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明忽灭》 第1章 《忽明忽灭》作者:里伞【cp完结】 文案: 要不要一起开心一下? 步步为营x见招拆招 初见是四人约会。 当时他们各有对象,回去后,周随鸣回忆自己在桌下看到的场景,对男友说,你朋友老公控制欲挺强啊。 男友说可不,还是你好,愿意被我管。 周随鸣宠他 ,我怕老婆嘛。 再遇是工作场合。 双双被分手,两名单身人士在片场外边抽烟。 周随鸣的便宜火机罢工,始终点不上,正心烦,身边人递给他一枚黑银色都彭。 cling,开关声清脆,礼貌且周到。 都彭不小心跟周随鸣回了家, ——吃饭吗?顺便还你打火机。 ——好,你定时间。 成为了他与郑怀悠见面的借口。 *互攻,熟男对钓 *主角都是社畜,但职场比较背景板 *缺点很多的普通人,均有感情经历,不爽不甜蛮纠结 *都彭为打火机品牌 标签:强强 熟男vs熟男 互攻 社畜谈情 第1章 周随鸣比约定时间迟了半个小时。赶到餐厅,男友有些生气,见到他后,故意扭头不理。 抱歉抱歉。他自认理亏,过去揽住李幼和,低头亲他的头顶。小男友总把自己料理得香喷喷的,今天更是特意打扮过,让周随鸣十分不好意思。 这次约会,李幼和安排了很久,要将自己介绍给新结识的朋友,他却因为客户临时开会拖堂,搞得晚到,让对方失了面子。 每次都这样!李幼和撇嘴,躲开他的亲近。周随鸣无奈,也不顾有其他人在场,低声哄,说什么都是我不好,你别气啦,云云。 几句话下去,李幼和脸色稍有缓和,勉强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坐下。 安抚好对象,周随鸣终于得空去看对面的两名同桌人。左边那位长得相当清秀,周随鸣在男友手机合照里见过几次,叫韩柯,最近常与李幼和玩在一起。 右边那位,三件套,商务打扮,与自己有几分相似,按照时间来看,估计也是刚刚下班过来。 “真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 周随鸣主动伸手。清秀男孩见了,有些扭捏,偏头看一眼身边的男友,对方表情没什么变化, 过了几秒,韩柯从桌子底下拿出手,和周随鸣握了握。 手上汗津津的。 三件套跟在之后与周随鸣握手,报上自己名字:“郑怀悠。” 也汗津津的。 敢情桌子底下一直牵着——热恋?还挺痴缠,周随鸣暗想。 他心中涌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下意识靠近男友,结果李幼和嫌他热,不留情面地用肩膀顶开。 “哎,你今天没开车吧?” 见到周随鸣点头,李幼和命令似的用手指戳他胸口,“那罚你开支好酒。” 当然,赔罪嘛。周随鸣应允,李幼和随即心情转好,朝对面飞一眼,“我说的吧,他最听我的了。” 韩柯腼腆一笑,说是呀,你最厉害。 李幼和得意起来,打开酒单,与韩柯叽叽喳喳商量点哪个。以对象的脾气,为了惩罚自己,这支酒必定点到四位数,周随鸣只好认了。 他插不上话,又怕桌上氛围冷清,干脆与同样被剩下的郑怀悠聊天。 这位男友朋友的男友,关系拐了两个弯,实打实的陌生人,周随鸣对他的了解接近于无,唯有从你从事什么行业问起。 郑怀悠外表冷淡,实际一开口,整张脸生色不少,说自己在快消集团做食品饮料销售。 “人家是华东的区域经理,正宗精英来的。” 李幼和在餐桌上素来耳听八方,适时对周随鸣补充一句,跟着揭短,“哪像你啊,个体户。” 甲方吗,周随鸣一听,碍于职业本能,认为要多聊两句,于是也没嫌李幼和拆台,“我有个工作室,拍广告的。你们集团的片子我以前拍过啊,o牌那款功能饮料,去年出的街。” “在镰仓拍的那部?” 郑怀悠了然,“效果确实好,我们内部现在都拿这支片子做标准,说拍不出这个水平就别浪费预算,我常听市场的同事围在一起哭呢。” 哈哈,周随鸣听出他在开玩笑,姿态放松下来,“对不起,我的错,应该拍得烂点,难怪后来都没接到过你们生意。” “连坐啊?”郑怀悠微微扬眉,“我手可伸不到市场那边。” 谈及工作,此人接话很快,语气也不沉闷,于是与周随鸣的对话渐渐丰富起来,反而是李幼和与韩柯同时受了冷落,只好聊些生活话题。 四人打乱重组。闲聊间隙,周随鸣问过郑怀悠名字的写法,噢一声,带些好奇地问:“你有两颗心啊?” “什么两颗心?”李幼和挤进谈话。 “怀字竖心旁,悠字心字底,加起来不就是两颗心吗?” 隔几秒,李幼和才反应过来,有点无语地说,你关注点真怪。 对面随之投来一道目光,细细密密拢住周随鸣,等到去捉,却瞬间飞散,只见到郑怀悠弯起嘴角,“你观察很仔细。” “哎呀,他做制片的嘛,片场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靠他管,能不细吗?但脑子只用在工作上,回到家里就大条了,什么事都要我操心。” 总算成功插话,李幼和噼里啪啦一顿怪罪,看似埋怨,实际更像炫耀,暗示哪怕周随鸣在外如何吃得开,自己才是这段关系中掌控大局的那个人。 周随鸣想到李幼和在家懒惰至死的状态,不戳破,随他去了,说对对对,你最辛苦,没你我生活都不能自理。 他早已习惯这么说,也总能依靠放低姿态的三句式,暂时获取与男友相处之间的喘息。 旁人听见,大多一笑置之,当周随鸣骨头轻,然而对面却没有适时传来一句打圆场的调侃,有的只是韩柯忽然轻轻呼一声,吊起眉头,似乎哪里被捏疼了。 周随鸣动作一滞,膝上的餐巾掉了。他回神,俯身去捡。餐桌铺的暗红色桌布没有完全垂到地面,剩余四分之一的桌腿隐隐绰绰,可供窥探桌下风光。 对面两个人,台面上肩膀都没挨在一起,实际底下黏连成一片。韩柯双膝无法并拢,只因一条西装裤腿穿进他膝盖,牢牢顶开他。 手指碰到餐巾,周随鸣没有立即捡,目光停留时,那条沉静的西装裤腿突然活过来,线条略微绷紧,鞋尖随之点了点地。 像在提问,周随鸣蜷缩手指,一把抓起餐巾,起身向服务员示意,“麻烦帮我换一条。” 他没直接看对面二人,余光却瞥到韩柯低下头,明显有些慌张。至于那位两颗心的朋友,他正喝酒,平静抿一口,并无任何不妥。 周随鸣装没发现,换完餐巾换话题,这次大多是四个人都能聊几句的日常内容,他也不再和郑怀悠搞特殊化,餐桌恢复热络。 半场休息,周随鸣多喝两杯,去上洗手间,中间顺便接了一通合伙人的电话。 那头的女人火气大得要死,声音尖锐,叫嚣:“周随鸣,你下次再把我一个人丢去和客户审片,我回来就杀了你!” 周随鸣靠在盥洗台前,按着太阳穴,又拿出他的认错三板斧,“好好,我该死,但今天是和幼和提前约好的,我总归不能放他鸽子吧。” “工作爱情孰轻孰重,你自己决定,再有下回就拆伙!” 都是气话,气话,周随鸣赶紧安慰,承诺拆伙必定公平,又半真半假说真要拆了,我把助理小张也劈一半给你,好吧。 那边切一声,方才消气,挂断前不忘恶狠狠诅咒两句。 洗手间再度陷入沉寂,周随鸣手指一勾,将领带扯松。累了,他看镜子,眼下有点青黑,还好,不算重,这张三十出头的端正面孔仍能挂住肉,略作收拾,依旧符合当下审美。 只是这张脸本应更有活力、更具野性,如同穿梭在雨林的一支梭镖,可惜镖头上最锋利的一面早被工作与生活尽数磨平,钝得无声无息。 周随鸣吐气,正准备洗手,镜中突然出现另一张脸——非恐怖片,只是有人进来了。 餐桌上光线太暖,看人柔和却不集中,换成洗手间的白色冷光,那人脸上多出一块阴影面,让整张面孔的骨骼走向一览无遗。 一天十二小时与镜头相伴,周随鸣对光影结构早已烂熟于心,此时端详,他发现郑怀悠是长窄脸,颧骨高,微微外扩,到脸颊的位置却又倏地收紧,浅浅凹进去,一路往下形成v字型。 两人眼神相交,都没说话,但有些冷场在洗手间上演,实在致命,于是周随鸣先有反应,向郑怀悠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他继续专注洗手,龙头水压有点大,急冲而下,不断有水珠飞溅到周随鸣手腕,造成阵阵刺痒。他不禁深呼吸,随后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 洗手间香氛用的是那种淡淡的白花调,仿佛置身酒店大堂,洁净无害,而郑怀悠这名闯入者身上却有一股水汽,海水拍打礁石般侵蚀沿岸。 第2章 雾蒙蒙的,实在闻不真切,周随鸣放任嗅觉捕猎。他洗完手,吹风干机,忽听郑怀悠说了一句什么。 “你刚在和我说话?” 周随鸣问完,移开手,风干机持续运作一秒,停下,郑怀悠同时抬眼,与他四目相撞。 按理来说,那是一副稍显锐利的长相,好在郑怀悠是下垂眼,中和掉少许,视线上移时并不显凶。 “我是说,你和你男朋友感情挺好的。” 一句话把周随鸣瞬间拉回这场饭局,他顿一顿,答:“是啊,我们在一块都三年了。听幼和说,你和小柯谈了三个月?” “没到,两个多月。” 那也挺合得来吧,否则不会这么快就带着男朋友融入交际圈子。周随鸣点头,大方说当初我和幼和在一起半年,他才介绍我认识他朋友。 “不会生气吗?” 周随鸣头顶一个问号,“有什么好生气的?” “半年都不介绍,换成我,应该接受不了。” “可能我比较迟钝。” 周随鸣觉得好笑,并未将这番话放在心上,“再说,这表明他在认真考察,我愿意配合。” 刚说完,周围的水汽似乎变得浓郁:一排盥洗台,郑怀悠挑了离周随鸣最近的那个使用。 “你是不是喜欢被管着?” 迟到的调侃?周随鸣以为郑怀悠终于得空打趣自己在餐桌上老是让步。他不介意被旁人拿来开涮,李幼和非常漂亮,舞蹈生出身,有股精灵般的美。两人有次拍片认识,李幼和那份气质让周随鸣着实神魂颠倒过一阵,当初追人追得相当辛苦。 在一起后,他伺候这位小公子也格外卖力。友人聚会,见他鞍前马后,笑说妻管严,他也坦然回应,说怎么了,我就是喜欢被他管。 ——跪多搓衣板,爱上膝盖痛?周随鸣,你怕不是天生受虐狂。 “管我说明他在意我嘛,他如果管得松了,我还会担心他是不是不想要我了呢。” 周随鸣感慨,话音刚落,旁边的郑怀悠关掉水龙头。 “那你很能忍。” 夸奖吗,其实要夸奖,一般用包容、大度这样的词语,但郑怀悠用的却是忍。 也不算冒犯,只是听起来有点怪。念头过了脑子,周随鸣没多计较。下一秒,鼻尖又飘来那股沁入身体的水汽,令他不由自主加深呼吸。 这个动作没有逃过郑怀悠的眼睛,对方侧身,说:“荒原来客。” 周随鸣不解。 “我用的古龙水,你好像一直在闻。” “……这味道蛮特别的。” “好多人都这么说。” 郑怀悠嗯一声,“不过他们觉得多闻容易头晕。” 谁?周随鸣无意识蹙眉,“是吗,我倒还好。” 郑怀悠盯了他片刻,笑笑,“你也就闻了几分钟吧。 周随鸣隐约察觉这话里暗含攻击性,但郑怀悠表面无恙,仍旧一派平和,洗完手也没有多留,与他一前一后回了座位。 再坐下,又变成四个人。周随鸣看见韩柯咬了咬嘴唇,估计郑怀悠又在桌子底下捏他手或腿了。 饭局后半段的味道欠佳,周随鸣找个机会提前买单,一支四位数的红酒赫然在列。 四人在楼下道别,郑怀悠感谢周随鸣请客,礼貌说下次换我来吧,随后喊了专车来接。送韩柯进车时,他一只手始终按在男孩后腰,未曾离开。 专车转弯,等到彻底消失,周随鸣忽觉口干,想抽烟,伸进口袋摸烟盒,才发现里面早空了。 “你这朋友的老公控制欲挺强啊。” 他没头没脑冒出这么一句,本在玩手机的李幼和听完,有些困惑。他瞅瞅周随鸣,猜测是因为今天见到郑怀悠,同类竞争,由此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危机感,于是乐了,心里念着那支红酒的台面,顺着台阶哄了他两句。 “可不,小柯和我讲过,说这个郑怀悠什么都好,就是老爱盯着他,每天查岗,平时他回去晚一点都战战兢兢的——啧啧,要是换成我,我才不要呢。” 说着,靠到周随鸣肩膀,感慨:“还是你好,愿意被我管。” 周随鸣安静两秒,搂住他,“对啊,我怕老婆嘛。” 算你识相,男友哼一声,随后皱皱鼻子,嫌恶地伸手扇风,“哪里来的怪味道,黏答答的,闻着晕死了。” 洗手间几分钟,竟能这么快染上一个陌生人的气味?周随鸣刻意不去深想,亦不做回答,他只觉得哪里晕了,分明那么特别。 那么好闻。 第2章 与李幼和分手是在三个月后。 原因是对方精神出轨,认识一个男大学生,成天聊骚。 分手闹得不太愉快。李幼和初初认错,承认自己不对,但他从来不是真心反省的性格,争着争着这错又落到周随鸣头上。李幼和向他控诉,说他太忙,晚上回来就躺倒,睡得和死猪一样,撩都撩不动,两人没空沟通,床上生活质量极差。 我这不是为了赚钱吗?周随鸣面前满满一个烟灰缸,说难道你想以后我们结婚了,还在外面租房子,车呢?还要不要换了?你不老嫌我那辆别克起步慢? 看他这样一条条罗列清晰,李幼和也冷静下来,抱着手臂,仿佛重新认识般打量他,说那就分手吧。 周随鸣没立刻答应。好歹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不止一次,他们认真讨论过未来的事情。 沉没成本也太大。他甚至尝试说服自己,只是和别人聊骚,没到那种无法挽回的地步,他可以原谅。 谁料李幼和听完这个宽宏大量的处理,冷笑一声,头一回摆出那种不符合他精致眉梢的严肃表情,一字一顿说,原谅我?你知道我心飞到别人身上,还愿意和我一起,就算自己憋着,都不敢承认我俩已经完蛋了? 他仿佛再也忍不住,噼里啪啦一顿,开炮似的朝周随鸣轰过去:你是不是怕被别人说,我们在一起三年突然分手,你就不是那个工作家庭都能摆平的周随鸣了?救命啊,你哪里是想和我过一辈子,你就是习惯了有我,不想再花时间尝试其他的可能。老实说,我们近一年以来有真的开心过吗?有哪次聊天、做x,是让你觉得舒服,觉得爽的?没有吧,你连装都快装不出来了。我也一样,从你身上我已经很难再感觉到快乐了,所以我才会去找别人。 最后一锤定音:周随鸣,如果你只想找个队友,组队和你过日子,和你一起减轻生活负担,别找我,你放过我。 那晚李幼和就搬走了,周随鸣独自把烟灰缸洗干净,又拆了一包烟将其填满。 某种程度上,李幼和比他有勇气,哪怕是犯错,这人宁愿在不道德边缘大跳特跳,也不要和自己在安全圈内循规蹈矩。 当初介绍他们认识的朋友听说此事,旁敲侧击问过周随鸣。他给双方留个面子,笑笑回答,花了三年意识到彼此不合适,也算及时止损吧。 对方嘶一声,感慨,说那时候看你们两个多配啊,一个高大一个漂亮,站一起赏心悦目—— 再多没说了,周随鸣却懂对方的言下之意。拨开起初由激情与荷尔蒙交织的迷雾,或许自己也当李幼和是某种符号,一个“周随鸣应该有的”伴侣。 “终于发现了?你的婚恋观比直男还直男。” 合伙人宋莺嗤笑,将外出拍摄的报销单拍到周随鸣头上,勒令他停止伤感。恋爱不长远,赚钱永流传,还是工作要紧。 她讲得也有道理。两人是前同事,从大制作公司跳槽出来后,合伙开了工作室,一个制片一个导演。宋莺做创意,永远天马行空,周随鸣负责落地,讲究风险控制,稳定比改变重要。 大约也是自我惩罚,分手后,周随鸣有意接了一大堆项目。有段时间几个拍摄混合打,他忙得和狗没区别,加班加得昏天地暗,办公桌边的行军床连毯子都不叠,随时躺下眯半小时。 睁眼,工作室那盏吊灯悬在头顶,摇摇欲坠。 寂寞涌上心头,他打开宋莺推荐给他的交友软件,传几张自己的照片,写上职业和基本情况,跟着划两下。 有划到匹配,发个你好过去,一半石沉大海,一半聊两句就拐去下三路,问能不能发点下面的照片看看。 只有零星一两个,尚能正常聊聊天。等到见面,约会对象看见他,起初很惊喜,询问他这份工作是否很长见识,合作很多明星,到访很多国家。 周随鸣沉默片刻,说合作过,也到访过,但都是从这个片场到那个片场,这座岛到那座岛而已。 他试图分享几件拍摄趣事。可惜吃过半顿饭,或者一轮酒,再多趣事也变牢骚。见面对象从兴致勃勃到心不在焉,等周随鸣买完单回来,才隐晦地对他说,感觉你照片看起来更阳光点啊。 交友软件放的还是几年前的照片,周随鸣恍然,原来现在的自己变得无聊了。明明二十出头的时候,他还在做户外摄影,跟着师兄上天入地,意气风发得不得了。 第3章 再过几年,社会一顿老拳,他吃个败仗,那份恣意几乎磨灭,唯一想的就是多赚钱。尤其单干之后,柴米油盐尽是生活难题,哪怕出来前刮过胡子,抓过头发,搭配好衣服套在身体上,都挡不了眉宇间的那种疲惫。 周随鸣这次沉默更久,最后才说,工作么,是这样的。 约会对象听后,笑一笑,说,也是,我也差不多。 此后话题寥寥。 人本能地抗拒着与自己差不多的翻版,大家意兴阑珊,这些约会均告一段落,很难再有第二次。 周随鸣删除软件,转而花大把时间沉浸工作,反正现在单身,做到死,家中也无人抱怨 。 他把自己难以找到对象的事情告诉合伙人,宋莺乐见其成,女人有时候恶毒得近乎幽默,说太好啦,你最好一辈子不要谈恋爱,卖命给公司,做到死!哈哈! 周随鸣无语,“你不也一样。” 滚!她给周随鸣看自己的聊天列表,“老娘行情不要太好。” 周随鸣挑眉,望着那一串不断跳出的姐姐、姐姐,按住她的手机屏幕,眼不见为净,起身去监督拍摄准备。 走过每个区域,总有人喊他。有些是周老师,您来看看这光对不对;有的是随鸣,相机昨晚忘充,电池没电了;还有人喊的是鸣哥,外头保安的烟不够发了呜呜呜。 周随鸣一一解决:先在灯位图上画叉,说这方向直打肯定不对啊,你吃不准找宋导,别浪费时间;又翻出自己的摄影马甲,从左边口袋拿出备用电池扔给摄影;最后瞅瞅助理小张,从右边口袋掏出两包软中华。 “发完去门口接客户,妮可她们估计到了,咖啡送来了吗?” 小张点头,指一指角落两个大纸袋。他昨晚熬夜帮宋莺做分镜,眼下两个青皮蛋,周随鸣看了叹气,说行了,人我去接,你发完烟去后面睡一会。 在外面抽了支烟,周随鸣先接到妮可。小姑娘是广告公司负责这支广告片拍摄的am(客户经理),看到周随鸣就立即拉住他,低声说客户还有五分钟到,周老师,待会问起来,你记得说你是我们agency的啊,别穿帮了。 懂、懂。周随鸣答应。有些广告公司体量有限,比稿时吹牛皮,说自己有拍片班底,实际摄制部就是个摆设,每次都是临时攒局,还不能给客户知道这活是外包的。 周随鸣和妮可上头的客户总监认识,本次拍摄任务很赶,预算也不高,他答应,纯属江湖救急。好在客户是酩威,洋酒巨头,他的打算是拍好了能做案例,还能卖人家一个面子,少赚点倒也没关系。 又等半小时,酩威市场部的客户才来。妮可一见,立即化身小蝴蝶,飞舞着过去。她一张小甜嘴,哄得客户笑声不断,扎起的高马尾也连带着一摇一摆。 不过视线一瞥,看到面前摆的咖啡是某连锁品牌,高马尾立即改变脸色,让妮可赶快换一家。 “亲爱的,我陪你们喝泔水无所谓,但今天下午sales那边的vp要过来,你总不能让我端这个给他吧。” 周随鸣正吸吸管,这句泔水让他觉得冰美式都有了味道,默默放下。 宋莺和他隔空对上眼神,女人做口型:惯的。 好在妮可能屈能伸,立马下单精品手冲,预约送达。 上午拍摄尚算顺利,制片日常就是扯皮、填坑、帮忙擦屁股。多年下来,周随鸣那三板斧早已淬炼成金。他们今天拍的是酩威旗下一款高档香槟的新春特别版,主题定的新年新气象,主打气泡感呈现,抓的都是转瞬即逝的场景,要与时间赛跑,周随鸣基本十分钟看一次表,以免耽误进度。 他干活,妮可社交,客户躺平,所有人分工明确。 到下午两点,众人休息。小张补完眠,帮忙发盒饭,妮可则带着高马尾去休息室单独吃。 周随鸣趁着这二十分钟拷贝备份,查缺补漏。为了方便工作,他今天换了眼镜,黑色粗框,外加一身帽衫和运动裤。中间帮美术搬道具,片场打光太热,他出了汗,于是脱掉帽衫,露出里面一件黑色t恤,衣料单薄,贴着流利的身体线条。 有熟悉的场务见到,哟一声,拍周随鸣后背,比着他的宽肩,“你这练得可以啊。” 单身的馈赠。周随鸣开个玩笑。这一年没对象,除去工作,他唯有将多余精力全部消耗在健身房。 正与同样孤寡的场务交流健身心得,片场门口忽而人头攒动。 酩威的销售人马来了,还不止一个,乌泱泱一群,个个西装领带,估计是刚结束什么大会。高马尾和妮可立即从休息室奔出来,跑去迎接,柔声细语接待。 宋莺低头吃盒饭,斜一眼,毫不客气点评:“中介带人看房啊。” 周随鸣做个嘘的手势,却也不免皱眉。他有一股不祥的预感。这支片子原本是和酩威的市场部对接,现在横插个销售老大进来,高马尾不怒反捧,说明他们的食物链上游浑浊,谁说了算的界线非常模糊。 片场做决定的人一多,容易乱,属于大忌。 周随鸣大感麻烦,摘掉眼镜,狠狠揉眉心。再睁开眼时,他发现门口又有人进来,大概是比前面一批落下两步,到得迟了。 重新戴上框架,周随鸣才发现这位迟到者的西装领带与别人稍有不同,三件套显然更为精细熨帖。他走进来,正在放松脖颈,头一偏,正与周随鸣对上。 喔。两颗心。 周随鸣最先想起对方的名号,随后才是完整的名字——不是说在快消吗,跳槽了?也太巧了吧。 他心里想着,并未指望郑怀悠认出自己。一年前,一顿饭,一面之缘罢了。 然而郑怀悠记性比他以为的要好得多。对方放下手,对他点一点头,同样传递“好巧”的意思。 点完,没和周随鸣多有眼神交流,酩威那个vp见到郑怀悠进门,立马扬手,招呼他过去。 周随鸣一时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冷不防被人用手肘戳一下。 宋莺眯起眼,“p友?” “……我哪有空找。” 女人噢一声,“预备p友。” 随后她仔细瞧一圈周随鸣,“你转性了?” “啊?” 宋莺翻手朝下,“准备做0了?” “什么啊,当然没有。” “他铁1啊,你看不出?” “我知道。” 周随鸣说完,直觉回答得太奇怪,找补,“不是你想的那样,就见过一次,吃过饭,没……不熟。” 第3章 宋莺也不和他虚头巴脑,下结论:“型号不适配要打架的。” 回你的导演位去。周随鸣讲不过她,赶人,转身帮小张收拾剧组吃完的饭盒。 正忙着,背后忽然粘上一道视线。他没回头,任由视线掠过自己那件t恤衫的肩线和腰身,兜了两圈后,悄悄移走。 等所有人就位,周随鸣正准备找妮可,没想到小姑娘退出客户的交流圈,噔噔噔跑过来。 她跑得急,最后两步差点摔跤,周随鸣连忙扶住她,问怎么了。 “危!他们那个vp好像不太满意,想现场改点东西。” 周随鸣心里咯噔一下,“哪里不满意?” 我也不知道啊,刚听两句就被扔出来了。妮可迅速分享了她旁敲侧击得来的信息:明面上,市场部的高马尾虽是这次拍片的话事人,但近几年酒类市场不好,从白色烈酒到棕色烈酒都越卖越差,更别提香槟这样靠ka(大客户)销货的品类。酩威市场部的权力收缩得厉害,都快变成销售养的小宠物了,申报预算都得看销售脸色,还要被那边阴阳一句你这转化率是不是太低了。 时代不同啦,妮可叹气,别说高马尾一个mgr级别,哪怕她上面的人过来,对着销售老大也要礼让三分。 周随鸣只觉眼皮跳,心想今天难搞了。 果不其然,片刻后,酩威那帮销售挪到片场中央。为首的vp五短身材,他站到发号施令的位置,对着红色系的置景左看右看,摇头,轻飘飘来上一句:“品牌的主色调是绿色,你搞个红色,不对味的啊。” 跟在后头的高马尾干笑两声,解释:“新年的片子,自然用红色嘛。之前ppm(拍摄前准备会议)就定了,我发给peter你看过的呀,你当时不是还说蛮喜庆的吗。” “deck么,看看还可以,现场这么一摆,土啊。” 高马尾听后,表情一僵,peter眉梢吊起,又道:“我们的香槟又不是夜店特供,走的全是高端渠道,你这片子出来,配合物料,到时候给渠道那边铺开,那些头等舱、酒店酒廊还有米三的客人看到,不嫌掉价啊?最后买不出去或者被ka投诉,你说算谁的?” 虽有强词夺理之嫌,但这么一压,高马尾再难找借口,唯有沉默数秒,摆出笑脸说,那我们想想办法。 此话一出,周随鸣懂了,明摆着要把烫手山芋踢给他们。 身边的宋莺表情如同吃屎,压低声音对他说:“我操,这个矮子嘴巴一张要改颜色,置景不白做了?我们都是统一色系,提前协调好的啊!改的话,从背景纸到地毯全都要换,就算你打电话能调到,至少也要等大半天,超班费谁来付?” 第4章 妮可站得近,听见了,咳嗽两声,提建议:“要不后期解决一下?” 这不是要他们死在工作台上?周随鸣一脸黑线,闷掉最后一口咖啡,真真泔水。 几分钟后,高马尾对妮可下达指令,明确将皮球踢过来,要他们想办法将红色改成绿色。 宋莺是暴脾气,闻言抡起袖子,气势汹汹要讨说法,被周随鸣死死拉住。 人微言轻,他们一个外包的外包,在这种场合,实在没有立场和客户的客户掰头。于是他找小张稳住宋莺,再找妮可私下谈,表示现在有两个办法,一是加钱,那就算我现场刷漆,我也给你刷一套绿的出来。二是你们尽量说服他,不要奇思妙想。 妮可想都没想,直接道:“第一个。” 没听见“加钱”两个字啊,周随鸣无奈,“改置景不便宜的。” 妮可嘴一咧,摆出凄惨求救的表情,“再压缩压缩,周老师,你是制片,帮我们想想办法。” 项目接进来的时候,给的就是友情价。周随鸣虽然留了应急费用,但要是用掉,这支片子的毛利低得可怜,堪堪不赔钱罢了。 他沉下脸,正要拒绝时,却再次感受到某道幽幽的视线。 隔着半个摄影棚的郑怀悠瞥来一眼,仿若不经意,等周随鸣抬头望去,他已收回目光,转头对旁边的peter低语两句。 周随鸣顿一顿,严肃对妮可说:“我可以帮你想办法,但最多只能帮你控制超班不要超得太夸张,要真的换置景,道具租金、人工都要另结,你和你们ad(客户总监)申请一下,让他心里有点数。” 妮可败下阵来,只能说好吧,随后蹲在角落打语音,估计在和上级汇报。 周随鸣出棚,连拨三个电话,找熟人打招呼。他在业内多年,人缘还算不错,一些置景师傅表示他如果真的急,可以赶来支援,周随鸣这才稍微心定,想着至少有个保底计划。 他吐气,再进棚,没想到氛围大改。妮可喜气洋洋,奔到他面前,说不用改了不用改了!peter收回意见了,按原计划继续拍吧! 峰回路转啊,片场众人拍着心肝,默念阿弥陀佛。宋莺则骂一句神经病,气呼呼坐下盯镜头。 周随鸣的心跳加快又放慢,他看向另一边。酩威那群销售似乎不再关心拍摄,围着矮子彼得,纷纷讨论起什么长线短线。 至于郑怀悠,他站在圈子边上,没拿妮可特意点的精品手冲,而是端着周随鸣他们买的连锁品牌咖啡,一边喝一边放空。 小张。周随鸣叫来助理,说你先帮我看一会,我出去抽支烟,有问题叫我。 再次出棚,天气阴转多云。周随鸣先挨个打电话,将之前联系的师傅们一一谢过,表示危机解除,暂时不用支援。 随后放下手机,取烟咬在嘴里,摸出打火机。 烟纸店卖得最便宜的那种,不知道是不是没气了,打了几次都打不上火。周随鸣正皱眉,有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他面前,拇指往上轻轻一挑,再一旋,手中一枚钻石菱纹的打火机倏地燃起火焰。 cling,都彭朗声,黑银色。 周随鸣停一秒,接受了这份好意,凑近点火。 “谢谢。” “不客气。” 郑怀悠说完,自己也点上一支。周随鸣鼻尖微动。没换味道,还是那款古龙水。离得远,是在岸边看海浪翻涌,离得近,则浑身淋湿,有被淹没的风险。 他心里迅速打了几个草稿,都觉不够理想,想着还是先自报家门:“我是——” “我记得。” 郑怀悠吐烟,扭头看他,“那顿饭吃得可不便宜。” 从记忆中捡起那支四位数的红酒,周随鸣笑了,“还好当时没点你们的香槟,否则我要抵给餐厅刷两天碗了。” “走员工价打五折,就没那么贵了。” “酩威福利这么好啊。” 周随鸣感叹,又问郑怀悠什么时候换的工作,才知道对方年初跳槽,算算时间,正好是自己分手那阵。 他下意识问:“小柯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 “啊?” “我不喜欢关心前男友的情况 。” 哎呀。周随鸣闭上嘴,这个话题起得太烂,还好郑怀悠不在意,顺势问:“你们呢?还好吗?” 挖坑给自己跳,周随鸣摇头,“分手了。” 那边抽烟的动作微微一滞,“我们一样啊。” 是。周随鸣莫名松口气,跟着又觉有什么爬上胸膛,钻进去,搞得心里痒痒的。 “谢谢。” “你刚才不说过了?” “刚才是为了借火,现在是为了,”周随鸣顿一顿,“感谢你出手相助。” 两人心知肚明,之前在片场,必定是郑怀悠与矮子彼得说了什么,才让上司回心转意,没再折腾他们。 他有些好奇,不知道两颗心阁下到底用了什么办法。对方也没隐瞒,大方分享:“peter信风水,最近炒期货,我和他说,改成绿色的不吉利。” 红涨绿跌,周随鸣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觉得滑稽极了。 “就这样?哈哈哈哈哈!” 既可笑又合理,他一时收不住,吸烟差点呛到,于是顺手灭了。 “哈哈哈——行,你一句话救我一条命,谢谢观世音救苦救难。” 郑怀悠也被周随鸣这副模样逗乐,嘴角上扬,“都是出来做事,如果片子拖进度,也影响我们,少点麻烦,大家都轻松。” 说完,他见周随鸣又从烟盒里取了一支,干脆递出手里的都彭。周随鸣只迟疑一秒,很快接过。 点燃后,半支烟的时间,他们从广告片聊到咖啡,周随鸣问他怎么不跟随销售同事,喝六十八一杯的精品手冲。郑怀悠听了,皱起鼻子,表现得像个挑食的小孩,说太酸了,不喜欢。 原来你也喜欢泔水啊,彼此彼此。周随鸣稍加揶揄,郑怀悠也不恼,说酩威办公楼就有一家连锁品牌的门店,他每天自带杯立减五元。 周随鸣又哈哈笑起来。这是他在几分钟内的第三或第四次,加起来比与别人的一顿饭、一轮酒都要多得多。 好久没聊过这么开心的天了。他暗想,思考着是不是再抽一支烟,将快乐延续下去,结果郑怀悠手机震动,对方低头看一眼,微微叹气。 “不好意思,老板找,我先进去了。” 他语气礼貌,将香烟按灭,没提其他事情,也不发出任何请求,单方面中止对话。 周随鸣怔了怔,很快地噢一声,维持住表情,说不打扰你。 直至目送对方离开,周随鸣身边空出一片,无人挡风,香烟燃得更快,他缓缓吸两口,停下,没再继续。 快要烧到头的时候,他按灭,这才发现自己左手沉沉——郑怀悠的那枚都彭竟然一直被他握在手里,忘记归还。 真的是忘了吗。他凝视掌心,随后返回片场,却见那批西装领带仿佛原地蒸发一般失踪,问过妮可,才知道销售的人还有事,赶下一场去了。 周随鸣手握紧,摸到都彭的金属外壳,心跳这次是放慢又加快。 麻烦跑光,无人瞎指挥,拍摄在半夜顺利结束,甚至没有超班,周随鸣的应急费用都保住了。 出棚时,宋莺骂骂咧咧,喊着要去吃宵夜,周随鸣平时都会陪一陪,今天却说不去了,想早点回家。 最后还是小张顶上,被宋莺抓走代替。周随鸣送他们出去,返回片场收拾,最后一个离开。 到家已是后半夜。室内极为寂静,周随鸣没开灯,丢下炸药包一般重的包,直接躺到沙发上。 第一次,整日工作的疲惫没有立刻侵蚀他。周随鸣闭了一会眼睛,并无睡意,想了想,从裤袋里摸出那枚都彭。 这挺贵的吧,印象里得有万把块。 一查,果然。他拿在手中把玩。如果是便利店两块钱一个的那种,就算了,人家也不一定在意,但贵价的东西遗落在他人那里,总归想讨回去。 况且。 周随鸣打开菱纹盖,打火机发出叮的一声,在安静中极为清脆。他反复打开、合上,仿佛上瘾,只为听一听那个声音。 好多次之后,他摩挲着,终于用指腹旋开侧面拨轮。火光霎时燃起,妖冶的一束,如同腰肢有生命般摆动。 第4章 隔天,周随鸣打开领英。 他昨晚才睡了三四个小时,眼睛一睁,那枚都彭还在手里。 睡得少,精神倒还不错,周随鸣开始思考如何联系郑怀悠。找前任肯定不合适,原本想问妮可,转念想,人家小姑娘和市场部的客户对接,和销售的人不熟悉,拐那么多弯也麻烦。 最后还是笨办法,用领英输入名字和公司,很快精准搜索到了。 郑怀悠的学历、工作履历都很漂亮,从之前的快消集团跳到酩威做了华东的kad(大客户总监),事业呈上升趋势,看起来潜力无限。 第5章 唯一的一点,无论读书还是工作,郑怀悠所在地经常变动,从a国到b国,从c市到d市,他似乎很早就习惯了这种四处迁移的生活,常驻本市也不过是三年前的事情。 毕竟做销售的,四处跑很正常——自己不也是?周随鸣滑上去,再看年纪,才发现郑怀悠和他是同一年出生,还比他小几个月。 手指无意识敲击屏幕,最后下定决心,周随鸣用自己的实名账号发了一条私信给对方。 上午发出,下午收到回复。信息弹出时,周随鸣正在工作室带着小张进行昨天拍摄的对账,年轻助理一边拉表一边提问,周随鸣耐心解答,直到瞥见手机通知。 他心跳漏拍,对小张说,你先自己算一遍,我待会再来检查。 郑怀悠的回应很简单:怪不得没找到,原来落在你这里。 周随鸣看着自己上一条信息——挺长的,用了三行解释情况,心想要是秒回,未免显得太过刻意,因此东抠西抠,硬生生等了十分钟,才敲下回复。 嗯,我还你。 他没指望那么快收到郑怀悠的消息,做好了再等半天的准备。 谁知这次隔了两分钟,对方竟然回了:那麻烦你寄给我吧。 周随鸣愣了愣,手机又跳出一行字,郑怀悠发来一个写字楼地址:博恒天地a座18层。 不是吧……周随鸣迟迟没有敲字,难道自己误会了?想多了?会错意? 还不等泄气,手机仿佛故意逗他玩,吐出一条新信息。 郑怀悠:差点忘记,打火机不方便走快递。 ——其实可以找人闪送。 周随鸣自然没蠢到提出这个建议,他只是对郑怀悠大喘气般的三条信息颇有微词,不过咀嚼一下,大概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不爽变成暗爽,他斟酌一二,打字:是我忘记还你,这样吧,我跑一趟给你送过去。 跟着刷刷几个数字:这是我的手机号。 五分钟后,两人加上好友。 还好,有惊无险,周随鸣看着微信列表跳出的新头像,以及对方发来的下班时间,心想某些事情,果然还是得靠执行力。 正与表格大战的小张停下,左右观察他一圈,忍不住道:“鸣哥,你笑得好像捡了十个皮夹子。” “有吗?我哪天不这样。” “屁,他就是发骚。” 宋莺阴沉沉地蹲在对面桌子,头也不抬,毫不客气扔来一句。 哎哎,周随鸣阻止她,“还有小孩在呢。” 小张:“……我二十三了。” 那你excel还做得和狗啃似的?周随鸣望一眼屏幕,把他的头掰回电脑前,继续督促他改表格,重归好老师的角色。 此后几小时,周随鸣工作之余,频繁看时间,被宋莺嘲笑,说他得了多动症,头扭得和蛆一样。 周随鸣一笑置之,压根不放心上。直到过六点,他的手机闪一闪。 you:抱歉,老板找我临时开个会,大约要拖到八点才能结束。 又一条:如果你有事,不必等我。 钩子明着晃了一下。周随鸣半躺在人体工学椅上,思考过后回复:没事,我正好也要加班改片子,估计结束时间和你差不多。 you:是吗?那很巧。 此后没再说取消的话,礼貌表示晚点见。 周随鸣锁屏,将手机放到胸口,突然喊宋莺,问她:“明天不急着和剪辑他们开后期会吧。” 女人摇头,“今天刚把素材导完,明天我得先过一遍,可以放到后天。” 她说完,意识到周随鸣的用意,火气上来,轰隆隆打开抽屉,摸出一把五颜六色的安全雨衣扔到他身上*。 “操你大爷的周随鸣!早点滚,别让老娘明天看见你!” * 晚八点,周随鸣准时出现在博恒天地。 酩威所在的写字楼位于cbd,人来人往。周随鸣把车停到地下车库,没上楼,站在距离a座门口二十米的地方,确保自己既不那么扎眼,又不至于让人遍寻不着。 本市即将入冬,天气渐渐冷下来,周随鸣不得不拢紧夹克外套——还好工作室装备齐全,有一套干净的见人衣服。他手伸进口袋,摸出宋莺强行(带着怨念)塞给他的安全用品,无奈,走到垃圾桶边,准备全部扔掉。 想一想,最后把不符合自己尺寸的丢进去。 ming:我到了。 信息刚刚发出,a座底层就见到好些人出来,一看就是加班加得火大,个个怨气朝天。 待那几张或黑或灰的脸散开,郑怀悠出现了。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长风衣,正低头看手机,原本淡淡的表情因为什么忽而变化,左边脸颊随之露出个旋涡。 原来他有酒窝啊。 之前匆匆几面,郑怀悠虽然也会笑,但嘴角牵起的弧度有限,从未让自己得见这枚酒窝的真容。 私下笑起来,倒是一点不小气,周随鸣抬手示意自己的位置。 郑怀悠很快发现他,收起手机,“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 “我也刚到。” “开车来?要不要帮你拿张停车票?” 是开了,但周随鸣回答:“没,打车来的。” 喔,郑怀悠微微笑了,这次旋涡藏进去,颇为吝啬。他摆上端正的态度,语气自然,说,这次轮到我迟到了,要不请你喝一杯吧,当赔罪。 紧接上回啊,周随鸣当然不拒绝,“行,你选地方。” 博恒天地旁边几家高奢酒店环绕,郑怀悠挑的是其中一家古典风格的酒店酒廊。两人步行十分钟,到店坐下。 调酒师与郑怀悠认识,过来迎客时,说稀奇,居然带人来。于是开场送了两杯香槟,正好是酩威那款。 昨天拍片,样品用着紧巴巴的,一口没喝上,今天倒是免费体验了。听郑怀悠的意思,他平时跑ka,餐饮和酒店集团居多,包括这边铺的大都也是酩威的产品。 谢谢,借你的光。周随鸣饮下,气泡细腻又活泼,他酒量不算特别好,喝起来速度较慢,半杯还未喝完,坐在右边的郑怀悠杯子却已空了。 “你们做洋酒销售的,酒量可以啊。” 他感慨,来送酒单的调酒师听见,笑眯眯接话:“郑老师可是出了名的千杯不醉,我还从来没见过他喝多呢。” 喝得少而已,郑怀悠摆手,“比不上做渠道的同事,他们每个月二十场,都是实打实喝下来,我么,一周一次顶天了。” 太谦虚啦,调酒师点到即止,推荐本季特调,均是清新或酸甜的风味。 周随鸣与郑怀悠都没选,他们异口同声:“一杯negroni。” 调酒师乐了,“讲好的?稍等,马上来。” 两杯一式一样的内格罗尼上桌,他们开始聊天,话头起的是昨天那支片子。郑怀悠知道周随鸣是独立制片,自己开了工作室,半笑不笑地表示羡慕,说你做老板,比我每天上班自由多了。 “哪里自由了,还不是你们甲方一声令下,我就要冲锋陷阵,给你们当狗?” 周随鸣开自己玩笑,郑怀悠撑着头看他,问:“你不喜欢?” 故意的吗。周随鸣摸着杯子边缘,“一半一半吧。” 郑怀悠没有追问,话题一拐,说自己也是甲方里的乙方,要出差见客,谈资源扛指标,还得维护ka关系,论命苦程度,大家半斤八两。 “我这个职位需要经常出差,有些常驻的同事眼红,说我们sales可以公费旅游,实际哪有那么潇洒,一直跑,就得一直打包行李,很麻烦的。” 这点周随鸣深有体会,“是吧,出差的时候做事都来不及,哪有空观光?尤其出国拍摄,预算卡死,每天都在郊区摄影棚,根本没钱去市区。我在镰仓帮你前公司拍片那次,喂了三天乡下的蚊子,到最后,蚊子都吸饱了,停我胳膊上睡觉呢。” 郑怀悠闻言笑了,这回是真觉得开心,左脸颊的旋涡再次出现,小小一枚。 “所以,”周随鸣看了一会,接着说,“才分手了。” 郑怀悠噢一声,“他嫌你太忙?” “不止,各方面都不那么合适吧,我也不好,太迟钝了,总是后知后觉的。” 说完,周随鸣拿起酒杯长饮,喉咙口随之漫出苦味,不知道是不是内格罗尼的苦精多甩了两滴。 “那你分……之后没谈过?不应该吧?” “你不也是?”郑怀悠反问。 “我?说了,工作忙啊,而且我不希望下一个又是因为类似的原因分手。” 右边安静下来,没有立刻给出回应。周随鸣看过去,郑怀悠的酒窝消失,窄脸也恢复那种不苟言笑式的状态。 死嘴,他反应过来,心中的一根弦蓦地拉紧。 