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院》 第1章 《病院》作者:钟十初【cp完结】 简介: 公寓对面的车站,到点总会出现一个“女人”。 毕柚注意到他有段时间了。 神神秘秘的,戴着鸭舌帽,长发,只乘坐夜间末班车。 雨夜,“女人”没带伞,一如既往候车。 毕柚下楼给他送伞,抵达后却发现对方早已离开,不知所踪,唯有潮湿空气中的暗香在涌动。 内心些许遗憾,毕柚走到“女人”经常坐着的位置前,抬头发现,这个角度能将他的家看得一清二楚。 -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陈浅隐*毕柚 坏种*人,he 怪诞+强制+小黑屋 标签:一点点悬疑、论摆脱阴郁美攻的方法、攻强制受、攻死遁 第1章 毕柚 毕柚租住的公寓对面是座露天公交车站,白天车辆批次多,站点经常有苦逼的上班族和学生党搓手迎着冷风等车,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又两极分化,人一下子少了,只有夜班车偶尔准点出现。 毕柚走到阳台点了根烟,他所选的楼层位置很好,视野开阔,一览无余。 视线从黑幕般的天际漫游到萧条大马路,最终落到了边上的公交车站。 长椅上,坐着个戴鸭舌帽的女人。 穿长款纯白大衣,这么冷的天也没系围巾,修长的脖颈裸露在外,长发搭在肩膀上,宽帽檐遮住了她的面容,尽管看不清脸,良好又端正的形体给人的氛围像朵蒙雾的白玫瑰,形象肯定差不到哪里去。 毕柚对她的印象挺深。 半个月前,那时候他也才搬来这栋公寓才两个月,每晚他来阳台收衣服亦或是抽烟什么的,总能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等车,戴着藏青色鸭舌帽,也不玩手机,像只是在纯粹发呆。 今天风偏大,两根烟没吸几口就没了,毕柚正犹豫要不要抽第三根的时候,兜里的电话忽然剧烈震动,他看了眼孤零零的女人,接起电话,转身回到屋子里。 来电话的人是杨烁澜,大学里毕柚为数不多能讲的上话的朋友。 两人谈了谈小组作业安排的事宜,任务分配的差不多后,杨烁澜忽然话题一转,笑嘻嘻问道,“毕柚,田佳佳那边你想好该怎么答复了没?” “答复?”毕柚面露疑惑,“我答复她什么?” “不是吧,你没看出来?” “啊?” “……” 察觉到毕柚不是在装,杨烁澜不可置信:“你真不知道田佳佳对你有意思?” 毕柚震惊,过了好一会才弱弱道:“现在知道了。” 田佳佳比毕柚他们小一届,是个性格活泼的女生,精力相当旺盛,经常在羽毛球球友群里找人去体育馆打球,毕柚和杨烁澜跟她打过好几次,久而久之关系便处熟了。 特别是最近半个月,田佳佳几乎天天晚上约毕柚出去。 毕柚不明所以:“所以呢,这不挺正常的。” 杨烁澜“嘿”了一声,嘲笑毕柚可真天真。 “你知道为什么昨天你叫我打球我不去吗?”杨烁澜道,“田佳佳给我发信息,求我可千万别跟来。” 毕柚听闻沉默片刻。 “哎,我还以为经过昨天一晚你俩关能系突飞猛进,可怜田佳佳,媚眼抛给瞎子看。” 经过杨烁澜这么一指点,毕柚才恍然准备离开体育馆的时候田佳佳问他的那句,“毕柚,你觉得我今天好看吗?” 那时候毕柚收拾好拍子,抬头见她脸色粉红,还以为是羽毛球打得太累,热得气血都涌上来了。 于是灿然一笑,贴心提醒她:“好看,记得把外套穿上,外面还是很冷的。” 最后出到馆外果然迎面袭来一阵冷风,田佳佳小声说了句“好冷”耸着肩往毕柚身边靠,毕柚见她冻得鼻尖都发红了,也没多说什么,任由她挨着走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意,毕柚觉得平平无奇的言辞举动,在田佳佳眼里可是非同一般,留给了她继续大胆追爱的想象力。 毕柚对于这位学妹颇有股束手无策的无力感,他从小到大没谈过恋爱,第一次面对这类情感方面的问题不知如何是好,最主要的,他对田佳佳根本没兴趣。 毕柚苦恼地抓了把头发,走到阳台门前拉窗帘,伸出的手顿了顿,下意识看了眼外面。 一辆公交车正巧行驶而过,萧瑟的大马路上已经空无一人。 第二天黎明破晓,公交车站又陆陆续续出现人。 一辆公交车停下,大伙卯足劲往前面挤,毕柚走在后面,险些被个大爷一屁股顶出去。 历尽波折赶到学校,一摸羽绒服口袋,包子压成了饼,豆浆被哪个混蛋偷摸顺走了,不见踪影。 毕柚眼前一黑又一黑,骂了句脏话,把惨不忍睹的包子丢进垃圾桶。 饿着肚子撑过上午四节课,中午和杨烁澜跑到食堂,刚坐下没吃几口,肩膀从身后被人拍了两下,毕柚嘴里塞满饭转头,定睛一看,是田佳佳。 田佳佳拎着餐盒打包袋,笑靥如花:“毕柚,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月底?” 毕柚迟疑地点点头,心想她怎么知道的,田佳佳道,“杨烁澜告诉我的。” 说完,她就走了,似乎过来只是跟他来确认一下这件事情而已。 毕柚瞪了一眼埋头扒饭的杨烁澜:“你就这么轻而易举把我卖了?” 杨烁澜摆摆手:“不客气。” 毕柚朝他比了个中指。 放学后毕柚让杨烁澜给田佳佳发个消息,把人叫出来晚上打球,顺便谈一谈正事,差不多就是想让田佳佳断了喜欢他的念想。 杨烁澜奇怪地看着毕柚:“为什么要我叫?” “如果我叫的话,她估计以为我要和她表白了。” 杨烁澜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难道不是吗?” 毕柚怒道:“当然不是!” “好吧。”杨烁澜反正就抱着看戏的态度置身于外,他没多说,和田佳佳通完话后,给毕柚转达道,“她说之后的晚上都有事情要忙,没时间出来。” 他意味深长看了眼毕柚,说:“你的计划泡汤了。” 真是离奇,在毕柚的印象里田佳佳几乎就没有忙碌的时刻,每天不是在喊人去体育馆就是在去体院馆的路上,动力满满,一下子说没时间,还是长久的没时间,这么想着,毕柚莫名有些许担忧。 “她该不会是碰上什么急事了吧?” “没可能吧。” 杨烁澜思索:“电话打过去时候她刚午睡睡醒,说待会要出校门什么的。而且忙的只有晚上,急事肯定算不上,我猜她可能外面找了份兼职在干,赚点生活费之类的。” 毕柚闻言也觉得有道理,“哦”了一声:“那我走了,再见。” “诶诶,你不打球了?”杨烁澜在后面喊。 那当然,打球只是个幌子,他只想和田佳佳好生掰扯一下,人家没空,他也就皆大欢喜滚回家了。 “最近打太多胳膊都抡酸了,今天休息休息。” “嘁——” 行色匆匆的影子拉长又消失,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路灯一盏盏点亮城市陆地,繁忙的一天迎来尾声。 从公交车下来后,毕柚手插衣兜往家的方向走,没走几步,对面隐隐出现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 纯白色的长大衣,藏青色鸭舌帽—— 是她。 每晚孤身一人坐在车站长椅的女人。 昏暗的环境光下,她像道忽然现身的幽灵,迈着轻盈的步伐面朝毕柚越来越近。 以前两人之间像隔了道银河般遥远,现在近距离了,毕柚忍不住多打量对方几眼。 擦肩而过的瞬间,毕柚闻到了她身上淡雅的水系香水味,意外的很衬她神神秘秘的气质。 她的个子也极高,甚至比毕柚还要高上小半个脑袋,毕柚起初以为她穿的是高跟鞋,视线往下移,只是双白平底鞋。 是模特吗,毕柚猜想道。 她走到长椅前停下,一如往日的等待姿态。 -------------------- 预警: 1.无三观黑暗向,请勿带入现实。不是小甜文 2.攻一直都是人。不是灵异文 3.不健康的爱恋_(:3 」∠ )_ 第2章 疤痕 周末,毕柚约上杨烁澜到学校体院馆打羽毛球。 近来天气阴沉沉的,鲜少出现太阳,惹得人身上黏黏的很不清爽,家里待太久,环境密闭,毕柚直觉自己像待生长的蘑菇。 杨烁澜没有像毕柚一样校外租房,他住在学校宿舍里,先一步去到体育馆占位置,然而毕柚到场地的时候,看了一圈也没见到杨烁澜的影子。 正琢磨发个消息问问他人在哪,忽然有人大声喊了他的名字。 毕柚循着声音望过去,杨烁澜正沉着一张脸朝他招手示意他快点过来,身边围着两个身材健硕的陌生男人,手臂上各纹了开眼观音。 第2章 他们堵在杨烁澜面前,把他遮挡的严严实实,难怪刚才没看见。 毕柚快步上前,正要开口问怎么回事,陌生男人之一直接推了他一把,要不是杨烁澜及时扶了他一把差点摔倒。 “他妈的都说了是我们先来的,瞎凑什么热闹?还找帮手?” 说话的男人眼下有道狰狞刀疤,操着一口浓重的外地方言,毕柚猜想他们应该不是学生,因为学校对社会开放,允许外来人员进来参观,放进来几个素质较低的家伙倒也在常理之中。 “可真会扯,我在这站了快有十分钟你们才来,还成你们先来的了?!”杨烁澜气笑了,“二话不说上来就让我滚,牛逼吹挺大。” 另一位火气上来了,拎起杨烁澜的衣领作势要挥拳头揍人,怒目圆睁,嗓门震得人耳膜发疼:“我们是两个人一起来的,你就一个人,你他妈一个人打羽毛球?赶紧识相点滚蛋!” 杨烁澜暗骂了句“神经病”,丝毫不惧,强力推开男人,卷起袖子一副谁怕谁的态度,他刚走上前,一只手拦住了他。 “毕柚你干嘛呢?”杨烁澜不满皱眉。 他们都如此地步了,毕柚怎么还能无动于衷、不作为? “嘁。”男人露出得意的笑容,眯着眼睛居高临下道,“识趣点总没错——” 面前那沉默至此的人直接朝他左脸颊重重挥了一拳头,力道大到视线都模糊了片刻,鼻腔内阵阵温热涌出。 “你他妈的!” 他擦了把全是血的鼻子,旁边的人见状脸色更是难看到极点,两帮人不由分说地互殴起来。 毕柚以前高中不学无术过一段日子,带着众多小弟招摇过街,打架更是家常便饭,某天恍然醒悟觉得自己那混混模样太傻逼,便改邪归正从良了。 但是尽管有“前科” 的助力,力量上的绝对差距始终难以忽视,对方人高马大,一个拳头有他们半个脑袋大,揍在肉上骨头都要疼一时半会。 随着时间线越拉越长,他和杨烁澜逐渐处于劣势。 上一秒刚躲过擦着脸颊而来的拳头,没来得及调整呼吸,腹部传来阵剧痛,刀疤男下手不留余力,往把人打死的地步使劲,毕柚疼得脸色发白,双手撑地。 “毕柚!”杨烁澜脸上挂彩,情况居危,就这片刻分神,又遭一击重拳,“呃。” “以为自己刚才那样牛逼是吧?” 刀疤男擦了擦鼻血,嗤笑着抬腿要给地上难以动弹的毕柚几脚长长记性。 这时,一颗不知从何而来的硬皮排球直撞他的鼻骨,咔擦一声,断裂的细微响声伴随着剧痛从耳部传导至大脑,鼻骨肉眼可见的截断,顿时,人群死一般寂静,整个体院馆充斥着男人痛苦的哀嚎。 “呃,啊…啊…” “喂,你没事吧?” “医院……去医院!”似乎是伤到了神经,声音语不成调。 块头大,忍痛能力倒是小得跟蚂蚱似的。 看着溅在地面的血和躺地上扭曲的同伙,另一个家伙也瞬间慌了,左右看了看,其他围观这场斗殴的人害怕担责的往后退了两步,他咬咬牙,背起对方往门外跑。 毕柚咳嗽几声,咽下喉间弥漫的腥甜味道,坐在地上大力喘气。 杨烁澜过来看他状况,他拍拍旁边空地让他也坐下来歇息歇息。 “想不到你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下手比我还快。” 这也不怪杨烁澜会这样想,毕柚长相偏纯,典型的文静范,用网络上的话来形容就是奶油小生的感觉,没想到安安静静的一个人,一出手就把人鼻血揍得直流。 毕柚故意口气老练:“我高中那会底下可有一大群小弟奉命的,打架打出脑震荡都是小事情。” 杨烁澜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毕柚补充道:“也就事后医院躺了一个星期。” 杨烁澜默默把大拇指转了个圈,往下面抵了抵:“啧啧。” 间隙,他好奇问毕柚:“我看那种电视里老大身边都有个女伴,你有吗?不对,你肯定没有,你连田佳佳的暗示都看不懂。” 毕柚拧眉:“少看乱七八糟的,什么东西啊。我高中时候女生都对我避而远之,哪敢来找我搭话。” “是吗?”杨烁澜端详毕柚的脸表示不信,“再怎么样,也有女生叛逆大胆点,比较追求非同一般又刺激的恋爱的吧?真的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毕柚一字一顿。 “好吧。”杨烁澜妥协。 流年岁月,毕柚眸里的光黯淡稍许,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汇于舌尖的话语咽回肚子。 他没和杨烁澜把话说全——自己不仅被人揍成脑震荡,还差点死了。 生死时刻,一只白皙的手替他拦下了那致命一刀,锋利的刀尖就这样生生刺穿了那只手,皮肉撕裂声清晰可闻,血沿着刀刃滴进了他的眼睛里。 他那会身边确实有个女伴,不过是需要打引号的那种。 杨烁澜在边上喋喋不休,毕柚懒得和他争论,支起上身左顾右看,像是在寻找谁。 “在那儿,我看见了,是个戴帽子的女的,真的是我们救命恩人,做完好事就走。” 毕柚顺着杨烁澜手指的方向看去,体育馆门外只有道渐行渐远的高挑背影。 毕柚出神地看了好久,莫名觉得眼熟,他似乎在哪儿见过她? 脑海里逐渐浮出一个大胆的答案,毕柚笑着摇摇头,不可能,哪儿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她应该不是学校里的学生。”杨烁澜喝了口矿泉水,“这么突出的一个人,路上遇见了肯定印象深刻,除了体育馆,我就再也没碰见过她。” 毕柚失笑:“说的好像你经常在这看到她似的。” “是啊。” 杨烁澜说道:“你没发现吗,每次我们来打球的时候她就坐在后面观众席上,次次来次次都在,可真奇了怪了,这体育馆也没什么东西好看的啊。” 毕柚意外:“我没注意过。”如果没有杨烁澜提醒,他估计永远察觉不到。 他这个人从小性子粗,一样东西只有明晃晃摆到眼前、足够明显了他才能看见,至此也不知错过了多少颇有意味的暗示,就和杨烁澜说的一样,媚眼献给瞎子看。 杨烁澜瞥了一眼肿着半张脸的毕柚,无可奈何地叹了叹气。 架打爽了,羽毛球也没什么心思打了,两人在体育馆门口道别。 杨烁澜还好,回寝室的路就六七分钟,毕柚又是坐车又是步行,一路收到了无数审视的注目礼。 到家天都黑了,毕柚打开室内灯,翻出常备的碘伏和棉花棒掀起衣服对着镜子驾轻就熟给自己腰腹上药,淤血和乌青大块蔓延开来,手指轻轻一碰毕柚忍不住倒抽凉气,边涂药边大骂那混蛋真不是东西。 从卫生间出来后他本想好好休息一番,肩颈到现在还阵阵的疼,可窗外的雨声却提醒他需要先去把晾在阳台的衣服收进来。 “……算了,收完衣服再睡一觉。” 毕柚捶捶肩膀,打开阳台门,混杂雨水潮湿气味的风迎面袭来。 因为涂药处理伤口,他只穿了件单薄的长袖,风大咧咧地钻进领口,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毕柚哆嗦着肩膀,鬼使神差看了眼阳台外面。 一道被雨水模糊的熟悉身影撞入眼帘——那个女人,果然在等车。 毕柚原先以为她是在傻乎乎淋雨,没撑伞,一动不动像座雕塑坐在那里,仔细观察后才发现女人其实穿着身深蓝色的雨衣,和夜色融合在了一起而已。 光线差再加上下雨的缘故,她的身影格外寂寥,在风雨中摇晃,弱不禁风,仿佛是世界遗孤,被抛弃在某处灰暗角落。 “她怎么……” 毕柚盯着她看了一会,又仰头看眼无止尽的瓢泼大雨,他把收进来的衣服丢到沙发上,套好外套带着两把伞出门离去。 雨水毫无韵律地拍打伞面,毕柚楼梯下得飞快,最后几阶索性跳了下来。 他紧赶快赶,踩着水坑狂奔,可惜还是慢一步。 天色漆黑,街道上只余他一人。 “走了吗?” 毕柚走到长椅前停下,四处观望,确定附近真的没有人后内心莫名有些许失落——他竟然有着想和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见一面说上几句话的冲动? 真是怪了。 途经24小时营业便利店,闲来无事进去买了份三明治和酸牛奶充当夜宵,来到收银台结账,毕柚看到眼前站着的员工愣了愣。 “佳佳?” 田佳佳瞪圆眼睛,扫货的手悬在半空:“毕柚。” “你在这里打工?” “嗯,兼职。”田佳佳笑道,“反正平时空着也是空着,还不如来赚点零花钱。” 毕柚若有所思:“所以这就是你说的晚上没时间?” “是啊。” 毕柚看眼时间,快十二点了。 第3章 “每天都要上到这个点?” “不是。”田佳佳说,“我十一点上岗,做的是夜班,明早六点下班。” 毕柚伸手接过她递来的塑料袋,走出去几步又回来,语气诚恳万分:“佳佳,如果你生活上有困难的话可以告诉我和杨烁澜,能帮的忙我们一定竭尽全力。” 田佳佳呆愣住,随即失笑:“没有啦,你别多想,我真的只是普通赚点零花钱而已。” 毕柚点点头,却依旧站在原地。 “还有事情吗?” “嗯……”毕柚犹豫道,“佳佳,你有看到个穿蓝色雨衣的女人吗?就经常出现在不远处的车站那里。” 毕柚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 “没有,这么晚了,居然还有人在等车?”田佳佳眨眨眼,试探道,“你找她干什么啊?” 毕柚只是摆手,说了句“没事”撑伞走入雨中。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幕中。 就在毕柚离开不超过五分钟,便利店门再次打开。 来人并没有往里走,站在门口的地毯上。 似乎是害怕雨水淋湿才清理干净的地板,穿蓝色雨衣的女人并未选择进来。 她摘下帽兜,漂亮的脸庞惹人挪不开眼睛,只是脸色过于苍白,本该明媚的气质平添几分阴郁。 “你好,能帮我拿下东西吗?我好像不方便进来。” 偏中性的嗓音低沉,略带沙哑。 田佳佳连忙道:“没关系的,您直接进来好了!” “好,麻烦了。” 女人迈出脚步,雨珠沿着塑料雨披滴落,在地面汇成一道道弯曲的银线。 田佳佳的视线一直跟随女人移动,饮品架,面包架,到结账的时候,她还傻乎乎地盯着女人的脸出神好一会才如梦初醒。 “啊,不好意思!”她红着脸迅速扫过商品,惊讶地发现对方买的东西竟然跟毕柚所买的一模一样! 肉松夹鸡蛋的三明治,促销原味瓶装酸牛奶……巧合之中隐约透露着不对劲。 田佳佳注意到女人提袋子的左手,白皙纤长,偏偏结了触目惊心的疤痕。 手背一道,掌心一道。 增生的疤痕简直如同一根布满尖刺的荆棘,沿着虎口位置将女人的手劈成两半,惨白的肤色衬托之下格外注目,让人第一眼看过去倒吸口冷气。 “给您。”田佳佳没敢多瞧,递上袋子。 女人戴上帽兜,如同毕柚那样,消失在了黑压压的雨夜里。 -------------------- 下章两人碰面(搓手搓手 第3章 陈浅隐 周一,她一如即以往出现在了老地方,像个白色幽灵,徘徊辗转,让人捉摸不透。 毕柚遥遥望着她,又点燃了根烟。 他们之间仿佛隔了条隐形鹊桥,除了之前回家擦肩而过的一次,毕柚再也没有任何机会可以和她近距离接触。 有次他故意下楼买晚饭,到车站后女人早已不知所踪,就好像她清楚自己要去找她,先一步逃之夭夭。 徒留未完全飘散的香水味驻足原地,冥冥之中托付气味告知毕柚——她存在过,可惜他来晚了。 天空还是会下雨,毕柚还是会去给她送伞,但没有一次送出去。 又是雨声吞没黑夜的一次。 毕柚盯着沾满雨水的长椅,捏紧伞柄暗自叹气,内心油然而生一种奇异的好奇心——她每天坐在这,看的是什么风景呢? 稍作思考,他用纸擦干长椅坐了上去。 “……” 好吧,没什么特别的,一切都平平无奇。 漆黑街道,柔软的雨丝,昏暗到略失真的灯光……才坐了几分钟毕柚就觉得无趣,也不知她是怎么坚持那么久的。 乏了兴致的毕柚正要起身,扬起脑袋,整个人突然愣住了——他的家,从这个角度看得好清楚。 马路对面就是他家,他住在七楼顶楼,同一层的有五户人家。 而现在,从他这个方向看过去,五户人家有四家都灭着灯,唯一亮着灯光的,是他家。 因为出门太急,他忘记关阳台灯就迫不及待跑出来了。 这么点光亮留在白天微不足道,根本难以留意,而到了夜晚,好比空谷足音般的存在,更甚的是,他是唯一的那抹光。 毕柚顿时尴尬的不行。 太明显了,他还天真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往深处想,他站在阳台注视她的时候,她也说不定正在凝视他。 看着剩下四户人家的阳台,不挂衣服不堆放纸箱不养花树,干净得简直不像有人生存的迹象…… 莫名的,毕柚产生了一种相当不美妙的预感。 他跑回公寓,小心敲响了隔壁邻居房门,然后又敲了对门,隔壁的再隔壁…… 咚咚咚的敲门声徘徊在走廊上。 寥寥几分钟后,毕柚站在自家门口,确信整个七层就只有他一个人生活。 另外的四间房,全是空的。 “天……” 毕柚发出震惊的感慨。 当初他刚搬进这栋公寓的时候,房东阿姨还跟他讲过他运气可真好,是最后一位住进来的用户。时间才过去不到半年,整一层只剩下了他。 是突然间全部改性搬走了,还是……开始就从未存在过。 毕柚无从得知。 虽然事情瘆人了点,但他住在这里那么久了也没怪事发生过,风平浪静,有时候人更多的是自己吓唬自己,世间哪有那么多阴谋论。 这件小插曲对于毕柚的生活并未产生太大影响,按部就班过着往常的日子。 中饭的时候他把事情将给杨烁澜听,杨烁澜听得瞠目结舌,夸他心真大。 “还行吧,别想太多了。” 杨烁澜无语:“是你想太少了。” 毕柚无所谓耸耸肩。 下课后毕柚收到了田佳佳的短信,问今天放学后有事情要忙吗,毕柚回复道,“没,怎么了?” 田佳佳回道:“那拜托你下午能来下图书馆后面的莲花池嘛,我有事情想和你讲~” ——来了,最恐怖的事终归是来了。 毕柚见到这短信瞬间精气神打满。 他简单回了个“好”确定见面时间,整个人登时如同被抽光力气般无力和绝望。 “田佳佳找你?”杨烁澜问他。 “嗯。” “嘿嘿,她速度比我想的要快啊,还以为她还要再试探你几天,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来表白了。” 毕柚万念俱灰:“你说我是不是该直白点拒绝,不留一丝余地的那种,让田佳佳别在我身上花费心思了,否则藕断丝连的多难受。” 杨烁澜却意味深长道:“你现在应该注意下,她会给你说出”拒绝”二字的机会吗?” “什么意思?” 杨烁澜打哑谜:“嗯,你去了应该就明白了。” 毕柚纳闷半天,直到去到莲花池,看见精心打扮过的田佳佳以及她怀中抱着系着粉色蝴蝶结的羽毛球拍包才终于清楚杨烁澜话里是什么含义。 “送给你的,毕柚,提前祝你生日快乐!”田佳佳羞涩地不敢直视他。 毕柚哭笑不得,迟迟没伸手接过,球拍包上那道品牌logo他并不陌生——这份礼物,足足价值四位数。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田佳佳往前走了两步,强硬的要把球拍包塞进毕柚怀里,急切道:“这是我省生活费又兼职打工买来的,精心为你准备的,是我的一片心意,你收下嘛,别这样!” 毕柚叹了口气,开门见山道:“佳佳,我知道这次你约我出来的目的不单纯是送礼物,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对吗?” 听到毕柚了然的话,田佳佳脸颊泛红,眼神躲闪地点点头。 “对。”田佳佳鼓气勇气,“毕柚,我——” “但是不行。” “……” 田佳佳错愕地看着他。 毕柚语重心长:“佳佳,首先我对你没有任何兴趣,你也没必要因为件礼物如此辛苦自己。而且我打羽毛球纯粹出于闲来无事消遣时间用的,当然用不上那么好的工具,你自己买的还是你自己用最好……” “毕柚,你混蛋!” 未等毕柚说完,田佳佳满脸泪水的一把用力推开他,哭着跑开了。 高跟鞋跟“咚咚咚”踩在地面,毕柚下意识想说句“小心点”,可马上察觉不妥,又悻悻闭紧嘴。 结果似乎要比他想得糟糕。但话总算说出了口,毕柚心底踏实不少。 微风荡起湖面阵阵涟漪,粉碎了中央的弯月。 筋疲力尽坐上公交车,前一站正好上来一批下班族,车内不算拥挤,但已经没有空位了。 毕柚随便找了个地方站着,车门打开又上来一批乘客,一下子就人挤人了。 有人走到他边上站稳,挨得离他有点近。 毕柚盯着窗外风景出神,忽然嗅到股若隐若现的熟悉香水味,正思索究竟是在哪里闻到过,一扭头,那抹熟悉的身影便出现了。 第4章 可能今天温度比前几日较为暖和,她换了件稍短的大衣,但还是是白色的,戴着鸭舌帽,侧着脑袋,看不清脸,像在发呆。 电瓶车突然闯红灯,司机猛地脚踩刹车,毕柚整个人不可控制地往前面扑,眼看要摔个狗吃屎,一只手有力地拽住了他的胳膊。 她眼疾手快,缓缓把他扶起来。 感受到她逼近的气息,毕柚紧张道:“谢谢。” 眼神落到抓住自己胳膊的手上,毕柚凝在嘴角的笑意变得僵硬。 这道穿透手掌的陈年疤痕…… “没关系。”他摘掉帽子,把发丝撩到耳后,展露出笑颜。 毕柚的一颗心剧烈跳动。 “你是……小隐?” 陈浅隐的目光停留在毕柚充满惊讶的脸庞,过了好久才恋恋不舍挪开。 他低垂眼眸,隐藏其中飘忽不定的情绪,随后抬起头,淡笑开口道:“嗯,是我,毕柚。” 一直默默留意的女人居然变成了陈浅隐,更荒谬的是,他还不是女的。 -------------------- 顺序发展 想要海星收藏...(伸手 第4章 好想你 “所以你一直徘徊在这附近是为了找房子?” 陈浅隐点点头:“我想从学校搬出来单独住,而且放假后学校最多只能住一周。” “不回家吗?” “嗯,他不喜欢我这副样子。” “他”指的是陈浅隐的父亲。 毕柚可以接受任何模样的陈浅隐,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可以。 氛围沉闷片刻,回想起陈浅隐之前苦苦寻找住处的模样,毕柚于心不忍道:“既然暂且找不到屋源,你搬来先和我住吧,怎么样?” 反正他们都认识那么久了,从小生活到大,再住到一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家里恰好多了个小间,留着积灰不如留给陈浅隐住。 陈浅隐听闻愣了愣,随后喜笑颜开,琥珀色的眼珠子透着明媚光亮。 他单手撑着沙发上身向毕柚靠近:“可以吗?你真好毕柚。早知道我就早点来找你了,也不用每天起早贪黑,雨里来风里去。” 陈浅隐看着他:“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一直在这块区域徘徊?还知道我每天搭乘哪辆公交车几点走的?” 毕柚哑然,为自己的“偷窥”感到不好意思。 他挠挠头承认道:“实不相瞒我很早前就注意到你了。总是在公寓对面的车站等夜班车,你一直戴着帽子,我就没认出来。” “好吧。”陈浅隐故作伤心。 “谈到雨,我有次见你一个人孤零零坐在雨里还特意跑下楼来送伞呢。可惜我到车站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 毕柚眨眨眼,问陈浅隐:“所以小隐,你为什么不撑伞只穿着件雨衣?” 现在这个时代,几乎鲜少有人会穿雨衣,就算穿了也会选择再撑把雨伞。 室内开了暖气,陈浅隐脱掉了大衣外套,里面只穿着件单薄的纯白长裙,他温柔抚摸裙子上的蕾丝花朵,说道:“因为穿雨衣的话可以不被人发现。” “不被人发现?” “嗯。”陈浅隐眸子黯淡下来,“我讨厌被人注视。” 毕柚噤声,陈浅隐儿时确实有许多不美好的回忆。 “但是毕柚可以。”陈浅隐说,“你可以一直看我。” 不知何时,本隔着段距离的两人近在咫尺,而陈浅隐正落寞地依靠在毕柚肩膀。 毕柚迟疑片刻,抬起胳膊轻轻抱住了他。陈浅隐眯起眼睛,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温暖的拥抱,毕柚又十分迅速地松开了手臂,安抚他道, “没事了,都过去了。” 琥珀般的眼睛闪过一抹不满。 毕柚却毫无察觉,起身离开:“水开了,我先去倒出来。对了,你什么时候搬过来?” “后天,课少。” 毕柚倒着热水,惊讶道:“我也是。那天只有上午有两节课,正巧,我可以帮你搬家。” 话音刚落,腰肢上缠上来一双手臂,阴凉的气息笼罩着他,陈浅隐头颅埋在毕柚颈窝,延续刚才的拥抱。 “那最好了。” 毕柚大脑一片空白。 倒完水,陈浅隐穿好衣服要走,毕柚说了句“等等”往他怀里塞了个装满热水的玻璃水瓶,陈浅隐疑惑地看着他。 “这是我平时喝水的杯子,给你取暖,你的身子好冰。”刚刚的拥抱,毕柚觉得陈浅隐可真冷啊。 “好。” 陈浅隐摩挲瓶身,脸上洋溢着淡淡的笑容:“放假后我可以跟你一起回家看看吗?现在算算快有四年没见过叔叔阿姨了,受到你们那么多年的照顾,不回去一趟难免过意不去。” “当然可以啊。”毕柚也显得十分高兴,“爸妈也很想你呢。” “你呢,你想我吗?” 毕柚笑着点头:“嗯,我很想你。” 陈浅隐眸光闪烁,上前摸了摸毕柚的脸,掌心温热,动作轻得像羽毛,蹭得人心里发痒。 他开心道:“太好了!我也是……我真的好想你。” 一直在找你,想你想得简直要疯掉了。 —— 搬家那天,陈浅隐行李出乎意料的少。 只有一个行李箱,毕柚空着手下去接他又空着手回来,什么忙也没帮上,才不到一个小时,陈浅隐便迅速地收拾整理好了。 毕柚望了圈与先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的家,心想这都不像多了一个大活人居住的模样。 太阳西沉,来到晚饭时间。 毕柚问陈浅隐要不要去试试楼下新开的地锅鸡,就是他自己也没尝过,味道究竟如何尚且无法保证,陈浅隐表示不在意,换了件衣服揽着毕柚下楼。 陈浅隐看似胃口很小,吃起饭来斯斯文文的,吸满汤汁的饼子却夹了一块又一块,不知不觉中碗边摞了叠高高的鸡骨头。 可能出于他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蛋缘故,就算是在吃饭都让人赏心悦目。 毕柚笑道:“没想到你胃口那么好。” 陈浅隐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能量消耗得多,补充得也多。” 毕柚闻言上下打量了眼陈浅隐。 “你不相信?”陈浅隐挑眉。 “没有,我信。” 毕柚话是这么说的,可眼里的的怀疑过于明显,陈浅隐见状凑上前悄悄附耳道,“你要看看吗?” “嗯?” “看看我的身体。” 毕柚吓了一跳:“这不太好吧,你一个……” 毕柚倏然噤声,才识到坐在自己旁边的可不是小姑娘,是和他有同一家伙的大男人。 他掩耳盗铃咳嗽两声,匆匆起身。 “你再坐一会,我先去结账了。” 结完账,等那股尴尬劲散去毕柚才敢回去找陈浅隐,然而他就离开了一会会儿,陈浅隐周遭就围了三四个社会男士,其中一个还坐在他的位置上。陈浅隐冷笑地看着对面那群人,见到正到走过来的毕柚,默默松开了想捅进对方眼珠子的筷子。 “走开。” 毕柚同样冷冷瞪了对方一眼,牵着陈浅隐带走了他。 “他们没对你做什么吧?” 回到家,毕柚看着陈浅隐苍白的脸色不放心道。 陈浅隐摇摇头:“没,他们刚过来你就立马出现了。”说完,似乎是想让毕柚信任自己所讲的,他扯起一个略显勉强的笑容,“习以为常了,毕柚。” 毕柚还想多说些什么安抚陈浅隐,陈浅隐拿起换洗衣服进到浴室,想洗掉刚才饭店里的一声烟味,“我先洗澡了。” 毕柚只好作罢。 他拉开阳台门去到室外抽烟解闷,抽完记起陈浅隐不喜欢烟味,又吹了十多分钟冷风才回到屋里。 正巧陈浅隐也从浴室出来,热气氤氲之下他那张总是苍白的脸总算浮出几分血色,他擦着滴水的长发,水润湿了一前面大块睡衣布料。 毕柚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他自以为很隐秘的,陈浅隐却忽然走到身前,没来得及感应扑面袭来的热潮,陈浅隐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把他的手贴到自己心脏前,仅仅隔着单薄的布料。潮湿感之后便是阵阵稍高的体温。 心脏跳得剧烈。 毕柚当场愣住了,没做出反应。 “毕柚,你盯了好久。” 陈浅隐嗓音比往常要低沉许多,不再中性,是确确实实的男音。 他欺身压了过来。 “你已经好长、好长一段时间没认真看过我了。”——我,以及我的身体。 转而又哀怨道:“我也是。” 毕柚瞳孔一颤,猛地缩回手,心想果然陈浅隐还记得那件事。 纠结该用什么理由回绝,陈浅隐却只看了他一会,绕过他走了。 “怎么站着发呆?”他语气散漫,仿佛刚才所说的话不过是场幻觉。 陈浅隐催促他:“天冷,快去洗澡吧。” 第5章 毕柚舔了舔干燥的唇,应了一声,拿着衣服进到浴室里。 第5章 小金鱼 原以为出来后陈浅隐应该回到房间休息了,但是没有,陈浅隐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屏幕里是近期爆火的综艺,笑点频出,毕柚消遣时间会看上几期,偶尔也会被里面嘉宾的表现逗笑。 然而陈浅隐全程面无波澜,仿佛其中的内容就跟他手中端着的白开水般平淡乏味。 毕柚走过去:“小隐,再不吹头发会着凉的。” 陈浅隐看了眼滴水的发梢,无所谓道:“我不喜欢吹头发,一般都是自然风干的。” 毕柚皱眉,显然对陈浅隐的做法不以为然。 他摸出吹风机,插上充电头朝陈浅隐招招手。 “过来我帮你吹吧。” 陈浅隐死水般沉寂的眼眸荡起层涟漪,他放下杯子,似是没料到毕柚会主动提出帮他吹头发,迅速走了过去乖乖坐下。 毕柚打开按钮,整个屋子瞬间被轰轰的噪声填满。 手指穿插过柔软光滑的发丝,毕柚暗自感慨陈浅隐是真的很喜欢、也很注重自己的头发。 可惜有的人偏偏就十分的坏——别人越呵护越注重什么,他就越要去毁掉。 初中的时候,陈浅隐被班里有个性子恶劣的男生“欺负”。 小孩子是这样的幼稚,凭靠拙劣的欺负与打压展示自己的喜欢。 他把嚼过的口香糖黏到了陈浅隐养了一年的长发上。 口香糖黏头发黏得紧,想尽办法都拿不下来,最后无奈,只能去到理发店剪掉,陈浅隐的长发一下子变成了到下巴的短发。 毕柚拂动发丝的动作慢了下来。 从小到大,陈浅隐总会莫名遭受到周围人的恶意,小时候丢口香糖的男生,今晚骚扰他的几个社会男人…… 毕柚所能见到的都有如此之多,更别说藏在暗面他未发现的,对于陈浅隐,他感觉他就如同一只漂亮蝴蝶,扑翅飞翔途中却时常跌入蛛网,一不留神便万劫不复。 “……毕柚,毕柚?” “嗯?” “你在想什么,我喊了好几遍都不理我。”话中有股委屈的味道。 毕柚关掉吹风机:“没事。” 陈浅隐抱住毕柚撇向一侧的脑袋,手指微微施力摁压他的脸颊,疼痛逼迫毕柚直视陈浅隐的双眼。 陈浅隐口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压迫:“告诉我。” 陈浅隐说:“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 毕柚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了陈浅隐。 得知毕柚刚才出神那么久想的是他,陈浅隐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这件事情啊,你不提我都快忘记了。” 陈浅隐懒洋洋道:“那家伙最后重度烧伤,话都说不了了,也算恶有恶报。” 毕柚没吭声。 在陈浅隐剪剪短发的一个星期后,那人突然遭遇了一场火灾。 发生火灾的地方挺奇怪的,不是家中厨房这种容易引起煤气泄露存在安全隐患的地方,而是男生身上——只发生在了男生身上,他所处的房间可以说是分毫未损。 后续男生躺在病床上一字一句写道,是他躲在房间偷偷抽烟,打火机摁下的瞬间突然炸开,里面的液体溅了他一脸,火苗蹭着液体一触即燃。 眨眼功夫他便成了个火人,头发烧个精光,脸部重度灼伤。 陈浅隐愉悦地亲了亲毕柚泛有凉意的脸颊。 “时间不早了,晚安。” 毕柚条件反射躲开,陈浅隐被推了一把也不在意,朝他温柔地笑笑。 毕柚心怦怦直跳,他看着无动于衷的陈浅隐,抿了抿唇迟疑道:“你不回房间吗?” “你还没和我说晚安。” “……晚安。” “你先去休息,我再在外面坐一会。” “好吧。” 毕柚一步三回头。 和陈浅隐度过的第一晚,毕柚有些失眠。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睡意才袭来,好在今天的课在下午,他多睡一会也全无关系。 中午十二点多毕柚才起床,去到客厅走了一圈,陈浅隐果然已经去学校上课不在了。 想着点外卖解决中午饭,毕柚却注意到餐桌上居然摆着一份三明治。 油纸折角写着个小小的“柚”字,而三明治旁边贴着张便利贴,毕柚走近看了看,署名小隐。 毕柚眼里掠过一丝笑意,关闭外卖软件,洗漱完后带着三明治出门上课去了。 下午的课是全校选修课,杨烁澜和他选了一样的,他们刚挑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田佳佳正好挽着个女同学胳膊一块从前门进来——之前因为毕柚,她也选了这门课。 注意到毕柚看过来的眼神,田佳佳神色骤变,活像见着瘟疫似的唯恐避之,拉着朋友挑了个前排位置坐下。 “……” 毕柚无奈,杨烁澜在旁笑他让他当初拒绝的话应该说的委婉点才对。 学校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又要经常在一间教室里见面,多尴尬,两人碰面跟仇人见面似的。 “看见没,田佳佳那眼神巴不得化成刀剜死你。” 毕柚懒得搭理杨烁澜,趁着没上课拆开三明治吃起了今天第一顿饭。 晚上杨烁澜问毕柚打不打球,毕柚想了想同意了,发短信告诉陈浅隐自己迟点回家。 然而当他八点多到家的时候陈浅隐正端着碗排骨汤从厨房出来。 他系着围裙,长发扎成一束低马尾搭在胸前,室内昏黄灯光下衬托的他格外温婉,见到毕柚忙牵着他的手让他快坐下。 “小隐?” 毕柚看着满桌佳肴惊讶地说不出话来。这样的场景,莫名给了他一种自己已经结婚有了幸福家庭的错觉。 “这个点……你也还没吃晚饭?” “我也才回来没多久。”陈浅隐解下围裙,微笑地坐到毕柚对面。 毕柚暗自庆幸还好拒绝了杨烁澜提出在外面解决晚饭的点子,否则面对这满汉全席他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 想起早晨陈浅隐为他准备的三明治,毕柚诚心诚意跟他道了谢谢,陈浅隐勾唇愉悦道,“既然如此,我从今往后都给你备一份。” 毕柚受宠若惊:“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关系?”陈浅隐抬抬下巴,催促他,“快吃吧。” 毕柚拿起筷子吃了几口,陈浅隐却不为所动,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单手支着下巴直勾勾地注视他。 眼神缱绻,毕柚被盯得心里微微发毛,开口问他,“你不吃吗?” 过了许久,陈浅隐的目光慢慢从毕柚脸上移开,漫不经心道:“嗯?我再等一下。” 话落,陈浅隐在毕柚疑惑的目光里起身进到房间,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透明玻璃鱼缸。 里面有条金灿灿的小金鱼甩着尾巴游来游去,陈浅隐往里面丢了把饲料,鱼儿涌上来鼓动着嘴唇吞食。 “路过花鸟市场就买了。”陈浅隐看向毕柚,“我想在客厅里养它,可以吗?” 听见陈浅隐这种微不足道的小请求,毕柚哭笑不得,他伸出食指戳戳冰凉鱼缸,逗弄金鱼,“当然可以啊,但是你为什么只买一条?” 按理说都习惯多买几条让它们彼此有个伴。 陈浅隐摇摇头:“一条足够了。” 毕柚没再多想。 空荡荡的餐桌多了条鲜活生命。 第6章 三明治 有了陈浅隐的参与,毕柚的一日三餐渐渐变得规律起来。 也终于不用再掏腰包养活周边的外卖商家,生活幸福指数成倍上升。 毕柚还发现每次和陈浅隐一块吃饭的时候,陈浅隐总喜欢先去喂一喂金鱼。 仿佛金鱼成了毕柚的化身,生怕失神没有照料到位。 这天下午有选修课,毕柚来晚了悄悄从后门进到教室,杨烁澜告诉他还没点名,毕柚暗自松了口气,百无聊赖地听了一会课,杨烁澜忽然抵了抵他的胳膊问他有没有吃的。 “你饿了?”毕柚感到莫名其妙,他挥挥手,“没有。” 杨烁澜把手机递过来给他看,备注的人毕柚不认识,但他们谈论的那个人毕柚可在熟悉不过了。 “田佳佳今天忙着训练一天都没吃过饭,这时候又来上课胃一阵一阵抽搐得疼,她朋友来问问我身上有没有可以饱腹的东西,像面包之类的。我没有,你有么?” 田佳佳估计都没料到自己朋友找人会阴差阳错找到毕柚身上。 毕柚刚想表示爱莫能助,电光石火间,他揣了揣口袋,里面有个陈浅隐做的三明治——他的早饭兼午饭。 毕柚现在也不饿,他把三明治拿出来递给杨烁澜:“喏。” 杨烁澜愣了愣,笑骂道:“好家伙,我问你有没有吃的你让我滚,一听是田佳佳要二话不说就拿出来了,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心里其实对人家也有意思。” 第6章 毕柚被他的逻辑整笑了:“那我现在把它给你,你会觉得我对你有意思吗?” 杨烁澜思考片刻,然后自恋地点点头。 毕柚翻了个白眼,让他快滚。 说话间下课铃响了,杨烁澜拿着三明治要走,毕柚又拉住他叮嘱,“你可千万别说是我给的。” 他怕田佳佳多想,自己只是举手之劳,没别的意图。 杨烁澜犯贱道:“毕柚,你好狠的心。” 毕柚微笑道:“我不光心狠,我手劲也挺狠的,你想不想见识一下?” “……” 杨烁澜无语,留个他一个背影走了。 毕柚留在位置上观察他们那边情况,田佳佳白着嘴唇和杨烁澜说了句谢谢,盯着三明治看了一会,没多问什么拆开包装慢吞吞地吃了起来。 毕柚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却没想到第二节 课才刚进行十分钟,教室前排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毕柚看过去,居然是田佳佳坐的那块地方。 而此时此刻,田佳佳脸色涨红,正掐着自己的脖子一副呼吸不通畅马上气竭的模样。 地上扔着快吃完的三明治,里面蘸有酱料的煎蛋甩了出来,她朋友在旁边心急如焚问她怎么了,一脚踩到煎蛋,蛋黄流了出来黏在地面,肮脏不已。 教室里鸡飞狗跳,一群人投去目光,有好奇也有惊恐,还有说食物中毒之类的,老师冲下来拨打了急救电话。 毕柚被眼前一幕震惊到忘记呼吸,等他回过神,杨烁澜睁大眼睛满目惶恐地看着他,嘴唇哆嗦道。 “毕柚,你的三明治……没问题吧?” 毕柚没吭声,手心溢出冷汗。 三明治是陈浅隐做的,绝对不可能有问题——心里是这样想的,毕柚却突然丧失了说出来的勇气。 毕竟现在出事不是他,他全然没有足够底气做出担保。 尽管对方是他最信任的陈浅隐。 后面毕柚叫上杨烁澜,两人打车去到了医院。 车上杨烁澜担惊受怕地问田佳佳朋友病房号,就怕听到什么不好消息,等待的过程算得上煎熬。 杨烁澜害怕田佳佳出事,毕柚更甚,给她食物的可是他,真出了问题他得担责任。 终于在到医院楼下时对方发来信息,告诉了他们房间号,除此之外还说了句让毕柚瞬间如释重负的话——田佳佳是过敏,现在已经控制住了。 杨烁澜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我都快吓死了。” 心里负担卸去,毕柚心有余悸道:“田佳佳什么过敏?” 杨烁澜回忆了一下,说道:“花生。” 毕柚确实记得三明治里有放花生酱,蘸煎蛋用的,没有很多,要特意去品味才能尝出一点味,对于一个饿到胃痉挛的人来说更不会着重注意里面放了什么蘸料,神智不清醒了,只顾着往嘴巴里塞东西饱腹,哪还有功夫尝味道。 毕柚没进去病房,就在门口长椅上坐着。 杨烁澜从里面出来,说田佳佳有话想跟他讲。 和杨烁澜一块出来的还有陪田佳佳的朋友,她复杂地看了毕柚一眼,走到边上坐下玩手机,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毕柚愣神几秒,随即拉过杨烁澜摁着他的脑袋小声怒道:“杨烁澜你又把我卖了!” 自己都隐藏的那么好了,田佳佳怎么知道他就在现场?!除了杨烁澜说漏嘴这个原因外毕柚想不出别的原因。 “我不是!我没有!”杨烁澜摊摊手表示冤枉,“我就进去问了句她还好吗,她就让我把你叫进来,真是见鬼了。” 毕柚呵呵一笑:“我也是见鬼了,信你的鬼话。” 他长叹一口气,像赴战场般绝望,回头看着站在原地的杨烁澜,“走啊,一起去。” “她说不想看见我。”杨烁澜挤挤眼,“光想见你了毕柚。” 毕柚眼前一黑。 在临阵脱逃还是毅然离去之间抉择,最后还是无奈选择后者——再怎么说,田佳佳吃的是他给的东西,进到医院也有他的原因。 只是见一面,应该不会有问题。 毕柚如此安慰自己。 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田佳佳躺在床上输液,平日里阳光健康的脸蛋失去了血色,眉宇间的疲惫挥之不去。 毕柚轻手轻脚走到她床边,喊了声“田佳佳”。 田佳佳见到毕柚情绪显然很是激动,胸脯上下伏动,毕柚以为她要骂他,自己又是拒绝人家精心准备的礼物和表白,又阴差阳错把人弄过敏送进医院。 里里外外的变故让毕柚都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克田佳佳,否则她怎么会这么倒霉。 “毕柚……” 没有想象中的指鼻子骂他,田佳佳盯着他突然哭了,就相当意外的,红着眼圈掉泪水,毕柚一下子慌了神,手忙脚乱递纸巾安抚。 “佳佳,你、你……”你哭什么呢? “毕柚,那么果断拒绝我,为什么又要给我递三明治呢?”田佳佳嗓音哽咽。 “不是我的,是杨烁澜——” “骗人!”田佳佳打断他,“三明治包装上都写着你的名字,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毕柚忽然说不出话了,连回驳的余地都没有——包装上确实写有他的名字,但不是他自己写的,陈浅隐写的。 原来她拆开包装之前奇怪地看了一会,是在看毕柚的名字。 他表面一副拒田佳佳千里之外的姿态,甚至帮她一把都要委托杨烁澜冠他的名,然而实际上给予田佳佳的物件上却又暗戳戳写上了自己大名,生怕别人不清楚是出自自己的援手,扇一巴掌赏一块糖,可谓居心叵测。 田佳佳刚才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内心的想法就是这样的。 此时毕柚的沉默在她眼里看来更像是默认,承认他的确心思深沉,他的确对田佳佳抱有同样的情感,只是别扭的不肯坦白而已。 想到这点,田佳佳的反倒平静不少,甚至有些窃喜——他们还是有很大可能在一起的。 相反毕柚皱紧眉头,内心五味杂陈。 “好吧,佳佳,三明治是我让杨烁澜给你的,但你真的别想太多,三明治是我室友做的,包装上的名字也是他为了区分写的,我当时一时忘记还有这码事了,没有别的意思。” 田佳佳关注点偏离:“室友?你不是在外租房吗?” 毕柚回道:“我跟人合租。” “哦。” 田佳佳擦干眼泪,也没说是否相信毕柚所讲的,隐秘地望眼门口,那里开出了一条小缝。 “……”她垂眼,降低嗓音自言自语嘀咕着。 毕柚没听清,弯腰凑近问她在讲什么,谁知田佳佳突然伸出手抱住他的脑袋作势要亲吻他,毕柚侧过脸,温热的嘴唇与他的脸颊一擦而过。 “田佳佳!” 毕柚挣脱退到门边,一脸不可置信看着田佳佳,田佳佳不语,侧脸低头扣弄床单,房间内的氛围僵硬无比。 质问的话语汇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柚皱了皱眉,正色道:“田佳佳你别自作多情,也别太过分。” 田佳佳的越线显然惹烦了毕柚,冷硬地留下这句话后转身离开病房。 杨烁澜刚买完盒饭回来,傻呵呵问毕柚相处的如何,毕柚吐出一口浊气,说,“麻烦大了。” 具体情况毕柚没心思和杨烁澜全盘托出,杨烁澜见他一脸生无所望,识趣的没再多问,掏出一份热乎打来的饭盒问他吃不吃。 丰富的饭菜香飘进鼻腔,胃叫嚣着提醒毕柚他已经一天没进食,饥肠辘辘。 毕柚点点头,接了过来。 杨烁澜又拿了两份给田佳佳朋友,朋友说了句谢谢,眼神却飘到进食的毕柚身上,像做了亏心事的神色。 片刻,她揣着手机,端正饭盒进到了病房。 第7章 照片风云 搭乘末班车回到家。 毕柚推开门,陈浅隐居然还没睡,坐在餐桌前喂小金鱼。 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湿润的鱼饲料,小金鱼躲在一块较大的鹅软石后面,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怎的,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一动不动。 陈浅隐没有像以往那样笑意盈盈地上来迎接他,只是看了他一眼,又继续面无表情地持续往鱼缸里洒饲料,话中的语气掺杂几分冰冷,“怎么不吃呢?” 毕柚脱掉外套告诉他:“喂得太频繁了,它吃不了那么多。” “是吗。”陈浅隐朝他望过来,“你今天去哪儿了?” “学校啊。” 他没打算和陈浅隐说实情,故事太曲折复杂,毕柚莫名不敢让陈浅隐知晓自己把他做的三明治让给别人这事。 很久之前,陈浅隐还住在毕柚家的时候曾讲过,毕柚可以把他送的东西弄丢甚至扔掉,但绝对不允许送给第三者。 话一出口,家中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毕柚背对着陈浅隐,却能明显感觉到有道冰凉的视线注视着他,像条毒蛇般攀爬在他的躯体上。 第7章 毕柚挂衣服的手有点发麻。 “毕柚。” 椅子脚划过地面,陈浅隐的声音在逐渐向他逼近。 “你今天去哪儿了,回来的好晚?” 他又问了一遍他。 “……” 右手忽然被攥住,凸起的疤痕如火般炙烤着他的掌心肉,毕柚心尖一颤,扭头却对上了双浸润悲伤的眼睛。 毕柚瞳孔微微一缩。 陈浅隐捏紧他的手。 “真的吗,只是去了学校,别的地方没有去吗,没和其他人见面?” “……” 看毕柚不为所动,陈浅隐盯着一个方向愣愣道:“果然是我的原因……” “是我贸然搬进来打扰到了你,你想着眼不见心为净才……” “不,不是这样的。”毕柚结巴道。 陈浅隐善解人意地松开抓住毕柚的手:“好吧,是你收留的我,毕柚,你想怎样都可以,我也不该多问,以后我也会注意点分寸。” 歉意如潮水般袭来,眼见陈浅隐要走,毕柚拦住他,无奈地将实情全盘托出,但内容删去了田佳佳偷亲他失败这容易引起人误会的一幕。 “小隐,你要怪我吗?”毕柚指的是自己随便把三明治给出去的这件事。 陈浅隐笑了笑,低头玩弄着毕柚的手,淡色的眼眸温柔至极,他摇摇头善解人意道:“我怎么会忍心怪你呢。” “这一切的一切你也是迫不得已,人类的正常反应,换做是我——”陈浅隐顿了顿,“我也会这么做的。” 毕柚闻言松了一口气。 “她还好吗?我明天想去医院看看她,可以吗?” “你?”毕柚指了指陈浅隐,目光困惑。 “只有我去了,才能证明你和她所说的是真的,否则她又要一人想入非非,平白无故幻想些不切实际的事情。”陈浅隐道,“你能保证她现在真的对你死心了?之后不会再来骚扰你?” 他把“骚扰”两字咬得很重。 病房里那尴尬的一幕浮现在眼前,听着耳边陈浅隐的话语,毕柚缓慢地摇摇头。 “不能。” “是吧。”陈浅隐弯起眼角,“之后的一切就交给我来解决。” 陈浅隐说话的嗓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情,毕柚稀里糊涂的答应了。 翌日。 陈浅隐手里捏着把锋利水果刀,悠闲地削着苹果皮。 田佳佳坐在病床上,目光时不时打量面前之人,总觉得透着股熟悉劲。 “毕柚,她……就是你说的室友?”田佳佳深呼吸一口气,“你和她住在一起?在校外租的房子里?” 毕柚扶额点头。 他忘记了,现在的陈浅隐论谁看了都会以为是个高个子女人,和一个有姿色的异性同住一屋檐朝夕相处,很难不让人产生误会。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陈浅隐轻笑一声,重新拾起话题:“说室友未免太生分了。” 陈浅隐瞥了眼一个劲朝自己使眼色的毕柚,垂着眼眸懒洋洋道:“小时候我爸妈工作忙没时间照顾我,就暂且把我寄养在了毕柚家里。我们从小一块长大。” 陈浅隐说完笑道:“这么看来,我和毕柚可以称得上青梅和竹马呢。” 手中的苹果果皮越削越长,他像把房间里的另外两人当做了空气,自顾自陷入进了过往的回忆中。 “……高二那会班里有男生给我恶意造谣,谣言传遍了整所学校,进到了每位同学的耳朵里,我只是去走廊接水,背后就是一片议论声。 有次回到教室上课,我打开课本,里面被放了只车轮辗死压扁的死老鼠。 烂臭味扑面而来,腐烂的肠子挂在只剩下一半的脑袋上,上面爬满密密麻麻的活蛆虫,蠕动着往我手上爬……” “小隐……” 陈浅隐削果皮的动作一顿,莞尔道:“后来是毕柚帮我出的头。他把那些坏家伙揍了一顿,天天放学就出去打架,屡战屡胜,日子长了大家都知道有个叫做毕柚的混混护着我,也不敢再欺负我了。” 刀面反射了刺眼的光芒,陈浅隐左手处两道狰狞疤痕在此刻变得格外醒目。 沉默的田佳佳在看到陈浅隐手上的伤怔愣片刻,立马反应过来陈浅隐身上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是她,毕柚问的穿雨衣的女人! “我想起来了,你是——” 陈浅隐瞪了她一眼,田佳佳害怕地闭上嘴巴。 纤长的红果皮砸到白色床单上,像道警告性十足的红线打断了田佳佳的发言。 陈浅隐来到田佳佳面前,神情平静到没有一丝表情,却莫名使人心生惧意,他盯着她注视一会,然后低头捡起了掉落的果皮:“抱歉。” 他把光秃秃的苹果不容抗拒地塞进田佳佳手心,冰凉的皮肉死死紧贴着她的手,毫不在意是否会弄脏手的问题。 陈浅隐直起身子,冷冷看着她。 他背对着毕柚,朝满脸惊骇的田佳佳做口型一字一顿。 “离、他、远、点。” 田佳佳肩膀微微颤抖,迅速错开目光不敢同陈浅隐对视。 察觉到异常的毕柚走过来,发现田佳佳的嘴唇跟脸一样白,活像遭遇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 “怎么了?” 陈浅隐帮田佳佳掖好被子,柔声道:“还有事吗佳佳,我们要走了。” 田佳佳低头,看不清她的神情如何。 她小声道:“能拿下我的手机吗?” 陈浅隐把床头柜的手机递了过去,交付的瞬间,屏幕亮了。 在看见田佳佳手机屏保是什么后,陈浅隐就这样保持一个递交的动作迟迟没有了下一步,整个人钉在原地。 捏着手机边框的骨节泛白凸起,像在极力忍耐什么。 他扭头,朝毕柚冷冷地看了过来。 毕柚困惑上前,看清屏幕上是什么后,人傻了—— 田佳佳的屏保,居然是昨天她亲自己的照片! 应该是门口的那个方向,开了条缝隙偷拍的,而从这个角度来看,两个人的头颅挨得极近,举止投足之间竟散发浓郁暧昧,简直就像……在深情接吻似的。 毕柚还没来得及问田佳佳这照片是怎么一回事、是谁拍的,陈浅隐面无波澜看着两人平静道, “你们接吻了?” 低沉粗哑的男音一出现,田佳佳瞬间傻眼了。 面前的根本不是女生,而是个切切实实的男人! 她颤抖地指着两人,不断往后退缩,被震撼到嘴里说不出半句话。 ............ 到家后,毕柚和陈浅隐坦白,他再三道:“真的只是角度问题!” 明明什么也没做,被陈浅隐失望的眼神看着却莫名其妙的心虚,仿若自己做了十分对不起陈浅隐的事,辜负了陈浅隐一般。 陈浅隐脸色苍白的点点头,没再多说。 后来的几天陈浅隐表现的和平常无异,就是话比往常少了一点,不知是不是太敏感的缘故,毕柚感觉陈浅隐对待自己的态度也有点冷淡。 上早课两人本该一起出门,陈浅隐却说有事提早走了,毕柚尝着手中的面包味同嚼蜡,目视前方出神忽然觉得家里似乎有些空。 他巡视一圈,发现是餐桌上的玻璃鱼缸不见了。 陈浅隐撤掉了? 吃完早饭后毕柚进到厨房间提垃圾袋准备下楼,他弯腰,套弄垃圾袋的手悬在半空。 腥臭的垃圾堆最上面,扔着条死去的金鱼。 金鱼的腹部呈现一种怪异的弧度裂开,像是吃了太多东西而难以承受撑裂的。 不好的预感袭来,毕柚屏住呼吸,手指戳了戳它的薄得近乎透明的肚皮。 下一秒,肚皮却直接炸弹般炸开,藏在身体里面的鱼饲料一股脑全部涌了出来,黑压压、密密麻麻的一团,看的人心生惧意。 毕柚观察了好久才终于看明白,这条金鱼是活活撑死的,它的腹肚塞满了泡软的鱼饲料。 晚归那天它没吃下的鱼饲料,被陈浅隐强迫塞入腹中。 陈浅隐最讨厌不识好歹的东西了。 第8章 欲情 日暮时分,毕柚关好阳台门,听见了大门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小隐你回来……你怎么浑身都淋湿了?” “忘记带伞了。” 毕柚拿着毛巾给他擦衣服上的雨水,陈浅隐站在门口,他往边上侧了侧,躲开了。 毕柚擦拭的动作顿住,仰头诧异地看向陈浅隐,却发现陈浅隐脸色惨白,后背贴在门上,魂不守舍微微颤抖,像是在怕有什么怪物之类的东西冲进来将他挟走。 “你还好吗,看起来很慌张的样子。” “……”陈浅隐欲言又止,摇摇头,言简意赅,”没事。”他越过毕柚,撑着沉重的身躯把自己锁进房间里面。 客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的雨声淅沥。 毕柚静默片刻,捏着手中干燥的毛巾挪到陈浅隐房门口,抬起欲敲门的手又放下,悻悻地走开了。 第8章 第二天,毕柚上完课回家,一下公交车居然见到了独自坐在长椅上的陈浅隐,这熟悉一幕勾起了几个月前他经常在家里阳台“偷窥”陈浅隐的记忆。 “小隐。”注意到陈浅隐微微颤抖的双肩,毕柚轻声唤道,“不回家吗?” 许久,陈浅隐才缓缓抬头,他像是很长段时间没得到过休息,眼白布满血丝,眼神散发着沉沉疲惫与死气,他看了毕柚一眼,立马移开眼睛警惕性地看了圈周围,似乎在忌惮什么。 毕柚被他神经兮兮的模样条件反射的也跟着左顾右盼,弱弱道:“小隐,你在看什么?” 陈浅隐没有搭理他,撩了把遮挡面容的长发,继续保持沉默。 一头雾水没搞清楚具体状况,毕柚伸手碰碰他的肩膀想要安抚他的情绪,手未落下,陈浅隐又侧过身子躲开了。 这次毕柚愣了很久,他难以置信陈浅隐的巨大转变,慌张道:“小隐,你怎么了?为什么不愿意和我说话?碰到什么事情了就跟我说,别闷在心里默默承受,好吗?” 毕柚蹲下身近乎是在用乞求的语气询问陈浅隐,然而尽管他表现得再怎么诚恳关切,陈浅隐也不过像座冰封雕塑,置若罔闻。 冷风袭来,卷起一地残叶,毕柚盯着他发红的指关节,不用摸也猜得出来肯定冷得像冰块。 “毕柚,你回去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安静待一会。”陈浅隐看都没看他一眼,“你太吵了。” 毕柚整个人如同被什么击中般,想说出的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心脏难受得发紧。 “好吧。” 他回头看了眼陈浅隐:“早点回来。” 回答他的只有风声。 浑浑噩噩回到家,毕柚待在房间里心不在焉写着期末论文报告,注意力却始终在屋外,生怕错过一点细微动静。 终于,在焦灼的催促下,毕柚听见了一声细小的关门声。 咔擦。 很短促的一下。 毕柚猛得抬起头看了眼墙上挂钟,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一点多了,这个时候陈浅隐才回来。 要不要出去看看?脑海里冒出这份想法的时候,毕柚的手不知何时早已落到门把手上。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门。 客厅亮着昏暗的两盏灯,毕柚巡视一圈却没见到陈浅隐身影,暗自琢磨难道刚刚那道开门声音实则是幻听?仔细观察后毕柚发现不是的,并不是幻听,陈浅隐真的回来了。 客厅里充斥着陈浅隐身上的气味,具体是什么气味毕柚形容不出来,但肯定是他——淡薄的,难以捕获的,像条虚无的丝线飘荡在空气中。 视线落到陈浅隐未关紧的房门,毕柚迈开僵硬的肢体走过去,面对沉沉木门,他站在门口朝黑黝黝的缝隙里试探唤道:“小隐?” “……” “……” 无人应答。 以为是他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内心一阵失落,转头走了几步远,一只冷到惹人颤栗的手突然从后面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是很重,轻轻圈着,像条宽松的绳随时会松开。 “毕柚。”他听见有人叫他。 明明近在咫尺,声音却仿若隔了天涯海角般飘渺空洞。 “毕柚。”那只手放开了他,却说,“别走。” 生怕迟到一秒钟,毕柚牵住了陈浅隐的手——像握着一块僵硬的冰。 陈浅隐整个人凉的不像话,仿佛刚从水里面捞起来,躯体是干燥的,灵魂却湿漉漉的,正一滴一滴往下坠着水。离他近了,甚至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的丝丝寒气。 陈浅隐缩在毕柚怀里,汲取源源不断的热意,他的四肢像藤蔓紧紧缠绕着毕柚,使他动弹不得,毕柚有些尴尬,推不开也不敢推开,他摸了摸陈浅隐丝绸般的长发,“小隐,你好冷。” “我去把空调打开。”寻到一个正当理由刚要脱身,又立马被拖回来,陈浅隐压在他身上,吐气冰冷,“抱紧我、用力抱紧我我就不冷了。” 毕柚只好照做。 “小隐。” “嗯。”陈浅隐很轻道。 “……这些天发生了什么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变得诚惶诚恐,将心事塞进内心连我都不愿诉说。 “……” “小隐?” “毕柚。” 两人的声音同时出现,毕柚顿了顿,安静下来不再说话。 陈浅隐又连连轻声叫了好几句毕柚的名字,他喃喃着,终于,哀怨的语调破成了一声泣音,“……毕柚,我太害怕了……” “什么?害怕什么?”毕柚一下子紧张起来,他小心安抚陈浅隐情绪,鼓励他说出口,“没关系的,有我在。” “是吗?”潮湿又温暖的面颊贴了上来,“你会一直在的,对吗?” “嗯,对。” 陈浅隐低声轻笑:“我就知道,她说的都是错的。” “她?” 陈浅隐好久才道:“之前我们去医院看望的那个小姑娘,你还记得吗?” “田佳佳?” 陈浅隐嗯了一声:“是她,那天之后她私下里有来联系过我,” 毕柚心猛地一跳,比起田佳佳怎么会有陈浅隐联系方式这件事,他现在更担心的是田佳佳跟陈浅隐聊了什么,从这几天陈浅隐魂不守舍的状况来看,极有可能是什么很难听的话语。 果不其然,陈浅隐继续说道,“她骂我真变态、心理扭曲!一个男人为什么要像个女人一般打扮,言行举止哪哪儿都恶心,还特意跑到医院里假惺惺看望她,不知道安的什么心,我说我出于关心,她说她可受不起我的好心,会倒霉折寿。” “她还说,毕柚内心肯定也这么认为的,只不过看在儿时的交情上才忍着恶心受留下我同吃同住,其实早就受不了我了,谁喜欢跟一个心理变态一块儿吃穿住行,劝导我好自为之早些离开你……” “没有的!”毕柚语气激动打断他,“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你。”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难怪陈浅隐这些天对待自己的态度直转而下,原来问题都出在这里。 陈浅隐的癖好的确非同一般,除了毕柚,还有从小照顾二人到大的毕柚爸妈,普通人听后退避三舍,根本无法接受。 毕柚曾经发现陈浅隐这个秘密时也异常震惊,劝说过陈浅隐好几轮,在确定陈浅隐真的只是喜欢而已,也默默适应了。 别人的癖性,除了当事人谁都没有评价的资格,于是毕柚便接受了陈浅隐那鲜为人知的一面,发展到后面都习惯了他长发长裙的漂亮模样,偶尔还会因为对方的一颦一笑怦然心动。 