇帝想了想:“那朕该怎么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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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泽拱手说道:“陛下,君子论跡不论心。”
小皇帝思考了一会儿说道:“苏师傅的意思,任何一件事,不管他是怎么说的,而是看他怎么做的?
”
苏泽这会儿是真的惊喜了。
小万历的悟性超过了他的预期,苏泽说道:“陛下圣明。”
这句肯定,让小万历比大朝会上的山呼万岁还要高兴,因为这是苏师傅真心的夸讚自己。
苏泽说道:“陛下正好可以看看,村公所这件事各方的反应,看看各方是怎么行动的。”
小皇帝连连点头,这才是最有意思的课程。
小皇帝又问道:“那朝廷要不要讲祖制?”
但是苏泽也怕矫枉过正,对著小皇帝说道:“陛下,臣等也不是不尊重祖制,祖制也是船锚。”
“船锚?
”
“大明两百年,换了多少任皇帝、多少任首辅。为什么朝廷还能转得动?因为有一套规矩,户部怎么收税、吏部怎么选官、兵部怎么调兵。这些规矩写在大明律里、写在会典里、写在歷朝实录里。它们就是祖制。”
“没有这些规矩,朝廷一天都转不下去。所以祖制必须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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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刚才问,朝廷还要不要讲祖制。臣的回答是:要讲,但不能只讲。
.
“那除了讲祖制,还要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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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理。”
“道理?”
苏泽说道:“高首辅所推的实学,日月升落,这是天理。经济货殖,这是人理。”
“祖制其实也是祖宗们根据他们知道的理”总结出来的制度,吾等后人不明白其理”,就只能照本宣科。”
“研究了理”,就能理解祖宗们制定祖制的用心,这时候再根据时下的情况,按照理”,制定新的制度。”
小皇帝重重点头,他总算是明白,高拱位极人臣,却执著於推动实学。
因为实学所研究的理”如果能被所有人接受,就不会人亡政息,如今的变法成果才能维持下去。
陈懋这些日子很难受。
上次御前辩论过后,六科內的气氛变了。
陈懋只是经验不足,不代表他不聪明。
不是聪明人,也不能从权知知县转正就升到六科来。
他也明白了林景暘等人的想法,知道自己被人当做出头椽子了。
虽然知道了这一点,但是陈懋也只能认了这个暗亏,人都是社会性动物,人家都是资深给事中,作为新人被前辈坑了,很多时候也只能忍气吞声,陈懋也不想要被整个六科排挤。
可是事情的发展,往往不是陈懋能够控制的。
三天后,苏泽上了一道奏疏。
內容不是反驳陈懋的弹章,而是逐条回应。
陈懋说的三条风险:贷款风险、村董被把持、產权混淆,苏泽一一表示了赞同,然后在奏疏末尾附了一份《村公所章程补遗》,把陈懋提到的问题全都做了防范条款,贷款设上限,村董罢免须经县衙覆核,田骨地契以村公所为户名立契。
六科拿到这份奏疏副本的时候,值房里的气氛变了。
林景暘睁开眼,目光在陈懋身上停了两息。
六科给事中们並不是都在六科廊內固定办公。
如今六科有京师诸衙门的权力,所以六科给事中们一般都有两个办公场所,一个是六科廊的位置,一个是各衙门专门的公房。
而且如今朝廷各衙门的专业性越来越强,六科给事中们要执行监督职能,也需要更加专业,所以往往给事中们在六科廊的时间,远不如在驻衙办公的时间。
但是今天很多给事中都从驻地衙门返回,陈懋从外面回来时,发现眾人正围著討论苏泽这份奏疏。
“陈给事中当真是一鸣惊人啊!苏侍郎採纳了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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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景暘的语气平缓道:“苏侍郎按照你提的章程,补了拾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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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懋一愣。
他拿起那份《章程补遗》翻了翻,贷款上限、村董覆核、地契立户,確实是他弹章里提的三条。苏泽不仅看了,还一条一条改了。
但他心里没有半分得意。
因为从四周不善的目光中,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苏泽在六科是一个“禁忌”。
当年苏泽担任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的时候,將六科压得服服帖帖,等到他转任吏部侍郎,六科才压力稍缓。
这不是苏泽的权势小了,只是他不像是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那样事事都能插手了。
所以苏泽的奏疏,六科的態度就两个,知道苏泽是对的,遇到舆论顺风的就上去,不痛不痒的弹劾两句,遇到舆论逆风的就装死。
而这一次陈懋不同,他弹劾了苏泽,却得到了苏泽的认可。
陈懋的弹章,成了苏泽完善政策的工具。
而陈懋的履歷显示,他是苏泽权知新政的受益者,从地方县令一步入京成为给事中。
那六科廊內对他的看法就变了,这小子是不是苏泽安插的臥底?