大约是喝得有些飘了,自己这番抱怨或许并不合时宜,仿佛回到以往那些没有火花的约会,他不由开始担心郑怀悠是否会和那群约会对象一样,给出“你这样很无聊”的评价。 第6章 “我和韩柯是和平分手。” 意料之外,郑怀悠回答了另一个问题。 “他提的,主要是因为他对我……有些受不了。” 周随鸣啊一声,脱口而出:“他提的?” “嗯,也不是第一回了,我总是被甩。” 胡说!周随鸣瞪大眼睛,音量也高两分,“被甩?你?” 郑怀悠点点头,模样认真,不像在说谎。 “每次都是。” 也就几秒钟,周随鸣察觉到,这是一句天大的实话。他忽然放松下来,心中吊着的那根弦被瞬间拧松了。 成功者之间容易激发嫉妒,而失败者却能对彼此产生同情。一些恋爱上的缺陷,比任何相似的口味、共同的话题都能更快地拉近距离。 哈哈……哈哈!周随鸣像听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仰头喝完自己那杯内格罗尼,将最后那点隐隐约约的沮丧冲刷殆尽。 “我还以为只有我呢。” 酒精迅速发挥作用,他的思维活跃起来,语速跟着加快,“我分手,是因为大家观念不匹配,他想享受、想玩,而我比较无聊,想结婚、想过日子,彼此都不满足。” 他直接道明,不再认为那是什么丢脸的经历,甚至催生出几分探究的胆量,顺势问:“你呢?小柯怎么受不了你了?哦,哦!是不是你有什么不那么健康的嗜好,比如……” 周随鸣压低声音,本是一句解脱后的调侃,他在等待郑怀悠轻巧打个回旋,没想到对方完全没接。 沉默片刻,郑怀悠侧过身体,直直对上他的眼睛。 “你不是知道吗。” 并非疑问语气。 “那次吃饭,你看过桌子底下吧。” 作者有话说: 本文是独立背景,没有联动嗷。 第5章 两句话,合成一片极其有效的醒酒药。 周随鸣还握着饮尽的空杯,里面那块方冰尚未完全融化,杯壁散发一股寒气,令他从晕陶陶的状态中怫然清醒。 眼前浮现出那张餐桌,接着餐具落地,桌布下露出影影绰绰的景色,粘稠,绷紧的西装裤。再是分开时,郑怀悠按在对象后腰的手,以及自己那句仿若预言的“你这朋友的老公控制欲挺强啊”。 周随鸣喉咙发堵,想喝点什么缓解,可酒已饮尽,张嘴只能说话。 “我不觉得那是什么,”他讲得很慢,尽可能小心地挑选用词,“缺点。” 郑怀悠安静片刻,“但对很多人来说,是。” 难怪总被甩了,周随鸣暗叹一声,“好和坏都是相对的,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有些人接受不了,不代表你做错了,只能说明大家彼此不合适。” “这算安慰吗?”郑怀悠莞尔。 “算实话实说,也算至理名言。” 郑怀悠没忍住,低低笑起来,“你心真大。” 这句评价听得周随鸣扬眉,“你有两颗心,加起来也不小吧。” 好吧,郑怀悠左边脸颊的酒窝又冒出来,说,我们果然差不多。 周随鸣暂时被那团旋涡吸住,停了半拍,才说,是啊,比我想象中更像一点。 “不过人怎么可能一模一样,认识再久点就会发现不同了。” 郑怀悠点点头,“我们已经认识一年了吧。” 成心的吧,周随鸣表面装作认同,“对哦,认识一年,见面三回,今天刚加上联系方式——哇,和旁边那些路人比的话,我们绝对已经是好朋友的水平了。” 好,好,郑怀悠笑容不改,喝完自己那杯内格罗尼,举手认输,“说不过你。” 气氛暂且缓和下来,刚才的插曲仿佛没发生过。进攻后再防御,多经典的模式。 远观的调酒师也以为他们聊得轻松,见到空杯,问要不要再来一轮。 两人同时安静几秒,均未续点。 郑怀悠买单,说好的请一杯,还真是一杯。他们取了外套穿上,出酒廊,共同坐电梯下去。 进去后,两人左右分开,各自占据一片空间,并肩站着。郑怀悠好像被旁边的广告栏吸引,酒店冬季下午茶套餐的介绍,短短两行字,他却读得无比认真。 直到电梯门合拢,镜面反光中,周随鸣看见两个倒影——夹克对风衣,他们身高相仿,身型相近。 鼻尖再次漫过郑怀悠身上那股水汽,氤氲升腾,几乎将人淹没。周随鸣双手插兜,捏着口袋里的东西,指甲反复划过四方形塑封包装,折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电梯稳步往下降,轿厢寂若无人,直到底层。 走出酒店,夜晚的温度低上几分,来到吸烟区,郑怀悠摸烟盒的时候,周随鸣终于向他道出实情。 “啊,对不起,好像忘记带你的打火机了。” 郑怀悠目光在他的夹克侧袋逗留片刻,噢一声,并不介意,“没事,下次吧。” 两个因为打火机见面的人,此刻却没火,郑怀悠只能问旁边抽烟的人借了一个。 对方大度,走前直接把打火机送给郑怀悠,反正只是一枚廉价品。 郑怀悠点火,周随鸣这才想起自己的那盒:到酒廊坐下时顺手放在吧台,忘记拿了。 “不介意抽我的吧?” 郑怀悠问完,朝着他晃一晃手中的香烟,red apple*,包装是一条啃食苹果的绿色小虫。 怎么会介意,上回在片场外面,周随鸣就发现了,他们连烟都抽的同一款。 于是接过,郑怀悠服务到底,为他点上火。 两道烟雾相融,吸烟区的过客走个干净,只剩他们,交谈不可避免。这回是郑怀悠主动,问起周随鸣的抽烟频率。 其实不太多。他答,只在心烦意乱的时候会抽得凶一点,比如工作,比如一些棘手的场合。 “我以前做户外摄影,晚上不能睡觉,靠抽烟保持清醒,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后来虽然没再干那份工作,不过习惯还是保留下来。” 郑怀悠抓重点,“户外摄影?” “都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周随鸣不再多谈,转而把问题抛回去:“你呢,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郑怀悠吸烟,隔了一阵才说:“高中。” 这么早?这下轮到周随鸣惊讶,如果让他设想,郑怀悠读书时应该是文静内敛的类型,讲不定还是被老师钦点,去抓违纪的好学生。 “看不出,我还以为你抽烟只是社交性质。” 郑怀悠弯起嘴角,“不符合你的预期吗?” 又来了,太会挑时机试探。周随鸣顿一顿,“我没说不好。” 是吗。一句反问,含含糊糊的。郑怀悠没再追究下去,划开屏幕,用手机打车。 就在周随鸣以为此话题已然冷却,郑怀悠收起手机,慢吞吞吐掉烟圈,突然开口:“因为那时候肩膀受伤,养了很久,偶然发现抽烟可以止痛,偷偷抽过几次,就断断续续开始了,一直到现在。” ……信息量有点大,不过周随鸣也同样抓到重点。 “止痛?伤得很重吗?” 郑怀悠摇头,“没有,只是那个时候年纪太小,忍不住而已,我的坏习惯。” 坏的是忍不住抽烟,还是忍不住其他事情,周随鸣没问。今晚钩子吊得他差点皮开肉绽,直觉再跟下去,他头脑会再度变得不清醒,因此摸出手机,也说准备叫车。 此后话题泛泛。 “我的车到了。” 郑怀悠适时丢来一句,随后就见远远一辆车靠近,开双闪,周随鸣眯起眼,说自己还有一公里。 上车前,郑怀悠和他道别,说的是下次见。 每次都是对方骤然抽身,先走一步。等到那辆车完全消失,周随鸣仍旧站在原地,手机上空空如也——他根本没叫车,他自己的车还特么停在郑怀悠公司楼下呢。 在吸烟柱上按灭香烟,他仰头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发出一条信息。 ming:我也有个坏习惯。 半分钟后,回复来了。 you:抽烟啊? ming:太能忍。 这次回复等了将近五分钟。 you:嗯,之前就发现了。 郑怀悠现在一定在笑。周随鸣笃定地想。车厢里,那个脸颊上的旋涡会在回完这条消息后,浅浅凹下去,再加深,直至此刻。 他又发来一条。 you:原来我们正相反。 第6章 十二月,本市正式入冬。 年底正是最忙碌的日子,酩威一众销售都抓紧趁着这个时候与各方联络感情,以求来年生意顺利。 郑怀悠也不例外。结束一个短期出差,连喝三天,饶是他体内的分解酶多过别人两倍,都有些吃不消。返岗当天,他上午进办公室,决定尽早做完事情,挂一张外勤单回去休息。 打着呵欠进茶水间时,碰上几个市场部的同事,他没马上走,特意多留一会,旁听他们讨论新年那条香槟的片子。 听下来,推进还算顺利,b copy已经过了,就等最终版。 第7章 之前peter去片场,瞎提意见,无非是想给市场那边的人来个下马威,彰显sales这边如今膨胀的权力。郑怀悠对部门内斗无甚兴趣,那天本来他是不去的,手上一个客户约他下午见面,去片场正好顺路,他才陪着peter走了一趟。 多谢客户。 离开茶水间,郑怀悠回工位,打开邮箱一堆拉杂事务,其中一半是peter转给他处理的账款核实。 郑怀悠一封封看完,随后进sap。清账是最麻烦的工作,换某些只知长袖善舞的销售来做,必定搞成一坨大的,唯独郑怀悠在这块上是出了名的严谨,冷酷到从不出错,peter也只放心让他来管理。 他耐心与财务和客户沟通,一笔笔核销,搞不清的地方毫不留情,全部确认到底。 数小时一晃而过,郑怀悠汇总邮件回给peter,表示a的账已清完,b的款本周付,等等。 peter秒回:辛苦。 郑怀悠不再看电脑屏幕,揉着鼻梁,正准备填外勤单,桌上手机忽然震了震。 先跳出来一条,某人大喇喇宣布:今晚去你家,借住到周日。 他不意外,回复:可以,但必须做家务,至少帮忙倒垃圾。 那边一片寂静。郑怀悠退出去,收到另一条。 ming:今晚有空吗?喝一杯,这次到我请。 紧接着还有一句:顺便还你打火机。 被数字占据的大脑瞬间有了气孔,戳一下,烦躁散去大半。郑怀悠手指敲着桌面,随后打字。 you:有,老地方? 自从上个月见面以来,他们之后陆续喝过三次酒。借口一致,还打火机。地点不改,还是那家酒店酒廊。 就目前而言,是一种非常安全的选择,符合他对周随鸣观察下来的印象。 对方暂未给出确认的消息。郑怀悠等待着,点开周随鸣的头像,应该是在片场拍的照片,抓的侧脸,光影重叠下的眉骨相当优越,像只隐藏在层层树影下的丛林动物。 虽矫健,却不凶猛,看到猎物时会先歪头,思考的不是能不能吃,而是公平起见,我给你两秒时间逃跑。 他接着点进对方的朋友圈,周随鸣最新一条的状态是昨天发布,两个字:收工。 配图是他和他那个合伙人的背影,看起来累得够呛,两人垂头假装两只丧尸,画面语言颇为幽默。 郑怀悠昨晚就看过。当时应酬完,他与客户抽烟,中途瞟一眼手机,换来客户打趣,说看什么笑得这么开心,刚才谈钱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乐。 手机再次震动,他回到聊天页面。 ming:不是,新地方,去不去? 改变模式,不打安全牌了。郑怀悠停下动作,看着那行字略作思考,回复:好啊,地址? 随后他打开前一个聊天框,输入:今晚没空。 那边回得很快:?没空什么意思?约会?不是吧!你偷偷瞒着我谈恋爱了? you:小孩少管。 好的,不管。那边锲而不舍,接连回复好几个流泪的表情:舅舅救救。 郑怀悠这才告诉对方备用钥匙的位置,顺带警告不准带人回去,那边立刻向他发誓,终于消停。 退出聊天框,周随鸣的信息也来了,转给他一个食评app的链接。 跑外勤早退的计划打消了,郑怀悠收拾精力,七点半,打车到目的地。 正是周五下班时分,这家叫nest的酒吧客人不少,有些还是一堆朋友过来聚会,略显嘈杂。 郑怀悠进店,远远就见到周随鸣,他正与一个外国人说话,看上去很熟络。不过周随鸣的心思显然留了一半给其他地方,眼神四处飘,很快捕捉到自己。 这里。对方抬手招呼。等郑怀悠过去,周随鸣咧开嘴笑,他今天穿得非常休闲,戴了框架眼镜,与那天片场的装扮有八成相似。 “和你平时去的地方氛围是不是不太一样?” 说话语气有点得意,还故意望了大衣里包着西装领带的郑怀悠好几眼,大概是想看看他是否能够适应另一种环境。 运动酒吧和酒店酒廊确实截然不同。郑怀悠环顾四周,几块大屏幕持续播放各类体育赛事,周边则是各式运动设备,桌球、投篮机、保龄球,应有尽有。 视线落到一排打击笼,郑怀悠多停留两秒,坐下。 “怎么突然想到来这里?” “周五happy hour,买一送一。” 行,郑怀悠笑,“今天你请客,你说了算。” 他脱掉西装外套,跟着扯松领带,挽起衬衫袖子看酒单。 下单还是两杯内格罗尼,几次见面,从点酒到交谈,他们已然有了某些默契。 上酒后,郑怀悠听周随鸣解释,真正来此的原因并非盲选,而是他和这家店的老板认识,之前拍片借过场地。 “后来我就变常客了。以前我在家,他……有时候夜里不方便看球,我就会来nest,而且这里开得晚,偶尔干完活,我也带同事过来吃个宵夜。” “在家都不能看?” 周随鸣微怔,一副“你非要问清楚是吧”的表情,轻轻叹气,“他不看,嫌吵,也不准我看。” 所以你就听话了?郑怀悠放在心里想想,某些人真是暴殄天物。 “那你该找个愿意陪你一起看的。” 周随鸣嗯一声,“你看吗?” 也是有趣,要么憋着不放招,要么一把刀直接插到他面前。郑怀悠佩服他的勇气。 “看,不过不是足球。” “你看哪种?” “棒球,npb、mlb,都看。” 周随鸣挑眉,“国内看这个的人不多吧。” “少,我是因为读书的时候打过几年。” 你打过?周随鸣惊讶两秒,自己想通了。哦也是,他说,你以前在t市上学,那里的棒球氛围应该比我们这里好一些。 郑怀悠想起自己领英上的学历,周随鸣肯定浏览过,也不隐瞒,简单说是啊,那时周围很多人都练的。 对方对这项运动知之甚少,但充满好奇心,兴致勃勃向他讨教。郑怀悠觉得好笑,没拒绝,挑出下酒小食里的花生米,摆在桌上给他讲解规则。 听了一刻钟,周随鸣老实承认,“也太复杂了。” 正常,郑怀悠拨乱花生米,“是有点无聊。” “哎,我没说无聊,只是复杂,理解起来比较困难。” 像是生怕郑怀悠反悔,周随鸣赶紧将花生米一粒粒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抬头定定地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我保证认真听讲。” 就是这种时候,这种表情。 郑怀悠没立刻答应。第一次见面他就感觉到了,无论是与人相处,还是面对试探,周随鸣实在擅长忍耐,甚至会将忍耐包装为一种近乎于天赋的美德。 “你真的有兴趣?” 周随鸣点头,像那些人曾经对自己点头那样。 郑怀悠沉默下来,片刻过后,拿过酒杯快速喝掉一半。 “那我们试试。” 他起身,偏头示意不远处的打击笼。 “这里就有练习的地方,理论太枯燥,不如让你实践一下。” 第7章 两人挑了一条空的球道,球速70km/h,适合新手。 进去前,必先武装一番。打击笼旁边有装备租借,郑怀悠替周随鸣选了头盔和手套。戴头盔的时候,周随鸣的头发不听话,老是飞出两簇,他就让郑怀悠好人做到底,帮他收进去。 故意的吗。郑怀悠没拒绝,就当故意的吧。 装备完毕,周随鸣做个请教动作,郑怀悠拿起球棒,与他解释。 “场上大多数的对抗都从击球开始。攻守一换,击球质量也会影响战术,投捕、防守都会跟着变。” 他先做示范,从握棒到站姿。郑怀悠双腿站开,屈膝,西装裤稍稍影响到一些发挥,但下肢线条展现得更明显,也算是对教学有帮助。 “打击需要调动你的全身,讲究顺序,你先看我做一遍。” 他拆解打击动作,速度放得很慢,以便让周随鸣看清楚。考虑到对方刚入门,也没讲得太复杂,拎了几个要点,主要是引棒要充分,髋部得用对,注意膝盖内旋,等等。 再连起来演示,挥棒时看似轻巧,实际带风,力量感十足。 “两只手别分开,平挥,直接把球抽出去,最后记住,盯紧球,不要分心。” 讲完,他让周随鸣先到笼边的安全区,接着踩一下按钮。发球机运作,机器闪了几次红灯,迎面吐出一球,朝郑怀悠飞去。 他目光专注,一改平日略显闲适的模样,整个人重心压低,双臂延展到位,以流畅的姿势挥动球棒,仿佛此前刚刚练习过上万次。 一球击出,沉沉的一声砰,弧线相当漂亮。 噢哟,隔壁球道的玩家早在郑怀悠教学时就停下旁观,此刻吹声口哨,“可以啊。” 郑怀悠客气地笑了笑,肩胛泛起一丝酸楚,他压下,关掉机器,让周随鸣进球道。 第8章 对方学习能力不错,大致姿势没什么问题,但发力位置总是不太对劲,郑怀悠说了几次还是改不好,于是亲自上手指导。 站到周随鸣侧面,他抬起西装裤,用脚踝轻轻敲了敲周随鸣的小腿。 “打开。” 郑怀悠低声说:“腿再分开点,你人高,不能收得太紧。” 又绕到周随鸣身后,用膝盖顶一下对方的后膝。 “膝盖再稍微弯一点,重心要稳。” 周随鸣身体绷紧,还是照做了。随后,郑怀悠双手按到他腰的两侧,虚虚放着,没按实,很讲分寸。 这份矜持引来一阵轻笑,周随鸣扬唇,“你这样,怎么能知道我发力点到底对不对。” 他说话时扭过头,与郑怀悠的距离顿时拉得很近。 就是故意的,郑怀悠动作停下来,“也是。” 下一秒,他双手按实。打击笼这边的空调开得比用餐区还高,周随鸣一进去就脱了外套,眼下只穿一件t恤,薄薄的衣料无法阻隔真实的温度传递。 “很热吗。”周随鸣忽然问。 郑怀悠停顿几秒,没理他这句,手往下,箍住周随鸣两胯,“髋关节用力,试一次。” 笼内温度再度升高,教学真是个好借口。 直到两人都汗津津的,周随鸣背后t恤湿透,郑怀悠放开他,解开衬衫纽扣,退到边上,让他自己尝试。 发球机吐球,竟是一击即中。 嚯!周随鸣高呼,扭头对郑怀悠惊喜道:“看见没!” 郑怀悠也没想到他第一球居然就能打中,鼓掌,说厉害,你很有天赋。 “是因为老师教得好。” 对方不吝赞扬,郑怀悠嘴角向上弯,“那我应该收点学费。” “我有付啊。” 周随鸣收起球棒,展开身体,对上郑怀悠。他是标准的宽肩窄腰,身型流畅,此时头发被汗水浸湿,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不是请你喝酒了吗。” “哦,买一送一。” 郑怀悠心中愉悦起来,表面却做出遗憾的模样,“看来我这个老师当得有点廉价。” 怎么会,周随鸣倚在网边,“你不满意?”他问,“想加学费?我付得起。” 打击笼围网的网孔很小,阴影罩到周随鸣脸上,让他瞬间变回头像照片的那只丛林动物,礼貌几乎用尽,好似随时会发动袭击。 人有保护机制,郑怀悠抱着手臂,说算了,就当免费培训。 紧接着,他同样撑起身体,做出伏击姿势,“我不介意培养有天赋的人。” 打击笼变成原始丛林,靠近、挑衅,谁也没有认输,不需要,互相试探的两只动物都在享受。 此后两人轮流,打满半小时才退出。 结束,周随鸣舒展手臂,说自己来nest这么多趟,第一次进打击笼,没想到打起来还挺解压的,尤其适合干完活过来发泄一下。 拿球当甲方打啊?郑怀悠开句玩笑,周随鸣立马乐起来,说放心,你不在我的打击名单上。 郑怀悠被他传染,笑着取出烟盒,说我谢谢你。两人走去室外抽烟,都彭今日也缺席了,他们依旧只能问路人借打火机。 今天久违打了一会球,郑怀悠感觉肩膀有些吃力,下意识按了好几次。周随鸣没错过他的小动作,吸了两口烟,问:“之前你说高中受伤,是因为打棒球的关系吗?” 郑怀悠放下手,垂眼,“对啊,打球哪有不受伤的。” 语气平平,听起来没什么情绪,于是周随鸣进一步,“后来呢,没再打了?” “身体不允许,加上学业重,自然就不打了。” “听起来有点可惜。” 郑怀悠停下抽烟的动作。他不是很喜欢可惜这两个字,听过太多次,麻木并未演变为习惯,反而成为了某种忌讳。 他点灭烟灰,面向周随鸣,“又不是以职业为目标,放弃不很正常?” 没停,还加上一句:“你干过户外摄影,把它当工作,最后不也放弃了吗?” 攻守转换,刺探的变被刺的。人都有不想回溯的过往,没必要纠缠,周随鸣也意识到他俩都不太愿意深入这一话题,没再继续了。 吸烟区人来人往,不少是情侣或是暧昧中的对象,借着点烟的动作挤成一团。 郑怀悠旁观一阵,主动发问:“最近有约会吗?” 对方接得很快:“你指的哪种?” “有发展可能的那种。” 周随鸣哦哦两声,“有啊。” 几句话将刚才的话题翻篇,很难不称之为默契。郑怀悠佯装惊讶,“感觉怎么样?” 周随鸣做沉思状,可能也是假装的,谁知道。 “看起来很正常,实际有点奇怪。” “怪在哪里。” 周随鸣吐烟,拇指抵住下巴,轻轻磨着,“乍一看很完美,但我觉得他不像表面上那么好相处。” 这么准,郑怀悠配合笑一下,“听你形容,这人好糟糕啊。” “哎,你别说,我还挺吃这一套的。” “糟糕还吃得下?” 周随鸣没接茬,反问:“那你觉得呢?我是应该及时收手,还是继续发展下去?” “我的想法这么重要?难道我说不来往,你就不来往?”郑怀悠把球打回去,“你不是那么没主见的人吧。” 周随鸣笑声响亮几分,“因为我虚心,而且郑老师的建议很有分量,我愿意借鉴。” 郑怀悠对这个称号有了反应。犯规了吧,他用力吸烟,吐掉,望向对方,“我不喜欢强迫别人。” 又补充,“——接受我的建议。不过如果你真的有兴趣,我认为,顺其自然比较好。“ 一句话几个弯,周随鸣抽烟速度明显慢下来,最终还是笑笑,说行,我再考虑考虑。 说完,他们对面的一对情侣灭了烟,正在分享薄荷糖。男人先吃了,女人靠到他肩膀,问是什么味道。男人揽住她,亲她嘴唇,说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跟着声音黏黏糊糊地低下去。如此缠绵的画面,周围烟民都自觉别过脸。唯独周、郑二人没有回避,一边看,一边抽完了手上那支烟。 返回室内,已经超过十一点,大屏幕播放的球赛都已结束,客人少了一半。 周随鸣主动去结账。店员见到熟面孔,赶紧推销,说是nest搞年底大酬宾,会员卡充值2000送500。 “附赠50个小时的游艺设施体验,种类任选。” 周随鸣扫一遍可选的设施列表,问:“能选打击笼吗?” 店员略显为难,说活动不含这个。还好旁边的老板听见,他和周随鸣认识,顺手行个方便,给他换了。 等回去,郑怀悠还坐在那里,他穿回西装外套,正看手机,大概是在打车。 “这里离你家远吗?”周随鸣问。 郑怀悠看他一眼,“不远。” “我刚买单,被老板拉着充卡,说什么回馈老客人,送了几十个小时的打击笼体验,我一个人用不掉,要不要帮我消耗一下?” 其实周随鸣买单的时候,郑怀悠无聊,已将桌上的台卡尽数浏览过一遍,酬宾活动附赠的设施体验是否包括打击笼,他有自己的理解。 当然,他没有质疑对方,只说如果有空的话。 走出nest,半夜居然飘了几滴雨,看来明日天气不佳。两人在路口分别,这次周随鸣先上车。 郑怀悠稍晚才等到自己那辆。司机确认完乘客信息,系统响起提示:感谢您选择专车服务,本次行程18.9公里,预计行驶时间约为55分钟。 他按下车窗,冷风倒灌进来,夹带雨丝,手机忽然震动。 ming:周一?nest人少,可以等你下班来,趁热打铁嘛。 郑怀悠久久盯着那行字,暂且收起手机,捏在手里。 他关上车窗。年幼时,碰到类似的阴天,一群小孩常常跑去河边捉蜻蜓,说拿回去吃蚊子。郑怀悠懵懂,跟着一起,与小孩们钻进草丛,寻找落单的昆虫。有些小孩装备齐全,用网子笼,总能很快捉到好几只。他没有工具,唯有徒手,好不容易抓住一只,就用双手握住,一路带回家。 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握得太松,小虫会溜走,太紧,则被闷死,每每如此,从未有一只蜻蜓幸存。 真要命,他轻叹,重新按亮手机屏幕,回复。 you:好,你定时间。 作者有话说: ps, 棒球知识实乃业余中的业余,均为剧情服务,与现实有出入还望见谅。 第8章 转眼深冬,酩威那支片子顺利出街,配合香槟的新春特别版上市,效果还不错。 周随鸣近来心情明媚,买了一个打击底座,兴冲冲在工作室开辟了一块区域,四面围网,打造成迷你版的打击笼,每天空闲时分就练几下挥棒。 工作室数位同事,小张手无缚鸡之力,路过就躲,生怕球落不到网里,抽自己身上。 第9章 最无语的是宋莺,白眼一翻,说,哟,迷上棒球,准备全垒打呢。 周随鸣不和她计较。年前的片子基本都交了,只等反馈,手上又没有新项目需要开工,他难得散漫,整天窝在工作室追剧。 郑怀悠推荐的,足足八季*,讲的是美职棒。剧情大致是主角退役多年一事无成,阴差阳错成为三流球队的经理人,带着一群小联盟凑合出来的边缘选手,踏上挑战mlb总冠军的漫漫征途。 故事现实而残酷,又不乏热血,从竞技角度来说很专业。周随鸣经常看着看着,不懂,也不查,发信息给郑怀悠问他问题。 这种合理的骚扰,郑怀悠不阻止,有问必答。 追到第一季结尾,正值剧情高潮,球队濒临破产,主角铤而走险搞了点灰色收入,被联盟停职调查。 跌入低谷时,与其针锋相对一整季、相处起来火药味十足的体育记者却力挺主角,为他奔走发声。 感情线油门一踩,似乎马上要修成正果,连弹幕都在刷屏:磕死我了!在一起!在一起! “没那么快。” 郑怀悠打出一球,对着网边的周随鸣说,“否则后面怎么演。” 讲讲嘛,周随鸣倒是执着,“那他们到底最后在没在一起?” “你往下看不就知道了。” 口风这么紧,剧透也不肯,周随鸣唉一声,说行吧,就是还有七季,我看完,估计春天都要结束了。 郑怀悠按停止键,发球机安静下来,他和周随鸣换位置。 “慢慢看好了,又不急。” 谁急了。周随鸣喉咙动一动,咽回去,起身戴手套。 等等,郑怀悠做个阻止的动作,指指他,周随鸣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套松了。 “我帮你。”郑怀悠边说边上手,自然到堪称体贴。 距离上次(打击)初体验过去两个月,这边的积极主动里,掺点那边的来者不拒,造成他们每周相约nest,已是打击笼的常客。 充卡送的五十个小时早用完了,后来都是周随鸣暗中付钱加时。每次续费,老板笑嘻嘻用一口夹生的中文说,我和我老婆也是打球认识的喔。 有这么明显吗?周随鸣笑,说我们只是朋友,来玩玩而已。 老板:啊~你不用和我解释的。 周随鸣嘴上吃个亏,服输,多续了二十个小时。 他注视眼前认真调整手套的郑怀悠,余光瞥到外面的新春海报,想了想,投出一球:“哎,马上过年,你回家吗?” 郑怀悠仍旧低着头,捕球,说回,机票都买好了。 这样啊,这球不得劲,周随鸣语气闷起来,对方似乎感受到了,终于抬头。 “我初五回来,再晚,回程机票会很贵。” 某人音调立即扬高:“nest初六恢复营业。” 郑怀悠笑一下,他小指勾住周随鸣手套上的绑绳,稍微用点力气系紧。 “有学习热情是好事,但一下子练得太勤,身体不习惯,很容易受伤的。 周随鸣挑眉,反手想让他继续系另外一边的绑绳,“我体力蛮好,连私教都表扬我。” “两回事。” 郑怀悠停手,“健身和打球。” 一轮结束,大家点到为止。周随鸣摘手套,自己系好另一只,郑怀悠说出去拿水,打击笼暂时剩他一个。 周随鸣挥棒,十球里勉强只打到一次,还是擦着边,稍稍有些泄气,关掉机器坐下休息。 手机进来新消息,宋莺:我有不好的预感。 周随鸣顺手回复:什么啊,第六感? 宋莺:反正不太好。 这周刚忙完,周随鸣以为她是熬夜多了,身体不舒服,耐心建议你明天要不去医院看看。 宋莺说你少咒我,我是说保健品那支片子。 final版不都定了?周随鸣安慰她,天塌下来我帮你顶,好吧。 那边发来一连串白眼:少谈恋爱,人会变蠢。 周随鸣:换你来咒我咯。 那头没再回复,周随鸣呼出一口气,郑怀悠还没有回来,等待间隙,他随手点开ig,想打发下时间。 刚打开,首页跳出新动态,他关注的探索频道发了一张照片。 美得骇人的蓝色冰洞。摄影师抓拍到洞内光线变化的一瞬间,半边浅半边深,构图非常简单,却极具冲击力。 照片定位阿拉斯加,标注了摄影师,评论齐刷刷发出赞叹:不愧是邱! 周随鸣默默欣赏,默默收藏,随后点开摄影师主页。 账号一如既往简洁,只有一张张作品。他往下浏览,从冰川到火山,再到雨林、沙漠、深海,无数世界奇景浓缩于对方的镜头之中,显得如此纯粹。 这个主页他大概看过几万遍了,百分之九十是在半夜,有时在床上,有时在片场,基本都是心烦意乱的时刻。 正在滑屏幕,手机忽然震动,顶端跳出微信通知。 宋莺发来一张截图。 附言:我特么就知道!果然!客户刚发邮件说我们调色丑,要大改!操他大爷的,我不管,你赶紧处理。 屏幕上面的截图中,反馈的几句话缺乏素质,说得不太好听,与下面纯净的摄影主页形成对比,看着有些可笑。 半边现实半边理想,周随鸣盯着消息看了一会,回复:好。 他按灭屏幕。今晚积累下来的好心情尽失,拼命揉太阳穴,开始想如何和客户解释——怎样措辞才稳妥,万一摆不平,调色那边又该怎么补救,会不会超支? 太多问题挤进来,他力气大到几乎将太阳穴揉成坑,丝毫不见缓解。 正烦着,后颈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贴上来,周随鸣打个激灵,猛地抬头转过身。 郑怀悠回来了,向他晃晃手里的水瓶。 谢谢。周随鸣接过,拧开盖子,思绪还在组织回复客户的话术。 郑怀悠拿着自己那瓶水,没喝,靠在笼边,视线将周随鸣里外看了一遍。 “累的话,今天早点结束吧。” 哦,还行,周随鸣反应过来,对他换上笑容,“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这句话换来郑怀悠长时间的安静。其实他不说话时,端着那张脸颇有些生人勿近的意思,好像观察着一切,又对一切毫无兴致。 周随鸣莫名感受到一股压力,直到氛围冷场,几乎要变得尴尬,对方忽然开口。 “我从来不觉得能忍是个优点。” 第9章 周随鸣本在喝水,闻言,做了暂停。 郑怀悠继续道:“忍得太多,太久,人会钝掉,会意识不到哪里出了问题,也会让别人失去对你的判断。” 这番话成功让周随鸣皱眉,但他很快松开,尽量保持微笑,左右看看,“我什么时候进心理咨询室了?” “经验而已。” 哦是吗,周随鸣不再配合,收起笑脸,“我之前讲过,这是我的坏习惯。” “改不掉吗。” “那你能忍住不抽烟么。” 针尖对麦芒,两人同时静下来,只有隔壁打击笼的玩家还在奋力挥棒,阵阵风声,可惜球球落空。 其实换个话题即可避免冲突,此前数次,他们对话一旦飘出硝烟,要么默契回避,要么一方铺个台阶借给另一方。 两人皆是制造台阶的高手,要是不停铺下去,足够形成一座彭罗斯阶梯,陷在彼此漂浮的客套中,永无出口。 不过现在没人铺了,相反,双方各自竖起沉甸甸一道屏障,看谁先让步。 无,最后靠别人推倒柏林墙。nest的店员过来提醒,说今天打击笼要维修,提前两小时关闭,让他们抓紧时间。 其他球道的客人纷纷结束,最后只剩他俩。 “对不起。” 东边的先说话,周随鸣深呼吸,对着郑怀悠晃了下手机。 “刚才工作上出了点纰漏,我语气不太好。” 西边的接道:“我也不该那么说。” 他坐到周随鸣身边,“抱歉。” 两边递出橄榄枝,互相踩上对方的新台阶。彭罗斯阶梯恢复构造。 周随鸣迅速调节心情,简单和郑怀悠解释了原委,说完甲方那堆蛮不讲理的修改意见,他像是想到什么,扬起语调,哎一声。 “如果这个客户也炒期货就好了。” 嗯?郑怀悠偏过头,不解。 少见他这副困惑的模样,周随鸣心情稍稍转晴,“那我就能说服他们,别把调色搞得绿不拉几的,不吉利嘛。” 什么啊,郑怀悠思考半秒钟,跟着笑了,露出左边脸的酒窝,说你也太乐观了。 “没办法,制片就得学会苦中作乐。” 周随鸣不由叹气,“各类工种,每个人性格都不同,放到一块工作容易起摩擦。我做协调的,必须兜得住所有人发的脾气,兜不住的话,大家就一起等着完蛋吧。” 压力好大,郑怀悠表示,也很不公平。 第10章 周随鸣说当然不公平,不过能够摆平所有人,多少有点成就感,要再收获一句谢谢或辛苦,则说明付出不算白费。 “虽然这样很累,”周随鸣仰头靠到网边,想了想,放低语气,“但我不喜欢看到大家不开心,所以愿意包容,也不觉得那是坏事,有时候总要有人牺牲一些,我只希望——” 他停下,斟酌用词,不想让自己听上去太过功利。善良本该无私,任何多余的要求都会让这份无私变味。他也讨厌任何讨来的东西。 “你做得很好。”郑怀悠忽然道。 “?” “我在表扬你。” 周随鸣心跳加快,“干嘛,教练夸学生那种?” “不单是打球,任何事情只要做得好,就该得到表扬。” 郑怀悠讲得认真,仿佛一句真理,换来周随鸣片刻沉默,随即又用上开玩笑般的语气,说郑老师,你当我幼儿园小朋友呢。 “无论小孩还是大人,想要被肯定,这种欲望没什么不对,也不用不好意思。” 周随鸣不响了。他低头,抠着手套上的绑绳,好一阵才说:“你有时还挺直接的。” “不好吗。” 又来,周随鸣失笑,“通过反问寻求认同,也是一种想被表扬的体现吧。” 这下是郑怀悠静音。 “确实,”他不再否认,“看来我们都很看重他人的肯定。” 哈哈,周随鸣笑起来,“依靠别人的正反馈生活,我们都活得好糟糕啊。” 郑怀悠嗯两声,不纠正。周随鸣顿时感觉头不疼了,被客户搅乱的好心情再度上线。真奇怪,他想,他从来没对别人说过这些。 三十几岁的社会人,可以与人抱怨,却不能泄露弱点。大家藏着掖着,以免被人家抓住小尾巴,轻轻一拽,自己那点或丑恶或空洞的本质就会曝光。 然而对上郑怀悠,露出尾巴好像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他相信对方即便看到了也不会轻易乱拽,反而会趁着自己不注意,替他塞回去。 这是否是某种安全的象征?周随鸣起身,站上球道,在郑怀悠的注视下打完最后一轮。 * 客户反馈最终在周随鸣的一通操作下熄火了。 他也没用什么特别的办法,先是假意吹捧客户的审美,接着表示,若想达到这么高的程度,重新渲染加制作至少三天。 为了完美的效果,我们当然愿意配合,多花点时间打磨——如果你们不急的话。 临近年关,客户怎么不急?内部一掐时间,认为来回拉扯会影响自己之后的假期,即刻掉转枪头,只小改了几处,趁着年前把这坨东西确认了。 结局是皆大欢喜,周随鸣松口气,转达给工作室众人,说各位放心,今年能过个安分的春节。 宋莺得到消息,从小年夜开始彻底关机,人也找不到,估计上哪里快活去了。只有小张任劳任怨,留下做大扫除,说办公室好多天没人,怕回来到处结蜘蛛网。 周随鸣和他一起打扫,问起春节的安排,小年轻说接了几个私活,又立马向他保证,说私活都安排在假期里,绝对不会影响年后的工作。 缺钱?周随鸣问,小张点头,说想攒钱买新镜头。 摄影穷三代,小张与自己同个专业出身,周随鸣理解,说年后也不急着开工,多休两天吧,宋莺问起来,让她来找我。 小张感动不已,手上拖把拖得更加起劲。 大年夜,工作室全员消失,周随鸣再没借口留在那里,独自开车上路。 父母住在本市附近的卫星城,车程几小时。抵达后,二老见周随鸣形单影只,就知道儿子的感情生活并不顺遂。 去年春节,他已与李幼和分手,算下来,连续两年回去都是单吊。 在家待了四天,除了走亲访友,周随鸣没事就追看那部连续剧。二、三季剧情依旧精彩,只是主角与记者并未像剧迷期待的那样走到一起,而是各自有了新对象,保持着亦敌亦友的关系。 ming:哎,看得我忽上忽下的。 郑怀悠回复:这就受不了了?那后面剧情你怎么办。 ming:啊?还有的等呢?好吧,我会憋到他们在一起的那天。 you:都说能忍不是优点了。 周随鸣乐了,想象郑怀悠发这条信息时的表情——是愉快还是无奈?不管哪种,他都觉得很有意思。 如此,匆匆数日。尽孝之旅结束,父母送周随鸣上车,表面没多说,只在临走前对他暗示,过完年你就三十二了。 周随鸣哦一声。他已经比很多人幸运,父母开明,儿子取向为何,二老没那么介意,更在乎的是周随鸣是否过上了幸福小家的理想生活。 对他们而言,身为同性恋者不算离经叛道,但不组建家庭实在天理难容。 回到本市,原本喧闹的路面略显萧索,高架都不塞车了,周随鸣顺畅到家。 看日历,郑怀悠的归期在后天,nest营业在大后天。周随鸣一时无聊,本想继续追剧,却突然有些看不进去,只能暂且搁置。 他从头到尾将家里整理一遍,最后实在没东西能理,唯有打开角落的壁橱,拉出半面墙高的相机柜,坐在地上开始清理除尘。 每年两次保养,是习惯,也是惩罚。这班旧日战友如今对着他,不过是一个个黑黝黝的镜头,一只只无神的眼睛。 周随鸣机械性地重复着清理工作,直到拿出最里面的一台哈苏。他放下擦拭布,端起相机,指腹抚摸过机身,仍有某种灼烧之感。 这是最黑、最深的一只眼睛。他默默清洁完,再度将沉默的战友们放回防潮柜,随后打开ig,找出那个看过无数次的账号,手指不停,滑到底。 那张照片静静躺在所有作品的最下面。构图一分为二,以悬崖为水平线,下半部的海水冲击峭壁,翻涌的浪花漫过礁石。上半部是一株稀疏的枞树,枝干细瘦,不随风动。 冷峻而朴素,悲壮却开阔。 发布者配文:师弟@ming的伟大之作。 发表时间是十年前,点赞者寥寥。周随鸣长久凝视,记忆中,苏格兰高地冷风呼啸,迷雾氤氲,他的背包被雨水打湿,将近十小时的徒步几乎消耗掉所有体力,只能靠着登山杖,一脚高一脚低地踩着腐烂的植被前行。 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尽头,他不知道,直至前面的师兄传来一声惊呼——随鸣,雾散了! 山岩顶端露出全貌,灰褐色天空下,海潮涌动,那片几近贫瘠的荒原中央独独耸立一株枞树,仿佛天地最后的供养。 他静静望着,忘记呼吸,只觉此前苦难皆不作数。 手机忽而跳出信息通知。 you:航班改期了,今晚回。 第10章 郑怀悠落地t市,有人来接。 女人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他,正专注看手机。郑佩闲永远忙碌,所有生活连带着空隙都奉献给学术研究,她不停打字,似乎在思考着一个举世无双的物理难题,直至郑怀悠拖着行李箱走到她面前,提示她一般挥挥手。 对方抬头,露出几分惊喜,然而笑容没两秒,看到他是独自出关,转为遗憾,“晓晓没来?” “在我家待着,放心吧,我开着监控,你要是想看,我发你链接。” 女人笑了笑,摇头,“被他知道又要怪我了。” 她试图从郑怀悠手里接过行李,没成功,只好先领着他去车库。路上她询问文晓的情况,郑怀悠一一回答,略去了一些外甥作天作地的劣迹,只说还不错,大学也有去,在他的监督下出勤率尚可,暂无被开除的风险。 郑佩闲牵起嘴角,略显苦涩,说读书什么的无所谓,身体健康就好。 “这话给你那群学生听见,估计要吓得昏倒了,郑教授。” 郑佩闲一笑置之,问弟弟这一年过得如何。 老样子。郑怀悠答,隔两秒又说,“比之前好点。” 正巧红灯停下,女人扭头看向他,哦一声,“看来好的不止一点。” 郑怀悠没接话,反问她这次过年在家待多久。郑佩闲说最多两个礼拜,她要赶在二月底回去,除了处理家里的破事,还得赴美参加物理学会组织的巡回交流,时间至少半年。 真忙啊。郑怀悠感叹。郑佩闲停顿几秒,有点抱歉地说你在国内,如果爸妈和晓晓有什么事,还要麻烦你多搭把手。 郑怀悠点头,说应该的。 红灯转绿,车子起步,两人暂时都没说话。 到家后,父母对这场难得的团聚很是满意,忙着准备晚饭。郑佩闲临时接了一通越洋电话,律师打来的,她立刻把自己关进房间,留下郑怀悠陪父母聊天。 话题来去不过工作和感情生活,外加外甥文晓。聊光了,郑怀悠安静择菜,二老安静煲汤,大家互不打扰。 中途,郑佩闲出房门,进厨房时略有倦容,宽慰几人说没什么大事,然后接过郑怀悠手上的工作,与父母闲聊。 