但碍于陈浅隐是货真价实的男人,他会立马将类似可怕的想法抛之脑外。浑然不知的陈浅隐当然没有避嫌的烦恼,经常粘着毕柚,如影随形。 陈浅隐对毕柚的依赖在当时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作为主人公的毕柚再迟钝也在周围人的点拨下意识到了这一点。 高中那会又发生了不美好的意外,情况更甚,陈浅隐几乎可以算是每天寸步不离毕柚,有个不怕死的小弟还和毕柚开玩笑,说陈浅隐看他的眼神简直像要把他拆骨入腹吃了似的。 “小隐,我们认识这么久,你为什么要听信外人的话呢。”毕柚一字一顿道,“我让你搬进来和我一块住就是因为你很特殊,我要是心存芥蒂在公交车上遇见你肯定装作不认识,马上匆匆逃走了。” 毕柚说着,突然明白了起初陈浅隐话里的“害怕”指的是什么意思了。 “别害怕,我不会抛弃你逃走的,等结课后我们一起回家,你不是说今年想回家看看爸妈吗?” “真的?”陈浅隐的语气里却是明晃晃的不相信,“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不会走?” 毕柚笑道:“当然。” 黑暗里,陈浅隐盯着毕柚看了一阵,目光灼灼,窗外车灯急闪而过,带走了他眼里的热度。 “毕柚……” “嗯。” “没事。”陈浅隐若有所思道。 隔天清晨,饭菜的香味从厨房飘出,一切似曾相识。 毕柚趿着棉拖鞋在家里走了一圈都没找到陈浅隐的影子,来到玄关发现大门是虚掩的,毕柚看了眼台面的钥匙,内心莫名的惴惴不安,与此同时水烧开的尖叫音将他的不安推到了顶点。 毕柚拔掉煤气便急匆匆跑出门。 公寓没有安装电梯,他只能走楼梯,下到二楼至一楼的拐角,本该洁白的墙面此刻张贴满了告示贴。告示贴层层堆叠,歪七扭八,丑陋又大胆,将空气一点点从楼道里逼出去。 毕柚喉咙发紧,他动作慢了下来,踏着楼梯往下走,眼睛却直直瞪着一张张告示贴。有张告示没贴好,风轻轻一吹飞到了他的脚边,毕柚抖着手捡起来,上面的内容不堪入目。 标题加粗加大。 【注意!男扮女装的心理变态!!!】 第9章 故纵 第9章 下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变态”的背影照。 模糊不清,但那标志性的白色大衣、黑长发和突出的个子太抢眼,加上一栋楼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一眼就能认出其人是谁。 一瞬间,附近的居民急于批判这位与自己泛泛之交的同住民,控诉他内心是多么的灰败多么的畸形,事情的惊讶程度导致他们暂时忘记指责这位陌生的偷拍者,只对着偷拍的照片评头论足,直呼恶心、作呕! 陈浅隐神魂俱灭地站在张张告示前,在此起彼伏的讨伐声中成了众矢之的。 毕柚冲过去带走了人群中的他,可流言蜚语不会被谁带走。 回到家,陈浅隐面无表情坐在沙发前,看着电视里的新闻扬起嘴角:“不知道明天这里播放的会不会是关于我的新闻。” 毕柚气急败坏关掉电视:“不准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话是这么说的,毕柚自身也遏制不住的多想。 类似的丑恶事件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早在几年前,有两三个同校生追求者也偷偷拍过陈浅隐的真实照片,大家心智尚未发育成熟,只觉得新奇,还打算用这些照片卖给别人以此牟利,但好在事情发酵前被陈浅隐发现了,同时他名不见经传的父亲突然出现也参与了进来,动用了点小手段,至此照片才没有流传出来。 事情算是漂亮善后了,可依旧在陈浅隐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灰暗,停学郁郁寡欢四五个月,除了家里哪儿都不愿去。 某天毕柚放学回家没见到陈浅隐,以为他终于释怀,愉悦地问了问父母,才知道原来陈浅隐是被陈父带走了,以后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而如今陈浅隐再次出现,却遭遇了如此的羞辱—— “小隐。” 毕柚喊了声他的名字,陈浅隐抬头看他。 毕柚正色道,眼神有些发凉:“这些天你先请假别出门,我一定会快点找到那个该死的人。” 陈浅隐抿紧嘴唇,眼睛死死地盯着毕柚,眼眶却越来越红。 “毕柚。”陈浅隐往他这边悄悄挪过来,脸色过分的苍白,“有件事情……我昨晚没有告诉你。” “我以为只是我多想了而已,是错觉……甚至幻觉。”陈浅隐呢喃着,“直到现在,在楼下亲眼看见那些可怖的照片我才终于确定我没有错!” 陈浅隐手爬上毕柚肩膀,情绪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你知道吗毕柚,这些天我一直感觉有双眼睛在偷偷看着我,躲在角落里偷偷看着我!它肆无忌惮地藏在我背后,当我一转身它又躲了起来,根本……根本抓不到。” “学校大门口,超市的货架底,公交车站每棵树后……都有它的气息。”陈浅隐绝望地抓着头发,“是谁呢,是谁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将我的秘密公之于众的是能获得何等快感吗……” “……田佳佳。” 说出这个名字的瞬息,毕柚自己也愣住了。 显而易见的,只有、也只能是田佳佳。 温暖的泪水砸在手背,陈浅很快从讶然中回过神。 陈浅隐情绪异常糟糕,一遍遍问着毕柚会不会讨厌他抛弃他离开他丢下他,毕柚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承诺,“不,不,不会的。” “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不会离开我?”陈浅隐问他。 毕柚觉得这个问题有些熟悉,似乎昨晚他就问过一次。 有了事实摆在面前,这次毕柚的“当然”二字瞬间显得诚意十足,陈浅隐笑了笑,昨晚的疑虑彻底消弭。 “那你会觉得我恶心吗?” 毕柚摇头:“我们有着一样的生理构造,我为什么会因为不同的着装打扮而认为你恶心?” 陈浅隐眼睛亮晶晶的,浸润泪水的眼眸似乎掺杂了别样情感。 陈浅隐笑道,进一步提出了“过分”的请求:“毕柚,给我看看你的身体吧,可以吗?可以的吧,我们以前不是经常这样嘛,过去好久了,我真的有点忘记你裸露的肌肤长什么样子了,也好久、好久没有再亲手抚摸过了……” 陈浅隐苍白的脸庞流露出怀恋的神情,又微微蹙着眉头,道:“你呢,你也是的吧?” 他们以前经常这样……吗? 毕柚下意识想反驳,可仔细回忆一番后惊恐发现事实似乎的确如陈浅隐所说的。 没错,就发生在陈浅隐停学的几个月里。 他为了开导陈浅隐做的。 进到房间柔声安抚,趁着夜半人少带他去公园散心等等,但是效果甚微,大多数时候都是毕柚一个人在自言自语,陈浅隐则待在边上沉默着注视着他讲话,。 久而久之毕柚便放弃了这些浅显的方法。直到某个周末,爸妈有事外出不在家,家中只有他们二人,陈浅隐终于不堪重负抱着毕柚哭泣,他长久不见光,黑黝黝的长发有些褪色发棕,双臂却不失力道地箍着他,逼得毕柚难以喘气。 听着对方口中一词一句对自身的咒怨,毕柚轻轻喘着气,说,“不要,不要这么想,我们都是一样的。” 于是,顺理成章的,为了说服陈浅隐,毕柚毫不犹豫地脱下了自己的睡衣。 “你看,我们都是一样的,我不会厌恶你。” 手下的肌肤骨肉跟过去相比要成熟许多,胸膛小心翼翼上下伏动,粗糙狰狞的疤痕如评鉴般一寸寸摩挲而过,触碰之处总会后知后觉带来阵阵瘙痒。 毕柚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然被陈浅隐压在身下,上衣被人撩起卷到脖子,陈浅隐没有了外套,正腾出一只手解纽扣。 毕柚吓得推开了陈浅隐。 “……” 被解开的扣子又一颗颗系了回去。 尽管全程没有和陈浅隐对视浑身依旧毛骨悚然,毕柚胡乱穿好衣服,心神未定:“到此为止吧,别再继续了。” 毕柚便翻出手机装模作样,内心只觉得尴尬。 电话响了两声显示已被拉黑,与此同时脖颈肉猛地发疼,毕柚“嘶”了一声下意识推开埋在身前的头颅,手机重重砸到木地板。 “小隐?!” 毕柚不可置信地捂着自己破皮的颈部。 陈浅隐一言不发盯着他,唇角还有若有若无的红色,陈浅隐看了眼亮着的手机屏幕:“你还找她?” “总要当面问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情。”毕柚干脆拿起外套准备去趟学校,“你需要她的道歉,更何况她做的那些事情已经算得上是侵犯隐私权了。” “我出去一趟,晚些回来——” “不要。” “……” “你不要走,好不好?”陈浅隐声音闷闷的,说出的内容却让毕柚吓一大跳,“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我不能保证我会不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他恨恨地瞪着他,眼里的悲戚溢了出来:“你说过的,不会离开我,这么快就要食言?” 毕柚招架不住,哑口无言。 “只要陪着我就好了。” 诚然,留着心态一团糟的陈浅隐在家里才是最大的隐患。毕柚返回到陈浅隐身边,心疼又颇有些无可奈何:“好,我不走。” 依偎在一起,说了好多好多的话,不知不觉间困意涌上头,醒来的时候日薄西山。 毕柚也没料到他竟然心大的睡了那么久,左右看了看,现在是在他自己的房间里,想必也只能是陈浅隐将他架进来的,明明是安抚陈浅隐情绪,自己倒先进入梦乡了。 毕柚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 陈浅隐房间门上了锁,应该也是在里面休息,毕柚留下一张嘱咐的纸条轻手轻脚出了门。 一楼的张贴得满当当的告示已经不见踪影,毕柚问了问门卫,门卫是个上年纪的老头,说自己也不清楚,应该是被清洁工给收拾了。 毕柚还想再问,门卫背过身子假装听不见,嘴里嘀咕,“同个屋檐下能出什么好东西……” 小区居民进进出出,每个人朝毕柚投来审视的目光,有几个中年男人笑得一脸贱兮兮样,谁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毕柚突然有些烦躁,冲着人群冷笑道:“喂,凑近看啊,离那么远看得清吗?”他往前走了几步,路人面露诧异纷纷加快步子走了。 手机震动两声,是房东发来的短信,内容客气,周旋之余,毕柚立马读懂了对方的本意。 ……他们已经给这座公寓带来了太多流言蜚语,若是年前搬走房租酌情退还一部分。毕柚觉得这其实没什么,无伤大雅,因为他本来就打算过年前就回家。 毕柚去到学校找田佳佳,但根本找不到人,杨烁澜告诉他他也好长段时间没见着田佳佳了。 “两周前吧。”杨烁澜啃着冰激凌回忆,“哦对,她出院后就没再回过学校。怎么,你还有心事想和人家说?” 杨烁澜笑得贱兮兮。 毕柚冷着脸把田佳佳干的事和杨烁澜讲了部分。 “啊……感情你是来找人算账的?”杨烁澜分析道,“但她这次确实做的有点过了。” 第10章 “行了,她现在电话也把我拉黑了,找人也找不到,估计就是做了亏心事故意躲着人,你之后要是有再见到她记得告诉我一声。”毕柚忧心地看了眼傻傻舔快融化冰激凌的杨烁澜,他对他难以无法放心啊…… 察觉到对方像看傻子的眼神,杨烁澜怒了:“你相信我!我什么时候出卖过你?!” “……” 毕柚叹口气,摆摆手走了。 第10章 只有我们 陈浅隐颓靡了一阵子,但恢复的很快,毕柚对此欣喜又担忧。 因为高中那次陈浅隐近乎跟脱了层皮似的度过了四五个月,现在才过去不到一周时间便表现的像个没事人。不可否认当然是好事情,毕柚却想这会不会只是陈浅隐表现出来的假象,生怕某天在某个特定时间点爆发。 晚上吃完饭妈妈打来视频电话,问毕柚什么时候回家,“一个月后吧,快了。”毕柚坐在桌前舀酸奶。 “哦对了,妈,我现在和小隐住一起,他说等放假了也想来看看你们。” “小隐?”妈妈顿了顿,随即瞪大眼激动道,“真的吗,小隐也在?快给我看看。” 屏幕里赫然出现了两张脸庞。 陈浅隐站在毕柚旁边,看着镜头微微扬起嘴角:“阿姨,好久不见。” “小隐都这么大了——”她喃喃道,“你把头发挽起来,脸侧过去一些,对对,啊,跟你妈妈是越来越像了呢。” “听毕柚说今年你也一起回来,太好了,一定要来哦,我们等你!” 又热情地聊了几句,毕柚挂断视频。 刚才谈及到的陈浅隐妈妈,毕柚是陌生的。他只和陈父有过一面之识,陈母这个人更多时候只在妈妈口中听到过,连陈浅隐都很少提及。 这么想来,还是个相当神秘的人。毕柚心里琢磨如果有机会他也想跟陈浅隐回趟家见见,因为从小到大,妈妈不止一次提到他们母子有多么的相像,听得他都有点好奇了。 “你又要出去?” “嗯。” 陈浅隐带着那顶湛蓝鸭舌帽在玄关穿鞋,最近几天他一直出晚门,神出鬼没的,只说有事情需要出去。 毕柚盯着陈浅隐着装沉默一会,内心思绪万千,最终说出的话依旧平淡如水:“好吧,早些回来。” 眼睁睁看着陈浅隐出门,间隙,看到了桌上忘记拿走的钥匙,毕柚连忙开门冲出去。 “小隐——” 毕柚的声音降了下来。 长长的走廊上,只有一盏刺目的灯孤独亮着,空无一人。 他才不过慢了几秒而已,陈浅隐早已没有踪影。 “走的这么快吗……” 头顶的感应灯扑闪两下彻底熄灭,黑暗席卷而来,毕柚扒在门沿的手颤了颤,感到有几分呼吸困难,动作僵硬地关上门。回到屋子找个位置坐下,漫无目的地巡视一圈,感受着温暖的光亮,毕柚才感觉好了点。 餐桌空荡荡的,之前上面摆的是陈浅隐买回来的金鱼,后来金鱼死了这个位置便空了出来,始终没有别的装饰品替代。 毕柚摸了摸下巴,突发奇想,上网同城买了点东西。 隔天快递就到了,毕柚刚走到单元楼下就撞见了给他打电话的快递小哥,东西有些多,又是泡沫箱又是大玻璃缸,不得不分两次搬上去。 到家还没人,毕柚先把泡沫箱开了个小口子透气,见到里面游行的小水母顿时面露喜色,陈浅隐从小就爱捉些漂亮动物、昆虫饲养,金鱼之类的养腻了,换些别的花样试试新,从别的角度想,也可以安抚下他近期受伤的情绪。 看了一会儿毕柚又关门下楼般鱼缸,再上来的时候他正腾出手掏钥匙,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小隐,你在家?”毕柚意外道。 “嗯,刚回来。”陈浅隐说着接过了毕柚手里的纸箱,“这么大,里面是什么?” “鱼缸。”毕柚凑近陈浅隐,嗅到了一抹凉丝丝的气息,顺着陈浅隐疑惑的目光,毕柚解释道,“我买了水母想在家里养。” 陈浅隐恍然地点点头,转身去找拆快递的剪刀,毕柚看着他的背影,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整个公寓只有一处楼梯,上下行也只能走那里。 毕柚是在公寓门口拿的快递,陈浅隐要是从外面回来了他们肯定会撞见,然而从始至终陈浅隐根本没出现过,并且才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本不在家的陈浅隐就突然出现在了家里。 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毕柚心不在焉拎着拆好的纸壳暂且搁放到门口,准备晚饭后和垃圾一块下楼扔掉,他探出头放好,斜对面那户人家的门缓缓打开一个缝隙,还未来得及仔细打量,一阵寒风冷不丁从里面跑出来,拂了毕柚一脸。 里面有人?还是……有新住户搬进来了? 走上前查看,一只手抢先一步越过他“嘭”的一声关紧了门,往外灌的风戛然而止。 “毕柚,随便偷窥别人家可不礼貌。”陈浅隐的不轻不淡声音从身后漫过来。 毕柚沉默片刻,转身对上陈浅隐的眼睛:“小隐,有件事我没和你讲......这层楼的住户只有我们两个人,其他的房间都是空的,没有人住。” 毕柚道:“在你搬进来之前,这里只住着我一个人。” 陈浅隐淡笑道:“那不是很好吗?” “……”毕柚无言,不清楚陈浅隐指的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住这件事情很好,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住在这里这件事很好。 他继续道:“我刚刚看见门开了,还以为是有新邻居搬来了,就有些好奇想去看看,可以的话顺便打个招呼。” 话音刚落,陈浅隐便直言否决了毕柚的猜想。他态度强硬的把毕柚领回家,边走边说。 “不可能有另外的人搬进来的,应该是锁出问题了门才开的。” “这里——只有我们。” 他的口气那么笃定,那么不容置喙,毕柚甚至丧失了反驳的余地。 “好吧。”毕柚全盘接受了陈浅隐的说法。 是否真的有人住进来,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玻璃缸里灌了配比好的盐水,两只淡粉色的水母先在底部沉了一会再慢慢伸展肢体往上游,放在餐桌上的观赏性十足。 戳着玻璃面观察水母游动的轨迹,竟莫名解压,毕柚正想喊来陈浅隐一块来看看,陈浅隐出现在门口说他有事要走了。 “这么早?”比之前几次提早了两小时,天也才暗下来没多久,毕柚诧异问他,“晚饭怎么办?” 陈浅隐拉紧衣服拉链:“我已经给你点了外卖,再过十多分钟就到了。” 好半天功夫毕柚才反应过来,陈浅隐是误认为自己是在苛责他不做饭这个问题。 “……我说的是你晚饭怎么办。” “我?我们训练包饭啊。”陈浅隐语气莫名,看着毕柚满脸疑惑他惊讶道,“没和你说过吗,下周有场排球比赛要准备,我必须天天到学校训练,早出晚归的会很忙,你平时吃饭睡觉别等我了……” 陈浅隐喋喋不休了一大堆毕柚前所未知的事情。 这些事……他有讲过? “有啊。”陈浅隐回答得相当坦然,“9号那天晚上七点不到的样子,我进去浴室洗澡前特意跟你讲了,当时你在看电视,节目还是……毕柚,你都不记得了吗?” “我……”毕柚吞吐着。 陈浅隐眼神失望,依旧强颜欢笑:“没关系,是我不该挑在你看电视节目分心的时候说的。”他盯着毕柚看了一阵,忽然轻声说道,“所以这几天我看你每次说话都欲言又止的,其实是在担心我对吗?”想问我却发现无从下手,只能强行把烦恼咽下肚子。 询问的语气,肯定的态度。 毕柚心跳迅速,陈浅隐说的全部是真的,真到令人恐怖的境地,他都已经不是在揣测自己心理活动了,是在明晃晃的阅读。 “毕柚,以我们的关系的话——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呢。”陈浅隐看了眼玻璃缸里的两只水母,他似乎并没有渴望得到毕柚的答案,反而笑得柔和,“买了和金鱼类似属性的水母,其中有也我的原因吗?” 毕柚缓慢地点点头。 “挺有趣的。”陈浅隐把目光移到毕柚脸上,心情好得发指,连说话的语调都激动得有点高昂,透露着小心翼翼的兴奋,“毕柚你对我真好,处处为我着想,只可惜我都没为你做过什么,实在是羞愧……这样吧,改天我也送你个小礼物。”陈浅隐声音越来越低,更像是沉浸自我世界自言自语,“送你的礼物…你一定要很喜欢…一定…” 俯身蜻蜓点水般吻了吻毕柚嘴唇,像爱人出远门前索求的亲吻,如此的水到渠成、自然。 等待毕柚红着脸反应过来的时候陈浅隐已经推门离去。 第11章 奇怪的家人 如陈浅隐说的,隔了一天毕柚便收到了快递员打来的送货上门电话,陈浅隐那时也在家,神情十分镇定,仿佛送出礼物的不是他一样,还能风平浪静地坐着看书复习。 第11章 还是需要当面开箱检验才能确认签收的服务,毕柚打开细长纸箱盒,表情有一瞬间的难看——盒子里面躺着一副崭新昂贵的羽毛球拍。 正是很久以前田佳佳向他表白时送的那一副。 毕柚嘴角的笑容僵硬住。 回头望了眼复习功课的陈浅隐,毕柚把球拍放了回去,说,“可以麻烦你现在给发货人打个电话吗,这球拍有瑕疵磕碰我想问问怎么回事。” 快递员点点头表示可以,然而电话打过去迟迟无人接听,无奈之下毕柚只能放弃了企图通过这种方式联系到田佳佳。 “原路退还吧,我拒收。”他说。 陈浅隐抬头看了眼两手空空回来的毕柚:“买的东西不满意?” 毕柚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嗯。” 陈浅隐放下书,单手撑着下巴笑道意味不明,眼神指了指桌前,毕柚顺着望过去,看到了一个粉色的精致条纹小礼盒。 “那你看看我送你的满不满意。” 原来这才是陈浅隐的礼物。 毕柚解开细腻的带子,一个款式复古的怀表赫然映入眼帘,不用与市面上的,这个怀表指针是只经过防腐处理制作而成的湛蓝色蝴蝶标本,时间每一次的流逝,机械每一次跳动都是这只蝴蝶生命的再一次震颤。 “真漂亮。”毕柚忍不住赞叹,尤其在阳光照射下,蝴蝶的翅膀恍若透明,纹路清晰可见,熠熠生辉散发晶莹细碎的光芒。 毕柚想起来陈浅隐十岁那年就有做出过他人生第一个蝴蝶标本,他郑重地摆在房间书桌一脚观赏,任何人都碰不得,而毕柚有次绊脚不小心将标本撞到地上,玻璃片碎了一地,蝴蝶也烂成了一团。 陈浅隐知道后只是平静地说了句没关系,之后也没有追责,两人关系一如当初的美好。 陈浅隐听着毕柚口中的往事,忽然说道:“原来当时你是这么想我的。” 毕柚收好怀表放进口袋,笑道:“对啊,你都没有责备我,而且今天又送给我这么用心的礼物。” 陈浅隐轻轻笑了一声。 半个月后考完试,毕柚联系房东退租,收到一笔无功无过的退款后和陈浅隐一起回了家。 毕柚的妈妈,薛凉,应该是对他们的到来期盼许久,一见到风尘仆仆的二人竟然高兴到眼泪都落了下来。 毕柚忙不迭将人扶到椅子上,意识到自己略微失态的薛凉扯了张纸巾擦干眼角的泪水,“真是不好意思,四十多岁的人还那么感性。” 薛凉喜欢把岁数挂在嘴上感慨自己年老色衰,其实不然,她保养得当并不怎么显年纪,长相端庄,微笑时眼角的细纹因为岁月蹉跎颇具韵味。 和毕柚聊一些学校生活、路途是否疲惫等话题,她又看向陈浅隐。 “小隐。”她轻声唤道,目光上下细致打量面前人,眼里满是温婉,“阿姨好久没见到你了,你从小就生活在我们家阿姨和叔叔也早就把你当成自己孩子在看待,不用太拘束,来,这是你最喜欢吃的巴沙鱼,多尝尝。” 薛凉夹起一块剔刺剔骨的鱼片放入陈浅隐碗中,再次强调:“我们可是一家人啊。” 陈浅隐笑着说了句好,盯着碗里的白鱼片看了一会,动筷慢慢吃掉了。 毕柚静默几秒,不解地看向满目热忱的母亲:“妈妈,小隐不吃鱼的,水产品一类的都不喜欢,他嫌味道太腥。” 薛凉哑然。 “啊……那是我记混了,哎呀果然上年纪的女人容易记错事。小隐,你别勉强……呈戚你也不对,明明知道我记性不好还不提醒我,怎么没跟我说呢……硬撑着让小隐吃完了。”薛凉抱怨她沉默寡言的丈夫。 “没事阿姨。”陈浅隐道。 餐桌上陷入安静,只有筷子碰撞瓷碗的声响,毕柚吃完放下碗决定先去收拾行李,母亲却拦住她,神神秘秘道,“毕柚,妈妈给你买了件新衣服,你试试合不合适。” 说完,她小跑到客厅沙发边拎出两个大纸袋子。 “这个给你。”薛凉把橙色袋子递给毕柚,毕柚打开,里面是件暗红色的毛衣,织造的密度很高,摸起来紧实又柔软,款式虽然简单但做工精细。 毕柚笑着点评道:“好土的颜色啊。” “说的什么话,今年可是你的本命年,就适合穿红色。”薛凉打开另一个袋子,“小隐,这是阿姨为你挑的,你也来试试。” 薛凉了解陈浅隐的穿衣癖好,这次挑选的衣服也很符合陈浅隐的风格。咖色的呢大衣,尺寸稍许短了些,都没到他的膝盖。 在薛凉的帮衬下试穿的也有些费力,衣服太紧了,将他的肩膀绷得无法动弹,毕柚看着眼前这滑稽一幕恍然陈浅隐为什么会经常穿那件白大衣,因为只有那件衣服他穿得正好正合适,衣服版型也相当出彩,巧妙的弱化了陈浅隐的宽肩,能将一个并不瘦弱甚至称得上强健的男人修饰得纤细。 “妈妈,衣服买小了吧——” “太适合你了小隐,刚刚好!” 两人相悖的话语同时出现。 薛凉帮陈浅隐正好衣领,满意地连连点头:“呈戚,快把相机拿来,我们拍个全家照,很早就想拍了,就等着毕柚小隐你们回来呢哈哈哈——” 爸妈已经在沙发上坐下,毕柚无奈的和陈浅隐交换了一个眼神,小声道:“我妈应该是太兴奋了。” 陈浅隐温柔地眨眨眼,就穿着这件不合身的咖色大衣走到沙发后面,动作自然地挽着毕柚胳膊:“没关系啊,兴奋是好事,阿姨开心就好。” 妈妈堆着笑容,一脸幸福模样,爸爸面无表情,眼睛始终看着镜头,陈浅隐微微侧过头目光留在毕柚脸庞,毕柚四肢僵硬,努力维持表面的和谐。 他隐隐觉得,他的家人似乎有点怪异。 摄像头咔擦一声,记录下了这一家四口温馨、其乐融融的一瞬间。 散场的时候,父亲毕呈戚突然叫住毕柚和陈浅隐,他望了眼上楼准备休息的母亲,提醒他们。 “对了,最近小区里有只流浪猫,到了晚上经常乱叫,很烦人,你们听见了什么奇怪的声音或动静别多管,也别太放在心上,更不要出来看,自顾自睡觉就行。” 两人点点头应下了。 对于父亲的话毕柚没太放在心上,流浪猫乱叫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再者,他累了一天别说猫叫了,就算打雷都叫不醒。 回到久违的房间,毕柚打开行李箱一阵翻找,发现他最重要的东西不见了。 他看了眼时间,九点多,还早,超市里应该有,他得赶快出去一趟买回来,没有它晚上自己都无法进入睡眠。 下楼需要经过拐角陈浅隐房间,可能是他走路的脚步声太大,毕柚刚走到门口陈浅隐便忽然地打开门,两人面面相觑。 “要去哪里?”陈浅隐问他。 毕柚磕巴道:“超市,我的小夜灯忘带了。”这么大的人睡觉还要小夜灯陪伴,毕柚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有些不好意思。 陈浅隐看了他一眼,说句“等等”,转身回到房间里。毕柚还以为他是去换下睡衣要和自己一起出门,着急道,“我一个人去就行。” 话落,陈浅隐就拿着个香菇形的插座夜灯走了出来。 “我这里有一个。”陈浅隐说,“好像买什么东西送的,光感的,只有环境是黑的时候才会亮,你将就一下。” “这未免太好了。”毕柚感激道。 陈浅隐拉住准备离开的毕柚:“我在阿姨送的衣服里摸到一样东西。” “是什么?” 他摊开手掌:“一只用过的耳坠。” “用过的?”毕柚拿过来,“你怎么看出来是用过的……”毕柚噤声,他看到耳坠的插针上有道干涸的黑色痕迹。 “应该是干涸的血。”陈浅隐说,“也很正常,戳出血太痛自然而然就把耳坠取下来收进口袋了,但普通人习惯会把两只都摘下来讲究对称,只摘一只的情况挺少见的。”陈浅隐想了想,“反正我只找到一只。” 家里有耳洞的人只有母亲,毕柚猜测可能是她不小心放进去的,“我改天问问妈妈是不是她的。”但妈妈的耳坠怎么会出现在送给陈浅隐的衣服里面?毕柚奇怪地想。 陈浅隐把耳坠交给了毕柚。 夜晚躺在熟悉的床铺,香菇夜灯插在床头,光亮不强不弱,正适合入睡。 毕柚凝视着天花板,对于自己这个略显矫情的习惯心生疲惫。 第12章 母亲 童年贪玩,学校附近有处废旧纺织工厂,毕柚经常和朋友们组织着去那里玩捉迷藏,场地大,足够地方躲藏,一群小孩子可以从早玩到晚,还嫌没有尽兴。 “1,2,3,4……” 计时开始,毕柚撒开腿跑到了平时工人们储放随身物品的格子间。 他早就勘察好了,格子间没有窗户,光线只会从唯一的铁门缝里照进来,环境幽暗,再加上千篇一律死气沉沉发发黄柜子,他的那群胆小朋友压根不敢进来仔细检查,最多往里头望几眼就当来过了。 第12章 毕柚打开角落里最底下的柜子,内部的空间很大,能塞下两个自己,他往里一趟,虚掩上柜门,没耐住困意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他枕头的胳膊麻麻的,没了知觉,毕柚打了个哈欠准备出去好好嘲笑一番找不到人的朋友,沾沾自喜地将手往前一伸,柜门纹丝不动。 毕柚心中一凛,又是砸又是踹脚,终于“嘭”的把柜门打开,可还没来得及高兴,面前那扇上了锁的铁门顿时让他如坠冰窟。 黑暗的环境里待久了夜视能力也会随之跟上,毕柚此刻就能很清楚的看见那是把铜挂锁,跟小拇指似粗的硬锁梁,毕柚卯足气力用石砖砸它们都毫发无损。 毕柚记不清自己被困在那个只有纯粹黑暗的地方多长时间,他知道自己一直在发抖,有因为冷,但更多是害怕,时间成为了未知数,他的生死也成为了未知。 尽管最后身体被解救出了黑暗的格子间,可它带来的那份绝望与恐惧感多年来时常趁虚而入,纠缠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早晨醒来睫毛湿润,毕柚习以为常,他坐起来花五分钟平复了会心情,去到浴室潦草冲了个热水澡才慢吞吞下楼。 陈浅隐给他泡了碗燕麦,看着他吃得心神不宁,开口问道:“昨晚没睡好?” 毕柚往嘴里送了一勺燕麦,口齿不清道:“没,还行。” 陈浅隐稍作沉吟:“你也被猫叫声吵得睡不好?” “猫叫?”毕柚摇头,“我睡太深了,中途都没醒来过,睡的时间太长所以早上起来有点累。” 毕柚继续道:“昨晚它叫得很烦吗?” 陈浅隐回忆了一下,说:“有点,吵了快两个小时才慢慢没有动静。” “这样啊。”毕柚思考片刻,“待会我们去小区里找找,如果有伤口的话送到宠物店里处理一下,之后估计就不会再乱叫了。” 陈浅隐说可以。 下午,两人把小区里里外外找了个遍,连只猫的影子都没见到,买来钓猫出现的咸鱼干也没派上用场,还被某只逃出家门的哈士奇偷吃了。 毕柚扭曲着一张脸看哈士奇大快朵颐,陈浅隐问他还找吗,毕柚摆摆手说不用了,吵就吵吧,忍耐一下算了。 但到了半夜,毕柚躺在床上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哭泣惊醒的那刻,他觉得自己似乎想错了。 这猫,叫得未免太凄惨了。 它并没有嚎啕,相反是压着喉咙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意思,但叫声实在太像哭声,尾音拖得很绵长,像涟漪般一声接着一声。 和陈浅隐说的一样,断断续续从一点吵到三点才终于安静下来,这晚毕柚辗转反侧,隔日顶着黑眼圈出现在饭桌上时把薛凉吓了一跳。 “毕柚,你睡觉了吗?” “嗯。” 毕柚看眼云淡风轻的陈浅隐,怀疑他究竟是怎么睡着的,还一连被扰了两天都不见一丝疲倦。 “最近听你爸说小区有流浪猫,确实会吵一点。”薛凉安慰两人道,“我已经通知物业去抓了,你们别太担心,没多久就会重归于静的。” 毕柚表示那再好不过了。 一连忍受好几天,猫叫的频率确实直观的下降了,特别是最近这两天,晚上外面一丝声响也没有,毕柚对物业的工作能力表示了极大的认可与赞扬。 这晚,毕柚昏昏欲睡正要瞌眼,静谧的环境里,他突然听到了什么。 相当细微的声音,不注意听根本难以察觉,吱嘎吱嘎,像指甲一下一下刮蹭木门板发出来的,很涩。 毕柚瞬间清醒了。 他怀疑是那只在外流浪的猫跑进了他们家里,正躲在家中某个木柜子里面用锋利的爪子刨。 今晚的月亮格外的亮,毕柚出门后才发现,悬在天空宛如玉盘,月光倾泻在光洁的地板上,竟也能将家中装置照得一清二楚,甚至连灯都没开的必要,所以出门口没走几步,他打远就明明白白看清了发出噪音的究竟为何物。 “妈。” 毕柚惊疑道。 他愣在原地还想再唤一声,身后忽然伸出一只冰凉无比的手死死地捂住他的嘴,把他拖进了黑暗的角落里。 “是我。”有人在他耳畔轻声道。 毕柚惊恐回眸,陈浅隐朝他眨眨眼,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渐渐冷静下来后,毕柚拍拍陈浅隐捂他的手,眼神示意可以拿走了。 陈浅隐心有不舍地松开了。 “我妈她......quot;毕柚清了清干涩的嗓子,隐秘地探出头往母亲那边看了一眼,难以置信:“她为什么会跪在你的房间门口哭?” 陈浅隐摇头。 大概两分钟后,力气耗尽的薛凉才停止用指甲扣弄房门的动作,她擦干泪水从地上起来,脚步悬浮地走回三楼卧室。 毕柚看着眼前这一幕,似乎想到了什么,骇然道:“你说,这几天的所谓的猫叫怪声,实际上其实是妈妈发出来的?” 陈浅隐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 “到这里后,薛阿姨每晚都会来我房间门口。” “每晚?可是这两天很安静啊……” “嗯,那两天她只是站在门口盯着看了两个小时,什么也没干。” 良久,毕柚开口艰涩地问陈浅隐:“妈做这些事情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信吗?” 毕柚哑口无言,他当然不会信陈浅隐的一面之词。 目光落到陈浅隐手中的手机,陈浅隐解释道:“薛阿姨来的时间不固定,我前段时间都在房间里没拍到,今晚倒是成功错开出来了,就是……” 就是正好撞上了毕柚。 既然如此,也没有拍视频充当证据的必要了。 第13章 父亲 隔天,毕柚惴惴不安找到薛凉。 薛凉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她今天打扮得很漂亮,脸上化了淡妆,正满意地观赏钉在墙面的全家照。 “这么快照片就洗出来装框了啊。”毕柚感叹道,相框工艺精美,照片也修得完美,他以为至少要等半个月才能出品。 “因为我太迫不及待了,加钱催急的。” 毕柚打量一番薛凉,她神情自若,对于昨晚的事情似乎并不知情。毕柚有些犹豫,在想该如何进入话题。她这副样子显然是不知情昨晚,不,每晚的自己在做些什么,毕柚害怕多说无益,反而刺激到薛凉,酿成无法挽回的祸端,难以收场。 内心博弈许久的毕柚扯出一抹勉强的笑:“你今天真好看妈妈,是要出门吗?” 薛凉摇摇头,目光始终未离开过照片。 “今天是个特殊又重要的节日,重要到我觉得要装扮下自己才说得过去。”她看着打开日历的毕柚,补充道,“但跟你没关系,是妈妈一个人的节日。” “好吧。” 薛凉撩了撩刘海,闪亮的耳坠时隐时现,毕柚盯着观察了一会,默默侧过脑袋看了看薛凉另一只耳朵,空荡荡的。 这个耳坠,好像在哪儿见过—— 哦,他记起来了! 毕柚福至心灵,手伸进口袋摸索,里面有陈浅隐上次交给他的东西,他边往外拿边说:“您的耳坠……” “是不是很好看?”谈及耳坠,薛凉的神情一下子变得陶醉,“是我和阿奈毕业前一起买的,她一只我一只,哈哈,我们两个人有点特立独行的做派,偏偏就喜欢只戴一只耳环或耳坠。” 触感冰凉的耳坠还留在手心未来得及送出去,毕柚讷讷地捏紧了它。 “阿奈是谁?” “咦,这么多年你没留意过吗,还是我没和你讲?”薛凉吃惊,“阿奈就是小隐的妈妈啊。” “……” “怎么了毕柚,这副表情?” 毕柚深吸一口气,惊疑道:“所以,你给陈浅隐的大衣其实是他妈妈的?” 他妈妈的遗物? 薛凉笑容顿住:“为什么你会知道——” 毕柚摊开手:“小隐在口袋里找到了‘你的’另一只耳坠。”属于阿奈的那一只。 薛凉闻言愣住。她伸手颤颤巍巍地把耳坠看了又看,抱着耳坠喜极而泣:“这么多年了,阿奈,你还骗我说扔掉了,我就知道你只是在和我怄气而已。” 毕柚隐隐萌发出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他试探问薛凉:“阿奈阿姨…她还在世吗?” 薛凉平静地看他一眼:“阿奈她就是生小隐难产去世的。” 毕柚“啊”了一声:“那小隐他知道这件事吗?” 薛凉冷笑道:“他会不知道?他知道的比我都多,那个男人肯定把事情全告诉他了!” 毕柚思考片刻才明白“那个男人”指的是陈浅隐生父。 这时,大门忽然打开,拖出一条长长的嘎吱声,外出的父亲毕呈戚回到家,正伸手摘脖子上的围巾,薛凉见状立马放声尖叫,颤抖着食指直直指向他,惊恐万分。 “呈戚,花呢,今天可是阿奈的忌日,你不把花买回来我怎么见阿奈?!你真的太过分了,我、我……”薛凉面部抽搐,竟因此哭了起来。 第13章 毕呈戚淡淡地看眼客厅母子,摘下的围巾又戴了回去,毕柚张嘴想拦下,但于事无补,他已经走远了。 他的父亲不善言语,对于母亲的要求都会竭尽所能去满足,无论对错,如果真的到了无可奈何,耗尽一切也成全不了的地步,对于他而言,就算被妻子苛责得狗血淋头也没关系的。 同母亲朝夕相处的他,势必知道点什么,知道点,难言之隐。 毕柚莫名心酸,他们可是一家人,父亲为什么要对自己有所隐瞒母亲的事情呢? 毕柚递给薛凉一张纸巾,薛凉摇摇头,让他快点找面镜子过来,她想戴上这只属于阿奈的耳坠,迫切难耐,期待已久。 事后,毕柚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陈浅隐。 陈浅隐沉吟片刻,分析道:“我怀疑,薛阿姨是把我当作了去世的阿奈,所以才会跑来我房间门口哭丧。” “生死有别,妈怎么会分不清你们二人呢?!” 毕柚激动地反驳道,陈浅隐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他又很快泄气——薛凉那诡异至极的夜间哭喊他可是亲眼所见。 显然易见的,薛凉极大概率患有了精神方面的疾病,可能还跟去世的阿奈有关,正常人都能看出来,包括她的孩子毕柚。 陈浅隐还想继续讲下去,毕柚摆摆手阻拦了他。 与其一昧猜测,他还是更愿意找知晓更多的父亲好好问一问。 太阳落入地平线,最后一抹阳光撤去。 黑暗袭来,事与愿违。 玄关口的鞋柜上出现了一束张扬美丽的鲜花,芬芳迷人。毕柚将它捧进来,却迟迟没见到父亲的身影。 找了一圈屋子,直到晚饭时间依旧查无此人,毕柚这才确定,回来的只有花束,没有父亲。 …… 今晚的晚餐是陈浅隐准备的,一道普普通通的炒青菜薛凉都赞不绝口,毕柚在旁拨虾,薛凉却把放进她碗里的虾一只只给了陈浅隐。 “毕柚,你给小隐吃吧,他最喜欢了。” “可是小隐最讨厌的就是海鲜品……” 陈浅隐把空碗里的虾肉吃了个光。 “你看,小隐明明很爱吃,都吃完了,一个都没有剩下啊,你这孩子总说些有的没的,我难道会记不清吗?” 薛凉又夹过去一块,这次她盯着陈浅隐的脸注视了许久,轻声唤他:“阿奈。” 陈浅隐放下了筷子。 “巴沙鱼,虾肉,都是她喜欢的。” “她是?” “阿奈。” 二楼长廊里,陈浅隐和毕柚说着这件事。 “这是我爸告诉我的。” 毕柚想了想,问道:“关于阿奈阿姨的事,他告诉的多吗?” 陈浅隐笑道:“他知道的就那么多。” “好吧。” 站在窗户口,阵阵寒风拍打脸颊,喉咙莫名发干,留意身边有陈浅隐,毕柚默默把口袋里的烟盒闭上了盖子。他把窗户关小点,只留一条缝隙让风一点点涌进来。 “我妈送你的那件大衣。”毕柚观察着陈浅隐神情,“我问过了,是阿奈阿姨的遗物。” 陈浅隐云淡风轻“嗯”道:“我会好好保管的。”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妈妈的遗物怎么会出现在她那里?还是经她之手才能转到我的手里 ,她也没和我说明情况,只说了送给我。” 感受到陈浅隐话里微妙的质疑,毕柚连忙道:“啊,可能是见到你太高兴,一时间忘记了,小隐你别多想。” 陈浅隐失笑:“我不过感到好奇而已,薛阿姨待我如亲生孩子,我哪里会怀疑她呢。” 毕柚这才放下心来。 间隙,一股似有若无的烟味弥漫在二人之间,毕柚心想自己又没抽烟哪里来的烟味,他疑惑抬头,恰好对上了陈浅隐投来的目光,显然,闻到味道的人不止他一个,毕柚循着烟味探出脑袋往窗户外面看了看,有道升起一半的袅袅黑烟。 “这个窗户角度不够,应该是从后院飘来的。”陈浅隐转身,“去我房间。” 毕柚连忙跟了上去。 爸妈卧室在三楼,毕柚和陈浅隐的房间则在二楼,一个朝东正对宅子大门口视野开阔,一个朝北可以将整个后院尽收眼底。 此刻的后院,寒冬腊月鲜花绿植尽数枯萎,薛凉蹲在一个铁制烧火盆前往里头丢纸钱,火光照亮了整张脸,她眼神空洞,嘴唇蠕动说着什么,但距离太远,声音听不清楚。 端详着这一幕,毕柚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今天好像是阿奈阿姨的忌日。” 毕柚提醒陈浅隐:“你要去祭奠一下吗?” 陈浅隐摇摇头拒绝:“我妈是生我难产死掉的。”他问毕柚,“你还记得我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吗?” “十月十一……” 毕柚打了个寒噤,醍醐灌顶。 陈浅隐的生日就是阿奈的忌日,而现在年关将至,仅仅一月,和十月份可是差了好几个月——今天根本不是阿奈的忌日! 那薛凉是在祭奠谁? 哗的一声,水倾盆倒下,浇灭了烧得正旺的火苗。 薛凉拍打染尘的裙摆,捧起娇艳的花束走出了两人视野。 “她要上来了。” 陈浅隐拉上窗帘:“我们先出去。” 毕柚正困惑他们为什么要走,陈浅隐早已拽着他的手腕离开,根本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两人前脚刚走,楼梯口便紧随着传来越来越清晰的上楼声—— 薛凉手捧花束一步一步、略显僵硬地往前行走,带着一身纸钱焚烧的气味,停在了陈浅隐房门口。 薛凉接下来的所作所为,让躲在角落窥视的毕柚瞬间遍体生寒。 薛凉当前的状态肉眼可见的不对劲,仿佛隔着一扇门在跟已故的阿奈聊天,笑着笑着又哭了出来。 “嗯,阿奈,我看到你的孩子了,他现在跟你长得简直一模一样,有时候我都有些分不清你们两个了,好几次把他误当作你夹错菜…你呀,太蠢了,跟着那人捞到了什么好处呢,到头来一场空还丧了性命……” 薛凉垂下脑袋呜咽,可怜的不行。 “别过去。”角落里,陈浅隐拉住了于心不忍正要过去安抚的毕柚。 “太蠢了,白白浪费了我那么多口舌来劝你……”薛凉满脸泪水,表情却趋于麻木,手指甲往里捻着花根,下一秒,竟然缓缓从花束中拿出了一把刀。 “贱人!和你说什么都不听!去死吧,去死吧——!” 转眼间薛凉就像变了一个人,她扔掉花束,暴力的一把拧开房门,冲进房间大肆宣泄心中的痛恨,嘶吼声不断从里头喷薄而出,毕柚惨白着一张脸,如果他们还在房间里面的话,现在估计已经被失去理智的她乱刀砍得血肉模糊。 “薛凉!” 危险时刻,突然出现冲进房间的父亲让毕柚措手不及,他暗念一声不好,迅速跑了过去。 房间已然惨不忍睹,满地狼狈,床垫划开好长一条口子,往外冒着白棉,和床垫一样遭受的,还有挂在衣柜上阿奈的那件大衣,成了一团人见人嫌的破布。 毕呈戚拦住薛凉的腰,熟练地往她脖子扎了一管药水,薛凉翻着白眼哆嗦,渐渐的,躺在地上像条死鱼不再动弹。 “你们自己收拾整理一下。”毕呈戚毫无关照另外两人的心思,他抱起薛凉要走,但被毕柚拦了下来。 “爸,这是怎么一回事?!”毕柚心急如焚,他难以置信平日里温婉里的母亲变成了刚才陌生又恐怖的模样! “你妈她病了。”见毕柚堵着他,颇有股不肯善罢甘休的决绝,毕呈戚简而言之,“臆想症,大概四个月了,去医院专业治疗过两个月,病情得到控制了才接回来,偶尔受到刺激就会发病,发病的样子……你已经见过了。” 毕呈戚越过毕柚:“你们管好自己就行,剩下的明天再说。” 毕柚还想多问,喉咙上下鼓弄着,但发不出半分声音,不安感占据了他的大脑,只能眼睁睁目送毕呈戚的离开。 因为床垫被毁,晚上陈浅隐和他暂挤一张床,小夜灯散发着朦胧灯光,毕柚侧过身子,大半张脸陷在阴影里。 “我真的没想到妈妈会变成这个样子。”毕柚自责道,“四个月,相当于我离家不久后妈妈的病就出现了。爸又瞒着我,什么都不让我知道。” “你孤身在外,他不想你多担心。”陈浅隐和他面对面,黑色的长发如墨般洒在洁白的枕头上。他用眼睛静静临摹着毕柚惴惴不安的神情,忽然问道,“毕柚,你外公是寿终正寝吗?” “车祸。”毕柚说,“他从医院逃出来闯了红灯——怎么突然问这个?” “想到了就问了。” “哦。”毕柚心不在焉道。 他发了会呆,回神的时候发现陈浅隐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姿势一点儿也未变。 “……” 没有了灯的照射,陈浅隐琥珀色的眼珠子也静了下来,毕柚被它凝视着,内心深处居然平白无故生出几分毛骨悚然感。 第14章 毕柚撇开眼睛:“你一直看我干嘛?一动不动的。” “你压着我头发了,我动不了。” “……”默默抬起肩膀让出了他的头发,“抱歉。”毕柚翻过身子,闭上眼准备睡觉,陈浅隐悄悄地挪了过来,贴得很近,毕柚可以清楚感受到对方源源不断的热意,还有他胸膛呼吸的起伏。 “薛凉她是在大学认识的阿奈。她们一见如故,又在一个宿舍,上课出行、假日旅游……能说是形影不离。” 陈浅隐压低嗓音,讲悄悄话般,潮热的唇瓣抵在毕柚的耳尖呢喃低语,像怕被别人听去似的。 毕柚僵着身子继续听他讲。 “这样羡煞旁人的关系止步于阿奈认识了一个男人。”陈浅隐用平淡的口吻讲述着起亲生父母的故事,“那个男人就是我的父亲。” 他们相恋,敲定终身,薛凉这位好朋友逐渐退出了阿奈的生活,男人取而代之,但故事有着像童话故事般的发展,结局却并非“他们永远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阿奈未婚先孕,问题也很好解决,结婚就好了,结了婚,她便能名正言顺生下腹中的孩子。然而事与愿违,产期临近,阿奈才惊恐发现——原来自己同床共枕多年的,是别人的丈夫。 她得不到名头的,孩子也是。 大出血躺在手术台上奄奄一息的时候,她在内心诅咒自己的孩子最好跟着她一块去死。受尽他人凉薄之眼色,不如早日入土为安。 但最后入土为安的只有她。 葬礼潦草结束后,薛凉带走了无名无份无家可归的陈浅隐。 …… “这些,也是你爸和你讲的?” “嗯。” “他告诉你的还挺多。” “他就知道这么些。” 陈浅隐依旧如此评判,他闭上眼,拥抱的姿势未变:“睡吧。” 第14章 “湿”探 翌日清晨,毕柚坐立难安,好不容易等待毕呈戚下来,讲的第一句话却泼了盆凉水。 “你们还不能去见她。” “你妈妈虽然吃了药情绪平缓了许多,但受不了任何刺激,见不得太多人。”毕呈戚看向坐在毕柚旁边的陈浅隐,“尤其是小隐,近期就别出现在阿姨面前了。” 原因显而易见,薛凉的病与阿奈有关,而陈浅隐那张与阿奈相似的脸十分容易引发薛凉发病。 “薛凉的病一发作,严重起来是相当危险的。”毕呈戚严肃道,“她有过自杀未遂的前科,我只是一会儿没注意,她就把整颗头埋进水池里憋气,说是阿奈在里面招手,她一定要进去找她……那之后我就把家里所有的塞子全扔了。” 毕呈戚抬头望了会挂在客厅的全家福:“你们千万不能刺激她,千万不能。” 他强调。 毕呈戚讲完,三人间陷入了微妙的沉寂,毕呈戚端着薛凉的那份早饭转身上楼,毕柚见他一副不愿再多说的态度,没强求,加上昨晚陈浅隐把往事大差不差告诉了自己,他也没什么好多问的。 忧心忡忡过了有一周,毕呈戚才告知毕柚可以去看望下他的母亲。 这段期间薛凉一直待在三楼卧室里,一日三餐全是毕呈戚送上去再端下来的,家里除了他再无他人能和薛凉有接触,所以谁也不清楚她目前恢复得究竟如何。 今天终于从毕呈戚口中得到她精神有所好转的消息毕柚自然松了口气,他接过毕呈戚准备好的午餐,正要上去,毕呈戚忽然拉住他,微皱着眉头,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情吗?”看着父亲严肃的神情,毕柚不由得变得紧张。 “毕柚。”毕呈戚叹道,“之前我本来是打算送你妈进医院治疗的,但后面发现她恢复得不错,就想着要不算了?能在家里就在家里,家里总比外面温暖的多。” “所以这次你上去一定要和你妈好好聊聊天,我和她待的时间长了,她早就摸透了我,就算在假装正常我也察觉不出什么了,你可要多加注意一下,要是感觉她表现得有一点点不对劲,你一定要实话和我讲,不然就是在害你妈知道吗?” 毕呈戚继续道:“如果这次情况好的话,年后我就不送她进医院了。” 踏上台阶的脚步忽然间变得沉重万分,消化完父亲话中的意思,毕柚郑重点头。母亲是去是留,后续的安排与决策眨眼间掌握在了他手中。 “好。”他说道。 卧室门是上锁的,毕柚用毕呈戚给的钥匙打开,一道晃眼的阳光从里面奔窜出来,与此同时出现的,还有母亲高兴愉悦的嗓音。 “毕柚,今天是你啊。”薛凉惊喜道。 毕柚关好门走到母亲床边,她披着长发,着装整洁干净,依旧维持着往日的端庄,全然不见几日前挥刀砍人的疯癫模样,毕柚见此长长舒了口气。 他坐下来和她聊了聊,讲了近期发生的事情,都没什么意思,但薛凉听得喜笑颜开,一点儿不扫兴致。看着她眼角绽开的细小皱纹,毕柚暗自庆喜。原本他还内心左右互搏,万一母亲并没有恢复好他是否要撒谎……他并不愿意她被送往冰凉的医院治疗,那样太残忍了。 现在他放下心了。毕柚欣慰地掀开瓷罐,用调羹舀了舀滚烫的乌鸡汤,心想等吃完饭就下楼将这份好消息告诉父亲。 “妈,你先尝尝汤。”毕柚把瓷罐递过去,继续将午餐一样样摆好。 “怎么只有一碗饭?”薛凉惊道,“你……” 毕柚笑道:“我不在这里吃。” “什么啊。”薛凉捂嘴笑,“我是问怎么只有一碗饭,你阿奈阿姨那碗呢?不给她也准备一碗吗?” 毕柚嘴角的笑容僵住,顷刻间,在这个狭小的卧室内,寒气爬上了后颈。 “阿奈……阿姨?”毕柚狐疑道,“她在哪里?” “在你旁边坐着呀,刚才还是她来帮你开的门,不然你都进不来!” 薛凉将饭推到毕柚左手边的空白处:“阿奈,你饿了你先吃,我再叫毕柚带碗上来。” 毕柚看着插在白米饭上宛如两根香的筷子,在薛凉如火般的热潮目光下,默默点了下头,他清了清发哑的喉咙:“嗯,我知道了。” “阿奈,来,你最喜欢的虾仁……” “啊,我就知道你没死。” “……” 薛凉婉转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背后。 “怎么样,薛凉她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毕呈戚赶紧走上来。 毕柚咬紧嘴唇,目光挪到父亲满是担忧的脸庞,不知怎得,母亲躺在医院大床上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模样时而闪现眼前。 “她。”毕柚强颜欢笑,“她很——” 慌乱的眼神落到对面的陈浅隐,陈浅隐面无表情盯着他,微微摇了摇头——别这样。他似乎在说。 毕柚忽然噤声,“好”字卡在了喉咙里,难以出口。 “……”毕柚垂下眼眸,挣扎着说出真相,“她很不好。” “啊……”毕呈戚失望道,“她做了什么?” 毕柚言简意赅:“我走的时候,她在给阿奈夹菜。” 毕呈戚沉默下来。 三人相互无言地站了几分钟,良久,毕呈戚仿佛被抽光力气般走到外面阳台,打通了某个电话和对方展开交流。毕柚不用想也知道父亲是在给病院的人打电话,因为母亲日渐严重的病情,他们别无办法。 毕呈戚回来跟他们说,过完这个年,差不多两周后医院就会派人过来,毕柚要求日后想再和薛凉多说说话,毕呈戚毫不客气拒绝了,还是那个烂理由—— “你妈妈病情不佳,不适合见太多人。” 毕柚想和他据理力争,但毕呈戚根本置之不理。 今天不同意,明天毕柚瞒着他执意要上三楼,但半路被发现阻拦了下来,后天毕柚趁着毕呈戚办公偷偷溜上去,却发现门口换了把锁,耍机灵配好的钥匙俨然派不上用场…… 一连三次受挫,父子二人之间的关系陷入冰点。 以前还有母亲会出来调节气氛,现在只有陈浅隐偶然说几句话,但他也只会跟毕柚说话,所以这显得家里氛围特别奇怪,毕呈戚这位父亲仿佛成了空气,无人关注他,无人在意他,每天一句话也不说,除了饭点几乎不出现在毕柚视野里。 整座房子,挂着一家四口的合照,存在的却好似只有两个人。 家里太闷,某天下午,遇上难得的阳光,陈浅隐便约毕柚一块去湖边散散步。 毕柚想了想也是,总窝在家里也不健康。他说:“我换身衣服。”这几天他不出门,穿的一直是睡衣。 陈浅隐上下打量一番,打趣道:“怎么上衣是白色的,裤子是蓝色的,颜色不该是整套一样的吗?” “这不是一套的。”说起这个,毕柚颇为无奈,“我蓝色这套上衣不见了,只能随便扯了条别的穿,可能丢哪里去了吧。”毕柚嘀咕着。 撞上好天气,去湖边游玩的人着实泛滥,但多数是旅客,逛了几圈便匆匆赶着去往下一个景点,湖边长椅时常空着,毕柚和陈浅隐到的时候,上两位人正好起身走开。 第15章 以前年纪小,性子贪玩,耐不住长坐,现在碧水蓝天的,人来人往之下毕柚竟能和陈浅隐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快两个小时。望着微风泛起涟漪的湖面,似乎心有所触,毕柚看了眼陈浅隐安静的侧脸,忽然有些愧于开口道,“小隐,其实小的时候我有点讨厌你。” 陈浅隐正过脸,狐疑道:“为什么?” “因为你做什么都能压我一头,学习,为人处事……甚至是玩游戏上!”毕柚感慨道,“尤其是在我引以为豪的捉迷藏。 “别的人当鬼都找不到我,只有你可以找到我,把我气的啊费尽心血找地方藏,后来总算有一次你当鬼没有找到我。”毕柚声音渐渐小了下来,“但那一次却是我最希望你能找到我的一次。” “对不起。” “嗯?这有什么对不起可以说的,又不怪你。” 手突然被握住,熟悉的气息扑来. 陈浅隐无比自责:“对不起,毕柚,如果我当时再坚持往前走几步,就能找到你了,也不会让你在里面关那么久,让你时至今日都落下了那天的阴影……” 毕柚愣住,他觉得陈浅隐未免过于多愁善感了: “小隐,你想多了。” 陈浅隐幽幽道:“可你说了,你以前是讨厌我的。” 毕柚此刻有点哭笑不得:“讨厌你只是过去,那时候心智不成熟,太幼稚,才会斤斤计较,我只是坐在这里触景生情回想到了往事而已,过去都过去了,不算数。”毕柚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我不会讨厌你的。” “是吗?” “对啊。” “不讨厌?” “不讨厌。” “那喜欢我吗?” “喜——”毕柚顿住,转而笑道,“小隐,你别再戏弄我了。” 陈浅隐眼神幽怨地没吭声。 太阳下山,温度慢慢降下来,坐在湖边难免有些发凉,毕柚深吸一口冷空气准备回家,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重物落水的响声,与此同时还有女生尖叫哭泣的叫声。 “有人落水了!” “诶,小孩?” “对啊。好像才三四岁。”有人朝母亲投去怜悯的目光。 一月份温度零下几度,人站在风里都冷得发抖,别说幽深的湖水,更是冰冷彻骨,毕柚赶到的时候小孩已经沉了下去,顾不得墨迹迅速脱掉吸水的羽绒服,身侧却有什么东西忽然跳进了水里,扑通一声,等毕柚反应过来的时候只看到了正往湖底钻的陈浅隐。 “陈浅隐!” 毕柚惊叫道,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他眼睛死死盯住湖水。 忽然,湖水表面泛起层层波澜,陈浅隐抱着已然没有动静的小孩破出水面。 到岸上一群人纷纷扰扰跑上前查看小孩安危,毕柚脱下自己的羽绒服罩到浑身湿漉漉的陈浅隐身上,也无心再管被救小孩如何,立马带着陈浅隐回家。 短短几分钟路程,毕柚没穿羽绒服手都冻得发红,更别说从头湿到脚的陈浅隐。 “先冲澡。”把人推进浴室,毕柚走到陈浅隐卧室给他拿换洗衣服。 毛巾睡衣什么的就挂在衣架上,一下子就找到了,就是贴身衣物……毕柚拉开衣柜,目光搜寻一圈,被右下角摆着的两大纸箱吸引住了。 左边那箱子应该经常打开,没关严实,透着条不小的缝隙,右边那箱用封条封地结结实实,缠绕得很紧。 好奇心作祟,毕柚揭开了左边的箱子,放在最上面的是件白色上衣。 他奇怪地拿起来细细端详片刻,越看越觉得眼熟,很快,心猛地一颤——他发现,这是他失踪已久的睡衣。 他的睡衣,出现在了陈浅隐的房间里。 毕柚的第一反应是陈浅隐不小心弄混了无意带进来的,可它又被藏进了衣柜里的纸箱里,这还能算得上是……无意吗?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可当目光落到衣服上一处干涸的白色污渍时,他整个人石化般怔愣住了。 毕柚是个男人,他战战兢兢的,变态似的不可置信凑上去嗅了嗅白渍……结果同他想的一模一样。 陈浅隐,居然在对着他的睡衣发青。 世界观砰然崩塌。 周遭的一切全部安静下来,静到连陈浅隐何时湿透地出现在房间里他都没察觉。 -------------------- 最近迷上了吃小番茄,感觉特别可口,还有海星(疯狂暗示) 第15章 老朋友 陈浅隐穿着那件滴水的打底长袖,几缕失态的黑发贴在他惨白的脸庞上,平日里眉眼弥漫的忧愁散去。他一步步朝僵硬住的毕柚走来,地板上落下一道道深色水痕。 “还是来晚了。”陈浅隐轻声道,“我没想那么快让你发现。”陈浅隐眼睛扫过敞开的衣柜,见到右边完好无损的箱子,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 至少,事情远没他想的那么糟糕。 “别过来!” 毕柚无处逃离,背靠衣柜,惊慌失措下喊了出来。 陈浅隐竟真听话的站住了脚,他停在离毕柚不过一手臂的距离,水滴答滴答从衣角落下,砸到地上。 他说:“毕柚,我再问你,你喜欢我吗?” 毕柚瞳孔发颤,说不出话来。 “你喜欢我吗?”陈浅隐又问了一遍,他漂亮的眼珠子暗沉,整个人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自说自话,“我喜欢你,我真的很喜欢你,你呢?” 陈浅隐往前挪半步,慢慢抽离毕柚手中的睡衣放入自己怀里,呼吸急促,语气不紊:“我只是太想你了毕柚,碰不到你只能碰你的衣服……我要是真的对你做了和它一样的事情,你还愿意站在面前跟我讲话吗?” 他竟然能将见不得光的举止诉诸得如此堂而皇之,毕柚一时语塞,寒冷的气息离他越来越近。在陈浅隐妄想触摸他的瞬间,毕柚如梦初醒用力拍开了他的手,身子抖得厉害。 “毕柚——” 陈浅隐满目悲伤地看着他。 毕柚不敢抬头同他对视,跟撞见鬼似的,盯着对方手里自己那件被攥紧的衣服心如乱麻,喉咙因为震惊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毕柚偏过脸,直直撞开陈浅隐一言不发跑出房间。 这之后,整个家彻底沉入死寂。 如一滩了无生息的死水,毫无波澜。 饭桌上,三个人无声的吃着各自碗里的饭菜,谁也不搭理谁,毕柚强迫自己忽略某人热烈的视线,如坐针毡,毕呈戚一如既往保持沉默。 离开前,毕呈戚提醒他们:“小区明晚八点到九点要停电一小时,你们自己注意点。” “爸。”这声爸喊得竟然有几分生疏,毕柚看了眼毕呈戚空空如也的双手,“你不给妈送饭吗?好几天了。” 毕呈戚冷淡开口:“她说她没胃口,想吃了我自然会下来给她做的。” 毕柚点点头。 下午的时间空着,毕柚又不想和陈浅隐待在一个空间,去到外面随便找了块地方坐着打发时间。 那件事情后他们没再交流过,可以说是冷处理,主要是他真的被吓着了,需要一定时间消化,如果陈浅隐沉不住气来找他 了,他也只能乱七八糟讲一通。 母亲生病,陈浅隐突变,麻烦一茬接一茬,根本不给他丝毫喘气的机会,毕柚坐在树荫底下忧心忡忡,愁得叹气。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夹带欣喜的问候。 “毕柚?”那声音说,“是你吧,毕柚,我应该没认错吧?” 毕柚抬头望去,是个男生,戴着低度数眼镜,一头烫染的红发相当抓人眼球,年纪和他相仿。见对方一脸久别重逢的兴奋样子,毕柚忍不住多加端详,记忆里搜寻这人的身份。 “你是……”毕柚恍然,“莫竟?” 莫竟笑着坐到毕柚边上,不显生分:“没想到出个门居然能遇见你。” 毕柚和莫竟小学同学,关系很好,后来莫竟全家移民澳大利亚两人联系渐渐淡了下来,但平时重大节日什么的还是会互相发条短信祝贺。 这么多年过去,莫竟跟记忆中唯一变化的只有他那头惹眼的红发,加上平时他经常往朋友圈发照片,毕柚只费了一些功夫就认出了他。 “你不是在澳大利亚吗,怎么回来了?”毕柚问他。 “太久没回国就想回来看看。”莫竟环顾一圈周围,夸张道,“这里变化真不是一般的大啊,我险些迷路了。”他指着身下的长椅,“以前都没有这玩意的。” 老朋友相见,话匣子自然而然打开,聊了一会近况,莫竟便问起毕柚刚才怎么一副愁眉苦脸样。毕柚简单的把母亲薛凉患病的事情讲了一遍,但对于和陈浅隐之间发生的种种只字未提。 毕竟有些烦心事,也不是非得说。 “这样啊。”莫竟全程听得眉头紧皱,片刻,他跟毕柚道,“我同学她外公的症状和薛阿姨有些类似,似乎也是幻想症一类的,后来有请到一位非常厉害的医生,她外公病情也借此得到了很好的控制。从按时用药到渐渐减轻药量……最终效果还是相当可观的。” 第16章 莫竟说:“等晚上我问问她,把那医生推荐给你们。” 毕柚闻言又惊又喜:“这会不会太麻烦你同学了?” 莫竟哈哈大笑:“忘记跟你说了,她现在是我女朋友,热心肠的很,你别担心。” 想到母亲的病能有治疗的希望,毕柚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感激莫竟,连忙请人家去附近最新开的楼阁饭店吃了顿饭,莫竟倒也不客气,把毕柚的钱包掏了个空,但他的办事效率是真的高,说到做到,两人分道扬镳后,毕柚刚走到家门口,莫竟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说人医生现在还在休假,不看邮件不处理公事,等那边有消息了莫竟就帮毕柚预约上。 “太谢谢你了莫竟。”毕柚露出久违的笑容,“多亏有你,不然我都没有办法了。” 毕柚挂断电话,还没来得及收敛笑容,转头赫然对上了一道熟悉的视线。 夕阳打在视线主人身上,给他的发丝镀上层亮光。 陈浅隐站在院子里,迎面看向他——也不清楚究竟看了多久,手里提着截水管浇水,但很奇怪,他一直在一处没有植物的土壤处浇灌,棕黄色的脏水从土里淹出来,流了一地,像口诡异的黄泉。 土壤的味道很重,又有水蒸发的气味,沉闷,窒息。毕柚咳了两声,有些呛鼻。他快步离开,不知是受不了难闻的气味还是受不了难处理的陈浅隐。 第16章 停电 晚上七点多从房间出来,走到楼梯口,毕柚又毫不意外地碰到了陈浅隐。他一副穿戴整齐、正准备出门的模样。 “家里的生活用品快用完了,我去趟超市。”陈浅隐挡在前面,莫名其妙交待了这句话。 毕柚云里雾里,愣愣地看他一眼。 陈浅隐笑了笑,转身走下楼梯,毕呈戚提着本文件夹从两人面前走过,毕柚眸光一亮,立刻道:“爸,又有工作要忙?”他忿忿道:“破什么公司,连放假都不给你们歇息喘口气的机会。” 毕呈戚道:“这文件拖得有点久了,我得快点处理完。”他看向一前一后的二人,“你们要出门?” 毕柚“嗯”了一声:“去超市买点东西。” 毕呈戚点点头,先行进到书房。 “你也去吗?” 等到毕呈戚的身影彻底消失,陈浅隐询问毕柚,面上的惊喜显而易见。毕柚却是摇摇头,“不,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那你为什么……” “我想偷偷见一面我妈。”毕柚坦诚道,“只能骗骗他以为我出去了,不然指定跟防贼一样防着我。现在趁着他进书房忙工作,我可要抓住这次机会。” “可是你知道的,毕柚,薛阿姨她见的人越多,情况只会越糟。”陈浅隐轻声道,“她如今是副什么状态你都不清楚,这么冒昧见一面也不见得——” “我就只是看她一眼!”想法遭受质疑,毕柚激动地拔高音调,但很快他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恢复平静解释道,“……她的病马上就能得到医治了,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位厉害的医生。” “谁?”陈浅隐离近他,看着他的眼睛, “是不是傍晚和你打电话的那个人?” 毕柚没吭声。 陈浅隐说:“你笑得那么开心,也只能是关于阿姨的事情了。”他继续问毕柚,“他是谁,能和我说说吗?既然有关于阿姨的治疗,我也有权利知道吧。” “……你认识的。” “我认识?” “莫竟。”毕柚看着陈浅隐,“记得吗,和我们一个小学的,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 “之后又出国的那个?” “嗯。” “你和他见面了?” 