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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2章 政治和案件

    第792章 政治和案件
    京师城外,刑部郎中狄许,正在城外十里亭火车站月台上张望著。
    听到火车入站的汽笛声,这位大明神探站起身来。
    当火车停靠稳妥,看到那个熟悉的面孔之后,狄许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喜色。
    李庆芳回京了!
    李庆芳是养济院的孤儿,狄许和他的关係说是师生,其实是父子。
    狄许一生所学都教授给了这个弟子,更惊喜的是李庆芳虽然在科举上没有什么天分,但是在政治上却很成熟,这点要比只会查案子的狄许强太多了。
    李庆芳的行李很简单,他这个级別也没什么隨员,提著箱子快步上前,他恭敬的对狄许道:“老师,您且在家中安坐就是了,怎劳您亲自来接我。”
    狄许摸著李庆芳的手,身后的老僕接过李庆芳的手提箱,一行人走出车站,登上了马车。
    关上车门,狄许说道:“在苏州府推官任上做得不错。”
    “刑部上下都对间谍案评价很高,你知道这次回京,是谁点的你吧?”
    李庆芳连忙谦辞,说是老师教导有方,接著说道:“是苏检正?”
    狄许欣赏的看了一眼弟子,他故意瞒著这个消息,想要考较一下弟子,却被弟子一下子说出答案:“正是,苏检正调你回京,出任刑部主事兼警校教习,这是个容易出成绩的位置,但是在京师也有京师的不便。”
    李庆芳点头:“学生明白。京师不比地方,勛贵遍地,关係错综复杂。”
    狄许嘆气道:“是啊,为师不怕疑难杂案,就怕牵涉太多案子外的事情。眼下就有桩棘手的案子,你来一起参详参详。”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抄本,推给李庆芳。
    李庆芳迅速翻阅,眉头渐渐皱起:“又是勛贵子弟的案子?这疏通锦衣卫补缺”案,证据確凿吗?”
    “確凿。”狄许语气平淡,“两家伯爵府的庶子,借著家族名头当掮客,收钱帮人疏通锦衣卫的缺额。帐册、人证都有。”
    李庆芳抬头皱眉道:“这案子朝廷压著?”
    狄许看著他:“因为牵扯到两家伯爵府。虽然只是庶子,但毕竟是伯爵血脉。如今涉及到勛贵的事情,都格外的敏感。”
    李庆芳沉默了一下说道:“弟子在回京的时候听说了,可是和黔国公归京有关。”
    狄许点头,对自己弟子的政治敏锐性很满意。
    他查了半天案子,如果不是上司好心提醒,自己还不明白其中的要害,自己的弟子刚回京,就能推理出来政治因素,果然比自己强多了。
    李庆芳沉默片刻,突然问道:“老师,这两家伯爵府,是不是也在坐吃山空”的那批里?”
    狄许略微惊讶:“你怎么知道?”
    李庆芳压低声音:“学生回京前,听说朝廷在推动海外封建”。杨尚书和苏检正的奏疏已经递上去了,要將勛贵分封到北洲、澳洲。”
    狄许点头:“是有这风声。但跟这案子有什么关係?”
    李庆芳眼睛亮起来:“关係大了。老师您想,这两家伯爵府既然已经没落,靠著祖產度日,他们最怕什么?”
    狄许想了想:“最怕爵位不保?”
    “对!”李庆芳语速加快,“若是寻常案子,他们或许还能保住爵位。可如果这案子被办成勾结锦衣卫、卖官鬻爵”的重案,朝廷完全有理由削爵甚至除爵。”
    狄许皱眉:“你的意思是,用这案子逼他们就范?”
    李庆芳摇头:“不是逼伯爵本人,是逼那些庶子和旁支。老师您看,这两家伯爵府子孙眾多,嫡系占据大部分资源,庶子们只能靠捞偏门过活。若是伯爵府除爵,他们连最后一点依仗都没了。”
    狄许若有所思:“所以他们会更恐慌。”
    “正是。”李庆芳向前倾身,“这时候,如果有人不经意”透露,朝廷有意借这案子整顿勛贵,这两家就是开刀的对象。那些庶子旁支为了自保,会怎么做?”