第11章 即便常年不在家,她也有许多话与二老分享,哪怕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姐姐也总有办法讲得绘声绘色。厨房氛围逐渐热络起来,郑怀悠自觉站到旁边,帮忙整理厨余垃圾。 上桌,郑佩闲仍是纽带中心,不停夹菜给父母和弟弟。她在无法陪伴家人这件事上多有愧疚,总是尝试做出弥补。 吃完饭,合该走一走春节的固定流程,父母接连拨电话给亲戚,互道新年好。 电话开着免提,两姐弟该出声时就出声,喊姑妈表叔二姨婆,以示阖家团圆之日,他们都未缺席。 聪明者夸夸郑老好福气呀,儿女双全,孝顺又有出息,实在羡慕。欠缺情商者则咦一声,问你家女婿和孙子没来吗? 父母敷衍应几声,利索地挂了电话。 家中四人,谁也没接茬,默默看电视。最后是郑怀悠先起身,去阳台抽烟。 t市的冬日不算寒冷,却多风多雨,从高层公寓望出去,朦胧的都市夜景伴随海岸而生。这座郑怀悠出生的城市环山靠海,像把巨大的勺子,时不时会产生一股奇怪的力量把人舀出去。 郑怀悠点烟,手机传来消息,开着免打扰的高中聊天群里有人发言,说要在假期组织同学会,统计参与人数。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身后拉门吱啦一声,郑佩闲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躲了出来。她向郑怀悠借烟,站在旁边点火。 “我以为你戒烟好久了。” 女人吐出一口烟,“偶尔心里烦,还是会忍不住抽几支。” “官司不顺利吗?” 呵,郑佩闲挤出笑,“是不堪。结婚十七年,打官司两年,什么情分都磨没了。还好晓晓逃回国内,否则让他看见我和他爸这样撕破脸皮,估计会更失望。” 她揉着眉骨,讲起刚才律师打来的电话。“那边说我提出的赡养费太少,无法支撑他维持婚姻存续期间的生活水平,可不可笑?” 郑怀悠继续吸烟,不发表意见。郑佩闲大他一轮,他上初中时,她已成婚,读研时怀上文晓,硬是边生边读。当时亲朋好友谁不称赞一句郑家女婿是绿叶衬红花,为妻子的学业让步,甘愿全职在家带孩子。 “现在和我闹,说我阻碍他的职业发展,如果没有我,他早已平步青云过上理想人生,所以我才是那个最大的罪人——好啊,那我就当啰!耗到底,他一分钱也别想拿。” 她吸光手上的烟,狠狠灭掉,又将郑怀悠的烟盒抢过去,续了一支。 郑怀悠看她偶尔流露出的这副凶狠模样,仿佛看到文晓,心想还真是其母必有其子。 “把链接发我吧。” “什么?” “你家监控。” 郑怀悠笑,说你还真信啊,即便我装了监控,你儿子也会在第一天就把那玩意拆掉。 哈哈,女人心情似乎好一些,片刻后,她再度沉默下来,许久才说:“对不起,怀悠,明明是我的事情,却老是麻烦你去解决。” “一家人干嘛说这些。” 就是一家人才要道歉,郑佩闲看着他,“讲真,你要是觉得烦,可以拒绝,其实我的问题不该由你来负责,不公平。” 郑怀悠保持吸烟的姿势。烦吗?肯定有一点。文晓正是十八岁躁动的年纪,家庭变故导致他个性叛逆,离开父母之后更是无法无天,唯独还算听他这个舅舅的话。对方跑来郑怀悠工作的城市读大学,自己说帮忙,实际也做不了更多,只能尽量照应,让小孩别走歪路。 他只是想尽可能留住能留住的东西,郑怀悠灭掉香烟,正要拿回烟盒,结果郑佩闲手一握,捏紧,说这包我没收了。 “干嘛啊。” “谁让你念书时老偷我的烟抽。” “……” 两人回客厅,背后的t市夜色深深。 高中那场的同学会,郑怀悠最终还是去了。在家数日,闷得慌,必须找借口出门,反正郑佩闲在,家中有姐姐一人足矣。 同学会办在t市的某家酒店餐厅,郑怀悠中午到时,有人没认出他,直到他主动提起自己,对方才连声哦、哦,不太好意思地说,原来是你啊。 郑怀悠并不太失望。他在t市读完高中,就去别地念了大学,之后工作从事销售岗,辗转多地,回家也很少与过去的同学来往,别人忘记他很正常。 少数一见面就打招呼的,都是棒球校队的队友,看见郑怀悠过来,有些意外,说好多年没见,还以为他在别的城市扎根,早已告别t市。 你倒还和原来差不多,没太大变化。饭局上,几位明显发福的队友打量他,神色羡慕,又顺口问,现在还打球吗? 郑怀悠想想,说好久不打了,不过最近又捡起来,因为有人想学,就试着教一下。 噢,队友点头,他们中的大部分已经成家,如今也是偶尔打打。不过谈及旧事,这些年过三十的男人挨个感慨,说那时实在热血,目标联赛冠军,大家一起拼命,挥洒汗水,堪比一部少年漫画。 他们纷纷露出怀念神色,郑怀悠没加入。他在校队是捕手,因为打击强,一度也是主力,可惜高二那年不小心肩膀受伤,错过了当时最重要的一场比赛。 之后,他就放弃了这一运动,专注于学业。 校友毕业,大部分都留在本地,有些就算出去读书,读完还是选择回到家乡,像郑怀悠这样十几年飘在外面的并不多。 留在t市的勺子里,这些人了解、感兴趣的事情相差无几,彼此聊天氛围相当火热,哪家添丁、谁有桃色绯闻、楼市浮沉的现状,分享起来津津有味。 郑怀悠只听,很少参与讨论,不过他外部条件实在出色,从相貌到职业,总会吸引有心人士搭讪。他也给对方面子,礼貌配合聊几句。 提到他的名字,对方笑说刚才签到处的人写错了,把你的悠写成优秀的优,哎呀,想想也很合理嘛!你确实很优秀,也不怪人家会写错字。 ——你有两颗心啊? 面前浮现周随鸣那张脸,微微挑起眉,有点好奇,又有点好笑,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趣事,生动无比。 人都是不同的,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郑怀悠顿一顿,回答对面面容模糊的路人:是吗,过奖了。 他拿起桌上的啤酒杯,喝一口,将对方的话题掐断,没再多聊。 饭局结束,有人邀请郑怀悠续摊,他婉拒,实在没这个必要。 一人走回家,他沿海岸线散步。阴天气压低,昆虫都保持低空飞行。路上,有些新加上郑怀悠联络方式的人,仍在孜孜不倦搭话,他看过,简短回个嗯、哦,或者干脆不回。 退出那些大同小异的聊天框,郑怀悠打开另一个,满屏都是字,双方有来有回,话题天南海北。 周随鸣喜欢分享,尤其热衷随手拍,有时吃到一颗双黄蛋,都会拍下发给他,附一句:是你诶。 他问为什么是我。那边说,两颗心啊。 you:哇,好冷的笑话。 ming:[得意][得意] 郑怀悠往上翻几条,前两天周随鸣追剧,又来旁敲侧击,问他感情线的进展。这人似乎对有情人是否终成眷属一事相当执着,郑怀悠当然没有剧透,有些事情还是放当事人自己探索更好。 他滑着屏幕,看聊天记录,忍不住流露笑意,忽然身边飞出几只蜻蜓,在他面前点水般掠过。 有一只被屏幕光吸引,大胆落到他的手机上。 郑怀悠晃神,随后屏息,下意识伸手拢住,然而握了一阵后,他还是松开手,被困住的蜻蜓一派得救模样,迅速飞离。 还是老样子。 一路到家,郑怀悠拿钥匙开门。正要进屋,他脚步轻,刚刚打开房门,就听到客厅传来啜泣声。 他停下,站在阴影处。郑佩闲正伏在母亲怀中哭泣。她哭得很伤心,像个不懂事的小孩,父亲耐心地拍着她的后背,也许是在宽慰婚姻失败的女儿,又或者是姐姐愧疚于无法常伴父母左右。无论哪种,眼前这个由一家三口组成的圆,换谁来都难以融入。 就和某个记忆中的家庭聚会一样,父母与姐姐合影,他在外面,晚了几步没进去,帮忙拍照的亲戚手快,拍完说,真是模范一家人。 说完,才想起还有一人未入片,亲戚有些尴尬,赶忙打圆场,说叫上怀悠再来照一张吧。 他慢慢地关门,靠在屋外,久久不出声。 等到屋内哭声停止,郑怀悠拿出手机,查询航班信息,将后天回程的机票改成今晚的一班。 做完这一切,他按门铃,假装忘带钥匙。 公司不做人,勒令返岗加班——工作的借口永远是最好用的。得知弟弟赶着回去的决定,郑佩闲挽留了两句。她眼睛还有点红肿,语气间多有不解,但想到郑怀悠的行事作风,知道强留无益,只得叹气,说我好歹还留两个礼拜呢,你才待几天就要走了。 转念一想,郑怀悠属风的,硬要抓也抓不住。郑佩闲本来准备送他去机场,被郑怀悠拦下,说我打车就行。 第12章 离开,家人互道保重,一如往常。 坐到车上,电台提醒听众季风即将来袭,t市的阴天终于开始下雨。郑怀悠撑头看着窗外,感觉身体随雨水飘到半空,漂浮着,于是勺子又把他给舀走了。 他不曾怨过任何人。在自己还是个细胞,未有知觉的时候,母亲有权利选择。一念之间的徘徊,最终结果是他来到了这个世界。 他诞生,父母给予了应有的关怀,姐姐也未苛待过他。只是有些组合,晚加入的人就是没那么合拍。郑佩闲早他十二年,拥有十二年先于他的家庭记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车到机场,郑怀悠办完值机,等候时,他看了一圈聊天列表。文晓大概又跑去哪里狂欢,大半天没有消息,至于其余的人,基本没有特别告知的必要。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那个对话框。郑怀悠发出信息,告诉周随鸣自己的航班改期,今天就会回去。 对方会回复吗?怎么回复?以周随鸣的个性,过年免不了大量的走亲访友,肯定很忙。他那样的人,出席各类场合总是亲切随和,是别人最愿意留下、交谈的类型,自己贸贸然—— 手机嗡嗡震动。 ming:今晚?有没有人来接你? 郑怀悠心跳慢了半拍。他抚摸手机屏幕,再度变成那个试图去捉蜻蜓的年幼自己,双手合拢,小心翼翼为掌中的小虫留出缝隙,禁锢其自由,又忍不住给予它一线呼吸。 you:没有。 他又发一条:我一个人。 这次蜻蜓会逃跑吗,还是死掉?从小到大,捕虫、打球、家庭、生活、爱,他都在不断、不断地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手机再度嗡嗡响起。 ming:几点到?我来接你吧。 第11章 周随鸣到机场,找根柱子倚靠着等人。 时间已晚,接机口人影寥寥,去掉举牌的司机,剩下的基本都是归客的亲人或爱人,或手捧鲜花,或怀揣一颗真心在等待。 周随鸣借机思索一下自己的身份——应该算朋友吧,正巧有空的朋友。 也不对,朋友太轻了。暧昧对象?不行,过于黏腻。相处几个月,他和郑怀悠从线下到线上,见面发消息从未讲过任何露骨的东西。 尺度把握得非常明确,仿佛两人默认,谁也不可以开那个头,将彼此控制在一段清白的关系之中。 真清白就好了,搞得现在谁想搅浑,就像犯下弥天大错,折煞了对方。周随鸣叹气,低头看时间,估计郑怀悠应该快出来了。 他提前查过t市的天气,原以为会受季风影响延误,结果天公作美,对方的航班准点降落。 再抬头,接机口陆续有旅客出来。周随鸣用眼睛筛选,好几轮过去,某个穿着大衣的高个子慢吞吞出现,他立即抓到,伸手示意自己的位置。 郑怀悠也一眼看见他,抬手回应。 “吃过饭了吗?” 周随鸣顺势接过他的行李箱。郑怀悠放手,让他拿,同时点头,说飞机上吃过了。 讲话鼻音有点重,周随鸣觉得今天的郑怀悠有些虚弱,不是身体不适,而是某种深层次的疲惫,看得见摸不着。 两人去车库取车,一路闲聊,问彼此春节过得如何,得到的答案相当一致:就那样。 周随鸣失笑,将郑怀悠的箱子塞进他那辆别克。回到驾驶位,他系安全带,按照正经流程,自己该问郑怀悠家的地址,然后开车,做个称职的接机人。 手指点到导航,周随鸣问:“累不累?” 郑怀悠正在解大衣扣子,动作一滞,“还行。” “那喝一杯?” 脱衣服的人乐了,“你开车呢。” “我喊代驾。” 推动市场消费,可以。郑怀悠没给准话,周随鸣又问:“难道你想回家?” 旁边静了几秒,发出很轻的一记笑声,“好啊,就喝一杯。” nest要到初六营业,肯定去不了。眼下仍在过年期间,其余酒吧要么不开,要么已经关门,两人边开车边查,才侥幸发现一家还没打烊的。 本市冬季寒冷,周随鸣下车,拢紧羽绒服,与郑怀悠一路小跑。过了两条马路,他们一同掀开门帘,钻进这间街角的爵士酒吧。 这家店他们从没来过,连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说,看外观十分昏暗,里头生意却好得出奇,大概是收留了太多过年无家可回的人。 周随鸣好不容易才在角落找到一张边桌,坐下时,表演区的三人乐队正在即兴演出,几种乐器打得响亮,台上还有一对男女,面对面,摆动着腰肢,一进一退。 店内拉着横幅:扭扭舞大挑战。 来送酒单的服务生解释,今晚是怀旧之夜,欢迎所有客人上台挑战,两人组队,获胜者能领取一份神秘奖品。 周随鸣看着台上跳得起劲,最后笑着搂在一起的男女,问:“只能情侣上去挑战吗?” 过节还在打工的服务生闻言,意味深长地看看他们,答,只要上去的是两个活人就成。 周、郑两人同时被逗笑了,点单,还是两杯内格罗尼。 等酒期间,他俩的话没停过。卫星城的交通、t市的天气,争先恐后一般,将好几天没见而落下的琐事与对方分享。 谈起那部美剧,周随鸣假期追完前三季,直言剧情很精彩,就是感情线看得他胃里塞了只鸽子,扑棱棱难受。 主角与记者几次擦枪走火,最后都熄灭,他向郑怀悠抱怨:“特别第三季最终集,明明在酒店碰到,电梯里吵架吵到张力拉满,人都贴到一起了,结果到底层,遇上双方的现任,黑屏哐哐跳出来个to be continued,气得我差点摔枕头。” 郑怀悠忍笑,说正常,他们当然可以第一季就在一起,但要是编剧这么写了,这部剧就不用拍第二季了。 周随鸣叹一声,他也听过这个理论,接道:“因为一旦在一起,收视率就会暴跌,是吧?所以哪怕是搭档、朋友、敌人,甚至上过床,都不能变成情侣。” “对啊,大家都喜欢看暧昧,在一起了反而没意思。” “你也?” “我对棒球的剧情更感兴趣。” 哈哈哈哈哈,周随鸣笑,拉倒吧你! 他笑完,安静几秒,又说:“其实第一季就在一起有什么不好,拖着拖着,彼此对这段关系的怀疑只会越来越多。” “那你不适合做编剧,没有观众喜欢看唾手可得的感情。” 太简单获取的东西活该廉价?周随鸣提出不同见解:“就算拍不了第二季,至少他们能在第一季正大光明牵手,实打实和对方说句我爱你。” “你不觉得这句话很沉重?” 啊?周随鸣捕捉到什么,吃惊,“你不会从来没说过吧。” “没说过。” 郑怀悠答得极其利落,“‘我对你有好感’,‘要不要在一起’,这些说过,但那句,从来没有。” 周随鸣一时哽住,不知该喜该忧,最后带点遗憾道:“我发觉我根本不了解你。” 郑怀悠抿唇笑,“这句话换我来说好像也成立。” 所以不是朋友,也不是暧昧对象。周随鸣想明白了,郑怀悠与自己是对手,游走竞技场的两头困兽,目标是固守阵地,再吞并敌区。 他们都经历过失败的感情,一方面知道,绝对要小心谨慎,对进入下段关系保持警惕。然而另一方面,有种难以言喻的东西正在两人之间钻来绕去,迫使他们拉近距离,入侵对方的边境。 于是交手到现在,不停周旋,谁也没取得胜利,只有看客高兴——难怪编剧们不愿写手到拈来的剧情。 酒吧忙碌,下单的两杯酒等了许久才送来。周随鸣说话说得口渴,仰头饮,酒精直冲脑门。 调酒师下手狠,金酒用量高于常见的配方比例,周随鸣下意识哇了一声,“好重。” “是吗?” 郑怀悠佯装好奇,没动自己那杯,伸手取过周随鸣的内格罗尼,放到唇边尝了一口。 “还好啊,就是金巴利放多了,有点苦。” 他说完,下嘴唇沾到酒液,很湿润,于是用舌头轻轻卷走。 周随鸣心跳漏拍,靠。 怎么回事?讲规矩守礼貌的郑怀悠去哪里了?难道回一趟t市,换来的是他邪恶版(或放荡版?)的孪生兄弟? 这种有意无意发散出来的引诱,就像对面的猎物忽然翻身露出弱点,让周随鸣分不清是邀请还是陷阱。他攥紧放在桌下的一只手,台面上的另一只则拿过郑怀悠面前的酒杯。 调酒师手抖,这杯的味美思超标,甜得惊人。他假装试酒,点评完,欲将杯子推回,却被郑怀悠按住。 “喝我这杯吧,我们换一下,我喝不了太甜的。” 手背上沉甸甸的,周随鸣看向郑怀悠按住自己的那只手,喉咙仿若着火。 “好。” 两人喝了对方的那杯酒。店内,又有一对男女上台挑战扭扭舞。他们打扮得像从《低俗小说》中跑出来的一样,男人西装领带,女人白衬衫,赤着脚,站定后摆动起来,你进我退。 第13章 周随鸣跟着音乐的拍子,用手指敲桌面,“要不要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 “加深我们对彼此了解的游戏。” 郑怀悠扬起嘴角,“你说。” “我们互相问对方十个问题,主题随意,被问的人必须如实回答,并且不可以犹豫,要在三秒之内说出答案。” 郑怀悠指尖搅着冰块,很快同意,“谁先提问?” 决定方式很草率,猜拳,周随鸣输了。 来吧。他丝毫不怯,捋起袖子,一副坦然应对的态度,主动倾身向前,将两人桌上的距离迅速减掉一半。 郑怀悠坐姿仍是端正,静静地看他一会,像在心中编排问题。 两分钟后,周随鸣等到了第一个。 “你的家庭很和睦,父母很爱你,对吗?” “是,他们对我很宽容。” “小时候家里养狗,名字是‘乖乖’之类?” 周随鸣笑,支着下巴望向郑怀悠,“没有,不过我一直想养的,可惜工作太忙了。” “最早的记忆是什么?” “四岁或者五岁的夏天吧,和我爸妈一起乘凉,我给他们扇扇子。” “初恋在高中?” “高一,英文课代表,我先表的白。” 周随鸣直言不讳,他知道郑怀悠在进行某种侧写,借此探索他的成长路径,好比剥洋葱皮,缓慢地、一步步地剥开他的核心。 两人问答继续进行,直到台上乐队的演奏声太大,影响到他们,必须调高音量才能维持对话。 郑怀悠:“上次哭是什么时候?” 嘶,周随鸣赶紧回忆,抢在三秒内坦白:“上上个月,一个人在家看电影,迪士尼动画片。” 大概是想象了一下画面,有被可爱到,郑怀悠笑出左边酒窝,“你泪点这么低啊。” 店内音乐太响,周随鸣没听清,啊一声。郑怀悠不再维持端庄的坐姿,他同样倾身向前,尽可能地靠近周随鸣。 “我说,你泪点低,容易哭。” 边桌太窄,两个人本来坐着就很勉强。郑怀悠这么一动,台面底下的膝盖顶到膝盖,隔着两条裤子互相刮擦。 周随鸣没有收回长腿,任由接触加剧,郑怀悠的膝盖骨抵着他,轻轻地摩挲。 桌下是最亲昵的姿势,桌上却清清白白。周随鸣还在回答郑怀悠,语气不改,语调甚至更为轻松。 到第九问,郑怀悠丢出一句:“最后悔的一件事情?” 这是一个可以秒答的问题,可周随鸣做不到,超过三秒钟才说:“户外摄影,我是半途而废。” 抱歉,郑怀悠放低声音,“勾起了你不好的回忆。” 少来,周随鸣抬抬下巴,“你还有一个问题。” 郑怀悠没有立刻提问,他暂时停止逼近,往后退了少许,桌下的膝盖离开周随鸣。 “忍耐的反面是发泄。” 沉默许久,他突然开口,注视着周随鸣,目光有如舔舐。 原来没有放弃逼近。这让周随鸣感到某种紧迫,他等着对方最后一个问题——郑怀悠会问什么?他对他的看法?定义?还是到底抱着哪种感觉? 十个问题,十次机会,周随鸣不相信郑怀悠会浪费殆尽。 那场扭扭舞挑战还没停止,台上男女跳得非常疯狂。等待中的未知感从脊柱底部冒出来,往上攀爬,不断刺激周随鸣的神经,在乐队的钢琴与鼓声中达到顶峰,于高处摇摇欲坠。 如果,他想,如果郑怀悠问,他会答,设置这场游戏的用意就是借机说实话。 台上音乐骤停,郑怀悠同时道: “你做*最喜欢的姿势是后*。” 第12章 三秒又三秒,周随鸣沉默许久。 他自己给游戏定的规则,已经违反了一条,总不能一错再错。 “是。” 于是如实回答,“你猜对了。” 不是猜的。郑怀悠说,表情未改,好像不觉得最后那个问题有哪里不妥。 怎么,周随鸣看他,“你想试试?” “这算开始对我提问了吗?” 又反问,周随鸣生出几分烦躁,露出公式化的笑容,说没开始,我先去抽支烟。 他暂停游戏,起身,快速摸过桌上的香烟。酒吧二楼有个露天的小阳台,方便客人解决烟瘾。周随鸣上去,迎风吹了片刻,打开烟盒,才发现里头只剩下一支。 拿错了。他和郑怀悠抽的都是同款red apple,刚才顺手扔在边桌上,经历几个回合的来往,桌下不清不楚,桌上东西也搞混了,自己那盒明明是满的。 怎么看出来的?他们根本从来没有聊过那方面的事情。 周随鸣不禁产生出一种强烈的自我怀疑。他对郑怀悠的认识还是出现了偏差,前面那些问题是自己这个洋葱默许的,郑怀悠一层层剥开,尚在安全范围内,不觉得有被冒犯,那是他主动露出的尾巴。 然而到最后一层,郑怀悠用的是抠,想把他掰成两半。 他要的不是追在谁的背后,从尾巴处抽出一丝半缕,而是让人躺下,再从正面剖开看清所有。虽然早已对郑怀悠的猎模式有所防范,但此人不按条理的出招过于一击致命,接不好,容易暴毙。 越想越烦,周随鸣取出盒中仅剩的那支烟,当是郑怀悠恶狠狠咬在嘴里,随后点火。 最喜欢的姿势是后*。他含着冷风吸烟,前任们其实也不理解,均困惑地问过他:为什么?平常笑脸迎人,总是很好说话,唯独在床上攻击性那么强,有时受不了喊停,还会装听不见,像是故意折腾他们一样。 面对相似的疑问,周随鸣总是先认错,说对不起,做得有点上头了。跟着好好进行善后,加倍地体贴回去,以维系对方认知中那个周随鸣的形象。 忍耐的反面是发泄。周随鸣吐烟,第一次觉得郑怀悠实在可恨。 第十问的用意是什么?炫耀?警告?还是单纯告知周随鸣“我看穿了你癖好背后的秘密”?不管哪种,都很烦人。 他应该受不了吧。 总之不太能想象郑怀悠用这个姿势被自己……正遐思,被编排的人像是心有灵犀,飘上二楼:郑怀悠发现周随鸣拿错了烟,特意跑一趟,将他的那盒送过来。 酒吧在室外留了一盏取暖灯,让客人不至于冻死在冰天雪地之中。周随鸣出来得急,忘记穿外套,此时为了汲取热量,几乎贴到灯柱上。他看见郑怀悠,没说话,对方也安静,默默站到灯边取暖,打开周随鸣的那包red apple。 “借下打火机?” 周随鸣摸口袋,掏给郑怀悠,两块钱一个的便宜货。给的时候,他成心哎呀一声,“不好意思,我又忘记带你的了。” 那枚都彭好好地躺在他家抽屉里。郑怀悠听了,一如既往说没关系,下次吧。 周随鸣闷头抽烟,还是没忍住,“你怎么猜到的?” 他问得很突然,郑怀悠却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说过了,不是猜的。” “?” “因为我和你相反。” 相反?什么意思?你喜欢面对面?哪种面对面?躺着坐着还是抱着?周随鸣一大堆问题卡在脑子里,嘴却张不开,只好抿紧嘴唇,垂手点落烟灰。 郑怀悠又往取暖灯靠近一些,偏过头看他,“十个问题,你真的不问我?” 问个屁,太多想问的,感觉十个完全不够。周随鸣思绪有些混沌,低声道:“存着吧,就当你欠我的,以后有机会,我再问回来。” 也行,郑怀悠没有逼他。刚才逼过了。 室内响起音乐,周随鸣透过窗户玻璃往里看,发现又有一对组合上台挑战,不知是喝酒的搭子还是情侣。 他收回目光,听见郑怀悠问:“你想跳?” 进门时就有这个想法。和李幼和谈恋爱那会,周随鸣陪着对象去过跳舞俱乐部。李幼和没什么耐心,教着跳一会,等周随鸣稍微咂摸出一点乐趣,他就嫌男友四肢僵硬,撇下周随鸣去找别人。 跳舞需要一些天份,快乐不用。不过周随鸣吃不准郑怀悠怎么想,只是直觉认为对方并不热衷在台上表现。 “要两个人搭档才能上去挑战,你愿意吗?” “不愿意。”郑怀悠拒绝得相当干脆。 周随鸣摊手,那不结了。 “我不习惯在很多人面前做这种事。” 哈!周随鸣用力灭烟,随后举手,郑怀悠一时没懂他的意思。 “这里没人啊,”他看向郑怀悠,视线直接得近乎挑衅,“跳不跳?” 他又问:“不会?还是不敢?” 乐队演奏声持续着,周随鸣也在等待,直到郑怀悠用行动代替语言:他出来披了大衣,现在一粒粒解开扣子,脱下后,搭到旁边栏杆。 两人面对面,接上音乐的拍子。 前屈后摆,郑怀悠跳得不比周随鸣好,甚至可以说差劲,可他们极快地适应了彼此的节奏。跳舞也是一种释放方式,比起打球更简单,尽兴即可,舞步混乱也无所谓,无人的露台给了他们犯错空间。 第14章 数次,前进又后退,他们靠近再分开。乐队的萨克斯风百转千回,两人手臂也演化成游泳的姿势,借着舞步钻进对方的安全区。 音乐一阵变调,周随鸣捏住鼻子模仿溺水时的下坠,郑怀悠乐了,有样学样,动作看起来有些滑稽。 刚才那些烦闷的心情逐渐消散。可恨又如何,可恨的反面是可爱,郑怀悠就是有本事让他轻易开心起来。周随鸣有时觉得,自己体内那个名为快乐的开关被郑怀悠偷走部分特权,对方只要按一下,他就会条件反射地笑。 与郑怀悠一起,似乎做什么都可以,不会无聊。 于是周随鸣锲而不舍,再度游过去,结果脚下不稳,往前倒,郑怀悠顺势扶住他。 前倾的惯性太大,最终还是周随鸣将郑怀悠压到露台栏杆上。铁制栏杆砌得比较矮,堪堪到郑怀悠腰部,周随鸣怕有危险,赶紧说小心小心,下意识搂紧对方。 他说完,撞上郑怀悠一双眼睛,讲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只觉得这双眼睛如此深邃,亦不可捉摸。 作为擅长风险控制之人,周随鸣理应优先避开这种不知深浅的大坑,但现在他鬼迷心窍,只想往里跳,于是放胆将重量压下去,低头碰到郑怀悠的嘴唇。 吻得蜻蜓点水,轻轻落下就离开。 没走成,对方追了上去。下一刻,郑怀悠双手伸进周随鸣的头发,按住他后脑贴向自己,将这个吻加深。他舌上残存酒液,甜中带苦,包裹住周随鸣的苦中带甜,互相交换达成某股平衡。 周随鸣只觉口鼻同时堵住,鼻腔被海水淹没。那是郑怀悠身上的古龙水,奇怪,坐在对面一整晚都没怎么闻见,此刻却涓涓流出。 好闻。好好闻。他终于有机会拥有这抹特别的香气,近乎贪婪地吸取。 别咬啊。他听见郑怀悠在他嘴里发声,有些含糊,才发觉自己吻得太重,刚要撤退,却被一只手拦住。 郑怀悠的姿势变了,按住他后脑勺的手向下,捏住周随鸣后颈,用指腹蹭着他的皮肤,激起一阵反应。 攻守易势,周随鸣起了好胜心。就咬,遂不再怜悯,加重力度,搂住郑怀悠的双手化作铁笼,箍住他后背,完全掌握了对方身体因呼吸造就的起伏。 缠绵渐渐变质,接吻开始像打架,两条*化为兵器,磨尖了要刺穿彼此。直到身边的取暖灯闪了闪,啪地一声,忽然跳电罢工,整个暗下去。 周围一时又黑又冷。 两人如梦初醒,瞬间分开。冷风见缝插针吹进来,拂过周随鸣,他这才感觉到嘴唇发麻,分不清是风吹还是人为。 室内爆发出一阵掌声,扭扭舞挑战的冠军揭晓了。 自然不是他们,但也足够找个借口,周随鸣抹着湿润的嘴唇,正想说点什么,却听对面飘来一句:“抱歉,我喝多了。” “……” 操啊,他喝多,谁信?装傻罢了。 可郑怀悠都装了,自己不跟着装,结果是两个人一起傻。 嗯。周随鸣挤出一个字,他将空掉的烟盒捏扁,眼见郑怀悠嘴唇发红,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穿回大衣外套。 一前一后下楼,回到边桌。服务生眼尖,跑来提醒last order,两人都未续点。 服务生多嘴问:分开买单? 他们没拒绝。 出酒吧,又一阵强风袭来,吹得周随鸣脸都皱成一团。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双手插袋,拖着步子与郑怀悠过马路。 走到停车点,周随鸣摸手机,喊代驾来接,郑怀悠也不多留,取完行李打车。 沉默在两人之间持续一刻钟,此前从未有过。 最后是郑怀悠的车先来一步,他放好行李箱,开车门,正要进去时,周随鸣发话:“打火机下次还你。” 对方停下动作,回头看他一眼,点头,“好,下次。” 只剩下自己,天寒地冻,周随鸣却没钻进车里,冷空气可以帮助大脑清醒。 他们提了问,跳了舞,接了吻,过了界。然后呢? 万千条路线摆在面前,却挑不出一个最优解。唇上还有郑怀悠留下的痕迹,周随鸣伸手碰了碰,又放开,残余一点热量就此消失不见。 第13章 nest初六恢复营业,老板特意给周随鸣发信息:咦,不是说好今天会来的吗,我还特意让店员帮你空出一条球道。 周随鸣回复:有点忙。 老板会意,说工作要紧,没再催了。 周随鸣退出聊天框,打开另一个,与郑怀悠的上条记录还是前天晚上。 ming:到家了吗? you:到了,你呢? ming:刚到。 此后一片空白。 两天不发信息,放在之前简直不可想象。他们对彼此的骚扰太多,鸡毛蒜皮都要拿来讲一讲,如今却如死水一滩,看着令人不舒服。 周随鸣能忍。不发就不发,他赌气,在家继续追剧。第四季突然纠结起来,主角和记者各自回到恋人怀抱,有心压抑对彼此的感情。 弹幕纷纷惋惜,有些激进的大骂难看,扬言要弃剧。 零星几个中立者:没办法,他们都需要想清楚吧,看剧情先啰,球队比赛也挺好看的。 周随鸣关掉视频,闷着一口气,最终点开对话框,给郑怀悠发信息。 ming:那部剧的结尾不会他俩根本没在一起吧? 隔了半小时,那边回复了。 you:说过不剧透的。 又一条:真的想知道吗。 周随鸣迟疑片刻,打字:算了,还是别说了。 接着转发nest的营业海报,附言:老板催我去消费。 这个硕大无比的台阶,郑怀悠踩了,但表示自己目前有些私事处理,等过几天空下来再约。 这一等就是年后。 工作室开工,众人表情不善,明显是假期综合征,唯独小张不同。一个春节没见,他变黑不少,搬东西也十分起劲,不像之前那样弱鸡。 问过才知道,放假期间,他接的私活颇为辛苦,每天日晒雨淋,小张咬牙坚持,倒是激发了潜能,磨炼出一身体力。 到底年轻,精力真是好。同事们羡慕不已。 周随鸣多问一句,你凑够钱买镜头了吗?小张嘿嘿笑了,说凑够啦!刚下单呢,就是这么一来又打回原形,存款为零了。 正常,我以前也这样。周随鸣安慰他,请小张吃顿中饭,还特意给他点一碗老母鸡汤。 吃完经过隔壁的连锁咖啡店,大环境不景气,店内挂了通知,下个月开始取消自带杯减五元的优惠活动。 两颗心要伤心了。 这是第一反应,产生后,周随鸣懊恼,干嘛老想他。 既然对方退一步,他理应配合。周随鸣决定故技重施,将时间奉献给工作。 年后他接了个潜在大单。妮可在的那家广告公司参加了新比稿,其服务的酒店集团在巴厘岛的顶奢酒店刚刚落成,想要联合当地旅游局想拍一支tvc做宣传。 上次酩威的片子是周随鸣用友情价接的,后期做得尽心尽力,省掉广告公司很多麻烦,妮可的老大因此对他有几分感谢之情,此次攒局特意叫上周随鸣。 这种等级的单子,一般制作公司都拿不到,如果顺利,工作室今年进账就稳了。周随鸣集中精力,全身心扑在该项目上,光是预算就做了六版。 海外拍片,最麻烦就是当地团队的费用控制,他和宋莺动员了身边所有人脉,价钱还是压不下来。 连续几天,他们半夜相对薅头发,周随鸣计算机按到手抽筋,说外国人工也太贵了,你看这个报价,一个补光师,每天要两千刀,我帮他们找个婚纱照旅拍算了。 宋莺冷笑一声,点开手机。周随鸣问她干什么,女人说我挂个印尼的梯子,划tinder找当地人讲不定还快点。 一方有私事,一方有公事,nest再迎来两位客人已是三月份。 老板惊讶,又有些了然,送上两杯酒,当是熟客福利。 周随鸣没喝,推到一边。 怎么,在戒酒?郑怀悠问。周随鸣答不是,我怕喝多。 郑怀悠的笑容若有似无,明白他意有所指,也没动自己那杯。 掐指算,他们快有两个礼拜没见面,本该坐下就热火朝天,眼下却交谈甚少,机械性地询问对方忙不忙。 郑怀悠:“公司内部有点小问题,麻烦都踢到我这里。” 周随鸣:“噢,我有个新的项目在做,这几天都在熬夜。” “那还来打球?” “想发泄一下。” 郑怀悠没接话,只说,熬夜伤身体,还是应该多注意,生病就不好了。 两人在外面没什么可聊,干脆进打击笼。近来工作棘手,周随鸣挥棒都带着报复性,也不管发力点对不对,当是出气,全部狠狠挥出。 郑怀悠在后面看了一轮,提醒,“先别打了,你这样容易受伤。” 没事啊。周随鸣说,头也不回,又是一球。 第15章 身后登时变冷,郑怀悠按停机器,“我让你别打了。” 周随鸣出笼,拧开水瓶喝起来,任由另一个人靠在网边打量他。 “心情不好?”郑怀悠问。 看似体贴的进攻,周随鸣此刻最不需要,他突然厌倦郑怀悠的这套把戏——这家伙肯定使过很多次,面对不同的人,表面礼貌,内心阴暗,时刻想着如何吃掉对方,并为此沾沾自喜。 “你管太多了吧。” 此话换来长时间静默,郑怀悠抱起手臂,“我以为你喜欢被管。” 啊对,周随鸣丢掉空瓶,直直看向对方,“但我只喜欢被我老婆管,其他人,管不着。” 两人就此僵持,正好来拖地的清洁工见到也绕开,徒留他们这块区域。 周随鸣死盯郑怀悠,视线集中在对方唇上。他记得,上次接吻咬得有点凶,郑怀悠嘴唇被他咬破了,临走前还肿着,现在却已恢复,淡淡的看不出一点痕迹。 再咬一次就好了。咬到所有人都看见。 他暗想,手机忽然连连震动。宋莺发来信息,说有个片子的a copy反馈来了,客户给了六七八九条修改建议,我正和剪辑改片,烦。 本意抱怨,也没拉周随鸣一起处理的意思,然而周随鸣看完,回复:我现在过来。 “急事,工作出了点岔子,我先走。” 终于找到借口,他掏出卡,在打击笼的机器上刷一下,“还有一小时,你想打就打掉,不想打的话,浪费也可以。” 接着脱掉头盔手套,扔回装备区。 见面不欢而散,进工作室时,周随鸣绷着一张脸,坐到宋莺旁边。 从收到信息起宋莺就觉奇怪,她少见周随鸣这样,暂且没多问。两人一起看屏幕,剪辑师是老烟枪,抽起来比周随鸣和宋莺加起来还凶,操作台上始终烟雾缭绕。 出问题的是一个小项目,接来帮工作室创收的。改了大半个小时,周随鸣眼睛涩得厉害,他今天带了隐形,盯屏幕太久不舒服,于是说,先休息一会吧。 趁着剪辑师跑去上厕所,宋莺推他一把,“干嘛啊,突然跑回来,你今晚不是去约会了吗?” “不是约会。” 哦?宋莺打量他,“吵架了。” 周随鸣不吭声,揉着鼻梁解乏,女人哼哼,说怪不得你最近工作那么专心,原来情路坎坷。 “这不是你希望的吗?” 嗅出他话里的不痛快,宋莺得意地笑,说对啊,我恨不得你做一辈子孤家寡人。 说完,她给周随鸣递眼药水,“上次那个预备p友?还没转正呢?” “……没做过。” 这都几个月了!宋莺啧啧出奇,她认识周随鸣数年,也算旁观过他的几段感情,“你不会不行了吧。” 谁不行了?周随鸣刚把眼药水滴进去,流出两行人工眼泪。 “算你预言中了,型号不匹配确实会打架。” 这段时间,包括刚才一路上,他想过很多次。郑怀悠之所以与他保持进进退退的态度,归根究底,他俩此前都是铁1。来往时,虽然两人明面上可以适当放低姿态,身体却本能地试图掌控另一方,直接导致每次交锋,他们总想分出个高低胜负。 他c郑怀悠,当然没问题。给郑怀悠c,不确定,没试过,万一不行呢?万一体验很差怎么办?x生活是否合拍,很大程度上会影响一段关系是否持久。这道理很土又很真。 朋友可以做一辈子,恋人当三个月,都算保质期长的。周随鸣开始给自己找补:“也不算,喝酒打球的搭子,又不需要上床,不匹配有什么关系。我只是觉得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和我消费水平差不多,聊天还能聊到一起的人,分……断掉怪可惜的。” 他闭着眼,滔滔不绝,听了半天的宋莺猛然来一句:“你是在说服我,还是在说服自己?” 周随鸣顿时语塞,隔了好一会,才说:“我没有。” “别老说自己不在意,说多了,你就真的不在意了,”宋莺挥挥手,颇为嫌弃,“既然说得那么好,试试呗,你和他都没试过,贷款内耗得不偿失。” 周随鸣抹掉脸上的眼药水,没搭腔。 说得轻巧,郑怀悠好吗?太好了,就因为太好,他很担心失去这个人。 再次进入一段亲密关系,成本太高,需要顾虑的太多,但周随鸣怕的不止重蹈覆辙,他最怕真正走到那一步,一切都会变味。谈恋爱是不一样的,做朋友时的优点很可能会变为最致命的缺点。 那么不往前一步,维持目前状态,恐怕是最好的决定。他猜郑怀悠也是类似想法,所以他们默许彼此靠近,却不给定论。两人坐上跷跷板,谁一旦投入,反而就会往下走,被抛高的人会悬空,必须警觉,及时打住才能保持平衡。 局外人不知道他内心的一百个想法,大喇喇拍周随鸣肩膀,“船到桥头自然直,哦不,你们应该是人到床上自然弯,所以说这么多,不如一探究竟,这样就算你俩真的掰了,你也可以安安分分滚回来给公司卖命。” 她哈哈两声,不再给周随鸣做心理辅导。等到剪辑师回来,重新将片子的逻辑线厘清,她看后感叹,还好是a copy出问题,等精剪了再敢叫他们这么改,自己就去把客户祖宗十八代的坟给刨了。 说完,扭头,问周随鸣觉得如何。周随鸣无奈,嗯一声,说十八代讲少了,至少三十六代起刨。 第14章 周随鸣走后,郑怀悠没有浪费对方给的一小时。 他独自留在打击笼继续打球,时间结束就再续一个钟,直到打得肩膀连着两条手臂发麻。 最后还是nest的老板过来,友好告知设备要清洁,让他休息休息。 郑怀悠没给人添麻烦,暂停,结账走了。 今天是他约的周随鸣。年后,酩威内部传来噩耗,近两年全球烈酒市场低迷,global决定冻结大中华区一半预算,拿去给北美救急。 下季度的预算从没这么低过,各部门大惊失色,销售这边压力也大起来。老大彼得心烦意乱,他在townhall(全员大会)上被挑战数次,接连两周面色不佳,搞得手下一帮狗腿子马屁都不敢拍。 司内流言更甚,猜测恐有裁员风险,一时人人自危,缩紧脖子只求平安。没想到hr还来添把火,提出让各部门成立一支临时team,名义上是负责收集部门意见,每周一次,统一向上汇报。 实际用意很简单,审查,抓每家的小辫子。特殊时刻,这种脏活累活谁敢做?完全是当箭靶,吃力不讨好。 peter想也没想,直接把这坨狗屎甩到郑怀悠手上,美其名曰:你这么细心,又会周旋,所以最适合完成这个任务,我相信你有能力可以让大家满意。 郑怀悠保持风度,回复:了解。 回完,他静静地清掉手头几笔账。等财务回复的时候,郑怀悠捏住桌上烟盒,许久才松开,盒上的红苹果标志早已被他捏到变形。 扔掉烟盒,他找出周随鸣的聊天框,打字。 you:今天我有空。 那边回得不快不慢:噢,想打球是吧。 几分钟后又一条:行。 态度不太好,理解,相见不愉快,也理解。心知肚明做戏是最难一件事,他不怪周随鸣。 打球用力过度,回家路上,肩膀隐隐作痛。郑怀悠到家脱掉衬衫,从镜子里查看情况,发现肩胛处有点发红。 他找出膏药贴,让家里另外一个活人帮忙。文晓本来在看电视吃薯片,嘴里咔叽咔叽响,听到吩咐后,上下打量他,“舅舅你忆往昔啊,不是好多年不打了吗?怎么最近捡起来,还打得那么勤快。” 郑怀悠没答,外甥用衣服随意揩一揩,刚要帮手,郑怀悠眼睛一瞥,“先去洗手。” 麻烦,文晓无奈,蹬蹬跑去卫生间,等洗完手回来,又砰砰两下替他贴好。 结束,因为知晓郑怀悠总在nest打球,小孩有些困惑,向他提问:“要打也挑个近点的地方,你小区隔壁不就是体育公园,我看也有打棒球的设施,怎么着,难道那边的设备特别好哇?” “你不问问题浑身痒是吗。” 我是在关心独居老人!文晓犟嘴,哼一声,嚷嚷要去抽烟。他自己那包抽完,借郑怀悠的,一看还是red apple,张嘴假装呕,“也就你喜欢抽老头烟。” 说是这么说,还是摸走了,“你的都彭呢,借我使使。” 不在,郑怀悠将便利店买的代替品扔过去,“少抽点,否则我告诉你妈。” “关她什么事,我十八啦!” “多抽早泄。” 小孩无语,恨恨地看他,“那你呢!?” “再废话以后别来借住。” 喔。文晓熄火,灰溜溜走去阳台,咕哝一句“规矩多死了”。 噪音消失,客厅静下来。郑怀悠拿出手机,从nest分开到现在,周随鸣那边一片死寂,打定主意不理自己。 