毕柚感觉奇怪,陈浅隐这个问题问得实在多余,他不可能无缘无故跟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有联系,肯定是现实中碰过一面才有的发展。 “……嗯。” 陈浅隐表情忽然冷了下来:“除了薛阿姨的事,你们还聊了别的?” “生活上的琐事多多少少也会聊一点嘛……你怎么了,脸色不是很好的样子?” 陈浅隐道:“没事,我不是很喜欢他。” 毕柚困惑道:“为什么?”印象中他们两个并没有多少交集。 陈浅隐摇摇头,不肯多说。他腾出一只手想触摸毕柚脸颊,却被毕柚迅速躲开了。 “……”痛苦在眼中一闪而过,陈浅隐颓靡地垂下手,侧身越过毕柚。 大门悄声关上,空留毕柚一人站在原地。 悬在头顶的白炽灯空有种令人眩晕的错觉,毕柚攥紧口袋里白天出去配好的钥匙,想起自己还有要紧事,动身走上了去往三楼的楼梯。 门很轻松地打开了,毕柚来到长廊往下望了望,确认书房的门还是关着的,放心的进到漆黑的卧室。 “妈妈?” 毕柚试探喊道,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他继续朝前走,脚尖忽然碰到了什么硬物挡住了他的去路,毕柚狐疑地摸索片刻,体积不小,呈圆弧形,像玻璃,更为古怪的是这个东西格外冰凉,才碰了一会儿毕柚居然感觉自己的手掌心都有点被冻麻了。 害怕打扰母亲休息,毕柚打开了手机手电筒,灯光刺眼刹那,他眯着眼睛望过去,看清楚是什么后,大脑瞬间空白,整个人如坠冰窟。 毕柚从未料想到,他如此熟悉的卧室正中央,居然会摆着一架巨大的冰——棺—— 冰棺散发着刺骨的寒气,里面,是他日思夜想的母亲,薛凉。 薛凉死了。 一股凉气嗖嗖冲向脑壳,毕柚寒毛直立,天旋地转。 他双手发软,钥匙没抓稳掉进了棺内摆放的花簇中,染了一遍花香与血腥味。 毕柚捂住嘴想吐,薛凉面色发青,微张着乌黑的嘴唇,左半边裸露在外的脸砸了个稀巴烂,她像是从高处坠落摔破的,尽管平躺着,四肢总透露着扭曲的不协调感。 毕柚慌忙抓起钥匙跑出房间,却在二楼迎面撞上了毕呈戚。 毕呈戚的神情相当难看。 “你不是和小隐去超市了吗?”毕呈戚冷着脸开口问他,“怎么还在这里,额头还全是汗,看见什么可怕东西了?” 毕柚吓得说不出话。 毕呈戚眼神尖锐:“背后藏了什么?拿出来。” 毕柚后退半步,紧张兮兮地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称为父亲的人,只觉得无比陌生,与可怕。他居然将母亲的尸体藏于卧室,如果不是今天自己义无反顾要去看母亲,他又要隐瞒他们到什么时候?等到尸体发烂,爬满蛆虫?! 毕呈戚见毕柚不作为,直接上手抢过了他背后的钥匙,他擦了擦钥匙上明晃晃的血迹,神色如常地注视他。 “你去看过你妈了。”毕呈戚说。 毕柚咬牙切齿:“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她变成这样的?!” 毕呈戚说:“好久了。” “你问我怎么没给她送饭,我说她没胃口的那天。”毕呈戚平淡的语气听不出丝毫情感起伏,“清晨,她跳窗自杀。头砸进土壤堆里,脖子硬生生折断咽气的。” 毕柚绝望:“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把她藏在卧室里……骗我她还好好的……” “告诉你了又有什么用?”毕呈戚以一种鄙夷的姿态打量毕柚,“人死不能复生,你能让她复活?你只会劝我把她送进殡仪馆火化,说入土为安。” 毕柚倒吸一口凉气:“难道你就想把妈放在你们的卧室里,任由她一点点烂掉……?” 毕呈戚没有给出一个具体回答,但他的沉默更像是一种默认。 毕柚克制不住发抖。 “爸。”毕柚痛心疾首,只觉荒谬,“原来你也病了。” 毕呈戚无动于衷。 “只有这样,她才能一直陪着我们。”毕呈戚说,“毕柚,我们从小就教过你,死亡不可怕,尸体也不可怕。你妈妈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陪伴我们。” 毕柚拿起电话要报警,毕呈戚像是被触碰到了逆鳞似的冲过来夺走,他双眼赤红嘶吼,狠狠甩给毕柚一巴掌。 “你听不懂吗,你做什么都没有用!管好你自己别干涉我和你妈!” “滚!” “要是受不了就滚出这个家!” 手机从二楼扔了下去,砸个稀巴烂。 毕呈戚胸脯剧烈起伏,他年近五十又有支气管疾病,只是简单和毕柚对峙就有点喘不上气,毕柚摸了把肿胀的右脸,不打算再继续和毕呈戚讲道理。 他已经疯了,听不进去的。 毕柚看了圈周围,决定先随便找个房间暂且把人关进去,关进去冷静一下,等警察医生来了再放出来。 所幸毕呈戚显然在力量上和毕柚不是一个量级的,没一会便被制裁,毕呈戚怒吼着砰砰踹门,毕柚咬紧牙关压着门上锁。 然而,即将落锁的那刻,整座房子骤然陷入黑暗。 虚无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像坠进了漆黑的海洋,耳边只有嗡嗡的溺水耳鸣声。毕柚置身深海里,脑海里突然想起毕呈戚白天说的,八点后会停电一小时。 第17章 这停电,来的可真是及时。 毕呈戚恶狠狠地撞开了门。 “爸,别把我关进去!” “你知道的,我、我不能——” 任凭毕柚苦苦的哀求,门咔擦一声无情落锁。他无力地倚在墙边,听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灵魂在此刻泯灭,时空仿佛穿梭回到了几年前的废弃工厂那时——他还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孩子。但恐惧却是成倍出现,除去无实质的漆黑,这次多了几分钟前他亲眼见到的母亲尸体的幻象。 那具因为停电无法冷藏正加速腐烂的尸体停在他头顶的天花板,尸水渗漏木板滴落,花香和臭味一起钻入鼻腔,毕柚用衣服重重捂住鼻子——他简直是下了死手,力道没有轻重,双手不知不觉掐上脖子自寻死路,氧气一点点抽丝殆尽。 “毕柚!” 结实的木板门被踹开,他倒在地上,像是死了,对于突然出现的一束强光无动于衷,感觉不到丝毫刺眼。 第17章 趁虚而入 三天后,毕呈戚联系的病院医生来了。带走的却不是薛凉,是毕呈戚本人。 毕柚站在门口目送车远去,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身陷梦里,只觉得不可思议。 母亲死了,父亲病了,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他和陈浅隐两人。 然而,一天的体验下来毕柚感觉和以往似乎并无区别。母亲住在卧室里不常见人,父亲神出鬼没经常消失,只有陈浅隐,从始至终,只有他是一直存在的。 “毕柚,该走了。” 陈浅隐来到他背后,双手放在他肩膀上轻轻摁了一下,然后将他转过来面对面,贴心地在胸口别上一朵白色葬花。 毕柚愣愣地看着两朵一模一样的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陈浅隐帮了他很多,甚至于薛凉的葬礼都由陈浅隐代他操办的,说不感激是假的。 葬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毕柚想独自静静,他走到空旷地点了根烟,刚抽两三口忽然听见有人老远喊他名字,四处看了看,来人是莫竟。 “抱歉毕柚,我要是早点了解你的事情把医生推荐过来,薛阿姨可能就不会……”莫竟自责道。 毕柚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你这说的什么话,怎么能怪到你头上呢。”毕柚眼里的光暗下来,“是我的问题,上了学就不顾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了等回家才知道。” 莫竟出言安抚毕柚,一根烟燃尽,他望了圈周围,降低音量神色有些神秘道:“你还跟陈浅隐在一块?” “嗯,也没有一直在一块,我们也是最近才碰到的。” “我看你们关系挺不错的,人眼神一直盯着你不放,我刚才在里面想找你搭句话都不敢。” 毕柚面露尴尬,把他和陈浅隐相遇的过程简单概述一遍,莫竟听完啧啧称奇,称这一切简直太巧了。 “我也觉得挺巧。”毕柚看眼时间,“不早了,我先进去了。” “等等!” 莫竟突然叫住他,神情纠结:“好吧,有件事这么多年我一直憋在心里面没跟你讲,今天看见你和他站在一起我才想起来,说真的,我觉得你还是不知道为好,可照目前的发展,我又觉得你还是有必要知道一下,不然……对你未免太不公平了。” 洋洋洒洒说了一大串没一个重点,毕柚气笑道:“直说呀,跟我还打起哑谜了。” “就是关于陈浅隐……” “毕柚。” 两道各异的声音同时出现,毕柚怔了怔,一时不知是该回头还是继续听莫竟讲。 “这位是莫竟?”陈浅隐一身黑色缓缓走来,脸上堆着笑,眼中却满是审视的态度,上下打量莫竟,“好久不见,我们似乎小学之后就没再见过了。” 莫竟从容点头,道:“是啊。”他看向毕柚,做了个日后再联系的手势。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陈浅隐望着莫竟逐渐消失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渐渐消失,他的声音冷而轻,“我不喜欢他,你别和他走太近。” 毕柚皱眉,莫名道:“小隐。” “抱歉。”察觉到自己语气过了,陈浅隐收敛神情,继而柔声道,“你想知道为什么的话,后天薛阿姨葬礼结束后我可以告诉你。但是毕柚,你一定要向我保证,期间如果莫竟来找你,你千万要拒绝他好吗?” 枯黄的灯光随着家属的痛哭声一盏接一盏亮起,晚风吹乱了陈浅隐扎好的头发。这些天他操持葬礼忙得天旋地转,因为没有休息好,眼下生了圈淡淡的青黑色,尤为憔悴。 尽管心生疑虑,考虑到他的付出,毕柚还是迟疑地点了点头。 陈浅隐承诺道: “相信我,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受不了肉麻的话,毕柚拢紧外套,越开陈浅隐:“先进去吧。” 晚上洗完澡,毕柚正准备穿上衣的时候,发现这居然是被陈浅隐偷走玷污的那一件。 气血登时涌上心头,懒得再纠结别的,毕柚赤裸上身冲出去,质问坐在沙发上看杂志的陈浅隐,语无伦次。 “你……这件衣服什么时候……” 陈浅隐接过衣服里里外外仔细检查,皱眉疑惑道:“怎么了,没洗干净吗?” “不是——” “好吧,对不起,我待会再去洗一遍。” “不是这个问题!”毕柚险些尖叫,“我是问你为什么要把这衣服还给我?!你都……那样了,还给我干嘛?” “我以为洗干净衣服你就能原谅我了。” 他回答得格外真诚。 毕柚陷入沉默,颇为无奈,他知道陈浅隐千方百计求原谅别有目的。 “小隐,我很感谢你最近给予我的帮忙,又是操持妈妈的葬礼,又关时刻注爸那边的病情状况,没有你我确实难办,可是……”毕柚神情扭曲,“在一起”三个字简直难以说出口,太别扭了,他对陈浅隐的态度有情但远达不到爱,更恐怖的是他是男的,陈浅隐也是男的! 这、这也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 陈浅隐似乎能看透他的心事,他靠近他,指尖滑过他裸露的肌肤,满是疤痕的手掌细细蹭着,又痒又麻,麻酥酥的。 “你讨厌我碰你吗?” “我……” “说实话,别撒谎。” 手腕被拽住,陈浅隐不肯让他走,是铁了心的逼他回答。 毕柚老实地摇摇头。 陈浅隐摸了摸他的脸。 “这样呢?” 毕柚摇头。 陈浅隐站起,身体靠过来,亲了亲他的脸。 “这样?” 毕柚僵硬摇头。 陈浅隐俯身亲上他的嘴唇。 “嗯?” 毕柚傻愣住,像块木头似的一动不动。 “毕柚,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陈浅隐将他抱入怀中,嗅着对方洗完澡身上的清香味,细语呢喃。 他在恳求他。 毕柚盯着反光的地板,晕乎乎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当陈浅隐提出这个请求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确实是拒绝,可事到如今,尤其在当前他兵荒马乱的场面下,他忽然又有些于心不忍。 毕柚不得不承认,除去父母,陪伴在他身边最长久的人只有陈浅隐了,他们拥有足够的情。 可情是一方面,爱是另一方面,情爱史空白的毕柚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陈浅隐松开毕柚,苦笑道:“这个问题你慢慢思考,时间线可以拉得很长,没关系,就算拒绝我也不会难过,只要你需要我我随时都在。” 第二天,毕柚抽空去医院看望了毕呈戚,陈浅隐也跟着一块去了。 午饭后的半小时是病人的休闲时间,毕柚找到毕呈戚的时候他正坐在棋牌室里和病友下围棋,他头脑敏捷,下的棋子步步紧逼,一点儿看不出来会是神智出问题的病人。 毕柚走近,毕呈戚抬头看着他来了一句:“你是?” “……” 毕呈戚问陈浅隐:“阿奈,这是你朋友?” 医生过来告诉毕柚,毕呈戚的记忆停留在了二三十年前。 “人总是会用尽一切方法挽留最美好的那段记忆,对于你父亲而言,他最怀念的便是和你母亲在一起那会,现在他把自己留在了那段记忆里,可能偶尔会清醒一会,但这个‘偶尔’的频率如何……我们也说不出个具体。” 陈浅隐问道:“积极配合治疗的话,还有完全康复的可能吗?” “难。”医生坦诚道,“时间太晚了,要是发病初期送来还有可能。” “医生,这类病初期都是什么症状?”毕柚情绪低落道,“我一直都没发现爸哪里不对劲,他很正常,真的很正常,如果不是发现他藏起了母亲尸体,我估计都不会怀疑他。” “每个患者的初期表现都不一样,不好一概而论。普遍来看的话……就是会分不清当前和过去,会有种时空混乱的疯癫感,比如能经常见到过去的人。” 第18章 “过去的人……”毕柚肩膀抖了一下,恍惚道,“很久以前爸让我去查看下妈的状况,就说了句‘跟她待久了,已经看不出来她哪里有问题’。是不是意味着当时他就已经……” 陈浅隐安慰道:“事已至此,别乱想了。让叔叔留在自己美好的世界里也不是件坏事。” 毕柚眉眼尽是忧伤:“那我呢?” 陈浅隐轻轻拍打毕柚发颤的脊背,温柔似水:“至少现实里还有我陪着你。” 毕柚抬头,湿漉漉的眼睛对上了陈浅隐干净的眼睛。 “……” “快点啊!” “你还下不下了?” 棋友在边上嚷嚷催促,毕呈戚扭过头继续下棋,扫了一眼局面,无奈抓起一把被黑子包围的白子,万分惋惜道:“不该掉以轻心啊,一个失神就被趁虚而入——” 晚上回到家将近十一点,简单收拾后毕柚准备上楼睡觉,陈浅隐却湿着头发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杯水,往上飘热气。 他单手支着下巴,面无表情,似乎在想些事情,衣服后面因为湿发一片潮湿,隐隐能见到内里肌肤的颜色。 “嗯?”吹风机吹动,有只手时不时撩拨几下长发,陈浅隐眼睛亮了亮,侧过脸瞧见帮他吹头发的毕柚,惊喜又高兴,他斟酌开口道,“怎么还没睡?” “你不也是吗,不睡觉坐在这里干巴巴发呆。”毕柚补充道,“你好像每晚都睡得很迟?出租屋同居那会,我进房间休息了你都还要在外面坐一会。” 到爸妈家也是,不管多晚,陈浅隐比他们所有人都要晚差不多十分钟才会回卧室,每次他就在楼下客厅无所事事坐着,偶尔看书,但更多时间是在发呆。 “我是觉得,关灯这件事交给我来做更合适些。”陈浅隐举杯喝口温热的水,嘴唇染了层艳色,“你怕黑,我就等你房间亮了再把外面的灯关掉,这样你就不必摸黑走回去了。” 毕柚梳理头发的手一顿,错愕地看向陈浅隐,内心腾空升起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他没想到陈浅隐晚睡的原因竟然跟自己相关。 “……谢谢。” 陈浅隐笑道:“也没什么关系,我习惯晚睡了,太早上床反而睡不着。” 吹完头发,毕柚走之前和陈浅隐说了句“晚安。” 心神不宁回到房间,他又盯着陈浅隐给他的香菇夜光灯出神,毕柚猛地发现,原来他的生活里处处皆有陈浅隐的身影,甚至目不可及的角落里都藏了他的影子。毕柚不禁反思是否该改改自己的疏忽大意的个性,为此错过了许多陈浅隐的小举动。 放在床上的手机突然震动,是莫竟发信息问他最近有没有空。 毕柚想了想,婉拒了。 然而消息还没发出去,一通电话突兀地切了进来,毕柚还以为是莫竟打来的,心想他居然那么急不可耐,细看之下才发现来电备注是杨烁澜——他的大学好友。 深更半夜的,难道是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毕柚奇怪地接通电话。 -------------------- 抱歉以后周五,周二再更新了 第18章 争吵与真相 薛凉入土的那天天空阴沉,一副要下雨的做派,请来的道士却说今天是逝者吉日,可保她顺利投胎转世。 道士口念往生咒,瞥了眼站边上穿件红毛衣的毕柚,察觉到视线的毕柚扭过头跟他对视上,平淡道,“这是母亲送我的最后一件礼物。” 道士摆摆手:“颜色是黑是红对逝者无关紧要,穿在活人身上忌讳的自然只有活人。” 该离场的时候,道士凑到毕柚身侧小声提醒:“只是今日不宜红色,回家后换下吧。” 毕柚没吭声。 该走的时候,毕柚站在碑前没有动,陈浅隐狐疑地喊了他一声。 “小隐,你先走吧。”生离死别走到尽头,毕柚眼睫掺了些许细碎的光,“我想一个人陪陪妈,跟她说点话。” 多说无益,走之前,陈浅隐给他留了一把伞。 没过多久,雨点滴答滴答往下落,给寂寥的陵园渐披上了一层朦胧雨幕,毕柚撑起黑伞陪了一会母亲,他几乎没说什么话,习惯沉默了,等到雨势渐大吹得伞左摇右摆才起身离开。 他没回家,而是进到家咖啡馆。 莫竟坐在个角落朝他招招手,毕柚径直走了过去。 莫竟开口道:“怎么又把时间提前了?” “我突然更想找你。” “更?”莫竟笑道,“难道还有别人?” 毕柚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莫竟,你想说的事是不是跟陈浅隐有关系?” 莫竟意外道:“你都知道了?” “不知道。”毕柚扣弄袖口,心不在焉道,“我猜的,你说。” “小学有次玩捉迷藏,当时当鬼的是陈浅隐,这点我记得很清楚。”莫竟说,“就是你被锁进黑屋子里没出来的那次。” 毕柚手上的动作一滞。 “我看到是陈浅隐上的锁扣。” “是他,把你关起来的。” …… “屋子外面有个大号塑料水桶,正好够装下一个人,我就躲在桶里面,哎,偏偏晚来一步,要是再早一点来,我就会看见你躲进到黑屋子里,之后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莫竟道:“我刚藏好,鬼来抓人了。” “他离我越来越近,踢开的有颗石子甚至砸到了我躲藏的桶壳上,咚的一声,但他没有发现我,可以说都不带停留的又走开了。” “我透过桶里面破开的裂缝,看见他最终停在了黑屋子的铁门前。”莫竟说,“然后,就是铁链上锁的响声。” 毕柚攥紧手,骨节泛白:“……”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里面!陈浅隐一走我就想慌慌张张换了个地方藏,但我搞出的动静太大,直接从桶里面摔出来了!陈浅隐走过来,他的表情很恐怖,阴沉着一张脸,想把我活剖了似的,问我什么时候在这里的、为什么不出来?!我被他那样子吓到了,跟平日里仿佛不是一个人,再加上膝盖摔破皮在往外渗血,我随便应付了他几句就提前回家了。” “隔天,我就听说了你的事情。”莫竟叹了口气,“后面你一直住院,冥冥之中我就感觉这事情跟陈浅隐脱不了干系,想来找你,可陈浅隐偏像个影子似的守在你边上——好巧不巧,没过几天,在你住院期间,我们全家移民去了澳大利亚。” “后面我渐渐忘记了这么件事,直到最近回国我看到你身边出现的陈浅隐才忽然记起来。” 莫竟小心询问毕柚:“你跟他关系应该挺不错的吧。” 毕柚浑身冰冷,他搓了搓发麻的指尖:“对。” 出咖啡馆的时候,雨下得磅礴,噼里啪啦像石头砸在伞面上,走到家毕柚的裤腿全淋湿了,黏答答贴着皮肤,又冷又难受。 陈浅隐离开墓园比他早,居然也不在家,毕柚走了一圈,在茶几上看到了他留给自己署名小隐的便利贴——冰箱里没菜,我出去买点。 毕柚把便利贴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径直进到陈浅隐房间,拉开衣柜,目光落到右边封条封得严严实实的纸箱子,上次来他的房间找衣服时几乎把所有地方翻了一个遍——除了这个纸箱。 “唰”的一声,划开一道长口。 毕柚丢开剪刀,木着一张脸打开它。 昨晚电话那头的人并不是杨烁澜,是田佳佳。 “毕柚,张贴辱骂陈浅隐公告的人不是我!”田佳佳心急如焚,快哭了出来,“是陈浅隐他自己干的!” “那些乱七八糟的照片也根本不是我偷拍的,我的手机都被他收走了……所以你才联系不上我!” “他城府深,肯定还有别的事情隐瞒你!” “你千万不要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在骗你!” “不要相信!离他远点!离他远点!” 看清箱子里储放的是什么的瞬间,毕柚竟出奇的冷静。 田佳佳的手机,她没成功送出的球拍,四把型号各异的钥匙……以及压在纸箱最底下厚厚一摞的公告纸。这些公告纸格外熟悉,它们曾出现在过毕柚公寓楼下的公告栏上。 这时,门外传来陈浅隐愉悦的声音,他念着毕柚的名字,朝他一步步走近,打开门。 “毕柚,你回来了,有没有淋湿?晚饭你有什么想法……” 声音戛然而止。 “……” 毕柚转过头,眼眶泛红恶狠狠瞪着他。 陈浅隐面上的笑容迅速褪去,他缄默着,走入一片狼藉的房间,弯腰捡起地上一张被撕成两半的公告纸,缓缓将其拼合:“你不该贸然进来的。” “知道的那么多,又能得到什么好处。”陈浅隐说,“又有什么用呢。” 毕柚把手里的纸砸到他的脸上,陈浅隐偏过头冷眼看着他。 “你到底什么心理,居然会拍自己的照片公之于众?!”毕柚气得发抖,“你怎么干得出来的?就为了把栽赃田佳佳这件事做的更逼真一些?” 第19章 “你对田佳佳做了什么?她要是出了什么事——” “她没事啊。” 陈浅隐打断他,轻笑道:“你们昨晚还不是又叙了一番旧吗。” “你怎么知道?”毕柚瞪大眼,身形不稳,“……你躲在门口偷听?!” 陈浅隐没有回答他 看着他漠然的态度,毕柚深吸一口气,干脆直言道:“我去见莫竟了,他跟我讲了一些事情。有关于你、我的一些事情。”毕柚咬紧了你我二字。 “我知道。” 啪—— 毕柚上前抽了陈浅隐一个响亮的耳光。 屋外雨水如瀑,狂风吹得窗棱吱嘎作响惹人心神不宁,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窗而入,带来一场前所未有的腥风血雨。与此同时,毕柚的情绪亦处于崩塌的边缘,他无助地捂住脑袋,头痛欲裂,面前的人顷刻间变得无比陌生。 “陈浅隐,我问你,当年你为什么要把门锁起来让我关在黑屋子里面十多个小时?隐瞒我这么多年抛开不说,每逢提及这件事还一副忧心忡忡的姿态,虚情假意,真令人恶心!” “看到我有了应激创伤,每晚居然需要夜灯才能入睡,一点黑都承受不了,怯懦得无处遁形,你心里是不是很得意很享受?” 胸膛剧烈起伏,毕柚窒息得想死,他推开挡在门口的陈浅隐要走,陈浅隐慌忙抓住他的手腕,满脸恐惧。 第19章 捉迷藏 胸膛剧烈起伏,毕柚窒息得想死,他推开挡在门口的陈浅隐要走,陈浅隐慌忙抓住他的手腕,满脸恐惧。 “对不起毕柚,别走……都是我的错!我那时没想到会给你留下这么长久严重的伤害,我也很后悔对你做了那样的事,所以这些年来一直想方设法来弥补你、消除罪恶,请求你的原谅……” 毕柚疲乏地扫了一眼地上撕碎的传单。 “这就是你所谓的弥补?伪装受害者获取我的同情?” “不是……”陈浅隐的声音越来越低,哽咽道。 “原因。” “嗯?” 毕柚冷漠地看着他。 反应过来问的是他把毕柚关进黑屋子的原因,陈浅隐忽然安静了。 他沉默许久艰涩道:“你把我制作出来的第一个蝴蝶标本给打碎了,我很生气,想给你点教训……而已。” 想尽了自己到底有多么的穷凶极恶,做了多么穷凶极恶的坏事,到头来的原由却是如此的简单,简单到他甚至全然没有了继续跟陈浅隐交谈下去的欲望。 就连愤怒这份情绪都在陈浅隐话说出口后灰飞烟灭——对他产生一丁点感情简直是多余。毕柚松开紧咬的嘴唇,颇有种如释重负、到此为止的麻木。 他以为的善解人意,其实蓄谋已久。 “毕柚,你去哪……” “别碰我。” 陈浅隐悬在空中的手颤了颤。 迈出的第一步还有些许悬浮,好在适应后走得越来越快,毕柚刚下两阶楼梯,陈浅隐就顶着泛红的半边脸颊从房间里冲出来,他跟上毕柚,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他的衣角,曲着膝盖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声泪俱下。 “我错了毕柚,给我一个挽回你的机会好吗,只要可以,你对我做什么都没关系!你不是刚接受和我在一起吗,别那么快抛弃我,实在不行我们从头开始,你就当不认识我,但别不理我、故意冷落我……” 毕柚心烦意乱,推了一把离得太近的陈浅隐,没曾想这一推导致陈浅隐突然踩空,他整个身躯向后倾倒,坠落—— 毕柚慌乱伸出手,然而为时已晚。 “!” 陈浅隐重重的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嘭”的一声,脑袋撞上台柱,毕柚感觉手下的扶手都抖了抖。 “陈浅隐!” “呃……” 鲜红的血一滴接一滴落到白瓷的地砖上,没一会便积了滩血水。 陈浅隐捂住额角,低沉地喘息着。 把遮挡视野的头发捋到脑后,触感滑腻湿润,浸淫了血液,他单手支着地像是要站起来,但试了几次没成功便放弃了,最后干脆靠在栏杆前一动不动,从远看如同具颜色鲜艳的尸体。 头顶的灯光忽然忽明忽暗,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啊,我忘记说了。” 毕柚低头回神,紧张地看向陈浅隐。 陈浅隐仰起半张都是血的脸庞,涣散的眼睛一点点变得明朗,直勾勾凝视着愣在原地的毕柚。 “暴雨天气的原因,这个破小区今晚又要停电,停电的时间……”陈浅隐顿了顿,苍白的嘴唇扬起一个无奈的的浅笑,“还有三分钟。” “有没有觉得这个三分钟很耳熟,还记得吗,我们以前玩捉迷藏,人躲鬼的时间就是三分钟。” “你不给我重新来过的机会,那我只能自己争取了。” 陈浅隐的嗓音充满了冷静,低而平。 “整座屋子的门窗早被我锁死了,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陈浅隐说,“躲起来吧毕柚,别让我找到你。如果我没有在来电前成功找到你……我就再也不缠着你。” 谁要跟他玩这么一场诡异的游戏?! 毕柚头皮发麻,他上前半步还想跟陈浅隐据理力争,陈浅隐却闭上眼睛,他呢喃着,屋内流荡着他寡淡的计时声。 “1,2,3,4——” 毕柚僵硬地后退两步,跑了,或者说是找地方藏起来了。 他清楚地明白,计时结束后,迎来的可是真正黑暗。 毕柚很擅长玩捉迷藏。 朋友们绕着他围成一圈,虚心请教其中的技巧,毕柚只沾沾自喜说了一句话:我胆子大,敢去你们不敢进去的地方。 危险系数极高的房梁,水流汹涌的河堤,荒废许久的破败工厂……以及此刻的,陈浅隐房间内的衣柜。 狂风呼啸,电闪雷鸣,雨水无情洗刷着一座漆黑孤独的房屋。 房主人一死一疯,孩子们躲在屋内,玩着毫无退路的游戏。 陈浅隐房间里,毕柚瑟缩肩膀,以一个极为难受的姿势藏在衣柜的最深层,他利用厚被褥把口子堵得严严实实,陈浅隐就算打开衣柜门一眼看到只有这层普通的被子,很难发现他。 然而考虑完一个难题,还有另外的难题在等着毕柚去解决——他该如何熬过这场黑暗。 肺部的氧气明明还很充足,可他就是仿若溺水般难以正常呼吸,手心全是冷汗,抖个不停,眼泪不自觉地往下流,心脏抽搐。 他抓狂地想要离开这里,但是不行,就算出去了情况也一样,现在整座屋子都是黑的,他不过是从一个小牢笼去到了一个大牢笼,更甚的是‘鬼’正在外面游荡。 手胡乱摸索着周遭企图分散注意力,指尖忽地一凉,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 毕柚捡起来摸了摸,依稀分辨出是个类似瓶盖的圆形铁皮物,旁边还有个小凸起,他用力摁了一下,视野里幽幽出现一抹淡光。 毕柚的呼吸缓了下来。 借助这亮光,毕柚看清了手中为何物——一块怀表。 和陈浅隐之前送他那块很相似,毕柚想,在陈浅隐的衣柜内翻到他的东西确实不足为奇。 毕柚慢慢把表盘翻了个面,在看到怀表内部的发光体后顿时吸了口凉气,瞳孔震颤。 是只蝴蝶标本,但这只蝴蝶的模样相当可怖—— 翅膀通体呈黑褐色,两对前翅对称的长有边缘模糊的黑色波点,往下看,后翅尾部还生了好些亮白竖纹,弧度稍许上挑。 可这样平平无奇的外表,在将蝴蝶完全摊平后,它的翅膀赫然拼接了一张咧嘴狂笑的人脸。圆圈是晕开的黑眼瞳,白色竖纹如张开的巨口,露出森森獠牙,光是一眼,便惹人寒毛直立。 毕柚脑海里莫名浮现了有名的鬼脸飞蛾。当动物拥有了人的面孔,哪还有可爱之说,只有浓烈的非人非物的诡异感。 举着端详片刻毕柚便移开眼睛,仅仅依赖它的幽光喘息。 黑暗的熏染下,心情愈发沉重与颤抖,抹去额角的冷汗的时候,毕柚突然感觉到衣服口袋有点沉,迟疑地摸了摸,居然是他自己的手机! 太紧张居然都忘记了随身带有手机,毕柚喜极而泣,仿若一下子见到希望曙光,把身子努力往衣柜深处缩了缩,他细细摩挲蒙雾的屏幕,狭小的空间里满是他压抑的呼吸声。 刚准备报警,界面突然跳出一通电话。 来电显示莫竟。 安静中炸开的来电音量让毕柚措手不及,手一滑,条件反射地挂断了。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机械的电子女音沉闷道。 毕柚立马察觉不对劲,他是挂电话的那一方,怎么会有拨打方的提示音。这道声音理所当然不可能是从他手机里传出来的,而是—— 外面。 有人在衣柜前。 毕柚心顿时一凉。 第20章 附耳贴上厚重的层层被褥,捏着手机的手颤抖个不停。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 打电话的人,站在衣柜前的人,会是所谓的“莫竟”吗—— 哔的一声,提示音戛然而止。 柜门拉开了。 从此光芒不再是安全的象征,手电筒惨白的光直直照射在毕柚惊恐万分的脸上,毕柚望出去,陈浅隐那张苍白的脸庞像散开的水汽般一点点拼合,迷离又诡谲。 在开始寻找毕柚前,他甚至先去自行处理了伤口,额头缠绕绷带,身上换了件白净的衬衫,面庞洋溢着温和的笑容,仿若从始至终无事发生过。 他扔掉莫竟的手机,一手撑着衣柜门堵住出口,似乎并不急切将毕柚拉拽出来,散漫地半蹲下身与毕柚平视,慢条斯理地分享起了自己是如何找到他的。 “毕柚,你是不是也好奇为什么你无论躲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陈浅隐迷恋地看着他,说,“很早之前我就发现了,除了危险又恐怖的地方,你更热衷于躲进密闭的小空间里,可能密不透风的环境更能给你带来安全感?” 陈浅隐莫名奇妙笑了笑,露出森白整齐的牙齿,他笑得夸张,眼角弯弯,表情跟表盘上的人脸蝴蝶有几分诡异相似。 “那么待在我身边,你一定能感受到加倍的安全。” “你瞧,知道你怕黑,我还特地在里面放了可以发光的怀表,和送给你的那份礼物一样,也是我亲手制作的……当然,你怕黑的原因跟我脱不了干系,确实怪我,我罪孽深重……但是毕柚,我愿意贡献余生来赔偿你,求求你,求你不要嫌弃——” 陈浅隐边说边伸出手要抓毕柚,一连好几次的失败下让他变得有几分不耐,后面索性俯身急切地想要爬进来。 毕柚激烈得尖叫着拼命的要他往外面推搡,雷声隆隆,突如其来的闪电照亮整个房间。 陈浅隐停下动作,他定定看着他,表情无比阴冷:“出来,我们谈一谈。” “滚开!” 毕柚惊叫一声,把手中的怀表用力丢出去,怀表砸到了陈浅隐负伤的额角上,几秒后那块地方迅速渗出血丝。 趁陈浅隐吃痛的功夫,毕柚推开他连滚带爬逃出房间疯了般往前跑,无边无际的黑暗被他甩在身后,耳边只有风声。 慌不择路下楼,却突然踩到了滩湿漉漉的暗色液体,脚底一滑,身体平衡感失调,一阵天旋地转。 等毕柚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翻过低矮的栏杆从二楼摔到了一楼。 “呃……咳咳……” 轻微的咳嗽,内脏就四分五裂般的剧痛,下肢痛到失去知觉,毕柚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清楚感知到有鲜血正从他体内汩汩涌出。 “毕柚,你没事吧——” 一阵匆忙的下楼脚步声后,有只手轻轻抬起了他沉重的头颅。 头顶的大灯扑闪两下,亮了。 眨眼的功夫,他又重新置身于温暖的光明中。 这份光有点冷。 两股截然不同的血腥味缠绕在一起,陈浅隐抱紧他,目光下移,看到了他扭曲拗断的双腿,眼神顿时变得缱绻又温柔。 他撩开毕柚额前粘腻的碎发,脸贴了上去:“我会永远照顾好你的。” 毕柚是幸运的。 至少他的运气可比母亲好多了,坠楼活了下来,没有折断脖子一命呜呼。 -------------------- 后面就是喜闻乐见的小黑屋剧情) 今天购入了一瓶番茄胡萝卜汁,难喝得我痛哭流涕,本着不浪费的原则,一边啜一边码一边思考人生......所以急需海星和收藏恢复元气=3= 第20章 央求 毕柚坐在轮椅上,麻木地望向拉拢窗帘的窗户。 阳光朦胧地照进屋内,尘埃在空气中漂浮,闷闷的,有些难喘上气,陈浅隐拿来一张毛毯盖在他的双腿上,问他是否想睡一会儿。 “我想晒晒太阳。” 出乎意料的,陈浅隐微笑着说了句“好”。 他弯下腰帮毕柚添了件加厚的外套,毕柚强忍不适顺着他的动作穿。 “我向你学校请了假,暂且先定两个月,你觉得呢?”陈浅隐惋惜道,“可惜我没法请长假,不能一直陪着你,要留你一个人孤苦伶仃在家里……” 毕柚闻言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然而随即陈浅隐又补充道:“但是你放心,我不会抛下你不管不顾的,再怎么说你摔下楼也和我有关系。” 一切都是那么的巧又那么的不巧——当时,毕柚踩到的那滩液体,正是陈浅隐撞破脑袋后流淌堆积的血。 “所以为了方便随时照顾你,我在学校附近买了一栋房子,放心,那儿在竹林深处,不会有外人来打扰我们。”陈浅隐说着,脸上流露出幸福的姿色,他帮毕柚扣好一颗颗扣子,沉浸在了自己跟毕柚往后共同生活的幻想中,“我会帮你准备好三餐再出门,你醒来后可以慢慢吃,吃完休息一会儿就可以开始复健,啊,复健是不是要有人陪在身边才行,那你等到晚上我回来再开始吧,当然,你不想复健也完全没问题……” “陈浅隐!” “……” 毕柚气得浑身发冷,双手死死地攥紧轮椅把手。 “我不要。”他强硬地拒绝陈浅隐的提议,“我能照顾好自己,犯不着你处心积虑。” 陈浅隐沉默地看了他一会,慢慢直起身,垂着眼眸居高临下道:“可是没有我,你连日常生活都无法自理。” 毕柚侧过脑袋,冷着一张脸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两人不欢而散。 陈浅隐承诺的推毕柚出去晒晒太阳一事也没有兑现,他把毕柚只身一人留在一楼,上到二楼不知道忙什么去了。 毕柚百无聊赖地坐了会,越坐越不安。 如果陈浅隐真要使用强硬手段将他带走的话,没有人能来找他、救他的,父母这道防线俨然崩塌,他必须得找个靠得住的人来。 毕柚第一时间想到的其实是他的大学同学杨烁澜,他们俩交情还可以,虽然杨烁澜这个人欠正经,不一定靠得住,但情况紧迫,聊胜于无。 想到这毕柚四顾寻找起屋子内哪里有座机,他记得玄关鞋柜上有放着一个的,以前小时候他经常趴在上边给朋友打电话。 他想过去,可轮椅如同驻扎在地表般难以移动。 毕柚捶打自己的双腿,憎恨自己无法正常行走,他距离玄关明明才几步而已,换往常根本不会注意到的距离,此刻对于他而言遥不可及。 毕柚望了眼安静的二楼,深吸口气,坚定了某项决定。 他把毛毯扔到地上,然后咬紧牙,身子一歪将自己从轮椅摔倒,因为有毛毯消音,他整个人落地的动静很轻,他瘫在柔软的毛毯上,费力支撑胳膊,像只毫无尊严的动物蠕动着往前爬行。 然而,如此费尽周章爬到玄关附近,毕柚却绝望地发现那里一片空白,哪里有座机的影子……早就被撤掉了! “该死的……” 毕柚愤懑垂头砸地。 心如死灰之际,大门旁的显示机亮起屏幕,扩音器里传来了急切又熟悉的声音,传遍偌大屋子每个角落。 “你好,有人吗?毕柚在吗你还好吗?毕柚,毕柚?!” 是莫竟! 毕柚喜极而泣,莫竟能来简直再好不过了,他一定能救他出去!毕柚昂起磕疼的脑袋,重振旗鼓,一点点往门口挪过去。 衣服布料与瓷砖摩擦发出的刺耳音,他像只米虾般弓起上半身,指尖颤抖—— 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只要碰到绿色的接听键就好了…… 呃! 胳膊不堪重负地落了下来。 毕柚额头起了层薄汗,喘息着准备重新再来,他太专心太紧张了,浑然未察身后那道走近的人影。 一双脚从他眼前越过,带起阵风,“嘀”的一声响,滋滋滋的干扰电音消失后,扩音器里的声音更加清楚了。 外面的莫竟欣喜道:“毕柚?毕柚?你在听吗?” “我……” 毕柚吓得噤声。 此刻,陈浅隐正提着一把刀出现在他旁边。 冰冷的刀锋,冰冷的神情。 “明天中午我就要回澳大利亚了,走之前,我是来和你说件事的。”莫竟说,“那天我从咖啡馆离开回家的路上,遇到了陈浅隐,准确来说不是遇到,是他在等我……他、他要开车撞死我!” “……我反应及时躲开了,跑到家才发现手机不见了,估计是太慌张掉在现场没留意。” “我联系不上你,只能跑到你家来找你。你还好吗?” “陈浅隐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他不是善茬!” “毕柚,你还在听吗?” 门内,毕柚狼狈地趴在地上,脸色煞白,抱住陈浅隐的小腿拼命摇头请求他别出去。 “莫竟……”毕柚竭力让自己的嗓音不颤抖,“我没事,你走吧,陈浅隐他、他已经不在这里了,我也好长一段时间没联系上他。” 第21章 莫竟闻言显然不信:“真的吗,那你把门开开,我看看你怎么样了。” “我现在不方便……” “开个门而已,能有多少不方便的?” 陈浅隐平静地看着毕柚,手里的刀依然紧握。 毕柚心一横,破口大骂:“我他妈都说了不开不开,你快点走好不好?我有事情要忙,陈浅隐干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也找不到他,我也很烦!你走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 门外陷入死寂。 僵持了大概两分钟,莫竟叹着气离开了。 “紧张什么。”陈浅隐扔掉刀,蹲下来给毕柚擦额头的冷汗,“你不是很想见他吗,刚才那么好的机会怎么不珍惜?你只要向他求救,他一定会救你的。” 毕柚惊魂未定地看眼边上的刀:“……我不想见他。” 陈浅隐笑道:“那你大老远爬到玄关这里来是?” 毕柚道:“你说过要带我出去晒太阳的。” 陈浅隐说了句:“好啊”。 他反手打开大门,外面荒凉无比,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人瞬间清醒。 “走吧。”陈浅隐脚尖点了点毕柚腰肢,“你自己爬出去,想晒到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我不来管你。” “你!” “怎么了,我看你很喜欢在地上爬来爬去。至少在爬这个动作上面,你可是天赋异禀。”陈浅隐眼里闪过一抹讥讽,打趣道,“而且是你亲口讲的,不需要我的帮忙。现在又用那么仇视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恶毒事一样。” 毕柚把头埋在臂弯,嗓音有些哽咽:“我不想晒了。” “真拿你没办法。”陈浅隐叹气,他关上大门,对着远处空荡荡的轮椅朝毕柚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要他……自己爬过去,像条狗似的。 毕柚愤愤地瞪了陈浅隐一眼,陈浅隐朝他歪了歪脑袋,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 从轮椅上下来容易,回去可就难了,尝试好几次无疾而终,甚至险些翻倒,陈浅隐在旁欣赏够了毕柚的狼狈,终于“妥协”。 他将毕柚抱起来安稳的放置好,又拿来条崭新的毛毯盖在毕柚腿上,历经方才那般屈辱的毕柚很想一把将毛毯丢到地上,但他更怕陈浅隐把他丢到地上,腿部残疾的他何来与其抗衡的力量,只好忍气吞声。 陈浅隐见他咬牙的模样,夸奖道:“倒是学乖了。”他笑了笑,又恢复往常熟悉的和善,亲昵地贴了上来,“看吧,没有我,你什么都干不了。” 毕柚恨恨瞪着他,哀叹如果自己从未遇见过陈浅隐就好了,没有他,自己怎会沦落如此境界,不仅落下心里创伤,连腿也…… 他红着眼圈,自怨自艾:“怪我当初没看透你。” 陈浅隐说:“未来还很长,你有的是时间看透我。” 毕柚撇过脸,觉得和他讲话简直浪费口舌。 第21章 莫名派对 夜晚,毕柚刚要睡觉,陈浅隐推门而入,手上还拿着本陈旧的本子。 毕柚见到他当即警觉起来,瑟瑟撑着手往后挪了一步,白天那可怕惊悚的一幕还扎根在他心中。 “晚上好。”陈浅隐未在意他的抵触,慢条斯理坐上他床边的椅子,“明天天一亮我们就要走,为了你今晚睡得舒坦些,我来陪陪你。” 陈浅隐顿了顿,微笑开口:“比如讲些睡前故事之类的。” 毕柚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陈浅隐翻开书本第一页,毕柚仔细看了看,发现他拿的其实是本相册,里头贴满了一张又一张褪色照片,但这还不是全部,相册里,照片的主角全是毕柚—— 每张照片记录了不同年龄段的他,幼儿园,高中……应有尽有,而有些照片明显是从毕柚跟别人的合照上裁剪下来的,边缘有着清晰的歪斜。 简而言之,这是本记录毕柚的相册。 毕柚掀了几页,陡然心生寒意。 陈浅隐说:“我没看过童话故事书,也不会讲童话故事,我的睡前故事就是翻一翻这本记载你的相册。” 他又往后掀了一页,几张零散的旧信封落到了床单上。 显然有点年代了,封口的胶水失去粘性很轻松的就能打开。毕柚随手拿起一封阅读,既然全是关于他的,他怎么对这些信件没有一丝印象? 上下扫了几眼,原来是封情书,而且还是写给他的情书。措辞含蓄,写信人应该很内向,水中月镜中花的,末了看向署名,果然是个陌生名字。 “这些难道……全是情书?”毕柚迷茫道,“我一封都没收到过啊。” “你当然没机会收到。”陈浅隐说,“是我替你从她们那边收走的。” 毕柚问道:“又不是写给你的,你保存干嘛?” 陈浅隐把整本相册给他:“跟你有关的,我都要留下来。” 毕柚无言:“……” 陈浅隐所谓的讲故事,就是让毕柚捧着本全是自己照片的相册来回看,一想到陈浅隐曾经有无数个夜晚倚靠在床头如读故事般细细品味他的前生,毕柚内心一阵恶寒。 匆匆看了几页,他把相册丢给陈浅隐,嫌恶得仿若什么危险化学品,说:“我要睡了。”这种东西,还是你自己当宝贝守着吧。 陈浅隐没有多说,把宝贝收好走了。 房间重归于静,毕柚如获新生。他掸了掸被子,一张泛黄的信纸轻飘飘地飞到地上,毕柚盯着它,缄默几秒捡了起来。 是忘记带走的情书。 只一眼,毕柚便骇得头皮发麻。 整张纸,正反面,密密麻麻用刺目的红笔写着: 他在笑,他在睡觉,他在跳,他在跑,他在害怕,他在哭泣,他在生气,他在紧张,他在写字,他在拍照,他在浇花,他在点灯,他在颤抖,他在舔嘴唇,他在眨眼睛,他在深呼吸,他在用肥皂打泡沫,他在换衣服,他在挥拳头打架,他在笨拙地挑食,他在用纸巾擦拭汗水,他在喝我喝过的水,他在一人去往学校的路上,他在撑伞回家的路上,他在收伞,他在安慰我,他在脱衣服,他在拥抱我,他在劝我一定要振作,他在看我,他在认真地看我,他在全神贯注地看我,他在亲我,不对……是我在亲他…… 这不像情窦初开的浪漫情书,更像是提笔人呕血的诅咒。 陈浅隐说,未来很长,他们有的是时间。 于是诅咒,就在毕柚打开信封的瞬息, 降临到了他身上。 永远—— 永远—— * 他们搬进了红房子。 陈浅隐称他们入住的这栋老旧古董的独栋楼为红房子。 穿梭过迷宫似的竹林,绿意深处,它像颗钉子般锈迹斑斑屹立在那里,万绿丛中一点红。 毕柚见到它第一眼以为陈浅隐已经穷苦到如此地步才会在深山老林里买下这么座房子,但很快,他便收起了调侃的心态。 他是在防止他跑出去。 毕柚觉得多此一举,腿都折了,本就像个废物般哪儿都去不了。 夜晚的竹林远不及白天的幽雅。 竹叶婆娑,叶与叶之间相互交织摩擦,风吹过,发出阵阵鬼魅般的叫声。 像来到了世界的尽头。 这是毕柚某次半夜偷到钥匙打开大门后感受到的情景。 夜色太黑了,不带一丝光的那种,视野皆是茫然,他拄着拐杖,沉默地关上门。 转身的时候,陈浅隐就在背后,笑着问他是不是心血来潮,突然想到外面晒月亮了? 毕柚的脸跟月光一样惨白。 近来他学乖了些,摸透陈浅隐吃软不吃硬,便笨拙地使用拐杖走到他面前,低声下气。 “我困了。”他把自己靠在陈浅隐身上,疲倦道,“去睡觉吧。” 他扯开话题的技艺实在算不上高超,陈浅隐却吃这一套,也没再斤斤计较,尽管他心知肚明毕柚只是表面上服软,内里刺得能扎死人。 如果真的能表里如一就好了。 陈浅隐想。 竹子生长速度十分的快,可能昨天才在腰肢的位置眨眼功夫就能长到和人个头差不多。 “哗啦啦——” 毕柚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 “又破窗了。”他无奈道。 地板上落了几块玻璃碎片,罪魁祸首则是一枝伸进窗来的竹竿。 午睡的房间在一楼,方便他复健完随时都可以躺下休息,但缺点也显而易见——经常有竹子破窗惹人心烦。 毕柚下床,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他扭头盯了自己的双腿几秒,心有不甘地捡起拐杖。 从搬来到现在也有一个半月的时间了,他能熟练地使用拐杖走到房子各个角落已经是不小的成功,但毕柚并不满足,他要再快点,快点恢复,快点能跑能走,快点离开这里。 找了些废弃报纸把碎玻璃包起来,丢进垃圾桶的时候重心不稳,一个没小心拐杖擦歪,毕柚又摔倒了。 第22章 陈浅隐回到家,看到的就是毕柚像具尸体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眼底掠过一抹无奈的笑,他放下手中的东西过去抱起毕柚,轻轻安置到柔软的沙发上,心想自己应该提前定制个全屋地毯才对。 喜欢躺,就尽情躺着吧。 摆放在柜中的西洋古董钟鸣响,发出古老的钟声,咚——咚—— 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望了过去。 这个挂钟是房子上一位住户留下来的,年份久远,表面的红漆早已斑驳,平常走表经常有滴答的噪音,但看在它播报准时的优点下免去了被关到小阁楼藏灰,连同一块留存的,还有座铁塑观音像,双眼低垂,慈悲怜悯,放在挂钟旁边。 这个房子,不属于他们的东西有很多。 “三点了。”陈浅隐沉吟稍许,“今天是你腿复查的日子,得带你去趟医院。” 陈浅隐打开抽屉,翻找起毕柚的身份证件病历本等一系列需要用到的东西,毕柚全程就坐在沙发上。 他静默的,视线从累赘的腿,到背对他的陈浅隐,再到陈浅隐头顶硕大无比的水晶吊灯。 如果某天,悬挂吊灯的链条断裂,底下的陈浅隐就会被它砸个稀巴烂,血肉模糊,支离破碎,到时候,毕柚会抽出更多的报纸把他的断肢像碎玻璃般一个个小心翼翼包裹好,然后丢进垃圾桶。 但毕柚也只是想想。 至少目前他不能失去陈浅隐,陈浅隐死了,就没人能带他走出这片竹林。 他也不是没想过偷到手机报警,他付出行动了,甚至成功了,可当他因为兴奋磕磕巴巴将地址一五一十告诉警察后,迎来的是对面一阵长久的沉默。 “……又是报假警的,这个月都第十三次了……哔哔哔……” 陈浅隐抬手在毕柚眼前挥了两下,唤回他的意识。 “想什么呢?” “我……”看到远处的观音像,毕柚愣了一拍,仿佛心中的脏污被看穿般心虚地侧过头,嗓音发哑,“我在想你该怎么带我出去。” 陈浅隐推出好久没出现的轮椅:“走出林子后,我们开车去医院。”他瞥了眼毕柚,颇有几分意味提醒他, “医院人多眼杂,你可要乖乖地待在我身边,别丢了。” 毕柚老实地点点头。 这是他的第一次出门,马路上人来人往,他总能想到办法脱身。 毕柚计划到医院里找机会支开陈浅隐,然后找护士医生求助,但一进到里面,一片乌泱泱。 医护忙着上班工作照顾病患,哪儿有闲时间跟他多说一句话,连复诊的医生也只是只言片语,嘱咐了些后续的注意事项便忙着喊号下一位。 毕柚也不得不真如陈浅隐所说的那样,安分守己,任由他搀扶自己,生怕被来往行事匆忙的病患撞倒。 “你似乎脸色不太好。”陈浅隐关闭车窗,打开暖空调。 毕柚扯出勉强的笑,妄图再挣扎一番:“我有点饿了。” 陈浅隐目视前方,迎着他的话继续道:“那晚饭顺便就在外面解决好了,你想吃什么?” “都行。”毕柚压抑内心的喜悦,含糊道,“日料吧。” 陈浅隐挑选的餐厅设计的很有京都风味,枯山水式庭园,惊鹿流水,水满则溢,竹筒一端时不时敲击石块,发出叮咚的声音。 偏偏人流量有些少,甚至算是冷清。陈浅隐推着毕柚走进去,连引路的人员都没有。 穿过红桥,前台只有一男一女在交流,从穿着上来分析应该穿桃粉色和服的应该是服务员,黑西装那位像是餐厅经理。 “两位。”陈浅隐说。 “啊,来客人了!”服务员小姐打断对话,苦笑着上前一小步,鞠躬道,“万分抱歉。本店今天只营业到六点半,明天早上八点再开门,现在七点零三分……我们已经在做收尾工作了。” 毕柚紧张地看了眼陈浅隐,生怕他改变外面吃饭的主意,拽了拽他的衣角道:“那我们换一家。” 毕柚绞尽脑汁:“也不是非得这家,再看看吧——” 这时,一句生涩的“您好”贸然截断了毕柚接下来的话,毕柚闻声看去,是刚才和服务员讲话的男人。 男人模样清俊,笑容得意,美中不足的是普通话说的不怎样。 ”我是餐厅的老板,斋藤石。”斋藤石朝陈浅隐伸出手,先说了句很长的日语,再用中文道,“请多指教。” 陈浅隐从容握住对方的手,讲了一句毕柚听不懂的日语,对面的斋藤石见陈浅隐会说日语,眼里立马迸发出惊讶又欣喜的光,嘴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喋喋不休说了一大串,陈浅隐点点头,两人竟就这么交流起来。 “他说今天这么早打烊是因为待会十一点店内要举行一个派对活动。”陈浅隐做起了翻译官,“他想邀请我们参加。” 毕柚诧异道:“素未相识,平白无故邀请我们?” 毕柚问陈浅隐是什么派对,陈浅隐不吭声,垂眸意味深长望着他,眼里平添几分玩味,盯的毕柚内心一阵寒意,肯定这绝非什么正经派对。 陈浅隐突然笑了笑,移开眼,似乎是在决定究竟要不要参加。 大概过了半分钟,他和等待已久的斋藤石说了句日语,斋藤石登时喜笑颜开,不知是不是毕柚错觉,斋藤石看向自己的目光居然有几分欣赏之情,随后他给了陈浅隐两张紫色入场券,心情愉悦的转身离开了,像是干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等等,我没同意!” 毕柚对于这个莫名其妙的派对抵触很大。 “我不要去。” 陈浅隐蹲下身子,像教育叛逆小孩的家长,耐心道:“你应该会喜欢的。” “你自己也说了,只是应该。”毕柚坐立难安,直觉告诉他这场派对相当危险,心跳的激烈,他软下声音乞求陈浅隐,“小隐,我们回家好吗?” 陈浅隐没有让步:“宝贝,我知道家里太闷你受不了,你不是很期待出来吗,怎么出来了又急着回去呢?” 毕柚不吭声。 陈浅隐凑到毕柚耳畔,吐气灼热:“上周三晚上,你趁我洗澡偷偷用我手机给警察打电话这件事我还没有找你算账。” “要不我们现在就地算一算?” 陈浅隐嘴上说着温柔的话,手却掰正毕柚下巴,逼迫他与自己对视。 毕柚脸色惨白地摇头。 “好孩子。” 陈浅隐夸赞道,分给他一张入场券,毕柚颤抖着手接过了。 一会儿,来了位服务员邀请他们进到一间空房间,端茶倒水之余,她跪行至衣橱,跟两人道:“派对对着装有严格要求,二位打扮的太过日常恐怕不符合活动规定,所以老板特意为二位准备了两套衣服,请稍作更衣。” 衣服就是两套黑白和服,款式一男一女,想必斋藤石是将陈浅隐误认成了女生。 两位服务员进进出出,担任化妆师完成妆造,帮陈浅隐换衣的那位小姐在脱掉他最里面那件衣服的时候明显的愣住了,对上陈浅隐云淡风轻的眼睛,她又忙低下头没有过多言语。 临近十一点,门外的喧闹声也越来越大,听脚步声来的人还挺多,有说有笑。 “我该……怎么进去。”毕柚指了指轮椅,心如死灰。 “当然是我推你进去啊,你还想谁来?” 陈浅隐的那套和服印有素色花纹,光线照射之下犹如午后湖面泛着粼粼波光,衬得他像朵内敛的百合花。 他俯身,用涂有口红的嘴唇亲了亲毕柚,给毕柚的唇也染上层绯红。 “唇色太淡了,给你补补。” -------------------- 毕柚的腿肯定是要好的,不然后面都跑不了。感谢大家多多留言,么么 (今天买到了big版小番茄,就比乒乓球小一圈,震惊 第22章 失心疯 派对上的名字用的是化名,毕柚给自己取名y。 厅内光线暗下来,人群涌动,纷纷把酒言欢。 说实话,这场派对远没有毕柚想象中的疯狂,他以为会有混乱的灯光音乐以及群魔乱舞,但到场的人普遍优雅大方,甚至还有部分欧美面孔的外国人,总体感觉下来倒像是一场跨国的高级晚宴。 更重要的是尽管毕柚身坐轮椅,夹在一群人中突兀万分,但没有一个人向他投来奇怪的目光。相反,还有人举杯来跟他搭讪的。 “你是第一次来吧?” 说话的人是个长相秀丽的男生,有双桃花眼,看外貌他可能比毕柚还要年轻一点,谈吐却相当老练。 毕柚不善言辞,下意识找陈浅隐求助,转头发现哪儿还有陈浅隐的身影,背后只有两位陌生宾客在畅谈。 毕柚失神片刻,心里说不出的莫名。 男生在毕柚旁边的空位置坐下,自来熟道:“我叫小沙。” “……y。” 可能是小沙举手投足间和善友好的气质缘故,毕柚感觉到他对于自己没有很大的目的,似乎真的只是简单找他聊聊天而已。 第23章 “嗯,第一次来。”毕柚稍许放松,他试探问小沙,“你经常来这参加派对吗?” 小沙抿了口玻璃杯中的香槟,点点头。 “这里大概半个月举行一次,每一次我都来。”小沙笑道,“你中文讲得挺流利的嘛,混血?” 毕柚反应过来是自己身上的和服引起小沙误会了,他解释道:“不是,中国人,衣服……是别人借给我参加派对的。” 小沙哦了一声:“这样啊。” 他的目光慢慢落到毕柚受残的双腿。 正常人也许看一眼就会识趣的移开眼神,或多或少问些怎么受伤的问题,但小沙却尤为认真地盯了好长一会,像能从中盯出个所以然出来。 这惹得毕柚非常不自在,感觉有些被冒犯到。 毕柚刚要开口提醒,小沙忽然抬起脸一本正经道:“y,你计划什么时候动手术,找的是哪家医院的医生?” “啊?我不用再动手术了。”毕柚奇怪道,“现在是康复阶段,平时多练习走路就好。” “什么?康复?”小沙惊讶地瞪大双眼,意识到自己声音过大影响到了周遭宾客,他歉意地朝他们笑了笑,然后离毕柚更近了些,仿佛解下来说的话是什么秘密,由不得别人听去。 小沙压紧嗓子。 “喂,你不是圈里人吧,谁邀请你混进来的?要是被别的人发现你以假乱真可是要被抓起来示众的!” 小沙神情严肃,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态度。 “我……” “我不知道。” 毕柚惊恐地求助小沙:“这究竟是什么派对?” 话音刚落,展厅正中央灯光四起,而那里居然设有一座半圆形的大舞台,此刻,夺目的聚光灯下赫然站着一个白色的芭蕾舞者。 掌声如雨点般响彻整个厅,此起彼伏。 “既然表演开始了,我们还是安静观赏吧。”小沙的话里夹杂着一抹别样的意味,“也许你看完就知道这是场关于什么的派对。” 现场很快重归于静,无人再说多余的话做多余的动作,他们屏息凝神,连酒都忘记喝,专心欣赏舞台上的精彩表演。 毕柚见状也不敢多言,噤声沉默。 他跟着看了一会,越看到后面越觉得毛骨悚然。 节目表演多姿多彩,芭蕾舞蹈,歌唱,甚至戏曲,种类繁多,但它们都有着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它们的表演者都是残疾人。 “第一个出场的五小姐我和她颇有交情。”小沙道,“嗯……半年前吧,那时候她还没动手术,我去她家拜访的时候,她还亲自下厨给我做了满汉全席。” “阿东之前就嚷嚷自己太容易分心,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能烦的他下不去画笔。但你看,自从只剩下眼睛后他的画技确实增长迅速,刚才台下有几个不懂事的新人催促他他都能专心致志,全然沉浸在画作之中啊……” “还有……” “等等!”毕柚打断小沙的恐怖发言,他咽了口口水,遍体发寒,“你是说……他们并不是先天的残疾者,他们的残疾全都是后天自己造成的?” 人类的狂呼声如潮水般淹没了派对现场,灯红酒绿下,小沙咯咯笑了笑,坦然道:“对啊。” “所以我才问你什么时候做手术。什么时候——切除你的腿。” 毕柚迅速拍开小沙放到自己大腿上的手。 小沙善解人意道:“别紧张,我知道你不是这个圈子的人,你理解不了也情有可原。我也不会把你供出去,只要你在场内安安静静的,去到外面也能安安静静的,不把事情传出去就行——” 毕柚深呼吸,骤然之间,他感觉先前大家友善的目光变得虎视眈眈起来。 他焦急地打探周围,企图寻找到陈浅隐的身影,他实在受不了了,他要快点离开这个诡异失心疯的地方。 “你找谁?”小沙问道,“和你一起来的人吗?” 毕柚惨白着一张脸,点头。 “伴侣?” 毕柚脸上闪过一丝扭曲。 小沙视若无睹,低声笑道:“她肯定对你非常好,属于无微不至的那种类型吧。”小沙眼里流露出几分羡慕,“难怪你们会被错邀进来,毕竟当前社会上的喜欢与爱,要么来自心、要么来自身体。” 心有戚戚然,小沙敛着眼皮继续道:“严格来讲,其实我也并非完全主动加入这个圈子,但是他喜欢……只要他喜欢,无论他想做什么我都愿意。” 毕柚迟疑道:“他……想让你干什么?” 小沙将自己的双手举起来。 毕柚定睛看去,这才注意到小沙左手每个手指上都缠了创可贴。右手暂且安然无恙,还是正常的。 “他还好,只是接受不了坚硬的指甲,所以我就先搞定了一只手……”小沙说着往某个方向望去,眼睛突然亮了,“瞧,他来了,我得先走了。” 毕柚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却见斋藤石跟陈浅隐徐徐走了过来,一路招摇无数惊叹的目光。 毕柚抿紧嘴唇。 “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嗯。”小沙像孩子似的,欢快地跑到斋藤石旁边挽住他的胳膊,看着四目相对的两人,讶然道,“你们认识?” 毕柚说:“就是他邀请我们进派对的。” “你们?”视线落到对面的陈浅隐,上下打量一番,小沙恍然大悟,笑道,“哦哦,这位就是你夫人对吧,可真巧,大家都互相认识。” 话正说着,刚才在舞台表演绘画的阿东来到他们一行人中间,他径直走到毕柚面前,手里提着才完成的作品,往前递了递,看样子是想把画送给毕柚。 他的这番举动顿时吸引了厅内数道视线,毕柚听见有人在说着祝福他手术顺利之类的话语。 毕柚脸色难堪到极点,可阿东的手还坚持地悬在半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不收下的话想必是没有办法收场了。 “谢谢。” 阿东笑了笑,支支吾吾比划手脚,他张开嘴,嘴里一团漆黑——他的舌头被自己拔掉了。 毕柚手没拿稳,画哐当一下砸到了地上。 众人噤声。 “抱歉。”陈浅隐歉笑着弯腰捡起,他把画还给毕柚,双手搭在毕柚肩膀轻轻摩挲以示安抚,“我先生天生胆子小,不经吓,失礼了。” “啊,那能做到这一步是相当勇敢了!”有人在旁边感慨道,“因为爱,连自断双腿都愿意!” 众人听后纷纷露出欣赏的神情,由衷拍手鼓掌,对于毕柚为爱勇往直前的气魄可歌可泣。 尤其是斋藤石,更是激动地表示毕柚他们是否愿意享受一顿酒店的免费温泉再回去。 过分的热情让毕柚颇有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感觉。 “好吧。”他弱弱答应道。 “宝贝,既然接受了别人的好意,就要说到做到。” 陈浅隐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正在帮毕柚换浴衣。 浴衣的穿法没有和服的复杂,而且马上要去泡温泉,只需要随便地套套。 察觉出陈浅隐话中的意思,毕柚半推半就的动作一僵。 “你要干嘛?”毕柚扭头戒备地看着陈浅隐,慌张道,“……又不是我求他给我的。”况且他哪里来的为“爱”自断双腿,全是他们一群思想病态人的幻想! 毕柚的目光在陈浅隐精美如同瓷娃娃般的脸上游离,越看越害怕——陈浅隐能答应斋藤石参加这样病态的派对,会不会实际上陈浅隐就是这样的人…… “我开玩笑的。”陈浅隐轻描淡写,“放心,我倒是没那种癖好。” 毕柚默默地为自己的腿掐一把汗。 都断了,他还想怎样…… -------------------- 抱歉更晚了。ps:攻真没这种癖好,参加派对只是为了.......下一章。大家也别多想多钻研,这种猎奇派对绝对禁止的,不存在的,只是小说剧情(两位主角也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勿带代入现实 第23章 挂钟收音机 斋藤石准备的是露天私汤,两人一房。 他在汤房门口看到陈浅隐只穿浴衣的男性模样明显一愣,低头跟小沙悄悄说了几句日语,随后便笑着朝他们打声招呼先进去了。 身子浸润热水,远离了门外那群怪人,毕柚泡在暖洋洋的汤池里,此刻竟然觉得待在陈浅隐身边也是件不错的事。 至少,他不会突然发表些过于“超前”的观念。 想到这,毕柚有些忐忑地瞥了眼陈浅隐。 “你真的没有那样子的……爱好吧?”断腿断肢,爱慕残疾的爱好。 陈浅隐挑起一端眉梢,微笑道:“你希望我有?” 毕柚低声道:“……你要真的有,我是真的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陈浅隐回道:“所以与素未相识的外人相比,我还是更值得你信赖、依靠的,是吗?” 考虑到自己双腿的安危,毕柚心想哄一哄他算了,于是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脸颊被水汽熏得绯红。 第24章 “嗯。” 声若蚊蝇。 话音刚落,水漫了过来,一下又一下拍打着毕柚的胸脯,毕柚睁大眼,瞬间紧张起来。 但为时已晚了,他已经被陈浅隐的阴影彻底笼罩,逃脱不得。 无能为力拨动水面妄图远离,陈浅隐伸手从背后抱住了赤裸的他,下巴磕在他发烫的肩膀上,湿漉漉的头发蹭着脖颈,调弄毕柚的心窝酥酥麻 。 毕柚颤声,不敢转头:“……等等!” “等等!” 两道不同的声音同时出现。 毕柚屏气,将注意力分散到别处。