要不然苏泽帮著你小子扬名?又是御前辩论,又是主动修改奏疏!
要知道这可是苏子霖啊!是每月三疏,万事皆允的苏泽!
陈懋的脸色有些难看,他说道:“苏侍郎虚怀若谷,恰好觉得陈某言之有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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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给事中也礼貌地笑一笑,但是离著他更远了。
等到下衙前,和他一同进入六科的同科,也没有再和自己搭话。
陈懋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一根筋变成两头堵,里外不是人了!
林景暘他们把他架上去当炮灰,他没打成炮灰,反倒成了苏泽的“同党“。
现在六科的人又认定他是“跟苏侍郎一伙的“,儼然將自己看做“苏党”中人。
可苏侍郎没拉我入“苏党”啊!
陈懋咬咬牙,现在自己被六科同僚孤立,这“苏党”是不得不做了!
就算是自己不是苏党,也要让人认为自己是苏党,否则自己就不是在六科没立身之地了,而是在整个朝堂都没有立身之地了!
第二天,陈懋又上了一道奏疏。
这次是反对村公所贷款发放方式,他提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贷款由谁审核、由谁放款、由谁监督使用。
章程里只说了“县衙备案“,没说清楚具体流程,容易產生漏洞。
奏疏送进去,第三天苏泽再上书拾遗,全部採纳。
苏泽在章程里加了一条:贷款审核由县丞、户房吏、村董三方会签,缺一不可,资料匯总到县衙,每年六月、十二月由上级衙门抽查。
六科的值房里,大家看陈懋的眼神完全不同了。
陈懋也不理睬,如今已经是这个局面了,他只有儘可能的向苏泽靠拢,才有生存的机会!
半个月后,陈懋已经上了五道奏疏。
这都是他根据自己基层经验,自己在基层和胥吏士绅们总结出来的斗爭经验,根据这些士绅官吏在地方上的玩法,总结出来的应对方案。
陈懋把可能遇到的漏洞,全部都梳理了一遍,推导出了这些奏疏。
每一道都是反对,每一道都提了具体问题。
贷款利息怎么定、灾年怎么展期、村董任期满了谁来审计,都是他从地方经验里抠出来的真问题。
苏泽每一条都接纳了。
陈懋这个名字,也开始在京师各大衙门之间討论起来。
朝廷中,有对苏泽不满的衙门,当然也有喜欢苏泽的衙门。
很多衙门,都是因为苏泽的改革措施而扩权,从边缘衙门变成了有具体业务的实务衙门。
能做事,就有露脸的机会,就有晋升的机会。
还有的衙门,因为苏泽的改革,获得了更多的经费预算,有预算也能做事。
朝廷的管理事务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需要能干实事的人才。
陈懋能够有胆子御前辩论,还“说服”了苏泽完善自己的奏疏,这不就是最好的实务人才吗?
一些大小九卿级別的重臣,也开始打听陈懋的为人,想要將他要来自己的衙门做事。
最离谱的是,京师有了一个流言。
很长时间以来,“苏党”都是京师官场的一个“城市传说”了。
苏党无处不在,遍布朝廷各大衙门,很多官场后起之秀,都是苏党成员。
可如何加入苏党?这点却没人能说清楚。
苏泽为官清廉,对家人也约束厉害,很多官员都是投效无门。
以为攀附关係、溜须拍马想要加入苏党,结果皆碰了钉子。
陈懋的例子,让京师流传,谁能以扎实的实务经验或严密的实学逻辑,指出政策隱患並提出可行修补方案,谁便能获得注目。
陈懋便是个例!
他接连上疏,所提皆非空泛指责,而是基於地方任上的真实教训,逐条推演村公所贷款、监督、產权之。
苏泽非但不怒,反而屡次採纳其议,补入章程。此事传出,眾人才恍然:原来苏党纳新的关键,在於“实学辩论”之能。
然后大家总结,也不是辩才,而是办事的能力,能不能有务实参与实学本事,能否在道理与实务上补苏泽之不足,这就是入苏党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