第16章 郑怀悠编了几句话,感觉都不太合适,最后退出聊天界面。 ——你管太多了吧。 他想起周随鸣今晚的面孔,火气摆到明面上,烦躁却生动。 过界之后,有人退一步就会这样,不再是你退我进,而是你退我比你更退,讲起来,自己和周随鸣某方面确实蛮像。 郑怀悠换个姿势靠到沙发上,酒吧那次被周随鸣咬破的嘴唇已经愈合,自己却时不时会再在原处咬一下,重温那一刻的痛感。 原来周随鸣接吻是这样,还挺狠的。 他下意识舔伤口,猜想,自己大概是因为第十问惹恼了那天的周随鸣。 其实并非有意拆穿,郑怀悠一直很享受与周随鸣交手。调情游戏从来是对家太聪明,玩起来心累,太笨,则缺乏乐趣,而周随鸣正是最合适的对手,彼时彼景,他实在太想看被逼到悬崖边缘时,周随鸣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答案是反扑,两人都没忍住。周随鸣是走入绝境会叼起对手一起跳崖的类型,自己从未碰到过。 郑怀悠呼出一口气,肩膀酸痛在药膏贴的作用下缓解很多,他起身活动一下,开始干家务,文晓一张嘴巴像漏斗,薯片吃得到处都是碎屑。 打扫干净地板,郑怀悠将客厅被文晓弄乱的东西一一恢复原样:水杯、书、电视遥控,全部放回它们该待的地方。 外甥实在不省心,在他家赖了几个礼拜,将房间搅得一团乱。那晚酒吧回去,郑怀悠拖着行李箱,一出电梯就见文晓躺在他公寓门口,橡皮泥一样喝得烂醉,脸上还有被打的痕迹。 隔天酒醒,小孩向他坦白,自己劈腿被发现,遭遇了一场男女混合双打。 文晓生得又高又瘦,五官凌厉十分上相,平时兼职做模特赚点生活费。他书不好好读,整天在外面混日子,身边的圈子品流复杂,又因“模范父母”突然离婚导致心态崩盘,文晓认为全世界亏欠自己,报复性地做个坏孩子。 被完全宠爱过的人,任性起来的程度是惊天动地。他一个双,男女都搞,玩得非常凶,还经常惹事生非,将叛逆者会做的事当成to do list,一件不漏全部打勾。 郑怀悠替他收拾过几次残局,问他到底在想什么,哪知这小子坦荡表示:我就是烂啊,预防针打了也没用,他们知道我不是好东西,还要贴上来,那有什么办法。 又笑嘻嘻说,外甥多似舅,我这是遗传。 郑怀悠:我从来不搞这种关系。 噢哟,文晓嘲笑他,坚持一对一,也没见舅舅你的感情多顺利啊。 说完就被郑怀悠一个眼神吓到,讪讪说,开个玩笑嘛。 学校回不去,又是寒假,郑怀悠总不能将人丢到大街上,只能暂且让外甥住在自己家里。 “哎呀,变魔术呢!” 文晓抽烟回来,对着重归整洁的客厅啧啧称奇,随后大方坐下,抱起薯片继续吃,又抓过遥控器,摁两下,丢到别处。 郑怀悠默不作声,伸手把遥控器再度收好。 有些人,管再多也不会听。文晓是郑佩闲的儿子,不是他的,无法掌控的事物,郑怀悠唯有设定界线,没有更好的办法。 如此数日,后续,文晓找到下家。 居然有可怜的笨蛋愿意包容这枚煞星,外甥立即拎包跑路,将公寓还给郑怀悠。 晚上无人来约,生活变得乏善可陈。上班下班,郑怀悠保持两点一线,酩威那个内部审查小组的工作推进得相当不顺利,上面嫌他交上来的建议太过白开水,同僚则当他东厂提督一般防备,只剩郑怀悠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抽烟频率走高,郑怀悠用完一个又一个临时打火机,由于质量过于低劣,经常没气。有眼熟的烟搭子在博恒天地的吸烟点碰见他,奇怪问,好久没见你用之前那枚火机,掉啦? 借给别人了,他回答。 搭子:不要回来?都彭挺贵的吧。 要回来就结束了。 啊?搭子没懂,什么结束? 郑怀悠没再多讲,低头看手机。他翻出周随鸣的头像,点进朋友圈,对方也在忙碌,已经很久没发任何状态。 或者把自己屏蔽了?也有这个可能。郑怀悠吸烟,捏紧手机边缘,直至手掌被压出一道痕迹,他感觉到痛才松开。 退出,屏幕显示来电提醒,号码有点眼熟。 郑怀悠蹙眉,任由手机响了一阵,他灭掉烟,接起,是韩柯的声音。 第15章 前任的意思是,有些东西落在他家,原本想联系郑怀悠,却发现微信好友已被删除,只能打电话过来。 郑怀悠没有表态,那边大概听出他的冷淡,小声问能不能上门取。 不必了,给我一个地址,我发快递给你。 对方停半拍,说,还是当面给我吧。 分手后,郑怀悠第一时间就将韩柯的个人物品打包好,准备全部寄出去,但韩柯始终没有发来收件地址。 前任是优柔寡断之人,要东西不过托词,郑怀悠决定和他见一面。 两人约在江岸公园,郑怀悠之前一间公寓就在附近,过去他们经常沿着公园栈道散步,后来分手,郑怀悠搬家,没再去过那边。 本市与t市大有不同,一道江水横跨,将城市分为两半,从东往西驱车,要么过桥,要么走隧道。郑怀悠搬家换区,今天开车,早到五分钟,挑了一张左右无人的长椅坐下。 他没催人,等了将近一刻钟,韩柯才出现。 整年没联络,对方变化不大,与刚认识时差不多,仍旧一脸温吞,他看到郑怀悠,腼腆说好久不见。 郑怀悠将带来的袋子递给他,“你看看有没有缺的,别再落下什么,费时再跑一趟。” 那些私人物品少得可怜,毛巾睡衣牙刷之类,不是非要不可。最要紧的东西早在分开时对方就已拿走。 韩柯草草检查一遍,放下,抬头望向他,憋出一句:“最近还好吗?” “都齐了吗?那我先走了。” 等等,韩柯拦住郑怀悠,抿起唇,模样有点委屈,“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其实这次找你,是我想……想找你谈谈。” 没必要,郑怀悠抽出手,语气很直接:“如果你想的是复合,抱歉,不可能,我分手后不会和任何前任做朋友,更别谈做回情侣。” “我没……” “那你找我干什么,取东西?叙旧?不要撒谎,我不喜欢听。” 不给任何喘息机会,韩柯一时被堵得没话讲,这是他最熟悉的郑怀悠,磨蹭半晌,最终低声说出此行目的:是有复合的意思,分开这一年,他尝试与其他人相处,却无一个合适,看来看去,还是郑怀悠更理想。 被甩后还想吃回头草,郑怀悠不是没碰到过。他与韩柯最早在博恒天地那栋办公楼里的咖啡店认识。韩柯做店员,因为刚刚培训上岗,操作不熟悉,给郑怀悠做的那杯美式极其难喝。 抽到奖的郑怀悠拿去换,店长连连道歉,转头把始作俑者骂了一顿。 郑怀悠站在后面看,他见韩柯默默挨骂,完了又很快投入工作,心想这个年轻人倒是蛮能忍的。 之后,他只挑韩柯上班的时间买咖啡。 对方也是圈中人,几次下来,眼神一对,懂了。 两人在一起后,韩柯辞掉咖啡店的工作,住到郑怀悠那里。他本职是翻译,加之性格内向,不太喜欢社交,干脆在家当起自由职业者,日常开销都由郑怀悠负责。 郑怀悠无所谓。他不介意供养对方,不如说这样更方便。当恋人全身心依赖自己,就更难离开,这本该是顺利的发展。 “我更理想?” 郑怀悠走到长椅边的吸烟柱,点了一支烟,声音冷静道:“理想的是脸,身份,公寓,还是因为我赚的钱?” 韩柯语塞,隔了很久才勉强开口:“我不是图这些。” “那图什么,麻烦你一次性讲清楚。” 你就非要把我想得这么功利?韩柯语速快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有点受不了。那个时候我们住在一起,我出去和朋友玩,晚了半小时回来,你不骂我,但你会不理我。我熬夜工作,你也不睡,就等着我做完事情。你让我觉得压力好大,好像自己做什么都不对,总是不停想,这样做了是不是会惹你不开心。” “我感觉生活里全是你,没有一点空隙,我呼吸不上来。包括床上也是,你喜欢的那些我以为我能够接受,可……对不起,那些惩罚实在太痛,也太紧了,我不习惯,我害怕。” 他越说,声音越轻,“但除了这些,你哪里都很好,真的很好。” 郑怀悠不认为这是表扬,他站着那里安静抽烟,直到烟卷几乎燃尽,他总结:“所以你认为再来一次,我会改,还是你可以继续忍?” 前者不现实,后者太残酷,韩柯嘴唇颤颤,无法给出答案,最后泄气,说:“我们没可能了,是吗。” 第17章 郑怀悠点烟灰,“分手是你提的。” 韩柯眼眶湿润,眼见着要落泪,然而他并没有想象中那般脆弱,将眼泪逼回去,咬牙对郑怀悠说:“我已经很努力地配合你了!我想不会有人比我更体谅你,可我不是机器,我也会累,如果你不改,你怎么可能碰到一个永远包容你的人?这种人根本不存在!” 郑怀悠嗯一声,“这点我比你清楚得多。” 他伸手,点一点那个袋子,“没落下东西对吧,这些杂物我原本最多只会保留一年,如果你还是故意拖着,不给我地址寄出去,这个月我就准备扔了。” 然后将袋子往韩柯怀里一推,“现在这样不是很好?该还的都还了,不会再有借口见面,也不会再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没什么可谈的,说多就是鬼打墙。对于韩柯来找自己复合的原因,到底是真心后悔甩了他,还是贪图他提供的稳定生活,郑怀悠不想分辨,他完成送东西的任务,不再多留,与对方彻底告别。 走出公园栈道,他已将韩柯的电话拉入黑名单。 回去路上,郑怀悠开车,电台主持人正在进行感情调解,男方抱怨女方查岗太勤快,出门像被监视。女方反击说男方曾经出轨,有前科的人不值得交付完整信任。 他听了一会,觉得双方都有错,最优解是分手,省得互相折磨。 主持人也是类似意见,结果双方嗫嚅,说除去这个错误,女/男友真的堪称完美,如何舍得。 世人评判感情是否值得维系的标准,真是细看时全然不同,粗看又往往一致得惊人。如同他的过往伴侣,无不是先看中郑怀悠的外表、职业或能力。他有份优渥的工作,容貌上好,为人处世亦很有分寸,这些社会属性是构成郑怀悠的一部分,亦是择偶时的重要硬件,让他足以成为一名普世意义下的理想同伴。 于是很多人前赴后继,认为自己绝对可以看在硬件的份上,忍耐这具外壳下的种种缺点。 而他之所以选择韩柯,也是因为交往过的对象大都是温和的性格,看上去足够大度、宽容。 可他们却没有郑怀悠以为的那样能忍。 当初正式在一起之前,郑怀悠说过,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好,我在某些事情上会很强势,远超你想象,也许会让你很痛苦,我希望你有心理准备。 韩柯有些慌乱,然而望着衣冠楚楚的郑怀悠,还是平静下来,点头,说,那我们先试试?不试试,怎么知道合不合适? 听过太多回,分不清麻木还是失望,于是郑怀悠再一次握紧手。 可惜,这只小虫还是险些窒息。在不知第几次尝试妥协后,韩柯认输,主动对他提了分手,如忍受不住的前任们一样乞求飞走。 当时郑怀悠只安静几秒,同意了。 真正让韩柯意外的是这个反应。对方听他如此轻易答应,先是稍有惊讶,随后呆滞,再渐渐生出几分怨恨。 情绪向来平稳的韩柯涨红脸,第一次对他发了很大的脾气:郑怀悠,原来你没那么喜欢我! 郑怀悠没解释,也不做挽留。他只是不想小虫死在自己掌中,那么松手,放对方离开,是他唯一能为小虫做的事情。 过江时,隧道拥堵,开车速度不得已慢下来,电台的情感纠纷愈发激烈,却因信号影响,吵架吵得断断续续,郑怀悠干脆关掉。 从nest回家,也会过这条隧道。nest在江的西面,郑怀悠住东面,每次经过,由于隧道信号太差,他总是无法及时收到或发出给周随鸣的信息。 自己只好等待。 这个过程很是焦灼。早在第一次见面,郑怀悠就有过这种感觉。那天周随鸣晚来,他因为厌恶迟到行为,对还未见面的周随鸣印象很差,不过面上没有表现,只是在桌下捏紧韩柯的手,耐心重看三遍菜单。 等人时,李幼和与他和韩柯解释,说我老公平时不这样,因为工作才晚来的,我回去一定好好骂他。 韩柯说迟到,小事而已,你老骂他,他也会不开心的。 李幼和满不在乎,说他习惯了呀,我要是不骂他,他还不舒服呢。 看菜单的郑怀悠心想,怎么可能。 直至等来周随鸣,他改变想法,竟然真有这样的人。 后来重逢,他们建立联络,靠近再接近。郑怀悠扯线时松时紧,眼见着这只姓周的小虫不知死活,在他掌中盘旋,他尝试收拢,小虫没有失措,反而与他顶撞。 于是他惊慌了,立即打开双手,害怕自己就此沉沦,终有一日会忍不住将其掐死。 隧道仍在拥堵,肩膀又开始痛起来,药膏贴治标不治本。 自从经历高中那次手术,他放弃棒球,右肩的旧伤仿佛沉睡,很少复发。郑怀悠怀疑是近期重新拾起,打得有点过火,搞得里面发炎,要再疼下去,估计要去趟医院看看。 嘴里极度不舒服,郑怀悠闷在车厢中,摸过烟盒,想了想,放弃。 当年选择棒球,不是因为多么热爱,而是因为这项运动需要大量训练,令他得以有一个可以长时间不待在家中的借口。 小的时候,哪怕父母与姐姐对他关怀有加,郑怀悠始终觉得格格不入。他和家人之间有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年幼时,不明白为什么,还以为自己想多了,后来偶尔听到亲戚私下谈论,才知道母亲当时意外怀孕,最初,他们没想过要留下他。 无论之后经历多少理性与感性的挣扎,本质无法更改,他不是被期待出生的小孩。 伤心肯定伤心过,却不知道该去怪谁。父母吗?姐姐?还是谈起这件事的亲戚?好像谁都能怪,又好像没理由去怪。 能做的只有离开。他专心于棒球训练,将其当做溺水之人抓住的一条救命绳索。队友见如此,想当然以为他是球痴,纷纷感叹,我们不能没有怀悠啊。 这是郑怀悠在球队经常听到的一句话。为了这句话,他拼命练习,成为主力也不敢懈怠,加倍奉献自己。 老天却同他开个玩笑。那年的高中联赛,校队头一回打入区域四强,老牌强队环伺。晋级最关键一场半决赛前,郑怀悠因过度训练意外受伤,肩袖急性撕裂,需要动手术。 医嘱勒令他卧床修养,队友们前来探病,惋惜说,没了怀悠怎么办?你可是大脑,是心脏,是我们不可或缺的捕手啊! 他当真了,心中感到抱歉,又隐隐产生优越感。比赛当天的下午,他躺在医院病床等结果,表面和队友说加油,尽力打,别留遗憾。 实际想的是:他们输掉就好了。 并没有,球队赢了。面对强敌,队友们负隅顽抗,创造了所有人都不敢置信的一次奇迹。 与奇迹无关的郑怀悠则睁着眼,静静在病床上躺到天黑。 他因此明白,没有自己,这世界依旧运转无忧,他这枚小小的齿轮不足以影响到任何一台机器。 别人口中的需要,不过是嘴上说说,他并没那么必要。 术后,养伤期间,他的伤口总是莫名其妙发疼。痛感来势汹汹,郑怀悠无法仅凭自己抵抗,于是开始抽烟。第一盒香烟是从郑佩闲的包里掉出来,他拿走,试了那么一次,此后再没戒过。 前面的车子动了,郑怀悠起步。他实在等得够久了。 一路开出隧道,头朝下的手机屏幕亮了亮,大概是谁的信息延迟进来,郑怀悠没去管。 他视线向前,持续开车,沿途经过无数风景。直到红灯停下,他才想起手机刚才的提醒,顺手翻过查看。 屏幕幽幽发光:ming发来了一条信息。 第16章 入春,气温略有回升,同时天降好消息:巴厘岛那个拍片的项目比下了。 情场失意,职场得意,祖宗传下的道理。周随鸣宣布时,工作室整个沸腾,皆在展望开张一次躺半年的美好未来。 项目能比下,宋莺当记首功。她的tinder策略极有成效,还真划到一个做外联的印尼华人,靠谱,有经验,替周随鸣省去不少冤枉钱,在预算上为他提供了大幅度的优势。 女人听完周随鸣的感谢,处变不惊,国家元首似的挥挥手,说小意思罢了。 时间紧任务重,周随鸣决定停接其他工作,全员投入这支片子的筹备。为了方便沟通,他临时去广告公司坐班,配合阿康搞前期的东西。 妮可帮他整理了一个工位。有段时间没见,原本像只花蝴蝶的小姑娘近来憔悴不少。周随鸣问起,她瞪着一双无神的大眼,有气无力地说自打升了am,一个人身上押四五个牌子,每天连轴转,感觉不是升职,是升天。 周随鸣让她注意休息,海外拍片最吃体力,万一倒下了,在外面看病非常麻烦。 我谢谢你啊。妮可勉强笑笑,敲了一会键盘,忽然自言自语起来,图啥呢,落一身病,最后发现自己不过是在屎上雕花。 周随鸣安慰两句,替她买了甜食当下午茶,人为制造一些好心情。 第18章 排了一天timeline,周随鸣差点变成斗鸡眼,眼药水滴掉好几管,总算做完一版初版。他全身力气抽空,匆匆跑去楼下抽烟清醒。 边抽边看手机,外联发来勘景的消息,他一张张照片看下去。巴厘岛美景宜人,但蓝天大海到周随鸣眼中,却变成这处太泥泞不好运输道具,那处原始不高级客户会枪毙。 将这些建议一一编辑,发送给外联,周随鸣猛然停下,为自己产生这种现实到残酷的想法感到悲哀。 于是赶紧打开ig,翻出那个熟悉的摄影页面,吸氧一般浏览。 洗涤完心灵,他回微信,找出一个黑漆漆的头像框,发去信息:最近在忙什么? 名字为“邱”的人居然很快回复:这个月在菲律宾,帮wwf拍一部水下纪录片,你呢? 原来同个时区,难怪。周随鸣看着wwf几个字,再想想客户发来的那个写满“我要高大上”的brief,有点羞愧,遂含糊回复,说自己过段时间要去巴厘岛拍片。 对方发来两个大拇指,附加一句:祝生意兴隆。 周随鸣咧嘴,笑容苦涩:赚的都是辛苦钱。 邱:我要下水了,迟点聊。哦对,过段日子我准备回国一趟,时间要能对得上,见面吃个饭?好几年没见了。 周随鸣回复好啊,那边没有回应,应该是下水了。师兄总是工作优先。 回楼上,妮可手指还在键盘上移形换影,一对眼睛出了不少红血丝。周随鸣给她掰一管眼药水,说人工泪液,缓解眼部疲劳效果最好。 妮可接过,“周老师你可真是百宝袋,什么都有。” “制片的究极进化体就是哆啦a梦。” 妮可乐了,她看着周随鸣屏幕上一连串的布光图、行程安排、道具明细,还有一份围绕拍摄地点的餐厅外卖单,不由感叹:“周老师,这世界上有你不会的事情吗?” “有啊,我又不是万能的。” “总感觉不管你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哎,羡慕。” 周随鸣顿一顿,“也没有,至少有些事情,我就一直做得很差劲。” 妮可露出困惑的表情,他没多解释,回归电脑面前专注收尾工作。 后续进展异常顺利,宋莺以为周随鸣是向工作之神献祭了自己余生的爱情,换来客户不作妖,欣慰说,牺牲小我成全大我,周随鸣同志,我们以你为荣! 周随鸣甚是无语,也不好发作。他和郑怀悠断联数日,看样子,姓郑的是铁了心要做寄居蟹,不戳不出来。 这个猜想在周随鸣心头闷着。几天后,nest老板发信息,委婉提示,说他们又搞促销活动,打击笼体验买五十小时送二十小时,基于周随鸣是老客户,他给个抄底优惠,送满五十小时。 周随鸣回复:我问问。 买一百个小时,他自己用到猴年马月?周随鸣越想火越大,怒气冲冲找出郑怀悠的聊天记录。 因为有段时间没联络,他俩的对话框都沉到几个工作群的下面。周随鸣划了很多下,才回到之前两人热聊那阵,郑怀悠给他发的几条消息。 you:今天下雨了。 ming:我看过天气预报,晚点会停。 ming:你不方便?改天去nest也行,看你。 you:[图片] 我有带伞。 臭不要脸的大喘气,周随鸣边看边骂,又忍不住嘴角上扬。以前的钩子回味起来,直白得有点好笑,心口那团火气也跟着消了些。 ——试试呗,你和他都没试过,贷款内耗得不偿失。 他想起宋莺的建议,都没投入何谈产出,为还没发生的事情焦虑是天下最愚蠢的事情。 感情差生狠狠吐出一口浊气,决意进步,于是按进打字框,删删减减数次,终于发出一句。 ming:还你打火机。 那边不知道在做什么,隔了一段时间才回复:什么时候。 ming:明晚,有空吗。 you:哪里? 周随鸣盯着手机,想象郑怀悠现在的模样,也许在家,撑着头,对收到他这条消息是意外中掺点满足。 就像那天接吻伸进自己头发的那只手,明明他们都没忍住。 不就是挨c?对象是郑怀悠,给他c一c怎么了?凡事都有第一次,周随鸣认了,型号不适配又如何,接个转接插头,照用不误。 他毅然打出两个字:我家。 还有一句:这样就不会忘了。 这次等待许久,郑怀悠的回复姗姗来迟,只一个字:好。 * 隔天,两人约的八点。 郑怀悠来之前,周随鸣做了紧急大扫除,角角落落全部整理过,影响发挥的东西统统收起,床上三件套更是换上最高规格。 他还特意问宋莺哪种香薰蜡烛好闻,对方连发三个问号,随后明白了,火速给他发个闪送。 附言:私人珍藏,盛惠五八八。 拿到手,是依兰依兰的味道,周随鸣点燃一闻,心火渐起,赶紧灭掉。 他发红包过去:多谢吾皇。 宋莺:准你明日关机,退下罢。 周随鸣忍不住笑起来,他收拾整理出来的垃圾,发现有个小盒子,打开看,是以前与李幼和一起去看的电影票根。 翻了几张,确定里面没钞票,扔了。 一切就绪,晚上八点,家中门铃准时响起。 周随鸣深呼吸,开门,多日不见的郑怀悠站在外面。两人对上眼,风对土,水对火,其中还是有些隐晦的龃龉,一时很是安静。 郑怀悠先有动作,对他扬了扬手里一瓶香槟。 “上门礼物。” 酩威的那款,周随鸣笑,“你公司里拿的?” “买的,员工价打对折。” 郑怀悠又道:“对不起,我没什么创意,想不出其他礼物。” 只消几句话,足以抵消此前一切不快。就当他借机道歉了,反正郑怀悠今晚愿意出现,周随鸣怎么都能原谅他。 “你来就好,不用带东西。” 郑怀悠眼睛停在周随鸣身上,慢慢说:“第一次,诚意要有的。” 玄关空间太小,发出的暧昧很难散掉,最后是郑怀悠及时收回视线,问能不能参观一下。 周随鸣回过神,领他在屋里转一圈。他这间公寓是两室一厅,两人住正好,一人住稍显空旷。 郑怀悠看完,点评说,很温馨啊。 “不是自己的房子,但我一直想买来着,不过现在一个人住,没什么动力。” “想找个对象和你一起还房贷?” 周随鸣任由他揶揄,说也不是,就是自己过日子,总觉得随便点也没关系,我就是这样,没人管着,容易随波逐流。 郑怀悠正欣赏他挂在墙上的一些摄影作品,听到后,静了几秒才说:“那你确实应该找个人。” “你想给我介绍?” “我身边没什么好人。” 周随鸣失笑,“那你呢?” 对方回头,视线尽数归拢,网一般罩住他,许久后说:“最不好。” 周随鸣心头一震,他隐约发觉今天的郑怀悠有些不同,此刻似乎明白——郑怀悠未穿那款水气弥漫的古龙水,因此他今天非常干。 确实没用,郑怀悠听完他提问,回答,因为余量不多了。 “不能买吗?” “停产了,买不到。” 周随鸣没接下去,拿过郑怀悠的那瓶香槟,转个话题说要开酒。郑怀悠却打断他,问能不能先抽个烟。 真怪啊今天,周随鸣领他去阳台。这晚无星闪烁,夜幕深沉,两人站定后,周随鸣终于拿出那枚都彭,还是和郑怀悠遗失时一样,黑银色,金属壳,钻石菱纹。 cling,他替郑怀悠点上烟。又一声,点上自己那支。 用完,周随鸣自然地将打火机放回自己口袋,郑怀悠看了一眼,发问:“不是要还打火机吗。” 噢!周随鸣假装恍然大悟,“是啊,我又忘了。” 说完也没去摸袋,反而问:“你真想要回去吗?” “不要我来你家干什么。” “喝酒啊。” “光喝酒吗。” “对啊,喝完帮你叫车送回去。” 郑怀悠表情没太大变化,“那我提前谢谢你。” 聊天又断了,只推不拉,郑怀悠明显是故意的。 还和我玩这套,周随鸣吸了两口烟,干脆灭掉,对着他说:“但你要不想回去 我可以收留你。” 郑怀悠没灭自己那支,他将烟夹在手中,“我有家,不需要收留。” 这都不接?周随鸣更进一步,“可我家的床比较软。” “没试过,不好说。” “那今晚试试?” 郑怀悠停顿,他低头抽烟,“我一个人睡不着。” 这一下,仿佛显露弱势,周随鸣即刻顺杆爬,说这么巧,我也是。 他还想投颗鱼雷炸一炸对方,哪知被郑怀悠抢先,对方不再藏着掖着,直冲周随鸣脑门抛来:“周随鸣,我很喜欢和你做朋友,也很享受和你像刚才那种来往,就算今天你邀请我和你上床,我也会同意。” 第19章 不好,周随鸣心一跳,这上半句说得很不好,摆明了下半句是转折。 “但这不是我想要的。” 果然!周随鸣斟酌片刻,收起开玩笑的态度,连带语气也端正许多:“我认为,你要是今晚同意留下,我们就算开始交往了。” “嗯,我也知道会这么发展,所以我必须告诉你,我不是你理想中的那种伴侣,假如做恋人,可能处不了一个月就会分手。” 什么狗屁不通的话,周随鸣肝火又起,“你给我发免责申明呢?” “我之前和你说过,我总是被甩,因为没人受得了被我管。虽然你喜欢被管,可我说的这个管,和你理解的不是一个意思。” 这句落下,郑怀悠周身气氛发生改变,不再缓缓抒发着那种常见的随和或闲适,而是格外紧绷,带着一股毁灭性的力量,伺机般向他袭来。 他无限靠近周随鸣,近到似乎下一秒就可以吻到他,“我会渗透你的生活,我要知道你所有的事情,我要你无条件相信我、服从我,在我这里,你没有秘密,不准有。 “是这种程度的管,明白吗,周随鸣,不是管你私房钱那种。” 周随鸣唇干舌燥,都怪提前吸入了太多依兰依兰,明知这是威胁,是郑怀悠给他“以后发生任何事情你也别怪我”的预示。 大脑警报拉响,疯狂对他说,危险!危险!可他全身都在妥协,那抹被自己刻意隐藏的、对于未知与不安定的渴望在一秒中破土而出。 勉强稳住晃动的心神,他决定迎难而上,开口:“不试试怎么知道?” 郑怀悠没答,只是久久凝视他,似要将他看穿,直到那份目光逐渐由热转冷。 “我听过太多人这么说了,没想到你也拿这句话应付我。” 周随鸣不懂他为何突然应激,皱眉,“我没应付你,我认真的。” “是啊,认真。” 郑怀悠将这两个字咀嚼一遍,还回去,“半途而废的认真。” 渴望攀至顶峰,却被郑怀悠一指弹落。周随鸣万万没想到,这人居然选在此刻揭他伤疤。 “我操,郑怀悠你什么意思?” 他脸色完全沉下来,“我今天叫你过来,就是不想再和你模模糊糊搞下去。我知道我们是一类人,某些事情上很难协调,我愿意和你试试,但这不代表你能骑我头上对我说三道四。” “一类人?” 郑怀悠像在挑周随鸣话里的语病,“我们不是,周随鸣,你根本不知道我想对你做什么。” 他边讲边按灭香烟。火星闪动几下,在他手中熄灭,留下烟灰缸里一条死尸。 “抱歉,没想和你吵架,我先回去了。” 郑怀悠不再多说,径直走回室内,抄起自己那件外套就往外走。 被撇下的周随鸣有些发懵,他张张嘴,讲不出一个字,视线落到客厅茶几上的香薰蜡烛——什么都准备好了,现在放弃未免可惜,他决心给郑怀悠最后铺一次台阶。 喂!他叫住他,伸手进口袋,摸着里面躺着的都彭,“打火机你还没拿。” 郑怀悠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他侧过脸,视台阶如无物。 “不用了,我定了个新的。” 说完,门开门关。一个回合结束,屋内再无声响。 作者有话说: ps,本文无白月光,无其他cp,小周的师兄就只是师兄。 第17章 宋莺的依兰依兰蜡烛素有奇效。送给周随鸣的两天后,他们在工作室碰上,女人见他脸色一般,调侃道,哟,精气被吸光啦,世界大战打出胜负没有? 周随鸣答:没打,喝多了。 什么?宋莺惊讶,可惜追问两句,周随鸣就不说了,只好作罢。 依兰依兰居然失灵,简直不可思议。那罐蜡烛被周随鸣束之高阁,郑怀悠走后,他在阳台吹了半天冷风,实在气不过,原本想把对方送来那瓶香槟砸了,临到摔时,又觉这样太过冲动,到时搞得一地液体不好收拾,遂弃,拆开自己喝了。 气泡上头,结果是喝多昏睡,床上三件套以另一种方式被弄得皱巴巴的。 酒醒,两人没再联系。 之后数日,周随鸣想不通。复盘多次,他摸不清到底是在哪个环节出错,又或者他们在最初就犯了错误,他和郑怀悠本不该开始。 感情的线团越理越乱,周随鸣压抑怨气,将问题一并藏起,全身心投入巴厘岛项目——办公室那个打击底座拆了,四周围网也全部撤下,换成堆放拍摄物料。 小张困惑:鸣哥对棒球失去兴趣了? 宋莺哼哼:眼不见为净。 接受到凡人献上的祭品,工作之神眷顾。四月份,他们与酒店客户的第一次ppm顺畅无阻。 开完会,坐电梯时,宋莺自打一巴掌,验证是否在做梦。也太丝滑了吧,她感慨,好久没碰到这么好讲话的客户了。 周随鸣闷头看手机,消息列表上,大批沟通群排排坐,等着一一回复。他最近经常熬夜,今天开会灌了两个浓缩才保持精神,半死不活吊着一口气。 宋莺瞧他那样,啧一声,说你小心点,我们六月拍片,不要人还没运到巴厘岛,先把自己送进医院了,到时剩我一个过去,拍成屎我可不负责。 知道了,周随鸣敷衍,按着手机回消息。 宋莺听他声音,扬眉,恶毒的玩笑跑到嘴边,终究咽回去,建议:买点保健品补补吧。 这话周随鸣真听进去了,买了一大堆瓶瓶罐罐回来,似乎铁了心将自己丢进工作的漩涡。 同事们见了,私下谈起,说鸣哥是不是最近太拼了?之前他分手那段时间,虽然狂接项目,可就算再忙,也会抽空去健身房,平时闲聊也笑嘻嘻的,现在却乌云密布,工作室氛围都失色不少。 巴厘岛这项目好像也没那么难办吧,众人不明就里,只当周随鸣想做宋莺第二,埋头赚钱。 干活到深夜,周随鸣有时停下休息,习惯性打开微信,以为会弹出熟悉的对话框,却次次失望。 现代人的关系真是孱弱无比,说断就断,一点道理不讲。周随鸣那份怨气发酵成怒气,玩ghost这招是吧,好,我陪你玩。 跷跷板不坐了,改成拔河。双方憋着一口气,日常朋友圈照发,故意展示自己生活充实。 周随鸣翻着郑怀悠的状态,基本是各类出差,似乎突然变忙。他边看边想,装什么空中飞人,以前不是随叫随到,还为了见面改过航班时间,现在搞这套,不嫌做作啊。 恨起来,自己传一张团队搬砖的照片,仅某人可见,配字:累到爆炸。 发出后毫无水花,孤零零一则挂在那里,最后被周随鸣阴沉着脸删去。 心情欠佳,本市的春天也不甚美妙,进到五月,居然接连一周下雨。 期间,周随鸣收到消息,印尼那边的外联准备飞来本市,一是来国内探访亲友,二是正好赶在项目前和团队见个面。 这次拍摄筹备,对方帮忙瞰景、处理当地业务,报价老实,周随鸣想着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一番,接机也是亲自去。 外联名叫安迪,为人健谈,在巴厘岛兼职冲浪教练,一身古铜色皮肤看起来相当健康。周随鸣早几年做户外那阵,天上飞的水里潜的,接触得不少,与安迪有些共同话题,只不过这位朋友中文算不上好,用词有点颠三倒四,聊天起来颇为逗趣。 到酒店放完行李,他为安迪安排接风宴。原先这顿饭宋莺也会来,但她临时有点事情脱不开身,周随鸣只得独自应对。 餐厅一早定好,地道甬帮菜,招牌是老鸭汤。这家店是郑怀悠的介绍,他做销售,讲究餐桌吃喝,在本市只待了三年,知道的好去处却比周随鸣这半个本地人还多。 某次打球,他俩提到这家店,郑怀悠说那边老鸭汤用的海鸭分三个档次,普通、五年以及十年,后两者都靠预定,尤其十年海鸭,数量紧俏,没点内部关系根本订不到。 周随鸣没吃过,好奇问十年的鸭子怎么吃。郑怀悠笑笑,说有些东西就是越老越好,他和老板认识,周随鸣如果有兴趣,他负责带路,保证吃到最好的。 你说的啊,那我靠你了。 ……呵呵。没有郑怀悠,五年十年的老鸭果然是别想了,周随鸣打电话几次未果,索性抢到一间小包厢,结果仍是滑铁卢。到餐厅,接待见他们只来两个人,和周随鸣打商量,问能不能坐大堂,抱歉地说是近期的预定系统出了问题,将他订的小包厢分给了其他客人。 请客吃饭,怎么处处碰壁?周随鸣本欲理论,还好安迪不计较,他转念想,错误都犯了,为难打工的有什么意思,压住火气,说行吧。 两人坐下,发现大堂那张桌子是四人座临时拆开。隔壁虽然还没来人,但间隔较小,周随鸣和安迪都是高个子,坐下稍有局促。 接待员实在不好意思,连声道歉,主动提出给他们打折,还送了一瓶葡萄酒作为补偿。 第20章 周随鸣开车来,不方便喝,安迪对酒精也没什么兴趣,这瓶赤霞珠暂时成了摆设。 两人翻菜单,偶有闲聊。安迪常居印尼,每道菜都觉新鲜,有些选择困难,正纠结,隔壁桌的客人来了。 接待员领着对方入座,安迪放下菜单,模样认真对周随鸣说:“哦咦,放弃放弃,我把自己全部交给你。” 这语法该打回中文学校重修,周随鸣觉得好笑,正要纠正,余光瞥见隔壁座椅拉开,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人大喇喇坐到他边上,语气轻快,说:“还是你厉害,十年的都能订到,今天有口福了。” 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别人却轻易拥有,周随鸣心中不爽,抬头想看看是谁这么有能耐。入眼,一件熟悉的风衣外套,往上,一张周随鸣闭眼都能复刻比例的长窄脸。 对方嘴角扬起,露出左边酒窝,却不是对着他的。 第18章 老天存心开玩笑。 郑怀悠仍然一派闲适,好似不受万物影响,看起来与过去并无太大变化。 周随鸣暗骂该死。他在期待什么,郑怀悠面有菜色还是形同枯槁?只不过抛弃一段脆弱的人际关系,怎么可能要死要活?日子不过了?不还忙着出差和约会吗?人家的生活多姿多彩啊! 这份理所当然的领悟,让他心底窜起一把怒火,当即打定主意,装不认识,于是掉转视线,对准安迪说:“行,交给我,保证让你开心。” 对面那把椅子被拉开,咬紧地板,发出滋啦一声。郑怀悠接住了他的假装不熟策略,脱掉风衣,坐下,同样没开口打招呼。 倒是接待员,显然和郑怀悠熟络。送上菜单后连声抱歉,说最近预定系统一团乱,你订的位子也被吃掉了,只剩一桌,不得已安排到这里。 郑怀悠没介意,将菜单推到同伴面前,“还想吃什么自己点。” 年轻人比安迪果断许多,刷刷两下,尽挑贵价菜,得意地和郑怀悠笑,“再加那只十年老鸭,今晚要你大出血!” 安迪一对招风耳,听见后,双眼一亮,翻着菜单问:“还有十年的嘎嘎?我没看到耶。” 接待分身,一人服务两桌,和他解释十年海鸭仅限预定,不过我们日常的老鸭汤也很不错,而且价格不贵,量也正好,适合两个人喝。 哦哦,安迪点头,对着周随鸣说,“可惜辽。” 大概被安迪的用词和口音逗乐,郑怀悠带来的年轻人噗嗤一声,分出注意力到周随鸣这桌,忍不住瞟两下。 郑怀悠敲桌子,“点完了吗。” 年轻人刚要点头,周随鸣啪一下按住菜单,让接待员帮自己点单,菜式与隔壁桌全然相反。 呃,接待员提醒:“不点个老鸭汤吗?” 周随鸣:“吃不到最好的不如不吃。” 对面的郑怀悠默不作响,端起大麦茶,慢吞吞喝起来。剩下接待干笑,说抱歉,十年老鸭限量,每天就那么几只,要靠抢…… 说一半急刹车,干脆闭嘴,隔壁不就抢到一只?再讲下去也太赶客了。接待员训练有素,速速点完单,撤退。 等餐过程中,两桌分别聊天。 话题主导者都是同伴。郑怀悠带来的年轻人语速奇快,听他的讲话内容,居然还是个大学生,和郑怀悠抱怨自己逃课总被抓。 口味变化挺大,周随鸣恨不得当众给郑怀悠鼓掌,赞扬对方年纪不小,胃口还这么好。 年轻人讲,郑怀悠听,不教育不批评,反而让对方记得找人代签,以免影响出勤率。 非常郑怀悠的模式,大学生嘿嘿笑起来,说真被退学了,我就来找你,每天二十四小时缠着你。 周随鸣沉着一张脸,手指暗暗抠纸巾。他听安迪聊自己的生活,说冲浪多俊男美女,有些看对眼的,常常浪漫一夜,然而这段holiday fling结束,隔天飞走,连个联系方式都不留下,又变成陌生人。 很正常,周随鸣冷声道:“不联络说明根本不在乎,艳遇只是大脑发热一时冲动,要是真的在意,人在南极都会追过去。” “不会嫌烦吗。” 郑怀悠开口,“你不喜欢被我管吧。” 周随鸣心一滞,以为郑怀悠隔空接话,然而某人似乎只是在回答同伴的问题。男孩子咯咯笑起来,说也是,你规矩那么多,我怕最后是你烦死我。 狗屁。周随鸣为自己那一刻的多想郁闷不已,烦躁地换个坐姿,伸长腿,结果四人桌挨得太近,他的高筒靴开了镜头,精准踢到郑怀悠的皮鞋尖。 他们都安静下来。 桌上两位同伴浑然不觉,仍在喋喋不休各自的生活。桌下两只脚互相抵住,胶水黏上一样,谁也不肯移开。 “打扰!这是您预约的十年老鸭汤!” 外人横插一脚,来上菜的服务员略显莽撞,走到两桌中间,周随鸣不得已收回长腿,眼见着服务员将汤碗放到自己面前。 “上错了,”他从齿缝挤出几个字,“不是我的。” 服务员仔细查看单子,赶忙说对不起,迅速端起老鸭汤,转移到郑怀悠那边。 到手的鸭子飞咯。安迪开玩笑,以显示自己的中文水平。 周随鸣心跳刚坐完一次过山车,有点无语,只好将台面上的油浸带鱼推到他面前。 安迪举起筷子吃两口,闭眼做出陶醉状,连连称赞。隔壁的年轻人被吸引,和郑怀悠哇一声,“看着好好吃。” “真的很好吃的喔!” 安迪热情,主动和他比个大拇指,年轻人乐起来,郑怀悠适时发话,声音有点粘稠,说你想吃就点。 “不行,太油了,”男孩撅嘴,“最近要控制体重,我后天有个casting,万一吃多了不上照,落选怎么办?这个月生活费本来就够呛了。” 好俗的钩子,下句该讨钱了。周随鸣心想,郑怀悠不至于上当做这个冤大头。 他正等郑怀悠打太极,没想到对方来一句:“钱不够?我说了,不够问我要,不要去和别人借。” ……你钱多啊!周随鸣顿时火冒三丈,十年老鸭不够你炫耀,还要开善堂救助贫困大学生?郑怀悠的脑子这两个月是不是被枪打过。他咬紧筷子,带鱼吃到嘴里都变成苦的,胸口同时塞进一个气球,越发膨胀。 “救的了一时,救不了一世,难道每次我没钱都问你要吗?” 男孩姿态倒是坦然,毫无半点羞愧,挂个笑脸靠近郑怀悠,贱嗖嗖说:“干嘛,想养我啊?” 这场景这话题,旁人来听,多少有些敏感,连安迪都竖起耳朵,对着周随鸣瞪大眼睛。 “养啊,”郑怀悠道,“反正你平时都住我这里。” 哈哈,周随鸣想笑。搞什么?认识以来,郑怀悠从未提过自己住在哪里,偶尔问起,他也经常打岔敷衍过去。 原来家里有一个,怪不得要隐瞒,害怕自己突击检查?他周随鸣不至于这么无聊。 胸口那个气球忽地破了。好,真好,答案写得明明白白。他不过是郑怀悠用来填补情绪的某种调剂品,大约是以前没碰到过,所以觉得有趣,顺手碰一碰。 招惹是心血来潮,断联是情理之中,这一切如此合乎人性。 周随鸣面无表情,视线落到桌上送的赤霞珠,他抬手,喊来服务员,“麻烦帮我开酒。” “你不是开车吗?” 安迪奇怪,拦住他,说我国际驾照这里用不了的喔。 “没事,可以喊代驾。” 周随鸣故意停顿,加重后半句的语气,“吃完我们一起回酒店。” 正在灌汤的男孩听了,咳嗽两声,朝着郑怀悠挤眉弄眼。被示意者却端着茶杯,当大麦茶是什么永生药水,喝得极其认真。 安迪点头,松开手,“好,听你的,反正每次都听你的。” 讲的是平常工作沟通,周随鸣这个制片一发话,他自然要配合完成任务。 某人也不戳穿,继续说:“因为我每次都说得对。” 句句均带针对性,裹了尖刺硬邦邦甩出去,这次隔壁终于有了反应。郑怀悠放下杯子,和坐在自己对面的男孩说:“不喜欢别硬吃。” 哈?没不喜欢啊,年轻人嘴里塞满年糕,想要反驳,却被郑怀悠抢先:“总是在忍,辛苦的只有自己,这个坏习惯改不掉的话,吃亏的也永远是你。” 男孩:“?” 周随鸣:“我乐意。” 安迪:“?” “我没在管你。” “那你说个屁。” 男孩和安迪不约而同停住筷子。两位真正的陌生人互相交换一个眼神,看向自己的同行者。 两边彻底冷下来,四人桌拆出的双人座活该打架。 “对不起,我出去抽支烟。” 还是周随鸣最先恢复冷静,他起身,匆匆向安迪致歉,随后快步走出餐厅。 闹剧暂且扔在身后。室外的风一吹,热气散去,周随鸣按住太阳穴揉了好几下。神经病,他骂自己,何必那么在意,又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 第21章 他心烦,不停按打火机,廉价品作妖,始终点不上,直到旁边有人伸手。 cling。那是记忆中的一声响。有个瞬间,他以为郑怀悠来了。然而现实却是沉闷的“咔哒”声,仔细看,面前一枚质朴的防风打火机。 