他循声找去,刚才另外一道声音来自仅仅一墙之隔的隔壁私汤,而那,正是斋藤石和小沙泡温泉的地方。 两人似乎起了争执,小沙操着一口流利日语声泪俱下,斋藤石柔声安抚情绪失控的小沙。 “他在恳求斋藤石亲自动手。” 陈浅隐一边亲吻毕柚的嘴唇一边说道:“就现在,亲自动手。” 毕柚躲开,但拉开的距离微乎其微:“动手……做什么?” 没等来陈浅隐的解答,下一秒,小沙凄厉的喊叫声响彻整片上空,撕心裂肺,毕柚光是听着就有阵阵恐惧感袭来,心脏咚咚咚跳动个不停,仿佛置身于危险地带丛林之中,而此刻,小沙的叫声如同被野兽啃食般凄惨,激起了毕柚灵魂深处人类本能的害怕。 “啊——!” “我、没事,没事的!” 陈浅隐降低嗓音,像和毕柚讲悄悄话似的,在哀嚎中尤为清晰,却又显得格外残忍。 “明明骨子里就对那种骨肉的触感向往的要命,表面却还要装的于心不忍难以下手。” “你听,就算注射了麻药他都让他痛那么久。”陈浅隐断然道,“斋藤石这个伪君子,明显就很享受啊。” 毕柚一动不动,脸白如纸,任由陈浅隐的舌尖挑开了他微张的嘴唇。 他皱眉“唔”了一声,同时也终于知道隔壁的两人在做什么了——斋藤石正在将小沙的指甲一粒、一粒从指头上剥离。 小沙的嚎叫声在一点点变得微弱,毕柚难以确定他是痛感消散了还是已经到了昏厥的地步。 毕柚僵硬着四肢,浑身止不住发抖,陈浅隐紧紧抱着他,他的黑发散在水面,也黏在了毕柚的胸口。 毕柚置身于此,觉得自己犹如个死人。 普通人眼中美好、旖旎的吻对于毕柚而言油然变质。 亲吻,更像是一种折磨。 它是在恐惧中诞生的,它源于恐惧,混入唾液中被毕柚吞入,滑过发苦的舌根。恐惧化成了实质性的味道,游离在他的身体里,从内而外,贯彻到底。 因此,毕柚的初体验相当不美好,整个过程是在诚惶诚恐中度过的。 水面的波纹越来越激烈,毕柚仰着头喘息,情欲难抑释放的那刻,他崩溃地想,自己他妈到底是爽出来的,还是怕出来的。 这一场“突然”的外出经历,毕柚此生难忘。 回到红房子后,毕柚就病了。 起先是低烧,几天后烧退了,心脏却时常抽搐得紧,寝食难安,在噩梦中入睡也在噩梦中醒来。 短短一周下来毕柚整个人可以用形销骨立来形容,精神状态直线下降,每天需要坚持的复健运动不得不搁置。 陈浅隐依旧关怀备至照顾他的起居,可是他但凡没在当时那样对他,他还会受刺激病倒吗? 鳄鱼的眼泪。 假慈悲。 厨房里,陈浅隐哼着曲调,盛了碗冒热气的党参鸽子汤移到毕柚面前:“你的身体实在太弱了,需要补一补。” “快尝尝,我特地为你炖的补汤,喝完这个,还有莲藕猪骨,炒猪心……亲爱的,你需要它们。” 他单手支着下巴,笑意盈盈盯着毕柚进食。 毕柚坐在僵硬的板凳上,微皱着眉头。 肉汤的气味先一步钻入鼻腔,他看着汤匙中漂浮的、蠕动的白色油脂,还有煮红的鸽子碎肉,立马联想到了别的东西。 别的,难以叙述的东西。 “呕——” 胃里瞬间翻江倒海,他干呕着、哭着从椅子上掉下来爬到最近的卫生间,太阳穴突突地跳,抱着马桶生不如死。 嘴边递过来一杯薄荷水,毕柚面容憔悴,犹豫几秒接过漱口。 陈浅隐慢慢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小腹,然后一脸喜悦地问他:“宝贝,你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毕柚嘴唇毫无血色,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 陈浅隐如痴如醉抚摸他的肚子,仿佛摸着活生生的婴孩一般,唇角勾笑,俨然一副家庭幸福的模样。 片刻,他起身走出门,回来的时候,手里带了把刀。 “我简直迫不及待想见到他了。”他笑着,眼睛沉沉的,“见到,我的孩子。” 陈浅隐扔过来只手机,给了毕柚两个选择。 一个是让毕柚现在报警,否则被他开膛破肚后就没机会了。 陈浅隐徐徐道:“第二个———” 毕柚直接把手机扔了。 陈浅隐笑了笑,也把刀扔了。 “宝贝,你尽管去做你想干的事情。”陈浅隐将瑟瑟发抖的毕柚横抱回床上,“但是,千万别让我发现你的小动作,也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你藏不住的。”他一字一顿。 “本来你偷拿我手机报警这件事想睁一只眼闭一眼,可你太没限制了,去到外面还想着找别人。” 陈浅隐喂了毕柚一口清淡的莲子粥,毕柚喝着喝着眼泪不由自主往下淌,甜口的粥都变咸了。 “你恨我吗?”陈浅隐注视着毕柚,“我要听真话。” 毕柚垂眸,沾染泪水的黑睫扑闪:“嗯。” 陈浅隐用指腹一点点蹭干净他的眼泪,感受他在自己怀里颤抖,眉眼柔情,笑靥如花。 他的真情实感,无论爱恨,他陈浅隐全都要。 “不要在我面前伪装自己,我要你表里如一,永远不准欺骗我。” - 过了大半个月,毕柚才渐渐有所缓和。 明明也没生大病,可这段卧床期间给他的感觉却像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颇有种脱胎换骨、劫后余生的意味。 脱轨的日子终于历经辛苦步入正轨,唯一可惜的,是他康复的进度落下了一大截。 之前的努力付之一炬,太久没锻炼腿部的肌肉稍许退化,行走起来步履维艰,每天训练完都是副苍白的脸色,满头大汗。 白天毕柚需要努力复健,而到夜晚陈浅隐回来,他又要分心来应对陈浅隐,尽力收敛锐气不招惹到喜怒无常的陈浅隐, 一天下来,又是体力又是心智,毕柚几乎沾床就困。房子里的电风扇破过一段时间,明明新买一台解决就能解决的简单事,陈浅隐却一连拖了快两个星期。 毕柚困得睁不开眼睛,可又有点燥热难以入睡,陈浅隐就不厌其烦用扇子给他扇风。这导致毕柚不得不面朝陈浅隐睡觉,因为只有这样风才能落到他的脸上,他才不会被热着。 好几次早晨醒来他都睡到了陈浅隐的枕头上。窄窄的枕头垫着两颗脑袋,两人面对面,凑得很近,呼吸融在一起。 久而久之,尽管后面风扇换新,毕柚也习惯了夜夜面朝陈浅隐,总觉得这样更舒服,有点依赖性质存在了。 春风和煦,夹带着一缕竹子的清香拂动他额前碎发,毕柚疲惫地坐在房间里,面对窗户,窗外是一棵棵高耸挺拔的竹。 再往远望去,依旧还是一棵棵高耸挺拔的竹,像片绿海,没有尽头。 清新的绿,竟平白生出几分压抑的窒息感。 这次毕柚站起来,没有忘记捎拐杖。 陈浅隐没有在家里给他准备供消遣的玩意,他只能百无聊赖地在家内闲逛,偶有几件入眼的陈列品就拿过手仔细端详研究研究。 很快,他几乎摸遍了家里所有能够到的东西——部分摆设在高层橱柜,亦或是需要梯子才能上去的阁楼,他有心无力。 “咦?” 毕柚摸着手中的古董挂钟发出一声疑问。 挂钟的底座似乎有一处纽扣状大小的凸起,凸起的程度几乎与底座持平,通常情况下简直难以发现,毕柚以为它可能是调节指针旋转的按钮,但很快他就发现不是了。 因为在他摁下它后,挂钟内部传出了几声电流流过的雪花滋滋声,像长时间未开嗓的喉咙,沙哑的呼出气息…… “……滋滋…滋…那晚的腥风血雨后,邵府惨遭灭门…主人家丁全部惨死,无一例外,许多人认为导致该悲剧发生的原因就出在邵家二公子捡回来的青花瓷上……” 不男不女的嗓音娓娓道来。 毕柚左右观察一会,不可思议这个挂钟居然还是个隐形收音机。 现在播放的应该是专门讲述诡谲离奇案件的频道,主播经过变音的嗓音很有味道,再加上古董自带的陈旧音响,扑朔迷离的恐怖氛围渲染的挺到位,毕柚听完这则故事,想着换个频道,翻来翻去没再找到别的按键,便放弃了。 第25章 那就听这个主播的吧,总比什么也没有的好。 于是毕柚沉浸式地听了一个下午。 傍晚陈浅隐回来,毕柚略显紧张的和他讲了这个事情。 他总会知道的,与其被他发现,还不如主动告诉他来的稳妥,陈浅隐拿过挂钟端量,似乎对这兼顾了个收音机的挂钟也挺意外。 “都过去多少年了,竟然没有破掉,还能接受到信号播报。” 陈浅隐把东西还给毕柚:“既然是你发现的,就归你保管。” 如此正常的反应,毕柚感到受宠若惊。 陈浅隐问他:“还有别的发现吗?” 毕柚老实回答:“没。” 陈浅隐静默片刻,抬手摸了摸他苍白的脸,走了。 晚饭后毕柚捧着收音机听故事,陈浅隐没有陪着他,找来把梯子上到阁楼去看了一圈,两手空空沾了一身灰尘回来。 “找东西?”毕柚看见随口问了一句。 “嗯。”陈浅隐垂眸,疑虑重重,若有所思的模样,“没找到,算了。” 毕柚没再过问。 陈浅隐来到他旁边,沙发坐垫一沉,毕柚的心也紧跟着一沉。他默默调低了收音机音量,等待陈浅隐的发话。 陈浅隐只是架起他的腿简单帮他按摩,疏通经络,然而静好的场面没有持续太久,按摩的手法渐渐变了味。 他的手开始往某处并不需要按摩的地方钻去。 毕柚警铃大作,他想逃,可惜陈浅隐抓着他,有心无力,只能妥协。 春江花月夜,竹林笼罩着层薄薄的朦胧雾气,竹影稀疏,倒映于白墙上随风摇摆,墙下,两道黑影汗津津叠在一起。 毕柚热得神智不清,他半推开粘腻的陈浅隐,让他去把窗户打开透透气,里面全是他们的味道。 陈浅隐说:“不要。” 他反而抱得更紧了,下巴磕在毕柚略湿的头顶,呢喃道:“我怕薄雾飘进来,把你给带走了。” 他说得认真,仿佛是什么何等重要大事。 “……”算了。 毕柚眼神涣散地望向窗外,倒希望真能如此。 薄雾将他带走藏到深林掩埋,倒也不错。 -------------------- 抱歉来晚了(滑跪 第24章 阁楼 日子安稳又不是太平稳地度过,听收音机里的故事成为了毕柚生活中唯一的乐子。 主播讲的故事种类繁多,悬疑的,灵异的,古代,现代,国外、国内等等都有涉及,初听之下觉得新鲜感满满,但慢慢听多了毕柚觉得也就那样。 什么一觉醒来、一夜之间出现在了十几公里外的荒郊,名门中爱恨情仇的血案,搬入新房或入住酒店遇到灵异事件,路边捡到东西后怪事频发…… 越到后面,几乎都往一个套路走,结局永远是谜团,毕柚难免有些乏味。 这天,他一如既往打开频道,叉着早就切好的苹果块准时收听——下午两点到七点播出,晚饭时间休息两个小时。 “在吗?你好,我是peipei。今天是农历初六,惊蛰,这边在下小雨,不知你那里是怎样的情况?” 毕柚瞥了眼窗外,艳阳高照。 “一百多年前,某个也是下雨的惊蛰日,就曾发生过一件骇人听闻的凶案。 案发后,据说当地政府还秘密联系道士超度亡者,然而效果甚微,住在附近的居民夜夜受亡魂骚扰不得已全部搬走…… 我们今天所要讲的,便是3·5淮南区163号梁家凶宅的故事,它究竟是如何从往日的辉煌家史跌落到家破人忙,人人避之不谈的境地?” 留下悬念后,peipei开始朗读昨日听众拨打过来的留言,毕柚趁着空档,抽身来到窗口探出脑袋,看到了自家门旁边墙壁上贴的牌号。 【淮南区163号。】 字迹被雨水冲刷,稍显斑驳。 “……” 难怪听得耳熟。 毕柚忽然明白了当时报警警察在听到他报出的地址后为什么会是一副无奈、置之不理的态度。 ——他住的房子是座名副其实的凶宅。 毕柚重新回到位置,故事开始了。他往嘴里塞块苹果,然后将音量调高了些。 倒是个令人唏嘘的故事。 梁家男主人生意受挫,公司倒闭欠下巨额债务,屋漏偏逢连夜雨,家中的两个年仅八岁的儿子失足坠楼身亡,妻子不堪重负患上疯病,整天疯言疯语。 男人企图医治妻子,然而身无分文。 追债的打手上门催债,将他家砸了个稀巴烂,仅仅几天,在生意场上颇有声望的梁家跌落底层成为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绝望的驱使推动下,他在饭菜里掺入毒药毒死妻子后,上吊自杀。 原来,红房子不仅外表是红的,内里也是血红的—— “警察赶到梁家的时候,他的尸体正好挂在客厅正中央的吊灯上,风轻轻一吹,像纸片似的左右摇晃。” 毕柚听到这默默抬头看了眼自己头顶的硕大吊灯。 “自那以后,街坊邻居总能听见梁家宅子里传来的女人哭泣与男人叹息,有时半夜开窗通风,有两个小孩在门口嬉戏。” “梁家宅子经法院拍卖抵债,房主人换了一位又一位,每个居住的时长不超过半年,最短的才一周就被吓得屁滚尿流连夜搬走逃命。 说是客厅里的吊灯明明没有风却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摇来晃去,仿佛有人在下面……” 假的。 毕柚暗自道。 他从来没碰到过。 “二楼经常有黑影一闪而过,像两个小孩手牵手走过似的……” 假的。 他和陈浅隐就睡在二楼,那所谓的黑影,不过是窗外映照进来的竹影罢了。 “谈到小孩,有人透露说俩坠楼小孩的尸骨根本没有入土,女主人因为爱子如命不舍得,便把尸体藏在了阁楼中,日日抱着思念……” peipei本就低沉的嗓音又下降了两个度,故意烘托恐怖氛围。 这一次,毕柚噎住了,没有说“假的”——因为整个家,截至当前,他就只有阁楼没有去过。 毕柚咳了一声,吃掉了最后一块苹果。 有人说,据说,传言……模糊说辞,模棱两可,无从考证。 故事永远只是故事,听听得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毕柚主动将这件事讲给了陈浅隐,说到后人的流言,陈浅隐一笑而过。 “挺有趣的。” 陈浅隐说,“死人是真的,闹鬼是假的。” 见陈浅隐云淡风轻的表现,毕柚怀疑道:“所以在买这个房子时,你其实就知道了它曾经发生的事?” 陈浅隐直率道:“嗯。” “那你还买?” 陈浅隐放下筷子,直勾勾看着毕柚:“很安全。” 毕柚皱眉。 “又是深林,又是凶宅,就像你捉迷藏习惯寻找的藏身地点一样,危险,却十分安全。没有人敢来找你,也没有人能找到你。” 陈浅隐拾起汤匙给毕柚盛了一碗热汤:“除了我。” “无论你在哪,我都能找到你。” “更何况,你也不是最喜欢躲在封闭的空间里吗?” “我可是全然按照你的喜好来找的呢。” 良苦用心—— 毕柚脸色难看到极点。 “陈浅隐,你说过的,你要补偿我。”毕柚冷笑,“你就是这样补偿我的吗?” 陈浅隐幽幽道:“我尽心尽力照顾断腿行动不便的你,难道算不上补偿吗?” 毕柚深吸口气:“那等腿好了,我原谅你,你把我放了,我们到此为止,谁也不欠谁的。” 陈浅隐没再说话。 他把碗递到毕柚面前,毕柚犹豫了下,正要接过,陈浅隐忽然松开手,碗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等到那一天真的有机会到来了,再说吧。” “你!” 毕柚咬牙,恨之入骨。 他跟这个人根本无法交流。 陈浅隐摆明了不愿放他走的,连装都懒得装。毕柚只能更加拼命训练、康复,心里讥讽地想,自己是走是留,可由不得他。 胜在身体年轻力壮,康复成效显著,两个月后,毕柚站立着,忐忑地撑着墙壁,伴随酸痛感流遍全身,他抬脚小幅度迈出一步。 略显艰难,还有跌倒的风险,但总算能往前走个几小步了。 毕柚见状欣慰地笑了笑。 他估算了下时间,照目前的进度,最多再辛苦一两个星期,跑跳也不成问题。之后只要哪天拜托陈浅隐带他出趟门,比如到医院例行检查之类的,他便可以趁着人群混乱逃走。 但毕柚还是有点怕,他怕陈浅隐不放过他,又阴魂不散地找上门来。 迄今为止,随便回想一段和陈浅隐同住一屋檐的生活记忆,简直和恐怖故事没有两样,甚至更严重。 毕竟恐怖故事还有虚构的成分存在,鬼也只在文字里面活跃,无法飘到听故事的人面前杀人取命。 第26章 毕柚不一样,他正在亲身经历。 而他的身边,真的有个类似鬼的家伙觊觎着他,稍不小心就会“命丧黄泉”。 哦,可能真实情况没有丢失性命那般严重,但也八九不离十。 和陈浅隐共处一室,拖着麻木疲惫、胆颤心惊的魂灵,还不如死亡来的静谧。 毕柚摸了摸自己康复在即的腿,眼神一沉,他能重新走路的事情是个秘密——绝对、绝对不能被陈浅隐知道。 陈浅隐丧心病狂,没准又会对自己做些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 “恶魔……是恶魔!” 收音机里的peipei激昂念道:“鹿群顿时乱成一团,哀嚎着逃窜,牧羊人双腿发软,瘫倒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脱掉山羊皮露出真面目的恶魔狞笑着朝自己伸出魔爪——” “滋滋滋……恳求你……滋滋滋,放过我……滋滋滋……” 几声聒噪的电流声,扰乱了牧羊人死前无法说尽的求饶遗言。 毕柚拍了拍收音机,收音机干脆连滋滋滋电流声都停止了,彻底进入死机状态。 故事正听到高潮就被打断,毕柚耐着性子仔细检查一番,发现是收音机没电了。 挂钟底座按钮的旁边确实有一块可以掰开的板,毕柚打开来看了看,发现原因是电池老化严重,给它换上新电池就行,接踵而至,新的问题又出现了——这个电池的型号毕柚前所未见,极有可能是上个世纪的产物,他该去哪里找到符合型号的电池呢? 上世纪的产物…… 毕柚把挂钟挂回墙面,巡视了一圈周围。 ——这整栋房子,无论内外,除了住在里面的人,可全部由上世纪流传至今,有着至少一百年的历史,皆是古董物。而为了方便生活,那些古董物都有选择的搬进了阁楼藏灰。 阁楼里,兴许有他毕柚感兴趣的电池。。 不,不止电池。毕柚清楚地记得,陈浅隐在他发现挂钟里装有收音机那天专门去到阁楼找过什么,可惜后来没找到,不了了之。 上面,藏了什么秘密? 毕柚扔掉拐杖,搬来把梯子小心翼翼往楼上走去。 第25章 纸星星 “咳咳。” 天花板木板掀开一条缝隙,灰尘争先恐后跑了出来呛进鼻腔,毕柚边扭头咳嗽,边用胳膊使劲把木板往上顶,漆黑的阁楼出现在眼前。 他踩着梯子爬进去,正是白天,藏污纳垢的天窗微微透着点亮光,但光线实在太暗,只能大概看清楚陈列品的轮廓,毕柚无奈又下楼拿了个手电筒回来。 说是阁楼,但上面的空间并不窄小,毕柚能在里面自由穿梭。 阁楼前头都是些破铜烂铁、发霉木头,毕柚朝着更深处钻,动作谨慎,脚下的木板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踩空。 大概走了十几步,毕柚看见了各色各样的古董,铜镜梳妆台,红木橱子、留声机等等。里面别有洞天,像来了另一个时空,处处充满着复古的味道。 毕柚拉开各个柜子寻找电池,可惜里面皆空无一物,只有厚厚的灰尘。但最后毕柚也不是什么都没发现——他竟然在座红木橱子里面,找到把款式老旧的猎枪, “当初没上交吗?”毕柚伸手摸了摸猎枪,触感冰冷。 这时,眼珠一转,他的目光倏然落到红木橱旁边,也就是天窗下面两个裹着红布头的瓷罐上。 布头的颜色经过岁月侵蚀显得格外单薄,毕柚扯了扯,像捏白纸似的撕下个小角,很清脆的一声。 莫名的,毕柚记起了peipei讲过的关于凶宅的故事。 “谈到小孩,有人透露说俩坠楼小孩的尸骨根本没有入土,女主人因为爱子如命不舍得,便把尸体藏在了阁楼中,日日抱着思念……” 毕柚陡然起了兴趣,他把手电筒架到旁边的红木橱上,抱起瓷罐,分量竟还真有些沉……他试着掂量一下,貌似里面有东西在晃动? 打开看看? 他沉吟片刻,缓缓掀开红布头。 灰黑色的瓷罐一点点露出来,从罐口望进去,里面黑黝黝的,毕柚腾出一只手用手电筒探照,看清是什么后大吃一惊。 ——全是璀璨的金银首饰! 因为布头裹得紧隔绝了空气,最上面一层的首饰只有些许氧化发黑,下层的几乎完好无损。大部分首饰尺寸偏小,长命锁、手镯之类的,想必是女主人在孩子去世后特意放到瓷罐里保存的。 毕柚看了会就把东西给人家放了回去。想着来都来了,就把旁边那罐顺手也打开瞧了瞧。 然而,这份瓷罐却异常的轻,近乎感受不到重量,所装之物也非首饰这类值钱东西——是手工……折纸星星? 毕柚傻眼了。 他拿出几颗纸星星端详,心想这位女主人倒是出人意料的童心未泯。 折纸星星予以祝福,星星数量越多载有的祝福便越浓烈,毕柚看着这快涌出罐口的可怕星星数量,尽管隔绝一个多世纪还是感受到了女主人对自己孩子的爱意。 捏着一颗淡粉色的纸星星移到灯光下仔细观赏,光线穿透单薄纸张,毕柚皱眉“咦”了一声,他发现纸里似乎有字。 解开星星,慢慢展开,呈现的文字是—— 【陈浅隐……】 毕柚愣住了。 喉咙干涩,他下意识吞了口口水,继而一鼓作气摊开了整张纸条。 【陈浅隐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死死……】 毕柚的手在抖,心惊肉跳地打开了别的纸星星。 【陈浅隐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死死】 【陈浅隐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死死】 【陈浅隐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死死】 【陈浅隐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死死】 …… 形状大小各异的祈福星星,赋予了一样的内容。 可是,祝福……怎么变成了咒怨? 毕柚将一切恢复原状后慌乱地跑了。 途中因为准点打钟给吓了一跳,最后四个阶梯是直接跌倒滑下来的,他心有余悸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怔愣许久才渐渐缓过神。 他在想,为什么、为什么纸条里会出现陈浅隐的名字?写下恨之入骨纸条的人又是谁?美好糖衣包裹的却是恶毒砒霜。 从一个谜团跌入另一个谜团,反复横跳,重重漩涡之下,毕柚晕眩不已。 毕柚逐渐意识到,陈浅隐与红房子之间有着某种蛛丝般隐秘的联系,可能出自他们双方的,也可能是单方面的。 至少,这个红房子的故事渊源远远没有毕柚所知晓那样简单浅显。 “怎么又坐在地上?” 毕柚被陈浅隐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哆嗦了一下。 毕柚看了眼挂钟,他比往常早回来了两个小时。 还好,他下来的足够及时,否则被陈浅隐知道了自己腿康复这件事后果不堪设想。 对,他的腿…… 毕柚咬牙——如果他问了陈浅隐关于阁楼里的事,那陈浅隐的侧重点势必会放在他怎么能站起来这码事上……今天发生的一切必须烂在肚子里,绝不能告诉陈浅隐! 尽管心有疑虑,毕柚还是硬生生把困惑咽了下去。 于是毕柚强装镇定,仰头用平静的语气询问陈浅隐:“你今天回来那么早?” 陈浅隐没说话,他把毕柚丢在沙发边的拐杖收起放好,然后从房间里推出轮椅。他朝毕柚抬抬下巴,示意他坐上来。 毕柚面容扭曲一瞬——以往都是他抱自己上去的。 所以毕柚仍旧无动于衷地坐在地上,他怕自己待会露馅。 “嗯,学校里没事,我就回来了。” 陈浅隐盯着毕柚看了一会,这才弯腰抱起他放到轮椅上,他摸了摸毕柚的头发,嘀咕怎么有灰尘,毕柚立马把原因嫁祸给陈浅隐说是他没有把床底打扫干净。 “里面全是灰,我探进去捡笔的时候蹭到的吧。”毕柚象征性地拍拍头发。 “骗你的,头发很干净。” 陈浅隐笑道,“反正时间还早,我带你去外面逛一逛?成天待在家里闷得慌。” “真的?”毕柚喜形于色,转而将所有抛之脑后,管他妈的乱七八糟的玩意,又是星星又是去死,有什么比逃出去还重要的? “我们要去哪里?” “暂时保密。”陈浅隐故作神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到了你就知道了。” 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笑,毕柚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事实果真如此。 陈浅隐载着毕柚从幽深的竹林来到一片荒郊野外。 从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去到另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 落日黄昏,太阳西沉,阳光穿过树叶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虫鸣此起彼伏,迎着温暖的风,陈浅隐架好猎枪,对准躲在杂草丛内的一只野兔扣动扳机。 “砰——” 毕柚望着应声倒在血泊中的野兔,表情难看到了极点。 第27章 这就是他所谓的……出来逛逛?推着轮椅带他来狩猎场打猎?他就不该轻而易举相信陈浅隐口中的鬼话。 “你什么时候会用枪了?”毕柚撑着下巴无所事事,兴致缺缺。 “两年前的冬天。”陈浅隐放下猎枪,停止搜寻另外的猎物,“家里也有一把类似的猎枪,我偶然找到过它,只是时间有些长久了,部分零件受损老化严重,可能不太好使用。” 陈浅隐意味深长看眼毕柚,补充道:“就是你在阁楼看到的那一把,还有印象吗?放在红木橱里面。” 毕柚拖着下巴的手一僵,不可思议地瞪向陈浅隐。 “我在家里装了摄像头,没告诉你吗?” 毕柚咬牙切齿:“没有。” 陈浅隐云淡风轻道:“哦,那可能是我忘记了。” 缠绕在树干的菱斑小头蛇伺机而动,张开血盆大口,囫囵咽下一只寻找到食物沾沾自喜的山鼠后贴着枝干继续游走于交错的绿枝条中。 在它又找到一只倒霉的山鼠时准备吞食时,一记子弹穿肠而过,鲜血四溅,叶片簌簌往下落,蛇尸啪的一声砸到地面,了无生息。 陈浅隐走过来,用还发烫、充斥硝烟的枪口拍了拍毕柚的腿。 “站起来,走两步给我看看。” 毕柚阴沉着脸,不情不愿地照做。 “什么时候恢复好的?” “就最近。” 陈浅隐面无表情盯着毕柚看了一会,似乎是在确定他是否有撒谎,毕柚把他上阁楼的原因如实奉告,陈浅隐的脸色才稍有缓和。 “有找到电池吗?”陈浅隐收好枪,说,“没有的话你把型号告诉我,我去外面给你买。”看样子是还想继续把他关在房子里,根本没有因为康复而放他离开的意思。 虽然早有预料陈浅隐的秉性,但见他那理所应当、理直气壮的态度,毕柚还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直视陈浅隐眼睛,冷言道,“没有,但我有找到别的东西。” 陈浅隐挑起一端眉梢,等待他的后话。 在毕柚讲到折纸星星中的内容,陈浅隐平静的神情终于露出一丝裂缝。 但不是害怕、惊恐,他低垂眼眸像沉入思考,随后淡然地笑了笑,有一闪而过的惊讶,但又马上接受了,他让毕柚坐回轮椅,然后推着他在山林中漫步,两人在并不美好的气氛里欣赏这美好的野外风光。 陈浅隐轻声道:“这栋房子是我爸继承给我的。” 毕柚狐疑道:“难道他已经……” “死了。”陈浅隐面无波澜,“两年前白血病死的。” 陈浅隐说:“他和我说这套房子是妈生前怀孕的时候住的,里面有她留给我的遗物,然而谁都没有找到遗物究竟放在了哪里。他没找到,我也没找到。” 穿过林子,前面是山崖,陈浅隐慢慢停下脚步,刺眼的夕阳将他们一长一短的影子拉的很长、很扭曲。 “但你找到了。” 陈浅隐微笑着侧头,看见的却是毕柚摸起猎枪,将黝黑危险的枪口直愣愣对准了他。 “放我走。”毕柚语气冷硬,加上持枪,有种威胁的意味在。 陈浅隐只是静静地注视他。 第26章 全家福 双方谁也不肯处于下风,僵持片刻,夕阳烧的脸颊炙热,陈浅隐侧过半边脸埋进霞光中,眼里是说不尽的痛楚。 他无奈苦笑道:“你也希望我去死,对吗?” “……” 毕柚握紧枪杆,他不想错过这次逃跑的好时机。 颤抖着手,枪口往下降低几公分,最终对准了陈浅隐的左小腿。 只是暂且让他无法行动追上自己而已。 毕柚深呼吸,摁下扳机。 身子下意识抖了抖,可是,想象中的巨大枪响与血腥味并未如约而至。 做足了充足心里准备却什么场面也没有发生,毕柚愣愣地睁大眼,看着朝他走来的陈浅隐,陈浅隐叹了口气,收走了他手中的猎枪。 他当着毕柚的面,连按好几下扳机,但都无济于事,根本没有子弹射|出。 他说:“我可不放心把装有子弹的危险品交给你保管。” “畜生——!!” 反应过来是在被戏耍,毕柚顿时恼羞成怒,扑上去同陈浅隐扭打在一起。 陈浅隐吃了他几拳,口腔内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他咽下血沫,举起枪重重地往毕柚头颅上猛摔,不留余力,枪杆子在他手心里震得发麻。 毕柚只觉眼前发黑,耳边嗡鸣声断断续续,他的手被反扣到背后,陈浅隐拎着他的衣领,不由分说地拽到山崖边。 一颗石块坠入崖中久久未听得反响,猛烈的狂风逆流而上吹的毕柚眼睛发涩,他的大半个身子悬在半空,苔藓与地下水的气味充分的让他明白下面就是万丈深渊——但凡掉下去,尸骨无存。 “亲爱的。”陈浅隐脸颊挂彩,喘着气,在他耳畔轻声细语,“我倒是无所谓去死。” “可惜我放心不下你啊,你该让我如何是好?我舍不得你。无论去哪里、做什么,是生是死,我都必须要带着你一起。” 陈浅隐拎着毕柚,把毕柚的身子又往前拽动了几厘米。 “不要、不要!” 失重感包围了毕柚,他像残枝败叶在风中摇晃恳求陈浅隐千万别松开他。 “我不会松开你的。”陈浅隐说,“我会抱着你一块坠入深崖。”摔成烂泥,谁都分不开,连烧成灰也只能洒向同一块土地。 “别这样!我、我以后做了什么都全部告诉你,好吗?可以吗?”毕柚心惊胆战,他胡乱抓住陈浅隐的一只手,泪流满面乞求他,“别死,求求你别去死!好好活着,就当……就当是为了我!”为了我活命! 只差临门一脚,陈浅隐一把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毕柚跪倒在地,大脑一片空白,大口大口喘息。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他害怕到生理反胃、干呕想吐。 陈浅隐温柔地拍打着他的背安抚,扭过他的头,认真又痴情地吻了吻他冰凉无比的嘴唇:“那好吧,都听你的。” 他说:“我们回家。” 回家……回家……又要回到那个,埋葬无数条亡魂的红房子…… 毕柚绝望地闭上眼睛。 他的腿好了,却发软到站不起来,最后还是陈浅隐抱着他在竹林里穿梭踩着夜色回到家。 毕柚有听说人在极端情绪比如大哭之后睡着醒来极可能精神失常变成疯子,所以尽管他哭累了也不敢睡的太深入。 睡眠断断续续的,时而惊醒,并不安分,有只手摸上了他的后背,毕柚瞬间一个激灵吓醒了,扭过头,对上了陈浅隐似笑非笑的眼神。 “醒了?” 毕柚笨拙地眨眼。 “还想继续睡觉吗?” 在陈浅隐深沉露骨的注视下,毕柚起了身薄薄的鸡皮疙瘩,他强忍不适道:“不了。” 话刚说出口,陈浅隐如同变魔术般不知从哪来变出了一张相框框起来的大照片。 毕柚刚醒来还处于六神无主的状态,然而等他定睛看清照片中的内容后,后背涔涔出冷汗。 “宝贝,多亏你,我们一家人才能够团聚。” 陈浅隐贴了上来,他从后面抱住毕柚僵硬的身子,伸出纤细的手指指着照片里的人一一介绍。 他带来了在毕柚家中同他父母拍的全家福合照,但在此之上做了微妙的改变。 “这是你和我。”率先点了点站在沙发后面的他们两个,然后再是坐着的薛凉和毕承戚,“你的父母。” 最后指尖一滑,落到了沙发另一端本没有出现在照片中的站立的男人和女人:“我的父母。” ——他把自己父母的合照从别处剪下来贴了上去。 然而剪切的照片却是诡异的黑白颜色,模糊的画质完全不在一个图层,贴在合照里格格不入,仿若角落里飘荡着的一对魂魄。 陈浅隐的父母笑得相当灿烂,男人搂着女人的腰肢,情意浓浓。 “很不可思议吧,我在你找到的满是纸星星的罐子里面,另外发现了他们的照片。”陈浅隐指着女人的脸,“这我也是第一次看见妈妈的面貌。”他话锋一转,“你觉得我们长得像吗?” 的确是像的。 五官轮廓近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般,唯一的区别是陈浅隐从来没有像他母亲般如此幸福温暖地笑过。 陈浅隐的笑,尤其是对毕柚温柔时,笑里总掺杂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炽热,如果形容母亲是如沐春风,那陈浅隐就很像雷雨之后的夏季,闷热又潮湿,使人胸闷气短。 根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 “不像……” 毕柚小声道,因为说的是实话,他并不心虚,说完,他还偷偷瞥了眼陈浅隐观察他的表情,陈浅隐则勾唇笑了笑,心情很不错。 毕柚顿时如释重负。 视线落回拼接的全家福,毕柚看着里面的陈父的手越看越怪异,蓦然皱起眉头。 第28章 他搭在女人腰肢上的手……怎么少了一根手指? “不止是他,她也一样呐。” 似是感应到毕柚的诧异,陈浅隐指着女人垂在身侧微微握拳的左手,果然,只有四根手指是蜷缩起来的,这需要细看之下才能察觉到,后知后觉的诡异感让毕柚的心脏漏跳一拍。 “为、为什么会这样……” 两个人的左手竟然都缺少一根指头! 看着情绪激动的毕柚,陈浅隐没忍住咬了咬毕柚发烫的红耳垂,毕柚痛得“唔”了一声,但依旧不敢轻举妄动。 陈浅隐显然是知道其中原因的,他低低地笑了笑,没有立刻解释原因,而是凑到毕柚耳畔道:“宝贝,我们做吧。” …… 毕柚惨白的脸逐渐遍布红晕。 他眩晕地看着掉在床下的全家照,照片里的人也正死气沉沉看着他,毕柚呼吸一紧,嘴唇溢出血,他羞耻地把头埋进被子里,避开照片里那几个人的目光,仿佛真被围观似的,内心一阵绝望。 陈浅隐却不依不饶地掐着他的下巴抬起了他的脑袋。 “你不是问为什么吗?睁开眼。”陈浅隐道,“我告诉你,不准分心。” “是他们两个亲自动手,割下了对方的无名指。” 那时候他们年轻气盛,爱得轰轰烈烈,不知天地,眼里容不下任何外人,缠绵悱恻,如胶似漆,简直无法分离一刻—— 因为害怕失去彼此,有天女人甜蜜地跟男人商量,她想将他们象征爱情的左手无名指割下再互相交换,这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骨血相融。 结婚时再在对方的无名指上戴好戒指,简直浪漫至极…… 男人毫不犹豫答应了。 但,移植的手术却是失败了,换而言之,根本不可能成功。 他们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荒诞无比的想法让他们失去理智,失去了无名指,也渐渐失去了对彼此真挚浓厚的感情。 他们的无名指上,此生戴不了爱情的戒指。 “宝贝,你知道他们把指头残骸藏哪里了吗?” 藏? 陈浅隐舔干净毕柚唇角的血,混杂着眼泪的咸涩,他笑道:“你要是猜对了,我们就到此为止,好不好?” 接连回答数十次错误的毕柚摇头哈气:“不要,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 陈浅隐提醒他:“嗯?你见过那儿的呀,再认真一点。” 毕柚崩溃,混沌的大脑哪儿还有思考的余地,只是一昧摇头说不知道。 “好吧。”陈浅隐终于肯放过可怜的他,恶劣地说出了答案,“他们把残骸做好防腐处理,藏进了楼下柜子内那座观音像里面——” -------------------- 被紫色八爪鱼卡了 第27章 观音像 女人,也就是阿奈,始终憧憬拥有一个属于她跟爱人的孩子。 只有拥有就好了,孩子,就是种象征,以此代表他们之间高尚爱情的结晶。 走火入魔的阿奈通过渠道购入了一尊被介绍为极其灵验的送子观音像,她摆在家中光照最为充沛,纳气吸气的客厅正南方位,焚香祭拜。 没过多久,她的小腹微微隆起,把手抚摸上去,仅仅隔着层单薄的肚皮,也能感知有鲜活的生命在跳动。 菩萨、观世音菩萨,真的显灵了! 阿奈变成了虔诚的信徒,喜不自胜,她变得比以前更黏男人,同时脾气也比以前更加的脆弱,多愁善感。 “为什么今天这么晚才回家?都十二点多了!你到底在外面瞒着我偷偷摸摸做什么?!”她把桌子上冷掉的饭菜一扫而落,瓷碗碎了一地,“你说过的,在我怀孕期间会一直陪着我,不离不弃,可现在呢,狠心把我一个人丢在冷冰冰的房子里自己跑出去潇洒挥霍——” 她一把拎过男人沾染胭脂的衬衫领口,红着双眼歇斯底里,咬着牙关一字一句道:“你要是敢在外面有新欢,我就杀了你!” 她的嗓音冷下来,透着扭曲的味道:“然后再杀了我自己,我会带着我腹中的孩子来地府找你团聚,不会让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 被威胁的男人并未表现出一丝慌张,他当着怀孕女人的面点燃根烟,雾气缭绕,口中说出的话却异常清晰,深深贯穿了女人的心—— “阿奈,你就是我在外面找的新欢。” 阿奈大脑登时一片空白。 她一把搀扶住桌角才稳住笨重的身子,而以往被她视作幸福的胎动在此刻变得格外低劣、恶心! 神圣的观音像一夜之间从女人心中高高在上的云端跌落至万劫不复的烂泥。 又一次焚完香后,阿奈如抚摸自己的孩子般抚摸它,眉眼柔情似水,然后面不改色地打开帕布,把断指残骸藏进了神像内部,祭奠她和男人已然腐烂的旧情。 “打胎?七个月孩子都成型了,你会死的。”医生云淡风轻地警告她。 阿奈眼瞳漆黑,冷声道:“那就死吧。” 医生还要多说,一通电话突如其来的电话打断了他的发言,挂断电话后,他便欣然同意了阿奈的想法。 阿奈这才扬起了甜蜜笑容。 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她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生命随着血液从身体里一点点流走,濒死之际,她听到接生护士激动道:“不对,有两个孩子!” 喑哑着嗓子想发出最后一点呐喊,可惜她的人生戛然而止,在消毒水与血腥味中走到终点。 阿奈死了。 匆匆赶来的薛凉悲痛欲绝,抱着阿奈了无生息的尸体声泪俱下。 “孩子?这是她的孩子?” 薛凉神情恍惚,面对手术台下初来乍到的两个婴儿颇有些不知所措。 翌年,薛凉家里多了两个孩子。 她说,一个是她自己的孩子,另一个则是阿奈遗留的。 …… 听到这,毕柚脸色已然煞白无比,难以置信地看着陈浅隐。 “你……你是在骗我吧?” ”我从来不会骗你。”陈浅隐轻声道。 他的平静衬托此时的毕柚格外失控与焦躁。 毕柚哆嗦着破碎的嘴唇,簌簌颤抖地摸了摸陈浅隐的脸,又用力摸了摸自己的脸,全身的血液在缓缓冷却,一个恐怖的猜想悄然在他脑中生根—— “我们……长得一点都不像吧?一点都不像,对吧?” 看着对方瞳孔里自己清晰的倒映,毕柚说得很没底,他磕磕绊绊地往后倒退了两步,又被陈浅隐一把拽住手臂捞了过去。 “你再认真看看呢?” 陈浅隐死死地扳正毕柚的下巴,强迫他直视镜子里面的他们,两张脸紧紧地贴在一起,挤得脸上的肉都有点扭曲变形,轻轻喘着粗气,肌肤沁出的汗水宛如子宫里的羊水般,暧昧又黏稠。 从一开始,从出生,他们便注定无法分离了。 “啊——!!!” 毕柚尖叫一声,惊恐地推开陈浅隐,但没成功,陈浅隐禁锢的很紧,毕柚只能瞪着镜子里的他,而此刻的陈浅隐竟然正在痴痴地亲他的嘴角。 毕柚头晕目眩,只是刹那,他的前半生翻天覆地,后半生暗无天日。 半晌,毕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涩道:“这一切你早就知道了?” “没有。”陈浅隐的后一句话顿时让毕柚无比崩溃,“在你睡觉的时候,我揭开了罐子里的每只纸星星,里面除了让我去死的话之外,还有我刚才讲给你的故事。” “故事?你居然管这个称作故事?”甚至于在之后,还能堂而皇之地主动提出要和他做? “陈浅隐,你真是疯了。”毕柚心如死灰,用唯剩的可怜力气反抗,咬紧牙关,“你都知道了你还?我们可是……你、你简直丧心病狂!难道不觉得恶心吗?!” 陈浅隐困惑道:“有什么好计较的?现在我们又继续相连在一起,你不该很开心吗?” 他们流着一样的血,本就是一体的啊—— 陈浅隐腾出手,把毕柚两边紧绷的唇角挑起一个强硬的弧度,指尖沾着他的泪水,又湿又烫。 陈浅隐说:“给我笑,不准哭。” 这个人,早已将伦理道德抛之脑后没了理智,劝再多都无济于事。 毕柚颤栗着,露出了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 陈浅隐却觉得无比美丽,氤氲的浴室内,他的脸颊泛起两抹潮热的红晕,同样回馈了毕柚一个灿烂的笑。 毕柚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和陈浅隐做完,他总是昏沉,抑制不住的犯恶心。 之前以为是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想让陈浅隐带他去医院检查一下,若非确认自己是个男人的份上,他可能真的会怀疑自己有了身孕。 现在,毕柚罢休了。 这不是他的问题,是陈浅隐的问题。他会感到恶心才是真正的、正确的生理反应。 毕柚撑着盥洗台干呕,有了上次的阴影,他怕被陈浅隐发现还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打开水龙头用水声掩盖他的干呕声。 第29章 掬水冲了一把脸,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苍白面孔,毕柚竟然觉得自己憔悴到和陈浅隐有了几分相似。 同样双眼无神,气质阴郁,唯一的区别是陈浅隐还会有好心情难得笑一笑,而他根本笑不出来。 细细打量久了,以往被忽略的眉眼似乎真有几分熟悉的味道。 等等,熟悉…… 毕柚挤出来的笑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也懒得再避讳陈浅隐,直接推开门光明正大走了出去,入座,如按部就班的木偶食不知味尝着碗里的饭菜。 陈浅隐端给他一碗颜色诡异的黄白人参汤,毕柚紧蹙眉头说不要喝,陈浅隐幽幽道:“你最好喝,这是为了你好。” 毕柚本就苍白的脸又白了几分。 皱着鼻子喝完汤,尝着口腔里苦涩的滋味,毕柚用力闭了闭眼睛,扯住湿哒哒的头发精疲力竭道:“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看着陈浅隐近乎用哀求的目光:“及时止损。” “及时止损?”陈浅隐明知故问,“什么都做过了,就算是醒悟也难免太迟了吧。” “还是说,你的底线远远不止于此,觉得我们可以再更进一步?” 毕柚语塞,愤愤地深呼吸平复心情,眼神飘到远处柜子上摆的观音像,他下意识想默念佛经祈求庇佑,驱除邪祟,可转念一想里面掺杂了什么,他的一颗支离破碎的心渐渐沉入谷底。 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地狱,他连同陈浅隐的罪孽此生都经久难散。 有悖伦理,有违道德,只有坠入地狱深处受尽刀山火海的万般折磨才得以超生。 同为罪人的陈浅隐却是津津乐道,他单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悠哉地捻着毕柚发梢的水珠:“你说,我们之中到底是谁先来到这个世界的?先抱的是你,还是我?” 毕柚木着一张脸看着他,没有搭理他的欲望。 陈浅隐继续唱着一个人的独角戏:“也对,你我之间怎么还能分先来后到,我们可是要在一起一辈子的。” 许久,毕柚温吞道:“我只认我妈一个妈。”言外之意,他并不承认自己同陈浅隐的血脉关系,这也是毕柚唯一能想出来安抚自己土崩瓦解的情绪的方法。至少这样想,能让他内心负罪感稍许减轻。 陈浅隐静静注视毕柚毫无血色的脸庞,忽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亲爱的,你的想象力真的好丰富。” “……” 毕柚怔愣半晌,随即醒悟自己是被陈浅隐骗了。 毕柚咬牙:“你骗我?” 陈浅隐戏谑道:“我没有骗你,我向来不会骗你,只是你的想象太丰富,自动把后续的故事给补充完整了。” 陈浅隐抹开毕柚破碎的嘴唇上渗出的血珠,指腹时重时轻反复摩擦着:“的确有两个孩子,但可惜,其中一个胎死腹中了。” ——因为陈浅隐,“吃掉”了他的孪生兄弟。 紧紧盯着手中因为蹂躏而变得红彤彤的唇瓣,陈浅隐难以克制得贴上前亲了亲,感叹着微笑道:“幸好活下来的那个人是我,否则我都见不到你了。” “怎么样,我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毕柚困惑地看着陈浅隐,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这句话是将给前侧方摆在桌面的观音像听的。 因为在那里面,储存着他母亲的骨灰。 双胎消失综合征——当时从医生口中第一次听说这个病症、得知自己的一个孩子正在吞噬自己的另外一个孩子汲取营养,阿奈更加坚定了打胎的想法—— 她怀的根本不是什么天赐的孩子,是怪物,吃人的怪物! 象征希冀的纸星星上遍布了她的诅咒,她发疯般用尽一切滑稽手段诅咒腹中的孩子千万要死去,千万要不得善终,然而事与愿违,诅咒这种把戏,在陈浅隐身上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未见世面的孪生兄弟,母亲,父亲,无一例外的陆续命丧黄泉。唯有陈浅隐顺遂平安地活到了现在,走到了他们无法抵达的未来。 现在,陈浅隐踱步来到观音像前,淡色的眼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炫耀,嘲讽,轻蔑,憎恶,以及一丝微不足道的......悲怆?站在他身边的毕柚错愕地摇摇头,心想自己肯定是看错了。他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流露出正常人才会拥有的情绪。 “吱嘎——”一声,柜门打开又关闭。 观音像进到了柜子里,不见光日。 -------------------- 双胎消失综合征,感兴趣可以搜搜 (题外话,很感谢一路追跟的各位,尤其是留言评论的读者,我都有在认真看,真的,很感谢,也希望大家都能多多留言ww) 第28章 发烧 毕柚郁郁寡欢了好几天。 日子过得味同嚼蜡,明明最重要的腿都康复了,他却只能待在铁笼般的房子里逃脱不得。 再加上陈浅隐恶劣的引导和嘲笑,心情更是一落千丈——他墨守成规多年的价值观险些崩塌。 陈浅隐把灰扑扑的模样看在眼里,可能良心有所发现亦或许怕毕柚这只可怜麻雀自寻短见,再三思虑之下,他在某天午后送给了毕柚一份小奖励。 午觉睡醒,从楼上走下来,向来空荡荡的客厅多出来一台崭新的电视机。 睡眼朦胧的眼睛猝然亮了,毕柚意外地看向陈浅隐,陈浅隐正站在楼梯口笑意盈盈地等他。 虽然无法点播,只能简单地按台实时收看,毕柚已经知足了。 内心被摧残惨了,得到点小恩小惠就对陈浅隐产生了一种感恩戴德之情,但稍经思考,这其实根本别无选择。 在陈浅隐的要求下,毕柚鼓足勇气在他的脸颊落下转瞬即逝的吻。 电视机柜上另外放了一幅陈浅隐心心念念、视若珍宝的全家照。 照片里的人各怀鬼胎,却被陈浅隐强行用胶水支离破碎地粘合在一个画面,甜蜜的嘴角渗着诡谲的笑。 毕柚每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目光总是会时不时落到那上面,心里膈应的要死,想到柜子里还摆着藏有他父母少许手指骨灰的观音像,毕柚就一阵恶寒。 明明一切全是假的,陈浅隐却最喜欢把虚情假意视作真情实意,视若无睹他的厌恶,用尽手段打造一份只有他自己沉沦的谎言——他拥有幸福美满的家庭。瞧,温馨的、发散胶水刺鼻气味的全家照就是最完美的证明。 电视节目无聊至极,毕柚心事重重,正漫无边际地换台,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其中—— 小沙坐在钢琴前,缠绕绷带的指尖并未影响他琴技的发挥。台上演出的他要比和毕柚相处时严肃许多,无名指上的银戒在弹奏中时隐时现。 一曲完毕,镜头切到首排观众席,斋藤石戴着同款戒指,笑容满面鼓掌。 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面。 毕柚内心莫名有些感慨。 当初他唏嘘小沙的极端,到头来人家生活幸福,反观自己,住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房子,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身边还有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 毕柚背靠沙发,听着悠扬催眠的钢琴曲静静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柔软的床上。 从一楼“瞬移”至二楼,毕柚似乎习以为常,他翻了个身子继续休憩,他没什么需要去顾及需要操心的。 陈浅隐会在外面的天未完全落入黑暗时将他从床上叫醒,跟他讲些缺乏营养的漂亮话,然后一块下楼吃饭。 再然后,毕柚的一天又过去了。 他认为夜晚跟陈浅隐相处的时间并不属于自己,心力交瘁,而陈浅隐却相当搞笑,完全唱反调,竟然说他的时间只存在太阳西沉之后。 白天总比黑夜长,毕柚觉得自己赚了。 随便在沙发睡觉逐渐成为了毕柚的一种坏习惯。 普通平凡的早晨,等陈浅隐出门大概过去五分钟,毕柚悄悄走上前拉一拉家中大门的门把手。 意料之内的,上锁了。 混蛋,他又不认识走出去的路,有必要那么提防吗? 抬头正好对视上装在墙角闪烁红光的摄像头,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被另一端的陈浅隐看在眼里,毕柚朝它翻了个白眼。 傍晚,当困意袭来时毕柚打了个哈欠照常躺下,然而,这次醒来却不是在熟悉的卧室床上。 天完全黑了,屋内灯也没开,一看挂钟时间已经来到到半夜一点,忘记关掉的电视闪烁雪花屏,散发着惨白光芒。 身上不知何时盖了张厚毛毯,毕柚掀开毛毯噤声爬起来,隐约听见有几声微弱的呼吸声。 毕柚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他循着声源找去,发现陈浅隐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像是死,早上出门时穿的白衬衫此刻溅满大片触目惊心的黑与红污渍。 毕柚嗅了嗅鼻,后知后觉屋子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陈浅隐?” 第30章 一连叫了好几声都没得到回应,毕柚将信将疑走下沙发。他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人还活着,便暴力地扛起来放到沙发上。 搬运过程中摸到了他裸露在外的部分肌肤,烫得吓人。 毕柚喃喃他是找死去了还是干嘛,折腾得如此狼狈。 沙发旁边的矮桌子上摆着份揉皱的病历本和装有药物的塑料袋,应该是陈浅隐从医院带回来的,可是既然去过医院了人怎么还是这副惨兮兮到模样? “又在搞什么鬼?” 经受过陈浅隐折腾的毕柚瞬间起了防备之心。 他拿来病历本看了一会,在聒噪的雪花音和陈浅隐似有若无的呼吸声下,表情逐渐难看。 毕柚沉脸骂了句脏话。 他把病历本丢回桌子,抿着嘴唇,内心复杂无比。 继而接了盆冷水过来,拧干毛巾替陈浅隐随便擦拭了一下血迹,换衣服的时候发现他的裤腿异常的湿,以为是碰倒了水,掀开一看,全是一塌糊涂的血——— 左大腿偏下靠近膝盖的位置有道狰狞的划伤,绽开的肉像嘴唇似的蠕动着,近乎把整条裤子染湿了。 毕柚抬眼,视线越过沙发往前望,看见了地板上那点点血光。 陈浅隐从大门口走到这,就像穿着淋湿的雨衣,血沿着裤管时而落下几滴,在地板画成了一道崎岖的曲线。 可能是时间流逝太久,血已经不再流了,就是陈浅隐的嘴唇和脸一样煞白无比,毕柚怕的要命,他怕陈浅隐死在自个面前,那他怎么办?他出不去,他可不愿意跟具尸体共度余生。 洗毛巾的手不断哆嗦,浑浊的水噼里啪啦哗啦地响。 “……” “咳…咳…” “你醒了?”毕柚凑上前,拆开两三个药盒抓起药一颗颗往陈浅隐嘴里塞,“喂,你出车祸了还回来干嘛,安分住院治疗不行吗?” 你死了我也得被困死在这里——谁还记得有个叫毕柚的人?想到自己的尸体要么在红房子里化作白骨结蛛网,要么饿死竹林被兽类分食,尸骨未存,死后查无此人,心中便是阵阵绝望与恐惧。 陈浅隐淡色的眸子似乎看穿了毕柚内心所忧虑的事情,半张脸埋进阴影中,嗓音干哑道:“我在医院缝完针挂了两瓶药水,医生确定安然无事后才回来的———” “少来,是偷偷回来的吧。” 毕柚可不相信哪个无良医生会放个重病患者回家。 陈浅隐想了一会承认:“他建议我最好住院再观察,我拒绝了他的建议而已。” 陈浅隐低声道:“我不会抛下你一个人走的。”他的笑在此情景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你看,我不是回来找你了吗,担心你一个人在家感到害怕,尽管浑身鲜血淋漓了也要赶回来。” 毕柚想说他这样做自己只会更害怕。 恐惧这份情绪,有百分之八十来源于陈浅隐,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由陈浅隐间接带来的。 就像现在,受伤要死的人是陈浅隐,他也没做出格的事情,可他只要扬起嘴唇笑一笑,苍白的嘴唇上下蠕动说上几句稀松平常的话,毕柚就不寒而栗。 仿佛是森森然的尸体在对他牵肠挂肚。 毕柚扔下沾血的毛巾转身要走。 尸体……不,陈浅隐拉住准备逃离的毕柚,凄惨着一张脸挽留。 “别走了,别走,陪陪我好吗?”他说的如此委屈。 深如黑曜石般的头发盖住了他半面脸,鬼魅般的,毕柚心中一颤,拨开他滚烫手背。 “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毕柚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二楼的灯亮了一夜,辗转悱恻,黎明刚破晓,鸟啼声嬉戏,毕柚就满脸疲惫地下床洗漱。 楼下的陈浅隐还在睡,只有眼睛露在毛毯外面,眉头疲倦地皱起,毕柚遥遥地望了他一眼,呼吸均匀,应该是睡熟了,就是不清楚体温怎样。 昨晚遗留在地板的点点血迹还未清理,毕柚从别的地方挑了块抹布,地坎内的血有些难擦拭,有一部分漏在外面擦不到,下意识拧动门把手开门,长长的“吱——”的一声,本该锁死的门居然轻而易举打开了。 屋外,大自然清晨的露珠草香味扑面而来,天光重现。 毕柚愣神片刻,随即一颗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土壤路上,陈浅隐那干涸的血渍点成线往幽静的竹林深处蔓延,通往出口。 出口—— 清风拂过,竹叶摇曳、颤动。 昨晚陈浅隐遗留下的血路,化成了走出竹林的通道。 毕柚屏气凝神,往后看了眼熟睡中的陈浅隐,悄悄将门缝开得更大一些,侧身钻出去。 他沿着血路迈开双腿,狂奔。 仿佛身后随时会出现何等凶猛野兽般可怖,费了命般的往前冲,摔倒在地连土也顾不上拍打。 第29章 血路 这一刻来的突然,毕柚等太久了。 但是很快,毕柚脚步渐渐迟缓,并非他体力不支急需休息,而是———岔道口,出现了两条曲曲折折的血路! 怎么回事?不应该只有一边有血吗?! 毕柚愣住了。 这时候回过神来,他已然只身一人处于竹林的幽深地段。仰头望天,层层叠叠交错的竹叶如利刀,将天空分割,然后砍了个稀巴烂。 世界登时只剩下三种颜色。湛蓝,墨绿,以及……远处模糊的一点红。 那是他的,他们的红房子。 无论他在哪里,去到何处,高耸的红房子永远矗立在原地等他。 难堪的回忆大量涌入脑中,毕柚捏紧拳头,出来了难道还会有回去的可能?妄想。 他深吸一口气,像抉择命运般潦草又坚定地选择了一条血液颜色更加浓郁的路,拔腿奔跑。 然而命运的选择却是多如牛毛。 第一道岔路口,毕柚选择左边。 第二道岔路口,毕柚选择右边。 第三道岔路口,毕柚选择右边。 …… 无穷无尽。 这条血路,到头来成为了毕柚的死路。 他被困住了。 兜兜转转于丛林中穿梭,直到一颗冰凉的雨滴砸到他冒汗的鼻尖,气喘吁吁的毕柚才陡然惊醒。 下雨了。 双腿酸软无力,神志一恍惚便扑通跪倒在黏湿的泥土里。 一路的斑驳血迹,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没留下任何痕迹。 好了,血路被洗涤,现在连命运的抉择也不复存在。 毕柚抬头,远处红房子尖屋顶艳红依旧,雨水无法冲洗它,它只会越来越明亮———尽管是在朦胧雨雾中。 红房子正静静凝视着毕柚。 毕柚没得选择。 或者说,从出门开启逃亡那刻开始,他的任何选择都是无用功。 万事,由不得他。 淋得一败涂地回到家,等他回家的陈浅隐早已准备好干毛巾,他放下冒热气的马克杯,边擦拭毕柚的湿发边埋怨他真是不小心。 “你故意的?”毕柚眼里充血,恶狠狠瞪着陈浅隐,“故意留下错误的痕迹引诱我逃出去。” 陈浅隐说:“我没有抱着绝对的想法认为你会走,毕竟把我一个病人扔家里这个做法实在太绝情了。”他心里还是对毕柚的驻留有所期待的,可惜事实让他失望了。 “要是知道天会下雨——”陈浅隐顿了顿,继而笑道,“我会专门为你准备一把遮雨的伞。” 撑着伞走吧,穷途末路后可要记得回来,因为我永远在等你。 “你……” 毕柚眼里的愤怒渐渐被一层泪水包裹,他不堪一击地低垂脑袋,肩膀瑟瑟颤抖,哽咽地发出控告。 “陈浅隐……你不能这样对我!” 陈浅隐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 抽泣声越来越大,毕柚的声音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只有“你不能”“你不能”“你不能”“你不能”……听得异常清晰。 他受了太多委屈太多折磨,重视的希望成了陈浅隐眼中的笑话。他就像有线的风筝,只能任由陈浅隐牵着他飘,像去多远想飞多高全由陈浅隐做主。 他很想情绪失控朝着陈浅隐大吵大闹,摔杯子砸玻璃,搞得一团糟、鸡飞狗跳最好,然而陈浅隐根本不会被他的暴躁所影响,他会冷眼安静旁观那个像疯子的自己,等待一切结束,他再如无事发生似的,问他累不累,今晚想吃点什么。 一脚踢在棉花上,难受的只有毕柚自己。 陈浅隐将发抖的毕柚拥入怀中,胸口很快变得又温暖又潮湿。 “我很高兴你真的按照我给你的路线在行走,没有失去耐心莽撞地跑来跑去。”陈浅隐徐徐道,“竹林的危险远超你想象。” “一片平地再往前十几米可能就是处斜坡,斜坡下长满了露尖头的竹竿,你摔下去,骨折倒在密密麻麻的像针一样的竹竿尖上,身上戳好几个血淋淋的窟窿,钉在土里动弹不得…… 第31章 而竹子的生长速度相当迅速,也许只需要一个晚上,它们就能穿透你的身躯,你的五脏六腑,然后架着你一点点、一点点往高处长,鸟儿来啄你的眼珠子,鸮停在你暴露的白骨狩猎捕食……” 感受到怀里的身躯在慢慢因为恐惧而变得僵硬,陈浅隐没再继续,适可而止。 “听起来很可怕是不是?” 陈浅隐滚烫的额头靠了过来,和毕柚的贴在一起。 “所以你就算不听我的话,也绝对不能乱跑。”陈浅隐睁开眼睛,眼神温柔却令人心生惧意,“否则你会死得很惨。” 毕柚嘴唇颤抖,说不出半句话,他瞪着他,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雨声萧萧,穿林打叶。 这场春雨逼得人遍体生寒。 “去吧,去洗个热水澡,别着凉。”陈浅隐松开毕柚,“然后来楼上,我们好好睡一觉,你昨晚也没睡好,不是吗?” 毕柚倔强扭过头:“我不要。” 陈浅隐的脸登时沉了下来,哀怨地瞪着他。 毕柚怯了,换了个说法道:“我不困,你还在发烧……自己多休息吧。” 说完,一溜烟跑进浴室。 出来的时候桌面上摆了副围棋棋盘,陈浅隐坐在黑色那一头,抬抬下巴示意他过来。 “既然不困,就陪我下会棋。” 昨晚没睡好,又刚从外面淋雨跑回来,身心俱疲,毕柚全然没有下棋的心思,然而陪睡还是陪棋,毕柚毅然决然选择后者。 缺乏状态的他时常开小差出错,白棋被黑棋吃得死死的,三盘皆输。 第四轮进行到一半,棋盘上的白棋少之又少,毕柚暗自叹气,抬头见陈浅隐瞌着眼皮昏昏欲睡的模样,思忖片刻暗示道:“要么先中场休息一下?” 他实在想一个人静静待着。 陈浅隐托着下巴看了他一眼,摇头:“这盘赢了我再去休息。” 毕柚道:“输了呢?” 陈浅隐想了想:“那我就难过的去休息。” 于是毕柚打起三分精神,扭转局面,最后赢得十分精彩。陈浅隐信守承诺,吞了四五粒彩色药丸躺到了旁边沙发上。 多数药里面掺有安眠成分,一会儿药效上来,陈浅隐便没有了动静。 毕柚轻手轻脚走到陈浅隐面前,盯着他观察几分钟,确认他无动于衷真的熟睡了自己才回到卧室休息。 睡到一半毕柚是被热醒的。 陈浅隐搂着他,贴得很紧,下巴磕在他的头顶,脸颊泛着正常人拥有的绯红,毕柚鬼使神差抬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感受到细细的热风,内心似乎有些失落。 他在做最坏的打算。 “如果永远逃不掉,那就一起死吧。” “反正我无依无靠。”毕柚轻声道,“你也不怕死,是吗?” 让这座浸淫血液的房子再多一对阴魂,经久不散,他与他,谁也别妄想出去,谁也别放过谁。 毕柚眼眸暗沉,颇有股鱼死网破的决绝。 这时,楼下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毕柚涌动的情绪。 “有人吗?” “有没有人啊?” “该不会真有人吧?这里不是闹鬼嘛……” “啧,没人门口咋会有土脚印?!” 有外人来了—— 毕柚脑海里冒出这份想法的瞬间,陈浅隐也醒了过来。他定定地看着他,眼里无半分困倦,明晰得很。 简直不像睡着过的。 陈浅隐说:“我愿意。” 跟求婚似的。 两个淋湿的汉子手里掏着铁丝之类的家伙正准备撬门强行闯进来,大门冷不丁开了。 身材瘦小的那位顿时紧张地收起手,支支吾吾。 “都、都跟你说了有人!还不信!” “谁能想到这荒山野林真有活人住啊……” 开门的陈浅隐置若罔闻两人的对话,上下打量一圈后笑道:“有事吗?” “是这样的。我们在这附近爬山不小心给迷路了。”瘦小男侧身展示了下背后的磅礴大雨,丝毫未见有停的架势。 他于是道:“你看雨还下得那么大,呃,就是能放我们进去避会雨吗?” 他其实还想说过会等雨停了能否再麻烦他将他们送出去,人生地不熟的,林子里地形错综复杂,怎么出去都是个问题。 但求人也讲究循序渐进,之后的想法之后再说,他又多加打量了面前的人,看起来脾气相当温顺的样子,讲话不紧不慢,语气轻柔,应该是有求必应的好人。 果然,好人只是似有疑虑地回头望了眼屋内,便点头答应了。 “我叫王一。”王一接过陈浅隐递过来的热白茶,道声谢谢,介绍旁边抖着腿比较暴躁的胖男人——刚才撬门的主意就是他想出来的,“他是我弟弟王二。” 王二敷衍地点点头,注意力一直停留在手中工艺精美的茶杯上,外部绘制浪漫花园,杯口烧成了花骨朵的形状,整体简直像件艺术品。 王一端详着夸赞道:“这么一套杯子肯定价值不菲吧。” 陈浅隐没有直面回答:“年代是有些久了,前面几代屋主留下来我就继续用了,太多了,厨房间里倒还有很多类似的款式。” “那你知道这座屋子其实是……” 陈浅隐云淡风轻:“死过人而已。” 他喝口热茶:“谁都会死,对于那些早就死掉的虚无缥缈的鬼魂有什么好忌惮?” 木楼梯传来踢踏踢踏的脚步声,是有人走了下来。 陈浅隐闻声看去,边笑边说道:“反倒鬼应该怕我们才对,我们可是活到最后的人啊。” 王氏兄弟也不约而同看向下楼的毕柚,表情有几分意外,他们以为这个房子里只有陈浅隐一个人居住。 二人默默对视一眼,相顾无言。 第30章 外面的人 毕柚来到陈浅隐身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意思他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忘记准备你的那一杯茶了,以为你要再睡会。”陈浅隐推过来他的那杯,“尝我的吧。新购入的白茶,是你最喜欢的白毫银针。” 毕柚瞧了一眼,进到厨房拿出个崭新茶杯自己倒了一杯。 