    狄许眼神一凝:“他们会主动要求分封海外,离开京师这是非之地。”
    李庆芳笑了:“而且他们会鼓动整个家族参与。因为只有全体出海分封,才能避免朝廷继续追查,保住家族血脉和部分產业。”
    狄许沉默良久,缓缓道:“你这是要利用朝廷的大势。”
    李庆芳正色道:“顺势而为罢了。”
    “老师,海外封建是国策,需要有人带头响应。若是这两家没落伯爵府主动请求分封,朝廷必然大加褒奖,將其树为榜样。到时候其他勛贵看到好处,自然会跟风。”
    狄许看向卷宗:“但这案子確实触犯律法。”
    “所以更要办成铁案。”李庆芳语气坚定,“只有铁案如山,才能让那些人感到恐惧。恐惧之下,才会做出极端选择。”
    他顿了顿:“而且这案子本身並不冤枉他们。卖官鬻爵,扰乱朝廷銓选,本就是重罪。老师依法办案,天经地义。”
    李庆芳说道:“海外封建,乃是杨尚书和苏检正力推的,老师能够助力此事,这两位大人必然会回报您。”
    狄许明白弟子的意思。
    自己这个大明神探,刑部郎中已经是职业天花板了,再往上就是刑部侍郎,大理寺少卿这些职位了,这些都是朝廷的高级职位了。
    要突破这个桎梏,必须要大机缘才行。
    李庆芳所说的,確实是个好机会。
    如果自己能通过这个案子,侧面推动海外封建,那么以杨苏二人的作风,必然会回报自己。
    杨思忠执掌吏部,苏泽执掌中书门下五房,这两个是大明最具权势的衙门之一,如果能得到他们的支持,自己还真可能迈出这一步!
    狄许对李庆芳说道,“若操作不当,不仅得罪整个勛贵集团,还可能被反咬一口。”
    李庆芳说道:“老师信得过弟子,就將案子外的事情交给弟子操办,您只要专心將案子办成铁案就行了。
    “7
    狄许看向年轻的弟子,最终还是决定冒一次险。
    他嘆道:“罢了,为了你们这些弟子,总是要冒险的。”
    次日,狄许再次提审两名犯人。
    次日,刑部大堂。
    狄许端坐主位,李庆芳坐在侧后书记官身旁。
    这案子本身並不复杂,狄许没有了政治上的顾忌,很快就找来了人证物证。
    狄许当堂將帐册与人证一一摆明,张、王两家伯爵府庶子的罪行再无迴旋余地。
    两人瘫软在地,被衙役拖出刑部大堂时,面如死灰。
    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回了伯爵府。
    张府书房內,当家伯爵看著案上抄回的供词副本,手指微微发颤。
    他唤来管家:“速去打听,此案到底会如何了结。”
    管家连夜奔走,带回的消息却更糟。
    刑部上下口风极紧,只说此案证据確凿,必依律严办。
    更有人在茶楼“无意”透露,朝廷正欲藉此事整肃勛贵风纪,恐要杀鸡做猴。
    有意无意中,就透露两个字——“削爵”。
    两府旁支与庶出子弟们最先慌神。
    他们平日靠著伯爵府的名头在外走动,或做些小生意,或与人周旋谋些好处。
    一旦府邸被削爵,他们便连这最后一点依仗也没了。
    有人开始暗中串联。第三日夜里,张府一位远房堂侄悄悄寻到王家的庶出三子,两人在城南小酒馆的雅间碰头。
    “听说了吗?”张家堂侄压低声,“大理寺已调阅近年所有锦衣卫补缺案卷,要深挖到底。若真牵连起来,怕不只是流放罚银那么简单。”
    王家三子灌了口酒:“我也听管家说了,朝中有风声,要將此案树为典型。若真如此,两家爵位怕都保不住。”
    两人沉默对坐。良久,张家堂侄忽然道:“我今日遇见一位在礼部当书办的朋友,他酒后说了句醉话。”
    “什么话?”
    “他说,如今朝廷推行海外封建正缺榜样。若此时有勛贵主动请封,朝廷必会厚待。
    总比留在京师,等著被人连累削爵贬为庶人强。”
    王家三子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醉话而已。”张家堂侄摇头,“但细想也有道理。”
    “几位哥哥若是能分封海外,可以得到朝廷新设的子爵爵位,一人可得到三千亩的土地!”