原来是安迪。 “哦咦,坐我们旁边的那个人你认识?” 再装下去毫无意思,周随鸣接受安迪的好意,点燃烟卷,“算是。” “好巧喔。” “不好意思,早知道这样,我该选别的餐厅。” 无论如何,他是东道主,请客吃饭搞成这样太不妥帖。幸好安迪大度,没有追问具体缘由,摆摆手对他说,“没事啦,一切的发生都是情有可原,只需接受。” 中文水平突然上线了?周随鸣笑笑,“谢谢,但是多少有点尴尬吧。” “不会,如果所有事情都能预料到,探索起来还有什么意思,我喜欢各种各样的意外。” “哪怕结果很糟糕也没关系?” 你不能这么想哎,安迪拱起手,模拟俯冲的姿势,“我教冲浪,和学员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顺势而为',ride the wave,你不能把浪当成敌人去对抗,而是顺从它,享受它,因为它会告诉你该做什么,然后将你送去最该去的地方。” 玄之又玄,周随鸣抽两口烟,吐出,“你没考虑兼职一下灵性疗愈?” “我做过的喔!不过还是冲浪适合我多一点,上颂钵课的时候,我总会比别人先睡着,经常被学员投诉教学不认真。” 哈哈,周随鸣笑了,安迪的生活哲学如此简单,很难不被打动。他们开始聊天,不是接机路上礼貌的寻找话题,而是交换观点、看法。沉甸甸的郁结虽然还是存在,但周随鸣的心情稍微转好,这是他近期最放松的时刻。 室内热气腾腾,仍旧混沌一片。 文晓嘴上说担心吃多了会胖,实际一碗接一碗,老鸭汤正喝得起劲,想让郑怀悠预约下个月再来吃,薅一薅老舅的钱包,结果却见郑怀悠根本没动碗筷。 他坐着,微微弓背,右手攥紧茶杯,一双眼睛盯住餐厅的落地玻璃,仿佛暴雨将至。 张嘴就要露出獠牙,这副模样看得文晓汗毛倒竖,“舅舅,你表情好恐怖。” 狩猎者没有收回目光,“小孩闭嘴吃饭。” 外甥立即低头,装乖,小口喝汤。这两个月,他偶尔会来郑怀悠家中留宿,眼见对方抽烟频率大大提升,打火机也是接连报废。 都彭还没要回来吗?他实在不解,建议郑怀悠不如再买一个,说以你的薪水又不是买不起,干嘛和那种欠着不还的人较劲。 郑怀悠不置可否,外甥渐渐明白,舅舅想要的并不是那枚打火机。 想要的东西,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要得到。这是十八岁的文晓的观念。因此他任性妄为,亲人朋友露水情缘,横竖有人愿意包容,供自己吸食养分。 那么舅舅呢?他不懂,就像他也不懂父母为何离婚,突然相约选择不再包容自己。 大人们都好讨厌,也好麻烦。文晓悄悄瞥窗外,餐厅热气扑打玻璃,形成水雾,模模糊糊映出外面抽烟的两个人——看来是比刚才桌上交锋时快活许多,尤其那个黑头发,大概被同伴讲的什么话戳中,正咧嘴笑,接着手一晃,烟盒是明黄色,一只小虫啃噬娇艳的红苹果。 他与郑怀悠抽的同款red apple。 第19章 那顿饭过后,郑怀悠更加忙碌。 文晓我行我素,依然时不时上门骚扰。三次里有两次,郑怀悠都不在家,他心安理得把公寓弄乱,下次再去,推开门,干净整洁得像个样板房。 唯一浑浑噩噩的是阳台那个烟灰缸,承载了太多主人不外露的情绪。 小孩实在好奇,某次趁着郑怀悠在家,大胆提问,那天吃饭遇到的帅叔叔是你之前搞过的对象吧? 他很老吗。 帅哥哥!帅哥哥行了吧!青春少男无语,接着问,人家都move on了,找的新人比你年轻比你活泼,你怎么还放不下呢? 我很老吗。 又踢皮球,文晓认输,徒留一句:逃避问题,怪不得帅哥哥隔着桌子都要和你呛声。 小孩都能看懂的问题,他却解决不了,年纪真是一项极具迷惑性的数值。郑怀悠没再搭理外甥,打开手机查看新消息,无一条来自熟悉的头像。 理应放弃期待,毕竟是他先松开手。 翻消息回顾,停在两人讨论那部美剧的聊天记录。周随鸣追到第四季,也不知道有没有往下看。 其实第四季是系列口碑最差的一季,编剧梦游,想到哪里写到哪里,又因演员变动,主角的感情线进行了诸多调整,以看不清内心作为借口不停更换对象。 郑怀悠追的那阵,剧迷们没少骂。尤其季末,主角因刚愎自用,犯了决策性错误,不仅连累好不容易有了起色的球队无缘季后赛,还因此和记者彻底翻脸。 记者因此心灰意冷,远赴他国,可惜直到飞走,主角也未去追。 事业爱情一同跌入谷底,戏内绝望丛生。戏外,饰演记者的演员因私人原因离组,这条感情线在当时看来算是彻底断了。 剧迷痛批剧情,完了又忍不住难过,说蛮好第一季就在一起的,he变be,追了个寂寞。 郑怀悠却不这么认为。大家都爱看完美结局,却约好一般不去细想结局之后会发生什么,仿佛不想就不存在。 如果主角和记者早早在一起,等待他们的不是幸福,而是漫长的折磨,剩下七季可能要拍成婚姻故事了。 就像那天在周随鸣家。看着对方受到吸引后发出邀请的模样,郑怀悠只觉一切又被重置。自己被困在可笑的时间循环之中,每一步都走了无数次,如何前进后退早已滚瓜烂熟,只因无论怎样尝试,结局也不会改变,等待他的只有无尽的重来。 如果是别人,他会答应,就当再错一次,老路重走,反正他早已习惯。 可是周随鸣不行。 周随鸣会受不了。他不能想象周随鸣经历过那些事情后,会坐到自己面前,和韩柯他们一样对自己提出分手,用那种奄奄一息的语气说,我忍不下去了,我以为我可以,但不行,我根本受不了。 他不想做那个会剥夺周随鸣生命力的坏人。一点也不想。 郑怀悠点燃香烟。办公楼下的吸烟点热闹依旧,身边人来来回回,唯独他始终在。 烟搭子们偶尔调侃,说他是博恒天地的吸烟柱,郑怀悠笑一笑,按下手中的打火机,发现又熄火了。 两个月之间,好几次,他打开都彭官网,想重新下单。临到确认付款,他关掉页面,还是掏出流水线生产的普通打火机。 明明不该期待。 “没办法,人就是贪心啊!” 身边同事与他抱怨,拿他当垃圾桶,正说到自己先前跟着peter炒期货,以为能够一步登天,结果是一无所有,炒到最后裤衩都不剩一条。 郑怀悠嗯、嗯几声,当做安慰。 吐完苦水,同事长叹一声,感慨,“还是你有定力,当初一群人入局,谁不是投了钱就翻倍?只有你岿然不动,看我们晒收益也没被诱惑,现在好了,你最稳,不买就是赚啊。” 郑怀悠听了,没洋洋得意,也不落井下石,只说:“我胆子小,况且投资这种事情,我缺乏眼光,完全不擅长。” “所以说你厉害嘛,心态稳得一批。” 对方扯扯嘴角,“算了,本质都是投机取巧,再说有得才有失,有些事情不开始怎么会有结果,或许重来一次,这笔钱我还是会扔进去,毕竟中间也大赚过,就算赔个精光,也是应该的。” 郑怀悠停半拍,道:“其实你心态最好。” “还能怎么办啦,”同事哈哈笑起来,“老天从来只给一次机会,谁知道给的是哪次?只好抓紧每一次啰。” 讲完,灭烟上楼。 回办公室,郑怀悠陆续收到几个客户的消息。已近年中,均是想找他谈谈下一季度的计划。 郑怀悠心中估算,如果全部答应,那之后一个月又要四处飞。换作以往,他会尽量排开,以免周随鸣传呼,自己无法及时响应。 现在么,没人找了,时间表都跟着工作跑——也好,忙起来就不必多想。 只是peter看过他的出差安排,也面露惊讶,说你铁打的吗,前脚刚落地后脚就飞走,当这里是中转站啊。 郑怀悠回答:这样效率高。 peter满意点头,表示个个都像你这么敬业就好了。接着揣测,说看来本市并不吸引你,毕竟有些懒鬼宁愿开线上会议,都不愿意挪屁股去外地。 讲完,他哦一声,转发手上的邮件给郑怀悠,说正好,我有个肥差,你要有空就代我跑一趟,就当休假了。 坐回工位,郑怀悠打开邮件,发现抬头是瑰舍。这家酒店和酩威合作深入,是大客之一,亚太区几片生意网络连接得相当紧密。 第22章 集团在巴厘岛新建酒店,有意打造亚洲顶尖的酒廊服务,公关广发邀请函,各大烈酒商名列其中,peter自然也收到一封。 平日他最爱凑这种热闹,拿公司报销做私人享受,可惜司内正值敏感时期,peter自己是不敢去了,又不想掉了那边的联系。看过手下虾兵蟹将,这个心思不正想上位、那个眼高手低难成事,挑挑拣拣,最终选中郑怀悠——稳妥,专业,还不爱出风头。 看时间是七月初,郑怀悠翻日程,和自己定好的几场客户拜访有冲突。 跑国外费心费力,他也不太喜欢做peter的替身,应付不认识的谁谁。而且公司还有内部审查小组的那些破事需要处理,他此时跑那么远,难免被周围人编排。 这趟出差不是肥差,而是麻烦。理性的那颗心运作起来,他打字起个开头,准备用合理又体面的借口推却。 整封邮件打完,按发送之前,微信弹出信息:文晓又来求收留。 郑怀悠心情麻木,随手回复可以。 退出对话,程序自动刷新,置顶聊天框的名字后缀突然发生改变:ming(6.30-7.10巴厘岛拍片,有事请留言) 老天从来只给一次机会。 第20章 落地巴厘岛,安迪一早过来接机,见到周随鸣他们,热情挥手。 七月旅游旺季,出关排队两小时,宋莺脾气大,举着小电扇骂骂咧咧。然而坐到车上,她看一路景色变化,逐渐安静下来,倚着车窗耐心听安迪介绍。 周随鸣则无心看风景,手机上的联络事宜如潮水般涌出,他头也不抬,一门心思处理工作。 拍摄酒店建于乌布一座山谷之间,背山面水,占尽自然奇景。干活的人却无福享受,瑰舍太贵住不起,周随鸣找的是附近民宿,包了个小别墅,总算把团队一群人塞进去。 到达第一天,马不停蹄开会。广告公司那边的航班较迟,傍晚,两方人马在酒店碰上。妮可一张脸比之前还难看,仿佛被吸走灵魂,总是皱着眉躲在角落发语音,周随鸣经过偶尔听到几句,好像是和对象闹别扭。 看来并非只有自己一个献祭。 可惜,大约祭品到期,工作之神不再眷顾,开拍后,连续几天都不顺利。 过程麻烦不断,先是进度问题,安迪找的本地班底颇为懒散,做事磨洋工,拍外景时经常人到了,器材还在路上,害得大家站在日头里白白晒着浪费时间。 再是人手缩减,国内来的摄影水土不服,忍了几天实在没辙,半夜腹泻送去医院,死活爬不起来。 周随鸣没办法,还好自己是一张万能牌,可以临时顶上位置,不过分身乏术,只得暂且将手头一些制片事务匀给小张。 之后两天,周随鸣忙得足不点地,依靠能量饮料与香烟提神,黑眼圈加重许多。 宋莺不免担心,念叨你千万别倒下啊,否则我们就玩完了。 周随鸣:……万一我真不行了怎么办。 呸呸呸,宋莺不准他乌鸦嘴。周随鸣难得没开个玩笑混过去,表情沉郁地说,我也不是什么事都搞得定。 如此,行程过半,众人已被磨掉一条命,唯有安迪最乐观,每天见到都是笑脸。 周随鸣佩服他的心态。今天原本计划拍山景,结果一测,风太大,只能转到室内拍人文,定好隔天出场的演员全部改期,需要一个个重新叫来。 进度七零八落,费用超支在即,周随鸣眼角突突跳,宋莺满脸黑线,身边的妮可更是胸闷气喘,直言自己要上呼吸机。 看着这群心不定的异乡人,安迪安慰道:“哦咦,急也没用,上天自有安排。” 周随鸣苦笑。巴厘岛宗教氛围浓郁,所有活动一劈为二,要么户外,要么灵修,碰到的人总把疗愈和能量场挂在嘴边,似乎于大自然中寻求生命的真谛更容易成功。 宋莺不信这套,直言骗人钱的把戏。妮可心态稍微开放些,觉得存在即合理,暗示的力量比想象中强大。 酒店大堂等待期间,她们辩论两句,谁也说服不了谁。还是安迪解围,说信就有,不信就无,神渡有缘人。 他让妮可伸出手,小姑娘问干嘛,看手相吗。 安迪嘿嘿笑了,“我跟大师学习过,你去景点找人看,还要收你钱呢。” 女孩没拒绝,安迪看后,说她人生是先抑后扬,要跌落一次才见转折,所以不要将挫折看作痛苦,经历过后就能笔直向上。 多日来愁容满面的妮可听了,有被安慰到,脸色好转许多。 小伙子接着挪到宋莺面前,女人切一声,不情愿地伸手。 安迪看完宋莺的手掌,说命中多有波澜,但你心性坚定,跌倒后总能爬起,因此一切磨难皆会迎刃而解。 废话,老娘当然是!宋莺翻个白眼,碍于礼貌还是勉强感谢一句。 最后是周随鸣,他早对安迪的心灵鸡汤有所准备,摊平手。对方仔细研究一会,略带深意说:“你的情况有些复杂,想要的得不到,得到的不想要。” 周随鸣失笑,“所有人都这样吧。” no no,安迪摇头,“有些人可以接受,有些人不行,你是后者。” 跟着说什么什么自然链接、万物有灵,话题越发玄幻起来,周随鸣听得云里雾里,假装点头应和,心里却想的是完了,人要是再不来,下午拍不了,今天就是白开工,超班费又是一大笔。 他情绪消沉,分神看向酒店大门,那边正迎接各式各样的住客,结伴的朋友、蜜月的情侣、度假的家庭,等等。 唯独没有孤身而来的旅人。 失望已是许多回。最近刻意用工作填充生活的所有空隙,然而一旦闲下来,大脑有机可乘,仍是不由自主会想起那个人。 郑怀悠给他下了烙印,发作时滚烫无比,冷却后更难忽视。那天吃饭,四人餐桌与初见亦有某种共通:即便他们都暂时属于另一个人,却克制不了要向彼此靠近。 现实层层阻碍,堆叠太多影响行动的因素,如果他们换个地方相遇,是否会走入不同支线?周随鸣心跳速度慢下来,自觉想得太远——如果?现实哪有那么多如果。 他又默默计算起超班费,余光瞥向远处的酒店大门,客人相继离开,门童继续迎宾,接待下一位。 这次竟是独行者。 对方身型挺拔,脱掉西装外套挂在手上,就这样突然出现,一如此前突然消失。 那枚烙印瞬间烫到神经,安迪还在和他解释:“但生命是场轮回之旅,得到再失去,失去后复得,不必介怀。” 再往后的话,周随鸣听不见,似乎短暂耳鸣,拍摄、费用、数字,全都化为虚无。 直到响起一阵欢快的铃声,他恍然,看见安迪按手机,笑嘻嘻说:“耶咦!人来了,时间正好赶上。” 演员居然及时到齐,众人长长舒口气,打量这位悠闲的本地朋友,感叹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安迪身上那股超绝的松弛感,他们真是完全学不来。 大家起身开工,只剩周随鸣静默,宋莺推推他,让他速度跟上。 周随鸣动了。下午拍摄时话却少很多,宋莺逗两句也不接,只知埋头做事。 当天拍得较晚,结束后,周随鸣让安迪先送累瘫的团队回民宿,他准备留在酒店和妮可核对进度,调整第二天的rundown。 对到中途,妮可接到电话,脸一垮,对周随鸣说抱歉,有点私事处理,麻烦他等一等。 周随鸣干脆从侧门出去,到吸烟点。 瑰舍的酒廊这晚似乎在搞什么活动,深夜依旧热闹。周随鸣点上火,他翻手机,郑怀悠没有更新状态,无从查证对方到底身处何地。 真来了?自己是不是眼瞎?中午看到的是他吧? 终于有空思考,周随鸣的脑子却愈发昏沉。一个下午加晚上,他的心被吊着,始终落不到地面,发个信息就可以确认的事情,自己迟迟不做,反而站在这里怀疑近视是否又加深了,何其可笑。 他咬牙,点开郑怀悠的对话框,打字:你来巴厘岛了? 不行,他删掉,重打:今天看到有个人很像你。 也太突兀了。周随鸣反复修改,怎样都不满意,最后火大起来,凭什么他要问?郑怀悠来不来关他屁事。 于是锁屏,没发任何信息,发泄似的用力抽烟。两口之后,陆续有人出来,站到吸烟点交谈,距离周随鸣只有几步之遥。 ……好了,也不用发信息,真的来了。 对方穿着和下午一样,站定后,第一眼就看见周随鸣。 他们的目光同时捕捉到彼此,人却分开,一边形只影单,一边成群结队。谁也没有打招呼,不合适,直至郑怀悠身旁的同伴拿出打火机,旋开,递到他面前。 郑怀悠低头点烟,视线仍旧对着周随鸣,没有移开。 其中并无惊讶,仿佛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就在这里。周随鸣指间一热,是燃尽的烟灰落下。那枚烙印又开始发烫了。 第23章 第21章 郑怀悠那边的人群肤色各异,操着不同的英文口音讨论烈酒生意,仿佛联合国开大会。 某人站在里面,不怎么说话,显得过分安静,唯独两只眼睛注视前方。 并非发呆,而是一种定位,周随鸣也没避开。 一支烟的时间,短暂放松完,过客们返回室内,说回酒廊续摊。郑怀悠没跟过去,扬了扬烟盒,表示自己还想再抽一会。 同伴留下他,七月的深夜几乎无风,只剩微弱虫鸣,躲在酒店门口的几株热带植物上安静窥视。 两人眼对眼,郑怀悠先开口:“能不能借一下打火机?” “坏了。” “这么巧。” “你不更巧。” 郑怀悠顿一顿,道:“吸烟点就这一个,注定会碰上。” 刚来巴厘岛就学当地人故弄玄虚?诸如命运、缘分之类的词语,周随鸣这几天听得很够了,他不认为郑怀悠有资格拿来借用。 “大老远从国内跑到这里来抽烟,你很闲?” “出差。” 狗屁,周随鸣挤出几个字,“那你该陪走掉的那些人。” 郑怀悠没有立刻接话,隔了许久,缓缓道:“我原本可以不来。” 还和他弯弯绕绕,周随鸣感觉一团火直冲脑门,不客气道:“哦?那么现在站我面前的是什么东西?鬼吗?” 话堵得很死,不铺台阶的周随鸣还挺爱刁难人。郑怀悠认输,将烟塞回盒子,“抱歉。” “没必要。” “我是指之前的事情。” 周随鸣呼吸微微停滞——郑怀悠来道歉了,是特地为说这句话而跑一趟,还是正巧碰见所以顺口一提,两者区别很大。 “我知道你在这里拍片,如果你有空,我想和你谈一谈。” “……我很忙。” “你们行程确实排得很满,但不至于二十四小时都在忙,否则你现在在干什么。” 靠。想起那些仅某人可见的朋友圈,周随鸣嗤笑,原来郑怀悠都看过。 “非要我讲清楚?我和你没得谈。” 郑怀悠面色没受影响,反而体谅似的点头,“你还在生气。” 周随鸣顶烦他这副平静到什么都无坚不摧的模样,恨不得把香烟屁股摁到郑怀悠脸上。 “不准吗?只准你上了门又跑路,断联两个月,一见面就隔着桌子和我吵架,我却不可以发火,还得站在这里给你机会对我讲一堆废话?” 他毫不留情戳破,“三番五次试探我的底线,郑怀悠,你是觉得我会继续陪你玩那套进一步退一步的游戏,还是吃准我会忍你?我告诉你,我是能忍,但我不是没脾气,你现在不是我客户,也不是我老婆,我没必要伺候你。” 被数落一顿的郑怀悠仍未发怒——表面上。他只是静静听,却不是没有动作,周随鸣注意到对方手中的烟盒不知何时已被捏得完全变形。 “我没买新的打火机。” 呵,怪不得一开口就是借火,周随鸣弹掉烧了一大半的烟灰,“所以你特意跑来,就是想问我讨回旧的那枚?” “不是,”郑怀悠目光变得幽深,“是你一直不还我。” 周随鸣想笑,好啊,开始和他计较对错了。 “行,是我记性不好,次次都忘记。不过你放心,等我回国,到家第一件就是发闪送,博恒天地a座18层,我早就应该还给你——” “周随鸣。” 郑怀悠第一次打断他,“我想要的不是那个。” 那到底是什么,一个答案而已,有这么难说?周随鸣满腹牢骚,身体因沮丧和愤怒轻微颤动,却又突然反应过来:差点忘了,这不就是郑怀悠吗? 时而神秘难揣测,时而亲近好触摸,永远兜圈,永远前进再撤退。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爱。 “周老师你在抽烟……吗?” 妮可打完电话不见周随鸣,来找人。她从侧门冒出头,一眼就瞧见这个剑拔弩张的场景,声音顿时弱下去,好奇地来回打量。 如何指望自己是例外?他只是又一名沉醉于破解这个矛盾,直至无法自拔的傻瓜而已。 周随鸣不再试图分辨郑怀悠出现的原因,把烟一掐,说抽完了,随后看也没看对方,径直回室内。 他大步走,妮可跟在后面,频频扭头,询问:“那个是不是酩威的客户?好像是销售那边的,感觉有点面熟。” “不认识。” 明明刚才还在说话,语气那样激烈,怎么就不认识了?偷听了两句的妮可虽有困惑,但嗅出那三个字中的赌气成分,闭上嘴没多问。 两人当晚熬夜改拍摄计划,结束已是下半夜。 隔天,周随鸣迟到。 真难得,平时都是他拍门喊人起床。宋莺见他一张隔夜脸,顶个鸡窝头,连框架眼镜都是歪的,啧啧两声,“昨晚鬼压床?” 周随鸣眼皮子也不抬,半天才闷出一句:“冤魂索命。” 神经,宋莺没好气地打他两巴掌,“让他排队,想弄死你也等拍完再弄。” 周老师,你的咖啡。旁听的妮可狂打呵欠,递给周随鸣杯子,“黑咖驱鬼。” 安迪也凑上来,“咦~要不要护身符,开过光的喔!” 你业务这么广啊,宋莺对一大早的迷信氛围甚是无语,打开音乐软件,公放包青天对冲。 周随鸣没接茬,咬着咖啡杯坐上吉普车,不参与任何话题,专注处理手机上的沟通。 辗转于各个群聊,受完气,他按退出,手指不经意滑到郑怀悠的对话框。 昨晚回去,郑怀悠破天荒给他发了信息:我会在这里待几天,等你准备好我们再谈。 准备什么准备,自己早准备过了,是郑怀悠自己放弃机会。周随鸣没回,眼下气不顺,瞄准对方的头像重重摁一下。 还有两天。他想。干完这一票就能回去,不用替别人熬夜填坑,不用再遵守这座岛上奇怪的玄学,也不用再被忽远忽近的谁折磨。 回国亲自送走那枚都彭,不再有任何借口,他会删除郑怀悠的联系方式。 做完决定,他抬头,这日阳光普照,刺得眼睛有些疼,周随鸣索性眯起眼。 眼睫闪烁的细缝之间,他看见远处的火山。来此地多日,周随鸣发觉,自己竟然完全没享受过任何风景。日月山海在他眼中已经变成一套衡量标准,服务于拍摄是否能够顺利完成。 他甚至有点怨恨每个去过的地方,天太热,人太懒,场地太贵,太不方便拍。 如果师兄知道他的变化,必要惊讶,继而大失所望了——那也没办法,赚钱约等于世俗,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继续走。 勉强调理完心情,到拍摄点,器材还没卸全,传来坏消息。 安迪表示是当地警察过来警告,说这块区域有限制,最多给他们拍五个小时,超出就要赶人。 “……勘景的时候不是说全天没问题?” 安迪耸耸肩,说万事万物不断变化,没人能够全权控制。 行了不用说了,周随鸣让他关掉,决意少听这些玄乎的理论。 制片能依靠的是无数套预备方案,而非等待老天相助。他立刻蹲在苹果箱上和妮可改rundown,让小姑娘去稳住酒店客户,自己想办法压缩镜头数量。 开拍,周随鸣四处监督,几乎跑出残影。 众人依旧当他万灵药,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来问他意见。碰上旅客围观,要周随鸣去赶,滑轨卡住了,要周随鸣来修,全场此起彼伏地喊周老师、随鸣、ming。 之前数天积压的糟糕情绪涌上来,周随鸣脸色愈来愈差,宋莺瞧见,问你还好吧,不舒服? 他摇头,说没事,不用管我。 回机位,隔壁b机的摄影哎呀一声,“坏了,卡没插。” “……那c机呢?” “啊?这段c机要开吗?” 我操你们的,我rundown白改了?周随鸣深呼吸几次,总算忍下来。他在片场保持着从不发飙的记录,生气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至于自己,永远只能排在后面。 于是快速盘算:a机素材有保底,b机和c机主要补机位,少点就少点了,回头让剪辑多切几次,也不是没得补救。 他没力气维持笑容,板起脸督促摄影,确保没问题才开机。 拍完三分之二的镜头,周随鸣看时间。快到五点,几个本地场务没饭吃,懒得动,躲在阴影里休息,叫他们搬搬抬抬都叫不动。 周随鸣懒得扯皮,打发安迪去沟通,随后叫来小张,“午饭呢?不是说好两点送到的吗?” 年轻人这几天也是忙得团团转,就快变成周随鸣第二。他刚刚被录音组临时抽壮丁,手里都是设备,连忙放下东西找手机。 “半小时前问了,说还在路上——” “再催。” 小张赶紧去打电话。其他人也不消停,灯光那边喊周随鸣做光替,一坐就是二十分钟。 第24章 等到好不容易回a机,消失半天的妮可游魂一般飘过来,低声说:“周老师,客户想在画面里加点小动物,体现亲近大自然的感觉,您能处理一下不?” “……什么小动物?” “客户说,最好是小鸟之类的,羽毛颜色鲜艳点,画面好看。” 鸟?搞个鸟啊,周随鸣语气冲起来,“我哪里给他找去?现抓吗?” 鸣哥!不好了!小张跌跌撞撞跑过来,打断他们,“送午饭的人和我说摩托车抛锚,餐给洒了,回去重做再送过来,至少要两小时。 周随鸣:“……” 两小时,送来他们都撤了,还吃个毛啊。周随鸣脱口骂道:“现场这么多人,一盒饭都没有,你让他们喝西北风?我今天就给你布置这一个任务,你都能搞砸?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小张还没被他这么凶过,哑口无言,只能低头认错,说我现在想办法。 可惜是火上浇油,周随鸣厉声斥责:“半小时内叫不到餐别干了,还有你们。” 他指着面前的团队,“这么多天,每天出外景都在鬼喊鬼叫,知道我每次给你们擦屁股多累吗?连一点小事也做不好,碰到麻烦就只会喊我处理,怎么了,我周随鸣活该欠你们的?拿这种工作态度敷衍我,你们有一个算一个,这次结束之后都别想结钱!” 这一声有如晴天霹雳,全场听得懂中文的工作人员都呆住了。 小张从没见过他这样,显然受到惊吓,结巴起来:“鸣,鸣……鸣哥,你别,别气……” 他试图捋一捋周随鸣,却被对方挡开。宋莺倏地站起,走过去拉走小张,让他不要添乱。 周随鸣转身,背对众人。他摘掉框架眼镜,按了半天太阳穴,理智重新上线,闷声扔下一句:“休息二十分钟。” 说完走了,徒留众人面面相觑。 发泄一时爽,后悔却是无穷无尽。周随鸣蹲在海滩反省,大约一刻钟之后,有人过来。 宋莺坐到他身边,拿手肘戳戳他,“心情好点没?” 没,周随鸣埋头在膝盖,瓮声说:“更糟了。” 女人安静片刻,道:“我还以为你真被磨得没脾气了。” 与周随鸣相识多年,他们都见过初版本的对方。宋莺确如安迪的那句箴言,石头性格从未变过,而周随鸣相反,搭档的心头烈火一路如何熄灭,她是见证者。 “今天是他们做得不好,你发火也应该。那群老油条,包括我,都习惯了有你兜底,觉得你什么都可以搞定,久而久之把信任当做压力,屁大点事全部甩给你。” “我能兜个屁?”周随鸣呵呵两声,“我自己就是个大窟窿,什么都做不好。” 宋莺笑一声,“谁能做好?大家都是漏斗。每次看完我们做的片子,我都觉得是坨狗屎,署名我都不署的,丢脸。也就你,不仅能组局把垃圾拍出来,还能包装下凑合凑合卖给客户,再赶着和我生产下一坨。” 这是表扬吗?周随鸣抬起头,知道宋莺是在安慰自己,话虽然讲得硬邦邦的不怎么动听,但心意到了,他能明白。 再多的没有了,宋莺向来反对煽情,她点到为止,起身,“再休息一会吧,这几天你睡太少了。那班人我来管,有什么事情我先给你顶着。” 对方走后,周随鸣仍旧坐在那里。 落日时分的海平面最值得欣赏,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心情,注意力集中于浅滩的垃圾,不由自主地开始惯性思考,待会的镜头不能拍到这些,拍到也要卡掉,否则多难看,客户要说的。 周随鸣叹气,放空思绪,暂时放弃现实的规训。 有人从不顾及这些,对待所见事物一视同仁,既拍纯净至无垢的雪山,也拍向导龟裂的皮肤和开胶鞋底,不会考虑画面是否高级美观。 询问原因,对方极其自然地回答,因为我看到的就是这样,镜头做我的眼睛,更不能说谎。 诚实是珍贵的品德,珍贵于并非所有人都具备。 周随鸣打开ig,找出收藏的摄影页面,看了一会,直接滑到底。 高地悬崖的那株枞树,是如今身为知名户外摄影师的邱振扬也未能拍出的绝景。当年看过成片,师兄曾对他说,随鸣,你和你的镜头眼睛应当走遍天下。 结果?那些眼睛藏进家中的镜头柜里蒙灰,不敢再睁开。 两人当初拆伙,周随鸣非常愧疚,说自己接到制作公司的offer,工资很不错,最重要的是稳定,自己实在没办法再过大半年都没收入的生活。 师兄没有怪过他,只说如果这是你想选择的生活,那没关系,去吧。 周随鸣去了,然后任凭工作削掉身上的棱角,为自己塑造新的人格。他不再冲动,激情衰退,随着年纪上涨最快的不是存款数字,而是可怕的忍耐力。 想要的得不到,得到的不想要,其实不是上天为难,而是他先选择放弃。 兜圈的何止郑怀悠,他倒也没资格埋怨对方。 面前一个海浪打来,漂浮的垃圾被卷走,海水悄然涌动,淹过周随鸣的鞋底。他平视前方,落日铺展仿若火烧,有冲浪客专挑这个时间挑战,他们安静地站在桨板上等浪,于是被日光眷顾亲吻,笼罩一层自己都未知的金光。 周随鸣抓起手机拍摄,有些直觉并未全然消失。 他拍完,闻到一股咸得发涩的味道,原来海水早已漫过他。 握紧的手机忽然震动,周随鸣以为是工作联络,皱眉点开。 you:1208。 他盯着那个莫名其妙的数字,隔了几秒,又跳出一条信息。 五分钟后,周随鸣回去,现场略显沉闷。 小张正在发食品补给,说自己跑了几个便利店,买了些能吃的东西先对付对付,明天再补一顿餐,大家都没意见。 妮可也表示不用找小鸟了,她说服客户,说看新闻最近有禽流感,把客户吓得彻底了断动物世界的念头。 至于本地那几个最爱偷懒的场务,一反常态勤勤恳恳搬运器材。背后的宋莺眉毛倒竖,瞪着一双喷火的眼睛监视他们。 安迪凑过来感叹:“原来莺姐真正发起火,比dvarapala(守门天)还可怕喔。” 周随鸣没说什么,剩余的时间还算太平,就是rundown没走完,有些镜头得移到明天再拍。 众人搬东西,撤离,回到民宿已是精疲力尽,纷纷准备回屋休息,连向来活力十足的安迪今天也乖巧许多,没有摇人去吃宵夜。 周随鸣帮忙卸器材。搬完最后一箱东西,他放下背包,人却没动,直直站在那里。 照理来说,他应该迅速回去整理今天的烂摊子,复盘错误,调整计划,甚至花时间去安抚下团队,为自己今天的发火找个理由,以保证明天拍摄顺利。 但周随鸣第一次没这么做。 小张看他这样,以为他还在生气,担心地问:“鸣哥,你是忘拿什么了吗?” 1208,瑰舍的房号。刚才郑怀悠发信息说,他来巴厘岛买的是单程票。 “对,我现在去拿。” 周随鸣受够了扮演情绪稳定的成年人,他决定发一次疯。 第22章 郑怀悠已在瑰舍的酒廊坐了两个小时。 他面前坐着同样受邀来此的某位大经销商,唾沫横飞讲着一些不入流的行业笑话。郑怀悠没有打断,只适时嗯或哦一声,以示自己没有掉线。 中途几次,他翻看手机,那端毫无声息。 周随鸣始终未回。 上一条还是自己发的:这次过来我没买回程机票。 不知道对方是没看到,还是看到不想回,好在信息顺利发了出去,说明自己没被拉黑。 郑怀悠苦中作乐地想。出差申请走流程的时候,行政那边来找他,问怎么只给了去程的时间。 他回答,不确定哪天回来。 哦?行政对其他销售轻率的行程安排早就习以为常,只是没想到,郑怀悠这个向来严谨的独苗居然也有规划不到位的情况,惊讶之余,提醒:那你到时自己买机票吧,记得选的航班要符合差旅标准,超出部分公司不报的。 第一次全盘交给未知审判,对郑怀悠而言,陌生且危险。对面的经销商仍在闭嘴张嘴说个不停,他的视线却失焦许久,只勉强听得见一些人名地名,大约是对方正在吹嘘自己借工作四处游玩的经历。 有人真的享受这种漂泊不定的生活,认为其中充满了刺激,算是一种别样的天赋。来巴厘岛两天,再美妙的度假氛围、高档酒店以及风景也未能激起郑怀悠的兴趣,在他看来,所有的地方都差不多,一个个的经停点,不过是从这里到那里。 此处的不同在于,这里有他想找的人。 昨晚和周随鸣见了一面,不太愉快的那种。或许自己贸然前来,惹周随鸣不快,之后连续几条信息,周随鸣都没回,看起来完全失去和他沟通的兴趣。 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堵人?他不想影响周随鸣工作。跟踪?有点变态。继续发信息骚扰?周随鸣要真拉黑他就麻烦了。 第25章 他只能选择最擅长的事情:等待。 郑怀悠继续坐在那里,直至傍晚,周随鸣仍未回复。 经销商还有下个社交局,问郑怀悠要不要加入,介绍些厉害的同行给他认识。郑怀悠婉拒,说自己喝得有点多,想早些回去休息。 周随鸣始终不给回应,他本可以利用这一晚完成peter交代的任务——上司远在国内,也不忘发来指示,遥控郑怀悠与某某或谁谁多来往,最好搭上关系谈谈业务。 过去他会这么做,时间浪费也是浪费,不如拿来工作。然而现在他一点也不想。不得不出席的社交场合,他去了,至于其余应酬能避则避,再多的社交、vip礼遇与香槟,都不如对面坐上正确的对象,哪怕两个人喝的酒只是happy hour的买一送一。 他只嫌相处太短。 郑怀悠下到底层,再迂回地前往客房。瑰舍内部构造九曲十八弯,仿若一座巨型迷宫,光是电梯就有好几部,分别通往不同的楼层,如若无人指导,极容易走错。 他也走错一次,才找到回房的正确电梯,进去,靠到轿厢边。 不知道周随鸣在干什么,应该拍完片回去了,或者还在忙,做那个值得所有人信赖与依靠的周随鸣。 郑怀悠打开手机,注视屏幕上安静的对话框。他摩挲着自己发出的房号。下午酒局,他连喝三杯内格罗尼,瑰舍酒廊的调酒师是从意大利挖来,水平很不错,他喝的三杯几乎没有差别,出品相当稳定。 他却觉得不好。也不是不好吧,就是不太对。他喝过最难忘的内格罗尼是在那间街角的爵士酒吧,调酒师手抖加多了金巴利,极苦,极烈,非常粗糙。 这份过量最终在周随鸣口中达到了平衡。于是他发出房号,四个数字按起来需要很多勇气。 郑怀悠叹气。再等一天好了,明天如果还是没有回复,他试试再发一条信息,然后继续等。 他伸手按关门键,电梯门关闭后又打开,有后来者赶上了这一班。 对方进来,郑怀悠正低头,先看到一身风尘仆仆的装扮:登山鞋、沾了泥水的牛仔裤、卡其色外套下摆。 他往上,来人的一对眼睛遮在黑色框架之后,辨认不出具体情绪。 “……去几层?” “十二。” 郑怀悠按了两次才按准楼层键。电梯门徐徐关闭,镜面倒映出两人身影,工装对衬衫,身高身型近乎一致。 周随鸣没有开口,扮演一名陌生人,他扭头在看电梯内张贴的安全标识,仿佛其中蕴藏着什么秘密,要花时间摸清。 郑怀悠垂落的手张开,再握紧,“收到信息了吗。” “为什么买单程票。” 这个问题丝毫没有铺垫,直直地甩出来,郑怀悠下意识说:“你来就是想问我这个?” “重复问题是在给自己争取撒谎的时间。” 周随鸣收回目光,正式看向郑怀悠,“你每次反问的时候,是不是都在想着怎么骗人?想着怎样才能包装好自己,让别人没法看穿你?” 有吗。郑怀悠想开口,随即察觉自己不过是在验证周随鸣的看法。 他的缺陷,周随鸣早已了解,没戳破不是为了积累与自己对抗的筹码,而是周随鸣足够包容。 “是。” 他没再选择回避,“我怕输。” 接着进一步,“怕自己先输。” 电梯开始上升,周随鸣道:“我没把你和我的关系当成一场比赛,至少现在没有。这里不是吸烟点,也没打火机,你不需要找任何借口。” 郑怀悠感觉电梯厢内的空间越来越小。他喉咙堵住,无法顺利呼吸,只能扬起头,缓缓说:“买单程票是因为我不知道哪天会回去,我是特意来找你,你的态度会决定我的回程。” 周随鸣似乎笑了一声,“我这么重要吗。” 郑怀悠继续道:“如果你拒绝,我就买最早的航班回去。” “我是在问你,我对你来说重不重要。” 郑怀悠安静几秒,有些艰难地答:“重要。” “那你承认一切都不是凑巧了。” “……” 周随鸣的逼近是直观化的。一旦他发起攻击,所有遮遮掩掩的防御都会失效,唯有拿出正面应对的决心。 郑怀悠长出一口气,自嘲地笑起来,“哪有那么多巧合,都是我故意的。” 他看向周随鸣,“故意留下打火机,故意发公司地址给你,故意教你打球,故意不推开你,故意和你抬杠,故意出差,故意在你面前出现,全部都是故意的。” 这一堆故意把周随鸣砸至沉默,郑怀悠没停,继续说:“你呢,周随鸣?你不仅配合我,你默许我,还迁就我,你忍我,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恐怖吗?” “那天在你家,我说过,我的'管'和你想象中的'管'不是一回事,我没有开玩笑。” 他的声音慢下来,“我不是闲人,什么都爱管。对于那些我掌握不了的东西,我不会投入太多精力,因为他们没办法完全属于我。而那些能掌握的,我会忍不住越抓越紧,直到他们的结局不是逃掉就是坏掉,我不想最后和你搞成这样。” 周随鸣尝试消化这番话的意思,大概觉得郑怀悠在杞人忧天,沉声说:“你当我是什么,一捏就碎?我知道你控制欲很强,我体会过,但我哪次说过不行了? 我不介意你给我压力,难道我的明示暗示不够多?还是要更多才行?你要多少才会满意?你就这么缺乏安全感吗?” “我缺啊!” 郑怀悠声音极响,电梯门都被撞开。十二层到了。 门外站着人,推行李车的工作人员飞快地看了他们一圈,训练有素地移开车,让出位置。 他们被迫打断,暂时收起爪子或獠牙,分别收拾紊乱的心跳,一前一后走出电梯,换工作人员进去。 对方向他们礼貌鞠躬,按下关门键。 电梯无声下落,房间走廊的灯光呈现出一种温馨的橙黄色,不再像封闭空间那样惹人躁动不安。 “周随鸣,在你出现之前,我一直控制得很好。” 郑怀悠深呼吸几次,做了主动开口的那个,“我不是小孩子,有过很多经历,我试过各种各样的方法才慢慢接受一个现实,就是自己能有什么,不能有什么。” “我习惯了被甩,习惯了不断练习失望,所以我以为我已经学会了承受再一次失败的后果。 “但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发觉不是。我好像真的只是个小孩,我变得很懵懂很软弱,一颗心忽上忽下永远落不到地。面对你,我连自己都没法控制。” 说完,郑怀悠侧过身。现在的他肯定表情很臭,那种带着指责和埋怨,好像受到全世界欺负的幼稚模样,他不想让周随鸣看到。 然而对方却说:“你有两颗心。” 太犯规了。 郑怀悠重新看向周随鸣。是啊,他想,自己是有两颗心,一颗在外边,谁都能走近,一个在底下,连他都未曾看清。 “对,因为有两颗,所以意见不统一,它们总是——” 郑怀悠低声道,“总是打架。” 周随鸣摘下眼镜,他揉着眉骨,闷闷地说:“那你应该让它们统一一次,就一次,让它们告诉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这似乎是周随鸣为他设下的最终判决,郑怀悠停顿片刻,回答:“找你。” “找到之后呢。” 答案关乎判决结果。郑怀悠试图分析。在分开的日子里,类似的分析他做过成千上万次,无一例外都拐进了同个结局。 从初次见面就知道,他们怎么可能成功。他们如此相似,又如此迥异,是上帝套用同个模板捏出的极与极,出生后曾经短暂地放在一起,又被造物主失手打落于天地。 分开再相遇,历经一次次假设与判断,终是徒劳,因为情感已经浓烈到几乎淹没理智,即便理智还在挣扎说成功率只有一成乃至更低。 此刻,从身体到大脑,包括自己的两颗心,都在疯狂说想要周随鸣。 “做这件事。” 郑怀悠决定放弃分析,还有那些引导他重回理性大道的变量。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捧住周随鸣的脸深吻下去。 第23章 周随鸣只愣了一秒,旋即张开嘴,放对方进来。 两条舌头跟着追踪到彼此,争先恐后地吸取彼此的唾液。这个吻湿得惊人,他们心照不宣,实在不适宜在走廊继续,于是一路吻得跌跌撞撞。郑怀悠刷卡进房间,撞到玄关迷你吧的边角,他吃痛,在周随鸣嘴里发出嘶的一声。 唇上的气息震动着,周随鸣后背战栗。他顺势把人压到边上,双手急切地摸索着郑怀悠腰际,拽出衬衫下摆,随后伸进去搂住对方。 “这次也喝多了?”周随鸣问道,带点不甘心的成分。 “没有,”郑怀悠听见后,用舌尖挑着他的下嘴唇,“很清醒……上次也很清醒。” 第26章 周随鸣被郑怀悠弄得酥酥麻麻,含糊地说:“让你装。” 郑怀悠唔一声,不知道是否承认,但他没有撤回吻,转而抬手去剥周随鸣的外套。 