刚啜入一口,陈浅隐凑近他轻声讲了几句话,毕柚听清后愣了愣,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茶水里放了药,我这杯是解药。” “骗鬼呢?” “你可以试试。” “……” 王一见刚来的男人用苦大仇深的眼神看着房主人,气氛肉眼可见的尴尬,正要开口缓和,男人咚的一声搁下茶杯,嘴角紧绷,饶有几分恼怒地夺来房主人的茶水一饮而尽,和刚才冷冷拒绝的模样判若两人。 看来是个情绪飘忽难定的主。 王一闭嘴,没继续自讨无趣。 他们兄弟俩都介绍过姓名了,王一看向陈浅隐,一副想称呼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的为难表情,明眼人都能懂他的意思,陈浅隐却是视若无睹,透过窗户眺望外面的雨势,忽视他的存在。 王二捏紧拳头有些没沉住气,王一咳嗽两声,眼神示意他别乱来。 陈浅隐悠悠道:“看来这场雨至少要等到明天才会变小,雨天出行不安全,又是在林子深处——” 陈浅隐顿了顿,似乎在给他们一个思考缓冲的时间,随即继续道:“要么等到第二天天明雨小了我带你们出去?路途险峻很容易出事故,有个人带路更为稳妥些。” “足以让你们安心上路。”陈浅隐起身说道。 贴心的话用温柔的语气从陈浅隐嘴里说出来,总有种无形的怪异感。 王一摸了摸鼻子,显然也觉得如此,但还是喜形于色感激陈浅隐的好心肠。 “没遇到你们,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浅隐收好杯具,目光落到兄弟两人淋湿的大容量登山包,佯装困惑道:“这里面是什么?探险爬山的工具吗?” “对、对!”王一一连说了两个对,“出来玩嘛,先别管结果如何,装备一定要完善哈哈哈哈。” 陈浅隐哦了一声,不以为意。 夜晚,雨势果真如陈浅隐说的那般暴烈。 外面狂风骤雨,屋内却一派温馨祥和,王一吃惊于这套年代久远的房子质量竟然如此的上乘,受尽风雨岁月的蹉跎丝毫破损与裂痕都没有,安然无恙,而老家和他同岁的房子一碰上雷雨天天花板就漏水,墙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裂痕。 熄灭灯,屋子陷入黑暗。 静谧的环境中,某些人的心开始躁动。 王二蹑手蹑脚摸黑走到厨房,掀开橱柜,手电筒一一照过琳琅瓷器,眼里迸发出贪婪的光芒。 “他妈的居然有那么多。” 他半蹲身子,脱下背包,将金属探测仪,沾土的铲子以及定墓穴位置的罗盘等工具往旁边挪了挪,好让它们占的位置少一点,然后把瓷器一套一套往包里面塞,正聚精会神拾掇着,背后忽然冒出一道冰凉的人声。 第32章 “你这是在……” 王二抖了个激灵,差点打翻手中的盏。回头看,是白天那个房主人。 陈浅隐穿着一袭纯白色睡衣,黑发如瀑,提着手电筒居高临下看他,灯影幽幽,衬得他脸忽明忽暗,身姿轻盈,像悬在空中似的。 “……”盯着陈浅隐看一会儿,王二擦擦眼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竟然看到陈浅隐脸上似乎有一闪而过的骷髅头。 “我有点渴,来厨房找水喝。”王二撒谎道,不动神色地将鼓囊囊的背包往身后藏了藏,“你用手电筒干什么,又不是没有灯。” 还这副模样出来,要吓死谁。 “我只是不想打草惊蛇。” “啊?” 陈浅隐没有揭穿他拙劣谎言,反而自责道:“怪我,忘记给你们准备晚上的茶水,还要麻烦你们自己出来,是我待客不周了。” 这屋主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蠢,哪天被人骂了还能傻呵呵帮人数卖身钱,王二暗自嘲讽着,放下了戒备。 “那我就先走了。”他背起包要离开。 ”等一等。”陈浅隐叫住他,轻声细语,“白天的时候,我看你们对于家里的杯具很喜欢,作为赔罪——” 他打开另一侧较为隐秘的橱柜,皆是全新的未使用过的瓷瓶,王二只是随意一瞥就见到至少三个价值连城的宝贝。 “发财了发财了,居然有这么多……”他失神嘀咕道。 陈浅隐微笑道:“想拿多少都可以。” 王二懒得装了,房主人的纵容使得他露出贪婪真面目,赶忙上前挑选着宝贝。 陈浅隐站在他身后,掂量起手边的一瓶红酒。 沉甸甸的,分量很扎实。 “话说你哥王一呢,怎么没见到他?”他朝一楼客房位置看了一眼,房间黝黑,空无一人。 沉浸巨大惊喜的王二脱口而出,浑然不知身后的危机:“他啊,他去楼上检查了。”楼下都那么不得了了,主人的卧室必定藏着更多的宝贝。 陈浅隐点点头,冷脸挥起酒瓶。 ”砰”的一声,干脆利落。 红酒和玻璃碎洒了一地。 “什么声音?” 用铁丝成功打开卧室门的王一皱了皱眉头。 似乎是从一楼传来的。 王二那个蠢货,偷东西还毛手毛脚的,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把人吵醒了就麻烦了。 王一暗自骂了他几句,又很快平复下来。 毕竟也算不上大麻烦。 他摸出口袋里的军用折叠刀,小心翼翼进到房间里面。 床上只有一个人躺着,裹着被子背对着他,王一进门二话不说挥刀乱砍,刀尖刺入血肉,鲜血淋漓染红了被单。 “你们啊,就是太蠢!” 王一喘着粗气掀开看了眼死状难看的男人尸体,嗤笑地撇撇嘴角,放心地开始搜寻。 可实际却令他大失所望。 什么宝贝都没有!全是些乱七八糟的破烂玩意! 不死心的他钻进床底一番寻觅,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为是王二,没太搭理。 “另外一个你也解决掉了?” “这地方啥东西都没有,白大费周章了,我们再去别的地方找找。” 王一爬出来,看见干干净净的床铺拍打灰尘的手一顿。 刚才被他砍死的尸体呢? “王二,你把尸体抬出去了?”他说话的底气不足,尸体能迅速处理,床单被套怎么会瞬间焕然一新? “尸体?谁死了?” 有人问他。但不是王二的声音。 王一呼吸一滞,战战兢兢转过身子,大惊失色。 毕柚血肉模糊地站在他面前,脖子有道黑黝黝的口,他一说话,黑血就往外汩汩涌。 “你…你你,你不是死了吗!” 惊慌失措之下,王一抬手又是挥刀要砍去,毕柚啧了一声,后退半步,转身提膝,一个后旋踢击中对方颞部,动作干脆利落,卷起阵凛冽的风。 王一应声倒地,嘴里念叨着“有鬼”晕厥过去。 毕柚捡起地上的军刀,然后放入口袋。 长时间未施展,手脚有些生疏,但解决一个体格偏中等的男人绰绰有余。他有练过六年跆拳道,和陈浅隐一块的,但陈浅隐坚持的时间没他长,才两三年又换了别的,好像是柔术?毕柚印象中是这样的。 早在王一苦苦开锁的时候,毕柚就醒了过来,提前躲到了别处,而王一果真是个心狠手辣的人,看着他双目猩红杀人的疯狂模样,毕柚默默打消了原本想跟他们合伙的念头。 刚才那道玻璃爆破的声响,楼下的王二估计也凶多吉少,但陈浅隐不会蠢到直接要他们的命,处理尸体可是桩麻烦事。 所以就在茶水里放致幻药,送到外面等他们苏醒了也只会认为是经历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这样想着,陈浅隐回来了。 毕柚看到他的第一眼以为他杀人了,白衣上喷溅了大片红色,惊心动魄,嗅到空气中飘着的浓郁酒香,毕柚才反应过来不过是红酒酒渍而已。 “我很快回来。”陈浅隐说。 陈浅隐拖起地上不省人事的王一——他需要在天亮前将他们兄弟送出去。 趁他转身,毕柚冲上去弹出刀片死死抵在陈浅隐脆弱的脖颈上,但凡略微挣扎,锋刃无情。 毕柚冷声要挟:“带我走。” 陈浅隐不为所动。 “陈浅隐!”毕柚怒了,他低吼道,刀刃往里移动几分,刺破了肌肤,见血的瞬间视野却扭曲了,毕柚摇摇脑袋试图重新聚焦眼睛,一抬眼,陈浅隐正转头看着他———他一百八十度扭转脖子,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却是从别处传来的,毕柚吓得推开他,眼前的人刹那消失了…… 四处寻找,陈浅隐竟然早就站到了门口,脖颈渗出血丝,像条红色的液体项链,他擦了一把,盯着手心的血陷入沉思。 刚才那幕怎么回事,幻觉吗?还有,他什么时候跑到那里去的…… 毕柚呆愣几秒,忽然明白了什么,怒道:“你根本没给我喝解药!” 陈浅隐道:“大家喝的都是一壶茶,我的那杯当然也没什么与众不同的。” 下一秒,天旋地转,刀滑落脱手,毕柚搀扶床沿跌在地上。现在的他,在渐渐进入幻境。 “你只给自己留了解药?” 答案不言而喻。 像拖牲畜般的,陈浅隐拖走王一,留给了毕柚一个模糊迷离的背影。 “外面黑灯瞎火,又飘着雨,你还是别出去了。” “陈浅隐……陈浅隐!” “混蛋!我一定要杀了你!” “陈浅隐!陈浅隐——!!!” 陈浅隐像缕白烟飘散在黑暗中,似真似幻。 毕柚伸出手跌跌撞撞狂奔过去,妄图抓住他,四周的空间忽然开始压缩,墙壁如焚烧般变形,压迫感从四面八方袭来,如口密封的棺材,毕柚被强行锁在棺内,葬身黑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又是来自黑暗的窒息感—— 之前的毕柚一而再再而三逃避,到此刻,毕柚厌倦了自己的懦弱,被欺骗的愤怒愈发膨大,他握紧拳头开始一拳接一拳捶打那份有形无实的、囚困他肺腑的恐惧。 咔嚓。 可怖的黑境出现条条裂缝。 毕柚继续挥动拳头,裂缝间透出五彩的亮光,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刺眼,随着一声玻璃碎裂的哗啦声,黑境彻底支离破碎。 毕柚惊骇地睁开眼睛,满背冷汗。 床边,是碎了一地窗户玻璃,生长迅速的竹竿探了进来。 毕柚盯着这眼熟的场景愣住了。 他在想,他是回到了被陈浅隐关的第一天吗,亦或者,所有的所有,不过是南柯一梦? 第31章 逃出去的日子 毕柚掀开被子,脚落到地面,然后一鼓作气地站起身。 他站住了。 没有狼狈摔倒,也不需要拐杖支撑。 心里的巨石落下,如果经历的一切都是假的,到头来还要再重新来过,那不如让他死了算了。 电视里报道着两位精神恍惚的盗墓贼,口中喃喃着有鬼一类的词。 “骷髅头,他是飘着走的!” “死了又活了,活了又死了……” 竹林深处那座凶宅,在外人眼中似乎有在变得越加扑朔迷离,披上了层层叠叠的恐怖色彩。 毕柚摁灭电视。 漆黑的屏幕照映出他的身影,画面很像六零、七零年代低画质的黑白电影,模糊,且冒着聒噪的电流音。毕柚盯着里面的自己,突然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他轻轻拍打自己的脸颊,似乎是觉得自己没睡醒亦或是迷幻药的药效没过,刚才才会在屏幕上余光瞥到一闪而过的白影。 也可能是焦虑症,失心疯,神经病,毕柚木着一张脸尽力往坏处想,精神错乱了,见到鬼也正常。 第33章 毕柚往沙发上一躺。 整个家从他醒来到现在只有他一个人,陈浅隐还在外面没回来,可能是处理完事情直接去学校了,前一晚发高烧淋雨还连夜拖出去两个大活人,第二天神采奕奕通勤上课,回家继续玩着法子折腾他,精力充沛,毕柚讽刺地笑了笑,对于陈浅隐而言,体力,脑力,心力这三样简直缺一不可,但凡少了其中一环,缺乏任一要素,他毕柚就能抓住漏洞,溜之大吉。 毕柚慢慢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现在的陈浅隐真就暴露出了一个漏洞。 大漏洞。 毕柚翻箱倒柜从玄关柜子最底下找出来一个器械修理工具箱,他往下深掘,选了把大号扳手放在手里细细掂量,在空中用力挥舞几下,风声听的人心情相当畅快,开朗。 毕柚开始惹人好奇这样的利器与坚硬的头盖骨碰撞,能产生怎样的“韵味”。 脑力和心力方面,毕柚不敢百分百担保陈浅隐是否掉以轻心,但体力,他目前还是很有信心的。 一个出车祸未完全康复又处于高烧中的病人再厉害哪比得上他一个健全人。陈浅隐不能出现一丝纰漏与差错,他需要时刻像块完美的玉器严丝合缝,但是毕柚不用,他只要趁虚而入就好。 端详着得心应手的扳手,毕柚满意地收入囊中。 他守在门口,从白天到日薄西山,钥匙锁转动,人影出现的刹那,毕柚给了狠心一击。 他打在了陈浅隐颞部,肯定没有打死,陈浅隐只是简单昏死过去,这是必须留活口的,因为毕柚需要陈浅隐带他走出竹林。 完事后的毕柚看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关押自己多日的坏种,双手后知后觉地颤抖,有大仇得报,发泄恨意的快感,但更多的是害怕——他可是个正常人啊,第一次做出伤人的事哪能像陈浅隐这个怪物般心安理得。 他在边上愣了一会,才急匆匆用麻绳将陈浅隐束手束脚,捆绑的时候毕柚总是闻到股奇怪的气味,有些刺鼻,又很熟悉。 他心乱如麻一时间也细想不起来,捉着略有些滑溜的绳子打了好几个结都松开了,一气之下毕柚直接打了好几个死结,反正他也没有后续帮他解开的打算。 毕柚抹了把额头的细汗。 陈浅隐这下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他软绵绵地坐在毕柚的轮椅上,脚踝被捆绑在一块无法动弹,双手也以用一根粗麻绳束缚到背后,姿势算不上好受,而麻绳的另一端,连接的是毕柚的手腕。 毕柚扯了扯绳子确定足够结实了,然后深呼吸,叫醒了陈浅隐。 “带我出去。” 陈浅隐小半张脸被黑发遮掩,显得有几分狼狈,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却是讳莫如深,就这么直勾勾盯着毕柚,暗得瘆人,他也不动弹不说话不反抗不挣扎,静静坐着,毕柚首先沉不住气,回忆起陈浅隐只吃软不吃硬的脾气,他内心一阵酝酿。 “我没别的想法。”毕柚抬起手展示两人之间牵连的绳子,“你报方向,我推着你走,出了这片林子我就会给你松绑。” “你看。”毕柚举起自己的手,“我把自己和你连在一块儿了,我我不会始乱终弃抛下你走的。” 毕柚沉吟片刻继续道:“陈浅隐,只要你放我出去,之前乱七八糟的事我不追究了,再怎么说我们两个也好多年了,这点情面无论是你,还是我总是有的。我现在之所以这么做归根结底其实是我有些……害怕你,恕我直言,你的喜欢我实在难以承受。” 察觉到陈浅隐愈发难看的表情,毕柚急忙找补:“所以给我点时间斟酌好吗?我要仔细想一想再做出决定——你也不希望我对待你的情感是潦草敷衍甚至于厌恶的吧?” 毕柚主动伸手拨开了黏在陈浅隐脸上的头发,撩到耳后,语气诚恳万分。 视野瞬间变得明晰,陈浅隐默不作声打量一会他,轻声道,“什么时候呢?” 什么时候能给他一个准确答复呢。 毕柚移开眼,避开他投来的目光。 “等我想好了,我会亲自告诉你的。” 模棱两可,不清不白,就像他们的开始一样乱七八糟,醉朦朦的就诞生了。 有的事本就不该算的明白,算计的多了,真情流露了,却发现喷薄欲出的情感无处安放,积压在心里时间一长,人就郁郁寡欢死了。 从头至尾,算计的人只有一位。 因此陈浅隐点点头,简单道:“好。” 事情发展的过于顺利了,毕柚有刹那呆滞,他以为陈浅隐还要再跟他斤斤计较许多,毕竟那份敷衍的回答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事已至此,毕柚也懒得再多管,以往都是陈浅隐推着他走的轮椅如今二人位置迎来颠倒。 林子里又起雾气了,明月悬在头顶,洒下来的光被层层叠叠的竹叶遮掩,混在飘渺的雾中,成了行走中的路障。 因为光线暗淡,路看不太清,对于陈浅隐转弯的命令毕柚需要思考几秒钟才能做出反应,很像老电影里的鬼片,画质时而卡顿一下,毕柚又走得谨慎,仿佛雾气散去,前后方随时会跳出来黑白双煞的骑行队伍。 陈浅隐长了一双淡色的眼睛,强光耐受度低,白天容易畏光,但到了夜晚,穿梭在深林里,能够看得一清二楚。 “左边。”陈浅隐又道,“等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轮子碾到了。” 陈浅隐让毕柚检查前轮:“在前面,我看到它钻进来的。” 毕柚走过去,弯腰弓背,眯起眼睛费力地在一片黑中找寻哪里有不对劲的地方,因为左手被绑着,没法伸展开,他就只探出一只手往地上摸了摸,摸到了一把潮湿的雨水和草叶。 这时,轮椅吱嘎的动了一下,往斜侧倾斜,眼看陈浅隐要翻倒,毕柚眼疾手快稳住了他。 毕柚甩开手上的水珠,警惕陈浅隐难道是在耍什么花招整他:“没有啊,什么都没有,你是不是看错了?” 毕柚问陈浅隐看见什么了,陈浅隐说像条银灰色的蛇。 “可能游走了吧。”陈浅隐看向毕柚,“你现在不怕黑了?” 反正都要走了,毕柚也没再藏着掖着,坦然道:“还行,没有以前怕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仅仅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刺激就想完全恢复已然是个伪命题。 毕柚处在陈浅隐背面,陈浅隐估计难以注意到其实从屋子出来后毕柚的手一直有在轻微颤抖,像走在悬崖峭壁的边缘,任何风吹草动他便提心吊胆,但是跟以前见不得半点黑的懦弱样子一比较,现在的他算得上进步显著。 又走了十多分钟,竹子纵横的密度渐渐降低,视野变得开阔明亮,影影绰绰的通往外界的泥土路映入眼帘,毕柚很快意识到,陈浅隐带他走的是另一条路,之前几次走的出去后还要更荒凉一些。 毕柚看了眼陈浅隐,难以置信他是怎样把如迷宫般的林子打探地如此清晰的。 陈浅隐也看着毕柚,眼神示意什么时候给他松绑。 毕柚先解开了自己手腕上的结,到陈浅隐的时候,毕柚拿出了一只打火机。 “什么意思?”陈浅隐表情冷漠。 “从这里出去还有一段路要走,为了避免一给你松绑你却出尔反尔胁迫我,保险起见——”毕柚点燃了长绳一端,仿佛点线炸弹般,火苗砰地跳出来燃烧着绳索延迟了“爆炸”,“给我一分钟的时间跑。” 束缚自己是说给陈浅隐听的,真正的用途实际是导火线。 焚烧陈浅隐的导火线。 当然,毕柚没有害死他的心,他只是想要为自己争取更多更安全的时间离开......而已。 “你从哪来找来的绳子。”陈浅隐阴沉着脸看着离他越来越近的火焰。 “阁楼。” 这个火焰要比毕柚想象中来得迅猛,直往无法动弹的陈浅隐那边奔窜,同时也意味着毕柚能跑的时间要比预料的短。 毕柚拔腿就跑。 一路狂奔,拦下一辆驶过的出租车,坐在后面劫后余生般喘气,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操着一口外地口音问他惊慌失措的,是见鬼了吗?恰好车辆绕道又经过刚才毕柚逃出来的泥路下面的桥口,毕柚透过把车窗望过去,见没有火光闪烁,莫名的放下了心。 黑色的竹林如同一只眼睛,正阴测测盯着他,不知林中的人是否也如此。 毕柚扭过脑袋,他没注意到,竹林冉冉升起几缕青白色的烟雾,往天空盘旋,风一吹,扭曲得如同一张亡魂的脸。 浑浑噩噩的日子终于结束,毕柚降低车窗享受没有限制的风,风沙吹得眼干涩,喜极而泣。 他和司机报的地址是学校周边最繁华的一个商业圈,那里人来人往,灯红酒绿,是目前最能让他感到心安的地方。 在商场a口停车,毕柚看着前面的计价器,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人晕乎乎地愣住了。 他没钱。 一分都没有。 第34章 “42.2,给40好了。”司机转过头,见到一脸窘迫的毕柚,登时没了好心情,板着鼻孔道,“没钱?没钱坐什么车?!” 他说着开始倒车,竟有种宁愿亏损油钱也要把毕柚送回原地的感觉。 “别别别师傅!”毕柚忙慌制止他,上下翻口袋,居然还真在衣服兜里揣出张陌生的银行卡,毕柚傻了一下,司机还在不耐地等他,他只能弱弱递出卡,道,“能刷卡吗?” 司机尽最后一点人情把车开到银行,守在atm机门口前等毕柚取钱。 毕柚站在机子面前仔细端详片刻这张来路不明的银行卡,突然回想起在竹林的时陈浅隐差点从轮椅上跌下来,他搀扶过他,估计就是那个时候陈浅隐偷偷把卡塞进他衣服兜里的。 他考虑地倒是还挺周到。 既然如此,那密码——— 毕柚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银行卡里显示有一万元人民币。 毕柚撇撇嘴:“真抠。” 取了一百元解决燃眉之急,毕柚到附近商铺砍价花一千多买下一部二手手机,绑定银行卡,省去了后续取现金置换的麻烦。 商圈有一点很好,就是到半夜两三点了还孤苦地蹲在马路牙子边也显得格外正常,周围环境热火朝天,俊男靓女,过路人顶多看一眼,然后在心里感慨又是个流浪汉。 毕柚从马路牙子走到条略微僻静、无人的小路,点燃根烟愁苦地计划往后的生活。 风萧萧兮,他伫立在偏离喧嚣的土地上,平生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的感觉真好。 资金有限,毕柚暂且去不了太远的地方,他也不想再走来走去,太疲惫了,满脑子只有休息。给自己添置了几件衣服然后住进酒店,毕柚先定了一星期的房间。 这些天他几乎足不出户,睡得昏天暗地,到后面状态回升便去了趟学校,导员见到他以为是回来上学的,毕柚却摇摇头,他说自己想要休学一年。 言简意赅把过年那段期间发生的事有选择性地告诉导员,导员说可能需要监护人签字,毕柚看了眼他,导员默默闭嘴了。 走完流程后的下午,毕柚经过酒店一楼,前台叫住他提醒道快要到退房时间了,毕柚想了想决定再住一晚。 付完钱他顺便点开银行卡余额,发现里面还有九千多块钱。 毕柚定在原地怔愣住了。 花出去的钱......全都补回来了。 后背突然有些发毛,冷汗嗖嗖地冒。毕柚连忙查看收入支出——当天花费的钱会在当天晚上十二点前补回来,一分不少地补到一万元。 想也不用想给他打钱的那人是谁。 他一直在关注他。 毕柚立马冲回房间收拾好行李跑路。 他怕他跟过来。 为避免陈浅隐起疑心,毕柚只取了五张一百,之后打算再也不动他的银行卡。 心力交瘁找到家偏僻简陋但胜在价格便宜的旅馆,拖着行李箱进去,老板娘坐在前台三十二、三的模样,很年轻,正磕着瓜子追剧,脚底下躺着只翻肚皮睡觉的金毛,呼噜声此起彼伏,一人一狗岁月静好。 付钱的时候毕柚注意到旁边掉皮的墙上贴着张招聘前台的公告纸:日夜两班转,包吃不包住。 毕柚问老板娘还缺人吗,老板娘抬起头,眼里多了几分打量的味道,吐出瓜子皮把零钱找给他。 “不招兼职。” “我长期工。” “能干多久?” “至少一年。” “通勤时间?” “就住这里。” 两人一唱一和,老板娘终于忍俊不禁:“你搁这和我唱相声呢?” 她说:“住这里,什么意思,你在我这里又赚又花啊?” 毕柚本来是打算出去租个房子住的,仔细计算一番发现住在这里一个月的钱竟然比他之前的房租要便宜,而且水电不限,虽然环境是差了点,发霉的墙壁,看上去就年久失修的楼梯,裂开的电线保护软套......但他未来估计好长一段时间不急着用钱,就憧憬过点平淡的小日子。 他随便和老板娘扯了个理由,老板娘听后神情复杂地问他一个古怪的问题。 “你得先和我打包票。”她说,“你没有什么不良嗜好吧?” “比如?” 老板娘欲言又止,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极为难看,她摆摆手,唉声叹气:“算了算了,问你你也不会如实招来的,反正在这里上班我没别的要求,你人老实点就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别给我乱搞,但凡被我发现马上滚出去。” 她站起身,酣睡的金毛也惊醒紧随而起:“喏,坐这吧。” 毕柚懵懵地看着她。 “愣着干嘛,现在就开始上班啊,上到十二点,到时间我回来换班。”老板娘哈欠连连,“困死了,昨晚一晚上没睡。” “……我的行李暂时放这里吗?”连给他回房间放行李的功夫都没有。 “放吧,就个行李箱而已。”她牵着金毛转身离开,声音渐行渐远,“以后有事喊我吴姐。” 吴姐忽然顿住脚步,侧过脸叮嘱已经入座前台的毕柚:“我这破旅馆不提供什么住房服务,有客人让你上去帮忙送东西整理房间之类的别搭理他,千万别搭理他,管自己守在楼下就行。” 毕柚眨眨眼,吴姐特意强调了两遍“别搭理”,让他莫名品出一丝规则怪谈的味道:“好的。” 吴姐放心地走了。 下午来了三个客人,开的全是钟点房,休息一个钟头就退房走,毕柚坐在岗位上无所事事,玩玩手机逛逛论坛,清闲的很。 直到晚上七点二十多,来了个异常特殊别样的客人。 “嗨,新来的小职工啊。” 说话的男人估摸二十五六岁,口气轻佻,烫着头蓬松的棕色卷毛,人很时尚,耳钉唇钉一个未落。他身边还有个着装打扮与他相似的潮流小男生,两人搂在一块,关系亲密。 毕柚经历过大风大浪,心里瞬间有了底——是对情侣。他象征性地点点头,正要开口问男人住多久,男人便兀自搂着怀里的小男生上楼去,轻车熟路的,看他这架势,应该在这旅馆有长期订房。 两个小时后,小男生从楼上慢悠悠下来了,走路姿势不是很稳,被风吹的像纸片摇摇晃晃,毕柚自然而然清楚他们在干什么,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毕柚以为类似的事情也就发生几回,没想到之后他但凡上白班的日子里,男人总会带形形色色的男伴侣来,偶尔有一两次的重复。 某次交班时毕柚忍不住朝吴姐打探了这个男人,吴姐摇头,然后忧愁叹气。 “他就这样的,每晚都要来这么一下,我他妈都后悔同意把房间订给他半年,等他滚蛋后那间房都不能用了,只能做杂物间,膈应死了。”吴姐嘱咐毕柚,“你看你的店,别管他。” 毕柚从吴姐这得知了男人的名字,詹恒。 这天晚上老时间,詹恒又照常带个全新的男生来了。 两人一进门就吻得难舍难分,毫无羞耻感的口水声动荡难耐,甚至还窝在墙角差点擦枪走火。 “你好,有事交流的话,你们可以上楼进房间商量。” 毕柚不得不开口提醒,詹恒吻着怀里的人,朝他这边望过来,毕柚偏过脑袋,眼不见心不烦。 楼梯口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和嬉笑声,一阵巨大的关门声后,毕柚才尴尬地端正姿态。 没几分钟,前台的电话响了,毕柚接起来一听,是詹恒让他送点套子上去。 电话对面传来若隐若现暧昧的喘息,沿着网线渗进耳朵,毕柚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冷静拒绝:“抱歉,不提供。” 詹恒还想多说,毕柚早一步挂断电话。 隔天晚上,詹恒抱人上楼前特意走到毕柚面前,指关节敲敲桌子,清脆的咚咚两声。 毕柚以为他是来兴师问罪的,没曾想,詹恒扯着嘴角笑得没心没肺。 他说:“过会给我送上来两瓶矿泉水嘛,房间里的都喝完了。你可别又跟我不提供,我老顾客了,门清你们小旅馆就免费供应矿泉水。” 第32章 谁在偷偷靠近 毕柚从后面冰箱取出两瓶水,想让他们顺手带上去,转身的功夫,楼梯角拐过两抹艳蓝,两人早走了。 结果可想而知,毕柚没有听詹恒的话给他送水,事后詹恒气冲冲跑下来质问毕柚,毕柚莫名其妙他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让自己上楼、进到他们房间。 做这种事情正常人不该讲究隐秘性吗,谁一天天的想尽办法要求外人来围观,这和园子里的没道德感的动物配种有什么区别。 毕柚的思想在这方面可能偏于传统,反正做不到那么开放。 被陈浅隐关在红房子那段时期唯一能让他感到安心的,就是房子足够隐蔽,除他们之外根本没有任何外人,四四方方的房间密不透风,他再怎么狼狈、再怎么难堪、再怎么苟且,尽收眼底的人也只有陈浅隐。 第35章 想到这,毕柚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陈浅隐凭什么能看在眼里? 心情瞬间雪上加霜,詹恒见他态度冷淡,只言片语的模样,自讨无趣,摸摸鼻子悻悻走了。 晚上十一点多接近十二点要换班的样子,有位刚上去的客人下来找到毕柚,说给的钥匙打不开门,毕柚刚准备离开帮他去看看,尘封已久的电话响了。 客人还在等,毕柚犹豫片刻接通。 来电是哭泣的男音:“你…你好,能送包……纸巾吗?”说完,相当干脆地撂下电话,。 毕柚心一紧想拨回去,碍于手头有事放弃了,他查了下来电房间,居然是詹恒那儿的。 毕柚在客人催促的眼神下先去开了门,钥匙没有问题,就是锁需要润滑了,生锈了有些难拧开。 就在毕柚一只脚踏入阶梯要走的时候,五米外詹恒的房间忽然传来声哀嚎与尖叫,很短促的一下,像一闪而过的尾巴,转瞬即逝。 毕柚扭头望着沉沉的烂木门,心生担忧:“别玩过头给闹出人命了……” 最后,毕柚应电话的要求,拿着包新纸巾站在了房间口。 连敲五下无人应答,不好的预感愈演愈烈,正当他准备破门而入时,詹恒把门打开了。 他下半身围着白浴巾,裸露在外的肌肤滑腻腻的,不像是刚洗过澡,应该是事情进行到一半,整个人大汗淋漓,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情事味道。 戏谑的目光落到毕柚手中的纸巾,詹恒意外地挑起唇角:“哟,还真送上来了。”他回头朝床上的男生调侃道,“你叫一次他就来了,看来还是你的魅力大啊。” 毕柚顺着望过去,右眼皮直跳,男生一丝不挂躺在布满褶皱的床中央,带着哭腔软声喊詹恒名字。 “别走嘛!”詹恒眼疾手快拉住要转身离开的毕柚,一脚踢上门把毕柚堵在墙角,上下打量他,“见到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肯定也直不到哪里去。” 詹恒笑嘻嘻:“一起么,你也加入?” 毕柚忍着恶心强硬拒绝:“我没兴趣。” 詹恒拦住他,死皮赖脸:“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有没有趣?” 毕柚本想说他不喜欢男的,可能气血翻涌,脑子混沌了,说出口的话却变成了,“我不喜欢你这款的。” 詹恒听后更乐了,扔掉纸巾抓住毕柚手腕要往床上带:“那你喜欢哪款的,他这一款的?或者哪天带出来给我见识见识。” 詹恒走得太快,毕柚摔了个趔趄,詹恒要来扶他,毕柚不领情一把推开,詹恒因此撞到床角,小腿肚瞬间长了好大一块淤青。 詹恒嘴里骂了句脏话,眉头紧凝,耐心告罄。 “妈的,笑脸给多了是吧?” 两人现在状态都是气势汹汹的,剑拔弩张,但詹恒这么一个酒肉身子哪儿比得过毕柚,毕柚两脚踢过去,没片刻功夫詹恒就捂着腹部痛苦求饶。 “......quot;毕柚鄙夷地看他一眼,又看眼床上瑟瑟发抖的男生,扭头走了。 出去碰到了路过门口的吴姐,吴姐见毕柚衣衫不整的从詹恒房间里面出来,面色大惊。 “你怎么会在这?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在毕柚的再三询问下,吴姐不得不尴尬坦白,说几周前她也招过一个男前台,撞见詹恒那破事人直接给吓跑了,连工资都没要。 现在满脑子废料的詹恒挨了毕柚一顿打,彻底老实了,接下来的日子他但凡见到毕柚就跟撞到瘟神似的,躲得十万八千里。 一个月转瞬即逝,毕柚度过了一段难得清闲的生活。这天工资到账,毕柚看着自己银行卡里热乎的寥寥几千元,手指微动,鬼使神差地点进了另一张陈浅隐给他的银行卡。 页面加载中,毕柚却紧张到屏息凝神。 ——卡里的金额达到了六位数。 讷讷地查看日期,是从他最后取出五百元后的第三天开始疯狂汇款的,每一条汇款甚至还有来自汇款人的备注信息。 【宝贝,你真的说话算数吗】 【不要骗我】 【我好想你】 …… 【好痛】 【我好痛】 【你在哪里】 【好痛】 【好痛】 【好痛】 【好痛】 痛——— 重复的文字如同一具具坠入深渊的恶鬼,惨白的手攀爬着毒虫的峭壁,泣血哭嚎爬出屏幕要来寻他纳命。 毕柚头皮发麻,胳膊起了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迅速退出了界面。 他只是骗了他,又没害他。 天气越来越热,年纪大的风扇吱嘎吱嘎运行,吹出来的风带着淡淡的温热,旅馆的房间虽然狭小,但一览无余的空间更能给人安全感。 冰冷的水顺着喉管下肚,毕柚稍微感觉好了一点。他侧过身抱紧被子,嗅着浅浅的肥皂香,打开最近喜欢逛的论坛消散注意力。 刷到一篇类似于树洞的论坛,形形色色的人在吐生活中的苦水,洋洋洒洒能发好长一条评论,毕柚点开刚看了几则,房门忽然咚咚咚敲响了。 毕柚支起脑袋,问了句:“谁啊?” 没有回应。 他看眼屏幕上的时间,半夜一点多。 毕柚趿着拖鞋过去把门拉开,风穿堂而过,外面却空无一人,毕柚左右望了望,寂静的长廊唯有头顶接触不良的电灯忽闪忽灭。 “搞什么鬼。”口头埋怨一句,重新回到床上。 隔天换的是晚班,毕柚吃完午饭闲来无事,心想到旅馆顶楼晒晒被子,顺便把自己也晒一晒,吴姐总调侃他怎么生的那么白,像没见过太阳似的,毕柚听后思绪万千,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心想可能是自己长得太小白脸了,才会给别人一种他很好欺负的错觉,詹恒就是个相当典型的例子。 没曾想毕柚刚若有所思的从卫生间出来,迎面碰到了刚到楼下的詹恒。 詹恒没有像之前几次退避三舍,而是拧巴着脸瞪他一眼,扣紧鸭舌帽走了。 毕柚盯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严重怀疑昨晚敲他房门的人该不会就是詹恒,小肚鸡肠的,可怜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使用这般幼稚的手段来骚扰他,而且从詹恒刚才微妙的反应来看,毕柚觉得是詹恒装神弄鬼的可能性极大。 “真是没救了。”毕柚感慨道。 日落西山,毕柚收好被子在房间看了部电影,电影的时长长达三个多小时,节奏紧凑,内容丰富,不知不觉就看到揭示真相的结尾。惊艳之余毕柚还去找了拉片视频深入分析,等回味完一看时间,竟然快十二点了。 换班的时候,吴姐跟他交待了一下白天的客房信息,吴姐边说边担忧自己的旅馆估摸开不了多长时间了,一整天下来除去毕柚和詹恒两位长住户,只有一位客人入住了。 是个挺漂亮的男人。明明对方只是寻常普通男性的穿着与装扮,但就是尤为突出一些,一眼让人过目不忘。 吴姐回忆道:“他定了一周的房间,但奇怪的很,办理完手续他就走了,到现在半夜了都还没有回来,看样子也不像来旅行的啊。” 毕柚端着泡面回来,咬着叉子含糊不清开口应道:“我知道了。” 因为是深夜,漆黑街道卷进来的风不像白天那样炎热,反而清清爽爽的格外舒服。 解决好晚饭,毕柚刷手机发了会儿呆,吹着风独自坐在静谧的环境里,眼皮子开始上下打架,很快,他变得昏昏欲睡起来。 这一觉睡得不是很安分。 醒来后嘴唇湿润,毕柚下意识以为自己流口水了,抹了抹嘴发现又不是,仅有嘴唇湿漉漉的,像蹭了水一样,别的地方干干净净。 匪夷所思之际,毕柚眼睛一斜,瞥到了桌前站着的詹恒。 就这么直愣愣站着,什么动静都没有。 毕柚觉得他脑子有问题,一声不吭的,是又想借机吓唬自己? 毕柚没好气道:“你干嘛?” 詹恒哪根筋搭错似的,盯着毕柚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指指他的嘴,说:“你多注意点吧,瞧你现在嘴巴有多红。” 毕柚狐疑道:“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呗,坐在这里睡着,小心被陌生人吃豆腐。” 毕柚依旧一头雾水。 詹恒甩甩衣袖,满脸诡笑地走了。 -------------------- 周二暂且不更新,下次会补回来 第33章 他 熬到天亮,毕柚筋疲力竭地回到房间,沾床就睡。正睡得迷迷瞪瞪,那熟悉的敲门声又出现了。 毕柚翻了个身,没想理,可对方却不依不饶,敲门的力度愈加激烈愈加紧凑,颇有种要把门砸破才肯善罢甘休的意味。 没完没了了。 毕柚重重吸了口气。 哗的一下打开门,敲门者早逃之夭夭,但没关系,他知道是哪个王八蛋。 毕柚脸色铁青地砸詹恒的房门。 第36章 “詹恒,滚出来。”毕柚喊道,“有胆量做没胆量承认?” 好在旅馆够冷清,大白天的没什么客人,没有谁来凑热闹。 敲了半分钟,詹恒才睡眼朦胧出现,头顶头发高高翘起,他眯着眼睛困极了。 “干嘛干嘛,我做什么了你气势汹汹找我问罪。”为了快点回去睡觉,詹恒相当没骨气道,“还是上次那件事?我他妈都被你揍过一回了你还要怎样?” 毕柚怒道:“所以你气不过,成天逮着机会来敲我门心烦我是吧。昨晚半夜敲,刚才又敲,玩上瘾了?” “什么?”詹恒清醒几分,眨巴眼睛打量毕柚,“喂,我说,你真把我当傻逼啊,我吃着空来敲你门?” 詹恒嚷嚷着:“有被害妄想症吧。” 毕柚见他还装蒜,冷笑道:“查监控,去不去?” 旅馆的走廊两端装了两个偏落后的摄像头,黑白的,没法录声,画面勉强算清晰,这点对于毕柚来讲绰绰有余。 詹恒没穿上衣,套了件衣服越过毕柚先行一步:“走呗。” 嗑瓜子的吴姐见到是这两位一块下来,还都副苦大仇深的模样,问他们怎么了。 毕柚简单解释了一遍原因。 “吴姐,调下十五分钟前的监控。” 听完毕柚的话,吴姐颇有微词地瞧眼詹恒。 詹恒急了,挠头伸冤:“你什么眼神?这事情还真不是我干的,我都在睡觉。不是,我在你们心里就那么神经病吗?!行,那就看监控,看看是哪个傻逼干的事!” 詹恒嚷嚷完后简直比毕柚还急,催促毕柚快点儿的,势必还自己清白。 三人聚在电脑前静观其变。 没曾想,监控的结果出乎意料。 视频一卡一卡的,显示根本没有人有来敲过毕柚的门,甚至于在那几分钟里,都没有人经过毕柚房门口。 再倒回昨天晚上也是如此。 居高的监控镜头下,夜半三更,毕柚毫无征兆地打开门,像寻找谁似的探出身子左顾右看,一无所获后关门回房间。 事态倏然往牛鬼蛇神的方向发展,僵硬的气氛蔓延在三人之间,感触最深的,便是亲身经历的毕柚。 毕柚盯着屏幕,讷讷道:“可是我真的听到有人敲我门……” 詹恒欲调侃的嘴角塌了下来,吴姐也不说话了。 毕柚这紧张的态度,不像是在撒谎。 吴姐刚想打哈哈缓解气氛,却听毕柚说:“抱歉,误会你了。” 他跟詹恒道歉,心事重重地上楼把自己关了起来。 后来的几天里,毕柚总会神经兮兮的时不时盯着房门,胆战心惊的,生怕下一秒又被敲响,幸好所想的坏事似乎有所停歇,过去有三四天了,依旧无事发生。 毕柚借此也渐渐放宽心。 发生这样的事情没地方倾诉,毕柚便在平时经常逛的论坛里将自己的经历分享发表,没多久,底下就出现好多条评论,毕柚连忙看了看高赞的那几条,结果却使他大失所望。 大家心有戚戚焉,面对感同身受的话题纷纷留言自己经历的离奇怪事,根本没人讨论或者分析毕柚这桩事情究竟怎么回事。 毕柚机械地翻动页面,他本人并不迷信,或者说是家庭对他的死亡教育做的很好,他不恐慌死亡,至于妖魔鬼怪之说更是无稽之谈。 如果世上真的有灵魂、有鬼存在,他只会觉得那很好,至少死亡并不意味结束,不是生命的对立面。 当年外公车祸去世,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到家里入殓,年纪尚小的毕柚和陈浅隐跟着父母围站旁边,亲自看着他们给外公清理、换衣和休整遗容。 其生若浮,其死若休。 陈浅隐对于死亡这点接受的比毕柚快些,但也没有太多,看着活生生的大人变成一罐小小的灰,毕柚在用手擦眼泪,陈浅隐微微红了眼眶。 从殡仪馆出来雪下得很大,白茫茫的,很美,但未显柔弱,反而带着股肃杀之气。 他们一行人没有选择撑伞,穿着漆黑的衣服漫步在苍白的雪路上,如渺小蝼蚁串成了断断续续的曲线。 陈浅隐伸出手轻轻捏住一粒雪,发丝随雪扬的方向飘动,喃喃道:“没有一片雪花不会化成水,从天空降落的那刻它们就是在为死而生。” 毕柚觉得他叙述的略显悲哀,补充道:“但它们现在很美。” 陈浅隐偏过头,被风雪覆盖的声音显得沉闷:“如果能死在这样美的雪景里,倒也不错。” 于是雪下的更纷繁了。 毕柚打了个哆嗦,冷醒了。 窗户忘记关紧,应该刚落过一场雨,后半夜的风沾上水汽味道着实泛凉,地面也些许湿润。 毕柚擦干净地面上的水痕,留在窗边盯着高悬的圆月失神,思维即将跌入回忆的时候,他再次听见了熟悉的敲门声。 三声,不紧不慢,清脆又响亮,震得毕柚心口酥麻。 “又来了。”他吞了口口水。 迟疑稍许,做好了又是一场空的准备,毕柚过去开门。 湿风刮过,遍体生寒。 陈浅隐立在门口,静静注视着他。 -------------------- 这章好短......明天多更点=3= 第34章 “地下室” 陈浅隐剪掉了长发,精致的五官没有头发的遮掩更显锐利,他的眼睛直视人的时候会有点下三白,眼神平添几分轻蔑的味道,面无表情的时候尤为明显,比如现在。 他推着大号行李箱不容抗拒地走进来,气息不祥,顺势锁上了门。 见到毕柚的第一句话,陈浅隐说的是:“你不该骗我。” 毕柚莫名其妙,本就是虚情假意,哪里来的欺骗一说。 在外面,没什么好忌惮的。尽管僵硬如脚下生根,毕柚依旧冷静道:“说好的,你要给我时间考虑。” 陈浅隐摇摇头:“我指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陈浅隐手松开行李箱,卷起两边袖子,露出里面缠绕白绷带的手臂。 “你事先跟我讲的是解开绳子,而不是烧了它。”陈浅隐动作利索地抽离绷带,毕柚被吓得抖了抖身子。 因为绷带底下的,是陈浅隐烧伤后皱缩变形的、如同花岗岩般红褐色的疤痕,丑陋又狰狞。烫伤的水泡被剪刀剪掉,里面的肉却没有了皮肤的保护,只能无时无刻泛出黄色的浓水。浓水同药水交融在一起,然后渗透洁白的绷带,发出难闻的刺鼻气味。 其实不止手臂如此,陈浅隐的前胸后背也遭受了火苗的炙烤,然而其灼伤程度与手臂相比简直不值一提,没有展示的必要,他也没有展示的心思。 他此刻千里迢迢前来的目的,只有一个。 “这……怎么会……”毕柚声线抖得不成样子,“怎么会有那么大烧伤的面积?你没挣开绳子吗?再怎样也不可能把你烧成这样……” 陈浅隐轻声道:“你捆绑我的麻绳,是浸润过汽油的。” 毕柚彻底愣住了。 “绑我的时候没有闻出来吗?我以为你知道,是故意的。”陈浅隐暗着眸子道,“所以也以为你是真的想烧死我。” 火势来得极其汹涌,他的上半身近乎都染了一层汽油,火焰不留余地地从手腕一路燃到手臂,最后连他的头发都被点燃了,陈浅隐匍匐在残留水珠的草坪,翻滚,浑身布满脏污。 火扑灭的间隙,他捂着鲜血淋漓的创伤苟延残喘,背靠暗夜丛林,在黑暗中看见了毕柚远去的出租车的盈盈尾灯。 “不、不是……” 害死人的事情毕柚向来不敢干,毕柚连连摇头,惊恐万分,此刻他终于明白了陈浅隐之前转账下面备注的“痛”是什么意思。 ——是每次换药,用剪刀剪掉糜烂皮肤涂上厚厚的药水,褐色的液体与血液、血清交融在一起,深入骨髓般火辣的疼。 “对不起,我没有想这样对你的……”他苍白解释,“我根本不知道那股气味是汽油,我根本没往深处想啊……” “没关系。” 陈浅隐用他遍体鳞伤的身子抱住毕柚。 尽管将他折腾得体无完肤,狼狈至极,烧掉了他爱惜的长发,烧毁了他的身躯……但没关系,此类种种,总算是能跟自己往年有意犯下的罪行一笔勾销。 陈浅隐右手肘缓缓缠住了毕柚脖颈,前臂抵着毕柚下巴,左手转而放上右手臂。这是个类似于裸绞的动作,但凡陈浅隐心生恶意,毕柚的脖子就会被硬生生拗断——脖子,是人类最为脆弱的身体部位之一。 “我说过,你要给我一个弥补你、赎罪的机会。所以现在,你原谅我了么?” 话落,毕柚脖颈的某块骨头吱嘎一声,发出像腐朽的木门不堪一击的声响,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陈浅隐及时托住软绵绵的毕柚,慢慢跪倒在地,垂头,嘴唇蹭着他的唇角,如告知情话般试图诉诸心肠,话语夹带着淡淡忧伤。 第37章 “你总是不肯给我机会,每一次都要我自主争取。既然如此,还是跟我回去吧,待在我的身边,慢慢考虑我们的关系和未来。” 前台的吴姐打着瞌睡,被一阵轮子滚动地面的摩擦声惊醒,她抖了个激灵抬起头,见到是那位订了一周房的客人要搬走了。 行李箱滚动着笨重的轮子越过前台,她看眼浓墨般黑的天色,朝客人笑笑。 “慢走。” 吴姐多看了两眼这特殊的行李箱,好奇道:“这行李箱可真大,能塞不少东西吧。”比以往她见到的行李箱足足大了一倍还多。 陈浅隐跨出旅馆门槛,回头笑得温和:“是啊,空间很大,可以装下我的宝贝。” 这不是一个舒服的姿势。 手腕被束缚到背后死死捆住,血液难以流通,已经有些麻酥酥了。 毕柚躺在冰凉的地板上醒来,视线一片漆黑,他眨眨眼睛,感受到睫毛拂过布料的滞留感,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人用什么东西蒙住了眼睛。 他什么都看不见,身子蹭着墙面费力站起来,无头苍蝇似的试探性地四处行走。 应该是处空旷的房间,里面也没有家具,这意味着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走来走去,但同时也意味着他无法借助任何道具,比如利用一个平平无奇的桌角来蹭掉遮挡视线的眼罩。 在黑暗中踽踽独行是件考验人意志力的心理博弈,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眼前会出现什么无法预料的危险,可能惊险,可能致命。 毕柚撞到了一个人。 空气沉寂几秒,至此危险一触即发。 那人掐住他的下巴不留余力地激烈地吻上来,毕柚被抵在硬邦邦的墙上,如同砧板待宰的鱼左右挣扎,口腔满是血腥的铁锈味道。 喘息空隙,他大声喊道:“陈浅隐!”旅馆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就是和陈浅隐在一起。他把自己带到这里,又折腾成这副我为鱼肉的惨样。 毕柚试图和他商量:“先放开我。” 那人轻笑着说了一句浑浊的话,毕柚听不清楚,整颗心却顿时如浸润凉水般冰冷、绝望——这根本不是陈浅隐的声音! 他凑到他耳边,吐着潮热的气息,全然陌生的嗓音重复着刚才说的话。这次毕柚听得一清二楚,他身子骨好似深秋凋零的落叶,那人轻轻一摸、一吹,抖得厉害。 很简单的两个字。 趴好。 毕柚脸色惨白如纸,死命摇头。 “不要……你放开我!”毕柚吼叫着,男人桎梏他的方式很有手法,没有施展蛮力,而是巧劲一类的。 他跨坐在毕柚后腰上,单手摁住他的后颈肉,泛凉的指尖一路下滑抵达某处点位时稍许用力,徒然,如低压电流流通全身,骨头都软了,这只是用了一点力道,如果是在生死博弈的格斗场上,毕柚感觉自己现在可能已经不省人事晕死过去。 不得不在绝对的力量前败下阵来,他苦苦乞求着,让他停手,泪水决堤,濡湿布罩,他要见陈浅隐。 “陈浅隐呢?他在哪里?!” 脸颊贴着冰凉的瓷砖地,热气喷洒在上面,鼻尖反复摩擦着雾面,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男人叠了上来,毕柚听见他浑厚的嗓音,像个三四十岁的中年老男人,调笑他说道:“我不认识他,但现在,你是我们的人了。” 我们……原来不止一个人。 毕柚心如死灰,神魂俱灭地呢喃着。 他扒下了他的衣服。 …… 毕柚瞧不起轻浮的詹恒,到头来自己才是最恶心的那一个。 记不清今天是第几天了,但他知晓这是第几个,第几个男人。形形色色的过客,始终如一的他。 第二个人声调依旧低沉,会和他讲话,然而说的是毕柚听不懂的日本语;第五个沉默寡言,偶尔发出几声闷哼;第七个有着类似女人的嗓音,音调偏高,很喜欢舔舐他咸湿的泪水,是唯一一个走前给他穿衣服的,毕柚还跟他道了句谢谢…… 真是讽刺。 毕柚猜测自己可能在这里待了快有一个月。 门一开一合,又有人来了。 毕柚指尖颤了颤。 是每次事情结束大概半个小时之后,来给他收拾满地狼藉的家伙。毕柚悬起的心渐渐落下来。 毕柚不是很排斥他,区别于接触到的几个人里,他显得极其“老实”。不会对他动手动脚,只是普通的喂水与食物。 含住吸管,下唇抵着那人的手指,清冽的水源源滑过沙哑的喉咙,六神无主补充完水分,那人用手背蹭了蹭他湿漉漉的嘴唇,替他抹干净水,接着撕开面包一片一片极富有耐心地喂食。 这是毕柚一天内最为安心的时光。 可惜安心的时光都格外短暂。 一切结束后,毕柚便继续瑟缩地依偎在墙角。 今天男人没有一做完这些就走,而是少有的留在了房间里。因为没有椅子,他和毕柚一样直接席地而坐,毕柚屏息凝神,听见了滑动外套拉链的响声。 他在脱衣服。 毕柚默默贴紧墙壁,在背后加快了磨麻绳的速度。 求求了,给他留一点喘息的时间吧……毕柚绝望地想。 出乎意料的,男人并未如毕柚想象般苟且,他没有过来,似乎是掰开了一个瓶子,毕柚有听到啪嗒一声,很清脆。 鼻翼翕动,一股浓郁的药水味道飘了过来,略微呛鼻,却意外的熟悉。 毕柚愣了愣,蒙尘的心脏剧烈跳动。 他停止手中摩擦的动作,喉结上下滚动,艰涩开口,念出他呼喊了无数遍的名字:“……陈浅隐?”最后在陈浅隐怀中晕倒的时候,他的鼻腔内曾弥漫着这股药水气息。 他记忆犹新。 这普普通通的气味,如空谷足音,骤然点燃了他的希望之火。 “是你吧,你在吗?” 毕柚瞬间激动起来,随即,他听见了拧开盖子以及唰唰的声音,声音一圈接着一圈,像是在缠绕绷带。 “陈浅隐!” 循着声音,毕柚疯了般奔跑过去,可看不见路,手又被绑着控制不好身体平衡性,左右脚互绊,摔了个底朝天,狼狈至极。他过来扶起他,拿杯子接水,给他干燥的嘴唇润了润。 他依旧那么温柔,却又那么狠心,对于毕柚的苦苦挽留置之不理。 一言不发,摔上门走了。 胳膊上还留着他搀扶过的余温,随着关门声音落下,消散得不复存在。毕柚哭得撕心裂肺,在地上扭曲匍匐,跟条没尊严的牲畜一样:“为什么不带走我?陈浅隐!能不能别走……我求求你,别抛下我一个人在这里……” 情绪崩溃之际,他的第十位过客来了。 他们在陈浅隐残留的气味里做。 舌尖挑开嘴唇,蟒蛇般凉飕飕地探了进来,毕柚呜咽着,泪如雨下,捆在背后的双手在夜以继日的摩擦下越磨越纤细,他呼吸急促,害怕露馅甚至主动迎合着对方。他激烈亲吻着,背后的手也在激烈的挣脱着,手腕生生擦出了血,终于,在对方把手伸进他衣服里面揉捏的刹那,毕柚挣开了桎梏。 狠狠推开面前人,毕柚浑然一怔——他碰到了他缠绕绷带磕磕绊绊的手臂。 毕柚愣住了,慌乱摸索着,顾不上扯眼罩,率先扯下了对方手臂上的绷带,条条带子脱落,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毕柚忽然哭了。 他哭的次数太多,流下来的泪水酸涩又滚烫,濡湿了眼罩,眼罩乍看下如同两只黑压压的窟窿。毕柚毫不嫌弃的将脸贴在对方满是刺鼻药水的手臂上,双手死死抱紧,仿若抓到救命稻草,颤抖得久久不肯松开。 “你骗我……”毕柚上气不接下气,如此委屈,“这些天,你们都是一个人。” 眼罩从后解开,久违的光芒太过刺眼,根本无法直视。明明期待了许久,阳光真正降临时候毕柚却撇过头唯恐不及地躲避。他躲在陈浅隐怀里,脑袋贴着他的胸膛,像求庇佑的雏鸟——小心地哭,静静地听对方稍快的心跳声。 他简直恨死他了。 只是现在,就目前,他需要他。 昔日的恐慌悉数殆尽,毕柚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毕柚宁愿陈浅隐抽他巴掌,鞭子狠狠甩他,甚至用同样的方式报复回来以示怨恨,他都不要被那样对待。 那一个月,恍如隔世,光是回想足以让他心生畏惧,噩梦般的存在。 陈浅隐说,他本打算关毕柚关到量身打造的地下室竣工为止,可看毕柚抖如筛糠,浑浑噩噩,离开不开人的模样,他又有些于心不忍了。 他把地下室崭新的钥匙塞进毕柚手心,拍拍他的手背。这看似是把钥匙交给了毕柚,试图让他感到稍许心安,抚慰他千疮百孔的肺腑,但实际上,毕柚清楚钥匙是种警告。 警告毕柚,只要他稍不安分,随时都会被关进去。 他要让他提心吊胆的活着。 第38章 陈浅隐把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建在了毕柚的心口之上。 -------------------- 救命啊,被紫章鱼制裁了 第35章 病态妆扮 嗡—— 嗡—— 床头柜上的手机传来震动,毕柚眯开涣散的眼睛,看到陈浅隐正拿着他的手机敲字回复信息。 “谁发来的?” 毕柚不以为意,或者说是习以为常了。他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面,声音闷闷的,恹恹的,很乏味。 回来之后毕柚的待遇提高了,陈浅隐没有没收他买来的二手手机,他可以贴身保管,随地使用,但不能随时。 陈浅隐限制了他的联网时间,只有他回来且陪在身边的时候才可以。简单来说毕柚必须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使用,否则这手机跟板砖没有任何区别。 陈浅隐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吴姐。” 因为毕柚的无故旷工加上突然玩失踪,吴姐一个月来陆陆续续发了许多条信息。 从开始的兴师问罪,质疑他工钱要不要了,再到态度不端正,批评他离职至少要和她提前讲一声。然后就是最近的几条,口气明显软下来了,问毕柚是不是出事了。 陈浅隐直接转了一笔未缴的房钱过去,留言“回家了”。 毕柚无动于衷熄灭屏幕,陈浅隐在旁边道:“不和她再讲几句吗?” 毕柚心想有什么可以讲的,摇摇头,继续潜进被窝里休息。 他很累,累到细想一遍自己的未来就觉得凄凄惨惨兮兮。如果之前的生活还富有对逃出去的美好幻想,那么这次事情便是一记重锤,彻彻底底砸破了他脑海里的美妙又虚伪的幻想。毕柚整张脸埋进枕头哭泣,怕被陈浅隐察觉他不敢哭出声。哭得轻轻的,谨慎的,肩膀一颤一颤的。 为什么遭受这一切的人要是他呢,他向来以为自己足够幸运,有善良开明的父母,有温馨招人羡慕的家庭……后来后来,这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一夕之间便灰飞烟灭,不复存在。原来没有什么能保持如初,一成不变。 过往的时光一去不复返,往后的生活反反复复。兜兜转转套成一个圈,毕柚被困在其中无依无靠。 然而,陈浅隐最喜欢跟毕柚说的一句话便是:你还有我。 但这不是毕柚的选择,这是为势所逼。 毕柚做好了以后日子里只剩下陈浅隐陪伴他左右的绝望准备。 嘭—— 夜晚被一阵玻璃碎开的响声打破。 房子里的灯陆续亮了起来,毕柚蜷缩在一处角落里瑟瑟发抖,他的脚边全是玻璃碎片。 陈浅隐走过去,听到毕柚嘴里正小声呢喃着“好黑——” 陈浅隐唤道:“毕柚。” 见出现的人是陈浅隐,毕柚吓得尖叫一声,蹬着双腿退无可退得连连把自己往后赶,脊背死死贴住墙壁,他抱住脑袋,像遇见刽子手的囚犯似的瑟缩不止。 就是这个人,带给了他不可磨灭的恐惧。 突然,手腕一凉,毕柚的手被眼前人拎了起来。 “别动。” 陈浅隐摁住了他几番挣扎的身子,因为陈浅隐的触摸,毕柚颤动的幅度更大了,仿佛陈浅隐不是在用手稳固他,而是用尖刀威胁他。 这么想着,陈浅隐所钳制住的手腕竟真的传来阵阵刺痛,紧随而来的是液体滑过肌肤的湿润感。 毕柚顽劣抵抗的动作停滞了。 僵硬扭过头,他的手腕内侧刺进了一块玻璃碎片,陷得不深,边缘渗着血,毕柚嘴唇一张一翕,并没有感觉到丝毫痛意。 陈浅隐拿来工具取出玻璃片,他卷起袖子露出伤痕累累、缠满绷带的手臂,然后面不改色地帮毕柚的手腕也裹上一模一样的白绷带。 他的动作那样的轻,神态那样的怜惜,两人仿佛是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病号,而其中一位正在为另一位认真舔舐伤口。 毕柚木着脸,任由陈浅隐操作。 “我太渴了。”毕柚忽然开口,“摸黑倒水的时候才会不小心打碎杯子。” 解释完,他小心翼翼观察陈浅隐的脸色,陈浅隐看了一眼他,问道:“先喝水,还是先站起来?” 毕柚还坐在洒满锋利碎片的地上,稍有不慎就会被划伤,可是…… “我要喝水。” 他的喉咙实在干渴,连说话都泛哑,满脑子只有自己的一己私欲。 陈浅隐端来水,看着毕柚坐在地上一点点喝光露出满足的神情后才将他放到了沙发上,清理干净残局回来,毕柚已经放倒身子睡着了。 他睡得恬静,也就只有在沉入梦境时才会收敛起对他的那份戒备。 陈浅隐蹲坐在地上,凑近细细端详毕柚的睡颜,手掌不由自主抚摸毕柚近来瘦削的脸庞,他那眉眼间的郁郁寡欢,他那呼吸间的颓靡,他那唇齿间的悒郁…… 陈浅隐忽然停住了他的亲吻。 毕柚睡眼朦胧睁开眼睛,陈浅隐正在脱他的衣服。 绝望伴随着麻木从心底丝丝冒出,毕柚撇开头,怨恨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时间点醒来。 身躯与空气接触的瞬间毕柚起了层鸡皮疙瘩,但很快,布料的温暖再度袭来——陈浅隐立刻给他换上了件新衣服。 毕柚错愕地看着自己身上的洁白连衣裙。 陈浅隐心情颇好地哼着歌,甚至于穿完裙子后还拿来木梳一下又一下梳理毕柚养长的头发,口中是难以掩饰对毕柚的喟叹与夸赞。 “亲爱的,你真漂亮。”他呢喃,“简直像玻璃柜里的人偶娃娃。” 陈浅隐痴迷的不像话,忘我地欣赏他一手打造出来的艺术品。惨白羸弱的面孔和负伤包扎的手腕,眼睛里淡淡的胆怯与闪躲,浑然为毕柚赋予了一种冬日落叶般残败的美感。 调解后背拉链的时候,陈浅隐手指细细勾勒毕柚的肩胛骨,失落道:“如果这里长出一双像蝴蝶那样的翅膀就更好了。”他说的动情,不像在开玩笑。 “可是,我哪儿舍得你扑闪翅膀离我远去。” 毕柚忽然想到了被陈浅隐浸泡药水、分解组织的蝴蝶标本。它们美丽永驻,永远留在了死气沉沉的封存盒子里。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动身躲开陈浅隐的怀抱,脚刚落地,陈浅隐的声音从背后不紧不慢飘来:“你去哪?” 陈浅隐把他拉回位置,搂紧腰肢,埋首于他的脖颈间,说了句让毕柚登时毛骨悚然的话。 “人偶娃娃可是不会走路的。” 陈浅隐的手一路滑入毕柚颤抖的大腿根部,最后钻进了那裙底。 第36章 变故 毕柚孤独地荡着秋千,黑长的影子在地面随之小范围摆动。 “你好,这是你的帽子吧?” 毕柚抬起毫无波澜的眼睛。 拾草帽的男人愣住了,疑虑道:“毕柚?你是毕柚?” 詹恒后退半步,忍不住打量面前这个曾经不打一声招呼忽然消失的男人。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毕柚眯起眼睛看眼近在咫尺的余晖,谢过詹恒重新戴好了草帽,阳光透过竹篾间的缝隙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沉默着,手指捏紧裙摆沉默着。 詹恒的目光很快落到了旁边空荡荡的轮椅。 “你的腿怎么了?” 他和毕柚的关系算不上好,可见昔日意气的他变成现在这副寡言忧郁的模样,那些刺耳的话顿时哽在喉咙说不出来了。 詹恒揉揉头发,语气里多了几分怜悯,试探道:“断了?” 他猜测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腿部落下残疾,毕柚才会性情大变。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毕柚听到“断了”两字的时候本就阴郁的脸色更是沉了七八个度,牙齿咬住下嘴唇,声若蚊蝇地反驳。 “不,不是。” “那是为什么?” 詹恒更加困惑了。 此时,一道由远及近的声音打断了他更进一步的询问。 “请问有事吗?” “啊,没、没有!”詹恒下意识反驳,“我们就是随便唠唠……”詹恒赔笑转身,见到来人后一愣,脱口而出,“是你?” 陈浅隐把揭开盖子的果汁冷饮递给毕柚,听见詹恒的讲话,瞥了一眼对方。 他理所当然地认出了詹恒的身份。无论是谁,小到仅一面之缘的路人,只要和毕柚有过交集的他都调查过来历。 詹恒这号特殊人物,陈浅隐的确记忆犹新。 陈浅隐说:“你认识我?” 詹恒想也没想,直接道:“你不就是那晚在前台偷亲毕柚那人嘛。” 话音刚落,陈浅隐连同毕柚的视线纷纷落到他的身上。被四只眼睛同时冷飕飕注视着,詹恒莫名觉得心慌,后知后觉自己似乎道破了不该说的话。 好在,陈浅隐的一声轻笑率先打破僵硬的氛围。 他笑得柔和,眼神直勾勾地看过来,詹恒却不寒而栗,直觉告诉他面前的男人相当危险,加上毕柚含糊不清的态度,詹恒怀疑毕柚如今的下场难道和这男人有关联? 第39章 他把目光投向毕柚,毕柚避开了,头偏向一侧,洁白脖颈上面的暧昧痕迹若隐若现,捏住水瓶的手掌轻微颤抖,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偷亲吗?”陈浅隐揩了一把瓶身融化的水珠,捻着湿润的指尖说道,“我和毕柚可是你情我愿的关系。” 他朝毕柚居高临下道:“亲我。” 詹恒皱眉,表情相当复杂。他上次想占毕柚便宜毕柚都差点被揍死,他怎么敢如此要挟—— 下一秒,毕柚捧住陈浅隐的脸吻了上去。 在嘴唇靠近的刹那他又迟疑了一下,随即就如下定决心般,义无反顾地投入其中。 他吻得入情、不顾旁人,下颌的张弛因为嘴部动作格外惹眼。 在詹恒眼里他们彼此是如何的情意浓浓,毕柚是多么的主动,等待两人缠绵的一吻停下来,毕柚侧过头小幅度的喘息,嘴唇都是麻的。 从秋千抱到轮椅,陈浅隐捏着毕柚的帽檐往下降了降,毕柚仅剩的一点下巴彻底被藏进阴影。 “时间不早了,以后再见。” 陈浅隐微笑着和目瞪口呆的詹恒道别,推着轮椅消失在道路尽头。 第一次在外人面前亲吻,好一会儿过去,进入喧闹的街道,毕柚的牙关还在打颤,像置身于寒冬之中遍体生寒。 他在害怕陈浅隐会不会又将他锁进密不透风的隔间,抑或是遮蔽住眼睛让他坠入黑暗…… 不、不对,他可能不会再如此心慈手软了,毕柚绝望地想,陈浅隐一定会挖掉他的眼球,因为今早出门前陈浅隐就有叮嘱过他别把视线放到没有必要的人身上,可他似乎又没有遵守……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毕柚掐紧大腿肉,剧烈的疼痛能带给他稍许的安慰——他的腿还是安然无恙的,他的腿暂且还是属于他的。 在轮椅上坐久了,毕柚时常陷入自我怀疑:他真的可以走路吗? 一次午觉醒来,脚落到地板的下一秒竟然狠狠摔倒了。额头砸出个大包,痛得他神智不清。 毕柚坐在冰冷的地板愣了好久。 他的腿,根本就是没有问题的啊,怎么会这样……他怎么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仿若进入盗梦空间,在周围人的再三暗示下坚信自己已然重返了现实,然而当前所在的,不过是第二层梦境。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在心理和生理的双重影响之下,毕柚快分不清真实与虚假了。 终于有一天,毕柚实在承受不住内心的煎熬,哀求陈浅隐别再让他坐轮椅。他马上就要变成心理上的瘸子了。 “就让我自己走路吧,求求你了……” 毕柚抱紧陈浅隐的胳膊,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陈浅隐很喜欢毕柚用这种央求的眼神看着他,给予他一种有被需要,有被依恋的意思。 于是陈浅隐心平气和道:“为什么?我推着你走你不喜欢吗?” 毕柚只是摇头,双唇紧闭,不敢说“不”字。 陈浅隐抚摸他湿润的眼眶:“真怀念啊,你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样动情地看过我了。” “和我说实话,毕柚,高中的时候你其实喜欢我对不对?” 毕柚浸润泪水的眼睛一颤。 陈浅隐笑了笑,他果真说中了。 “我在医院缝手掌伤口那晚,你抱着我哭了好久,医生都被你吓着了,叮嘱你动作太激烈的话会拉伤伤口。”