    “这些土地,就是低价租给人耕种,也不失为富家翁了!”
    “朝廷还有五年免贡金,免费运输护航的优待。”
    “如果留在京师,坐等伯爵府除爵,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王家三子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我回去与其他兄弟商议。”
    消息在两府旁支庶子间秘密传开。
    起初有人犹豫,海外毕竟陌生,听说澳洲蛮荒未开,此去凶吉难料。
    第四日,刑部贴出告示,宣布此案已移交大理寺覆核,不日將三司会审。告示末尾特意强调,將“依新律从严惩处,以正视听”。
    最后一根稻草压了下来。
    当日下午,张府偏院聚集了七八个旁支子弟。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秀才,他摊开一张手抄的《海外封建疏》要点:“都看看,朝廷开出的条件不差。子爵五千亩地,推恩分封,子孙皆有爵土。在京师,我们这些人能分到什么?”
    有人嘀咕:“可家主那边————”
    “等家主决断就晚了!”另一人打断,“若真削爵,我们便是庶人,连申请分封的资格都没了。现在趁著爵位还在,以家族名义请封,朝廷为树榜样,必会准许。”
    “若是家主反对呢?”
    张秀才冷笑:“法不责眾。我们联名上书,礼部接了,便是既成事实。家主难道还能拦著全族子弟的前程?”
    眾人沉默片刻,陆续点头。
    传承至今的勛贵世家,家族內部总有些不能说的齷齪事情,一家人都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就算是家主,权威也很有限。
    张府这种,连庶子富贵都保不住,还要捞偏门赚钱的家族,家主威望就更低了。
    同一时刻,王家的庶出子弟们也得出相似结论。
    两家暗中通了气,决定联手上书,以壮声势。
    第五日清晨,二十余名张、王两家的旁支庶子,齐聚礼部衙门外。他们换上最体面的衣裳,手持联名请愿书,神色肃穆。
    礼部值守的书吏嚇了一跳,忙进去通报。侍郎罗万化正在批阅公文,闻报皱眉:“来了多少人?”
    “二十有余,都说是两家伯爵府的子弟,要求见部堂陈情。”
    罗万化放下笔,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他整了整官袍:“请他们到二堂说话。”
    眾人被引入二堂,按序站定。罗万化端坐主位,扫视一圈:“诸位联名而来,所为何事?”
    张家那位秀才上前一步,躬身呈上请愿书:“启稟部堂,我等乃张、王两府子弟。近日听闻朝廷推行海外封建,恩泽广被。我等虽才疏学浅,亦愿效仿先贤,出海开拓,为大明开疆拓土。恳请部堂准我等全族分封海外,必恪守朝廷法度,尽心经营。”
    罗万化接过请愿书,细细看了一遍。文中言辞恳切,再三强调“自愿请封”“甘为朝廷前驱”,只字未提正在审理的案子。
    他沉吟片刻:“海外开拓艰苦异常,非比京师安逸。尔等可都想清楚了?”
    眾人齐声道:“想清楚了!”
    罗万化点点头:“既如此,本部堂便代呈內阁。”
    “尔等可能代表家族?”
    秀才忙道:“我等已与各房商议过,皆愿出海。家主近日身体不適,但亦默许此事。
    “”
    这自然是场面话。罗万化心知肚明,却不点破,只道:“好。本部堂即刻擬文上奏。
    诸位先回,静候旨意。”
    眾人行礼退出。
    当日下午,罗万化便將联名请愿书与附议奏疏一併送入內阁。
    高拱召集阁臣议事,將文书传阅一圈。
    雷礼先开口:“此案尚在审理,此时准其分封,是否会让人误会朝廷纵容罪犯?”
    李一元却道:“不然。海外封建乃国策,正当需人响应。两家主动请封,恰可树为典范。且他们若出海,此案自然了结,於朝廷、於勛贵都是两全之策。”
    李一元是法典的编写者,他开口,法律上的事情没了爭议。
    张居正翻看著请愿书:“这些人倒是聪明。知道趁势而为。”
    高拱看向苏泽,只觉得这又是苏泽的手笔。
    不过高拱也是支持的,高拱说道:“准其所请,优加抚恤,以为勛贵表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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