衣服掉到地上,周随鸣才像烫到什么一样,挡住郑怀悠。 “你要我留下?” “我从来没说过要你走。” 你特么……周随鸣正想再一次抱怨这人的语言模式,却发觉郑怀悠并不是存心逃避。他彻底失去了那份万物不侵的表情,没有半分闲适,抿起因亲吻而泛红的嘴唇,深深地看着周随鸣,两只眼睛犹如幽潭。 随后,郑怀悠低头埋进周随鸣的颈窝,用鼻尖轻轻磨蹭那块皮肤。 周随鸣突然心软了。他没办法。他听到郑怀悠用一种颇为孩子气的语气说:“我想你留下,不仅留下,我想你一直待在我的房间里,今天,明天……” 他说着,语言与意识发生冲突,显得有些混乱,“对不起,我不是想限制……不……是想管……我想管你,我只有在管着对象的时候才会感到安全,但如果你不喜欢被管得太紧,我可以努力控制自己少管一些。” “我喜欢啊!” 周随鸣厉声打断,掰正郑怀悠的脸,“谁说我不喜欢?我喜欢死了好吗,我就喜欢被老婆管。” 他不准郑怀悠再进行这种自己与自己打架的行为,干脆伸手抱住对方。 过去拥抱过的人无一个像郑怀悠这样,看似高大、无坚不摧,触摸才发现那只是个铁皮包装,里头的郑怀悠竟是薄薄一片,脆得一拗就断。 周随鸣一时彷徨,不懂应该如何正确拥抱郑怀悠,然而因爱生怜的本能又让他马上领悟,只因拥抱这种事简单得只需两个人面对面。他将人紧紧锁在怀中,抱到自己胸口都痛,还嫌不够,手掌按住郑怀悠后背,触摸他背脊上隆起的每根骨头。 这座微微突起的山脉在周随鸣掌下延伸,随着郑怀悠的呼吸而晃动,周随鸣一一抚过。不走了,他低声说,今晚不会走的。 没人再与本能作对。明明被吸引,何不拥有?那股叫嚣着要探索彼此的欲望,他们忍受过,发现根本无法接受,不如任其尽情释放。 吻又开始了,分不清谁先谁后。掉落在地的工装外套被踢走,再是被扯开的衬衫,层层阻隔被逐步剥离。客房窗帘没有合上,帷幔之下是夜晚的火山,看不清轮廓,似乎安静沉睡着,但冒出的缕缕浓烟却在昭示,这是一座活火山,内里永远流动着急欲喷薄而出的岩浆。 室内的温度飞速攀升,两人摸索到床边,周随鸣将郑怀悠压在底下,他稍微隔开一些距离,低声问:“你想在上面还是下面?” 郑怀悠:“我没在下面过。” 周随鸣:“……” “不过要是和你,我愿意体验一下,你呢?” 兜一圈就兜一圈吧,周随鸣原谅他,“我也是。” 我们还真像。郑怀悠终于笑了,边说边勾住周随鸣的脖子,将他拉近,借此亲吻着,“之前邀请我去你家,那次……你是不是准备好先躺了?” 想到就来气,周随鸣仰头,有意不给他亲,“你自己不要的。” “嗯,是我错过了,”郑怀悠伸手揽住周随鸣后颈,又将他勾回来,“抱歉,我记得你还点了蜡烛,家里香得要命。” “依兰依兰,花了五八八呢。” 郑怀悠失笑,“这么贵?我该赔礼道歉。” 怎么赔?周随鸣有点赌气地咬他嘴唇。被叼着的动物想了想,放松四肢,陷入被褥之间。 “今天随你开心,可以吗?” 主动献身?周随鸣伏在他身上,没有立刻行动。他以这个捕捉的姿势纵览郑怀悠,观赏对方扬起脖颈,露出喉结,这枚链接欲望的果实此时正滚动着,邀请他切开品尝。 周随鸣低低地哼一声,算是回应了郑怀悠的问题。他低下头,舔弄郑怀悠的喉结,让突起的尖端在自己舌苔上不断辗转,像吞一颗珠子,直到将它完全含湿。 正沉迷于用牙齿磨着那块软骨,突然,郑怀悠两只手摸到他的耳朵,指腹摩挲耳骨,再以掌心拢住。 外部的噪音暂时失踪,周随鸣只能听见自己汩汩的唾液声被无限放大,色情得一塌糊涂。他登时性欲高涨,惩罚似的在郑怀悠喉结上咬一口。 “那你别后悔。” 周随鸣咕哝,“你知道我最喜欢的姿势是什么。” 郑怀悠松开他的耳朵,摸到头发将其揉乱,“我知道,但估计会有点吃力,我太硬了。” 你指哪种?周随鸣摸到下面,发现隔着西装裤的郑怀悠早已情动。他心情愉悦,正想说点什么惹惹对方,却被郑怀悠抢先一步,“我是说我身体比较僵硬。” “怕什么,硬点才好,”周随鸣按住郑怀悠的裤裆,“我就喜欢啃硬骨头。” 郑怀悠扬起嘴角,手指用力抓紧他的头发。 “只有狗狗才爱啃骨头。” 周随鸣让他如愿,伸长舌头将郑怀悠两边脸颊都舔得湿漉漉的,随后趁着郑怀悠闷笑,一把将人翻到背面。他的吻落下去,急切地覆盖郑怀悠的肩膀,跟着变成啃噬,牙齿刮擦肌肤,细细密密的疼。 痛?周随鸣问,想起郑怀悠说过自己肩膀受过伤,松开嘴,重新用两瓣嘴唇一点点地吸。直至将郑怀悠的肩胛吮到发红,他的手指同步滑到郑怀悠尾椎,指节来回搔着,激起底下之人的一阵颤动。 周随鸣再度亲上去,手指转移到下面的更深处。 埋进郑怀悠后穴的瞬间,对方浑身绷紧,周随鸣立刻加大吻的力度。“放松,”他嘴上哄,但实际插得更狠,“要搞开才行啊。” 郑怀悠面朝下,埋在枕头里,呼吸声极其沉闷。周随鸣又问一遍,仍未得到回复,他担心郑怀悠心里介意,正准备抽出手指,结果对方忽然撑起上半身,扭头凑近他。 别停。郑怀悠找到他的嘴唇,很重地啄了一下,“再弄几次,我习惯就好了。” 努力为他适应的郑怀悠过于令人心动。周随鸣的阴茎瞬间充血,硬得几乎能射在郑怀悠脸上。他将人压回去,说你再这样我可不忍了,然后舔湿两根手指,直直插进去,没入至最后一个指节。 扩张过程有些毛躁,周随鸣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耐心并不够用。好不容易等到郑怀悠身体放软,他迫切地拉开牛仔裤拉链,又把郑怀悠那条挂在膝盖上的碍事长裤彻底除去,甩到一边。 性器抵着郑怀悠臀缝滑进去。周随鸣无数次在打击笼后面观察过郑怀悠,想象对方身体褪去表层之后的完整模样。长期被西装裤束缚的下半身曾经属于一名运动员,郑怀悠的臀部、大腿都比幻想中更加有力,肌肉紧实,又因常年被衣服包裹而有些发白。 经常日晒雨淋,周随鸣肤色比他暗两度,那根已经微微勃起的鸡巴夹在郑怀悠屁股中间,就像某种埋在地下的植物根茎由于迫切想要吸取养分,破土而出等待喂食。它嗅出了郑怀悠分外美味的气息,茎头翘起,迫不及待地拍打着这块饱满的食料。 要进来了。他给郑怀悠预告,声音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颤动,接着从牛仔裤口袋拿出安全套。 走前,周随鸣摸走了拍摄用的所有雨衣,有两片是合适的尺寸。拆第一枚的时候,他撕得太快,差点弄坏了。正懊恼,就听见郑怀悠笑起来,是那种低低的、被逗乐的笑声。 “看来不止我一个紧张。” 闭嘴啦。周随鸣掐他臀上的肉,戴好安全套埋到入口。那里因为扩张而变得柔软许多,他用手指往两边掰开,随后将鸡巴塞进去,闷闷地说:“我很凶的。” 忍耐的反面是发泄。郑怀悠的猜想终于应验了。 周随鸣只有进来的那一下算是留了情面,操进去就像打开开关,又或者说是暴露本性。他本就是一只肉食生物,终于得以开怀,郑怀悠于他而言无疑是一场极致的性盛宴。 尝到滋味的茎头迅速钻了进去,这把肉刃操起人来凶狠无比。撕裂感过后,郑怀悠体会到更为难耐的涨痛,周随鸣指挥阴茎深入浅出,不断挑战他后穴的边界。起初,对方吃得很快,每一口都要吃到底,恨不得将郑怀悠啃碎,他手掌紧紧箍住郑怀悠胯部,固定住郑怀悠不让乱动,以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郑怀悠很快被周随鸣干得喘气,强忍着不说话,只是发出低沉的嘶嘶声。 他没有喊停。等到稍稍适应这种被异物侵犯的感觉,四肢百骸涌入名为周随鸣的液体,让郑怀悠不再溺于疼痛,而是开始感受,甚至配合地抬起腰,将甬道打开,让周随鸣进得更深。 “操……” 周随鸣咬着嘴唇,手上用力按进去,郑怀悠的臀部已被他抓出好几条指痕。每当他的阴茎抽出一半,对方大腿后侧的两条筋就会完全绷紧,随之而来的是臀肌剧烈收缩。郑怀悠整个人会异常紧张,直到周随鸣再次插入,搅弄到最深处,对方甚至会出现运动过量的小幅度痉挛,用抖动展现这具身体的排他性。 第27章 而自己却是此刻的占有者。周随鸣觉得有些晕眩,他像是吃到醉了,低下身,凌乱地吮吸郑怀悠的背脊,模模糊糊地说,“郑怀悠,你里面好紧,也好舒服,热热的……” 近乎野蛮的食用告一段落,周随鸣调整为小口品尝。他仿佛退化成了哺乳期的动物,啜着、嗦着,用尽方法达成最为原始的占有。 抽插力度减弱了,不间断的黏连却使得每次操弄都摩擦肠壁。相比大开大合的侵入,郑怀悠发觉自己更难接受这种钝刀似的折磨,终于忍不住张嘴,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息,艰难地开口: “……周随鸣,你这样很磨人。” “你不喜欢这样吗?可我很喜欢啊……郑怀悠,你习惯下,我多来几次好不好?你说的,再弄几次你就会习惯了……” 他假装单纯地劝说着,环住郑怀悠的腰,手摸到对方腹部的时候,身后再次毫不保留地插到底,随后掌心贴紧郑怀悠小腹,明显是为了感觉自己阴茎在对方体内的微微跳动。 郑怀悠认输,今晚看起来是要被周随鸣吃得精光了——算了,让他享受吧。 肢体纠缠愈演愈烈,两具身体内的岩浆接连爆发。他们汗水淋漓,热得升腾起一股股白色蒸汽,却仍旧不愿放手,仿佛分开是一种极大的罪。 为了赦免对方,触摸不可避免,吻不能间断。性变为枷锁,锁住两头的罪犯,他们互为被彼此统治的奴隶。 时间不再重要,唯一能够衡量现实变化的只有他们忠诚的身体反应。周随鸣到达高潮,头脑发蒙地连续射精,安全套满了都不肯走,茎身浸满精液,无意识又操了郑怀悠十几下才算完。 长出一口气,确认身体彻底得到满足,他终于缓缓退出去。身下的郑怀悠许久没说话,只有肩膀时不时会传出一阵神经性的颤抖。 周随鸣扔掉安全套,恢复文明人状态的他生出几分后悔。自己又做得上头了。 他回到床上,俯身搂住郑怀悠,讨好地亲吻对方耳侧,小声问:“还好吗?” 郑怀悠保持沉默,气息听上去很压抑。周随鸣以为真把人干伤,赶紧检查一番:没流血没破皮,只是从后背到臀部红成一片。 他太忘乎所以了,周随鸣懊悔,然而等摸到郑怀悠身前,他才发现对方偷偷射了两次,腹部到胸口全部湿光,整个人散发出淫靡的味道。 “你……靠。” 周随鸣大喘气,倒在郑怀悠身边,“吓死我了……” 枕头里的郑怀悠又发出那种被逗乐的笑声,他侧身,露出左边脸颊,浅浅挂着一枚酒窝。 “胆子这么小啊。” 耍我呢,周随鸣叹气,很快又被郑怀悠酒窝迷惑。这个特征的出现代表郑怀悠心情相当好,于是凑过去亲那枚小小的旋涡,又伸出舌头,在凹陷处轻轻点着。 郑怀悠似乎被亲得有点痒,眯起眼,伸手横到周随鸣腰身,“开心了吗?” “嗯,”周随鸣继续玩他的酒窝,“你感觉怎么样?” “两颗心都开心。” 嚯!周随鸣也乐了,停下动作看郑怀悠,满意点头,“两颗心的真心话真好听。” 调侃完,唇上温热,是郑怀悠吻上来。他吻得很认真,收起手将周随鸣抱得更紧。 他们完全嵌合着彼此怀抱,弥补了性爱过后体内的空虚感。放松下来的周随鸣感到阵阵疲惫,昨晚失眠加上一整天工作,再来一场堪称火山爆发性爱体验,肾上腺素用尽,他禁不住连打好几个呵欠,靠在郑怀悠的肩膀,说话声音弱下去。 “下次换你……”他说得含糊,“郑怀悠,我不介意被你操,但我有点困,得先睡一会,你等我……明天,噢……还有拍片……你帮我拿下手机,我八点得起……” 郑怀悠没有阻止,他静静地抚摸周随鸣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周随鸣被哄得舒服,不再索要手机,眼皮渐渐发沉。 彻底闭眼之前,周随鸣听见他说:“我们试试吧。” 郑怀悠的声音虚虚又实实,“直到回去那天,周随鸣,我们试试。” 第24章 隔日,拍摄最后一天,整支团队在民宿门口集合。 大部分工作人员显然休息得不够,又因昨天刚被训过,神色萎靡,排队等着小张给他们发能量饮料。 宋莺倒数第二个出现,打着哈欠四处瞅瞅,皱眉问:“周随鸣呢?” 小张忙中抬头,“没见到,我早上发消息给他没回,刚才去敲门也没反应,我有点担心——” 话音未落,有人以火箭速度从外面冲进来,一只手扒拉头发,另一只扶稳框架眼镜,模样虽有凌乱,眼圈都没消,但情绪亢奋,脸色更是异常红润。 “人齐了?我刚……晨跑回来。” 小张傻傻张嘴:“鸣哥,外面走路两公里都是泥地,你还能晨跑?” 周随鸣:“你发饮料用嘴吗。” 年轻人还记着昨天周随鸣发飙,连忙哦一声,乖乖干活去了。其余工作人员暗中对望,暂时摸不准周随鸣的心情,也都默默不发声,以免再撞枪口。 唯独宋莺,将周随鸣从左到右扫一圈,瞧出他身上衣服还是昨天那套。 某些事情不靠依兰依兰也能解决,宋莺大翻白眼,“担心他个屁,吃饱喝足来的,上车了上车了,赶紧出发!” 她和周随鸣坐一辆车,见周随鸣要进后排,立刻踢人,“一身骚味,滚前面去。” 周随鸣只好照办。刚坐上副驾,今天做司机的安迪就笑嘻嘻说:“嘿咦,是不是拜过linga(林伽)了?很灵的喔!” 替补坐后排的天真小张问:“那是什么神?保事业顺利还是身体健康?灵的话我也想拜一拜。” 宋莺:“你还年轻,够用的。” 安迪:“不过想要超水平发挥,还是可以拜一下的噢。” 小张:“啊?” “……你们不用三堂会审吧。” 周随鸣额头突突跳起来,又着实理亏,讲也讲不过他们,只能埋头改rundown追进度。 直到手机震动,他分神看,是郑怀悠发信息过来。 you:没耽误拍摄吧? 周随鸣将圆珠笔咬在嘴里,双手捧着手机,打字:及时赶上。 他琢磨几秒,跟着发:想你了。 早晨自己没被闹钟叫起,而是被吻醒。郑怀悠特意给周随鸣留了三十分钟,边亲他边说,七点半了,你要是现在起来,还有时间冲个凉,我帮你喊酒店的接驳车送你过去。 初初睁眼,周随鸣有点发懵,心想郑怀悠怎么突然亲近,随后方才回忆起昨晚的事情。 触感与温度都是实打实的,拥有郑怀悠的记忆也不是一场春梦,这让他的心情迅速从零充至满分。当即胸口发热,一把搂住郑怀悠,止不住翘起嘴角,说我动作很快,洗澡五分钟就够了,所以可以再抱十分钟。 你早饭不吃?郑怀悠没被他带跑,却也不推开他,手放到他背上,说,最多只能抱一分钟。 这么小气。 影响你工作就不好了。 别提这个,周随鸣烦恼地用脑袋蹭蹭郑怀悠的脖颈。现实不得不让他恢复理智——昨晚来找郑怀悠,rundown有些落下的进度还没调整完,今天又是最后一天,收尾任务想想就很重。 他挣扎一番,最终还是爬起,却又不甘心头次做完的温存时间如此短暂,只能按着郑怀悠亲了好几下,以确认对方全盘接受这种恋人之间的相处。 毕竟此人演戏/装傻/扮无辜都是一等一,要敢摆出第一次接吻之后那种“其实是我喝多了”的表情,周随鸣保证就算迟到也要把他干到承认没有。 幸好,早晨的郑怀悠没再装。等周随鸣冲完凉,发现自己昨晚穿来的衣服都熨过一遍,估计是郑怀悠趁他睡觉的时候叫了加急干洗服务。 不止,连早餐也一并准备了。周随鸣抄起装三明治的食盒,忽然生出一种带饭上班的新婚感,他内心填得满满,临走前,非要在门口再磨蹭一会。 郑怀悠哪里会不知道他的用意,由着他一下下地吻,只说,你再这样真的会迟到。 不管了。周随鸣涌出这个念头。什么破片子,不拍了,他只想和郑怀悠烂在房间里做到天昏地暗。 但念头终究是念头,过一过脑子,他还是忍住了。 手机再次震动。 you:今天拍到几点?至少告诉我结束时间,我等你。 隔了数秒,又传来数条消息。 you:不是查岗的意思。 you:抱歉,是有点。 you:我也想你。 周随鸣将这几条信息颠来倒去品味,直到隔壁的安迪拖长语调,“笔掉了喔,再笑会流口水的哇。” 宋莺在后排配合地假装呕吐,只有小张拿出纸巾递给周随鸣,单纯地说鸣哥擦擦吧,熬夜是这样的,控制不了自己。 历经美好一夜,周随鸣懒得和他们计较。到拍摄地,他一扫昨日阴霾,不仅完全没提之前的事情,还手把手指导工作,重归往日的靠谱风范。 第28章 众人只道他花了一晚,总算调节好心理状态,为了项目能够顺利结钱,各岗位均摆正态度,没再犯低级错误。 当日并未出任何岔子,可惜事情太多,拖到很晚才结束,还有一坨后续等周随鸣和妮可找客户商量。 ming:麻烦,今晚过不来了。 郑怀悠在瑰舍酒廊,他本意打发时间,看到周随鸣的信息后握紧手机,叹口气,松开。 “再一杯内格罗尼,谢谢。” 他对调酒师说完,敲屏幕键盘:好好休息,身体要紧。你们是不是明天要回去了?我送你去机场? 那边明显忙碌,没有立刻回应。 郑怀悠放下手机,他今天给自己找了许多事情,将酒店从里到外转了两圈,电梯乘坐七八回,甚至还给peter做了工作汇报,远程帮忙清掉几笔烂账,才勉强把空隙填满,不至于一直盯着周随鸣的对话框监督对方。 昨晚过得相当不错,可以说是迄今为止最好的开头,郑怀悠决意放慢速度。 他回想今天自己的表现,连发的消息有没有太紧逼?关照的事情是不是太细了?周随鸣能否接受?会不会感觉喘不过气? ……自己不能要求太多。至少目前不可以。 他不断于心中劝服那只蠢蠢欲动的怪物,以免让其太早显露真身,将周随鸣吓跑。 调酒师来上酒。因为短短几天光顾多次,对方早已脸熟郑怀悠,表示这次做的是twist,会与经典版本的内格罗尼有所不同。 郑怀悠言谢,举杯之前,手机先传来周随鸣的回复。 ming:不回去了。 ming:他们会走,我不走,我把我的回程票退了。 ming:你不也没买回去的机票? ——或许你可以尝试多一点要求。 那只怪物坐下,第一次用人的声音与郑怀悠对话,似劝导,也似引诱。郑怀悠没有回答。他低头喝酒,改编版本的这杯内格罗尼降低了酒精度,更甜也更香,散发出本地柑橘的清新气息,是周随鸣会喜欢的口味。 郑怀悠回消息:好,那一起。 还有一条:记得吃饭,多晚都要吃。 ming:在吃! 今天忙得团团转,早上郑怀悠给打包的三明治现在才打开。周随鸣叼着吐司,边改表单边核查明天的航班,笔记本上n个分屏,他的手速快出残影,恨不得立刻做完。 “周老师,”和他一起收尾的妮可累到半截身子入土,由衷佩服道,“为什么你顶着黑眼圈,精力还那么好?” 周随鸣稍稍慢下来,想了想,答她:“因为有人在等我。” 所以明天才不和我们飞回去?小姑娘困惑,跟着八卦心起,多嘴问道:“酩威那个客户吗?” 四堂会审啊!周随鸣无奈,转移话题,问妮可这几天老听她偷偷打语音电话,是不是和男朋友有问题。 女孩叹一声,“分手啦,就昨晚。” 她说累了,男友当初口口声声说喜欢她经济独立,现在又怪她天天在外面跑不着家,合着好人坏人都是自己,对方一点错也没有,这恋爱谈着也没意思。 情人分分合合,同一时间,有的决定试试,也有的决心分开。周随鸣想安慰她,又觉得自己一股子酸臭味,没什么立场。 还是小姑娘心态好,说无所谓,安迪大师说过了,她的人生是先抑后扬,说不定那个臭男人就是她最后一个低谷,甩掉,未来才会向上。 乐观好,周随鸣赞同。妮可笑笑,说能量守恒,巴厘岛又最讲磁场影响,说不定我失去的那部分会补到你身上,这些天辛苦了,周老师,祝你和……那啥顺利。 周随鸣把三明治切一半分给她,感谢谦让。 翌日,早晨。周随鸣将众人送至机场。 有人见他不跟大部队回去,问及原因,周随鸣含糊说忙着呢。 提问者以为他要留下处理什么未尽事宜,嘀咕一句,做制片麻烦真多。 除去周随鸣,其余工作人员归心似箭,频频感慨,终于结束了,这次拍摄上天下海,不亚于地狱体验,这岛风景再美也没用,以后旅游可不敢再来了。 周随鸣将大部分装备托宋莺带回去。女人花了两天,大概了解到前因后果,知道搭档此次为爱放飞,抱怨了一整个早上,眼下没词,只得阴着脸说,“这次情况特殊,我饶你一回,但最多给你一个礼拜,等回去,做好准备干到死吧!” 喳,周随鸣谢主隆恩。 宋莺气消,看看他,说,“行了,和你的野男人去玩吧,多拍点好看的照片,但不许发朋友圈,否则我屏蔽你。” 一行人随即入关。完成最后一个任务,周随鸣恢复自由身,顿觉轻松无比。 他的行程这才展开。周随鸣搭安迪的车去瑰舍,路上话多起来,不停问对方哪里值得一游,与十天前来时的状态全然相反。 安迪以当地人的角度介绍几个景点,跟着道:“恭喜恭喜,ming,你终于开始学着ride the wave,有空来找我体验冲浪,我给你打折,现在的你一定能玩得很好。” 周随鸣双手合十,多谢安迪大师的陈年鸡汤。 又想,也许巴厘岛真是充满不可言说之力的福地,顺势而为,不去抵抗,反而能收获更多。就像他与郑怀悠,一个回程未定,一个机票作废,以最不切实际的方式调整到了同个频道。 思及此,周随鸣突然有了主意,停止欣赏沿路风景,让安迪赶快拐弯。他想在见郑怀悠之前,先去个地方。 两人原本说好十点酒店碰头,十点一刻,周随鸣还没现身。 一天没见,郑怀悠昨晚睡得不好,干脆下楼去门口。站了片刻,仍然没见到人,遂发信息过去询问。 没回,他再发一条。难免又想这样做会不会相隔太紧,正在思索几分钟后才适合发第三条,不远处一辆铁灰色的suv忽而打弯,开进车道,有意停在郑怀悠面前。 礼宾员正欲上前开门,里头的司机摆摆手,随后下车,一条胳膊搭在车门上,歪头看向郑怀悠。 “等车吗?听说巴厘岛挺大,没车不太方便,这位客人想去哪里?要不要我载你一程?” 郑怀悠放下手机,总在等待的他终于无需多等。周随鸣指指后备箱,向他发出邀约:“我剩了一半位置给你放行李。” 礼宾员见没自己发挥的份,安静退到一边,去服务下辆车。 原来是去租车了,怪不得迟到。郑怀悠原谅他,抱起手臂,含笑看着周随鸣,“免费五星级酒店不愿意享受?” “天生劳碌命,没这个福气,而且你那个房间的床垫太软了。” 这个借口还挺难反驳,郑怀悠点点头,“要去哪里?” 周随鸣摊手,“没想好。” “制片居然不做计划?” “制片老周已经下线了,现在上线的是司机小周,小周讲究的是心情和眼缘,不是什么狗屁rundown。” 郑怀悠听了,忍不住露出左边酒窝,周随鸣也受到感染,笑容扩大几分。 他看着郑怀悠,抬起下巴,变回那只时常在对方地盘边缘挑衅的丛林动物。 “来不来?不想,还是不敢?” 怎么会,郑怀悠依旧用行动代替语言。他上楼、退房,再将行李搬进suv,坐上副驾驶位,全程只花了半个钟头。 周随鸣等他系好安全带,略微压低眉毛,框架眼镜滑到鼻梁。他靠近郑怀悠,盯着对方身上那套熨过的浅色衬衫,佯装嫌弃地啧啧两声,“你这衣服不行啊,谁来海岛穿成这样?” 郑怀悠瞥一眼他起皱的工装,“你看起来也很像外来务工人员。” 这么快就嫌弃我了?周随鸣乐起来,说那好,都换,谁也别想逃。 司机小周效率极佳,油门一踩就驶出瑰舍,将这座与世隔绝的豪华酒店远远甩在身后。他打方向盘,开进市区,让郑怀悠做自己的另一双眼睛,寻找路边专卖纪念品的小商店。 两人很轻易地找到一间,下车进去,挤在衣架旁边挑选。然而很快发现,想找两件同款但他们都满意的衣服实在太难。 周随鸣喜欢耐穿带点设计的,郑怀悠啧偏好素色有质感,起初,他们试图说服彼此,均未成功,最后干脆决定,谁也没资格挑选自己的风格。 拿去结账的是两件极为俗气的夏威夷衫。同个花纹不同颜色,一件大红一件橙黄,印满刻板的棕榈叶图案,品味再差的游客也不会被骗买下。 店主瞧见,笑得合不拢嘴,大概是在高兴库存终于清了,因此大发善心,顺手送他们两幅同色系的塑料墨镜。 要土就土到底,周随鸣抓起红色那副戴上。郑怀悠明显还需要一些心理准备,暂且将墨镜挂在橙黄色夏威夷衫的领口。 周随鸣:“哎,你不配合。” 郑怀悠叹气,“一定要戴?” 戴嘛,你皮肤白,适合橙色,肯定不会丑的。周随鸣做出央求的语气,郑怀悠也没办法,只好将塑料墨镜戴上,“满意了?” 第29章 周随鸣憋笑,“我就说说,你还真戴啊。” 郑怀悠停了两秒,开口:“你别忘了前天晚上睡觉前你说过什么话。” “下次轮到我,我记得。” 他眨两下眼,没再给郑怀悠威胁的机会,趁机吻上去,带点糊弄的意思。两对墨镜撞到,视野相错,却不妨碍车中的这个吻变得更深,更浓稠。 换完装扮,两人正式开车上路。 他们不再是出差的销售与工作的制片,而是两位结伴同行、最为普通的旅者,与踏入海岛的芸芸众生并无区别。 周随鸣将自己从安迪那边听来的景点转述一遍,问郑怀悠有无感兴趣的。郑怀悠听完,没发表意见。后来他看过周随鸣的工作照,知道那天吃饭遇上的古铜色小伙子实际是工作伙伴,这个误会算是解除了。 倒是周随鸣,提起此事还耿耿于怀,幽怨地问他那个高瘦又时髦的大学生是哪路人,关系亲密到郑怀悠还给他花钱。 “你没觉得他和我长得有点像?” 同款窄脸,高颧骨。周随鸣正回忆,郑怀悠凑近他,为他解惑:“我外甥后来回去,还问起你是不是我搞过的对象。” “噢,外甥——外甥?外甥!” 周随鸣一激灵,差点把油门当成刹车踩下去,心中更是五味杂陈。那天竟然不知不觉提前见了亲戚,也不晓得有没有给郑怀悠家里人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听过他的忧虑,郑怀悠低低笑起来,说没事,那小子管叫你帅叔叔呢。 “我很老?” 副驾驶上的笑声响亮几分,“我也是这么和他说的。” 小孩子也觉得我们那天很幼稚吧!两人不约而同乐起来。suv持续往前,驶过最泥泞的部分,前方道路豁然开朗。 沿海公路是最好开的一段,周随鸣打开车载音响,里面放着上任租车人未取走的雷鬼专辑,牙买加人唱起歌来热情又懒散,让车厢都蒙上跳跃的金黄色。 今日阳光不刺眼,微风徐徐。郑怀悠按下车窗,撑着下巴抵在窗边,半眯起眼享受。 无法想象,几天前,自己还被拘束在酒会上,任由面前转过一批又一批模糊的面孔,索然无味地完成着上司交代的任务。 而现在,他身边坐着最想要的人。 “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很像演电影?”还在开车的周随鸣忽然问。 “哪种?” “我是fbi探员,你是被通缉的大反派,我来抓你,但不小心手铐和你拷在一起,所以我们不得不一块上路。” 噢,公路片的经典剧情,郑怀悠勾起嘴角,“为什么你是好人我是坏人?” “这还用问啊!” 周随鸣分出一只手,使劲拍了一下郑怀悠的大腿,“你多坏,就喜欢欺负我这种老实人。” 注意安全驾驶,郑怀悠抓住他的手放回方向盘,“你老实?好吧,不过你确实是那种,嗯……看人可怜就会心生同情的类型。” 周随鸣啊一声,“我看上去有这么心软吗?” “不是'看上去'。” “我很凶的。” 不同于那晚在床上的闷声闷气,周随鸣这句说得理直气壮。车至路口,等待通行的时候,他干脆转身,对着郑怀悠胸口就是一枪,嘴里还模拟枪响,发出“啪”的拟声词。 郑怀悠配合地捂胸口,头歪到一边。 啪,周随鸣又补一枪。 郑怀悠睁开一只眼,“怎么开两枪?” “因为你有两颗心啊。” 烂梗,郑怀悠却笑得很纵容,“那你都射中了。” 他去牵周随鸣的手,揉着对方指关节,直到周随鸣张开并回握。两个人,两只手,十根手指纠缠彼此,衍生出无数种形态。 雷鬼专辑还在播放,做这程路最为理想的伴奏。交通灯跳色,他们接着行驶,没人问终点在哪里、是什么。 自驾游无拘束,他们没有任何规划,看中一片草地就会停下,晒太阳晒到太热,或接吻接到过分湿润,就再上路。这辆算不上宽敞的铁灰色suv载着两人与几口行李,在海岛上漫无目的地转圈,并不执着于寻找出口。 直至夜晚。 第25章 一路往西部开,临近国家公园,大片森林笼罩。随心所欲的浪漫隐去,各种弊端冒了出来:两人上网搜遍附近的住宿,竟无一间可供当天入住。 实在没办法,只好开导航,拐进某个小镇碰碰运气。接连转了好几圈,终于找到一块旅舍的发光招牌,写明24小时营业。 半夜,前台员工体力不济,打着呵欠复印护照页,不过好奇心没停过,一直用余光悄悄扫视两人。 周随鸣没给对方更多猜测的机会,直接握住郑怀悠的手,用英文说能不能帮我们安排一个大床房,不要双床。 前台哦一声,收回视线,将护照还给他们,比个ok的手势。 旅舍装修陈旧,有股浓郁的上世纪风格,没电梯,客房走廊也很昏沉。两人拎着行李,好不容易进到房间,一打开洗手间的门,均愣住。 淋浴是半露天,四面围的不是墙,而是一圈绿色植物,就连花洒都是草草扎在树上。 未免太过原生态了,郑怀悠叹息,他不是贪图瑰舍的五星级设施,只不过跑了一天,这也…… “你接受不了?” 周随鸣读懂他的迟疑,紧紧蹙眉,烦恼地抓头发,“那退掉再找?或者我去问问他们有没有正常点的房间。” 算了,都这么晚了。郑怀悠拦住他。环境虽然不好,但自己也没那么在意,毕竟两人是临时出发,万一没找到这里,大概率要睡车上。 因此只是小小揶揄:“谁让你非选大床房。” “你想和我分开睡?” 周随鸣扬眉,“早知道选单人房了,讲不定浴室有浴缸给你打地铺。” 试着想象一下那个画面,郑怀悠弯起嘴角。周随鸣见其表情无碍,绷起的神经松懈下来。他做惯计划,碰上超出预测的情况,总会第一时间觉得烦躁。 然而郑怀悠不介意,或者说,至少郑怀悠不介意与自己一同迎接意外。 两人互抛几句玩笑,不协调的那一页很快翻篇。 不过大自然没放过他们,交谈间,有道灰色影子倏地掠过。郑怀悠瞧见,眼皮跳跳,条件反射般退一步,站到周随鸣身后。 怎么了?周随鸣奇怪,顺着方向望过去,发现是角落一只体型有手掌大小的壁虎。 他惊讶几秒,扭头问:“你怕这个?” “是它突然蹿窜出来。” 哈哈!周随鸣乐得不行,“我在问你怕不怕。” 郑怀悠瞥他一眼,叹气,“我不喜欢爬行生物。” 真的吗?但你和它还挺像。周随鸣指着那只展开肢体、懒洋洋贴在植物围栏上的壁虎,“一样神出鬼没。” “如果蹿出来的是只青蛙,你也会说它和我像吧。” “噢,青蛙亲一下可是会变王子的。” “你看太多动画片了。” 动画片不好吗?壁虎不好吗?周随鸣拿手肘戳郑怀悠,“又不咬人,还能吃蚊子,不都说家里来壁虎是一种吉兆?” 他说话声音响两分,正在漫步的生灵似乎被惊扰,嗖一下隐去身影,飞速消失。 周随鸣失笑,“胆子还小,声音一大就跑了,和你还不像啊?” 知道他是故意影射,郑怀悠靠到周随鸣耳边,“我现在没逃。” 周随鸣对这样的郑怀悠很没辙。两人没再纠结这只壁虎的下落,头抵头做点该做的事情。长夜漫漫,他们还有很多白天旅途中谈好的计划未能完成。 露天浴室最后是周随鸣先体验。 他在自然的洗礼中完成了某些准备功夫,出去正要和郑怀悠分享,却见对方倚在窗边抽烟。 可能是偷懒,上了岛一直没买临时打火机,郑怀悠用的火柴,前台那边随手拿的。他正在抽第二支,吸得很慢,前面那支早已躺进烟灰缸,化为散乱的尸体。 注意到动静,郑怀悠转头,“洗好了?” 声音很低,让周随鸣感觉体内发出类似震动的共鸣。他朝郑怀悠走过去,因为擦身擦得很草率,水滴四溅,走路流了一地。 郑怀悠没动,就这样让他逼近自己,直到周随鸣停在他面前,取下那只烟,替郑怀悠抽完最后一口,灭掉,随后亲吻对方嘴唇,“那只壁虎又回来了。” 郑怀悠搂住他的腰,“可能因为它想你。” 原来是一见钟情,周随鸣笑起来,接着笑声被堵住,是郑怀悠吻下去。 对方往前,周随鸣顺势退后,被压到墙边。 今晚到我?他问,郑怀悠嗯一声,加重吻的力道,舌头捣进周随鸣嘴里,用舌尖戏弄他的口腔,周随鸣感觉小腹深处渐渐下坠,他不再忍,抱着郑怀悠摸索到床上。 两件同款的夏威夷衫掉了,红色和橙色叠在一起,看起来意外相配。周随鸣主动躺平,他洗澡的时候提前做了扩张,后面已经弄得发软。郑怀悠中指伸进去,体会到这份觉悟,发出闷闷的笑声,“你偷偷搞过了?” 第30章 这叫体贴。周随鸣假装正经地解释,让郑怀悠笑声更深。他接连亲了周随鸣好几下,手指同时弯曲,向上顶弄,周随鸣不禁喘气,说:“靠,感觉好怪……” “疼,还是酸?” 酸,周随鸣说完,郑怀悠舔了舔他的嘴唇,说是正常的,证明身体在习惯,在感受,不要拒绝。 他不再多说,用更多的吻来弥补。郑怀悠的吻十分细密,如雾如网,似乎有意将这个动作当成一种麻醉剂,注入周随鸣身体以换取对方的顺从。周随鸣后背发麻,这种即将遭遇侵犯的感觉过于陌生且危险,难免令他紧张,可又隐隐期待被郑怀悠引导,两种情绪打架,他最终说服自己,放下警惕,自动挺腰让郑怀悠进得更深。 谢谢……这样方便很多。郑怀悠没有停下吻,扩张极其细致。他的指头套着安全套,借助润滑液在内壁滑动、铺展,力求每个位置都照顾到。手指按压的力度也很有讲究,时戳时刮,旨在顺利开拓一条通道,此处初次有人光临,如此之窄,探寻时必要万分小心。 幽微的通道被手指一步步打开,周随鸣上下两张嘴全被堵住,意识到自己正在逐渐交出这具躯体的掌控权,而郑怀悠正是他的主治医生,此时此刻,唯有合作才能被彻底治愈。 还不能进来?他勾住郑怀悠,忍不住问,换来对方更加绵密的亲吻,说再弄一会,我不想你疼。 “再疼我也能忍啊。” 郑怀悠停下动作,周随鸣刚要问他怎么了,唇上就被咬了一口。 “你先安静。” 郑怀悠声音沉下去,他抽出手指,跟着挪到周随鸣小腹,低头含住对方半勃翘起的阴茎。 这张嘴实在是热得吓人。周随鸣被郑怀悠嗦了几下,旋即头皮一紧,他攥住郑怀悠头发,向后拉,那根鸡巴随之滑出郑怀悠口腔,茎身的血管缓缓搏动,一跳一跳地戳着郑怀悠的嘴角。 顶端溢出的液体染上郑怀悠面孔,搞得很浑浊,郑怀悠唇瓣半张,表情堪称淫靡。周随鸣只觉腹部收缩,疯狂涌出射精的冲动——郑怀悠。他试图喊他名字,制止对方别再继续,然而郑怀悠只是抬起那双下垂眼,轻轻瞥他,随后探出舌尖,重新舔弄起殷红色的肉身,接着张嘴再次吞下。 从没觉得口交居然会是一种折磨,周随鸣想射,又不想太快交代。极度矛盾之中,他只能将选择权交给郑怀悠那张嘴的灵活程度。对方显然做得到位,每次都能在周随鸣阴茎胀起时,快速用舌苔压住马眼,人为阻止他射精。 来回几次,周随鸣被口得没脾气,身体都软下来。郑怀悠当即松开,让他射在自己嘴里。 这份好心要求回报,周随鸣正爽得脑中大片空白,两条腿被突然分开,郑怀悠褪掉裤子,顶住之前由他弄软的后穴,不由分说操进去。 即便有准备,这冷不防的一下还是痛得有点夸张,周随鸣倒吸一口凉气,郑怀悠的阴茎带点弯钩,撑开比例更大,插得他腿根立时抽筋,下半身打结似的颤动起来。 放松。郑怀悠低语,动作却没有迟缓,仍是向着内部顶进去,“磨磨蹭蹭只会更疼。” 周随鸣咬牙,伸手抓紧郑怀悠的小臂,指甲抠出两道印子,“操……郑怀悠,轻点轻点。” 那股一冲到底的势头卸下了,郑怀悠暂停,他收起肩膀,深呼吸两次,低声说,“要不下次吧。” 周随鸣费了点劲才捋平舌头,“下次?干什么,我抱着不舒服?” 没有,郑怀悠低头贴着他的脸颊,“很舒服,是我怕你不适应。” “当然不适应,但适应不就试试才能硬?” 周随鸣顺口而出,讲完,还来不及为这句俏皮话得意,只觉底下一阵胀痛:郑怀悠在里面突然勃起了。他整个人登时耸起,从肩膀到腰身,完全呈现出性交时的剧烈反应,那是狂风肆虐前的预示。 几乎是一秒内,郑怀悠直接插进最深处,“别说了周随鸣,也别再动了。” 他按紧周随鸣两胯,手指揿着皮肤,极深地陷进去。吻也一并来袭。真正交配中的郑怀悠没有太多语言,他变得相当专注,不再摆出那副天下太平的表情,目光仿若带火,要在周随鸣身上烧出洞来。 两具身体都在迅速升温,皮肤泛出不正常的红色。郑怀悠顶腰推到底,面对面的姿势让这个动作轻而易举摩擦到周随鸣的前列腺口,激得周随鸣嘶嘶吸气,“操啊……郑怀悠你怎么涨得这么快……” 他边说,边曲起膝盖,想借力蹬在郑怀悠身上,缓解这种遭遇压制的酸软,却蓦然被对方压住四肢,伸手箍住下巴。 “我刚才不是讲了,不许说话,也不许动吗。” 郑怀悠终于出声,却不是情动深处,更像忍耐至穷途末路不得不发出的一声警告。周随鸣后穴下意识收缩,继而震颤,整个人开始痉挛似的抽动。 这个反应被郑怀悠误解为挣扎,眼神愈发幽暗,“你好不听话。” 他手掌张开,移到周随鸣脖子上,抵着侧边的颈动脉,用指腹聆听那突突跳着的生命搏动,随后忽的收紧手指。 周随鸣感觉喉咙被捏了一下,呼吸瞬间被控制,他像被海水裹挟,拖到海底,世界也随之颠倒。然而也就这一下,还不等周随鸣的大脑及时反馈危险,郑怀悠就先放开,速度快得像被烫伤。 说不清是否误触,他松手,彻底放弃周随鸣的喉咙,手移到周随鸣后脑,垫着,让他与自己亲吻。 唇舌之间,郑怀悠轻声说了句什么。 身下力道没有减弱,茎头仍在蛮横得不断冲击穴中的敏感点,周随鸣脑子发晕,他没有余力去分辨郑怀悠的那句话,好像是三个字——我慢点?你忍忍?啊……想不出,也没法想,肚子涨到快要死了,郑怀悠再这么干下去,他真怕里面被他操烂。 又舍不得放他走,只好夹紧。后穴摩擦着阴茎的柱身,那里早已是一片泥沼,安全套润滑液与漏出的精液合在一起,几近泛滥。 身上郑怀悠的喘息声变得厚重。他抱住周随鸣,似乎度过了某个至高点,不再有那种剧烈的性兴奋,动作与幅度都缓慢许多。 这样会不会好点?他吻着周随鸣,像在自言自语。周随鸣没法回答。旅舍的床很矮,他垂下的手臂总是会刮到木质地板,触感潮湿,散发出被海水泡湿的霉味,一碰到就会无意识地蜷缩起手指。 后半场显得过分温和,郑怀悠有意没有太折腾。潮水褪去汹涌,由高转低,和缓地包围住周随鸣。最激烈的一浪似乎永久地过去了。 他退出去后,周随鸣意识有些涣散,靠在床头喘气。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郑怀悠拿毛巾给他擦干,又倒了一杯水。周随鸣摇头,喝两口,放下杯子后奋力爬起,从背后揽住郑怀悠的腰。 老……呃……他开口,又停下了。 郑怀悠问:“老什么?” 哎,周随鸣用脸颊反复摩挲他后背,“想喊你老婆,又觉得是不是应该喊老公,但无论哪个听起来都很奇怪。” 被他抱住的人笑一声,“你可以喊老伴。” 周随鸣乐,“这个好,可以喊到六十岁。” 六十岁,郑怀悠重复一遍,“还有二十多年。” “你对我没信心?” 周随鸣收紧手臂,他不太喜欢在事后做太过现实的联想。温存时刻理应充满甜言蜜语,所以郑怀悠泼冷水的行为不可取。他立刻埋到对方脖颈,回击一般,于他的颈侧咬下去,“不准对我没信心。” 郑怀悠任由他叼着那里,隔了一会才点头,“好,那我现在开始培养信心,你多努力。” 他扭头亲周随鸣,截断这个话题,然后让他先休息,自己去冲澡。 去吧,周随鸣开他玩笑,半躺着说,看到壁虎你要怕就喊一声,我马上来救你。 郑怀悠弯起嘴角,说知道了,我会喊大声点。 浴室门关上,周随鸣倒回床。他长舒一口气,疲惫感仍未消除,试图撑起身体,忽觉腰侧疼,低头一看,才发现两边都是斑驳的青紫色。 郑怀悠掐得太用力。他摸上去,轻按了一下,泛起阵阵疼痛。 当时他在忍什么呢?其实再凶、再狠一点,自己也能承受,郑怀悠不必把他当成那种脆弱的小虫,一掐就会死。他愿意给予郑怀悠更多的特权。 不过,第一次……就当是体恤吧!周随鸣乐观地想,他回忆起这场治疗,自觉还算美妙,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伸长手臂,摸到床边柜的烟盒。 海岛售卖的香烟品种没有那样多,买不到他与郑怀悠常抽的red apple,只得退而求其次,用其他款代替。 周随鸣划开火柴,点燃,烟卷迅速成灰。他甩一下,将火柴熄灭,扔进烟灰缸。 吸烟,火光忽闪之间,大脑拾回记忆。他想起了郑怀悠那句话讲的什么。 那三个字是对不起。 改死了(擦汗 第31章 下次更新大概周四,提前祝大家春节快乐。 第26章 翌日,两人中午退房,前台照例问怎么不多住一天,周随鸣说不习惯被围观洗澡。 前台露出困惑的表情。郑怀悠听了,抿唇笑,暗中按在周随鸣后腰,示意他别再抖机灵。他们将行李放回车里,周随鸣起步,正想像昨天那样继续上路,却被郑怀悠拦住。 对方让他停一停,说自己昨晚查过路线,今天不要再随便开了。 不好吗?周随鸣还挺享受昨晚那场意外,郑怀悠没回答,低头看手机,反问:“你今晚也想住配野外浴室的房间?” 