陈浅隐回忆道,“当时的你,边哭,嘴里边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话。” 毕柚露出疑惑的表情:“我说了什么?” “你说……不会再放开我了。” “……要永远保护我。” 毕柚表情更加迷惘了,他真的有说过吗?而且……他真的有喜欢过陈浅隐吗。可能是有的吧,毕柚如此催眠自己。 如果是真的,那好晦气哦。 过去太遥远,连同当时那份“一腔真情”都变得缥缈虚无起来。 然而走到如今这般地步,过去是怎样又有什么关系呢?关于过往的探讨,只有身陷幸福的人才有心情去回忆、去纠结。毕柚未得幸福宠幸,所以……现在,陈浅隐满意就好了。 毕柚选择了承认:“对……我从前就喜欢你了。” 毕柚又补充:“现在也喜欢。” 他认真注视他,好不真诚。 脸颊干涸的泪痕,眼里祈盼的目光,他的悲欢都源于他,陈浅隐满意地勾起唇角。 “我也是。”他跟毕柚深情告白,“我也喜欢你。” 毕柚绯红着脸坐在陈浅隐的腿上,陈浅隐搂着他的腰肢让他一点点往下坠,趴在陈浅隐肩膀喘息的时候,毕柚听到陈浅隐说,“现在你是可以走路的人偶娃娃。” 毕柚涣散地想,什么人偶,分明是玩偶才对。 视线变得扭曲起来,密闭的空间如同一罐装满水的鱼缸,诡异地膨胀、涌动着。 毕柚忽然记起来许久之前,他曾经在出租房的垃圾桶捡出来的那条因为不肯进食而被开膛破肚、腹部塞满湿软饲料的可怜金鱼。 ——这就是陈浅隐的饲养守则。 曾经被饲养的是金鱼,如今换成了毕柚。 不,兴许从一开始被饲养的就一直是毕柚。毕柚透过鱼缸赏析金鱼,金鱼又何尝不是在透过鱼缸观赏毕柚呢? 在它畸变的眼球里,毕柚也是被陈浅隐饲养的宠物。陈浅隐会给他烹饪煮食,会贴心照料,会用欣赏的眼光注视他……这样的对待和它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不是吗? 所以毕柚的余生……只能这样了吗。 习惯于麻木,沉湎于顺从—— 变故发生在某个寻常的下午。 那次是毕柚准备看电视,遥控器刚摁下电源开关键,漆黑倒映人影的屏幕里,一道白色影子突然闪过。 毕柚连忙回头,浴室门沿正好飘过去一抹未来得及藏匿的白色衣角。 毕柚迟疑稍许,缓步跟了过去。 陈浅隐警惕性极高,面面俱到,家中的所有的窗户安装了防盗铁栏,外面的贼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唯一能自由进出仅有大门,大门钥匙的唯一持有人是陈浅隐…… 在这深山老林里,除却他们,真的还有别的活人在周遭生存吗? 毕柚印象中是没有的。 这么思考着,毕柚已经进到了浴室。 他更偏向于是山间的野生动物跑进了家中,这座房子那么古老,风吹雨淋的,可能哪儿破了个小洞他们没发现,恰好被体积小的动物钻进来了而已。 想到有动物,有会呼吸的活物,毕柚竟隐隐激动起来。 仅仅两三秒钟,他甚至想好了该如何哀求陈浅隐,说服他挽留动物饲养的漂亮话。 然而,扯开瑟瑟发抖的浴帘后,毕柚失望了。 失望又惊骇。 他失望外来之物不是什么山间动物,惊骇其居然是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年龄大致六七岁,堪堪到毕柚腰部,披散长发的小女孩。 -------------------- 故事还在进行中...... (宝宝们这周终于分到个好榜,周五,周六,周一,周二更新,希望大家多多留言么么) 第37章 我叫力姜 两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小女孩尚未表示什么,毕柚先一步吓得跌出浴缸。 “啊!”毕柚质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她没吭声,默默转过脑袋看向身后砌得高高的、贴近天花板的长方形通风窗。窗户长度不到正常窗户的三分之一,极其窄小,根本容不下一个正常的成年人。而也正因为这点,陈浅隐才掉以轻心,没有选择在此焊上铁栏杆。 毕柚恍了恍神,说道:“你就是通过它进来的?” 无故闯进别人家被主人抓到,是会被当成小偷谴责的。她自然清楚这点,怯怯地挤在浴缸一角,和毕柚形成一条笔直的对角线,在有限的空间里极大化地拉长了两人的距离。 毕柚似乎察觉到了她紧张的情绪,手足无措地抓了把凌乱的头发,支支吾吾的,踌躇着该说点什么。 他已经太久没和外人说过话了。何况对象还是他最没有交流经验的小孩。 良久,毕柚背过身子跟她讲道:“我不管你是哪家的小孩,快走吧,这不是你能来玩耍嬉戏的地方,以后也别再来了。” 小女孩青涩稚嫩的嗓音从背后传来。 “那你呢?” 毕柚迈出的脚步一顿,愣愣地滞在原地。 她重复道:“你不走吗?” 毕柚的声音毫无起伏:“我就住在这里,有什么好走的?” 裤腿忽然被往下拽了两下,毕柚低头,发现是那个小女孩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他,小女孩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蹲下。 “有话要和我说?” 她点点头。 毕柚奇怪地皱眉,这家里就他们两个大活人,鬼都没有,需要那么谨言慎行吗? 内心是这样想的,毕柚还是照做了。 第40章 他弯腰,手撑着膝盖半蹲,小女孩附了上来,手贴在毕柚耳边,很是小心翼翼。 “我悄悄溜进你家好多次啦,只是你们没发现。”小女孩轻声细语,“所以你和另一位大哥哥之间发生的事情我都知道哦。” 她的眼睛圆溜溜的,生得漂亮,澄澈又纯粹,毕柚甚至能在她淡淡的眸子里看清自己的倒影。 她问他:“你和他是一家人吗?妈妈说只有一家人才会住在一栋房子里面生活好久好久。” 在她好奇的,带有询问的目光下,毕柚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没有回答女孩的天真烂漫的问话——也许是不愿毁灭她心目中对于美好的“家”的定义。 毕柚看眼外面尚早的天色: “要坐一会儿吗?” 话音刚落,小女孩一改先前胆怯文弱的模样,蹦蹦跳跳、轻车熟路去到电视机前的沙发上,然后毫不客气地和毕柚说她想喝冰箱第二层鲜榨的西瓜汁。 毕柚狐疑地拉开冰箱门,门侧靠里面点还真有壶红艳艳的西瓜汁。果肉沉淀在底部,分量扎实。 毕柚这才记起来陈浅隐今天早晨出门前好像是有叮嘱他冰箱里有西瓜汁。 小女孩捧着透明杯灌了一大口,毕柚也跟着尝了一点,不是纯西瓜汁,有掺和白茶,所以留在嘴里的味道不会太甜腻,带了些茶的芳香与清新。 毕柚不知不觉喝了大半杯。 “你叫什么,是附近的住户?” 她眨眨眼:“我们才刚认识呢,嗯……叫我力姜吧。” 毕柚闻言哭笑不得,敢随便跑进陌生人的家,却又会因为对方是陌生人警惕的不敢用真名,真是自相矛盾的孩子。 “好吧,力姜。”毕柚继续道,“你说你观察我们好长时间,什么时候?从我们搬进来那刻就开始了?” “对啊,这附近人少,拢共多了几只鸟我都能注意到,别说人了。”她故意用中二的语气道,摆弄姿态洋洋得意,“谁都逃不出我的眼睛。” 接下来的时间,力姜讲述了好多毕柚从未在房子里留意到的死角,力姜躲在这无数死角里面,秘密观察着他们的生活。 她仗着瘦小的身子,通过浴室的通风窗悄悄潜入屋子,像历险一般游行,等到厌烦了再离开,她也不是天天都来,她还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完成的,所以来“偷窥”毕柚他们的时间并不固定,普遍两三天来一次,后面来的次数多了,人厌倦了,就变成大概一个月才来一次。 力姜说:“我上个月来过一次,但我见不到你,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毕柚回忆道:“那时候我好像出去了。”他离开陈浅隐,暂住旅馆打工计生。 力姜却摇头,直言不是的。 毕柚困惑看着她。 “我说的是,我见不到你。”力姜手指指着毕柚道,“你回来了,可惜你一直躲在一个小房间内不肯出来。” 力姜歪着脑袋,嘴角有红红的汁水渍,目光好奇:“大哥哥倒经常进去找你,是你们闹脾气了吗?” 最为恐惧的旧事重提,毕柚眼里的笑意迅速褪去,紧随而至的是尴尬与慌张。 “哦。”他干干地应和着,又灌入一大口西瓜汁,一饮而尽。 情绪稍作调整,毕柚想再多问问力姜些别的问题,比如他们一家子住在竹林哪儿,他们怎么生活的,这个竹林……究竟有多么大,多么密,多么深不可测,以至于自己,甚至陈浅隐如此谨小慎微的人住在这里近小半年都没发现过另外生人的存在。 也许陈浅隐早发现察觉到了,但懒得说?想得再深入点,兴许就是懒得和毕柚说。觉得没有必要,毕柚认识的人越少,越好,永远只认识他陈浅隐一个人,那简直再美好不过了。 然而毕柚的疑惑没来得及说出口,力姜忽然搁下喝到一半的西瓜汁,从沙发上跳下来,左顾右盼,然后满脸紧张兮兮地望向毕柚。 “他要回来了!” “他?陈浅隐?”毕柚改口道,“另一个大哥哥?” 力姜点头,可能潜藏的久了,对于陈浅隐的为人处事有所了解与见识,她异常害怕他,刚才那股和毕柚闲谈的悠闲劲瞬间荡然无存,一溜烟藏进最近的空柜子里面。 “别担心,今天周三,还要再过两个多小时他才会回来。”毕柚走过去敲了敲柜门,失笑道,“快出来吧,没事的,再怎样你也应该躲到浴室才对啊——” 话音未落,一声细微的钥匙插进锁孔的声响刺激到了毕柚。 神经骤然紧绷成一条直线,毕柚惶恐回头,连面上的表情都没时间做出完美管理,骇然又震惊地望向门口的陈浅隐。 “怎么了?” 阳光涌了进来,把陈浅隐的黑影拉的很长,陈浅隐缓步走过来,毕柚便彻底笼罩在了陈浅隐的阴影之中。 “你……回、回来了……” 力姜的预感居然是真的。 面对突然回家的陈浅隐,毕柚说话磕磕绊绊,一副心虚样子显然有事情在隐瞒。 “在找东西吗?”陈浅隐大发慈悲没有揭穿他的技俩,云淡风轻提着黑塑料袋进到厨房,往水池中扔了条尚在跳动挣扎的黑鱼。 他打开水龙头放水,侧过半边身子用余光留意毕柚,等待他的回答。 毕柚站起来:“嗯,但没找到。”他悄无声息地用腿挡住柜子,乞求陈浅隐能忽视它的存在。 然而陈浅隐忽视的,只有毕柚的乞求。 “你肯定找不到啊。”陈浅隐失笑,“那就是个空柜子,离家太久,你忘记了吗?想要什么和我说,我帮你找。” 毕柚死咬嘴唇没吭声。 陈浅隐神情冷峻下来。 他的目光在毕柚的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到他旁边桌子、一空一满的两玻璃杯上。 毕柚心咯噔一跳,脸白了几分。 他连忙捧着杯子和陈浅隐一块挤进厨房,把剩余的西瓜汁往水池里一倒,可怜里面还有条待宰的黑鱼,水瞬间被染红了,鱼甩动尾鳍像游在血水中般,瞪着死沉的鱼眼温吞地吐出红色泡沫。 西瓜加茶的芳甜味与鱼特有的腥味混杂在一起,古怪又难闻。 陈浅隐放干净水,重新换了一池。 懒得再尔虞我诈,直接开门见山:“下午来客人了?” “没有。这偏僻的地方哪来的人?”毕柚解释,“我觉得西瓜汁挺好喝的,又倒了一杯。” 陈浅隐取笑他:“那怎么没喝完,全喂给鱼了。” 陈浅隐关掉水龙头,恢复缄默没有接着继续问下来,可能他心里也明晰,在毕柚这消磨没什么意思。 于是他吩咐毕柚:“你把鱼处理一下。”然后径直走出了厨房。 被迫接受任务的毕柚留在原地,皱眉嘀咕“我不会杀鱼”,整个人猛地一愣,快速跟上陈浅隐离开的脚步,他跑到客厅,看见力姜躲藏的柜子已然被大大方方的打开,而陈浅隐站在边上,挑着一侧眉头,表情颇有股耐人寻味的意思。 毕柚战战兢兢的,在他的眼神示意下走过去。 柜子里面是好久以前的观音像。 就是又锈了不少,斑驳的铁制塑身,慈眉善目。 陈浅隐关好柜门领着毕柚回去:“怎么跟出来了?” 背后起了身冷汗,待在陈浅隐身边嗖嗖的冷。 毕柚嗫嚅道:“我不会杀鱼。” 陈浅隐说抓起鱼摁到砧板,把利刃交到毕柚手里:“拿好,我在旁边指导你,你来杀。” “剪开这里。” 陈浅隐操控毕柚的手剪开腮与鱼肚的连接处,然后像裁纸一般,将鱼肚咔擦咔擦打开,片刻,血淋淋的内脏一览无余。 毕柚抿了抿嘴唇,按照陈浅隐所说的,剪刀又剪断或者撕开几处软组织,因为粘连的很是牢固,毕柚还费了些力气。 “抓住它的腮,往前撕。”轻轻一拽,整套内脏和身体分离,黏腻得像团液体似的内脏堆成一座肉山,鱼身内部干干净净。 毕柚低头,手上全是血。 又腥又臭。 晚上洗完澡,昏昏欲睡的时候,陈浅隐又给他展示了一遍该如何杀鱼。 他捏住毕柚下颌,假装柔软的指头是刀,沿着毕柚的颈部切开。 他用的力气微不足道,痒痒的,毕柚扬着脖子身体僵硬,感觉难以喘息。 与鱼的处理方式不用,人可以不必大费周章地剖开肚子。 “只要从切开的洞里伸手探进去,捏住舌头往上用力提,气管,食管,心脏,肺之类的就都出来了。” “这点人跟鱼还是很像的。” 陈浅隐叹息道:“你这条爱说谎的舌头,总是满口谎言欺骗我。” 他的声音冷而轻:“真是想……” 毕柚瞬间醒了,头皮发麻。 毕柚看着陈浅隐布满疤痕的手掌,仿佛内脏真的已经被他掏得一干二净,自己已然是个空虚的死人。 安静了许久,陈浅隐问毕柚:“为什不说话。” 第41章 毕柚欲哭无泪,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清楚陈浅隐是在逼问他今天家里究竟有没有外人来过,他也最好顺着他给的台阶乖乖承认,否则下场极有可能跟他傍晚亲自动手杀的那条鱼一样,凄惨可怜。毕竟现在他是鱼,陈浅隐则是屠夫。 但毕柚不会把力姜的存在告知陈浅隐的。 有心无力,可惜毕柚的棱角早被陈浅隐磨平了,讲不出直言不讳、尖锐的狠话,更丧失了以沉默作为回应的勇气。 毕柚无法,闭眼装死道:“舌头被你割掉了,说不了话。” 陈浅隐显然一愣,竟没再咄咄逼人。 他轻笑一声,离毕柚更近些,鼻尖对着鼻尖,暖烘烘的呼吸交缠着:“那把嘴张开,我检查一下有没有割干净。” 毕柚颤抖着眼皮,见到了陈浅隐那张近在咫尺的美丽脸庞,无奈照做了。 第38章 病院计划 种在门口的白玉兰开了。 树枝纤细坚韧,朝着天空的方向伸展,唯有一条枝干特立独行,避开铁栏探进窗内,放弃了大好蓝天,选择屈居小屋。 枝节挂着的玉兰洁白无暇,正往外散发幽幽清香。 毕柚捏住白玉兰新奇地打量。 生得简约,没有绿叶托举,像冬季干枯的枝桠长出了雪,颜色纯朴,形态却是婀娜多姿。 “啊,居然开到里面了呀。” 毕柚闻声转头,力姜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了他身后。 距离她上一次来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 说实在的,毕柚还是有些想念她的,虽然才正式见过一面,但有人能和自己说说话还是相当惬意不错的。 很快,毕柚发现力姜的模样似乎和之前不一样了。 “你的头发怎么剪短了?” 长到腰肢的黑发变成了齐平下巴的短发,衬得力姜像朵蘑菇。 这句话显然触碰到了力姜的伤心点,她萎靡地叹口气,蔫了吧唧的:“没办法,不得不剪掉的。” 旧事不重提,尤其还是难过的旧事,见她一副沉闷的模样,毕柚没再将注意力留在她的伤心事上,识趣地扯开话题。 “力姜,你怀里的小本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听到毕柚主动询问起了小本子,力姜一改刚才的郁郁寡欢,她的眼睛亮了亮,捧着书跑到毕柚身边拉着毕柚席地而坐,格外亲昵。 书的封面应该是故意做旧的设计,泛黄又布满压痕与褶皱,边缘还毛毛的,像已经翻阅了好几年似的。 力姜兴冲冲翻开第一面,毕柚也好奇地支着脑袋看过去,结果让他摸不着头脑。 “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当然是空白的啊。”力姜理所当然道,她有所期待地看向毕柚,双手合十,“拜托了,帮我做一下作业吧。” “上周美术老师布置的花朵标本作业明天就要交了,可我都不会,只好来找你应应急。” 毕柚表示爱莫能助:“这……我也不会。” “你会的!” “啊?” “我偷偷进到过你们的一个房间,里面摆了两张木桌子,堆满了瓶瓶罐罐,墙壁上也挂了好多各种各样的昆虫标本。”力姜确信地点点头,似乎认定了毕柚能帮助她完成即将迟到的家庭作业。 毕柚听完她的描述,内心大概有了个底。 力姜潜入的应该是陈浅隐专门用来制作标本的房间,他爱好奇特,之前还送过他一只裁有蝴蝶标本的钟表。 在力姜热切目光攻势下,毕柚勉为其难答应了—— 他可以按照陈浅隐房间书上记录的步骤来帮她试一试,花朵总比昆虫一类的活物来的容易简单,但再怎么说也是第一次实操,毕柚提前跟力姜达成协议,他尽力而为,如果失败了可不能怪他,也不能再继续缠着他帮忙。 当然,后面一点毕柚其实并不担心。从上次的情况来看,力姜某种程度上尤其害怕陈浅隐,她就算想缠着他也缠不了多久。 “好耶!” 力姜发出喜悦的欢呼声。 小孩子的快乐如此简单,毕柚露出了久违的笑。 按照书里的内容一步步套壳,陈浅隐所拥有的装备齐全,吸水板,海绵,衬纸之类的工具应有尽有。除外毕柚还找到些颜色诡异的化学液体,有些应该是用作防腐的,毕柚没敢乱碰乱用。 摘下两三朵玉兰花剪裁好,再放入压花器里压花,整个过程毕柚操作下来颇有种得心应手的顺利。 毕柚坐在墙边用镊子切花,枝与花的影子在他的脚边随风摇曳,他端量眼前绽放的白玉兰,暗自感叹它的形状可真是优美啊…… 嗅着清香,他清醒地掰下一瓣放进自己嘴中。 花瓣的味道是苦涩的。 清凉,带着抹意犹未尽的花香。 喉结滚动,他彻底吞咽。 “啊!你怎么把我摘来的花给吃掉了!”力姜尖叫地抢过毕柚正欲吞食的一整朵花。 “做了这么多张纸应该够了吧。”毕柚翻开力姜带来的书本,一页页翻动,像在翻动白玉兰的死亡写真,残忍地展现着它的美丽优雅。 力姜心思本就只在自己的家庭作业上,见作业完成的那么完美,顿时喜笑颜开,用力抱了抱毕柚表示感谢,她把花还给毕柚,自顾自跑到边上欣赏本子。 终于无人打扰,毕柚面无表情捏着手中的白玉兰,吃掉了它。 他不喜欢花的味道。 干巴巴的,涩涩的,但就是忍不住想用牙齿碾碎脆弱的花瓣,榨干所剩无几的汁水…… 将花摧残得支离破碎再咽下肚子,意外地带给他一种难以描述的畅意,尤其当整个口腔被花包围填满,那份独有的、能被清香掐死的窒息感让毕柚沉醉其中。 可是开进屋子的白玉兰就那么几朵,毕柚吃不了多久的。 这是个大问题。 晚上吃完饭,毕柚心不在焉看电视,陈浅隐指着光秃秃的枝条问毕柚上面的玉兰去哪儿了。 毕柚对此早有准备,他拿出给力姜做花朵标本剩下的几张纸,陈浅隐瞥了一眼,“只有这么点吗?” 毕柚回答他:“做失败的都扔掉了。” 过了几分钟,电视剧跳入广告,毕柚朝陈浅隐的方向挪了一点,他抓着陈浅隐胳膊,面色犹豫地说想和他商量一件事情。 “我要养花。” 这其实不算商量了,是在提要求,只是态度较为卑微。 毕柚这话说的缺乏底气,眼神飘忽,唯恐陈浅隐问他为什么,他暂且没琢磨出一个合情合理的、一定能说服陈浅隐的理由,可是他等不及了,他迫切地渴望花。 他在这里毫无反手之力,被迫顺从着,臣服着,而在脆弱漂亮的花上,他品尝到了甜头。原来他也拥有主宰、玩弄是非的能力。 “养”,即饲养。 饲养的东西跟养殖场里的鸡鸭鱼一样,它们赋予着相同的命运走向。 结局都是被——吃——掉—— 无处宣泄情绪的毕柚模仿陈浅隐对他的蚕食,把痛苦发泄到更为柔弱的花朵之上。 “好。” 陈浅隐答应了毕柚的要求。 进展远比毕柚料想的顺利,毕柚愣了一会儿,支起身子,带有讨好意味地亲了亲陈浅隐的嘴唇。 毕柚对植物品种方面没有过多的研究,陈浅隐运回来的是什么花他不知道,也没想知道。反正漂亮、是花就行了。 花盆全部摆在了客厅的一个角落,白天毕柚会不辞辛苦地一盆盆搬运到窗边晒太阳,让蜜蜂飞进来采蜜,日落再搬回来。 在毕柚别有用心的照料下,原本缩成一团的花苞接连绽放,它们相互簇拥着,像身穿华贵礼服的先生与小姐,美不胜收。 毕柚心满意足地扬起唇角,舔了舔嘴唇。 陈浅隐用毕柚的手机给他饲养的花拍了张照片,构图讲究,光线恰好,顶部换上一排艺术字体可以直接做花店宣传图。 他拿这张照片代替毕柚发了朋友圈。 毕柚翻阅底下接连跳出来的评论,大家清一色羡慕他岁月静好,能做喜欢的事情享受惬意生活。 毕柚目光死死盯着“享受”两字,咬紧牙关。 他突然想吃花了。 咬碎花瓣的欲望空前强烈,但陈浅隐还在旁边看着他,毕柚不敢轻举妄动。 他佯装视若无睹,漫不经心地挑选了几条评论回复,内容积极向上,一点儿看不出他此刻正深陷沼泽。 一、点、也、不! 毕柚决定按照评论区为他添加的那层美好滤镜生活。 就算在杀人的沼泽也能绝处逢生。 享受。 他要享受。 虔诚地亲吻沾染露珠的粉嫩花瓣,慢条斯理放入口中,吃掉。 咚咚咚—— 力姜踩着木地板朝毕柚小跑而来。 “怎么回事,哭成这样?”毕柚赶忙蹲下来递给力姜纸巾。 力姜泪流满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烧了,他把你给我做的标本全给烧了!” 第42章 毕柚皱眉:“谁?” 力姜摇摇头,只是一昧哭泣。 毕柚无奈擦拭她的眼泪,估计是班里某个坏同学干的,柔声安抚力姜:“没事,我再给你做一份。”他将力姜转了身,对准这些日子里精心饲养的花,说,“你看,这次有好多品种的花,做出来肯定比上一次的精美。” “可我也很喜欢上一次的……”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力姜揉搓发红的眼眶,愤愤道:“我讨厌他……下次我一定要报复回来!” 毕柚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 “今天又做标本了?”陈浅隐拿着毕柚展示给他的标本纸,余光落到角落里花朵数量骤减的花坛。 毕柚淡淡的“嗯”了一声。 陈浅隐把标本纸摆在桌子上,亲昵地揽过毕柚的肩膀,毕柚顺服地倚靠着,像具丢失灵魂的布偶娃娃。 他们诡异地温存在一起。 “春暖花开,我们别再待在这里了,出国旅游吧。” 毕柚浪费几秒钟理解陈浅隐话中的意思,他露出迷茫的表情,困惑道:“去哪?” 陈浅隐说:“京都怎么样?那里现在是紫阳花季,你可以尽情赏花,七月份八坂神社会举行祇园祭,我们到时候参与一下也不错,听说还会有烟花秀。” 陈浅隐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毕柚,相册里是一张张他搜查而来的京都照片,让他好好考虑一下,然后便拎起喷壶走开了。 旁边的位置突然空荡荡的,毕柚注视他离去的背影,陈浅隐近来对待自己的态度似乎越来越宽松了。 收回目光,关注点重新回到了手中即将熄屏的手机。 彩色的光映在毕柚白皙的面庞轮番闪过,像播放幻灯片似的,迅速又机械,这时,屏幕顶端跳出的一则日文短信吸引了毕柚注意力。 毕柚虽然没有系统学习过日语,但得益于日语与中文部分相似的文字构造,光看短信中的汉字毕柚还是能大致猜出其中讲的是什么意思。 应该是则预约酒店的通知短信,毕柚猜测,他有看到入住日期是在一周之后。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毕柚问正在浇花的陈浅隐。 “下个星期。” 果然。 毕柚讥讽地笑了笑。 陈浅隐最擅长讲漂亮话,说什么让他考虑一下,其实背地里早就预定好酒店替毕柚做好了决策,事到临头毕柚就算不愿意去也得去,结果根本由不得他做主。 “你感觉怎样?” “挺好的。” 毕柚回答的有心无力。 正准备划走短信,却一不小心操作失误,将没完全展开的短信翻到了最底下,加粗的发信者署名闯入毕柚眼中。 「xxxxxxxx病院」 患者姓名毕柚。 -------------------- 第39章 都怪你,对不起 毕柚猛地望向朝他走来的陈浅隐,嘴唇青白:“我们是去京都游玩的,是吗?” 毕柚捏紧黑屏的手机,骨节泛白。 “或者你有别的想去的的地方,可以告诉我。” 毕柚恍惚地摇摇头:“没有……” 如晴天霹雳般,毕柚感觉自己的灵魂飘飘然升至半空被一记闪电劈裂了。 处心积虑骗他是出去游玩,实际却狠心地要把他送进精神病院。 毕柚痛彻心扉地审问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手不听使唤地乱发抖,心烦意乱,逼迫他只能发狠地咬紧一处处指关节,尝试用刺痛还麻痹神经。 盯着皮肤上留下的深深牙印出神,两行凉飕飕的泪水沿着脸颊于下巴汇合,砸到手背。 他完全低估了陈浅隐丧心病狂的程度,他把他囚禁在林子深处的房子还不够、还不满足,更是狠决地要将他往死里相逼—— “明明我才是正常的,我才是……”夜晚床上,毕柚背对着陈浅隐小声哭泣,泪水晶莹剔透,濡湿枕套,“凭什么我要被冤枉……” 我没病…… 我没病,我没病——! 该被关进医院暗无天日的那个人应该是陈浅隐才对!他该死,他这个混蛋、畜生,疯子,怪物,不得好死! 内心的滔天恨意汹涌澎拜,毕柚的面容却是风平浪静的。 眼下的肌肉轻微颤动,瞪着蓄满泪水的双眼,如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而他的身边,是害死他将他推入绝境的凶手。 毕柚木着脸掀开被子,轻飘飘地下床,下楼梯。 他懒得开灯,蹲到角落抓起一大把开得绚烂的鲜花大快朵颐,可怜的花瓣哗啦啦凋落,如哀悼亡者般围绕毕柚飘在他的周遭。 喉咙被堵塞得窒息,毕柚跌跌撞撞跑到厨房灌下一整杯的水,经过门口的时候,他见到了悬在头顶上方冒红光的监控。 他目光幽幽地同它对视,唇角还黏有花瓣碎片。 是啊,还有监控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都忘记了,他的所作所为陈浅隐全部看在眼里,心知肚明。 毕柚摘下四五朵血红的花走到监控面前肆无忌惮地继续往嘴里塞。 梗直脖颈,带着挑衅,边塞边流泪。 这么喜欢看……那就干脆看个清楚好了!看看,看看,看看你是怎么把我逼得绝境......折磨到体无完肤!流不尽的眼泪,道不尽的怨恨。他恨陈浅隐的控制,又恨自己的懦弱。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谁能来救救他!!无论是谁都好,无论代价多么沉重,他真的快承受不住了。 他死死抓住自己的脖颈,挠出一道道可怖血痕。 咚的一声巨响,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了,毕柚动作一停,双目腥红地回头。 咚——咚——咚—— 力姜站在他跟前。 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毕柚没说出口,他的口腔、甚至于喉咙都塞满了花。 他眨眨又酸又涨的眼,晕乎乎的,像飘在云端。 “我来看看你。”力姜依依不舍地拽住毕柚衣角,漆黑的环境下,她的面庞模糊,声音也远没有白天的清朗,捎带了点风的气息,“我要走了,后天爸爸就要带我们离开这里。” “我好不舍得你哦,趁着爸爸妈妈睡着了偷偷跑出来找你。” 力姜用衣袖笨拙地擦拭毕柚无止尽的泪水,如同几日前他帮自己擦眼泪那样。 “你怎么也在哭呐,发生了什么事情?” 毕柚痛苦地呻吟着,试图把嘴里的花先咽下去。 挣扎之余,房子的灯骤然亮了。 瞳孔随之一颤,毕柚下意识把懵懂的力姜往自己身后藏。 “吐出来。” 陈浅隐似乎没注意到力姜,他扫了眼凌乱的角落,然后拖住毕柚的下颌骨,另一只手温柔地拍打他颤抖的脊背,循循善诱。 “吐出来吧,你也很难受,不是吗?” 毕柚犹豫了一下,终于张开嘴,压紧喉咙,攀着陈浅隐的手臂痛苦地将浸淫涎水的花骨朵一朵朵吐在陈浅隐的掌心之中。 “咳咳、咳!” 花瓣儿黏嗒嗒的,糊成形状诡异的一团。陈浅隐面色平静地甩进垃圾桶,然后到浴室洗干净手。 再出来的时候,毕柚依旧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跪在地上出神。 “什么时候开始的。” 监控之下,谎言无处遁形。 毕柚老实地交代了全部过程。 陈浅隐蹲下身为他包扎脖子上的伤口,他撩开毕柚额前汗水打湿的头发:“好吃吗?” 过了好久,毕柚摇摇头。 “不好吃为什么还要吃?” 这次毕柚愣了愣,声音很平很轻:“都怪你。” 陈浅隐说了句“对不起”,毕柚凝视他冷静的脸庞,却未见丝毫悔改之心。 随即,失魂落魄的他很快想起来,自己的背后还有个躲藏不及时的力姜。毕柚迅速撇过脑袋,果然,力姜正眨着她那双饱含慌张的眸子看着他。 于是毕柚再一次低下他毫无尊严的头。 “让她走吧,她们一家马上就要搬走了,不会惹是生非的!” “不,不要!”力姜小小的身躯扑进毕柚怀里,喊着大大的誓言,“我要和你在一起!” “力姜……” 毕柚无奈地箍住她单薄的肩膀,虚弱但又语重心长:“快走吧,以后别再来这里了,忘掉这里的所有。而且我……我马上也要走了。” “你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 毕柚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的,不是吗?” 毕柚缓缓转头,用哀求的目光看着陈浅隐,陈浅隐全程微皱着眉头,似乎并不打算让他如愿以偿。 “你……”陈浅隐说,“你们认识多久了。” “两个月的样子。”毕柚把两人相识的过程简而言之告诉陈浅隐,隐瞒了力姜偷窥他们这件事。 力姜闷闷的想要抗议自己待的时间可没那么短,毕柚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嘘!” 第43章 陈浅隐沉默的将毕柚的表现收入眼中:“既然如此,你让她走早些吧。” 毕柚这边还没来得及高兴,力姜立马摇头拒绝。 “至少今晚,让我暂时住在这里吧!”力姜小心翼翼朝陈浅隐投去一个胆怯的眼神,她真的很害怕这个气质阴沉的男人,从见到他的第一面开始便是如此,也不知道毕柚是怎么能忍耐那么长时间的。 “我明天没有时间跑出来……这可能就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我想再多和你待一会儿。” “你一声不吭跑到外面来,还夜不归宿,明早父母发现你失踪吓坏了怎么办?” “他们其实根本懒得管我……不然我怎么还能三更半夜跑来找你?”见毕柚有松动的迹象,力姜连忙发誓,“一晚上就好,等天一亮我就回家!真的真的你相信我!” 陈浅隐不咸不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不肯走?” 毕柚支支吾吾,绞尽脑汁该说什么才好。 “一楼有空房间,我去收拾一下,她可以在那里过夜。”陈浅隐抹掉毕柚脸上的点点泪珠,摩擦着湿润的拇指,“还是说你想陪着她?” 力姜在旁边一个劲点头。 毕柚受惊地睁大眼睛,陈浅隐突如其来的善解人意让他暂时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其中暗藏玄机。 “没关系的。”陈浅隐嗓音渗着股阴冷,“反正这只会是你们的最后一面。此后永远,我保证你们再也不会见面。” 毕柚忽然放心了。 对,没错,这才是他认知中熟悉的陈浅隐。 睡前,陈浅隐递给毕柚一杯味道诡异的热牛奶,亲眼盯着他一滴不漏全部吞入肚中,张开嘴仔细检查过后才端着空杯子离开。 他说:“晚安。” 毕柚关门:“嗯,晚安。” 毕柚站在客房门后,低着头看着地面一动不动,力姜奇怪地问他在干什么,毕柚惶恐万分地,紧咬嘴唇地,颇有些神经质地朝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 良久,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毕柚也就同这一个姿势保持了一个小时,门缝底下的黑影如残烛般晃了一下,消失了。 与此同时还有阵阵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啪嗒啪嗒,渐行,渐远—— 陈浅隐终于走了。 毕柚瞬间如释重负,他无声喘气,沿着门缓缓跌坐在地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指尖一路滑到小腹,内心惋惜,时间浪费太久,掺了药物的牛奶吐不出来了。 惨淡的月光照进房间,紧张的情绪逝去,难以抗拒的困意接踵而来。 毕柚蜷缩成一团躺在地板上,眨动沉重的眼皮昏昏欲睡。 一双小巧的脚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冰凉的手指头天真地戳了戳他的脸颊:“你想走吗?我可以带你一起离开啊。” “去哪里?” “不知道。”力姜顺势坐在毕柚身边,摆动膝盖,无忧无虑,“反正不会再回来了。” “这片林子的路我可熟悉呢,你跟着我肯定不会走丢,再过几个小时等他睡沉重了,你去把大门的钥匙偷来,你知道放在哪里吧?”力姜喋喋不休,“哎呀没事我知道,他准备了两把钥匙,一把随身携带,一把藏在二楼走廊尽头的青花瓷瓶子里面,手轻轻一伸,钥匙就到手了!” 力姜开心鼓掌,欢呼道:“然后你就彻底自由啦!” 自由? 毕柚呼吸着空气中若隐若现的沾染湿气的玉兰花香,他心有忧虑道:“可是出去之后呢?” “我出去过,最后还是被他抓回来了。” 嗓音不自觉的掺杂几分悲戚与黔驴技穷的绝望感,他把头埋进臂弯,身心交瘁。 “你也看到了啊,回来之后的第一个月他对我做了什么,代价太大了,我承受不起。”毕柚的音量越来越低。 他困极了,想要睡了。 “那就跑得远点。” 力姜努力煽动毕柚内心深处奄奄一息的火苗:“去哪里都可以,天南地北,天涯海角,只要足够遥远他肯定找不到你。你都没试过,怎么能先放弃呢?” “先从这里出去,以后的生活从长计议——” 力姜的声音开始变得缥缈。 毕柚昏沉地陷在地面,只听清楚了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等你到天亮,天亮后,我可真的要走了。” -------------------- 回来晚了,滑跪抱歉 第40章 毫无余地 未完全散去薄雾的竹林是迷离的,朦胧的,危险的。 毕柚突然想到了几天前他宰杀的那条被掏空内脏的黑鱼,洗净血液后,此刻的天空就如同它的肉质那般,柔美又白皙。 悄声打开房门,外面是一晚没睡的陈浅隐。他坐在客厅一角,正对毕柚的房间,毕柚刚走出来,就对上了他晦暗的视线。 “他怎么在这里……”力姜瑟瑟地躲在毕柚身后。 毕柚忽视他的存在,径直走到了大门口,门是锁的,他打不开。 于是回过头,面无表情跟陈浅隐说:“开门。” 他从兜里拿出瓷片,抵住喉咙,以死相逼,声音冷而轻,带着不可言说的决绝:“不开门,我就死在你面前。” “不准碰我!”毕柚躲开陈浅隐伸过来的手,声嘶力竭,“你要是敢碰我,我就立刻割开喉咙去死!” 看到他脸上的惊惶表情,毕柚阴郁的眉眼终于流露出几分愉悦,他用力抹了把眼泪,畅快地笑了。 大门缓缓打开,脚迈出门槛低瞬间,毕柚感受到了一阵无缘由的阴冷。 陈浅隐留在屋内没有跟出来,他守在门旁,正沉着一张脸直勾勾盯着他,毕柚甚至能看清他肌肤底下青白的筋络正气忿鼓张着,牙关紧咬,仿佛下一秒唇角就会有鲜血溢出来。 “路上小心。” 他没有大吼大叫历声威胁毕柚,或者说他的自制力很好,事到如今了都能维持住表面的风平浪静。 像目送丈夫远行的妻子,杀人放火,他都要时刻关注另一半的安全状况,恪守那子虚乌有的职责。陈浅隐叮嘱毕柚:“注意安全。” 在他还想说出“早点回来”四个字之前,毕柚跟上力姜的步伐,扭头走了。 深林里的力姜犹如一只灵活跳脱的兔子,她领着毕柚左右穿梭,然而她跑得速度太快,毕柚一个成年人居然险些追不上她个小孩。 “快点,往前跑!” “不对,你应该往右,左边你会绕回去的!” “错了错了,右拐,朝我这边来!” “……” 毕柚像只无头苍蝇,听从力姜的指挥任她摆布。 炙热的阳光从上方竹叶间的缝隙中穿透而过,毕柚扶着一颗生长粗壮的竹子喘息,而力姜在远处200多米处向他挥手催促。 毕柚口干舌燥,精疲力竭,嘴唇干巴巴地裂开,粗糙得像砂纸。 他不清楚自己在这片竹林奔跑了多长时间,只是觉得眼前的一切有在变得重影,天旋地转。 可是力姜还在等他,毕柚歇息片刻咬紧牙关又迈开了步子。 毕柚也暗自奇怪——为什么力姜的路线,会比陈浅隐带他走的要多出那么多? 不仅遥远,还充斥危险,途中他有好几次差点摔进落叶虚掩的坑洞里,土洞里冒出的笋如同一把把倒插在土中的刀,惹人心生惧意。 然而,在历经千帆即将追赶上力姜时,陈浅隐却出现了。 “快点,再快点,他要追上来了——” 力姜站在终点,蹦跳着,焦急着,大声朝毕柚呐喊。 毕柚像疯子一般狂奔,用力踩着软绵绵的竹叶,企图甩掉阴魂不散的陈浅隐,然而如果毕柚肯浪费一两秒逃亡的时间,他会惊奇地发现陈浅隐根本没有追上来。 他步伐极慢,始终同他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嘴上在和毕柚呼唤着什么,可毕柚听不见,他的耳边全是力姜澎湃的鼓舞。 “要到了!” “别回头。” “一点点,就差一点点了,再加把劲!” 砰—— 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 硝烟的味道弥散开来,紧随而来的是剧烈的疼痛。 毕柚的世界骤然寂静了。 他扑倒在一束阳光里,可惜这并非胜利的曙光。 此刻,就在毕柚前方不远处,轰然崩塌的坑洞卷起了漫天沙尘,洞内是密密麻麻的竹笋,顶端泛着尖锐的寒意,稍不留意掉进去,身子便会变成筛子,一命呜呼。 “抱歉,没有瞄准,我并不想这么做的。” 陈浅隐叹息着丢掉猎枪,静静端详毕柚被子弹贯穿的左腿膝盖。 眼眸如一池死水:“但是你也应该记住我对你的每一句提醒——绝对不能在竹林里乱跑,否则你会死得很惨。” 耳鸣声不断,陈浅隐抹了把耳廓,摊开手掌,有一滩温热刺目的血迹。 零碎的阳光透过叶与叶的间隙洒在他疲惫的面庞上,陈浅隐用力地闭了闭眼睛,眼睑内侧是一片血红。 第44章 他清楚,在他做出决定、摁下猎枪板机的瞬间,他们一塌糊涂的关系也终于走到了终点。 他和他,全然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 孤独病房内,换好衣服的毕柚站在窗边吹风,楼下空地陆陆续续走过许多也是今天出院的病人。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灿烂笑容。 毕柚看着情不自禁地入了神。 肩膀凑上来一只手,毕柚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拍开了。 他的声音毫无起伏:“我只是吹会风,又没打算跳下去。” 陈浅隐越过他,依旧偏执地关上了窗户。 流动的风停了。 陈浅隐无视毕柚的冷脸:“上次我如果没有及时阻止你,你就坠楼死了。” 陈浅隐提的上次是三个月前,毕柚膝盖粉碎刚住院那会。 那会大概半夜一两点,毕柚被梦魇惊醒,听见了一道敲打玻璃的细微声响,四处寻觅后,他发现是有人在敲窗户。 他的病房在6楼。 毕柚左腿动不了,于是撑着拐杖一瘸一拐来到窗户前查看明细,夜色太浓他看不清来人是谁,只有张模糊的面孔蠕动嘴唇轻唤他的名字,毕柚的瞌睡瞬间消失了。 他想凑近点再仔细观察对方轮廓,突然,一道巨大的力气将他探出窗户的身子死死地抓了回来。 毕柚愣愣地回头,陈浅隐的面庞跟外面高悬的明月一样惨白寒冷。 “你想死?” 窗户大开,风汩汩地吹,毕柚后知后觉原来他刚才差点失足跳楼了。 可笑他一个瘸子居然还能有失足的一天。 毕柚想到这没忍住笑了一下。 换药的护士进来,看到的场景就是陈浅隐在一旁轻声细语和毕柚说着什么,但可惜毕柚根本不愿意搭理他,侧过脑袋态度冷漠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脸上浮着嘲讽的笑。 换完药护士就急匆匆走了。 毕柚以为因为这次意外陈浅隐会特意向医院申请换个不带窗户的病房防患于未然,但陈浅隐没有这么做,他说病人需要欣赏风景放松心情。 毕柚觉得惊讶。 晚上做完常规检查准备睡觉时,躺在旁边的陈浅隐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副银手铐,毕柚愣神的功夫,他们两人的手腕已经被牢牢铐住,锁在一起了。 直到昨天晚上,他们也还是拷着手铐睡的。 办完出院手续,坐上车,毕柚懒洋洋地问陈浅隐:“我们去哪儿?” 以前的他讨厌死板地过日子,不喜欢寻根究底,太早追求事情结果反而会丢了悬念失了兴致。 但现在的他完全变了。 陈浅隐要带他去哪里做什么,他一定要问得一清二楚才行,否则坐立难安,这是他尝尽无数苦头得出来的教训,刻骨铭心。 “刚从医院出来不急着回家。”陈浅隐说,“先带你散散心。” 工作日的缘故,车流量较小,几乎一路绿灯,行驶得很是通畅,途径十字路口,陈浅隐依旧选择直行,不知是不是错觉,毕柚总感觉车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 他抬头望眼绿油油的路牌,显示该路前方目的地为xx国际机场。 乌云开始变多变密集,沉闷的云层里闪过几道迅猛的闪电,天空乍亮乍破。 毕柚僵硬地扭头,直勾勾地盯着专心开车的陈浅隐。摸上隐隐作疼的膝盖,他开口:“你骗我。” 根本不是散心,是要把他关进异国的疯人院死心! “我骗你什么了?” “你骗我!” 毕柚情绪失控,骤然拔高音量,狠狠地砸了一拳车窗玻璃。 巨响下,陈浅隐终于舍得分出一个眼神给他:“毕柚,你病了,需要看医生。” 毕柚绝望地摇头,他揉搓着红肿的指关节,胸脯一抽一抽的,像丢了魂魄般:“你怎么能骗我呢……我都这副模样了你还嫌不够吗?要这么对我……” 话落,眼里闪过刹那狠戾,毕柚猛地偏过身子扑向驾驶座,双目通红地和陈浅隐抢夺方向盘,陈浅隐皱眉让他赶快松手,毕柚充耳不闻。 “放手!” “你骗我,你凭什么又骗我!” “你就一定要逼死我才肯罢休吗?!” “我都变成什么样子了,疯了,我快疯了你知道吗?!!” 平缓直行的轿车一个猛转弯,在萧条的公路上横冲直撞。 车鸣以及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接连不断,这本该惹人心生不安的声音此时此刻在孤注一掷的毕柚耳中更像是催化剂,经脉中的血液叫嚣着,呐喊绝叫着,让毕柚变得更加义无反顾。 轿车即将撞击山体的危险时刻,陈浅隐的手突然从拥挤的方向盘上松开了。 他深深地看眼疯狂的毕柚,决心赴死般的,用力踩下油门。 “我陪你一起疯。” 砰——! 苍茫的白烟从砸得稀巴烂的车头引擎飘出,呜呼地飘向落雨的天际。 毕柚一脚踹开车门,粗喘着气,顺手抹了把锁骨处被玻璃碎片割裂的伤口。他边揉搓温热黏腻的血,边跌跌撞撞走到另一侧躺在柏油路地上无神喘息的陈浅隐旁边。 凌乱的发丝,渗血的眼角,半死不活的生命体征,原来,他也会有如此狼狈、失态的一天。 毕柚咧嘴笑了笑,抬手狠狠地给他一记耳光。 印着掌纹的血盖到了陈浅隐白兮兮的脸颊上,一下,一下,又是一下的耳光和当前飘落的雨丝一样,连绵不断,缠绵悱恻。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毕柚如形销骨立的死人,麻木地重复同一句话,手中的动作没停,陈浅隐的鼻血流了出来,慢悠悠地滑入衣襟,他张开嘴,森白的齿浸润了红艳艳的血,毕柚以为他是要说话,比如发表些求饶后悔之类的,能让他感到愉悦获得快感的发言。 但是没有。 陈浅隐缓缓扬起嘴角,面颊肌肉因为亢奋而微微抽搐——他笑得灿烂以及嘲讽。 “混蛋,你他妈笑什么?” 毕柚面无表情地甩出一个响亮巴掌。 陈浅隐偏过脑袋,双肩颤抖,嘴唇裂开的弧度越来越大,笑声从开始的压抑到彻底放开嗓子的开怀大笑。 他顶着红肿的脸,溢血的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修长白皙的脖颈暴起青绿色的经脉,像只濒死在绿湖的天鹅。 毕柚暴力地扯起他的衣领吼道:“不准笑不准笑不准笑!” “你求我,求我住手!求我别再打你欺辱你啊!” “你说!你说啊!陈浅隐,你听见没有!” “咳咳……咳咳……” 血呛入喉咙,陈浅隐剧烈咳嗽,往外吐血。 毕柚视若无睹,依旧疯狂地摇晃他的肩膀,连远处飞快形式而来的救护警车都没留意,此时他的注意力全被陈浅隐吸引去了。 “混蛋……” “你凭什么还能保持高高在上瞧不起我的态度!” 毕柚跪在水坑中,无法痊愈的膝盖骨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他的膝盖废了。 以后每个雨天,亦或是湿度稍高的天气,都能立马将他的记忆拉回被子弹射中的当天,痛苦如影随形他的后生,经久不散。 “都是因为你,你个疯子!我的人生因为你而毁了!”牙齿打颤,说着不利索的语言,挥出一次又一次的拳头。 陈浅隐转动眼珠子,琥珀色瞳孔倒映出毕柚那张失智扭曲的脸庞,拳头即将落下眼眶骨的刹那,姗姗来迟的警察拖走了毕柚。 “你们干什么?不对,不是,你们抓错人了,应该抓他才对,是那个家伙啊,他还在笑,快把他抓起来!你们抓我干嘛?!他才是疯子,我是受害者!他才是病人,我没……” 医生给大喊大叫难以控制的毕柚扎下一记镇定剂。 下一秒,毕柚软绵绵地瘫在满是血渍与污水的地面。 陈浅隐的狂笑声渐渐变小了。 他拍开医生搀扶的手,沉甸甸地爬过去。 他摸上毕柚脸颊数条湿润的泪痕,安抚意味的,低头亲吻他沾染泪水的睫毛。 雨势凶猛起来,陈浅隐抱紧毕柚,他们湿哒哒、皮贴皮地紧密粘连在一起,有人要上来分开他们,陈浅隐拒绝了。 “他受伤了,我得陪他去医院。”他说得冷静。 “可是你的伤……似乎更重。”那人斟酌开口,“他的家属呢?” 陈浅隐摇头。 “你的呢?” 陈浅隐依旧摇头。 -------------------- it doesnt hurt. 第41章 监控下的 漆黑的屏幕闪烁了一下,开始播放第一节 监控视频。 画质较低,是模糊的、无声的黑白画面。对准的角度则是条墙皮斑驳脱落的旅馆长廊。两三秒钟的等待后,众多房门中的其中一扇打开了。 毕柚从里面走出来,困惑地四顾,像是在找什么人。 陈浅隐操作鼠标,换了第二节 。 第45章 同样的低画质,同样的机位。 毕柚开门,顿了一下,气势汹汹离开,然后出现在了詹恒房门前。 第三节 。 映入眼帘的是处空旷的客厅,镜头卡在花纹繁复的大门口,这段视频的色彩与清晰度与之前的相比倏然拔高了好几个层次,可以观察得足够仔细。 加大音量后,画面里虽然空无一人,但可以听见有隐隐约约的镜外音。 “你是谁?” “通过它进来的?” “力姜,来坐一会儿吗。” 声音愈来愈近,愈来愈清晰响亮,下一秒,毕柚孤独地进入画面。 “好吧。”他端出两杯满当当的西瓜汁自言自语着,将其中一杯一饮而尽后,神色一紧,惊恐道—— “他要回来了!” 毕柚打开柜子蜷缩肩膀似乎想要钻进去,可见到里面的观音像后明显犹豫了,挣扎一番后,他又重新关上柜子,无措地蹲在原地。 第四节 。 场景未变。 毕柚从二楼跑下来,手里捧着本纸皮书和各种各样的工具器械。 “先说好,我真的不擅长做手工。” 他采撷白玉兰,裁剪花瓣的时候,没忍住往嘴里塞进一片。 接着是两片,三片,四片……一整朵。 第五节 。 屋子角落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 毕柚站在花前大快朵颐。 第六节 。 夜晚。 吃花的秘密被撞破,毕柚将手放在身后,像是在护着谁,苦苦哀求陈浅隐。 “让她走吧。” “她是谁?”这里只有他们二人。 毕柚嗫嚅地报出了第三个人的名字——“力姜”。 陈浅隐愣了一会儿,沉声道:“我会解决掉它的。” 监控视频戛然而止。 中年主治医生面容严峻,盯着手里病人的病情资料眉头紧锁。 “毕柚,男,家族遗传疾病。” “父亲,母亲,再往上甚至外祖父也是因为精神疾病导致神志不清车祸而死亡的。初期症状——都是产生了幻像。” “病人触发幻想前有一个十分显著的特点,你有注意到吗?” 陈浅隐弯曲指节,敲了两下办公桌面。 咚咚,咚咚。 这个声音可以是敲门,下楼,人在木板上赤脚跑来跑去……不胜枚举。 关医生点点头,继续分析:“人是无法创造出一个全然陌生,从未遇见过的对象的,所以我猜测毕柚口中的力姜,大概率是另一个他的剪影——另一个情绪被极度压抑无处宣泄而诞生的他自己。” “每个人都自恋,只是程度有所区别。说到底,最了解自己的人是自己,最值得信赖的人也只有自己,这也是为什么毕柚前期都会无条件满足力姜的任何请求,无忧虑相信力姜提出的观点。” 陈浅隐听到这,岿然不动的他轻轻地眨了下眼睛,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不过。”关医生镜片一闪,略微不满地看了眼他,“你应该将监控录像完整的、毫无改动的交由我,剪辑得如此碎片化对于患者的病情分析十分不利,万一稍有遗漏怎么办?怎么能自作主张行事呢?” “抱歉,关医生。”陈浅隐道,“晚上六点前我会把所有完整的视频发送到您的邮箱。您可以下载下来慢慢看。” 陈浅隐语速放缓:“除此之外,我一直有对毕柚进行记录的习惯,视频,纸质日志,还有本专门存放他成长照片的相册。您认为有必要的话我随时可以提供给您,当然,必须是对病情治疗有帮助,一般情况下我并不乐意将它们对外分享。” 关医生抬头,这才彻彻底底将眼前的这个男人仔细打量一遍。 凄艳。 他是脑海里立马蹦出来了这个词语。 关医生搁笔:“每天都记录?” “每天。” “为什么会养成这种习惯?” “爱好。” “那……持续了多长时间,什么时候开始的?” 陈浅隐冷静地看着他,点了点毕柚的病历本:“关医生,您的关注点是不是出错了,我们讨论医治的对象是毕柚,不是我,麻烦分清主次。” 关医生的目光落到对方遍布疤痕的手,还没做出回应,质疑声继续。 “如果您是觉得自己资质尚浅,或是没有足够信心接下这位病患,麻烦提前告诉我,我现在没有时间和你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浪费。” 他本执意带毕柚去京都的专业医院进行治疗,他们那里的医生对于类似臆想症的病症颇有研究,可毕柚目前对于出国这件事的态度相当抵触,他几次旁敲侧击下来毕柚反应激烈,几乎他一提及出国二字,立马能换来毕柚的冷眼相对,为势所逼之下,陈浅隐几经寻医,找到了面前这位颇具声望的关医生。 只是,经历了刚才的谈话,陈浅隐有在考虑关医生的专业程度。 关医生重新拿起圆珠笔,微不可察摇摇头,同陈浅隐继续刚才的讨论。 办公室出来后,陈浅隐深吸一口气,很快调整好状态,又恢复了他那副冷淡的神色。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白色病房门口。 毕柚穿着蓝白病号服坐在床沿,脸色有点难看,他捂着膝盖问护士医院有卖热水袋吗? 护士正在给毕柚发放药材,见状关切道:“印象中好像没有诶,你怎么了,腿很痛吗?” 毕柚白着嘴唇道:“腿断过,落下了点后遗症,一到阴天膝盖就好痛。” 护士倒热水的动作一滞,颇有些同情道:“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吗?” “不,是被人打断的。” 毕柚朝她抬抬下巴,调侃开口:“喏,就是他,在你身后那位。” “辛苦了,把药给我吧。” 陈浅隐动作自然地拿过了护士备好的药,护士慌张地缩了下手,看着陈浅隐的眼神多了几分难以置信。 目光在两张冷漠的脸上反复打量,她迟疑开口:“我,我要确认他真的吃下去了……” “我会检查的。” 护士连忙推着小车匆匆离开。 毕柚张开嘴任由陈浅隐检查吞药情况,然后语气寡淡的让陈浅隐出去带点保暖的家伙来。 “骨头太痛了,刚才想睡午觉都没睡好。” 陈浅隐“嗯”了一声,问他还有没有别的需要的。 毕柚嗤笑:“不需要你。” 来医院也快有一个星期了,接受治疗后的毕柚清醒许多,如今回顾之前的自己,异食、敏感幻视……这俨然超出了正常人该具备的举止范围。 毕柚自我感觉状态太良好,好到他认为自己已经能出院的地步。 他可没胡说,现在的他可是能足够心平气和跟陈浅隐聊天谈话,陈浅隐若是呛他、咬他,他也能像狗一样咬回去,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毫无后顾之忧,无所谓了。 确诊有病之后,浑身都清爽了。 可惜这份“康复诊断”目前为止就毕柚一个人相信,其他人都不相信他已经痊愈了。 无可奈何的,毕柚只好暂且委屈地住在这和牢笼无异的病院里。 毕柚有时会想,出院后他会去哪里?回到陈浅隐身边?他似乎无处可去。牢笼之外,等待他的是披着美好外皮的牢笼。 毕柚捧着玻璃杯喝水,情绪莫名往下沉了几寸。 他问陈浅隐:“医生怎么说?” 话刚问出口,门口就传来几声敲门,刚好和毕柚讲话的声音融在了一起,毕柚转身望去,是关医生。 陈浅隐正背对着他们洗手,水龙头哗啦啦地流,他似乎没察觉有人进到屋里,直到关医生不轻不重地喊了他一声名字,陈浅隐才回头。 “到问诊的时间了。”关医生抬了抬眼镜解释道,言外之意让陈浅隐可以离开了。 毕柚亲眼看着陈浅隐走出去,关上门。 毕柚坐在椅子上,关医生向他抛出一个问题,他就稍作思考回答一个。 看似相当配合,实际他的脑子里始终回想着刚才关医生叫陈浅隐的那一幕。 那一幕简直太奇怪了。 被喊道名字的陈浅隐第一反应不是直接回头查看来人,而是整个人的动作突然慢下来。毕柚有注意到他搓洗手掌的幅度明显减小,思忖片刻后,陈浅隐才转过脑袋。 整个过程不过五秒钟,稍纵即逝,估计连陈浅隐都想不到,他的异常小动作居然会被毕柚留意了去。 第二天再见到陈浅隐的时候,毕柚转动眼睛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他,企图寻找到他身上或者表情上的破绽,陈浅隐不以为意,在毕柚诡异的视线下还能怡然自得地掰开盛满水果切块的盒子,一一展示到毕柚面前。 现在午后,院里刚结束午餐,毕柚正好感觉有些口渴,于是放弃了视奸陈浅隐,将目光放到了休息大厅播放的电视连续剧上。 时不时用叉子往嘴里送几块冰镇芒果块,甜滋滋的果香味充盈口腔,这让他不禁惬意地眯了眯眼睛,心情颇佳。 第46章 陈浅隐支着下巴,默默注视毕柚,眼里含笑。 只需要这样,他就满意得不得了。 陈浅隐的心愿很小,他愿望每天和毕柚在一起,只可惜毕柚讨厌和他在一起,这让陈浅隐感到十分苦恼,为什么呢? 他明明将自己的爱意全部一滴不漏的展示给了毕柚,既是赎罪又是追求,到头来毕柚却要狠心拒他而去,是他哪里做的不够好吗? 和毕柚缠绵的时候,陈浅隐喜欢披着遍体伤痕的肌肤和毕柚紧紧粘黏在一起。他身体的一刀一痕,全是他爱他的证据。 陈浅隐曾来到观音像前,双手合十,不知是在向神明、还是父母的鬼魂祈祷——无论如何,让毕柚爱上他吧。 真正的祝福往往都伴随着诅咒,真正的诅咒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祝福。 是残,是伤,是疯……甚至是死,他都不要离开他,他可以照顾他到天长地久——他也别妄想离开他。 间隙,陈浅隐端着盒子出去洗成串的紫葡萄了。 毕柚没管他的来去,全神贯注仰头看电视剧。 陈浅隐离开没多久,休息大厅忽然传来阵人群的骚|乱声,毕柚分出个眼神望去,门口进来群浩浩荡荡趾高气扬的人,有男有女,他们面带讥讽地扫过大厅内形形色色的脸,最后停在毕柚他们桌边。 休息的众人有几个露出胆怯的神情,慌忙逃走了。还有几个犹豫地望向毕柚,似乎有话想和他讲,奈何有这么群凶神恶煞的家伙站在他旁边,顿时丧失了上前的勇气。 一个年纪大概十四、五岁,半边脸爬满朱红色胎记的瘦弱男生迟疑不决,捏着衣角刚踏出半步,就被一个慈目的奶奶牵住手拦截了。 “呸!” 毕柚的注意力回到了他自己。 为首剃光头发,喉咙口有道横切增生疤痕的男人往地上吐了口痰,气势汹汹地踹翻陈浅隐刚才坐过的凳子,他瞪着毕柚:“滚滚滚!” 他像赶苍蝇似的让毕柚快滚。 “旁边都有空位,我为什么要走?”毕柚清点了圈这群人的数量,七八个,一张六人桌也根本坐不下,纯粹的没事找事。 医院里竟然都还有这种小团体公然霸凌的情况,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牛鬼蛇神都有。 毕柚鄙夷地看了眼男人,没曾想男人当场暴怒,大手猛地一拍桌,桌沿抖了三抖。 “你他妈什么眼神?再用这种眼神看我一个试试呢?!” 正要提起毕柚的衣领动粗,一把明晃晃的叉子忽然从后面抵上了男人的喉咙。陈浅隐移开叉子,狠狠地往桌面一插,距离男人颤抖的手背只差分毫。 毕柚捏起一颗乌紫剔透葡萄放入嘴中,凝望男人狼狈逃离的背影,面色平静地吐出粒小籽。 陈浅隐掰过毕柚的下巴,泛凉的食指挑起他的脸,毕柚不得不呈现出一个仰视他的姿势。 陈浅隐叹了口气,拧着眉头幽怨道:“你应该继续看我才对。”就跟最开始那样,要一动不动,聚精会神地看着他才对。 毕柚咽下葡萄果肉正要说话,看见原本逃离的男人竟从左后方闪出,举着一把刀朝他们快速奔来,脖颈青筋暴起,凶神恶煞,口中喋喋不休着——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们!!!” 现场彻底乱了,心性羸弱的病人尖叫声四起,刺得人耳膜生疼。 陈浅隐背对着逼近的男人,像是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迟迟没有动作。毕柚困惑地看着他,忽然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联想到了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了,任由这场危机的发酵。 反正无论如何,受伤的那个人都不会是他。 在男人距他们仅仅一步之遥,手起刀落的刹那,陈浅隐才终于如梦初醒般回过头,尽管躲避迅速,但陈浅隐的脸颊还是被刀锋擦过划出道浅浅的口子,见了血。 姗姗来迟的安保人员把发病的男人押走,闹剧结束,院长、医生等一行人弯腰在旁边卑微地鞠躬道歉。 陈浅隐全程只是看着毕柚。 他摸了摸脸颊溢出的血,觉得这次的伤口意外的有些疼,可用力地摸久了,血肉模糊了,他又发现疼得似乎并不是伤口,而是别的地方。 如果躲避不及时,他就死了——毕柚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毕柚避开陈浅隐投来的视线,他对他做的那些事情,任千刀万剐都不足为过,事如今不过是划伤脸,他凭什么、有什么资格流露出痛楚的姿态? 毕柚往嘴里塞着一颗又一颗葡萄,把嘴巴堵得严丝合缝,拒绝任何交流。 一个有话不说,一个无话可说,两人皆无言沉默着。 毕柚以为按照陈浅隐那斤斤计较的性格,日后必定要找机会报复回来,然而心不在焉地等了好几天,陈浅隐却未表现出任何异样,云淡风轻地做着一尘不变的旧事,看他,陪他,和他说话,天黑再离开……那天的事情只字未提,似乎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果然,他那份痛楚的眼神只是逢场做戏、装模作样而已。 他这种人,心眼坏,最喜欢使坏装可怜,切忌被表象所蛊惑信以为真。 毕柚内心一阵冷嘲热讽。 既然那么喜欢伪装,他倒要瞧瞧他的底线在哪里,要到什么地步了,才会肯露出狐狸尾巴。 第42章 祝咒 冬至的晚上,院里在分饺子,陈浅隐私心将毕柚带了出来。 他把车停在了一片海域。 毕柚迎风站定,眼里是波澜不惊。他扭头问陈浅隐:“带我来这里,是要杀人分尸吗?” 夜晚,车,海边,两个关系僵硬的人,腥风血雨。悬疑影视剧的标配。 陈浅隐的脸颊还留着之前刀伤结的疤,淡淡的,再过不久就能消了。 听见毕柚的问话,他面露怪异。 “杀人?你吗?” 毕柚短促地笑了一声:“其实也没必要,我现在活着和尸体没什么区别。” 他深深呼吸海风的气息,面对无边无际的大海,顿时觉得快活不少。 带着份强装的释然,他道:“反正今后无论如何,我都难逃你的劫难。你还想再做什么?杀了我?还是一寸寸折磨我?” “就算从医院里出来,我终归还要任你摆布,你肯放过我吗?”那种麻木不仁、永无止尽的生活光是想想毕柚就是阵阵绝望。 他都这样对他了,打他,骂他,甚至动了杀他的心思,他怎么就是无动于衷,不肯放过他呢。 无力感在心尖蔓延开来。 扯出一份残忍的笑直视陈浅隐的双眼,疲惫道:“随便你吧,我早就无所谓了。” “活在你身边跟活在那吃人的病院里没有任何区别。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我就会彻底疯了,会渴望死,会自杀,会从楼上一跃而下——” 海风汹涌地掀起额前碎发,卷落了毕柚的泪水。 毕柚挂着一脸的泪,宣泄他压抑许久的情绪:“到时候你看着我烂成泥的尸体,想侵犯,想挫骨扬灰,想作呕地永远存放在棺材里都随你!” “死都死了,才不在乎你要干什么!” 毕柚抓紧陈浅隐的领口,贴近他的脸面对面:“你听清楚了吗陈浅隐,我已经不在乎了!不在乎是死是活,不在乎你了。” 陈浅隐垂眼看他,抬手擦掉他脸颊的泪珠。 “好。”他说,“我听见了。” 食指抹过嘴唇,那上面沾染了毕柚咸湿的泪水,泪水渗进口腔,品味那份涩意,现在他和他感同身受。 毕柚松开手,陈浅隐衣领歪斜,他也没整理的心思,道:“今晚月色很美,我不是来杀你的,带你来海边,本意是希望你能放松心情。” 毕柚眼眶红润,冷眼看着他。 “既然你的痛苦来源于我,想必只有我消失了,你才能彻底放松。” 陈浅隐看了眼毕柚紧绷的脖颈与肩膀。 察觉到他的视线,毕柚不自在地松懈下来,不愿在陈浅隐面前展示再多难堪的他冷哼一声。 陈浅隐说:“我死了,你就能平静地活下去,是吗?”谁都盼着他去死,母亲是,现在毕柚也是。 毕柚沉浸在悲伤里,没察觉到陈浅隐话中的怪异。 “对,你死了我就能继续活下去了,不用再提心吊胆。” “那太好了。” 陈浅隐凄凄地笑,盯着毕柚的眼神温柔无比:“至少我的存在对你而言也不是全无意义。”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何尝不是毕柚生存的支柱呢? 海风不再凌烈,反而如沐春风。 有被需要,有被惦念,在幸福中迎接死亡,亦如在雪花漫天的良辰美景中往生,凄美又庄严,甘之如饴—— 陈浅隐握住毕柚的手,将尖刀塞入他的手心,然后对准自己的胸膛狠狠刺了下去。 扑哧—— 毕柚呼吸一滞,滚烫的鲜血先一步流淌于他的掌心。 第47章 “你、你做什么!” 吃惊地看着面前荒诞一幕,被陈浅隐猝不及防的动作吓得后退半步。 “这不是如你所愿吗?有什么可怕的。” 他把他拉了回来,抱在怀里。 他温和地说,但听起来却带着一种可怖的优柔:“我的前胸,后背,手上,胳膊上……浑身都刻满了你的痕迹。” 刀痕,烧痕……数不胜数。 他死了,他的肉体有朝一日腐烂了,蛆虫从他的身躯内部蠕动出来、沿着陈旧的疤痕一点点啃食,那便是他对他的一种怀念,一种彻彻底底的、由内而外、贯彻肉体与生命的爱恋。 “既然恨我……就杀掉我吧。杀掉我。满足你。杀掉我,你就能彻底解脱了。” 陈浅隐抱紧毕柚,刀尖因为他们的拥抱而一寸寸捅入胸口,模糊着血肉。 陈浅隐俯身——最后一次亲吻熟悉的嘴唇。 唇间泛有凉意,毕柚伸出舌头舔了舔,咸的,是陈浅隐的眼泪。 陈浅隐把头靠在毕柚的肩膀上,毕柚浑身僵住了,六神无主呢喃:“……疯子。” “太轻了,我听不清。”陈浅隐说,“大点声可以吗,我怕我以后没有机会听见你的声音了。” 陈浅隐注视毕柚错愕眼睛:“阁楼里的那把猎枪,你还记得吗?就是打碎你膝盖骨的那把。” 陈浅隐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讲道:“它蒙尘的时间太久了,枪体内部零件老化严重,我射出子弹的瞬间擦枪走火,枪杆直接炸了,尽管松手及时,但爆炸声还是过于猛烈震破了我的左耳鼓膜。” “我听不清啊毕柚,我听不清你的声音。” 单侧耳朵近乎失聪,让他无法如常人辨别声源。 所以他听不清关医生稍许遥远的声音,人群喧闹时,他甚至判断不出背后持刀人在哪个方向。 “我知道,他朝我刺过来的时候你肯定有很小声的提醒我,只是声音太小了,我没听见而已。” 他如此欺骗自己。 毕柚愣住了。 嘴唇蠕动,不知该说什么。 霎时间,陈浅隐之前离奇的行为豁然开朗。 劫劫相缠岂偶然,这算什么……算他们终于两清了? 一个瘸子,一个聋子,谁也没放过谁。 陈浅隐说完,带着染有指纹的刀走向了骇浪翻卷的海洋。 他的身形很是晃动。 “你干什么?!” 毕柚跑上抓住准备跳海的陈浅隐,陈浅隐回头面无表情地看他。他的这份冷淡表情让毕柚顿时心生恐惧。 “真是疯了……”毕柚想把他往回拉,哆嗦道,“要死也别死在我面前!” 陈浅隐闻言,竟缓缓露出了一个的笑。 “我在实现你的心愿啊。” 他用沾血的手恋恋不舍地摸了摸毕柚的脸,颤抖的声线透着扭曲,暴露出了他的真面目,他的“狐狸尾巴”—— “我要你看着我死,亲眼看着我是怎么死的,让你这辈子都忘不掉。” 我爱你,我祝福你,祝福你彻夜难眠,做全是有关于我的噩梦。祝福你萎靡不振,时刻被我的鬼魂纠缠,每一段新生活的开始都笼罩在我的阴影之下。 陈浅隐冷漠地推开了毕柚。 毕柚摔在地上,又迅速起来追着跑过去。 冬日,又是深夜,冰凉的潮水淹过膝盖,每往前一步,骨头是针扎般密密麻麻刺骨的疼。 他捂着膝盖痛苦跌坐在泥泞的沙土里,额头沁出冷汗。 偌大的海滩,仅剩下他一个人了。 捏紧拳头,黏腻感袭来,惊觉掌心还残留着陈浅隐的血液。血腥味若隐若现,死死盯着这滩红,毕柚吐出两个字。 “疯子。” 他瘸着一条腿,近乎是爬回车上报的警。 —— “海洋这么大这么深,尸体?没有尸体!捞不到!” 毕柚捏紧手心的死亡证明,上面的字迹都被汗水晕染开了。 毕柚心跳得剧烈,呼吸不上来,但他依旧强装镇定,冷声道:“不见到他的尸体我是不会承认他真的死了。” 尽管是亲眼看着陈浅隐自杀跳入海中,但是,他的尸体并没有成功打捞上来。 可能沉入海底腐烂了,也可能被鱼分食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陈浅隐只剩骷髅架子了,毕柚也要偏执地见上一眼,一定要见上一眼,只有这样,他才能彻底的……安心。 在这一点上,毕柚产生了二十几年来未曾有过的倔强。 “那随便你了。” “哦对了,他的遗物你还要么?半个月前存在我们这里的。”殡仪馆的人问他,“不要我就扔掉了。” “我……” 白色依维柯扬长而去,毕柚捧着一个小型纸箱子愣愣留在原地发呆。 肺腑空荡荡的,过了许久收到来往路人向他投来怪异眼光,他才恍如隔世地抬着箱子上楼了——出院后无处可去,他借钱暂且租的房子。 事情过去了快有一周,陈浅隐跳海那幕在毕柚的脑中挥之不去。他应该是不难过的,因为他对陈浅隐没有任何感情。 殡仪馆的人打电话过来是下午一点,那时候毕柚还在床上睡觉。昨晚失眠了,凌晨五点才迷迷糊糊睡着,睡得格外难受,一直做乱七八糟的梦,醒来却又把梦给忘得一干二净,只剩疲惫。 毕柚揉了揉眼睛。 搬纸箱子上来的时候就觉得怪轻的,打开后一看,有本好久以前陈浅隐给毕柚看过的“情书”相册,以及一部便宜手机。 手机不是陈浅隐的,是毕柚之前逃出去低价买的二手手机。 毕柚把相册放到一旁,把手机开机。盯着逐渐发白的屏幕,毕柚明白了陈浅隐将这部破手机留给他当作遗物的原因了。 银行卡账户里,又多了一笔巨额转账,以及一条备注。 【这次我不会再偷看了。】 杨烁澜嚷嚷着从阳台外进来,臂弯里挂了几件衣服:“毕柚啊,你衣服在外面晾几天了?我上次来的时候就是个么几件衣服,三天后还是它们……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毕柚敛去眼底情绪:“昨晚没睡好。” 毕柚让杨烁澜把收款码发给他,杨烁澜笑道,“不急,钱慢慢还好了,你一个社会三无人员,没有毕业证没有工作没有钱,我再催债掏空你不是缺德嘛。” “发来吧,有人给我钱了。” 杨烁澜将信将疑,毕柚当时可谓是走投无路才不得不投奔他,亲人出事,靠得住的朋友也就他一个,还有谁会好心给他钱补贴生活? 毕柚平静地报出了那个人的名字:“陈浅隐。” 杨烁澜当即噤声了。 陈浅隐对毕柚做了什么,毕柚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他。他死后还会给毕柚留一笔活命的钱……倒也在情理之中吧。 然而,毕柚却是摇摇头:“他把他所有的钱都留给我了。” 杨烁澜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看了眼桌子上摆放的瓶瓶罐罐的药,斟酌着转移话题:“你成天窝在家里吃药也不是个办法,几天没出去了?我们见面到现在都没正经聚过,正好我下午闲着也是闲着,我带你出去溜达溜达。” 他这没生气的模样,着实让人担忧,和印象中恣意的毕柚简直大相径庭。杨烁澜看不下去,硬扯着毕柚去外面走走。 这一带的街道保留了几百年前城市还是古都的余韵,挺拔粗壮的梧桐树遮天蔽日,两边商铺的装横清一色做到了古色古香上的统一,远处隐约显露古寺庙的一角屋檐。 甘甜的茶香味从茶楼飘出,淡淡地弥漫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过往路人侧头驻足,显然有被茶香味吸引。 白毫银针。毕柚嗅出了其中的味道。 用的还是上等茶叶,茶楼定价必然不菲。 “这家茶楼看着不错,好像是新开的,以前都没见过呢。”杨烁澜提议进去体验一番,他询问毕柚,“你觉得怎样?” 毕柚摇头:“天色不早了,茶喝多了晚上更睡不着,出来走了一会我也有点饿了。” 毕柚看着杨烁澜,难得地笑了。 “欠你一份人情,我请你吃顿饭。” 在做出去找杨烁澜的这个决定时,毕柚心里很没谱,他们许久未见,一见就是关于钱的事情,出了学校这座象牙塔,借钱更是个尴尬又忌讳的话题。杨烁澜肯帮他,毕柚必然感激不尽。 堤岸闪烁点点灯光,黑山与天同色融为一体,游船缓慢行驶,湖面中央风平浪静。 服务员端上来一盘盘五花八门冒着白色寒气的海鲜姿造,杨烁澜看着咋舌。 “天,你这也太夸张了吧。” 他们刚才从船外走进来,有瞥到隔壁包间是群体面的商务人,觥筹交错。这里适合谈生意撑场面,可不适合常人口中所讲的简单“吃饭”。 毕柚笑了笑,扫了眼满桌子的海鲜。满桌子,陈浅隐最为讨厌的海鲜。 第48章 毕柚没吃几口就没再动筷了。 一想到碟子里的三文鱼可能捕获于陈浅隐死亡的那片海域,他就难以下口。咀嚼这鲜嫩的肉质,仿佛是在咀嚼陈浅隐海水泡发的尸体,口腔里全是陈浅隐的味道。 陈浅隐是什么味道? 喝点清酒回到家,开门进屋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定睛看去,白天拆开的纸箱还孤零零地扔在地上。 箱子里面,那本陈旧的相册正幽幽注视着他。 可能有酒精的加持,这次毕柚对待相册显得没有很抗拒,他有些醉朦朦的,掀开扉页的指尖灼人的烫,于是转头灌了口冰水清醒。 房间灯光昏黄,遗留岁月痕迹的照片也同样昏黄。 “变态。” 看着自己照片旁撰写的一字一句的批注,嘀嘀咕咕责骂陈浅隐的居心叵测。 毕柚又往后翻了一页。 突然,他在一张载有他和陈浅隐两人的合照上愣住了。 照片上的他们还是幼年体,六七岁的模样,正靠在一起,全神贯注完成学校布置的刻纸作业。 毕柚手笨雕刻不出漂亮的图案,陈浅隐就用刻刀帮他,碎发夹在耳后,琥珀色的眼睛明亮又专注。 毕柚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摸上了图中陈浅隐稚嫩的脸庞。 “为什么……” 为什么,力姜会跟小时候的陈浅隐长得一模一样。 同样被恶意剪掉的长发,同样被摧毁的鲜花或蝴蝶标本,同样由父亲带走的离别——就连他们的经历都是相似的。 毕柚怎么也想不到,他幻想出来的、想要借此依靠的力姜,会和他最为憎恶的陈浅隐是同一个人。 然而事到如今,他们都从他的身边离开了。 恬静漆黑的夜空悄无声息地飘落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飘飘扬扬,恍如鹅毛。 亮灯的小房间里,毕柚瘫坐在地上,嘴唇尝到了又咸又湿的味道。 -------------------- 攻死遁 第43章 日志 翌日,天空微亮,盖雪的街道清清冷冷。 浪花拍打在礁石卷起千堆雪,海风咸湿,像针扎般刺骨,尽管多穿了条保暖裤子膝盖骨依旧疼痛难忍。 毕柚面对大海慢慢坐下来,摘掉围巾铺在腿上,他望着汹涌危险的大海,眼底一片平静。 “小伙子,这么早来这看海啊。”一个裹成粽子的大爷拎着捕鱼的红水桶蹒跚地走到毕柚身边,海风太急,他只能眯着眼睛和毕柚搭话,“一个人?” “嗯。”毕柚打量对方的安保穿着,那晚他跟着陈浅隐初次来这海域的时候,可还没有安保大爷, “您在这里工作吗?” “是啊,你们年轻人喜欢来海边拍照,玩心重不太注重安全,要是碰到像退潮之类的多危险呐。”他说,“我也没什么要干的,主要就负责看着点旅客小心着点海浪……”大爷侃侃而谈。 毕柚直白道:“所以这里是不是死过很多人?因为死的人太多了,就派您来这边守着。” 大爷愣了。 毕柚很轻地眨眨冰凉的眼睛:“您放心吧,我不是来自杀的。” 大爷将信将疑:“现在才五点多,那你来干什么,就单纯赏海?” 毕柚捏紧围巾,冻僵的脸颊毫无知觉,他听见自己格外冷淡地说:“嗯,顺便看看人。” 失眠多日的毕柚找到关医生求助,关医生给他开了一瓶安眠药,严肃告诫他必须按照医嘱服用,毕柚满脑子只想睡个好觉,应声答应。 路面堆积的雪已然清扫干净,车来车往,毕柚逆着人流独自一人回到清冷的出租房,进单元门的时候屋檐滑落一连串的雪团,啪嗒啪嗒砸在毕柚头顶,毕柚掸了两下头发,懒得多管,吃下安眠药就补觉。 一觉醒来已经是晚上,药效作用下,毕柚头痛欲裂,直犯恶心。 他缓慢支起身,点燃一根烟颓靡地抽起来,平生第一次尝到了孤独的滋味。 昏暗的房间空气不流通,烟雾袅袅,毕柚熏得难受,三步并两步下床把窗户打开。 手机里有大学辅导员发来的信息,问他什么时候打算回学校办理复学的手续,一事无成的毕柚就像个三无产品,在当今社会毫无立足之地。 当然,陈浅隐留下的钱自然够他用好久了,但那毕竟是死人钱,散发着陈浅隐的死亡的气息,也不知怎的,每次想到有关于陈浅隐的事情,毕柚内心就发慌,捏烟的手也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像是为了证明点什么,抑或是为了自己的长久做打算,第二天下午,毕柚把自己简单收拾一番,至少外表看着不再颓废后来到学校走完了复学流程。 和他同一届的学生早就出去实习找工作,搬进新寝室见到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脱轨社会许久的毕柚无缘由感到紧张,他忽然后悔做出了住校的决定——只是简单和室友互相介绍、问好,毕柚就精疲力竭。 学校也是胡乱安排,将他一个休学过的人和一群新生安排在一个寝室,他们一个个血气方刚,鲜活的生命力和毕柚简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毕柚原本还希望自己能被他们的朝气影响也变得积极向上一点,但没有,尽管同住一屋,他们却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 开学一周后的晚上,毕柚回到寝室,寝室大灯灭着,大伙全聚在最里面的那张桌子边,桌子上的电脑散发刺眼的光亮。 “吓我一跳!” 听到关门的声响,大伙迅速转过身,如临大敌般手忙脚乱遮掩电脑屏幕,还不忘静音,见是毕柚回来了又松了口气,重新转回脑袋,嘴边嘀咕:“还以为是查寝的……”他们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毕柚,记得把门锁好。”离毕柚最近的男生朝他调侃地招招手,示意他也快过来。 毕柚也没有什么好清纯的,见到他们鬼鬼祟祟的模样立马清楚是在做什么,片嘛,他刚进大学那会也和室友们一块偷摸看过。 毕柚走过去,音响里那点微弱的叫声愈发清晰。 岛国的片子,男演员很丑,女演员叫得很卖力,室友的视线全都凝聚在女演员上,毕柚也是,他盯着女演员那迷醉的表情,想到就在不久之前,他躺在陈浅隐身下那般浪\荡的模样。 他抑制不住地发\浪地叫,他攀附在陈浅隐的肩膀意乱情迷说着“我爱你”的假话,陈浅隐听得开心,回复他同样的话。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电脑里的两位演员尽职尽责念着台词。 “毕柚,你怎么没有反应?” 刚才招呼他来的室友奇怪问他,寝室里弥漫着一股味道。 毕柚开窗通风,他看着室友们皆是一脸的亢奋,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心如止水是多么不合群。 面对室友的提问,他能说什么?他和男人搞过,他比里面的女演员叫得还要发\情,所以他根本没有任何感觉? 他在看这两具肉\体交缠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他和陈浅隐的苟且之事,他想着这样的事,想到陈浅隐,他贫瘠的内心竟生出了回味。 他的身体骗不了他,他的身体告诉他,他在念念不忘陈浅隐的性\爱。 粘腻恐怖的,带有不容抗拒的性与爱。 他彻底完蛋了。 一个月后,毕柚搬离寝室,回到了出租屋继续一个人生活。 毕柚怀疑自己成了名副其实的同性恋,但他以前不是的,以前肯定不是,就算真的是了,那绝对也不是非陈浅隐不可。 闲暇之余毕柚有在网上刷到附近的gay吧,里面群魔乱舞,灰暗灯光下惹人意乱情迷。但毕柚也只是看看,没有动身前往的心思。 他孤身一人的,没人和他说话,怕自己无聊疯了,毕柚就重新用起了论坛账号。每天断断续续往他的个人日志里塞照片,偶尔记载下当天发生的事情,但他一个无趣病人根本没什么趣事,写的东西也跟流水账无异。 有时候毕柚写完全篇浏览下来,文字的无聊与匮乏程度自己都不忍直视,幸好论坛日志只有特意点进他个人账号主页才能见到其中内容,毕柚又没有粉丝,倒不必忧虑会被别人笑话去。 “天气不好。” “搬家太累了,算了。” “阳台的衣服忘记收进来了……今早一看全都冻僵了。” “今天没有下雪。” “……” “看电影。” 毕柚进到电影院,拍了张电影票的照片发入日志。 因为是午夜档,又是恐怖片,整个影厅就他一个人,毕柚戴上3d眼镜看了半个小时,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进错影厅了。 荧幕放的是爱情片。 13号厅进成了3号厅。出去重新找过,恰好有人从一个影厅出来,毕柚望过去,只能瞧见他的背影,戴着鸭舌帽,黑色大衣裹得严严实实,一副见不得人的阴暗做派。他走的飞快,眨眼功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没影了。 毕柚盯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好一会。 第49章 他出来的影厅,就是毕柚要找的13号厅。 回到家躺在床上,打开日志正准备写今天的流水账,忽然发现右上角信息一栏多出个红点,毕柚点进去,有人给他电影票的日志照片点了个赞。 【账号已注销】 毕柚盯着灰蒙蒙的原始头像,眼底晦暗不明。 第44章 茶楼 从学校出来后,毕柚又跟杨烁澜见了一面。 这次见面两人说说笑笑,畅所欲言,原本夹生的关系瞬间熟络起来,看到毕柚有所回升的精神状况,杨烁澜打心底高兴。 分道扬镳时,毕柚脸色微变,像突然记起件重要大事,掏出手机拍了张漆黑的天空的照片。 杨烁澜拉紧外套拉链顺势抬头朝天上看了一眼,天空低沉,连星星都没有。 “你拍什么呢?”杨烁澜困惑。 毕柚微笑,眼里的笑意些许薄凉:“习惯了,最近喜欢拍点风景照留念。” 杨烁澜欣然点头:“那挺不错。” 上传照片12小时之后,毕柚立马在论坛充了两百块成为会员。 这半个多月,毕柚佯装无事发生、毫无察觉的态度继续经营着他的个人日志,每天坚持往上面发布近况的文字或者照片,后台却始终静悄悄的,仿佛那天晚上的点赞一事真的只是他过于敏感而想入非非了。 打开后台的访客浏览记录的时候毕柚还有点紧张,嘴唇都咬破出血了,他在害怕,害怕自己的猜想根本是镜中月、水中花。 确切点说,他在赌,赌那个账号背后的家伙究竟是不是……那个人。 毕柚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探究那个人的生死,明明他死了,从此消失在自己的生活里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吗?如今如愿了,他却像个贱人一样处处找寻他的痕迹,可笑之极的,企图抓住一切蛛丝马迹来证明一个死人还活着。 毕柚痛苦地捂住脑袋。 陈浅隐死前带给毕柚的冲击太过强烈了,他笑着将刀捅入胸膛,毕柚摸到了他的血,指缝间全是他的血,那样的滚烫,那样的粘腻,怎么擦都擦不掉,似穿透肉体渗入灵魂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咒。 时至今日,毕柚望着自己的掌心总能嗅到那抹淡淡的腥味,夹杂着海水与血液的腥味。 访客记录加载完毕,滑动手指从头翻到底部,毕柚脸颊所剩无几的血色彻底褪去。 时间段各不相同,访客却永远是同一位。 【账号xxxxx访问了您的日志。时间:刚刚。】 有个人,一直躲在角落偷偷注意着他。 毕柚冷冷地笑了一声。 最后,他发布一条最新日志,灯也没关的出了门。 【那天去海边散步,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他说,他要从海底回来了。我得去接他。去往海洋深处……找到他,接到他。】 【不知道他看见这条消息,会不会出现。】 午夜,漆黑的海面散发着浓烈的危险气息。 零下二十几度的海水没过膝盖,极度的冰冷麻痹了疼痛,毕柚逆风前行继续往前走,忽然,他的手腕被死死攥住,毕柚心下一惊,迅速转过头,汇于舌尖的那个名字呼之欲出—— “……是你啊。” 毕柚大失所望。 “年轻人,你不是说好只是单纯看海的嘛,怎么、怎么还是来做这样的傻事了啊!” 大爷无暇顾及被骇浪卷走的红水桶,抓着毕柚不敢让他再往前前行半步:“我知道你指定是受了什么苦,但世间就是这样的,有苦有甜,你还那么年轻,几岁?二十?前途大好呢,我个没半点用处的糟老头子都没想不开,你别乱来!” “没有,我不是来做傻事寻死的。”毕柚平静反驳他,“我是来找人的。” 毕柚的声音淹没在海风中,变得朦胧。 “我这样做,他一定会出现……” 海岸处闪烁红光,见到警察出现的一瞬间毕柚的神情变得惶恐无比,他用力掰开大爷攥着他手腕的手指,近乎央求。 “你快放开我!放开我!” 毕柚大声喊叫起来,疯了似的:“陈浅隐,你出来啊!我知道你没有死,你休想再骗我!偷偷关注着我的账号有什么意思,有本事正大光明现身走到我面前啊——” 毕柚被警察强行带离了危险地带,他跪在沙滩上,泪水爬满整张脸,目光一寸寸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企图找到他心目中的那道熟悉身影,浑身冰冷得不像话,无助又绝望。 大爷在旁边唉声叹气:“年轻人,人死不能复生。回去吧,昂。” 毕柚木讷地看着他,看到他苍老粗粝的嘴唇在蠕动,但什么都听不清楚。 周遭的人都围着他讲话,毕柚感觉和他们隔了一面绝对厚度的玻璃墙,将他们的话语通通挡在外面。 毕柚缓慢地转动眼睛,就在远处寂静空旷的马路边上,出现了一个身穿黑衣的人。 那人身段颀长,静静地立在原地观看他的闹剧,几乎要与黑夜融在一起了。雪越下越急,视野变得越发模糊起来,他便如同鬼影般转身消失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中。 “……” 震惊到难以发出任何声音,喊不出名字挽留那个人。 毕柚拿出手机向警察证明自己的动机,证明他没有想死,可当毕柚颤抖点开论坛,显示的却是他已经被人举报封号的账户,哪儿还查得到“陈浅隐”在他这里的浏览记录。 毕柚终于心如死灰地垂下手臂。 良久,他无力地看向那人消失的远方,心里喃喃,原来,这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他的幻想吗。 “不是说好,永远不会抛弃我的吗?” “关医生,我又见到他了。” “那个自称力姜的小女孩?” 关医生实话实话:“你见到她也正常,你的病没有完全好,现实生活中压力过大或者遇到受到神经刺激都有可能导致病复发。” 关医生推了把眼镜:“当这类消极情绪产生的时候,你急切想要获得归属感,而能给归属感且足够让你赖以生存的人,就是你自己,你在向你自己求助,也便是我们常说的自救。” 关医生补充:“人之常情,谁本质不爱自己——” 毕柚淡淡打断关医生:“不是。” 关医生皱眉:“什么?” 毕柚看着他的眼睛:“我幻想的人,是陈浅隐,一直都是他。” “力姜就是陈浅隐,我看到了陈浅隐小时候的照片,他们同一张脸,是同一个人!”毕柚有点激动,他离关医生挪得近了些,以此让自己的说辞更具信服力,他说,“根本没有力姜……那只不过是穿女装的陈浅隐。” 关医生书写的圆珠笔一顿,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憔悴无比的病患。 毕柚最后新提了两盒药走出医院。 回家途中闻到熟悉的茶香味,毕柚鼻翼翕动四处观望,原来是走到了几天前经过的茶楼。 阳光出来了,太刺眼,毕柚手抵着额头,昂起脑袋眯眼盯着高大的茶楼看了一阵,鬼使神差地跟着一波新顾客进去了。 毕柚避开人群,挑了块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端庄年轻的服务员小姐递给他一份餐单本子,毕柚如梦初醒,尴尬道,“我只是进来看看,没想着——” “没事。”服务员小姐嗓音温柔,微笑道,“我们茶楼不强制客人消费,您想歇息也没关系,这份餐单您感兴趣可以看看,如果有需要随时找我们。” 话落,她便回到了门口处的前台。 毕柚的一颗心顿时松下来。 他没动餐单本子,愣愣傻坐,盯着窗外积雪的松柏树出神。 茶楼开有暖气,暖暖的茶香包裹身子,浑身的寒气没多久就融化了。 毕柚趴在木质桌面,无缘由的犯困。 毕柚做了一个梦。 他回到了父母家里,大宅子里只剩下他和陈浅隐两人,他们面对面坐着,似乎是在吃饭。 毕柚环视周围,客厅环境单调到极致,没有沙发、书柜、冰箱之类的陈列品,只有一张长方形的大理石桌子。 毕柚胳膊搭在桌面上,桌面冰冷的像是块墓碑。 湿冷的空气缓缓流动,毕柚掀起眼皮检查,确认桌子上面没有刻死人名字,他才放下心来尝了口碗里的肉。 “咳、咳咳!” 毕柚剧烈咳嗽起来,陈浅隐递给他一张纸巾,问他没事吧。 毕柚呛得厉害,目光落到他吐出来的食物,呼吸一滞。 筋络在跳动,血水像张糖纸包裹住了肉块,粉红的质地,口感弹嫩,一口咬下去,牙齿被冻得打颤。 ——肉是生的。 “不好吃吗?” 陈浅隐又从自己的碟子里捡了块生肉,咀嚼吞咽的响声抽动着毕柚虚弱的神经。 毕柚突然好想吐,胃部一阵痉挛。 “别吃了,没熟。”毕柚开口阻拦陈浅隐。 陈浅隐放下沾血的筷子,意犹未尽舔了舔艳红的唇,说:“好。”他端起碗,到厨房加热去了。 第50章 走过毕柚座位时,掀起一阵微风,像从海底深处刮来的,腥味很重。 毕柚看着进到厨房的男人,男人头顶的灯光跳闪,忽明忽暗,打在男人面无表情又异常煞白的脸上,极其瘆人。 嘭的一声,灯灭了。 透明玻璃门将二人分割,地界一阴一阳。 厨房里的陈浅隐朝毕柚看了过来,毕柚同样注视他,头皮猛然间炸开。 他想起来了,陈浅隐早死了。 毕柚扔下筷子,跌跌撞撞冲到厨房门口,狂拧把手,大声吼道:“陈浅隐,你他妈快给我出来!” 陈浅隐冷冷看着毕柚。 毕柚开始激进砸门,可没砸几下,他忽然意识到哪儿不对劲——地面忽然变得柔软,像是滩水,毕柚踩不住立不稳,失去支撑点的他重重朝前摔,摔进了忽然打开的、满是咸湿海水的门内。 毕柚剧烈抖了一下,旁边的服务员小姐吓出一声惊呼。 “啊!” 毕柚虚弱地支起身:“抱歉。” 目光落到对对方手里拿的毛毯上,毕柚心生困惑。 她把厚实暖和的毯子留到另一张空椅上:“睡觉的话,还是披一披吧,受风着凉可就不好了。” 给毕柚额外上了杯热水,她十分有距离感的笑着离开了。 走出毕柚视野后,她拐弯走到桌强占位置半天却不愿意消费的客人前,不卑不亢道:“不好意思先生,门外还有客人候座,你们……” 毕柚抿口热水,看见门口出去了一批骂骂咧咧的客人,招待过他的服务员小姐又领了三位客人入座。 忽地,感受到股被人凝视的视线,毕柚蹙眉抬头,二楼恰好有人背过身子,留下道白飘飘的背影匆匆走了。 毕柚望着那道充斥熟悉气息的背影愣神好久好久,然后缄默拆开新买的药,就着热水吞了两粒。 他又出现幻觉了。 -------------------- 下章见面(这句话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无人发现的角落,作者添加了目录的章节名。 这周【五】、【日】、【二】更新,最近好冷清,想要美味的海星或评论_(:3」∠)_ 第45章 再见面 药吃完后,毕柚没有选择再去找关医生开。 他挑了天没有的课的日子,又专门去趟海域找到了安保大爷。 再怎么说,他这条命全靠大爷捞回来的。 大爷啪嗒啪嗒抽旱烟,收下了毕柚送来的礼品,他半开玩笑:“那天我都险些拽不住你,力气可真大!你那么有力气,那么年轻气盛,往后时光大好着呢,可别再想写有的没的了。” 说完,他被烟呛得咳嗽几声,手里的烟杆子一颤一颤的。 毕柚讪笑着递过去一杯水,感慨幸好大爷提前报警了,否则就大爷这体格,拦不拦得住他还真难说。 毕柚由衷道:“嗯,真是给您添麻烦了,又是救人又是报警。” 大爷吐出嘴里的茶叶,看向毕柚,年纪大了有点耳背:“什么?” 沙滩处的人流量越来越密,人群嬉戏的笑声穿透窗户愈发喧嚣起来,而这最寻常不过的吵闹声却令毕柚感到聒噪,他疲倦地摇摇头,没有再重复一遍刚才讲的话。 “没什么。”他低头系围巾,“我还有事,得走了。” 大爷哼哼抑扬顿挫的戏曲,反射弧颇为迟缓,在毕柚的手摸上门把手的瞬间,他才夹紧眉头恍然道:“哦——你刚刚说我报警了?” 大爷摆手:“我可没报警。当时我在屋子里看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冲到海里了,脑子一热就跑出去了哪儿还顾得上掏手机?” “可能哪个过路人见到报的警吧,你瞧瞧,这就叫做命不该绝!但话说回来,他们出警的速度还真挺快的,我没记错的话这块海域太过偏僻,距离最近的警察局可是有差不多二十公里……” 乐呵呵讲着讲着,发现眼前人如丢魂般恍惚在原地,就这么傻傻发愣,大爷慌乱地拍了拍毕柚僵硬的肩膀:“你、你又出什么事情了?” 毕柚红着眼睛瞥了眼他,面无表情侧过脑袋,竟是冷哼一声。 —— 连续一周联系不上毕柚的杨烁澜战战兢兢来到了毕柚家里。 和杨烁澜预想不同的是,毕柚家中并不阴暗,相反,他竟然把家里的窗帘全部拉开了,帘子在窗棱两边懒散地垂着,拖到了地上,阳光毫不吝啬得照射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得不像话。 杨烁澜寻了一圈,空荡又明亮的屋子,却没见到毕柚的影子。 最后是在阳台角落找到的。 毕柚就搬了把木凳坐在凌乱的衣架子下面,歪着身子,像具结有蛛网的骷髅架,浑身散发灰扑扑的尘埃味道。 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毕柚回头看了眼,表情木讷。 阳台,木凳,患有心病的病人,这几个词随即组合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什么可怕的事件。 昔日好友变成如今这副颓废模样,不心痛是假的,杨烁澜心里很不好受,张嘴想说点慰藉的话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毕柚。” 杨烁澜弱弱地喊了他一声。 “你来了。” 毕柚扭回脑袋,视线继续落到阳台外,声音不咸不淡,“有什么事?” 杨烁澜屏息一步步走过去,结结实实攀住毕柚的肩,确定是个有温度的大活人,微微松了口气:“坐在家里看风景多闷啊,出去走走吧,别总是把自己关起来。”他刚想问毕柚怎么不接他的电话,转眼发现毕柚的手机就被扔在地上,杨烁澜捡起来摁了几下,手机早就没电了。 杨烁澜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想:“你在阳台坐多久了? 毕柚听见杨烁澜的问题顿了顿,竟沉吟思忖了好一会儿才含糊道:“两天吧。” 他举起毕柚手机,眼神复杂:“你已经失联整整一周了,我都差点以为你又……” 毕柚呆滞片刻,随即露出一份抱歉的笑容,他缓和语气,尽可能的松懈下来,不让他的好友忧虑。 “对不起,害你担心了。”毕柚说,“我不会再做跳海那样的傻事了,太不值当了。” 他是轻笑的,又把话重复了一遍,更像说在说给他自己听,神情也变得几分游离:“我不能死……我得好好活着。” “是啊。” 杨烁澜欣慰点头:“行了,你也别再干坐着了,起来吧,出去吃点东西垫一下,什么金刚之躯遭得住这么抗啊——” 杨烁澜搀扶毕柚的胳膊的陡然顿住。 因为他听见毕柚用很认真、很认真的语气说:“你知道吗,他还活着。” “他……是谁?” 毕柚吐出三个字:“陈浅隐 。” 杨烁澜后颈爬上凉意,他松开手,难以置信地注视身前的人。 好陌生。 “那个浏览我日志的访客就是他,他潜藏在我的生活里,偷窥我,偏偏就是不肯出现在我的面前,连看到我要去海里找他的消息都是躲得远远的,报完警再狠心离我而去——” 毕柚在喋喋不休。 “他已经死了!”杨烁澜心力交瘁,无力道,“毕柚你清醒一点,别一天到晚想个死人了!” “你看看你现在还像个人吗?” 杨烁澜只觉毕柚已经疯癫了。他也不明白,毕柚怎么会对一个恨之入骨的人拥有如此强的执念,甚至到了自相矛盾、神志不清的地步。 如果杨烁澜把疑问当毕柚的面提出来,毕柚会仔细地思考几分钟,然后一脸平静地说:要怪,就该怪生而为人那泛滥的、不肯从一而终的感情! 为什么,为什么感情会变化,甚至连恨意都会变成绵长的怨念,毕柚恨陈浅隐的爱意太过汹涌太过窒息,却在他死后又怨陈浅隐带着满腔爱意离他远去。 他竟然敢离开他,他竟然敢在还深深爱着他的时候离开他去死——毕柚不得不绝望地承认,他已然习惯生活在陈浅隐扭曲恐怖的爱意里。 骤然,未来得及杨烁澜继续开口,毕柚猛地站了起来,他起身的幅度太大,椅子重重摔倒在地上,尤为响亮的砰的一声,地板都震荡了。 杨烁澜被他莫名的动作吓得愣在原地。 “……” 毕柚冲到阳台玻璃前,双膝跪在地板上一瞬不顺地盯住远处街道上的某个方向. 纯白色大衣,黑墨般披散的长发,戴着一顶鸭舌帽,犹如幽灵花,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杨烁澜……你过来看,你快过来看!他出现了!”毕柚兴奋地呐喊,眼里噙着泪花。他守了那么久,终于,又找到了他。 颤抖嘴唇,颇为神经质地自言自语:“不会错的,不会错的。” “毕柚……” 毕柚虚浮地倒退几步,深深看了眼痛心的杨烁澜,随即决绝跑出家门,任凭杨烁澜怎么喊都没回头。 街道口人来人往,毕柚心急如焚四下搜找,在拐角瞥到一抹未及时消散的白影。 第51章 他立马跟了上去。 前面的“陈浅隐”在走,毕柚悄悄跟在他身后。 毕柚焦虑这个“陈浅隐”会不会又是他该死的幻觉,一个大腹便便戴墨镜的男摄影师便恰合时宜出现在了毕柚视线里。 他应该是街头摄影师,举起相机对准“陈浅隐”拍了好多张照片,如此大张旗鼓之下“陈浅隐”显然注意到了,一个厌烦的眼神横了过去。 男摄影师不以为意,嬉皮笑脸继续拍照,直到“陈浅隐”走过去和他交流才不得不停止。 毕柚的视线死死落在“陈浅隐”握住相机的那双全是狰狞疤痕的手上。 间隙,男摄影师删光了照片,灰溜溜走了。而“陈浅隐”则转弯进到一家毕柚前些日子来过的茶楼,没了踪影。 毕柚连忙跟上前。 一进来,热情的服务员小姐当即迎上来。 “你好,刚刚进来的客人去的是哪一桌?”毕柚扫了眼周遭环境,说, “我跟他是一起的。” 服务员小姐皱眉苦恼:“嗯……可是,刚才没有客人进来呢。” 毕柚的脸沉了下来:“不可能,我亲眼看着他进来的。”他咬紧牙关,依旧不死心,他都已经离他那么近了,又怎么能轻言放弃? 毕柚挑了张离门口近的桌子入座,掀开餐单随便点了套茶水。他就死心眼地守在大门口,凌厉的眼睛扫过一张张脸,生怕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可这一等,便从白天等到了黑夜,从开张等到了打烊。 自二楼起,一盏盏灯熄灭,毕柚的心也渐渐沉入冷水,冰彻心髓。 “先生。” 服务员小姐小步跑过来,伏到毕柚身侧轻声讲话。毕柚以为她是来赶自己走的,心灰意冷正准备妥协离开,对方却微微一笑说,“请跟我来。” 毕柚惊讶地抬起了头。 他们在一扇隐蔽的门前驻足,这看起来像是茶馆的后门,寻常客人不允入内的,毕柚还在打量周围情况,服务员小姐却是侧身朝他颔首笑了笑,自顾自离开了。 “欸……” 毕柚望着她的背影,一个人推开了门。 可能出于心理状况,这扇门毕柚走得格外漫长,里面很暗没有灯光,只有最前面闪烁着微妙的亮光,毕柚正在心里揣测这份光源是什么,视线随之渐渐明晰、开阔起来—— 是座庭院。 曲径通幽,潭影草木,院中央设有木桌木椅,毕柚正犹豫要不要坐上去,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无奈叹气。 “何必呢?” -------------------- 这个服务器怎么又崩了...... 第46章 望 毕柚硬挺着脊背,整个人如石头般不敢轻举妄动。 一碟糕点摆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糕点小巧精致,正散发香气,毕柚的目光却停在了那只端住碗沿的手上,骨感纤长,可惜伤痕累累,残留着昔日创伤的疤痕。 “……”设想好的许多话,此刻全部堵在了喉咙无法言说。 毕柚一动不动地看着陈浅隐,好久,盯得眼睛都发涩了,毕柚才艰难道:“你还活着。” 生怕他是水中月镜中花,风一吹眼一眨又没有了,毕柚下意识想触碰一下这张他无比熟悉的脸,陈浅隐微微侧头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何必呢。” 他说的冷淡,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陌生。 毕柚如同被什么东西击打般,愣愣地钉在原地。他尴尬地收回手,搭在裤腿两侧。 陈浅隐坐在他对面,倒了杯水:“你一心想要远离我,我如你所愿了,为什么还要锲而不舍地来找我呢?” “我记得很清楚,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你哭得满脸都是眼泪,控诉我的累累恶行,我靠近想给你擦眼泪你都不肯让我碰你,就忿忿瞪着我,那样的眼神看的我好难过,难过的我不知所措。” “所以我当着你的面去死,好让你彻底放下心来安稳生活。毕柚,你应该如释重负才对。”陈浅隐看了眼毕柚,话锋一转叹道,“这一天等下来什么都没有吃吧?” 他把糕点推至毕柚面前,琥珀色的眼里透出点无奈:“吃完点心你就走,别再来找我了。” 陈浅隐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关医生的药吃完了也要再去拿,别耽搁了。” 毕柚吸了一口气,平复情绪问他:“这就是你诈死的原因?” 陈浅隐道:“如果你不来找我,那我就已经死了。不存在诈死这样的说法。海边分离后,我们到此为止,你的生活里不再有我,我的生活里也不再有你。”话里话外,似在指责他的欲壑难填。因为他的追踪循迹,才造就了“阴阳相隔”两人再见面的糊涂情况。 陈浅隐的冷淡显得此时的毕柚格外冲动,毕柚摇摇头,妄想抓住他话中的蛛丝马迹,语无伦次:“可是、前不久你还偷看我……我网上论坛的日志,你不也是……” “毕柚,首先你要清楚,你口中的前不久已经快过去三个月了。”陈浅隐打断他,“那个时候你刚出院,我不是很放心你,难免忧虑,你别对此想太多。” 毕柚瞪着陈浅隐云淡风轻的脸,牙关挤出两个字:“骗人——” “我没有骗你。我有什么理由要把你骗得团团转?”陈浅隐深深地望着毕柚,毕柚却感觉他看自己的眼神远没有以前的深沉,多了几丝感慨的薄凉。 “离开我你才能好好生活,不是吗?” 毕柚双目无神,讷讷道:“没有,这些日子我过得不是很好。” 游刃有余的陈浅隐忽然不吭声了。 间隙,他轻声道:“是吗?” 陈浅隐给毕柚倒了杯水,毕柚注视杯中倒映的碎月沉默,反问陈浅隐:“那你呢?你过得很好很惬意吗?” 陈浅隐没有回答。 忽如其来的风吹过水面,谁的内心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许是见毕柚孤苦单薄的模样甚是可怜,陈浅隐眼睛从他身上转到一边的花花草草上,方才那股冷硬的气势悄然削弱不少,恢复了毕柚印象中所熟悉的“陈浅隐”,他柔声道:“既然如此,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们也许可以抛开过去再重新来过。” “重新来过?”毕柚莫名慌张,至此他要跟他形同陌路?他问道,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陈浅隐率先伸过来一只手以作表率,介绍自己:“初次见面,我叫陈浅隐。”乌云退却,他沐浴在月光下,唇角噙着笑。 毕柚盯着悬在身前的手好一会,后知后觉握住:“我叫毕柚。” 陈浅隐的记忆很好,时至今日依旧记得毕柚曾说过的一句“我只恨自己当初没看清你”,当时他便给予承诺“未来很长,我们可以慢慢认识。” 他一直都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这已经算是他所剩无几可以提及的优点了。陈浅隐自诩他有在认真维持他仅剩的优点。只可惜毕柚总是忽视他的努力,总是以为他擅长欺骗故此也喜欢用欺骗回馈他,但好在,他对毕柚的耐心足够消磨。 陈浅隐松开了手。 掌心熟悉的温度与触感渐渐消散,毕柚握紧空荡荡的手,得而复失的感觉不是很好受。 陈浅隐将那盘盛满点心的碟子推到他眼前。 “挑些喜欢的吃。” 经陈浅隐这么一提醒,一天未进食的毕柚瞬间感到饥肠辘辘,也不在意形象如何了,又喝茶水又吃糕点,茶杯空了,陈浅隐就默默给他接满一杯。 才眨眼时间,满当当装有点心的碟子几乎洗劫一空,只剩几块毕柚咬了一口发现是讨厌的咸蛋黄糕在一隅留着。陈浅隐心知他挑食便自己拾起吃了。 临走时,毕柚忐忑问陈浅隐:“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陈浅隐说:“你随时都可以来。” 毕柚一人站在萧条的街道上,看着陈浅隐一点点关紧茶楼大门。 毕柚现在才明白,原来陈浅隐就是这家茶馆的老板。 他把碾在鞋底的小石块踢到了茶馆大门口,啪的一声,发泄莫须有的“怨气”。 毕柚乖乖到关医生那儿配了新药。 关医生额外提了一嘴安眠药的使用情况,毕柚老实交代:“有段时间没用了,可能还剩点底?” “你觉得你还需要吗?” 毕柚古怪地看眼穿白大褂的关医生,腹诽究竟谁是医生谁来诊病。 毕柚最后还是摇摇头拒绝了:“不需要了。” 他补充说: “我现在习惯每天回家顺道去看一眼他,确认他还活着,我就能睡着了。” 关医生宽慰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什么意思?看?你在看谁?” 毕柚静坐片刻,抬眼望向窗外。 所谓的看,指的是最简单、最纯朴的远望。 他在看陈浅隐的时候陈浅隐应该是不知道的,他特意选择了个确保陈浅隐无法发现他、但他能够看清陈浅隐的隐秘角度,就在茶楼对面的一家宠物甜品店,毕柚最喜欢每周二下午三点坐在七号桌抱着一只安静乖巧的布偶猫品尝店内的提拉米苏。 第52章 甜品不甜,是对甜品最高的评价,但可惜毕柚从未将其完完整整、从外而内全部吃完过。 因为在他吃到三分之二也就是差不多第二十三口的时候陈浅隐就会从马路斜对面的茶楼出来,那时候毕柚不得不放弃美味的甜品以及可爱的猫,粘着一身白色猫毛立马结账走人。 毕柚当然不愿意让陈浅隐知道自己在注意他,这样显得他很像一个跟踪的痴汉、变态以及社会阴暗人士,不是吗? 所以他全程必须保持悄无声息的,屏气凝神的,佯装毫不在意地跟在他的身后,一点点摸索清楚他的行程路线—— “等等,等等!” 关医生及时叫停,他的额头起了些热汗,最近气温回暖温度上升,又是午后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光,出点汗水在所难免……他灌了口保温杯子里上午没喝完的冷水,继续跟毕柚沟通,“你有没有觉得……你这个做法很像……” 关医生斟酌用词:“偷窥?” 毕柚对此表现得格外激烈。 “不,不,你想错了医生!” 毕柚毫无节律地抖动负伤的左腿,挪动滑轮椅不自觉地离关医生退远了一点。 他靠在符合人体曲度的垫背上,脖颈却僵硬地挺起来,信誓旦旦表明自己根本没有在偷窥陈浅隐的隐私。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毕柚欣赏外面光秃秃的残枝,好半天才回答:“我只是太无聊了。” 毕柚站起来,他往前走了几步,双手撑着医生桌面,态度极其认真的和关医生抒发自己的见解。 “关医生,我没有社交圈,学校里早就换了一批人,甚至连当时帮我办理休学的导员都换了个更年轻和我年纪相仿的陌生女人,我谁都不认识,谁也不认识我。” “我唯一的朋友步入社会需要上班,我不可能天天打电话去骚扰他,以前我们还能约定去哪里比如体育馆打羽毛球,但是现在不行了,他有自己的生活。” “大家都在欣欣向荣地往前进,同样的,我也得投入到属于我自己的生活中去,类似生机的话您也同我讲过,我记得的,我有印象的,你瞧,我是把你的话记进心里去的!” “刚刚说到哪里来着……哦,对,大家都在充实地生活,但医生,您也要允许有人的生活就是空洞虚无的。” “我无所事事,每天课程就那么几节,那么剩下的时间该怎么安排呢?我就只能无聊地去看看他,看谁?我没说吗?哦,就是陈浅隐。这是我唯一能寻找到的乐趣了,您不能再剥夺了……” 毕柚眼睛死死地注视关医生,眼白处的红血丝盘曲。 钟表滴答滴答运转,时间一点点流逝。 关医生喉咙干涩,他吞了口唾沫,刚要对毕柚方才的长篇大论点评,毕柚突然问他:“关医生,请问今天周几?” “……周五。” 毕柚 “啊”了一声,抓起背椅上的外套匆匆朝门外走去,声音回荡在冰冷长廊,越来越远——“抱歉我得走了,他周五下午四点钟会出门,我得去看看,错过可就不好了。” 踩点到马路对面,陈浅隐恰好穿着一身中古黑长风衣走了出来。 毕柚跑的略有些急,呼吸不是很稳,他立在原地调整片刻,才眨眼功夫,他的人居然消失了。 呼出的气一顿,卡在喉口不上不下,难受极了。 这时,一声突兀的拍照咔擦声吸引了毕柚注意力。 声音是从他右手边的小巷子里传出来的,毕柚拧眉找进去,里面是几天前被陈浅隐拒绝拍照的那位墨镜男摄影师。 男摄影师靠在墙壁边专心翻看刚才拍的照片,毕柚远远瞥了眼,清一色是陈浅隐的照片。 这家伙,又是在偷拍。 毕柚插兜上前:“你好。” 男摄影师闻声抬头,手中沉甸甸的佳能突然一轻,被面前人抢走了。 “喂,干什么你!” 相机他宝贝的不行,里面还全是素材,可谓吃饭的家伙,见毕柚如此漫不经心拎在手里,气血迅速涌上大脑,怒气冲冲斥责。 毕柚置若罔闻,拨动按键闪回他刚才拍的陈浅隐照片。 拍照技术特烂,陈浅隐黑风衣黑发,走的又快,毕柚连翻三张全是陈浅隐模糊的脸部轮廓。 毕柚难受地“啧”了一声。 他掂量相机,跟满脸黑线的摄影师道:“多少钱,我全买了。” 付完钱,心情微妙地看着手机相册里多出来的几张照片,毕柚诞生了一个新的想法—— 红绿灯结束,他穿过马路,选了家佳能店铺走进去。 第47章 雨衣 毕柚拍拍脑袋,心想是不是药吃久了,忘性也越来越大,经常记不住事。这逼迫他不得不重新拿起笔记录要紧的事情。 毕柚哀叹,着手在本子上笨拙地写下数行笔记: 3.11 他走进了一家花店,每周一晚上七点他都会来,每次前来购买的花束都不一样,应该完全按照心情来挑选。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要送给某位我不认识的家伙,时间长了我终于确定,他就是简单买来送给自己的而已,因为他每周四丢弃的垃圾里面,就有周一买的花。 还好、还好。 枯萎凋零的花无法包扎,就丢在垃圾最上面,蜜蜂不再爱它们,苍蝇却喜欢的不得了。 毕柚合上日志,不,应该算是相册本了,本子上张贴满了陈浅隐近期的照片,因为担忧对方会多想,比如觉得他心怀不轨之类的,他的每一张照片都是毕柚隔绝了很远的一段距离拍摄的。 雨还在下,毕柚戴上雨披帽子继续往前跟着。 “你好。” 湿漉漉的毕柚走进陈浅隐几分钟前才离开的花店,细心对照相机里的照片后,指出了他需要购买的几只花。 他脸色苍白,表情却不显难看,反倒有几分惬意,对上店员打量的狐疑目光也不瑟缩,毕柚朝她笑笑,停住了继续往前走的脚步。 “抱歉弄湿了你们的地板,嗯……”毕柚拧眉指着其中一朵白月季的,“这朵花苞太饱满了,能换一朵较小的吗?” “枝条也不对,太细了,要粗点,还有它的叶子有点多,算了待会我自己拔掉几片……” “不不不!不用额外送我一枝。” 左右对比,总算在和照片里的那束花大致相同后,毕柚道谢离开了。虽然无法复刻得一模一样,只要拥有和他有关的花,他就足够满意了。 回到家脱掉雨衣,毕柚捻去雨珠亲吻颤抖的粉嫩花瓣,将花养进了玻璃花瓶内。 他端着下巴在边上出神地欣赏了好一会,似乎在透过花思念着谁,毕柚眨眨眼,把湿软的相册本摊在桌上,撕开双面胶贴了张今晚路灯下陈浅隐雨中抱花的照片。 可恶,明明远远看见他的时候内心有着千言万语诉诸心肠,可面对死气沉沉的照片,又一字都说不出来。 果然,死物和活人怎能相比呢。 “唉。” 毕柚提笔,思忖良久在旁做下笔记: 他买了和我一样的花。 做完这一切,毕柚这才感觉度过了充实的一天,他倚靠在椅背上放松心情,余光瞥见了还丢在阳台没来得及收拾的雨衣,雨衣挂在墙面,正往下滴答滴答的滴水,才这会功夫,地面就积了滩小水坑。 家里是有雨伞的,但毕柚撑伞尾随过一次就后悔了,雨伞伞面大很容易被发现,而且硬邦邦的铁杆格外扰人视线,这么一比较,雨衣却是轻盈得不像话。 蓝色的,蓝色的雨衣最能达到“隐身”效果。 雨势大的时候,雨水模糊环境,穿着和环境色类似的雨衣行走,简直能和周遭融为一体,混入其中,难以发现。毕柚轻踩波光粼粼的地面,静悄悄地跟上他的步伐,陈浅隐根本毫无察觉—— 对,当年居住在车站对面公寓的毕柚也同样毫无察觉。 周四,是陈浅隐丢花的日子。 毕柚捧着准备抛弃的烂花,才一瞬的低头,前面走得好好的陈浅隐闪进一个拐角忽然不见了。 毕柚心下一惊,急急忙忙赶上前,没想到陈浅隐就站在拐角等他,抓他个现行。 “……”他沉默地无处遁形。 “你这样可不好。” 陈浅隐半边身子落在阴影中,无奈地笑。 僵持片刻,毕柚温吞道:“我找你有事才跟过来了。” 陈浅隐轻飘飘“哦”了一声,问他:“什么事情?” 毕柚抱紧怀里的烂花,眼神躲闪。 下一秒,他干脆破罐子破摔,把烂花递给陈浅隐:“送给你。” 说罢,他就往陈浅隐怀里塞。 动作不算大,可怜花柄弱不经风,毕柚轻轻一摇,花瓣悠然撒了满地。 陈浅隐愣愣地看着他,伸手接了过来。 毕柚直接转身跑了。 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从他口袋滑落砸到地上,毕柚没注意,跑得头也不回,眨眼就没了影,陈浅隐在后面叫他他都听不见。 第53章 气喘吁吁回到家,毕柚脱外套时一摸口袋,空荡荡的,心登时凉了半截—— 他偷怕陈浅隐做成的相册本不见了。 连忙又出了趟门,可是掉在路边的本子好比石沉大海,会被人捡走,会被当做垃圾清理干净,毕柚往返走了三遍依旧一无所获,他坐在公园长凳叹气,不禁懊悔他不应该把相册随身携带的。 他辛苦那么久的成果竟然就那么付之一炬了,更过分的是他都还没好好享受过。毕柚有想过再重新做一本的,反正他现在都找到陈浅隐了,知道他在哪里,在干什么,暂且不用担心他会突然消失,就和陈浅隐说的一样,他们彼此的时间还充沛,可以慢慢来,只是迟钝的毕柚并不知道该如何开始这份“来”,始终偷偷摸摸的跟在陈浅隐背后,像个阴恻恻的痴汉注视他生活的一举一动显然不是长久之策,时间长了,连毕柚都有点厌弃这样的自己。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呢?明明以前,他还是一个正常人。 他有在思考和尝试和陈浅隐重新开始,但毫无健康情感经验的他束手无措,没有人教过毕柚健康且正确的谈恋爱应该怎么开始,他只能靠自己一点点以乌龟速度摸索。 他的人生,也许从出生那刻便注定是畸形病态的。 之前两人算不上美好的开端是由陈浅隐挑开的,陈浅隐箍着他的手、强硬拽紧他毫无余地地将他带到了这条路上,现在陈浅隐松开手说要放他自由前行,毕柚却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实际上,宠物金鱼并不是囚在鱼缸里的时候最容易死亡,而是放生之后。它们退却的生存技能以及对温吞生活长久以来形成的依赖,才是死亡的真正导火线。 碌碌无为的毕柚踏上回家的路,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居然下意识走的是去找陈浅隐的路线。 他站在弥漫茶香味的茶楼面前,犹豫要不要进去呢。 今天的茶楼门口出了点状况,有两个茶楼工作人员正在好声好气地劝一位头发毛躁,穿着脏兮兮不知原色是灰色还是白色毛衣的中年男人离开。 “先生,请去别处,您在这里打扰到我们店铺生意了——” 男人打个喷嚏,鼻涕流了出来,随手擦抹在了茶楼的墙面。 两位工作人员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们互相对视一眼,似乎是受挫,无声地回到茶楼里面。 “是疯的那一个?” “对。” “那怎么没处理干净?” “……” 经过毕柚身边的时候,毕柚听到他们在小声说着一些奇怪的话。 毕柚选了块位置坐下来,等待陈浅隐这个楼老板亲自出现解决麻烦,毫无疑问的,男人要是天天来,茶楼的客流量必定暴跌,迟早倒闭关门。 然而陈浅隐似乎并不在意这场影响他生意的闹剧,从头至尾都没出现。除此之外,毕柚发现也没员工离岗去找他报告,全部留在岗位做着分内的工作,秩序井然,未受到丝毫情绪波动。 每个人的脸分明是笑着的,毕柚却莫名感觉他们的笑散发着点死气。 毕柚裹紧外套,告诉自己应该是想多了。 他去盥洗室对着打光的镜子照了照,整理并不起皱的衣襟,确保自己看起来神清气爽的,出来后四顾无人,随即便磨磨唧唧地,鬼鬼祟祟地摸到之前服务员小姐带领他进到的茶楼后门。 来都来了,不见一面未免太扫兴。 后门的位置安排的较为隐秘,藏在一间不对外开放的包间里,外表平平无奇,装饰成布满尘垢的杂物间小门,轻轻推开,一股寡淡的清风徐来,吹起了毕柚轻盈的发丝,为避免被人发现,毕柚做贼心虚,也不敢妄自开灯,只能摸黑往前走,他进来也只是碰碰运气,想来能在里面遇见闲心的陈浅隐最好,遇不见就算了,他去外面大厅候着。 但这次毕柚的运气十分好。 倾洒月光的草地渐渐显露于眼前,草坪上拖着一道颀长的黑影,毕柚内心欣喜,加快速度往前赶,可当看清全貌后,他的脚步忽地慢了。 庭院里,不只陈浅隐,有三个人。 他屏息凝视,躲在了一扇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木板门后面。 毕柚起初以为背对着他的那团黑影是个随风摇摆的黑色塑料袋,然而当他看清后,发现那其实是个被麻绳捆绑四肢,缠绕脖颈在草地瑟瑟蠕动的男人。 男人一寸寸爬到陈浅隐脚边,如争夺主人宠幸的宠物狗般,用流血的头颅蹭陈浅隐洁白的裤脚,很快,陈浅隐的裤脚就脏了。 男人在发抖,一下又一下虔诚地蹭着裤脚,口齿不清说着什么,但毕柚根本听不清。 “咽下去。” 陈浅隐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男人愣了愣,随后,寂静的庭院传出几声微弱的,呜咽的,咀嚼肉块的响声。 “嘎吱——嘎吱——” 男人吐出鲜血,恶心地干呕,但无济于事,他根本无法吐出任何东西。 这道若隐若现的吞咽以及呕吐的扭曲声音抽动着毕柚紧绷的神经,毕柚盯着男人的背影久了,后背起了层鸡皮疙瘩。 他发现他口中所吞咽的,似乎是他的舌头…… “只是一时冲动才说漏嘴?”陈浅隐走到火炉边,轻飘飘地提起一壶烧得正红的茶壶往男人头顶浇灌,白烟四起,热气朦胧了陈浅隐冷峻的脸庞。 他道:“那现在呢,还能说漏嘴吗?” 男人哀叫倒地,一壶倒毕,他动作迟缓地偏过脑袋,苟延残喘,他已然没有摇头的力气了。 毕柚以为到底为止停止,陈浅却隐又接起了另一壶烧滚的茶水,壶嘴还往外冒着滚烫的水珠。 “张嘴。” 陈浅隐冷淡地说。 不绝于耳的痛苦喊叫冲破天际,毕柚捂住耳朵,寒毛直立。 过去许久,松树底下的暗处走出来一个毕柚眼熟的人。 前不久笑容满面的服务员小姐现在面无表情,她连看都没看地上算是尸体的家伙一眼,转头,对陈浅隐说了句让毕柚胆战心惊的话。 “有人。” 音量不大不小,是故意说给毕柚听的。 陈浅隐却摇摇头。 服务员小姐没多说,动作熟练地拽起牢固的麻绳,弯腰准备将地上的家伙暴力拖走。 “不用。”陈浅隐道,“就放在这里,最近天冷,烂不了。” 服务员小姐怔愣一瞬,随即利落地退下了。 庭院恢复应有的恬静,晚风吹过树梢,空气中却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似乎是渗入泥土了,无论刮风下雨,都将经久难散。 毕柚在想,陈浅隐的庭院里会不会埋有尸体,甚至活埋了人。 陈浅隐朝毕柚躲藏的方面投来眼神,琥珀色的眼眸微微发亮,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剩下我们了。” “……” “还不出来吗?” 第48章 选择 毕柚原地缓和一会儿才脚步沉重地挪到陈浅隐身前, 陈浅隐盯着毕柚看了挺久,他说:“脸色好差。” 他走到园子长廊坐了下来,毕柚下意识跟在他的身后。 “坐吧。” 茶壶里还有浇灌男人剩下的茶,陈浅隐似乎并不在意,他给毕柚倒上,注意到毕柚僵硬着身子迟迟未动手,他抬眼:“不愿意?” 毕柚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听见陈浅隐的声音还愣了下,两人短暂对视后,毕柚端茶轻轻抿了一口,水温正好。 烫伤的男人躺在地上,如杯中的茶水般往外冒阵阵热气,血肉模糊,生死不明。毕柚告诉自己千万别多瞧,可眼神总控制不住落到旁边。 两个人坐在一具“尸体”前赏月品茗,此景毕柚只在小说里见到过,还得是那种限制级小说,现在毕柚亲身经历,说不惊恐是假的,口中甘甜的茶也充斥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味。 他有点反胃。 毕柚瞥了眼对面的陈浅隐,攥紧手指,竭力忍住了。 “你受不了他?” 陈浅隐忽然开口。 果然,他忍耐的模样实在太过明显,陈浅隐一眼就发现了。刚要承认,又听陈浅隐轻声道:“还是说,你受不了我。” 毕柚猛地抬起头,陈浅隐也正看着他,正等待着他的回答。 “……”于是毕柚没有急着说话,手指一下没一下地抚摸杯壁,感受上面传递出来的茶水温度,稍许道:“我是觉得他躺在旁边很煞风景,你呢,你为什么觉得我是在受不了你?” “我以为你会问我很多问题,然后再讨厌我。比如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或者我为什么要这样对他?”陈浅隐又给毕柚抛去一个问题,“不好奇吗?” 毕柚冷静道:“我和你还在认识阶段,冒昧地过问你的私生活……不太好吧?” “不好吗?”陈浅隐佯装惊讶,“你都敢偷窥我那么久了,还在乎现在一时的三言两语?” 第54章 他从口袋摸出一本书,摊在手里细细端详片刻,然后把封面对准毕柚:“是你的。” 书出现的刹那,毕柚的脸色登时不对劲了,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怎么会……”尴尬地呛了一声,眼神躲闪,全然没有了直面陈浅隐深沉的勇气。 他伸手要去夺,陈浅隐直接翻开第一面,里面的照片一览无遗,陈浅隐似乎觉得不够,还颇有闲情逸致地念出毕柚在照片旁边写下的一句句备注。 毕柚连忙打断了他。 “我……我只是……” 毕柚绞尽脑汁为自己越界的行为找理由。 “无聊。”陈浅隐好心帮他解释,“我知道的,而且我又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别紧张,毕柚。” 毕柚情不自禁地压抑自己的呼吸,眼睁睁看着陈浅隐当着他的面一页页翻阅,逐渐的,二人之间的氛围静到只剩书页翻动的声音。 就在毕柚终于不堪重负了,陈浅隐开口说了句令他惊讶不已的话:“我只是觉得你了解我的进度实在太慢了,慢到连我都忍不住想要帮你一把。” 陈浅隐凑近毕柚,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美丽到诡异的脸庞,毕柚微微瑟缩了一下。 “总是离我远远的,隔着那么长的距离看着我,真的知足吗?” “……你全都知道了?” 陈浅隐忍不住笑道:“每周二大概下午三点的样子,你会坐在街斜对面的甜品店的七号桌,点一份提拉米苏,怀里总是抱着店里的招牌布偶猫,但那家店的甜品用料不是很好,我不是很建议你多吃。” 毕柚突然想起了为什么自己每次吃到一半陈浅隐就会出现在他视野里了。 为了毕柚能更好的“偷窥”自己,陈浅隐每周还要费心思在百忙之中抽出一小段时间配合他。而面对一无所知且手段清纯的毕柚,陈浅隐很是无奈。 若今天他没有主动在毕柚眼前坦白,陈浅隐难以想象就按照毕柚的榆木脑袋,他什么时候才能发现,简直让人无奈又担忧。 所以陈浅隐觉得,自己尚且需要好为人师一点,好好提点一番毕柚。 又待到了茶楼打烊,离开时,陈浅隐拍上毕柚的肩膀,拿走了一片停留在毕柚头顶许久的绿叶。 陈浅隐把绿叶夹进了毕柚手中的本子里,把本子还给了毕柚。他神秘兮兮地告诉毕柚:“等回家了再拿出来。” 陈浅隐特意强调道:“不要偷偷提前打开。” 毕柚心生困惑,但还是稀里糊涂地应了。 用了比以往要迅速许多的速度回到家,毕柚顺利找到夹在书内的绿叶,可是绿叶就是普通的叶子,也没有另外的玄机……毕柚奇怪地又往后翻了几页,重影的纸张突然定住,一张崭新的船票就这样出现了。 是一张去往异国的海上游轮船票。 毕柚呼吸都放缓了,目不转睛打量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回忆起了多少事情,毕柚把船票翻了个面,见到检票日期居然是今天。 今天晚上十一点半。 留给他做出决定的时间并不充分。 毕柚一摸自己的脸颊,是微微烫的。 他小心收好船票,简单收拾一顿行李就万事俱备地出现在了深夜寂寥街头。风有些凉,天际闪过三两只飞鸟,扑扇翅膀飞入黑暗。 这时,安静的场面突然间被一阵刺耳的哀嚎声打破,些许路人从躁乱的那端走了出来,嘴里嘀咕着刚才所见的恐怖场景。 毕柚鞋底辗转小石子,竖起耳朵仔细听他们讲话。 “我看那人有点眼熟啊?” “那当然,就经常白天赖在街头茶楼前不肯走的那个男疯子。” “卧槽,那打断他腿的人该不会就是……” “想什么呢,人家什么能耐这么堂而皇之地把人弄成那样子。嘶,对了,我好像看见他嘴里好像有塞着什么东西,血刺哗啦的,你看清没?” “没,一直大着舌头惨叫,我都不敢细看……” “……” 谈论声越传越远,毕柚捏紧了手里的船票。 原来叫他回家再打开,还有这么一层意思,这么一场“意外”等着他来知道。算好了时间,甚至算好了他等车的地点。 陈浅隐也许是出于好心或贴心,他给了毕柚最后的机会用来后悔,不忍心让他不明不白的做出潦草决定,毕竟之后身处无边际的海洋,毕柚在船上是真正意义上的彻底无退路。陈浅隐在海里死过一次,他自然不介意拽着毕柚再死一次。 毕柚立在原地,目送出租车的黄色后车灯如幽灵般消失在黑夜里。他深吸一口气,吸入了一口咸湿的海风,涩得人清醒万分。 晚上十一点半,毕柚成功登船。 —— 虽是夜半,游轮上的气氛却没有完全冷落下来,灯火通明,仿若白日,随处可见的男男女女笑容满面地穿梭在游轮内部,举杯沉沦。 迷失方向的毕柚在电梯口问了个穿酒保服的男人:“你好,麻烦问下休息的房间在哪里?”他把自己的房间号报给对方,“1034” 男人应该是这艘游轮的工作人员,他上下打量一番毕柚,在内心分门别类后露出职业假笑:“三楼。”随后摁下五楼的电梯按钮静候,不再言语。 毕柚笑着说了句谢谢,摁按钮的指尖有点颤抖。 至三楼电梯门打开,毕柚提着行李箱走出去,转角迎面撞上一面占据半面墙壁的镜子,和镜子里的自己大眼瞪小眼半天,毕柚这才看清楚自己现在是种什么乱七八糟的形象。 他像刚睡醒就急匆匆跑出来的样子,外套的纽扣扣错位,下摆一上一下,衣领塞在内里没有翻出来,提个行李箱站在那儿,让人浮想联翩这个家伙究竟是离家出走还是被赶出家门在流浪汉。 毕柚立刻对着镜子整理自己脑袋上几段飘扬的头发,正耐心解开扣错的纽扣的时候,背后长廊的一扇房门开了,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男人从里面悠然地走了出来。 毕柚手上的动作一愣:“陈浅隐。” 他欣欣然转身跑过去,寒暄的话还没出口,目光落到到陈浅隐刚才出来的房间门号上,登时皱了皱眉头。 “1044?”毕柚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门号,1034,中间可是隔着十个房间,“我们……隔那么远吗?” 毕柚一开始想说的是“我们怎么不是一个房间”,但觉得略显矫情,又默默改口了。 “嗯?”陈浅隐回头,指了指长廊尽头的右侧房,“不远吧。”是不远,一个在头一个在尾,正好能练成一条笔直的线段。 毕柚嘴角紧绷,内心不是很有滋味,但并未表现出来,仔细思索一番,确实是他先入为主了。 票是陈浅隐订的,上船也是他自愿的,两个人住的远点……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 简单放完行李,毕柚站在装潢高级的房间内颇有些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是,陈浅隐懒懒地倚靠在门框上,瞧着他尴尬迷茫的表情,扬起唇角轻笑道:“去喝一杯吗,时间还早。” 第49章 你认识? 晚上三点多,毕柚跟着陈浅隐上到了五楼清吧。 优雅的古典乐静静流淌,有人孤独借酒消愁,有人成双成对春宵一刻值千金。