也有道理,周随鸣决定让让他,把导航的重任全权交给郑怀悠。 两人准备先找地方吃午饭,郑怀悠用地图app标了几个位置,周随鸣听指挥,就近开到一家乡村俱乐部风格的餐厅。 入座后,点单,准备喝杯啤酒醒神。服务员指着角落的龙头让他们自己去打,周随鸣主动揽下这个任务。打完回来,正巧路过几个客人玩飞镖,他停下旁观,见到其中一个手腕一甩,直接扔中红心,不禁哇哦一声,说厉害。 客人感谢周随鸣,与他碰杯,两人顺势聊了几句。周随鸣越聊越手痒,也想扔两把,还没付诸于行动,身后有人靠近,一堵墙似的竖在他背后。 当心洒出来,郑怀悠接过周随鸣手上的啤酒,像是特意过来帮忙。 话题中断,客人们继续掷飞镖。他们回到餐桌,刚坐下,周随鸣就觉得底下热气腾腾:郑怀悠腿一伸,鞋尖勾住他脚踝,隔着布料若有似无地磨蹭。 这么爱蹭人,我看你也是狗狗。周随鸣左右瞅一瞅,确认无人发现,将桌布再往下拉一点,随后压低声音:“怎么了?” 郑怀悠不露声色,专注看餐牌,“刚在聊什么?“ “我夸人家飞镖扔得准。” “就这一句?你站好一会了。” 随便聊聊嘛,周随鸣不以为然,“就有点手痒,也想玩。” “我陪你。” 不用了,周随鸣拖长语调,“现在不想玩了。” 郑怀悠放下餐牌,端起啤酒杯,“那现在想干什么?” “想玩狗狗。” 边说,边合*双腿,将对方*紧。郑怀悠被周随鸣这个动作搞得手一晃,唇上沾到些许啤酒泡沫。 他无奈抹去,手放到桌面之下,捏周随鸣的膝盖,“哪有狗给你玩。” “这不就有一只啊?” 周随鸣伸进他手掌。郑怀悠出汗了。确认了这点的周随鸣心情转好,使劲与他十指交缠。此举引来郑怀悠叹气,下边也没惯着,手用力,捏得周随鸣手指发酸,“不乖没得玩。” 两人声音渐低,转为窃窃私语。飞镖哪有对象好玩,有郑怀悠在手里,其他的,周随鸣暂时能不放心上。 午后,轮到郑怀悠开车。 设的终点是国家公园附近的酒店——郑怀悠昨晚用完浴室就定了,看来那只壁虎没少拜访他。周随鸣坐副驾驶,撑起精神陪他聊天,中间打了几次呵欠,郑怀悠听见,调高冷气,说昨晚太累,让他睡一会。 我不累啊,周随鸣提出异议,说顶多*有点痛,结果换来郑怀悠颇为严肃的一眼,“我说了,让你休息,昨天你已经开一天车了。” 体恤总归是好事情,周随鸣没多拒绝,眼一闭,伸个懒腰很快睡着。 再醒,已是加油站,郑怀悠在车边与工作人员沟通。 周随鸣隔着车窗,眯眼看他。郑怀悠还穿着那件颜色鲜艳的夏威夷衫,其实他今天大可以找借口换一套,比如脏了之类,但郑怀悠没有。 一想到这衣服是自己逼他穿的,周随鸣心里得意起来,某些起伏不定的情绪被他扫进角落,徒留满足。 “笑什么?” 郑怀悠回到车上,见周随鸣咧嘴笑得呆呼呼的,也忍不住嘴角弯弯,“刚才梦到中彩票了?” 嗯,周随鸣点头,直勾勾看他,“头等奖。” 郑怀悠垂眼,系安全带,顺着他问头等奖多少钱,尾音被吞没在周随鸣凑过来的动作中。 有这么多。对方说着,亲一下,再一下,有意把奖金全部兑换成吻展示给郑怀悠,让他了解这数额是多么惊人。 吻到气息不畅,周随鸣才收手,问郑怀悠下一站去哪里。 郑怀悠盯着他看了很久,点开导航,将自己原定的几个位置取消,“随你吧。” 他让步了!周随鸣心情直逼满分,抓了加油站的工作人员问周围有没有值得一探的景色。 得到回复,说近点的话,可以去celah,那里虽不是什么有名的景点,但很特别。周随鸣点开翻译器。这个单词在印尼语中有“缝隙”的意思,实在想象不出有什么好看的。 不过未知值得冒险。开车十分钟,他们到达目的地——原来是一片被环礁半包的潟湖。这风光在巴厘岛并不稀奇,类似的知名景点有一大把,什么心型湖泊、天使浴池,都比眼前这个看起来过于朴素的地方要有噱头得多。 然而他们一同屏住呼吸。只因此地未经开垦,保持着最为原始的风貌,拥有丝毫不为外来者留情的气息。湖上长出两座相抵的陡峭礁石,面对面几乎要碰上,造物主却不让它们如愿,刻意在中间留下一道极窄的空隙。 celah,缝隙,怪不得,找不出更贴切的名字。他们下车,岸边遍布暗礁,时常埋伏着陷阱,两人手牵手借力,一路曲折,跨越诸多障碍物才走到缝隙前。 真窄。周随鸣感叹,隔着距离量自己的身型,估计穿不过去,却被郑怀悠推一推,说你看那边。 走近才看发现,其中一座礁石的下方因海水常年冲刷,形成了天然溶洞。 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做出选择,大着胆子进去探索。 洞内地势高低不平,一处洼地积蓄海水,深度约有半人高,泛着莹莹的蓝绿色。 这水比外面看起来清澈。周随鸣出声,随即引发洞内的回音,嗡嗡作响,涟漪般出现再散去。 他顿时玩心大起,存心喊:“郑怀悠,郑怀悠——” 三个字发出回响,一圈圈振荡,把正主逗乐,郑怀悠也跟着念:“周随鸣,周随鸣——” 两人名字无限重叠,变成黏连的音符,再也分不清彼此。还是郑怀悠先暂停,想对周随鸣说我们真幼稚,转身却见对方突然脱掉上衣。 此刻只需心领神会。橙色的夏威夷衫很快离开自己,郑怀悠被重重撞到溶洞的岩壁,*接触到粗糙表面,令他不由颤栗。 始作俑者则在他耳后继续低语:郑怀悠、郑怀悠…… 回音如钟声沉沉。郑怀悠双手的手腕交叠,周随鸣将他压到岩壁上。那是一个投降姿势——无论如何狡猾,英勇的联邦探员还是抓住了半路试图逃跑的犯人,并决定在给他重新戴上手铐前,先行给予一番惩戒。 我今天够乖吗?现在能玩你了吗?周随鸣似乎咬到了舌头,讲话变得含糊不清,“站着*好紧啊……” 郑怀悠只觉自己随着声音与身体的*,不停摩*嶙峋的岩石。那些锐利边缘微微刺入皮肤,似乎开裂,*,红色白色混在一起。 溶洞内只剩无尽*。 做完,两人跳进一汪池水中。水温偏低,正适合缓解身体的热。他们游泳、谈天,说着说着打起水仗,互相给对方泼水,发出阵阵笑声。 笑完,再靠近,嘴唇贴紧。周随鸣抚摸郑怀悠*,他刚刚压郑怀悠压得有点狠,剌出几道小伤痕,现在看见知道心疼了,低头亲下去,怀抱歉意说,“痛吗?痛的话我多亲亲。” 亲了没两下,郑怀悠反客为主,说自己更喜欢另一种补偿。 犯人一改虚弱,抢到了佩枪,威胁探员先生任自己索取。周随鸣被按进水里,受浮力的影响,他时起时伏,只能环绕住面前最为坚实的锚点。 郑怀悠仍是昨晚那副样子,动得多讲得少。唯一的失控是中途一度因为周随鸣叫声太响,引发的回音过于*荡,郑怀悠几乎条件反射,一把箍住周随鸣的嘴,却又灼伤般立即松开,改成用吻围堵。 别再发声音了,郑怀悠哑声说,你这样一点都不乖。 周随鸣想辩解,却没有余力面对,任由潮水来回翻滚、挤压,直到池中泛起层层白沫。 回音渐轻,溶洞中的探员与犯人终于安静下来。周随鸣逐步恢复意识,经历一次角色转换,他感觉无比新奇,心中充实,因此依恋地舒展双臂,搂住郑怀悠,摩挲他的后背。 对方停了两秒,也抱紧他,嘴唇贴上他肩膀。 “爽吗?” 郑怀悠嗯一声,周随鸣又问:“和昨天比呢?” “都很好。” “那为什么昨天要说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巴厘岛此行就是不断开车,开车,开车(字面意义) 第27章 郑怀悠松开他,与周随鸣并肩靠到池边的岩石上。 第32章 池水面朝溶洞入口,恰能看见两座礁石交错形成的一线天,郑怀悠回答,“我担心我做得不好。” 周随鸣笑起来,“你怕下手没轻重?哎,郑怀悠,你看清楚。” 他极为豪爽地拍自己胸膛,发出砰砰声,“我很结实的,再说,做过下面的那个之后,我发现原来我还挺耐c,如果你有……特别的偏好,可以对我试试。” x事讲究双方尽兴。周随鸣在上面的时候是全然享受,但换成郑怀悠,尝试之后,周随鸣能感觉对方仍旧有所保留。 两枚齿轮相触而滚动,不够润的话,一点点阻滞都会被无限放大。 “有些东西不能乱试,做不好,容易留下阴影。” 郑怀悠按住周随鸣的手,让他快别拍了,跟着轻轻吸气,讲了实话:“以前也有人和我说能够接受,但真正发生了,结果往往都不理想,况且,我也害怕会伤到你。” 你当我纯洁少男啊,周随鸣不以为然,与他犟嘴,“我看过片的,对有些概念……不是一无所知。” 怎么讲不听,郑怀悠伸手指,戳周随鸣额头,“了解和实践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太快冒险,不好。” “你对我没信心?” 周随鸣忿忿不平起来。他认定郑怀悠为此吃过不少苦头,以前的人受不了,是他们与郑怀悠不匹配,其中没有对错。既然他俩现在在一块了,适当削足适履,他有义务也有责任成为存放郑怀悠未知y望的容器。 誓要证明自己的大无畏精神,周随鸣搂住郑怀悠,四肢缠上去,将对方紧紧扒住。 “我受得了,而且我学东西很快,你体验过的啊,教我打球的时候,我第一次就打中了。” 他握住郑怀悠的双手,引导着放到自己身上,从腰身要肩膀,再到脖颈,“你那么会教,我又好学,我们一起肯定事半功倍,对不对?” 手的主人停顿片刻,动了,缓缓摩挲周随鸣皮肤,拇指指腹刮擦着他的喉结。 “周随鸣,其实你比他们糟糕多了。” 啊?惨被批评的某人疑惑万分,刚要抗议,却听郑怀悠继续道:“你比他们胆子都大。” 周随鸣转忧为喜,搞半天,原来是表扬,“废话,我以前跟着师兄出去拍东西,上天下海什么都敢做的,蹦极、漂流、潜水、热气球,我签过的生死状多了去了,现在专心对付你一个,怎么可能搞不定。” 他乐滋滋讲完,好奇心大起,摇着郑怀悠,想对方多说说到底还能拿出怎样激进的治疗方式。郑怀悠被他晃了半天,最后只说,你总会知道的。 跟着起身,捞起周随鸣,说泡在水里太久,皮肤都要皱了。 他们捡回散落一地的衣服,草草披上。走出溶洞,已近傍晚时分,礁石的那抹缝隙中嵌入咸蛋黄一样的鲜艳落日,光线挤压石缝,似乎随时都会溢出,逼得旁人只能眯起眼欣赏。 周随鸣拿手机出来记录,按了好几下,不满意,手腕举着有点发酸,干脆将不够用的铁砖扔进车中,走几步换个位置,比手朝着缝隙做取景框。 “应该吊在崖边拍,隔着这段距离太安全了,拍不出那种感觉。” 转念想,如果是师兄,大概已经在身上盘绳子准备攀岩。那时他们外出干活,重装30斤还觉得不够,如今举一会手机,自己倒是嫌重了。 周随鸣心头烦闷。他记起刚才在水里对郑怀悠发出的那番豪言壮语,结合思考一下,感觉有点发虚。郑怀悠对他留了余地,是否也在顾虑他并不如表面呈现出的那般自如。 不行,此时退缩,岂不是落了下风?他实在不想让郑怀悠多一次失望。周随鸣钻回车里,先一步坐到驾驶位,负责下半段行程。 之后按导航走,一路通顺。只是周随鸣的黏人症发作,不停招惹副驾驶的乘客,搞得郑怀悠最终不得不摆出严厉的姿态,说你再乱来不让你开了。 被训完,周随鸣稍微收敛几分。 傍晚,车停到郑怀悠定好的那间酒店,仿佛回到文明社会。两人办完入住,上楼打开房门,看到现代设备齐全的洗手间,对视后,皆松一口气。 不过我看走廊还是有壁虎的,嗖嗖跑过去好几只。周随鸣存心打趣,弄得郑怀悠呼吸加快两秒,捏他胳膊作为惩罚,表示今晚睡觉必须锁门关窗。 这一夜,医生不值班,没有深入治疗。 郑怀悠的意思是,他们开了两天车,都累了,要想接下去几天玩得开心,总得留些精力。 结果病人不干了。周随鸣体会到治疗的美妙之处,一开荤是顿顿想吃肉,夜夜要笙歌,下午在溶洞又因郑怀悠的欲说还休而心绪火热,躺到床上就不安分起来。 盖被子聊天啊,他有点不满,亲着郑怀悠,狡猾地偷换概念,“不做?你是真的累还是不想?你是不是对我腻了?” 这位病人未免太固执,也太不识好歹了,医生警告,“这时候你怎么不忍了?” 估计喉咙发紧,郑怀悠语气黏糊,周随鸣立刻顺杆爬,手往里面伸,不怀好意开展偷袭。 “坏事忍忍就罢了,好事干嘛要忍?” 他边说,边压到郑怀悠身上,正欲行凶,反被郑怀悠钳制双手。 两人力气差不多,周随鸣偷袭不成,遂弃。他唉唉叹气,说算啦算啦,我放你一马,随后翻身下床,说去露台抽烟下火。 点了烟抽到一半,郑怀悠也起了。他抱着手臂站在昏暗的室内,隔一扇玻璃窗,看了很久周随鸣的侧影,终于发问。 “你真的想试?” 周随鸣咬着烟,含混地嗯了一声。郑怀悠听完,推开窗走出室内,靠到栏杆边,继续盯着周随鸣。 等了半天,他开口:“那我们需要做点准备。” 他答应了?周随鸣后背传来一股陈旧而又熟悉的颤动,连着心脉久久不停。这是自己身体面临未知挑战时的本能反应,他已经很长时间未曾体会过。 “需要,”他试探问,“提前做一些约束?” 郑怀悠视线没有移开半分,对周随鸣点了点头。 “你要想一个,”他稍作停顿,郑重道,“词语。” 周随鸣瞅瞅手上,“打火机?” “……” 郑怀悠解释,不可以太过寻常,这会模糊自己的认知。 周随鸣思考一番,“两颗心?” “……不能用我的名字。” 好难想啊。周随鸣揉头发,话是为难的,语气却显得轻松。他自以为释去了烦恼,相比于郑怀悠的认真,他更倾向于将此作为奖励的游戏,瞄准通关而去,怀揣着跃跃欲试的态度,目前只是在取id名的步骤上有点卡住了。 哦哦!我知道了!周随鸣忽然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清清嗓子,笑说:“red apple,怎么样?” 他们抽的烟,他们相似的开始。一份正在被小虫啃噬的、贪婪的y望。既不常见,也别具意义。 郑怀悠并未立即作答。天幕下,群星闪烁,暧昧不明的光点落入他眼中,微微亮了那么一下,又转瞬暗下去,周而复始。 最后他说:“可以。” 第28章 郑怀悠选的这间酒店毗邻国家公园,自然环境优越,夜晚常有飞蚊,因此床上加了白色纱帐,垂下,宛如与世隔绝。 “如果有任何不舒服,你一定要说,” 讲话的人正细细地吻着周随鸣,从嘴唇到脖颈,周随鸣被他亲得发痒,笑嘻嘻说你放马来吧,谁怕谁啊。 “周随鸣,我没在开玩笑。” 郑怀悠停下,叼着他皮肤咬了一口,“一定要用对词语。” 明白,周随鸣答应得飞快,完全没理会这句话的重要性,只是搂住郑怀悠,将他重新拉回吻中。 纱帐的白与医院的白是两种颜色,但此刻似乎统一了。今天的医生格外温柔,几乎将前置准备做到极致。周随鸣向来更喜欢治疗过程中,与医生冲撞的滋味,然而郑怀悠却刻意拖慢治疗的进度,引发他体内蠢蠢欲动的焦躁。 他依次经历了手指与口腔的检查,医生使用工具逐步入侵,一点点撬开病人的防线。周随鸣浑身泛起鸡皮疙瘩,进入一种浸泡在半是熔岩半是冰泉中的状态,时而清醒时而恍惚。 *了。郑怀悠边说,边继续进行口腔检查。医生介绍着舌苔的功能,面对某些不乖的东西可以起到碾压作用。他讲解着,另一只手曲起指节,演示着接下来的检查——那里面已经被医生涂抹了大量医用溶液,不断吐出泡泡。 腿再打开点,今天会做得更彻底一些。医生说完,换成两根指节。他给病人的这针麻醉剂见效极快,不一会周随鸣就感到血液下涌,舒服起来,张着嘴说糟糕,我有点想*了。 医生的口腔检查还未完全结束,堵着病人明显就是让他再忍耐一会的意思,周随鸣只好照办,暂且由郑怀悠接管自己。 对交出身体控制权一事,周随鸣总是有点不适应,隔一会就问郑怀悠可以了吗。郑怀悠起初还答他,后面就没理了,只用惩罚的医疗模式回应。 第33章 忍耐期是如此漫长,病人觉得自己快要被医生一根根骨头拆开研究清楚,最后在对方的允许下,他终于弄到医生*里,对方半张脸都沾上了溶液。 病人满意审阅着自己标记的地盘,正想让他擦擦,结果医生喉头一动,将溶液卷入口中,不管脸上还挂着残余的检查成果,直接按住周随鸣施展真正的治疗。 操……周随鸣头皮发麻,郑怀悠在他身上深呼吸。医生弯钩状的工具深入探索,激得周随鸣本能往后窜,却被郑怀悠面对面压上来。 “吸气。” 他下了个指示,周随鸣张嘴呼吸,随后郑怀悠的右手就捂了过来。 留存的那一口气瞬间散掉大半,周随鸣改用鼻子呼吸,然而郑怀悠手掌上移,将他的口鼻全部压住。 周随鸣心头发紧,身体立即展现出抗拒的反应。他试图冷静,说服自己那只是一时的控制,可惜郑怀悠并未如他所愿,而是用左手蒙住他的眼睛。 五感被剥夺了三种,周随鸣只能依靠耳朵和身体。他先听见郑怀悠厚重而明显加快的呼吸声,再是对方手指陷入自己面颊的压迫感,这种不安全的密闭体验令他顿时心慌,命门被制住,他的手脚开始不自然地僵直。 他以为郑怀悠会说点什么,比如放松,就一会。又或者放轻钳制,柔柔地捏一捏他。结果一句话、一个动作都没有,他听到的是越发急促甚至兴奋的吸气,感受到的是手指按压到颧骨的痛楚。 当然,还有医生施与的近乎骤雨般的治疗。病人身体的部分器官开始放弃自主权,眼皮抖动,小腿抽筋,后背随之弓起,想要蜷缩成一团,寻找空隙从郑怀悠的控制中钻出去。 要命,这种窒息的感觉……周随鸣呜呜出声,想说点什么。 大概是听到了声音,郑怀悠放开他,周随鸣立即大口喘气。一瞬间,他以为得救了,正想吐槽医生刚才这一手窒息玩得有点过分,可尚未发声,对方就转移战力:他摸到了周随鸣脖颈两边的搏动点。 指腹起初轻轻压在上面,周随鸣觉得热,有气无力地喊:“喂——” 下一秒,声音被气管吞并。 郑怀悠的两根手指完全掌握了他颈侧最重要的血管,周随鸣不再感到热,他浑身冒出倒刺般的冷汗,一股股勾住皮肉。 嗬……呼……喉咙流窜着气声,他眼皮颤动的频率达到顶峰,眼睛不自觉上翻,器官从肺部开始闭合,停止运作。 周随鸣的体内尖叫着应对这场危机,而郑怀悠却毫无察觉般,只是将手越收越紧。 心脏受到刺激,几近疯狂地跳动起来,全身上下的血液逃难般此处奔走,找寻可以涌入的位置,兵荒马乱想要重新接管这具躯体的控制权。 病人受不了了,像被下煎锅的鱼一样,扑棱着拍床,“郑怀悠……郑怀悠!” 手上的力道没有减弱。 鱼再次掉进水里,却无法游泳。咸腥味的海淹没头顶,周随鸣溺水了,笔直坠入最深处。他开始失温,周围一切都是冰冷的,皮肤、血液,但最冷的是郑怀悠那只手。 操,郑怀悠疯了!再不反抗就该出事了。大脑发出阵阵警报,周随鸣被注入一管提升攻击力的药物,如同困兽般猛踹郑怀悠,他指甲深深抠进郑怀悠的胳膊,费力去掰对方手指。 他嘶嘶着,吐出放手之类的话,郑怀悠纹丝不动。直到周随鸣想起之前的约定,艰难地喊:“red apple……” 一把利刃穿肠而过,海水骤然退下。 血液回到该去的地方,涌动着,温度回升了。郑怀悠松开手,他坐在周随鸣身上,眼神涣散,用了几秒重新聚焦。等到回过神,他立即退出去,下床,动作极其狼狈。 他不断后退,像个做错事的小孩,直至撞到房间墙边,退无可退。 反复几次呼吸过后,郑怀悠抬手捂住脸,“……我出去一会。” 室内安静下来,徒留周随鸣克制不住的喘气声。 那不是下午在溶洞一声声融合着他们名字的回响,此时听来十分突兀。周随鸣愣愣地看着天花板那盏吊灯,他身体仍有小幅度*,隔一阵就会不自觉打颤,分不清是生理的余韵还是本能的恐惧。 亦或两者皆有,他慢慢爬起来,在床边坐了片刻。 身体已无大碍,只有郑怀悠手指的触感永远留在了脖子两边,喉咙很紧,让他感觉有点想吐。 周随鸣没想到会这样。 他垂下头,抠了半天床单,随后套上裤子,一步步挪到露台。 第29章 不算宽敞的室外露台有两把藤椅,供住客坐下,悠闲观赏山景,然而郑怀悠没有挑任何一把椅子。他蹲在角落,头深埋进膝盖,如同一枚完全找不到出口的蚌壳。 周随鸣也没选择椅子,他坐到他身边,隔开一个拳头的距离。 感觉到有人靠近,郑怀悠瑟缩一下,仍旧保持那个姿势。周随鸣原想碰碰他,手伸到郑怀悠身上,又收回去。 两座峭壁相错时已有缝隙,周随鸣说:“我没事。” 声音听起来有所阻滞,带着某种撕裂感。周随鸣试图清嗓遮掩,但喉咙里面有些发肿,他只能暂时维持这个声音。 “不用撒谎,”郑怀悠埋着头出声,“刚才我做得太超过了,你害怕是正常的。” 说没怕违心,说怕伤人心,周随鸣选择沉默不答。 这其实也算答案,郑怀悠微微抬头,“对不起,这就是我想对你做的事情。” 他说完低头,摊平手掌,注视着——无数次,郑怀悠质问自己为什么会迷恋这种感觉。 那么危险,以伤害他人为代价,但大脑不可抑制地会为掌下之人鼓动的血管、突突跳着的脉搏而颤栗,那种快感无法被任何高潮代替。 他一边享受,一边羞愧,“甚至这只是开始。你一旦接受,我会得寸进尺,掐你,捆,绑,最好把你做成标本放在我的房间,我想看到你所有的空间都被我占据,所有呼吸都被我挤压干净。” 郑怀悠看向他,“周随鸣,你现在还想一个个体验吗?” 被提问者长久不语。 今晚以前,他可以没心没肺地说当然行啊。自己早就知道郑怀悠不如表面那样礼貌,最底层的郑怀悠在某些事情上的表现相当野蛮。他们两头动物互相啃噬,互相伤害,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种虐待于周随鸣而言不是羞辱。他受过太多生活与感情上的虐待,各种危险的处境、伴侣的指责,他都经历过,难道会害怕这点身体上的小小危险? 疼痛、压力,或再细化些——恋人的背叛、难搞的客户、周围人过重的依仗,他均能承受。 迄今为止的生活在周随鸣眼中,是一次次的打怪游戏,屏幕后的他虽然饱经折磨,却永远安全,操纵着小人在既定的框架中放招、受伤,复活一次又一次。 而郑怀悠是他拿到最难的一张盘。他输入id,开始体验。起初的剧情略有曲折,小人不断受到挑战,生来又死去,却能在一个个副本中获得技能和装备。他用以武装自己,认为只要付出足够耐心,终能过关斩将获得胜利。 谁曾想打到最后关卡,那只boss居然踏出屏幕,来到真实世界,要求周随鸣用本我的形态击倒或消化他。 不止是身体哪个部位,也不止是射*、呼吸的权利,郑怀悠要的是周随鸣将最脆弱的部分全权交付。 “为什么会这样?”他终于问出一个问题。 “因为这样会让我觉得安全。” “哪种安全?” 他以为郑怀悠缺乏的安全感是缺乏关注。那么,只要自己给予足够多的偏袒,给他很多拥抱和吻,再宣誓忠诚,就能轻易拥有对方。 付出嘛,不断地给,周随鸣向来如此,他自认最为擅长。 可惜郑怀悠贪图的却是最可怕一件东西。 “小的时候,我不喜欢待在家里。” 郑怀悠慢慢地开口,“对我来说,那是我姐和我爸妈三个人的家,是我这个第四人的一间旅馆,所以我更愿意留在外面。” “t市多雨,每次快下雨之前,我就会跟着其他小孩去抓蜻蜓。我没有工具,只能用手抓。这么做很难控制力道,如果握得太松,蜻蜓会从手里溜走,太紧的话,它就会呼吸不过来,所以每次,要么什么都抓不到,要么就打开手,就只能看到一条尸体。” 郑怀悠继续说,语气像在讲一个听来的故事,又或者他早已翻来覆去将这个故事讲过很多次,每个字都熟悉。 “我以为是我家附近那片草丛的蜻蜓不够听话,也不够结实,因此长大后,我不停在找新的草丛。从这个国家到那个国家,从那个城市到这个城市,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 “直到我发现,不是任何一只蜻蜓的问题,是我从来没学会如何控制自己。我要的只是他们无限配合、服从我,适应在我手里生存。” 说完,他看向周随鸣,“但这世界上不可能有这样一只小虫。” 第34章 周随鸣再度语塞。 胃里沉甸甸的,拖着他。这个时候,自己理应说点什么来回应郑怀悠,哪怕是假的编的也好。 可不行。郑怀悠要的是他主动交出身体乃至生活的自主权,而周随鸣终其一生(虽然他如今堪堪活了三十二年)都在摆脱这种失序感。 二十出头做户外摄影不要命,跳入悬崖,潜入深海,将全副身家性命交给老天博得好心,尚能归结于年轻人的冒险,尽可大胆试错。等到年纪上去,他学会计算,学会平衡,学习着与社会压力对抗。那么过往的那些勇气只能和镜头眼睛一并封存,就像师兄说的那样,他选择踏上稳妥的一条路,他要为此买单。 周随鸣试图捡回语言能力,他靠近郑怀悠,低声说,“你给我点时间,我能适应,你看,我本来都没做过下面那个,我不也做得很好?” “今天第一次,我确实有点吓到了,不习惯,你突然那么一下过来,我……身体会排斥。” 他越说越焦急,口不择言起来,“你可以轻点,或者用其他道……东西,我陪你试……不,不是试,我能接得住,我肯定没问题,我也不会要你改……” 我可以,我没问题,一味表现自己能够允许、容忍对方的侵占,然而这种喃喃的保证近乎虚无。 他们开始得太过缠绵,就像结伴旅行的第一天,永远充满期待。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以为郑怀悠的爱好只是无伤大雅的q趣,换种玩法,和c得更狠、抱得更紧差不多。 周随鸣绝望地察觉到,他想要宠他,疼爱他,恨不得将一切动听的誓言堆到郑怀悠面前,可那些宝石是塑料制品,郑怀悠要的只是最纯粹,最朴素的那句承诺。 ——我把自己全部交给你。 他说不出口。 郑怀悠也知道,他仿佛灵魂游走,整个人空荡荡的,默默看着周随鸣。 “不要这样。” 他放弃了埋头的姿势,靠到露台墙边,与周随鸣并肩坐,“不要勉强自己,我们可以不做这件事。” 说完,他偏过头,对上周随鸣,“不是一定要做,交往又不只在床上。” 听到这句近似赦免的谅解词,周随鸣表情下意识放松,旋即意识到不该这样。 他立刻别过脸,不想让郑怀悠发现。然而对方还是看到了。郑怀悠安静片刻,起身,拿过露台的烟灰缸。 “你先进去吧,洗个澡睡一会,明天还约了要去国家公园徒步。” 周随鸣怔了两秒,匆忙站起来,“我陪你抽——” “我叫你进去。” 郑怀悠背过身,点烟。昨晚旅店借的火柴已经用光了,现在点火的打火机是他们路上在便利店随便买的,质量不太好,郑怀悠点了几次才着火。 周随鸣从后面看着他。闪光一瞬即止,烟雾飘出,将人蒙得影影绰绰。 他退后,他有退路。周随鸣从露台回到房间中。 第30章 隔天,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参观国家公园。 吃完酒店早餐,郑怀悠依照规划去买门票。酒店前台有代售点,工作人员询问是否需要向导,说公园太大,小径难行,无人引导实在容易失去方向。 今早氛围稍显沉闷。酒店用餐环境相当优美,来度假的旅客们在一旁闲聊,轻快愉悦,唯独他们这桌沉默如孤岛。周随鸣闷头吃了十几分钟,大约是有些憋不住,看到两颗蛋黄的煎蛋,指着说,你哎。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不怎么有趣,干笑两声,放下餐盘,问郑怀悠要不要加点盐。 停顿数秒,郑怀悠说暂时不用。售票的工作人员点点头,递给他一份门票和地图,由他们自己探索。 出酒店,这是个艳阳天,晒得郑怀悠睁不开眼,他拿出自己的墨镜戴上。礼品店赠送的劣质太阳眼镜不知何时遗失了,或许掉在加油站,又或溶洞。那副眼镜的镜片质量很糟糕,看东西不清晰,戴久了还会人晕眼花。 但周随鸣喜欢,所以他戴着了。 走下门口台阶,见到周随鸣正与两张生面孔闲聊。周随鸣体质神奇,加上职业的关系,好像和随便哪个陌生人都能搭上话。 他们交谈的内容是公园的游览路线。与周随鸣对话的小情侣也选在今天入园,两人是专业徒步者,旅居巴厘岛,熟悉园内很多观赏景点,热情邀请周随鸣同行,人多热闹。 郑怀悠停在距离几步远的位置,他看见周随鸣听过提议,眼神游移数下,随即点头,说好啊,我……他去买票了,待会介绍你们认识。 “没买到。” 郑怀悠消灭那几步,走到周随鸣身边,“前台说正好卖光了,要调票,让我们等会再去。” 小情侣嗅出些不和谐,打个哈哈说,那我们先走了,有缘见。 只剩他们两个,空气沉寂,周随鸣抬手垂手做几个没用的动作,最后解释:“恰巧碰上的,说可以给我们做免费向导。” “你不想和我单独一起?” 周随鸣没料到他直接会这么问,郑怀悠的单刀直入有时也挺可怕,他抿紧嘴唇,反问:“你真的没买到票?” 郑怀悠从裤袋中拿出两张门票,递到他面前。 周随鸣视线停在那里,“那现在去?” “你还想看吗。” “买都买了。” “所以其实你没那么想看。” 周随鸣对这突如其来的死结式对话很是没辙,知道多说就是吵,他抓着头发,闷声道:“算了,今天这么热,还晒,进去就是受罪,也不是一定要看。” 说完,对郑怀悠伸手,“票给我吧,我帮你去退。” “不退不换,我问过。” “……那我把钱补给你。” 郑怀悠沉默半晌,问出一句:“开始分这么清了吗?” 什么,周随鸣愣了愣,随后立即找补,“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力气变大,后脑勺一大簇头发被抓得翘起来,“抱歉,我……既然买了票就别浪费,你想看我陪你看。” 边说,边试图接过票,手指刚刚划过票面边缘,就被郑怀悠瞬间收回去。 “没关系。” 郑怀悠用体谅的语气结束争论,“不是非要看,浪费就浪费吧。” 计划作废,户外冒险是无缘了。下午,他们留在酒店进行一些安全的活动——分开的,周随鸣去游泳,郑怀悠则在房里处理工作。 游泳不是日常,工作也并非紧急,只是在下午,这两个借口必须存在。 傍晚,再无理由逃避,入住送了餐饮的折扣券,他们一同坐在花园餐厅吃饭。 昨天入住时,周随鸣查过酒店介绍,看推荐说晚餐的海鲜烧烤值得一试,当时他兴致正高,对郑怀悠放话要大吃一顿,痛风也无所谓。 真的点单,推说游完泳胃口不大,只点了炒饭、时蔬,还是郑怀悠觉得太寡淡,加一条石斑鱼,桌上才显得丰富些。 花园中,一支本地乐队演奏蓝调音乐。他们对坐,默默吃,话比早餐更少了。桌下虽然膝盖抵着,但桌上调味料都是各自取,没有让对方帮忙。 其他客人不如此,酒至兴处,吵闹着、笑着,还有的起身跳舞,拥抱着享受彼此体温。 周随鸣视线几次移过去,不知道到底在看跳舞的人还是花园的草。第n次之后,郑怀悠开口问:“要不要跳?” 被问的人用勺子刮碗底的几粒米,“你不是不喜欢在很多人面前做这种事?” “不习惯,不是不喜欢。” 周随鸣终于抬头看他,微微张嘴正要说话,乐队忽而停下,客人拍手鼓掌,演奏结束了。 没音乐怎么跳,他们终究与正好错开少少。 结账时,周随鸣主动去买单,可能是顾忌早上郑怀悠买票浪费一事。 郑怀悠站在他身后,看他低头检查小票上打出的明细。目光游过腰身、背脊、宽肩,最终落到脖颈处。 昨晚留下的痕迹已经看不到了,却未真正消失,转为他们小心翼翼为彼此制造的距离。今天一整天,这种感觉过于明显,甚至待在一起时的空气都变稀薄。 郑怀悠仍旧没有移开目光。 他不去想那些大事了,因为他发现周随鸣的后领翻开,有一半折反了。 下意识的,郑怀悠伸出手替他折,然而碰到脖子的时候,周随鸣像被烧伤一样立刻躲开。 郑怀悠停在那里,“你领子没折好。” 噢……周随鸣鼻音重,他没回头,捋一把衣领,草草地压下去,“刚才有点痒。” 郑怀悠不去深究。 深夜,洗漱完躺回一张床,周随鸣已经闭上眼。郑怀悠关灯,睡到边上,保持平缓呼吸,营造入睡的状态。 许久后,黑暗中有人发问:“明天退房之后想去哪里?” 原来他也没睡,郑怀悠不再假装,答:“不知道,你有没有想法?” 周随鸣翻了个身,面对郑怀悠,“今天安迪给我发了信息,他在中部教冲浪,最近是浪季,问我如果还在岛上,有没有兴趣去玩。” 第35章 “冲浪?我不会。” “那你愿不愿意学?” 郑怀悠顿了顿,“会很难吗。” “有点难,虽然入门不简单,但我以前玩过,而且安迪是专业教练,不懂的地方他都会帮忙。” 黑暗中的对话竟然进行得比白天顺利许多,周随鸣花了点时间,向郑怀悠解释这个季节冲浪的好处,风小,水清,可以最大程度领略海上的魅力。 讲完,他往郑怀悠的方向更靠近一些,气息变热少许,“你教我打球,我教你冲浪,每个人都学一次,很公平吧。” 这种事情也讲究你来我往吗,郑怀悠今天第一次有些想笑,点头,旋即想到周随鸣看不见,换成语言:“好,我学,你肯教的话。” 听到这句话,周随鸣的身体放松下来,他没再要求郑怀悠立即给出什么保证或反应,轻声说:“我肯定愿意教啊,而且我也好久没玩了,重新捡起来需要时间适应。” 他说着,碰到郑怀悠的手,覆上,再握紧。 再多的说不出,但新的计划定了,明天总有盼头。两人第一次尝试不拥抱的姿势睡去,手却仍旧牵着,至少今夜,他们都不愿意放开。 第31章 安迪的冲浪店在苍古,从西部开过去花了大半天时间,抵达已是下午。 此程开得并不轻松,昨夜不知何时下雨,导致路上泥泞非常,兜转困难,有几次车胎陷进泥地,打滑得厉害,他们不得不下车解决。 suv一路伤痕累累,满身灰,与周随鸣初初借来时全然不同。 到苍古海滩,周随鸣按照安迪给的地址找到冲浪店——小小一家,门面有些凌乱,挤在其余整洁专业的店铺中间显得相当朴素。 安迪早在等他们。他与郑怀悠有过一面之缘,至今还记得那道老鸭汤,见着人,兴高采烈比个鸭嘴的手势,说欢迎嘎嘎! 乐完,看面前两人扯着嘴角露出礼貌笑容,顿感气氛不甚美妙,暂且将其他玩笑话咽了回去。 为了方便下水,安迪推荐他们住在附近的旅舍,步行至海滩只需五分钟。 办入住时,前台问是否要双床,周、郑两人都没否决,还是安迪挑眉,笑嘻嘻说这里的大床就是双床拼出来的,所以没差啦,你们要想各自休息,自己把两张床分开,留出一条缝就行。 两人拿了钥匙,上楼开房门,果然如安迪所言,两张单人床紧贴,假装舒适大床。 他们没去挪。安置完行李,时间已晚,夜间不冲浪,这次轮到安迪做东道主,回请周随鸣他们吃饭,选了海滩边的一家越南菜。 三人坐下,社交是免不了的。周随鸣与郑怀悠都没摆脸色,安迪说什么,两人轮流接话,偶尔也有几声笑,倒也不算冷场。 直到安迪去结账,他们才停下来。周随鸣问郑怀悠吃饱了没。郑怀悠答还行,你呢。周随鸣说我也差不多,待会去便利店买点饮用水吧,我看旅舍不提供。郑怀悠点头,说好,刚过来路上就看见有一家。 说完,正好安迪回来,不用再找话题。 这一夜,两张床暂时没分开。周随鸣回去看了几支冲浪的入门视频,转发给郑怀悠,让他先熟悉熟悉,明天上课不至于发懵。 郑怀悠乖乖看了,之后就熄灯,睡觉。 隔天早起,天刚亮,已有不少人下水,晒成棕色皮肤的男男女女嬉笑着潜入海中。 安迪给他们排了双人课,全程1v2服务。他看着神叨叨,实际是资深浪人,在苍古这片颇有名气,周围的冲浪客碰到他都会打个招呼。安迪教学也不含糊,认真负责,该干的能试的绝对不要做的各类事项全部讲得一清二楚。 陆上练习和热身结束后,他给两人拿装备,发完泡沫板,选脚绳的时候,特意挑了两条新的。 同款,一条红色,一条橙色。 安迪在板尾给他们演示绑绳的步骤,语气难得严肃:“必须系好喔!这是你的保命绳,只要脚绳在,你的板就在,冲浪是危险运动,千万不要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一番叮嘱后,等到真正下水,安迪先花了点时间带周随鸣熟悉。 周随鸣有基础,安迪帮忙推过几次板就找到感觉,习惯划水节奏后就自己去抓浪了。他平衡性不错,起乘的时机也把握得准,很快就如同一条鱼般灵活地穿梭起来。 老大难的是郑怀悠,安迪专心替他推板,让他在趴板时体会浪来时的浮力,抓准时机起乘,但试了好多次都不太行。 旁边教练同样带的新手,失败数次后,都能勉强站立几秒,唯独郑怀悠,不是提前就是晚了,总是站不稳,连连摔倒呛水。 安迪耐心说,不用急,我会告诉你哪个浪合适,你可以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啊! 周随鸣见他们进展不顺利,暂停回到郑怀悠身边,然而他干看也帮不上忙。到后面,隔壁新手都进到下一步,跟着教练读浪了,郑怀悠还在那边苦喝海水。 安迪瞧出些问题,让周随鸣先去冲,自己带郑怀悠上岸休息。 在水里泡了大半个小时,郑怀悠感觉人有点晕,正眯眼放空,安迪坐到他身边,笑嘻嘻指着重回浪中的周随鸣:“ming玩得不错喔,他胆子还蛮大的。” 郑怀悠看着远处那个自如踩在浪上的人影,嗯一声,没接话。 “冲浪就是这样的啦,胆大的人学起来更简单,也更危险,因为他们有时候搞不清自己的极限在哪里。相反,对太谨慎的人来说,安全是安全了,却没办法体会冲浪真正的乐趣。” 是不是很矛盾哇,安迪总结,“浪就是坏坏的,和它对抗,下场只有吃水,但你要顺着它,它就能托住你,所以顺其自然就好。” 讲到底还是学会放手,安迪拍郑怀悠肩膀,让他再尝试。 可惜上午结束,郑怀悠进度仍然为零,都快成为其他教练教育学员的反面教材。 吃中饭时,周随鸣终于舍得回来。他头发湿透,整个人发亮,显然意犹未尽,一坐下就大口吃饭,和安迪讨论是不是下午可不可以去冲大浪。 安迪:“嚯!这才第一天,省点力气明天继续啦。” 周随鸣:“但我感觉状态很好啊。” “适应也要时间,别逼自己嘛。” “我可以的,我有数,系着绳呢。” “慢慢啦,太早战大浪,小心被塞进滚筒洗衣机。” 安迪建议不要冒进,周随鸣左耳进右耳出。今天肾上激素飙升,他都快忘记自己身体有多怀念这种被未知怂恿着冒险的感觉,高强度冲了一小时完全不累,就连身上多出几片淤青也浑然不觉, 而且在水中,还能暂且忘记烦恼,不去思考某些事情。他闷头吃饭,想起关心郑怀悠的进度,低声问上午学得怎么样,能站起来吗。 郑怀悠像在等他这个问题,答得很快:“不能。” 周随鸣哽住,低下头拿叉子戳着面前那盘食物,“……那下午还继续吗?” 这次郑怀悠的回答慢了很多,说,我试试。 下午,浪区的人多起来。 冲浪不用和谁打配合,是一项完全自我的运动,甚至孤身一人才是理想状态。安迪把郑怀悠安置在浅滩继续教学,叮嘱周随鸣撒野的时候小心看人,别和其他冲浪客撞到。 郑怀悠还是老样子,依旧不停失败,最多只能维持几秒站立,不一会就会再次摔倒,根本无法维持平衡。这种程度烂到他自己都奇怪,冲浪讲时机,等浪是必备技能,而自己明明最擅长等待。 安迪不厌其烦为他推板,教他一遍又一遍,他却错过一浪接一浪。 或许自己始终学不会的是如何在合适的时机放手。他再次从板上跌落,沉入,吃水。 安迪也是头一回碰见如此冥顽不灵的学员,正想劝说郑怀悠要不明天再试吧。忽然,远处一个大浪袭来,同时抓浪的一批人因水势互相靠近,有两个挨得太紧,哐当一下,撞上了。 其中一人立即翻下板,看不见身影,引来周围人阵阵惊呼。 ming!安迪赶紧游过去,稳住板子将周随鸣捞出来——还好脚绳系着,周随鸣只是被冲击力卷到板下,没有整个人甩出去。 但他还是受了点苦头,人被冲回浅滩,底下全是尖锐的石头,周随鸣的两条腿都划伤了。 安迪将他扶到岸边,替周随鸣检查伤势,确认没摔到头,打开矿泉水为他冲洗伤口。 周随鸣疼得龇牙咧嘴,倒抽着冷气,听见身后有人急促出声:“去医院。” “我没事。”他有气无力地朝后面摆摆手。 见到周随鸣被撞,郑怀悠第一时间扔掉泡沫板,上岸后跑过来。他努力稳住声音,重复一遍:“去医院。” “我真没事,小伤。” “周随鸣,我叫你去医院。” 这句语气委实不太好,连安迪都愣住,倒水的动作慢下来。 “我说了没事,你听不懂?” 第36章 周随鸣受伤正心烦意乱,眉毛一拉,语气也冲起来,“这是我的身体,有没有事我自己心里清楚,不用你来命令我。” 哦咦!再讲要吵架啦!夹在中间的安迪回过神,咳嗽两声,“不用去医院,只是流血,没伤到骨头,冲浪嘛,经常会这样。” 说完就被郑怀悠投来一眼,明显不满他如此轻率的态度,安迪连忙举手,“我上过急救课程,有专业资质的喔!” 不过本着职业素养,安迪建议周随鸣今天不能再下水,以免感染,随后让他们去店里坐一会,拿药帮周随鸣处理。 郑怀悠没再坚持,只是跟在后面。三人回到冲浪店,只剩安迪还在说话,可他再贫嘴,也很难靠自己填满面前的大片沉默,到最后微微叹气,埋头替周随鸣清理伤口。 包扎完,安迪说送他们回旅舍,被周随鸣拒绝。