毕柚他们刚进到里面,门还没关上,迎面碰到两位亲昵挽手的情侣离开。 “不坐这里吗?” 毕柚指着上两位空出的位置。 陈浅隐摇摇头,目光落向远处的某个空座,瞧他那端详的模样,仿佛早在进门那刻心中便有了择座的主意,毕柚又听见他说:“往前走。” 又越过八、九个空位,他们才入座。 正在擦玻璃杯的酒保居然是毕柚先前问路的男人,可真是山水有相逢,毕柚不禁默默感慨,所以在对方把威士忌递过来的时候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你们认识?” 陈浅隐摇晃着玻璃杯里的酒液,突然扭头问他。 他的声音并不大,很寻常的询问,但两人闻言皆为一愣。 毕柚承认道:“进来的时候找这位先生问过路,就觉得很有缘分——” 话音未落,毕柚竟发现酒保正用一种异常惊恐的神情看着陈浅隐,眼里的恐慌简直呼之欲出,甚至于连擦玻璃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你还好吗?”毕柚出于忧心道。 “……” 正巧,隔壁的酒客醉醺醺喊了酒保一声,酒保伺机离开了。 毕柚看向陈浅隐,问了个同样的问题:“你们认识?” “认识啊。”陈浅隐补充道,“不过能在这里碰见他,倒也不意外。” 他喝完杯底的最后一口酒,支着下巴瞧着毕柚,漂亮的嘴唇沾染了层亮晶晶的水液,声音降了几分:“可没枉费我大费周章来这里找他。” 毕柚皱了皱眉头。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找他?”他朝着调酒的男人又看了两眼,面露意外。 陈浅隐想了想,说:“算是吧。” 第55章 他点到为止,没具体解释的打算,毕柚见状却忍不住多想,究竟什么关系,能让陈浅隐大、费、周、章地来找到他。 “哦。”毕柚灌了口冰威士忌,他喝得急,冰块的寒意连同酒液的刺激感一块冲上了大脑,头晕目眩,难受得很,他呛了两声,“我以为你就是普通的来玩一玩而已,原来是有正经事要办。” 陈浅隐竟轻笑一声,算是默认了。 过了许久,瞧着见底的酒杯,毕柚冷淡道:“既然有正事,你还带上我干嘛?” “因为——”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陈浅隐抚摸手中的玻璃杯,布满疤痕的左手在白色灯光下异常刺目,可他眼神那么的柔和,反而有种情色的意味。 “我想着,你看到了我安排的那幕场面肯定会被吓得不愿意来,毕竟以前的你那么讨厌我,避我如蛇蝎。所以在门口碰到你的时候,我是很高兴的。” 听着陈浅隐的满腔做派,毕柚心想他可真是个矛盾的人。 盼望着他的接近,却在一步之遥时把他推向远方。假死那次是,这次游轮也是,一次又一次的拙劣试探,处心积虑、如此往复的,究竟是想从他这里获取什么呢,他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喝完酒的毕柚脑袋有些晕乎乎,问题也想不明白,便索性放弃思考了,起身说自己去趟卫生间洗把脸清醒一下。 毕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陈浅隐也慢慢收敛起方才的笑意,喊酒保续酒。 酒保战战兢兢过来,抖着手给陈浅隐重新掺满酒,金色的酒水与杯面近乎持平,即将溢出来那刻他停下了动作,斟酌道: “我哥呢?” 陈浅隐道:“你哥是谁。” 酒保哑然。 间隙,他吐出一串数字:“23。”作为弟弟,他组里的代号是24。 陈浅隐手下的人只有一串冰冷的数字充当代号,他说过人的名字是最不值得一提的,没有花费心思记住的必要。 陈浅隐面无表情:“既然还记得你有个哥,当初抛下他管自己跑了算什么?” 24的脸色惨白一片,气若游丝:“他死了吗?” 他和他哥跟了陈浅隐三年,亲眼见过陈浅隐处理叛徒的手段是怎样的惨绝人寰,尽管心知肚明叛徒没有好下场,但对面开出的条件太诱人…… 只要乘上远渡他国的游轮就好了,那样就安全了,兄弟二人如此宽慰自己…… 直到哥哥半途被捕获,而他在通往安全国度的游轮上和陈浅隐相遇。他以为陈浅隐会叫别的人过来杀他,那样他准备的一大笔买命钱恰好可以派上用场,然而……他咬牙,千算万算,没算到陈浅隐居然亲自来了。 陈浅隐瞧着24绝望的表情,再想到那人躺在草地上半死不活的模样,这么一对比,两人还真有几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相似。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我也不清楚他那副样子算不算是死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 “你不会想知道的。” “……”24的眼里闪过一丝狠戾,眼神飘忽不定地移向了毕柚刚才离开的方向。 陈浅隐自然知晓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但并未表现出丝毫紧张,反而鼓励他道:“你可以试试。” 24愣住了。 陈浅隐嘲讽道:“就凭你,伤得了他吗?” 24喉咙发紧,气势瞬间降至零点,良久低下头挫败道:“……他是新人?” 陈浅隐瞥了眼自己满手的伤疤,仿佛透过疤痕回忆到了什么:“他是我的人。” 毕柚从洗手间回来,两人正好结束了谈话,尤其是酒保,正用一种极为奇怪的眼神打量他,毕柚觉得莫名其妙。 陈浅隐问他还想再喝一会吗,毕柚头还晕晕的,拒绝了:“我有点累了。” 孤身一人回到房间,酒精的余韵仍然留在体内,毕柚在床沿愣神地坐了一会,余光瞥见了没拉拢帘子的窗户。 窗户外面是一片纯粹的漆黑,游轮不紧不慢在海上前行着驶往唯一的目的港,没有掉转方向的余地。 -------------------- sorry又晚了ww 今天有点少,这周【周日】加更多更点,么么,快迎来尾声了, 第50章 好不好 隔日,毕柚睡眼朦胧地睁开眼。 昨晚喝醉睡着得突然,这会醒来口干舌燥,脖子也酸疼,应该是落枕了,难受得浑身不自在。 他就想出来找个水喝解解渴,可一路走到甲板了,这偌大的邮轮居然连贩卖铺子的影子都没见着,而且站在人声鼎沸的人群里被吵吵嚷嚷着,头还更晕了。毕柚无奈叹气,短暂靠在栏杆吹了会咸咸的海风正准备离开,身体却突然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出于人类警惕的本能,他隐约感受到……有道目光正在注视他。 毕柚摸了摸起鸡皮疙瘩的手臂,缓缓扭过头朝身后看去。 视线穿梭过一道道陌生的面容,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在遮阳躺椅上的男人。 那人姿态惬意,就算是在外晒太阳也依旧长衣长裤,包裹得严实,与周围穿着清凉的人群格格不入,活像见不得光的吸血鬼,加上那张藏在遮阳伞的阴影下的精致的脸,很是吸睛与心动。他伸直胳膊向毕柚懒懒地挥了两下手,示意毕柚过去,然后重新戴上黑墨镜,静静等待。 毕柚慢吞吞朝陈浅隐挪过去。 “什么事?”毕柚说。 黑色墨镜遮住了陈浅隐那双好看的眼睛,但上挑的嘴角显示他此刻心情应该不错,果不其然,陈浅隐没有回答毕柚的问话,他拿起旁边桌子上未开封的矿泉水摇了摇,然后自然地塞进了毕柚手里。 “这里淡水提供的比较少,贩卖得几乎都是饮料,你起得又晚,一时半会估计是买不到想要的水了。” 毕柚拧开瓶盖喝了两口,干涸的嗓子瞬间舒服许多。 毕柚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是来买水的?”水是冰过的,这时候环境温度升高瓶身变得湿湿的,握在手里滑溜溜,想必准备的有段时间了。 陈浅隐说:“猜的。” 毕柚无语。捏紧湿哒哒的手掌,想了想,小声的回了句:“谢谢。” 陈浅隐突然沉默了,许久才冷不丁道:“你倒是客气。” 毕柚怪异地瞥了眼陈浅隐,他脸上那份还不错的笑容消失了,戴着墨镜一言不发,颇有种冷酷的味道。 这副古怪德性又出现了,以前毕柚捉摸不透,现在也是,明明自己也没说别的,就客气了一句,搞不懂他又怎么冷脸了呢。 毕柚心里不是很有滋味,把凉凉的水瓶贴上脸颊,陈浅隐问他:“很热?” “不是。”毕柚说,“在学你。” 陈浅隐:“?” 毕柚放下瓶子,摸了摸自己凉丝丝的脸颊,呵呵笑道:“学你刚才的冷脸。” 陈浅隐也伸手摸了一下,还用指关节蹭了蹭,然后摘下墨镜将脸贴了上去,他温热的皮肤很快把毕柚那一块冷冰冰的脸颊捂暖了,毕柚听到他说“对不起”。 因为他们此刻紧紧贴在一起,他颤动的声音近到仿佛是陈浅隐钻进毕柚的身体诉诸的,灵魂重叠在了一起,毕柚的呼吸难免慌张起来。 “我只是伤心我们之间太生分了,生分到你都要跟我说谢谢的地步。”陈浅隐抬脸,默默注视毕柚,“以后别再说了好不好?” 毕柚抿唇,又凑过去往陈浅隐泛红的脸颊蹭了两下,假装为难:“好吧。”他极其小声说,“看在你蹭得还挺舒服的份上。” 陈浅隐轻笑。 “……你听见了?”他还是故意说的小声的,被听见了还有些不好意思,目光落到陈浅隐的左耳,迟疑道,“你的耳朵还好吗?” 之前这个话题毕柚总是持回避态度,就跟他腿上的伤一样,都是两人见不得光的过往,是他们残伤的证据。 有谁家的爱恋是需要遍体鳞伤,把人折腾得半死不活来体现的? 毕柚追求健康的恋爱,可他居然忘记了他自己其实是个不健康的病人,而他身边的恋人也是个疯子,毕柚的追求注定无法实现了,这可真令人讨厌。 陈浅隐说:“我不讨厌。” 毕柚“嗯?”了一声:“我问的是你的耳朵……” “只要是你带给我的、和你有关,就算是创伤也无所谓啊。”陈浅隐说,“创伤已成型,最后不就是在意、还是不在意的问题吗?它的好坏对我而言并不重要了,也没什么好顾虑的。” “有时能听清声音最好,听不清也就罢了。”陈浅隐的手掌缓慢盖住毕柚的膝盖,“所以能直接告诉我,你还恨我吗?” “我——” “嘘。”陈浅隐打住他,“要想好再说。” “我好爱你啊,就算你变成了尸体我也能继续爱你。”他望向无际的大海,声音又平又慢:“所以千万别敷衍我,也不能骗我。” “不然,我就把你扔到海里变成一具尸体。” 第56章 —— 24急躁地在房间来回踱步。 他原以为昨晚在吧台陈浅隐就会掏出枪利索地崩了他的脑袋,血洒当场,但没有,对,这样当中用枪杀人太嚣张大胆,游轮人多势众,他不敢当众杀他的,想动手,只有等到四周安静了,人少了,他们独处时。 可是为什么,昨晚那么好的机会,他还是不动手!他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自己可谓握枪躲藏在床底下战战兢兢躲了一整个晚上! 时刻绷紧神经的24感觉自己快精神失常了,头发都被他的手蹂躏成了鸟窝。 突然,24顿住脚步,充血的眼球闪烁着不明的光亮。他顶着头上的鸟窝用力扯开行李箱,一番寻找后,手中多出了一个用紫色布包裹完整的罐头。 为了保命,他必须要先下手为强。 他必然不是陈浅隐的对手,妄自动手对他毫无胜算,但至少无论如何,他也要让陈浅隐尝尝失去身边人的那种绝望与痛苦的滋味。 他默默哀念哥哥的名字,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了昨晚毕柚的身影。 在餐厅的毕柚莫名打了个冷颤。 新上的这道菜是叠撒孜然辣椒粉的排骨,偏辣口,毕柚觉得调料味略重了点,随意尝了两口就搁置在一旁不吃了。 舞台上最后一曲毕了,这场午饭也到了尾声,毕柚擦干净嘴唇,他刚才来餐厅路上就注意到这里四楼有很多休闲娱乐场所,于是转头问陈浅隐要不要一起去楼上看看。 陈浅隐点点头:“我知道有一家很不错,你想去试试吗?” 瞧着陈浅隐脸上微妙的笑意,毕柚好奇道:“是什么?” “你会喜欢的。” 几分钟后,陈浅隐把毕柚带到了一家顶楼的射击俱乐部。 看到“射击”二字,毕柚脸色微变,条件反射绷直膝盖,想到了一些算不上美好的事情。 俱乐部的灯光比别的地方要明亮许多,陈浅隐一进去又戴上了墨镜。枪是用一根铁链固定住的,枪口只能对准前方,使用起来有点限制角度,但射靶已然绰绰有余。 毕柚戴好护目镜和耳罩,在教练的指导下生疏地射击,但隔壁的陈浅隐怎么说都是真枪实弹过的人,射靶的精确度连教练都啧啧称赞。 “可以啊,之前玩过?” 陈浅隐摘下耳罩,望着远处中心快被自己打烂的打把纸,说:“练过。” 教练哈哈笑了笑,没当一回事,以为这个天赋异禀的家伙随口胡乱说的。 之后陈浅隐又带毕柚去体验了一把气枪,但手感终归没有真正的枪把来的厚实,陈浅隐没有试气枪,毕柚在那边射击,他便抱臂在柱子旁静静端量,冷峻的眼睛藏在黑色的墨镜片下,看不透他此时的心情如何,也不知道他内心在想些什么。 黄昏时刻,甲板多了吹海风赏风景的人,毕柚举了一下午的枪,右手手臂抬高得太久关节泛着酸,正伸展胳膊放松,毕柚听见陈浅隐轻声问他:“感觉怎么样?” 毕柚如实道:“还不错。” 陈浅隐继续问:“喜欢吗?” 毕柚想了一会,随后点头:“嗯。”其实说不上很喜欢,但既然陈浅隐这样问了,那他肯定得喜欢了。 陈浅隐笑了:“不要骗我。” “你如果真的喜欢,我希望以后亲自教你。”说完,陈浅隐又道,“当然,肯定不是像在这里一样,连枪都握不完全。” 海风徐徐吹来,金灿灿的海面同火烧的天际无限重合,陈浅隐的半张脸埋进温暖的夕阳中:“我不勉强你,毕柚。” 陈浅隐说:“我是怕有天我们分开了,或是我死了,你碰到麻烦了可怎么办呢。” 陈浅隐选择了这条血腥的生存之道,那便是亲自斩断了反悔的后路,自此危机四伏。 以前的陈浅隐是连面临死亡都要偏执带上毕柚的人,但后来看到毕柚得知他死去一蹶不起的模样,他猛地意识到——原来,死人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永生人。 就像肉要带血的才好吃,感情要痛的才刻骨铭心。 所以唯有死亡带来的痛苦才是永恒的,最难以忘却的。 着迷地欣赏毕柚因为自己的死而真情实感落下的眼泪,哭哑的喉咙,颤抖的身躯,抽搐的心脏,萎靡又柔弱,美丽又可怜。 他真实的喜怒哀惧,尽数在他的掌握之中, 陈浅隐突然恨这个世界上没有鬼神一事,否则他就算死了,也能化作鬼魂缠在毕柚身边陪他走过余生,毕柚也能永远、永远地记住他,这份缅怀将同样陪毕柚走过余生。 他们的余生,就该有彼此的影子,无论是身侧,还是心里。 所以陈浅隐“诚恳”对毕柚说:“如果我死了,你可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啊。” “别说这种丧气的话。” 毕柚没想到陈浅隐到他去体验枪的原因如此的沉重,心情也随之郁闷起来。 他盯着陈浅隐的脸,心如擂鼓,于是迅速凑近亲了亲他的唇角,一触即离。 毕柚向来不是个主动的人,尤其面临感情,他总是迟钝或胆怯,后知后觉对陈浅隐的那份喜欢,他也只敢做些缺乏目的性的小动作,偷听、偷看……懦弱的很。 “拜托别那么消极,等船抵港靠岸,我们就回家,回哪个家都可以,你的,我的,都行。”毕柚捏紧他的手,又像在给自己打气,“上午的回答你要听吗?我不恨你,我还爱你。” 他说的清晰,不徐不疾,在讲给陈浅隐听,也是在说给自己听,明亮澄澈的眼睛装载了迷人的夕阳海景和怔愣的陈浅隐。 唇角残留余温,陈浅隐微微睁大眼,琥珀色的眼睛闪烁着光亮。 “再来一次。”陈浅隐说 毕柚吸一口气准备再郑重地讲一遍,陈浅隐却说:“再亲一次。” 毕柚心瞬间跳得飞快,真是的,他还以为他在故意刁难他呢。 抬起头如陈浅隐所愿的亲了上去,但这次亲的是嘴唇。 即将落海的灿烂夕阳成为了他们的帷幕,陈浅隐揽住了毕柚的轻轻发抖的腰肢。 第51章 佳偶 “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从甲板下来回房间的路上,陈浅隐故作高深地跟毕柚说了这句话。 “是什么?” 陈浅隐打开门,朝毕柚招招手:“进来给你。” 这是毕柚第一次进到陈浅隐的房间,布局跟他那边差不多,入目就是简单的书桌和一套皮质沙发,他自己习惯把外套挂在沙发上,方便穿拿,但显然陈浅隐没有这样随手的习惯,他的室内很干净,干净到甚至不像有人居住。 陈浅隐进到卧室拿东西,毕柚就坐在外面漫无目的地打量。 没一会,陈浅隐拎了一个白色纸袋出来,两个巴掌大的样子,袋子左上角还用丝带绑了一个精致的粉蝴蝶结,乍看下很像是专门从首饰店买来送给小孩子的礼物。 陈浅隐拖着袋底,提起绳将礼物献给毕柚。 “希望你会喜欢。”他笑道。 毕柚掂量了一下,还挺有分量,并不轻,这点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里面装的是什么?” “你可以拆开看看。” “现在?” “对。” 纸袋子里面还有礼盒,也是同样的蝴蝶结装扮,毕柚见状更好奇了,总不可能还真是小孩子玩具吧,他抬眼看了看陈浅隐,陈浅隐挑挑眉,眼神示意他继续。 毕柚一点点揭开密封的盖子,瞬间,一把通体漆黑的手枪瞬间映入眼帘。 “……” 聚光灯下,枪体闪烁着危险冰冷的光泽,它静躺着,如深渊般注视此刻正瞠目结舌的毕柚。毕柚倒吸口凉气,连忙把盖子盖了回去。 “感觉如何?” “这……这是真的?” 陈浅隐点头:“你不信的话可以先练练手。” “……算了。”毕柚多瞥了两眼纸袋,找借口,“再说,也没地方能给我练手。” “这可不一定。” 陈浅隐给解散的扎带重新绑上了一个美丽蝴蝶结,他低头问毕柚觉得这份礼物怎么样,喜不喜欢。 毕柚愣了愣,小声嘀咕:“我还没说我接受……”他挣扎道:“为什么要送这个呢?这种东西……”处理起来可不是一般的麻烦。 “才过去不到半个小时就全都忘记了?”陈浅隐靠近他,神情稍显不满,带着小小的埋怨,“你分明说你喜欢射击的。” 毕柚心想喜欢归喜欢,但也没必要上到真枪实弹的地步,他的胆子还没练到陈浅隐那般境界,属于就算把好东西递到他手心了,他也无福消受。 不过很快,毕柚便隐隐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 他注视陈浅隐的眼睛:“如果我最后说的是我不喜欢射击,我依旧讨厌你,你还会把礼物送给我吗?” “当然会啊,无论怎样,这份礼物我一定要送给你。它本就是为你而准备的,亲爱的。”陈浅隐抽出丝带,捉住毕柚的手指在无名指打了一个蝴蝶结,像枚扮家家酒的戒指。 第57章 毕柚正暗自腹诽陈浅隐,就听见了陈浅隐接下来的一句话,整个人当场愣在原地。 “一定要送给你的。”陈浅隐自言自语了,他看向毕柚,是笑着的,可眼里的情绪莫名有点发冷,“只要送出去就好,哪种形式都无所谓。” “……” 毕柚没吭声,收拢了手指。 他怀疑陈浅隐口中的另外一种“形式”不是简单把枪送到他的手里了,而是把子弹送进他的身体里。 “我怎么可能舍得你去死。” 陈浅隐显然猜到了毕柚的想法,他贴了上去,自从和毕柚脸贴脸取暖过后他尤其钟爱这么做,是个很符合小动物求取依存的示弱动作。 他轻声细语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上我的。” 毕柚眨眨眼,用开玩笑的语气道:“如果我出尔反尔,突然后悔了呢。” 陈浅隐亲了亲他的眼睛:“那就另当别论了。” 最终毕柚接受了陈浅隐的礼物。 把沉甸甸的纸袋提回房间,毕柚正计划要把东西藏在哪里才足够安全足够隐蔽,房门被不知所措敲响了。 以为是陈浅隐找他有事情,随手把纸袋子搁在书桌上便上前去开门,没曾想一打开门,门外人竟是一句,“你好,客房服务。” “等、等一下!” “抱歉打扰了。”服务生大开房门推车进来了。 毕柚无语,便守在书桌边盯着对方干活,期盼他快些离开。 大概等了五分钟,服务生收好了卫生间最后一袋垃圾,毕柚心想他应该要走了,他却从堆满清扫工具的推车里提出来一袋鼓鼓囊囊的灰色行李袋子,原地站着,面朝毕柚不动了。 毕柚皱眉,走上前:“有事?” 嘭—— 灰色袋子砸到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服务生拽着毕柚的衣摆跪了下来,苦苦央求:“里面全是钱,求求你们放过我吧!只要放我一命,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扯掉口罩,露出了毕柚眼熟的那张脸庞:“我把身上的钱都给你,求你让他放过我吧!” 24跪在地上,把行李袋朝毕柚的方向推了推,期盼地望着毕柚。 毕柚被他的举止吓了一跳,间隙,他试探性问这个见过数次面的男人:“谁要杀你?” 24迅速回道:“那个一直和你在一起的人。” 得到了意料之内的答案,毕柚反倒平静了许多,他摇摇头,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情感,反倒格外冷漠:“我和他不熟,也不认识你,你找错人了。” 说罢,他越过抽泣哀嚎的男人:“没有别的事就快走吧。”毕柚拉开房门,门外站着正准备敲门的陈浅隐,两人四目相对,陈浅隐放下了抬起的手,毕柚则默契地让出半边身子,好让他看清房间内的混乱情况。 哭喊的24对上陈浅隐平淡的眼神,登时静了。 陈浅隐问了跟毕柚一样的的话:“有事?” “不……不,没有。”起身时踉跄了一步,惨白着脸绕过陈浅隐埋头跑了。 陈浅隐走到里面,目光落到地上突兀的行李袋,他远远端量着,若有所思的模样:“他跟你说了什么?” “你要杀他。”毕柚道,“所以提着这袋钱来找我求情。” 毕柚颇为烦恼道:“这袋子钱怎么办?他落在这里了。“ “花样倒是多。”陈浅隐轻笑一声,转而问旁边的毕柚,“你相信他说的话?” 毕柚道:“我对你们之间的事情没兴趣。” 陈浅隐可惜道:“好吧。” 接着,陈浅隐走到灰色袋子面前,他似乎对这个袋子存有兴趣,仔细看了很久,忽然,他抬脚对准袋子的左下角凸起的地方轻轻踩了两下。 沙沙沙—— 那块凸起竟是蠕动了起来。 生命物摩擦布制袋子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此起彼伏,毕柚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况,继续观察,那一团凸起渐渐拉伸得越来越长,越来越细,形状变得越来越像—— “蛇?” 毕柚惊呼道。 陈浅隐说:“黑曼巴,他经常携带的一类毒蛇。” 毕柚投来赞叹的目光:“你光看蛇形就能知道里面蛇的种类?” 陈浅隐瞥了眼毕柚:“他就只有这么一类毒蛇。” 毕柚:“……” 毕柚挠挠脑袋,问陈浅隐那该拿这行李袋怎么办,放在他房间里他看得怪心烦,当然更担忧的是万一蛇咬破袋子钻出来怎么办,这袋子外表看着也不是很结实的样子…… 陈浅隐说: “我来处理。” 他提起行李袋,行李袋底部却不知何时渗出了许多黄色液体,地板都浸湿了,空气里也飘荡着一股刺鼻的药水味。 同时,行李袋内的那东西爬行的动作愈来愈急切,陈浅隐提着袋子,袋子在空中大幅度的左右乱晃。 “是刺激蛇类精神的药物,能让它长时间处于亢奋状态。”陈浅隐看了眼毕柚,“只要你一拉开拉链,它就能立马咬死你。” 黑曼巴被称为非洲死神,毒性剧烈,短短二十分钟足以毙命,毕柚瞬间感到头皮发麻,他刚才若是毫无设防地打开,现在估计已然是一具惨死的尸体。 “真恶心。”他对着地板的黄色水渍说道,意有所指。 但总不能不管流了一地的药水,毕柚简单拿拖把清理了一下,进卫生间打开垃圾桶丢垃圾的时候,一条张开血盆大口的灰白色长蛇如闪电般猝不及防地向他扑来—— 毕柚猛地想起来24当时在卫生间整理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出来,但他现在整个人还处于一种茫然的状态,时间在刹那以极为缓慢的速度进行,他甚至看清了蛇牙那姜黄毒液正在一点点分泌而出。 忽然,一只手摁住了朝他扑来的毒蛇头部,陈浅隐弹出小刀,将它抵在地上贯穿了脑袋。 陈浅隐丢掉小刀,打开水龙头开始冲洗自己染血的手,水流开得很大,近乎要将他的声音掩盖过去了:“没事吧?” 毕柚望着地上明晃晃的血迹,又看向陈浅隐,颤声道:“把手摊出来。” 陈浅隐瞥了他一眼。 毕柚喊道:“我让你摊手!” 不顾陈浅隐回话,毕柚直接抢过他湿漉漉的左手,经过清洗的虎口处很快渗出黑色的血,定睛看去,那上面俨然多了道醒目咬痕。 毕柚顿时一阵天旋地转。 他哆嗦着嘴唇死死地盯着他虎口血汪汪、黑黢黢的的咬痕,呼吸困难到觉得自己也快要死了。 陈浅隐抽回手,叹了口气,他说以为这次这次出行就能迎来他们的happy ending,没想到会发生这样可恶的意外,真让人遗憾。 他看着焦急联系船上医生的毕柚,又说:“亲爱的毕柚,你愿意为我守孝三年吗?” 他的嘴唇已经泛白了。 瞧他这副不入流的样子,毕柚破口大骂:“他妈的给我闭嘴!” 毒素的缘故,他的气息不是很稳:“你不要忘记我,你要是敢忘记我找别人的话我就……”他笑道,“我就要伤心了。” 这时候的陈浅隐话变得尤其多,断断续续一直在和毕柚说话,说到后面就开始咳嗽,咯血,最后躺在病床上陷入昏迷前还吐了好多黑血。 医生吓得不轻,问毕柚有没有看清是什么种类的蛇,在听到黑曼巴三个字后医生便不说话了。 “船长已经在尽快靠港,最近的急救中心也在派直升飞机过来,只是……”医生朝毕柚投来怜悯的目光,“最快最快,也要二十分钟。” 尚且,那家医院有没有黑曼巴的血清都是个问题。医生不愿再伤害这位陪伴人员的心灵,选择继续做些力所能及的抢救,说是抢救,其实他们所能干的也就只有不断冲洗陈浅隐恶化溃疡的伤口。 毕柚站在一边看着他们忙碌,情绪勉强算得上冷静,没有哭叫。 半个小时后,医生叹气,喊他过来多和陈浅隐讲讲话,一回头,哪儿还有毕柚的影子。 —— 24哼着欢快的曲调回到自己的房间。 陈浅隐算什么东西,让他面前之前多么风光嚣张,现在就有多么的狼狈之极。 他这也算无心插柳柳成荫了,24感慨,他本来就想害死陈浅隐旁边那个男人的,没曾想藏在卫生间拖把里的毒蛇阴差阳错咬伤了陈浅隐,那简直更好了,他的后半辈子可以高枕无忧了。 24乐呵呵地笑。 房间一片漆黑,摸索墙壁的开关,一处坚硬的物体忽然抵住了他的后脑勺。 “别乱动。”持枪的人说。 24吞了口口水,迅速摁亮了电灯。 灯光出现的瞬间,24听到背后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命令声:“打开它。” 后面扔过来个湿淋淋的行李袋,那是自己的东西,24神色微变,立马反应过来了来人是谁。 他动荡的一颗心瞬间平复了。 讥讽道:“拿个玩具枪装什么犊子?” 他知道的,这艘游轮四楼有家射击俱乐部,里面陈列慢慢一柜子毫无用处的气弹枪,这傻子,还以为去楼上偷一把来他就会被吓得屁滚尿流?真是可笑。 第58章 然而,24有恃无恐的讥笑在子弹上膛的刹那消失殆尽。 枪口装有消音器,毕柚朝远处的床垫射了一枪,羽毛四散而飞,他重新上膛将滚烫还冒硝烟的枪口继续对准24的头颅。 “打开。”毕柚没时间和他浪费了,“否则待会溅出来乱飞的就是你的脑浆。” 行李袋里的黑曼巴在挣扎试图跳出桎梏,空气中残留的火药气味一点点抽动着24紧张的神经,他开口还想和毕柚多多商量,抵住他脑袋的枪口又重了几分,24 的头歪了歪,在死亡的推动下颤手拉开了拉链。 “啊——!!!” 他发出凄厉的喊声,黑曼巴从中跳出来,直接咬住了他的鼻子,鲜血纵横了他扭曲的面容,24哆嗦着也不惧怕毕柚的枪支威胁了,匆忙跑到抽屉前一顿翻找,拿一小瓶液体正要用针管给自己注射,下一秒,他的救命血清就被人一把夺过。 “还给我,还给我!”他狰狞地朝毕柚扑过来,毕柚直接一脚把他踹到在地。 他还想挣扎,喉咙不断涌出汩汩黑血,24直翻白眼,快要被自己的血窒息而亡。 毕柚没管他,甚至连个眼神也没分给他,带着血清迅速摔门而去。 15分钟,从毕柚离开到再出现在诊室,过去了差不多15分钟。 年轻医生叹着哀气询问毕柚:“你去哪了——” 他的问话被毕柚递过来的一瓶不明液体打断了。 “给他注射。” “快点!”毕柚态度强硬,见医生迟迟没有下一步,他便自己找针管给陈浅隐注射,几位游轮的员工上前阻止,毕柚厉声吼道:“都滚开!” 医生在旁边看得胆战心惊,出声制止:“别乱来先生!我理解您目前的心情,急救中心的飞机马上来了,您再等待两三分钟就好,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只会害了病人……” 劝阻的话尚未说完,药剂一推,来路不明的东西就顺着病人的血管流进了病人的体内。 全场噤声。 毕柚盯着陈浅隐依旧死气沉沉的脸忽然很想哭,他特别怕从那个人手里抢来的血清根本没用,或是时间太迟了陈浅隐错过了抢救时间…… 上一次亲眼看着陈浅隐的跳海,这次又站在陈浅隐病床边眼睁睁看着他奄奄一息。 毕柚握住了陈浅隐冰凉的手掌。 陈浅隐眼睛紧闭,没任何反应。 “不是说好永远不会抛弃我吗。”毕柚吸了吸酸涩的鼻子,“你总是不信守诺言,总是骗我。” 陈浅隐无动于衷。 骨感的现实根本不给他诞生奇迹的机会。 毕柚眨眨眼睛想要制止自己掉泪,但眼睛轻微一颤,泪水就掉到了陈浅隐的眼下。泪水缓缓沿着陈浅隐的脸颊往后滑,溜进失聪的左耳看不见。 毕柚低声抽泣起来。 他站在他的左侧讲了那么多挽留的话,也不知道陈浅隐到底听见了没有,听清楚了没有。 -------------------- 后面还有一章 第52章 天成 这家公司规定上班必须装正装、打领带,繁文缛节。 炎炎夏日,毕柚顶着烈日从外面跑腿回到公司,皮肤闷得严实,热出一身汗,接凉白开的手都在抖,颇有中暑晕沉沉的预兆。 回到全是同事的办公室,毕柚这才可以如愿以偿脱下厚实的外套,他卷起衬衫袖口,用电动小风扇吹风解暑。 “毕柚,今晚的聚餐你可一定要来了。”借他电动风扇的同事a道,他转过椅子,眼睛朝距离他们仅仅一墙之隔的领导办公室看了眼,意有所指, “你已经推脱过部门聚餐两次了,事不过三,这次你可得来了呐。” 同事a说完,无奈地和毕柚做无声口型:没办法,他吩咐的。 他,指的就是毕柚这个部门的领导。 毕柚把风扇还给a,道了声谢谢,清楚他这次聚餐是非去不可了。 确实如a所说的,他已经推脱过两次了,同一批次进来的几位新人通过聚会喝酒或是吃饭,和前辈们的关系近了好几步,唯有他这个异类停留在原地。处理好职场关系也是职场生存的关键一步,这样糊弄下去着实不是办法…… “好,那我跟家里说一声。”毕柚掏出手机拨号。 “家里?你成家了?” 一只苍老的手掌拍到毕柚左侧肩膀,暧昧地揉了揉。看着那五根近乎瞧不见甲床的粗短手指,毕柚面露尴尬,简洁回道:“嗯。” 他边说,边往旁边躲开了。 “咦,那还真看不出来啊。你还那么年轻,和我干儿子年纪差不多,怎么就成家了呢。” 毕柚避开了那只欲卷土重来的老手,歉笑道:“领导,我先打个电话。”说完,他就独自一人来到了茶水间。 打完电话交代完今天晚归的事宜,毕柚回去,领导竟依旧笑眯眯地站在他的工位前等待他。 领导问他:“新婚妻子?” 毕柚想了想,说:“不新了。” 领导惊讶地睁开豆豆眼:“呦,原来你结婚有些时日了,怎么没告诉我,小气了,得告诉我们啊,竟然瞒着大伙,我作为你上司怎么也得给你包个大红包才对啊。你说是不是,毕柚?” 他这话里颇有谴责毕柚的意味,毕柚才入职这家公司没多久,不想真因此埋下过结:“不不,还没有结婚……” “哈哈,那你们还挺有意思的。”领导眼眼里闪烁着恶趣味的光,“不是新妻子,但又还未成婚。” “您真会说笑。” 办公室冷气打得低,毕柚内心一阵恶寒,他拿起外套穿好,根本没有和面前人聊天的欲望,最后扯扯干硬的嘴角,不卑不亢道:“领导,您没事的话,我要继续工作了。” 领导借鼓舞员工的幌子,又捏了把毕柚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那好,你努力干,晚上聚餐的时候我们再继续聊。”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毕柚瞧着那方向翻了个白眼。 入职后他才知道,他所处部门的领导五十多岁没结婚,成天一副色迷迷的损样,最大的兴趣就是在外面认干儿子,一周一个干儿子,认的速度赶不上换的。 他三番五次和毕柚来示好过,毕柚都直言拒绝了,然而依旧不死心,甚至有种愈挫愈勇的趋势,毕柚很是厌烦,这也是他拒绝部门聚餐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这样做的弊端也很明显,他跟同事的关系一直停滞不前,处在半生不熟的尴尬位置,别人聊昨天的酒局如何威风,他只有旁听的份。好在他的同事善解人意,从来不因他的不合群而对他产生偏见,在工作上也向来照顾他这刚入职场的小白。 毕业后难得找到的第一份还算心水的工作,毕柚暂且不想因为领导这颗毒瘤而放弃。 平复心情后整理新跑来的文件,毕柚盯着自己敲键盘的双手,动作渐渐缓慢下来。 毕柚举起左手,端详光秃秃的手指,阳光穿透指缝,耳畔出现了领导的那句:你成家了?看不出来啊。 看不出来吗? 毕柚沉吟,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晚上去的居酒屋生意火爆,人满为患,这个时间段哪哪儿都是下班族的影子,白天上班压抑久了,就等晚上这一口冰啤酒续命,毕柚他们一行人在外等了半个小时才终于排上号,刚进去,老板娘就推来他们的招牌麦芽啤酒赔罪。 “真实抱歉啊。让你们辛苦等待那么久。” “这几扎啤酒是免费的,请尽情享受吧!” 领导坐在毕柚对面,卷起袖子就帮毕柚满满倒上一杯,上级亲自给下级倒酒的事情可不常见,周围同事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毕柚忙不迭堆笑,也给领导倒了回去,余外也相当有眼力见的为另外几位前辈倒酒。 大家吃得高兴了,喝得上头了,也渐渐将刚才的事情抛之脑后,毕柚见状暗自松了口气。 桌角还剩块三文鱼刺身,忙乎下来的毕柚准备歇会,筷子刚送进嘴里,对面的领导又开始整幺蛾子。 “来,小柚第一次出来和我们聚餐,我们可得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啊。”话落,某位上道的家伙立马把毕柚才饮尽的啤酒满上了。 “小柚你可不能不给我们面子啊!” 事已至此,毕柚几乎是咬牙被推着往前走的,一饮而下三大杯冰啤,不胜酒力的毕柚大脑已然有点晕乎乎的,强撑着身子没有倒下,小腿忽然发痒,毕柚垂眸不动声色望下去,是那该死的领导正在用脚蹭他。 “怎、怎么了?” 突然起身的毕柚把酒酣耳热的众人吓了一跳。 毕柚深吸一口气道:“我出去一下。” 拉上推拉门隔绝吵闹的饭厅,毕柚在屋后吹着热风给某人发了个待会来接他的消息,面颊毛细血管扩张,有种不真实的滚烫感。 继续回到位置,他的酒杯果然又被倒满了。 毕柚温吞地喝了几口,边喝边留意时间,没一会又有人点了烧烤,边吃边讨论待会去哪里k歌,看来这场聚餐还相当的漫长。 第59章 “小柚,你刚才干什么去啦?” 领导嚼着花生米,口齿不清询问。 “去吐了一会。”毕柚抱歉道,“现在胃里还是有点难受,等下的活动我估计没法参与了。” 毕柚举起杯子,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就当作赔罪了。” “别勉强自己,喝不了就算了。”有看不下去的好心前辈替毕柚解围。 有人帮毕柚说话,毕柚又强撑身体做到这份上,他再往下逼迫显得有些仗势欺人了。领导咬咬牙,没再多说。 但他还是不甘到嘴的鸭子飞了,于是起身,佯装体贴地走过去怀住毕柚,煞有介事道:“这样吧,小柚,今天我也到此为止,我陪你去药店买几盒醒酒的药和胃药。” 他笑眯眯,眼睛挤成一条缝:“就当作赔罪了!” 毕柚皱眉,呼吸间全是酒气:“不用了,您还是……” 领导二话不说把人拽了起来。 毕柚被强行拽着走了两步,脑袋愈发沉重了,脚绊了个踉跄。 毕柚后知后觉刚才他喝的酒应该不仅仅是啤酒那么简单,极有可能混杂了别的高度数酒液,他往桌上一瞥,果不其然看到了一瓶打开才喝了一半的烧酒。 “……”王八蛋,该把刚才那瓶酒倒到他头上的。 “也别逞强了,瞧你都醉得连路都走不稳了……欸,你谁啊?” “抱歉,我家毕柚给你们添麻烦了。”来人动作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醉醺醺的毕柚。 领导昂头,是个长相艳丽的女人,说是电视上的明星也不为过,这话从女人的嘴说出口,她和毕柚两人的关也系瞬间明了了。 ——是毕柚家里那位。 “把毕柚交给我吧。” 领导本想美言几句,可对上女人直勾勾的眼睛,又悻悻住嘴了,莫名发怵。 “那行,小柚喝得有点多……回去多照顾照顾。” 心里念叨这人怎么比他还要高……不,不对,瞧眼倒在肩膀的毕柚,她竟比毕柚还要高?可真是不得了啊,毕柚原来钟情这一版的。 他只能眼睁睁目送两人搭上出租车远去。 插曲过后,居酒屋继续人声鼎沸。 周遭同事见毕柚顺利离开面色有所缓和,他们不是不愿阻止,是职位高低摆在那,实在爱莫能助,不敢得罪。 隔天,在办公室再遇毕柚,纷纷上前问候他身体恢复得如何。 毕柚刚从外头回来,扇风的手一顿,笑道:“没多大事,喝了点醒酒汤就好了。” “那就好。” 同事瞧着包裹严实的他,困顿道:“这么热怎么不把外套脱了?办公室里大家都是同事,没关系的。” 毕柚脸上闪过一瞬慌张,讪笑道:“昨晚回去路上风吹多了,身子有点难受,避免感冒我还是多穿点吧。” “是吗?”同事纳闷他不是坐出租回去的吗,哪儿吹的风?但他没有多问,端着下巴若有所思,“嗯……确实,今天听你的嗓音是比以前沙哑了不少……” “……哈哈。” 借口还有工作要忙,毕柚匆匆结束了这场危险的话题。 忙碌到饭点,毕柚捶打酸胀的腰打开手机查看未读信息。最底下,也就是时间最早的那条信息写着:【宝贝,我给你准备了便当。】 手指在键盘敲敲打打,嘘寒问暖的话还未按下发送键,同事a的雀跃声从背后传来:“毕柚,你家那位来找你了哦。” 陈浅隐出现在落地窗边,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倾泻而出照进了他琥珀般的眼里,他的眼睛晶莹又剔透,饱含浓密的情意。 他说:“快过来。” 毕柚立刻放下手机乖顺地走过去了。 “工作那么久真是辛苦了。”陈浅隐边说着,边整理毕柚并不凌乱的发丝,似是想到了什么,他手中的动作微微一怔,随即心疼道,“昨天还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如果实在受不住的话,就和我说,别再逞强了。” 在场的同事a听闻陈浅隐所说的话,惊讶毕柚居然会把领导骚扰他的事情告诉妻子,要知道这可事关他作为丈夫的尊严,至少无论如何,也要维持表面一家之主的体面啊。 这么想着,他难免钦佩地多看了女人几眼,得知真相的他第一时间没有觉得丢脸,反而是体谅,来安慰自己的丈夫。 目送两口子渐行渐远,同事a在心中默默给陈浅隐贴上了贤妻良母的标签,温婉,又体贴。 然而,此时,公司某处废弃的隐秘小房间,他眼里的贤妻良母却亲手脱干净了毕柚那碍眼的衣服。 那件尽管炎热也不愿脱下的外套底下,暴露而出的是大片大片密密麻麻的红色吻痕,从锁骨,到胸口,再到小腹,甚至于再底下,凡是外人看一眼都要捂嘴害羞的露骨场面。 毕柚羞恼地瞪着陈浅隐,嘴里果汁饮料剩余的冰块被他咬得嘎吱作响,陈浅隐则是歪歪脑袋,正好整以暇得垂眸欣赏他昨晚干出来的好事。 好吧,这才是他刚刚口中所指的“那样的事情”。 毕柚推了一把他,嗓子还是沙哑的:“还说什么受不住就跟你说,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陈浅隐委屈地笑了笑,指指左耳:“没办法,你知道的,我听力不是很好。” 毕柚无语,呵呵两声不说话。 陈浅隐低下头亲吻他冰凉的嘴唇,抢走了他嘴里咬碎的冰渣子。 “这份工作你觉得如何?”陈浅隐扣上毕柚衬衫的纽扣,一颗接着一颗,手法娴熟,他观察毕柚的神色试探问道。 毕柚知道陈浅隐暗指的是那变态老板一事,他是觉得那家伙烦人,但也远不及需要陈浅隐介入的地步,他自然拥有自己的想法。 于是毕柚沉吟稍许道:“还行,同事们都挺好。” 他伸直手臂,就着陈浅隐的动作重新穿好闷厚的西装,等陈浅隐帮他打好端正的领带,转眼间又恢复了公司里默默无闻的小职员。 毕柚掏出兜里巴掌大的备忘录筹备下午的工作,有同事开玩笑他像个古董派先生,毕柚一笑而过,他习惯纸笔工作了,文字亲自写在纸张上能让他记忆更加深切且不容易忘记,完成一件任务笔芯长长一划,很是有成就感。 毕柚往后连翻三页,顶部写上后天的日期,陈浅隐凑过来问他什么工作要提前计划得那么远,毕柚躲过他迅速写完,然后神秘地合上小本子,唯恐被他看见了。 陈浅隐很轻地皱了下眉。 “有事瞒着我?” “工作上的事情啦。”毕柚摸摸鼻子。 陈浅隐盯着毕柚看了一阵子,妥协道:“好吧。” 指尖戳着毕柚的心口重复画着漫不经心的圈圈,力道不轻不重,隔着布料,却痒得毕柚心脏麻酥酥的。 “你只要不背着我在外面偷情就好,别的你想做什么都没关系。” 毕柚收好备忘录,没注意陈浅隐一瞬间阴沉的目光。 “只要不背着你就好?”毕柚最近胆子变大了很多,他饶富趣味地玩笑道,“那如果我光明正大的偷情呢?” 陈浅隐凝视他,扬起嘴角:“你可以试试。” 午休时间即将结束,一前一后出去,毕柚忽然回头跟陈浅隐嘱咐道:“今晚我约了杨烁澜和我们吃饭。杨烁澜,嗯……你可能不认识,正好借此机会你们认识一下,他是我朋友,之前从医院身无分文出来全靠他接济我。” 陈浅隐说:“我认识他。” 毕柚看了陈浅隐一眼。 对啊,无论交集深浅,他可是把他身边所有人的底细都调查得一清二楚,简直就是个偷窥狂。但如今的毕柚没什么资格给陈浅隐扣上偷窥狂的帽子,因为他也做过和对方如出一辙的恶事。 细细回想,那些见不得光的恶事做起来的感觉可真是…… 令人上瘾。 “怎么办啊,都怪你,把我变成了和你一类的人。”像个疯子,又可惜没有你那么的可恶。毕柚嗔怨道。 “那你该遗憾没让那条蛇咬死我的。” 他义无反顾救下他,他死心塌地缠上他,事到如今,他们两个人一起搭伙过日子,也终于算是佳偶天成。 -------------------- 休息一下,周四再更新 第53章 风月债 晚上饭局,手提红酒礼品的杨烁澜见到陈浅隐的第一眼还愣了一下。 因为有毕柚的描述,陈浅隐在杨烁澜的想象中是个相当可怕的人,用凶神恶煞来概括都不足为过,然而真的碰面了,杨烁澜简直瞠目结舌,对方竟然优雅又得体,碰杯时杯中的白开水硬生生被他喝出了白葡萄酒的气势。 “抱歉,我待会要开车,以水代酒了。” 连语气都是轻柔的,杨烁澜木讷片刻,连连点头:“哦,好好。” 这样的柔情,简直难以跟毕柚口中那个偏执极端的疯子挂上钩。所以直到饭局结束,三人走到门口分道扬镳之际,杨烁澜都怀疑自己之前是不是精神错乱了,或是因为某些误解对陈浅隐的印象产生了偏差。 第60章 “回见。”毕柚的道别在汽车的引擎声中拉长,直至消失。 杨烁澜朝他们挥手,不知怎的,目送载有昔日好友的轿车渐渐化作一颗黑点,杨烁澜的内心油然而生一种诡异的滞空感。 这一别,居然品出了离别的意味。 经过一家水族店,毕柚让陈浅隐把车停一停。 这家水族店毕柚上班时经常路过,每天清晨店员们还会在店门口穿统一制服跳舞,极其富有朝气,毕柚留意了一段时间,但碍于赶时间他短暂停留片刻便马上走了。 刚才在车上他打远就看见了水族店亮闪闪的招牌灯,瞥了眼驾驶座开车的陈浅隐,毕柚就萌发了买鱼的想法。 因为这次挑选的热带鱼远比之前一时兴起购入的小金鱼要大的多,生存的条件也更加刁钻,毕柚直接买了个大鱼缸,顺带还有加热棒、过滤器之类的配套装置。 正低头填写明天送货上门的地址,一道异常熟悉、熟悉到毕柚直觉反胃的问候陡然从身侧传来。 “小柚,你怎么在这?”驾轻就熟要摸上肩,冷不丁被一只手打断。 “请问你是?” 陈浅隐微笑询问,自然地挽上了毕柚的胳膊,毕柚刚张口要介绍,他又略显夸张地睁大眼睛,惊讶道,“啊,您就是毕柚的领导吧!我们上次在居酒屋见过一面,毕柚经常有在我们面前提及您,说您真的是一位关爱下属的领导呢。” “小柚他经常提到我?” 陈浅隐从容道:“是啊,他很感谢您在公司对他的照顾。” 领导顿时喜形于色,朝对面记账的员工颔首,大手一挥豪放道:“别算了,直接给他们免单!” 员工立刻收起计算器:“好、好的老板。” 毕柚迟疑:“……这家水族店是您的?” 领导摆手:“副业而已。” 毕柚彻底不说话了,连带刚才在店里买的几条鱼也不中意了。 “这怎么行。”陈浅隐扫了眼账单,转过去一万二,“怎么还能再占您的小便宜。” 领导被夸得哈哈大笑,心情舒畅,视线在陈浅隐身上停了两秒,煞有介事道:“你跟小柚有多长时间了,我听小柚说你们在一起挺长时间了,但还没结婚?” 他接着道:“是哪里碰到麻烦了?双方家长不同意?” 陈浅隐听到他后半句话轻笑一声:“不对,家长都同意了。”他想了想,说,“他们都一言不发地同意了,没有任何意见。” “那是什么原因?” 眼见领导颇有没完没了的趋势,毕柚眼疾手快地打住了两人的谈话:“领导,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有事,得先走了。” 领导依旧笑眯眯:“那行吧,我们明天公司再见。”他朝毕柚做了一个喝酒的动作,“你呀,回家可要好好锻炼一下你的酒量,明晚的聚餐可不会让你像上次那样这么好运气的逃走了哈哈哈哈!” 回到家,毕柚的脸色难看得要死。 他翻出随身备忘录,翻页的声音很响,在纸上写写划划好一会。陈浅隐推开房门进来,他立马面不改色地收起本子放进口袋,起身把熨烫好的西装外套重新挂到衣架上摆正。 “想什么呢?” 毕柚一转身,陈浅隐就站在他背后,悄无声息的,吓得抖了一下。 毕柚复杂地看着陈浅隐,欲言又止,最后摇摇头:“没什么。”说完,他十分不放心地叮嘱陈浅隐别多想。 可能是领导谈婚论嫁的那番话提醒了陈浅隐,晚上陈浅隐埋进毕柚身体的时候,他问毕柚他们什么时候结婚。 毕柚微微战栗,他的神志不是很清晰,说出来的话也断断续续的,陈浅隐耐心地听了一会,组织起来简单概括后就是:再等等。 “可是我等不及了。”像是亲吻,但更像是舔舐,他的舌头几乎想伸入毕柚的眼皮将他的颤抖的眼球卷出来吃掉,“他看你的眼神真恶心,怎么办,我好讨厌,真想把他的眼睛剜出来喂狗。你呢?你是不是也这么认为?” 陈浅隐喘息道:“我好喜欢你的眼睛……但不会喂狗,我怎么舍得,喂给我吧。”咸腥的汁水在唇齿间迸溅开,味蕾满是属于你的味道,“一滴不剩的全部吞咽下肚。” 毕柚眯着一只眼涣散地看着他,鼻腔内满是对方的气息,他腾出手摸上陈浅隐的脸颊,也不逃避,慢慢地吻上他的嘴唇。 陈浅隐无奈地笑了笑。 “你又这样。” 无论他产生多么阴郁的想法,毕柚总是喜欢用这一招来化解。 隔天上午,水族店的员工准时抵达送货。 毕柚早早出门上班,家里只剩陈浅隐闲来无事,他就站在客厅指挥员工安排鱼缸的摆放角度。 “可以,就放那边吧。” “现在就帮我们装置好电线吧,还有盐水的比例,真是麻烦了。” “……不用装修费吗?”此番疑惑刚问出口,敞开的大门口就出现一道眼熟的身影。 陈浅隐故作诧异:“领导?” 完成任务的员工离去,家中恢复寂静,为两人留下了单独的空间。 陈浅隐问他身为老板何必亲自上门,同时望了眼时钟:“而且……这个点不该是你们公司午休的时间段吗?” “还是说你找我有事?” 领导坐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并拢着四肢,像团胡乱揉搓的橡皮泥,和一边姿态放松惬意的陈浅隐形成了残忍的对比。 “夫人,有件事我觉得你还是很有知晓的必要。”他松了松领带,从身侧口袋拿出份信封,面露怜悯地朝陈浅隐晃了晃。 “这是什么?” “照片。”他特意重音强调,“有关于毕柚出轨的照片。” “出轨?” ”陈浅隐惊呼一声,脸色陡然惨白无比,手猛地缩了回来,像个胆小鬼:“毕柚吗?怎么会……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领导干脆起身走到陈浅隐面前,叹着气把信封塞进陈浅隐怀里,陈浅隐仿若碰到烫手山芋般推辞,身子一个劲往后倾倒:“不可能的,毕柚他不会这样对我的!” “有些事情,你总要面对的。”领导宽慰道,“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陈浅隐慢慢停止了挣扎,面如死灰打开信封。映入眼帘的第一张照片,就是毕柚和某个女生站在路灯下拥吻。 看着掩面痛哭,肩膀一颤一颤好不可怜的女人,他颇为满意地笑了笑,继续在旁边添油加醋。 “难怪上次我问毕柚你们什么时候结婚,他一副吞吞吐吐,煞是抗拒的样子,原来……”他点到为止。 陈浅隐没说话,过了一会才抽泣着问道:“请问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他把照片翻了个面,下面赫然印着灰色的拍摄日期:“上周五晚上十点半,哎呀这个日子也难怪,辛辛苦苦工作一周,家里太无趣,难免想去外面偷腥。” 他偷偷观察女人的反应,没料女人听闻后哭泣的动作一顿,抬起浸润泪水的眼睛斩钉截铁否认道:“上周五我们早早上床休息了,他不可能有机会出去——” “夫人,你太天真了!”领导嗤笑打断,“他难道就不能是趁着你入睡后悄悄跑出去幽会吗?这样更刺激,不是吗?” “好在你们还没有结婚……要我说,你还是早些离开他比较好。”他淫笑一声,煽风点火,“毕柚都这样对你了,你受得了吗?” 陈浅隐端坐着,身子绷得很紧,死死绞弄手指,可以看出他此刻的慌张与不安。 然而让领导失望的是,陈浅隐并没有说出他内心希冀的那份答案,始终重复刚才的那句——“毕柚不可能有机会出去的。” 陈浅隐缓缓转头,一双琥珀色的眼亮得吓人。 啧,这人听不懂话吗?还是太痴情、不堪一击地疯了? 准备再好言相劝,陈浅隐呢喃的嗓音却愈发扭曲、凄厉,渐渐的,那道柔软的女声变成了沙哑低沉的男声。 他忽地愣住了,屁股连连往后挪,对沙发旁边的人瞬间退避三舍。 “你、你……”脑门涔涔冒热汗,紧张到口齿不清。 陈浅隐冷冷看着他,不紧不慢地撕掉了劣质的ps照片。 “我记得很清楚,毕柚没有出去。”陈浅隐回忆道,“那晚在床上他都被我-得失禁了,怎么可能还有力气跑,你说呢,嗯?” 陈浅隐冷静又认真地询问他。 领导屁滚尿流地跑了。 晚间,毕柚按时回家,家里已经装好了鱼缸。 鱼群摇摆着如同丝绸般轻盈的鱼尾,快活的在四四方方的密闭透明容器里遨游,变幻莫测的霓虹灯带是它们的舞台灯。 它们从生来、繁衍来便注定是供人欣赏取乐的。 那靡丽的美,那隐秘的美,那死气沉沉的美,令观赏它们的人如痴如醉。 毕柚驻足观赏新饲养的热带鱼。 陈浅隐陪在旁边,抿唇一副欲说还休的迟疑模样。毕柚这份心仪工作……怕是要黄了。 第61章 他答应毕柚不过多干涉他工作上的内容,可如今自己出尔反尔间接害毕柚丢了工作,陈浅隐变得比以往小心翼翼许多,他在很敏感地维护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然而一张揉皱的白纸尽管细细摊平了也依然残留皱痕,岁月难平。 陈浅隐想,他所能做的,只有尽力而为的不让这张白纸继续产生新的伤痕,然而这份念想果然只会是天方夜谭,他总能轻而易举地就把纸捏成一团糟。 正琢磨说辞,一旁同样安静的毕柚先开口了。 毕柚拦住了拿出熨烫机的陈浅隐,笑着摇摇头:“不用了,以后也都不用了。” 毕柚说:“小隐,我辞职了。” “我认真思考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在备忘录上划掉了未来的工作安排。但同时我又新添加了一项工作,提前说好,这可不是临时起意的,是我精心计划的。” 毕柚俯身,如变魔术般从自己的公文包内变出了一个红丝绒首饰盒,用力打开,里面是对璀璨的银戒。 原来他这些天偷偷摸摸瞒着他的事情是求婚。 陈浅隐端详无名指上的戒指,面露笑容甜蜜道:“真漂亮啊。” 毫无顾忌的两人折腾到天光乍亮,陈浅隐温柔抚摸身下酣睡的爱人,手指的戒指格外惹眼,闪烁着幸福的火彩。 他忽地轻笑一声。 爸爸、妈妈,看到了吗,你们断裂的无名指永远戴不上的戒指,竟然被我拥有了。 拼拼凑凑的全家福,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没办法,这个家就是座隐形的病院,唯有病到最后的他跟毕柚开启了幸福,真是不好意思了。 ——全文完—— -------------------- happy ending! 番外休息休息再更新,可能会有些if线。 隔壁新文《鬼灯一线》动动手指点个收藏么么,有收藏更有动力,现在爬榜比以前艰难太多了,所以尤其感谢这本书一路追更、评论的读者,我还在后台看到了好多自动订阅的读者,太感动了,比心。 最后放个vb:十月初一耶 番外新世界:今夜见鬼(一) 这次拍摄的是低成本小网剧,最多两周就能结束,所以毕柚收拾的行李不多,一个箱子就足够了。 开拍前一天,他躺在酒店床上再看了一遍“精修版”的剧本,啧啧称奇,依旧被其中的内容老到塞牙缝。 故事主要讲涉世未深的租客被中介忽悠租下了一栋闹鬼的房子,以此展开的一系列见鬼事件。对于演技要求不高,不是被鬼吓就是在被鬼吓的路上,毕柚是觉得小case,就当作磨炼演技了,总比没戏拍好。 要知道他上一次进组可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差点穷得连房租水电都要交不起,大夏天不舍得开空调还在自家床上中暑晕倒过一次,最后还是自己迷迷糊糊醒来尝了点风油精就当事情过去了。 没办法,他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十八线小演员可没有挑拣剧本的份,有戏拍就值得庆幸了,更别说这次他还成功面试上了男主,简直是天大的好运。 恐怖片选角默认偏向外貌上更胜一筹的新人,价格低,好使唤,一部电影若是又恐怖又阴森,里面的演员还各个歪瓜裂枣……拜托,谁看得下去啊? 脸、身段、咖位和演技这么多里面至少要占一样才行,而脸相对而言是最容易满足的,这也是大多数导演喜欢挑些俊男美女来饰演主要角色的原因。因为足够赏心悦目,中和了那股阴森森的气氛。 毕柚不是很认同这一点,他看漫画看的很多,里面漂亮到极致的角色,无论男女,都自带一股鬼怪的味道,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简直勾人心魄。简而言之已经美得不像人了,甚至适得其反,越看越觉得瘆人。 但毕竟是拥有黄金比例的漫画角色,现实生活里毕柚从没见到有哪个真人会有这样凄艳的长相和气质。 拍摄的场地是在一处竹林深处的荒凉别墅里,毕柚也不晓得导演是从哪里找来的地方,还挺有感觉,他刚进大门就有一阵阴风就往他脸上吹,头顶的吊灯吱嘎吱嘎地响,仿佛随时会脱绳坠下来把他的脑袋砸得四分五裂,血溅当场。 “怎么样,和我昨天线上描述的一模一样吧。”中介顶着个黑眼圈,像机器人似的模式化地微笑,“四周安静,没有人打扰,空间大,就是通勤不是很方便,我再给你打个八八折吧,700块一个月怎么样?” “700?”毕柚惊呼,低头翻看合同条款,“这个价格你们该不会往合同里动手脚到时候诈我钱吧……” “这点您大可放心,我们是专业的,守纪守法,绝对不会利用条款钻空子。”他递过来一支笔,“可以的话就在右下角签名吧,租期一年……”他又重复了一遍注意事项。 “行。” 收完合同,中介几乎是马不停蹄离开了这个宅子,连头都没有回。 “咔——好,五分钟后下一条。” 毕柚松了一口气,化妆师上前来给他整理造型。 他吹着小风扇酝酿下一场戏的情绪,听见化妆师用一种鬼鬼祟祟的语气和他说:“你知道吗?这栋别墅很出名。” 毕柚愣了一下,转头对上了对方无神、空洞的双眼。 化妆师戴着沉闷的口罩,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淮南区163号。” “上世纪第一代房主人破产上吊自杀,之后就一直有闹鬼的传言,最近的一代房主还是对三四十年前的夫妻,一个难产而死,一个绝症而亡。”化妆师喃喃道,“这个地方可不干净。” “我也是到了这里才被附近居民告诉真相的,明天我就跑,反正我是受不了了。”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和自己讲这些,毕柚尴尬笑了笑:“可是过去一个上午了,什么也没发生,别自己吓唬自己。” “谁跟你说什么都没发生的!” 化妆师的语气骤然重了,毕柚吃痛地低叫一声,脸颊应该是被她尖锐的指甲刮破皮了。 “呵呵,你是不知道,早上清点人数的时候我们团队里多出来一个人,领班的一个个名字点过去怎么都找不出来那个多出来的人是谁,大家相互看也全是熟悉的同事……肯定是有东西混进来了。” “我们被鬼遮眼了!” 毕柚瞧着她神神鬼鬼的模样,点点头表示认同,然后默默离她远了一点。 上午工作结束后,毕柚去领自己那一份午餐,奇怪的是午餐分明是按照人头预定的,到毕柚的时候保温盒里却早就空空如也。 他跟导演反馈,导演不以为意,含糊其辞说可能是有人多拿了或者订少了,让他自己解决一下,毕柚无语,什么玩意儿啊。 “怎么在这里坐着?我的这份给你吃。” 啃苏打饼干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一盒热腾腾的快餐盒,毕柚看向说话的人,长头发,戴着白口罩,裸露在外的那双眼睛可真好看,琥珀色的眼瞳正笑意盈盈地注视他。 然而有些面生,他并不认识。 “你是?” “我是你的化妆师。” “可、可上午给我补妆的人不是你啊。”毕柚结巴了一瞬,四顾寻找化妆师的身影。 那人轻笑一声解释道:“她走了,我是你新的化妆师。” “走了?”毕柚自言自语,“不是说明天才离开吗,怎么又突然改主意了。” “世事无常嘛。” 新任化妆师替他打开餐盒,毕柚注意到他的手上遍布陈旧的疤痕,特别是他的皮肤还尤其苍白,惨烈的对比之下更显得惊心。 毕柚沉默地没吱声。 他在催促毕柚:“快吃吧,下午还有工作。” “那你怎么办?”毕柚摇摇头,并不同意,“我带了饼干,就算不吃饭也没问题的。” 对方说:“好吧。但是饭菜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也吃不完。你要是不介意,可以跟我吃同一份。” 毕柚诧异,又看看确实丰富的菜肴,上班半天的他现在着实饿的不行,最后便犹豫道:“行。” 毕柚咽下嘴巴里的饼干,掰开竹筷子,随口问道:“嗯……未来两周多多指教了,怎么称呼呢?” “叫我小隐就好。”小隐笑笑,转而用迷恋的目光看着他说道,“毕柚哥,我看了你演的所有剧,是你的粉丝,我真的好喜欢你。” “啊?” 毕柚往嘴里送菜的手一顿,完全没想到就他这样的十八线演员居然还能有粉丝,而且还是看了他所有剧的粉丝。要知道他在绝大多是上星剧里纯粹是个只有几秒镜头的龙套,对方居然敢说他所有的剧都看过,毕柚自然是不信的,难不成他就从那几秒的镜头里发现他继而深入了解他吗?那简直太玄幻了。 所以毕柚纯当作客套话听听,没往心里去,打哈哈道:“谢谢你的喜欢。”他把餐盒往旁边推了推,示意他也赶快动筷子。 除此之外,毕柚还挺好奇小隐口罩之下是怎样的一张脸庞。他的眼睛太漂亮了,不似常人所拥有的,毕柚被他一瞬不顺盯着看的时候总是被深深地吸引。 第62章 但毕柚也很担心小隐的脸莫不会和他的手掌一样,布满了狰狞的伤疤,这样的话他让人家当众摘下口罩岂不是太冒犯了…… “你先吃吧毕柚哥。”小隐站起身,“导演交给我的任务我还没完成,我待会再过来吃,你吃饱了放着好了,不用管我。” “这怎么行”四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小隐已经转身走了,毕柚望着他消失在拐角的背影,内心五味杂陈。 某种程度上来讲,他可真是个怪人。 突然的出现,突然的表白,突然的离开。 吃饭到一半,有几个人从毕柚身边陆陆续续走过,抱怨中午的快餐真难吃,送到手都凉了,鸡腿也夹生带血,炒青菜的肉恐怕也是大名鼎鼎的淋巴肉…… 毕柚恰好尝了块冒热气的牛腩,软糯多汁,舌头轻轻一碾就碎了,心里嘀咕倒也没那么难吃吧。 晚上的拍摄没有上午那么顺利,在阁楼撞见夫妻亡魂的那一场毕柚明显不在状态,表情不够惊恐,一连ng了好几次,到最后甚至出现了忘词的低级错误。 导演的脸色难看的要死,又是吐脏话又是踹凳子,现场的气氛格外压抑,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处于问题中心的毕柚更是满头流冷汗,化妆师立刻上前给他晕开的眼妆补妆。 “别紧张。”毕柚垂着眼眸,眼皮被刷子轻柔的摁压,小隐用很轻的声音安慰他,“都怪那两个演员的装扮太假了,一点都不吓人。” “还有他,一直在吵,真是听得人心烦。”小隐指的是甩脸色的导演,“我帮你解决掉他好不好?” 毕柚睁开半只眼,觉得小隐的观点挺有意思,倒也不紧张了,好笑道:“他是导演,你把他解决了谁给我拍戏、谁给我发钱呢?” 小隐没吭声。 “好了。”毕柚重振旗鼓,他朝小隐点点头,继而深吸一口气跟导演喊道,“开始吧。” 现场静了下来。 “action!” “这、这是什么……” 尘土飞扬的阁楼内,毕柚揭开瓦罐里的纸星星,在看清纸条上写的字后顿时面白如纸,突然,背后的红木橱柜传来一声吱嘎的绵长响声,像是……被谁轻轻打开了。 毕柚攥紧掌心里的纸条,整个人僵硬在原地。他重重咽了口口水,摆动脑袋一点、一点往后看去。 大开的橱柜里,是一尊掉漆的观音像,观音像的前面站着,不,是飘荡着两缕白兮兮的幽魂,一男一女,一高一矮,手牵手,笑嘻嘻朝他迎面而来。 他们嗓音尖锐,问毕柚:“你看到什么啦?” 毕柚身子抖得厉害,害怕到极致了声音是发不出来的,他呜咽着手撑着布满灰尘的地面往后退,两行清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摄影机对准了他的脸。 “好,卡——!” 导演颇为满意地欣赏监视器里的画面:“不错,今天就到此为止,明天继续!” 饰演鬼夫妻的两位演员把毕柚扶了起来,二人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疑惑——怎么突然之间一个人的演技就这么好了?就好像真的被鬼惊吓到了一样。 “辛苦了。” 毕柚擦掉脸上的泪水,显然还心有余悸,强颜欢笑:“你们刚才临场发挥的动作和台词好厉害,太逼真了,我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还好导演通过了……” “鬼夫妻”默契地没吭声,打完交道后迅速和毕柚告别走了。 什么临场发挥,他们从头至尾一直站在原地根本没有动过,也没讲过任何一句台词。至于毕柚口中的“临场发挥”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了。 带着疲惫回到酒店,脱掉衬衫准备洗澡,毕柚在自己的口袋里淘到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只一眼他就认出了是他在片场瓦罐里的纸条。 想必当时入戏在手里握太久了,收工时顺便塞进口袋里了。 拍戏的现场光线太暗他根本没看清上面的字迹,只能看见依稀的轮廓,现在站在光照充沛的室内,毕柚终于看清楚皱巴巴的纸条上写的是什么了—— 陈浅隐。 -------------------- 先更一章番外,下章休息一天再更。 区别于正文的世界,这个番外世界涉及鬼怪,人物关系和走势也不一样~人类小演员*痴汉影迷鬼,从“纯爱”走向黑暗。(唉,虽然这本的数据低低的,但我真挺喜欢他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