他原本不想郑怀悠搀扶,最后还是后者用了点力气,周随鸣拗不过,由着郑怀悠去了。 第32章 回到旅舍,郑怀悠让周随鸣休息,自己浑身是沙,需要先去冲个澡。 站在花洒下,水流从头顶淹没他,郑怀悠半眯着眼,对着脱落的墙皮发呆。忽然,一道细小黑影飞过,他抹去脸上的水,发现有只壁虎不知从哪里钻进来,正趴在天花板的角落。 他打个颤,下意识退一步,撞到浴室墙壁,等心跳平复后,默默看那只动物。 壁虎并未察觉到威胁,它身型小,也很乖巧,安静趴着,或许在等路过的昆虫。 它等待了很久,没有任何结果。直到郑怀悠制造一些噪音,对方受到惊吓,缩进角落缝隙,再也没有出现了。 郑怀悠关水,出浴室。周随鸣没有安分躺在那里,而是站在窗边抽烟,一边吸一边看手机。 郑怀悠拎了把椅子给他,“实在要抽也不要站着。” 周随鸣没坐,说膝盖下边伤了,坐着反而疼。 “为什么不躺下?” “烟灰要弄到床上的。” “这烟是一定要抽吗?” 周随鸣停下动作,“这么小的事情你也一定要管?” “是。” 周随鸣沉默两秒,将烟灭了,看向郑怀悠,“这样行了吗?” 郑怀悠没答,自己坐到那把椅子上,“我们谈谈吧。” 周随鸣依旧不坐,用俯视的姿势望着他,“从哪里开始谈。” 好问题,郑怀悠也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必须和周随鸣交谈,于是选择了最接近当下处境的话题,“今天冲浪,你到底是真的享受还是在逼自己?” 闻言,周随鸣皱眉,“你认为我太冲动?玩冲浪就这样,能试大的浪就试,不试怎么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 “你不在挑战,你在证明。” 郑怀悠直接道:“你想证明什么?证明你可以突破极限?证明你根本不怕?还是为了向我证明,你有接受我那些问题的勇气?” 周随鸣张张嘴,等了一会才说,“或许吧,或许都有。” 他的下句话带了点不解,“不可以吗?” 郑怀悠最怕这个,“分不清边界很危险,”他抿起嘴唇,“我说过,你一直迁就我,忍我,对我来说是件很恐怖的事情。这种鼓励会让我变得贪心,会要求你付出更多,你也会逐渐失去对自己的判断。” 原来一直纵容郑怀悠是大错特错。周随鸣感觉脑子泡了水,不断发涨,他不再站着,坐到郑怀悠对面。 “我也说过,我愿意陪你,愿意适应,”他语速快起来,“但每次我试图去这么做的时候,你总在拒绝,就用刚刚那种'你肯定做不到'的语气来否定我,我不是白痴,我知道我的极限在哪里,我没那么容易坏。” “你真的知道吗?知道的话你今天也不会受伤了。” 这什么狗屁思路,周随鸣上火了,“你呢?你试都不敢试,连有教练帮忙推板都站不起来的人没资格说我。” 轮到郑怀悠开始似是而非,“或许我就是不擅长。” 周随鸣烦闷,“没有人天生会这些,都是靠不断练习。” “那我练习的次数比你以为的要多得多。” “你是不是每次都会预设这个结局?” “如果你是我,你也会做同样的预设。” 周随鸣厉声打断他,“我不是你!” 郑怀悠久久望回去,点头,“对,我们正相反。” 以前有多喜欢拿相似不相似来讲笑,现在周随鸣就有多厌恶这种含糊的概念。噢,他拖长语调,“现在轮到你和我分清了是吧。” 郑怀悠低下头,思索片刻,他说:“周随鸣,我可以骗你,或者干脆拖着,不让你太早知道我那些缺陷。这样我们交往前期会顺利很多,至少能好好完成这段旅行,但我第一次不想这么做。” “我不想给你营造只要愿意忍一下就能解决问题的假象,这对你不公平,所以我宁愿摊开,让你看清楚,做恋人,我是最不好的那类人。” 他起身,留周随鸣单独坐在那里,“我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到底能不能接受。我们才刚开始,如果及时抽身,大家或许不会那么痛苦。” 周随鸣听完,做深呼吸,随后笑起来,气的。 “说到底,你还是对我没信心。” 他抬头看郑怀悠,“你觉得只有把一个人彻底关起来才安全,但凡打开门,你害怕对方随时就会走,是不是?” “是。” 郑怀悠这次迅速给了肯定的答案,颇为残忍,“我只能相信自己管不管得住,不能相信别人走不走。” 死路,周随鸣做个手势,意思是别再讲了,“我出去,对不起,我现在没法和你待在一个房间。” 郑怀悠没有阻拦,再说下去他们都窒息,不如分开。 出门已近傍晚,冲浪客们少了许多,只剩零星几个浮在海面。周随鸣走了几步,感觉膝盖连着小腿疼起来,只好坐到沙滩上。 平视前方,再辽阔的大海也无法驱散心头焦躁,他反复想着郑怀悠那句及时抽身,随后惊觉,靠,自己居然在计算。 这和他在工作中衡量一处景致是否便于拍摄没有区别。 周随鸣感到羞愧,更恐慌。不知不觉中,他好像已经被某个更理性也更懂得规避风险的“周随鸣”慢慢侵蚀了。 有人瞧见他,远远跑来,周随鸣眼皮子抬一下,闷声说:“我没心情喝鸡汤。” 嗷?安迪困惑,“我们打牌缺人啦。” 周随鸣重新望过去:冲浪教练集体下班,正聚在沙滩上娱乐。 他摆手,没心情凑人头,神色倦怠说不了。 安迪没走,坐到周随鸣身边,关心他的伤势。周随鸣说躺着难受,不如出来走走。 “明天还下水吗?” 周随鸣答不出,对方只好换个问法,“明天还在吗?” “……说不好。” 安迪哦一声,“冲浪讲状态,你们今天状态都一般,不如换个时间再试。” 又道:“钱还是要付的喔。” 旁人看得最清,周随鸣问:“那我和他今天谁表现得更差?” 安迪生出一个问号,“为什么要比这个?” 周随鸣噎住,职业本能又在作祟,他想要的无非是一个确切的结果,以此证明谁要为当前的形势负责,却忘记感情这个东西最难一码事当一码事。 他沉默下来,注视着沙滩上的一对陌生男女。两人几个眼神过招,彼此吸引,从打招呼到拥抱只花了不到五分钟,是那种常见的holiday fling。 安迪见怪不怪,类似的他一天能见十几对,只说来这里冲浪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听得最多的就是为了逃避。伴侣工作生活家庭,他们抛下那些东西,渴望在浪中寻找片刻宁静,就和来巴厘岛旅行一样。 陌生男女已经发展到互相啃嘴。五天后,他们可能连彼此叫什么都不记得。周随鸣收回视线,问安迪,“不好吗?” “我当然欢迎啊,没人来,我就要失业啦。” 自己也是推动岛上旅游业的其中一员,周随鸣无奈笑笑。原以为冲浪可以帮助他与郑怀悠解决眼前的危机,谁知事与愿违,反而暴露了更多问题。 自己本该习惯处理难题。修炼这么久,片场那些坑他可以一个个填过去,为什么换到感情,这个坑反而越来越大。 人很擅长转移焦点,解决不了的事情就换种方式应对。他问安迪,这个岛是不是真的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能量,会促使两个人走向一个必然的结果。 可惜,这位玄学家此刻返璞归真,对着周随鸣耸肩,“我只是个冲浪教练,只能教你如何面对水里的浪,至于怎么迎接岸上的浪,我帮不到你,全靠你自己咯。” 这还是头一次,安迪没用命运那套说法安慰人。远处传来呼唤的声音,是牌友们喊安迪回去,他们已经凑齐人了。 此后,周随鸣独自在沙滩上坐了很久。 第37章 直到天色全黑,他慢慢走回旅舍,进门,郑怀悠已经睡下,背对他。 周随鸣上床时,对方仍是纹丝不动,也许真的睡着了。 没有打扰,周随鸣躺在离郑怀悠远一点的位置。手机提示有新消息,是安静了好多天的宋莺:不想打扰你度蜜月,但片子素材有点问题,剪辑那边说没法调,要等你一起开会,可以的话你看看能不能提早一天回来。 很快又发来一句:算了,当我放屁,你别管了,我自己搞定。 周随鸣打了几个字,再删去,暂时没回复。他将手机锁屏放到一边,身旁的人突然说话了:“腿还疼吗?” 原来没睡,周随鸣顿了顿,答:“有点,但不碍事。” 他听见郑怀悠嗯了一声,“想好了吗。” 你指哪件事?周随鸣低声问,“明天要不要继续冲浪,还是什么时候走?” 所有的事都是一件事,郑怀悠坐起来,他没开灯,房间内光线很暗,两人只能勉强看清对方轮廓。 “你不用马上就做决定。” 郑怀悠对他说:“回去之后,换到熟悉的环境,你再好好想一想,我等你答复。” 周随鸣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他不想再虚张声势,了解到真实的郑怀悠之后,他承认自己的确怯步了。 “对不起,”他向郑怀悠道歉,“是……我想得太简单。” “没关系,”郑怀悠没让他愧疚更多,“没有谁对谁错,只是有时候,大家都没准备好。” 周随鸣借着昏沉的光线看了郑怀悠许久,他很清楚,如果自己要求,让郑怀悠做一名礼貌的恋人,做那个保守治疗的医生,戴上手铐的罪犯,郑怀悠会逼自己做到。 然而这样的郑怀悠不会快乐。 自己呢?又是否能一直压抑本能,盲目地无条件接受对方? 这些问题一旦产生,就很难欺骗自己,犹豫着不给答案是不断堆叠借口。过去那么多次,他胸有成竹地表示没问题,说出那种“只要是你,我都可以接受”的论调,现在想来真是不负责任。 自己宣称的能忍是如此虚伪。 想通这些,周随鸣疲倦不已,低头靠到郑怀悠肩膀,“我觉得自己很糟糕。” 郑怀悠手放到他后背,轻轻拍了拍,“我也是,也许我们应该回去了。” 他们均认了错,可似乎并无帮助。激情充满迷惑性,足以麻痹彼此。然而当激情退潮,露出粗粝的底层,这段旅程远不如开始时美妙。 周随鸣心脏泛疼,奇怪的是,他的情绪却很平静,这种矛盾让他不得不询问郑怀悠,“你准备订什么时候回去的机票?” “最快的话,明天,我的年假也差不多用光了,” 周随鸣毫不意外,他心中是一样的想法。 “那明天早上我去把车还了。” “好。” “安迪的费用我来付,你……这个别和我算了。” “好,不算。” “你后悔吗。” “这几天吗?没有,你呢?” “没有。” 郑怀悠停顿数秒,轻声说:“那就够了。” 两人达成一致,没再继续,而是起身将拼起的两张单人床分开——既然明天要走,那么今晚应该拥有各自空间,方便睡个好觉。 重新躺下,周随鸣瞥见另一边的手机亮光,知道郑怀悠在看回程的机票。 他想了一会,打开手机,回复宋莺那条信息。 ming:没事,明天就回,我这里已经结束了。 随后进入订票软件,选择航班,付款。 完成后,退出app。手机屏保在之前换过了,是他和郑怀悠一起探索过的那处名为celah的潟湖。 两座相抵礁石如同欲吻不吻的恋人,这张照片拍得并不好,可实在具有纪念意义,他舍不得。 好像总是差那么一点,错开一点。 这夜异床同梦。 第33章 回国,周随鸣重返工作。 巴厘岛这支片子后期需要他亲自监工,周随鸣花了不少时间,好在中间虽有一些坎坷,最终交片还算顺利。 客户打款流程慢,周随鸣先垫钱将拍摄团队的费用结了。那天被他骂过的众人终于安心,想着周老师还是周老师,靠谱,懂得为他人着想。 遥远的安迪收到结款,也给他道谢,补一句:回陆地也要好好冲浪喔。 周随鸣打字:尽量吧。 腿上的伤已经好了,结痂后脱落,不过两三个礼拜,如今只有微微发红的印子。 大部分都在预料之中,唯一意想不到的是,妮可跟完这个项目之后,辞掉了广告公司的工作。 周随鸣在朋友圈看到她发的那条“脱离苦海”状态,私聊关心,问小姑娘有没有找到下家。 对方说没有,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回复祝你顺利,退出,划过几个工作群,落到与郑怀悠的聊天框。 与郑怀悠不能算是真的断了。那天返程,他俩买的航班前后脚,两人一起去的机场,周随鸣先飞,登机前,他还坐在郑怀悠身边。 这次没有上回那样恶狠狠的不来往,玩那套“我给你看又不给你看”的把戏。回来快两个月,他和郑怀悠时不时会发信息,有次和客户吃饭,周随鸣还找郑怀悠帮忙推荐餐厅,郑怀悠也认真整理了几间发回去。 ming:谢了。 you:不客气。 you:考虑得怎么样? ming:在考虑。 you:好。 you:不急,是需要多点时间。 每次联系,总以类似对话结尾。大家互相打开门,但各退一步,彼此的心思明明白白摊在那里,衡量可否接受。 周随鸣暂未得出答案,一半是不懂,另一半是不敢。 他开始倦怠起来。巴厘岛的项目告一段落,工作室闲散,没什么人常驻,只有小张和宋莺还留着。 后者难得没消失。她从周随鸣回来之后的表现推断,友人这次的蜜月遭遇了巨大滑铁卢,于是收敛了损人的功力,主动接手一些以前从来不做的公司事务,连续几个礼拜和财务对账。 至于小张,每天给工作室打扫卫生。周随鸣问他怎么不趁着最近有空去做做私活,自己又不是不放行。 年轻人听了,支支吾吾说也赚不到几个钱,又累,想想还是不做了罢。 小张私活做的深空摄影,因为要追星星,所以连夜抗设备跑山头是常事,一蹲就是一整夜,免不了吃苦。有段时间,他经常在山上,周随鸣看过他拍的东西,说好,算不上,但隔段时间就有些许进步。 左右都是别人的选择,周随鸣不再追问。 没工作,没生活,他彻底闲下来,因为实在无聊,只好捡起那部打棒球的美剧。 由于之前弃剧一次,现在重拾,他花了点时间才重新看进去。 第五和第六季当年是连播,主角在第四季末尾生活崩盘,接下来的两季自然是探讨人该如何自我修复。 编剧给的剧情是主角凭借个人毅力再度振作,为球队规划新方向,摒弃了混乱的私生活,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他人拯救之人。 剧情写得扣人心弦,主角借此完成个人升华。一众剧迷表示,一个跌落低谷之人再爬起,往往需要很多勇气,这样塑造显得人物更加饱满。 到第七季,周随鸣看了个开头,有些新角色上线。弹幕怀念记者的同时,感叹也许主角展开一段新的感情也不错。成熟了,懂得了,现在的主角已是个合格的恋人。 人只有合格时才能谈爱?大概吧。如果打分,郑怀悠在爱的成绩单上约摸只得个50分。这是个微妙的分数,努一把力就能及格,可学生做不到。不是笨,而是怕及格了,就有人期待着你拿70分、90分,进而追求百分百的好。那么不如一直不及格下去,这样他人就不会产生多余的期待。 自己呢?也差不多,比他好点,59分吧,距离及格永远差一格。 本市的夏季闷热,九月,热浪仍未散去。 月初时,周随鸣收到一条熟人的信息。师兄拍完wwf的那支水下纪录片,会从菲律宾飞回国内短暂停留,约周随鸣有空见个面。 仔细算,他们上次碰头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师兄邱振扬,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最窘迫的时候,他借住在周随鸣家里,打地铺也不觉辛苦。 可能正是这种不顾一切的性格,师兄拿到一份探索频道的长期合同,支持他全球跑,拍摄那些危险又迷人的自然奇景。这个蓝色的星球没有邱振扬去不了的地方,他既能潜水与鲨鱼共舞,也坐直升机追过龙卷风。周随鸣平时看他ig,仿佛一扇窗,对方镜头中的世界比自己双眼所见的宽阔许多。 两人再遇是在师兄的摄影展览——这是邱振扬回国的真正目的,他和某相机品牌合作,参加其举办的影像艺术节,有个专门的展区。 作品都是邱振扬用品牌提供的设备拍摄,不过以师兄的那双眼睛,工具是什么并不重要,他总能捕捉到最好的画面。 第38章 展览办在本市的艺术园区,周随鸣到得早,观赏片刻,很快与对方打上照面。 再见师兄,邱振扬看上依旧落拓,身上一件军绿色的摄影马甲仿佛二十年没有洗过。 见到周随鸣,他迎面给他一个结实的拥抱,爽朗道,好久不见,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周随鸣苦笑,说还不是围着工作室打转,无非按部就班,淹没于各种广告片中。 师兄笑了,“听上去很充实啊。” “为每日生计奔波,糊口罢了。” “为生活而生活,有什么不好。” 周随鸣撑起笑容,看看四周展出的摄影作品,“你这话讲的真是降维打击。” 邱振扬抬眉,正要接话,碰上工作人员对接。他还有一个论坛要参加,只得暂时走开。 周随鸣无事可做,干脆跟过去听了一会。论坛邀请的都是知名摄影师,大致是分享他们的个人经历。 其中,当属邱振扬的最离奇。不过师兄并不吊人胃口,他将自己在非洲被狮子追的故事讲成去菜场买菜,好像无论多么惊险,在他看来,那就是如此平常的一件事。 遥想当年,做户外摄影不赚钱,师兄一路死磕,周随鸣却私下做制片补贴,没想到干得挺好,直到有制作公司给他开了不错的薪水。 散伙饭吃得消沉,周随鸣愧疚了大半天,最后问邱振扬会不会继续吗。师兄套着那件摄影马甲,挠头,说当然了,除了这个,其他的我都不会,也不像你那样擅长和人打交道。 论坛结束,不少人争先与邱振扬合影。 周随鸣站在边上,听到有人向其祝贺,说恭喜拿下某顶级国际摄影奖的年度自然摄影师,邱振扬赶紧摆手,说过誉了,大家都很优秀的。 此次见面,两人没机会交流太多。邱振扬有点抱歉,与周随鸣约定,待忙完这阵,挑个单独的时间再聊过。 回去后,周随鸣查了下那个摄影奖的情况,翻到年度自然摄影师的入围名单,和邱振扬摆在一起的都是大师中的大师。 手机响,宋莺打电话过来。 好像在哪个办事中心,周围吵得要命,连带她也大着嗓门:“喂?喂?哎,小张这两天有找过你吗?” 没,周随鸣答,“怎么了?” “你不知道?我以为他至少会和你说的,”宋莺继续抬高声音,“他今天问我,哪里收相机和摄影设备的价格高一点,我纳闷了,问他干嘛突然要卖掉,那些不都是他之前攒钱买的吗?结果他嗯嗯啊啊了半天,讲也讲不清楚。” 你说他是不是外面欠债了?赌球?借贷?宋莺担心之余,不忘发挥想象力。周随鸣说,不知道,你别瞎想了,回头问问。 这件事隔天揭晓。小张来工作室搞卫生,被宋莺抓住,联合周随鸣一起拷问。 年轻人哪里顶得住,只能从实招来,说想和朋友搞个小影棚做电商摄影,起始资金不够,准备把用不上的东西卖了。 噢,赚钱啊,宋莺松口气,“不早说,我们还以为你欠高利贷了。” 小张不好意思,“都是私事,不想拿来麻烦你们。” 宋莺吊起眉毛,说我们好歹是你老板,你有创业计划,说啊,我们还能给你点意见。跟着话锋一转,说你要实在缺钱,问周随鸣借嘛,他会支持你的。 小张刚要傻乐,却被一把声音冷冷截胡,“用不上?你哪台相机用不上?” 啊?小张看向周随鸣,老实道:“就……不用留那么好的,商单搞个半画幅就够了,主要灯光吃钱,鸣哥你也教过,预算要花刀刃上。” 他像个好学生那样继续说:“不止相机,我准备把赤道仪望远镜那些都卖了,七七八八应该能凑够钱。” 都卖了。周随鸣重复一遍,“以后不干深空摄影了?怎么,怕吃苦?” “……不是……”小张声音弱下来,“不赚钱啊……” 周随鸣盯着他,视线直接到像在盯镜子,“那你卖吧,去搞你的影棚,你选了这条路,以后最多和我一样,开个工作室当个体户。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帮你联系人,来收你那些东西,能比你上二手平台多卖个几百块。” 他面无表情,“要不要,要就点头,我现在就打电话。” 第34章 继巴厘岛一战,这是小张第二次见识到周随鸣发火,甚至在他眼中,这次的程度更为严重。 年轻人傻傻张嘴:“我……不……” “周随鸣你发什么毛病?” 还是宋莺出声,推了一把周随鸣。小张嘴角往下撇,感到有些委屈,小声问他俩,我哪里做错了吗。 你没错,少理神经病。宋莺让小张去拖地,单独拽着周随鸣出门审讯。 两人走到工作室外面,周随鸣默不作声,掏出烟盒开始抽烟。 宋莺:“干什么,发病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张一直拿你当榜样,你想撒气也别撒到他身上。” “他该骂。” “放屁,周随鸣你搞搞清楚,你到底在骂小张还是骂你自己。” “没区别。” 宋莺停顿半秒,换了态度,沉声道:“从巴厘岛回来之后,你整个人像得了离魂症,过去就算失恋,也不至于到这个程度吧。” 周随鸣弹烟灰,“和他没关系。” “那么和我有关吧?我是你合伙人,你的状态直接影响公司生意,还好最近没活进来,否则我都要怕你把工作室干倒闭了。” 宋莺讲到冒火,见周随鸣仍旧闷头抽烟,怒道:“张嘴骂人,你是轻松了,问题谁来解决?你要觉得小张搞电商摄影没出息,你给他谋出路啊。” “我要有,也不至于和你合伙开这个破工作室了。” 兜来兜去还是一个问题,宋莺呸他,“你嫌破就别干,谁拦着你了?哎,好笑了,当初是谁主动提议要和我搭伙搞钱的?是你吧?” 周随鸣吐烟,“你不想赚钱?都是为生活低头吃屎,你要这么有追求,当年怎么不继续拍电影,跑来做什么广告片导演。” 我操?还骂上我了?宋莺恨得牙痒痒,踹了周随鸣一脚,拒绝共沉沦,“你少拖人下水,我和你不一样。” 有些过往不能拿来公开指责,宋莺入行是为还债,她以前拍电影赔过不少钱,只能转做时尚摄影。她审美好,同个明星,宋莺就是有法子把人拍得更漂亮一些,是某些艺人指定合作的广告导演。 可惜个性太直,搞不了人际关系,在制作公司混得太差。周随鸣看中她不顾一切的劲头,她看中周随鸣兜得了底的耐性,两人互补,才将工作室顺利开起来。 “当初我花了两百万拍电影,赔得底裤都没了,我爸妈到现在都不想看到我。我拍广告赚钱不是认命,是我要再攒两百万,所以哪怕是吃屎,我捏着鼻子也会继续吃。” 面前烟雾缭绕,周随鸣呵呵两声,“行,就算被你攒到了,然后呢?再去拍?一把梭哈赔光了怎么办?” “赔了我就再回来吃屎!我能攒得出第一个两百万,就有第二个。我是不喜欢拍广告,但这坨屎是我自己选择吃的,我没后悔过,你呢?你是边吃边磨蹭!恨自己怎么吃了那么多年还是吃不惯!” 掷地有声的宣言像毒针,刺得周随鸣脑子嗡嗡响。他停止用排泄物比喻工作,以免再犯恶心,同时难得刻薄起来,嗤笑,“好,你厉害,你们都厉害,有梦想,不屈不挠。只有我最垃圾,自己选的路,我现在后悔了,不值得同情。” 宋莺平复少许,她终于看懂了,缓缓说:“原来你是想找人骂你。” 是啊,我欠得慌,周随鸣没再和她掰扯,灭了烟,转头回工作室整理东西。 小张还在拖地,见他进来,几次张张嘴,欲言又止,求助似的看向宋莺。 女人阴沉着脸,“随便他,自己的事情只有自己能想通,没人帮得了,他要想做烂泥,让他做去。” 小张紧紧抿唇,眼见周随鸣理完个人用品,背包甩到肩上,扔下一句反正没活,大家都别来了,关门,还省点水电。 说到做到,最负责任的周随鸣任性起来,一连几天都不在工作室的群组中冒泡。 他将自己关在家里,每天只做几件事:吃饭、睡觉、擦镜头。 那些黑黢黢的镜头对着他,似乎有话说。周随鸣想,如果它们能开口,大概率是责怪,怪不见天日,怪无用武之地。 这晚,蜗居多日的周随鸣出门。邱振扬终于空闲下来,两人约在大排档吃宵夜。 周随鸣先到,点了一锅醉鸡煲。炉子端上来后,他默默看着下边燃起的火焰,随风时强时弱。 隔壁一桌人正在聊旅行的事情,说今年刚从苏格兰高地回来,听导游介绍高地的生态环境一年比一年衰退。动植物侵袭导致原始森林面积逐渐减少,如果要去观赏,最好尽早,否则以后不一定能看见那样壮阔的风景。 他听着,想起那年和邱振扬去拍摄,好像带路的向导讲过类似观点。看来大自然总会记得报复一下无情的人类,也不知道当初那棵枞树如今还在不在,是枯了还是被啃了,亦或早已消失不见。 第39章 桌上的手机震动,周随鸣接电话,来电的是过往合作过几次的客户,有支片子想问问他年底有没有时间接。 周随鸣原想转给宋莺,琢磨下,觉得她最近揽自己的烂摊子也够呛,叹气回复:“进山拍?不行吧,没啊,不是找借口。我当然知道户外效果好,但就几个镜头,加点后期特效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干嘛非得找罪受,肯定棚拍稳定点,也安全。” 他懒得出去,揉着眉骨坐在座位上讲电话,直到对面有人坐下。 邱振扬到了,周随鸣瞧见人,对那头说,回头我盘盘工作量再回你,匆匆挂断。 “新生意?” 邱振扬用起子开啤酒,周随鸣摇头,说不准备接。 “刚听了一耳朵,好像还不错啊。” “赚不了几个钱,还麻烦,预算都紧巴巴的,要真去山里拍,光勘景一条就要累死了。” 邱振扬看看他,随即问:“你现在每次拍东西之前都会计较这么多吗?” 周随鸣喝一口酒,放下,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一定觉得我变得特俗吧。” 对方摇头,说拍东西哪有高低贵贱之分,随后将炉火开大。 两人边吃醉鸡煲边闲聊,大部分都是周随鸣提问,邱振扬讲,话题永远在后者身上打转。 师兄说得口干舌燥,啤酒进度都比周随鸣快一倍,赶紧暂停,说:“老听我讲有什么意思,你呢,接的片子也不少吧。” “差得远了,片场那些狗屁倒灶的哪有你追龙卷风刺激。” 邱振扬筷子伸进锅里,捞了一会,才说:“你好像对自己的生活不太满意。” 周随鸣安静几秒,“工作久了都这样。” 师兄笑,“我也在工作啊。” “这哪能比,很少有人能像你这样可以将工作与爱好结合得那么好,还能看遍全世界,永远都在路上,在冒险,哎,羡慕不来的。” 邱振扬关小火,忽然问:“你还记得何婷吗?” 周随鸣愣了一下,“记得,你前女友啊。” 也是同系的师姐,她与邱振扬是校园情侣,做户外最苦的那段时间,何婷陪着邱振扬一同熬过,感情非常稳定,认识他们的都以为两人未来必会结婚。 然而,在师兄事业有起色之后,他却和何婷分了手——没什么狗血剧情,和平分手,只是具体原因无人知晓。 “怎么突然提这个?”周随鸣问。 “这次回来,除了之前参加影展,我还去了她小孩的满月酒。” 哈?周随鸣筷子抖了两下,想起前几天是在朋友圈看到过。何婷后来结婚比较晚,对象是个搞科研的,挺宅,与邱振扬完全不是一个类型。 是去送祝福,顺便送红包,邱振扬笑起来,“那年我刚当上签约摄影师,一年有十个月在外面跑。她从来没有埋怨过,一直很支持我,我当时觉得自己运气实在太好了,可以碰到这样一个人。” 他接着道:“但到第二年,我和她提了分手。” 发生什么事了吗?周随鸣不解,毕竟很难碰到另一半如此支持户外拍摄这种半高危的事业。 “没有,不是她退缩了,也不是我不爱她了,而是我觉得我不能这么自私。” 邱振扬继续说:“你知道我的个性,认定的那一条路走到底,我绝对不会回头。我爱摄影,爱我的工作,爱冒险爱挑战,也爱她,但我兼顾不了所有的爱。” “我去南极拍摄,一去就是十五个月,能见到的活人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我今年三十五,但从二十五岁开始,我春节就没回过家,和家里人关系都很疏远。又因为经常跑动,交不上长久的朋友——你看,就连你,我都要几年才有机会见一次。” 他将手机推过去,翻出自己ig的摄影页面。 那是周随鸣无数次被工作鞭打时汲取能量的绿洲。邱振扬滑到其中一张蓝色冰洞的照片,半边浅半边深的光线美得心惊。 周随鸣看探索频道发过,他当时想,真好啊,真羡慕师兄又在世界的另一端捕捉到了足够震慑人心的瞬间。 “这是去年在阿拉斯加拍的,为了在冰洞抓光线变化,十几个小时,我趴着不能动一下。之后就生了一场大病,躺了整整三个月才好。” 周随鸣沉默,久久才道:“这条路有多辛苦我当然知道,我也干过的。” “不止辛苦,随鸣,生活比你我以为的都要公平,你放弃的东西,必然会在另一边补给你。” 邱振扬摩挲着手机屏幕上的摄影页面,“我曾经也想过,当初如果选了另一条路会怎么样?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和何婷结婚,估计你早喝上我们小孩的满月酒了。” 他坦然一笑,“但当我回头看,我又没办法后悔。我失去了那么多珍贵的东西,得到的,同样无可替代。” 师兄为了追求摄影极限,只能牺牲爱情,再之后是家庭、亲人、友谊,最后甚至是他自己。他将所有充沛的感情献给镜头,自然无法再分出半分给其他人事物。 孑然一身,不拖累任何人,是邱振扬做出的选择。 “所以兼顾不了就兼顾不了,我用我的眼睛看过那么风景,再用镜头记录下那些瞬间,有遗憾,但没有浪费。” 他说完,调大炉火,醉鸡煲再度变得热气腾腾。 弥漫的白雾中,周随鸣扯开嘴角,他了解邱振扬的意图,笑容有些苦涩。 “你想告诉我,人不要美化没走过的那条路,对吧。” “如果让你再走一次呢?” 邱振扬隔着雾气看他,“如果让你放弃现在一切,你的工作室、人际关系,朋友、爱人,重新开始,你愿意吗?” 周随鸣顿半拍,“没这机会吧。” “怎么没有?” 邱振扬点点手机,发了什么给他。 “我下个月要去纳米比亚,那里有个天文加户外的沙漠观测项目,目前还缺个摄影助理,你要愿意,我包你机票食宿。” 老天真有意思,吃顿饭也能突然送条路给你走。周随鸣低头,手机上是对方发来的资料介绍。 师兄接道:“不过这次一去至少半年,中途不能离开,你决定好的话,随时告诉我。” 第35章 博恒天地的吸烟点有人伫立。 抽烟的常客们都眼熟他,窄脸,高大英俊,衣着品味不俗,手上用的却是廉价打火机。 同事兼烟搭子知道内幕:郑怀悠的都彭失踪多时,到现在都未追回,也不置办新货。 于是打趣:“这都一年多了,还没买新的呢,没决定好换哪个吗?” 又说,都彭这季度出了新系列,声音更加清脆,叮的那一声宛如仙乐,搞得自己都有点心动。 手中替代品还是在巴厘岛便利店买的,郑怀悠捏了捏,“再说吧,新的用起来总归不一样。” 同事笑了,点头说,也是,有些东西还是用惯的好,看来你喜欢的不是都彭,只是那一枚打火机。 郑怀悠没续上这个话题,低头滑手机。 周随鸣朋友圈这个礼拜没怎么更新状态,上一条挂了个说明,说近期工作室休息调整,请有意向合作的客户单独私信。 他返回消息页面,两人的聊天记录停在前几天,他问周随鸣考虑得怎么样,对方回答还在考虑。 类似对话已有几次,每次收到周随鸣的回复,郑怀悠先是松口气,再有空生出其他负面情绪。 不想催,也不敢催。他想给他多点时间,然而具体多久,连郑怀悠自己都没想好。 聊天框忽而跳出一连串消息,全是文晓的轰炸,絮絮叨叨说嘴馋,想吃老鸭汤,让郑怀悠帮忙预定。 郑怀悠打字:吃可以,吃完一个礼拜不准出门。 文晓很快回了:[枯萎玫瑰花]那不吃了。 这两个月,外甥当郑怀悠的公寓是旅馆常居。巴厘岛一游仿佛分水岭,郑怀悠回国后一堆麻烦事情,除了接连加班补落下的工作,还去了几次警局,都是去捞文晓。 最后一次,文晓直接进的医院。他被打得很严重,受情伤的仇家为了泄愤,尽往脸上招呼。郑怀悠半夜过去,看见小孩半张脸都是血,缝针的时候明明痛得要死,却又假装不在乎,和他说舅舅,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我妈,我会被她烦死的。 郑怀悠没答应,将此事转告郑佩闲,下场自然是母子二人在线上大吵一架。 之后,文晓出院,还好伤口浅,不会留下太深的疤。不过这么一来,模特工作不能做了,学校那边也下了处分,文晓干脆休学,寄居在郑怀悠家中。 没工开,没学上,外甥终日懒散,仿佛一滩烂泥,将公寓弄得乱七八糟,苦了郑怀悠沉默地跟在后面收拾。 小孩看上去没心没肺,郑怀悠听到他打电话,仍旧死不认错,他伤害了别人,反而一口咬定是对方不自量力。 ——我不早和你打过预防针?我就是这样的人,是你自己不信邪,非要扑上来,以为可以改变我,结果失败了就想把过错全推到我身上?一个巴掌拍不响,我烂,你也不无辜。 第40章 飞蛾扑火的那只蛾在自我感动,对于火来说,并非第一次,他早已烧死过太多虫子。 借住他家,文晓还是不安定,伤势稍微好一些就要出门浪。郑怀悠担心他再出事,给他规定了门禁,文晓当假的,趁着郑怀悠睡觉偷溜出去,郑怀悠就将借给他的那张信用卡停了。 此举成功引发文晓的逆反心理,这小子愈发肆无忌惮,没日没夜地玩。 郑怀悠下了最后通牒:你再这样,我会把你关在家里。 文晓拍拍自己心肝,假装害怕:只会这一招?你管不到别人,现在来管我咯? 郑怀悠:你可以试试。 文晓开嘲讽:舅舅,你就这么害怕身边的人跑掉吗? 又不知死活地补上一句:看来你在巴厘岛受了很~大~的~罪~啊。 语气带点幸灾乐祸的意思。文晓的逻辑很简单,自己遭殃,旁人也别想好过,他不畏惧同样困于囹圄的郑怀悠,甚至庆幸这位事业有成的成年人过得与他一般糟糕。 郑怀悠不愿和小孩多加讨论,干脆在隔壁的体育公园办了体验卡,每天下班就去那里的打击笼打球,打到累了,回家直接睡觉。 何必舍近求远,nest本来就在江的另一边,曾经花时间绕路也要去,只不过因为周随鸣恰好选在那里。 太多报复式的发泄,再度勾起郑怀悠肩膀的旧伤。他开始频繁使用药膏贴。同事有时经过他工位,都要调侃,哟,哪来一股药味?古龙水都压不住,身体不舒服吗? 郑怀悠抬眼皮,应付两句。这几天他脸色差了许多:文晓结仇太多,有人不知怎么查到他现在的住址,特地来堵门骂街,物业出面报警才将人带走。 邻居意见颇多,在住客群里声讨。此事惊动了房东,私底下对郑怀悠说,郑先生,你以前不是住得蛮好?最近怎么惹来那么多事情?再这样,这房子我没办法继续租给你。 知道了。郑怀悠简短回复,没找任何借口,反正也不一定会续租。 今天上午,peter约他详谈,意思是华南那边人事变动,急需一位业务骨干过去带团队。酩威驻华东的员工要么成家立业,不方便挪窝,要么贪恋本市的生活,不愿意动。唯独郑怀悠孤家寡人,以前总是调来调去,换个地方对他而言是家常便饭,所以他去最合适。 郑怀悠答,我想一下。 peter说好,尽早答复,薪资、津贴,均可谈。 上次把内部审查的皮球踢给他,上司也是差不多的说辞。peter不会做菜,却能熟练使用微波炉,下属在他眼中都是半成品,他无需了解,只需将不同菜品及时塞进合适的微波炉加热,并保证所有微波炉别爆炸即可。 综合评估,郑怀悠就是那一道该去华南加热的半成品。 郑怀悠盘了几个留下的理由:手头的大客还在存续期,换人对接影响不好——可应酬谁不能做?换个人,讲不定比他会来事。 或者他走了,没人帮peter清账,对方肯定要头疼——可惜比起清账,没人去华南填坑更令peter头疼,这种轻重缓急,peter分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还有内部审查小组——噢,解散了,巴厘岛回来之后就有人告诉他,这个工作由于过分脑残遭到多部门联合投诉,被上面勒令停止。 想了一圈,郑怀悠反应过来:为什么要想拒绝的理由? 过往收到调令,他第一时间思考的都是如何和老板谈判,为自己筹谋更好的待遇。 他边抽烟边下结论,好像本市真没什么人需要他。 在这里生活几年,仍是留不下任何东西,朋友同事来往都淡淡的。所以本市与t市又有何不同?那把在t市就成型的勺子是郑怀悠的背后灵,无论他去到哪里,都会在某时某刻出现,不由分说地将他一勺舀出去。 和周随鸣之间的问题不能再拖,peter的调令出现得恰如其分。 这天郑怀悠没去打球,下班到家做饭。 虽然没同意带文晓出门吃饭,但他还是网购了老鸭汤材料,决定在家做。煮汤的时候,文晓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不停换节目,没有定性。 郑怀悠关小火,用手机计时慢炖,转身看到文晓抖腿,一脸坏笑给谁发信息,显然又在招惹下个受害者。 “你不会觉得自己这样很潇洒吧。” 文晓抬头,“什么?” “以后没我在,你准备怎么办?” 什么和什么,文晓不解,“你又要出去旅游啦?” “我是通知你,以后你再出事,你妈在美国,我也不在这里,没有人可以帮到你。” “你要走?搬家?”文晓琢磨出一点东西,“又想逃去哪里啊?” 这个逃字令郑怀悠不舒服,他没继续与文晓纠缠,反问:“你从你妈那边跑走,到现在吃过的教训还不够多?是不是想被别人打死才开心?” 郑怀悠鲜少说教,大部分时间,他对外甥抱着不太负责的纵容态度,最严格的管教无非是设立门禁或不给钱花。 像这样拿出大人的立场指责,还是第一次,文晓不太乐意,“干嘛啊,今天吃火药了?少像我妈那样教育我,我的事情我自己心里有数,轮不到你来说。” “没你妈和我理你,你早一个人死路边了,根本没机会在这里和我讲这种话。” “我没求着你们救我。” “那就不要每次出事都打我电话。去警局,去医院,去你学校,每次都是我帮你善后,你自己能解决哪些问题?要真的潇洒,不想靠任何人,就别找我,也别找你妈。” “我没找她!” 真的吗,郑怀悠毫不留情,“你做那么多事,不就想让她知道?你故意发疯、惹祸,虐待自己,就是想看她到底什么时候能为你跑回来。” “她不会来!”文晓被踩中痛脚,声音大起来,“我死了她也不会来!那些破教职破事业在她眼里比我重要多了,我早就知道!我不用她管!” 他急喘气,平复后端出冷淡的表情,与郑怀悠有几分相似,“我也不用你管,舅舅,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要是生活幸福美满,说我两句我也就忍了,你过得还不如我呢。” 郑怀悠站着看他,“你再讲一遍。” 是你要求的喔,文晓找到反击机会,表现出同等的残忍,“巴厘岛回来之后,你像个僵尸一样,天天去打球,肩伤复发也不停,不也是自虐吗?哎呀,好奇怪呀,你们这些大人总喜欢装得很坚强很成熟,好像这样就很厉害,就不会受伤了。” “可是你们好像比我还难受。你们以为自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实际什么都解决不了,日子过得一塌糊涂。我爸妈离婚官司打到现在,谁都不肯让,难看得不行,他们都害怕告诉我。你呢,舅舅,永远在逃来逃去,失败了,受了点伤害,只会想着赶紧换个地方。 “你们觉得我幼稚,我承认,但你们比我更幼稚。不仅幼稚,你们还很胆小,很懦弱,你们连放在眼前的那个问题都不敢面对。” 说完,他长出一口气,发现郑怀悠就这么盯着自己。 对方安静数十秒,转身走进文晓住的那间客房。过了一会,郑怀悠出来,手里拽着文晓的衣服和行李箱,径直扔到家门口。 “走。” 文晓张张嘴,正想组织语言,只听郑怀悠又道:“滚出去。” 小孩到底小孩,过完嘴瘾怂了,也意识到有点过分,尝试服软,“大晚上的我能去哪里啊……” “滚。” “舅舅!” 郑怀悠置若罔闻,拿出手机,一个语音电话打给郑佩闲。 姐姐有时差,应该还没起,这通电话未打通,他就留言:“你儿子的事情你自己搞定,我管不了了。” 他扔掉手机,文晓愣了愣,随后猛地站起来,“操!行!都别管,让我自生自灭!反正没人要我,你不要,爸妈也不要,你们只想着自己,到最后都会走!我不如做个孤儿,往后骂起你们来也没负担!” 语毕,怒气冲冲向外走。几步路跌跌撞撞,差点摔一跤,文晓却没回头,他一把捞起衣服,拖着箱子摔门走了。 第36章 门关上,剩下郑怀悠一个,他拿出烟盒。 平时都去阳台,今天他却坐在沙发上抽,也没用烟灰缸接,坐垫被接连烫出好几个洞。 做孤儿?他也想。十九岁的文晓,任性一些情有可原,也有矫正的机会。而到三十二岁再任性,别人都要说一句“是不是有点太作了”。他早过了那种年纪。 除了抽烟也不知道干什么,他漫无目的拿起手机,从这个app滑到那个app,刷两下又关上,最后打开相册。 巴厘岛回来后,同事们以为他是爽玩一场,询问体验了哪些项目。郑怀悠答得半真半假,说自驾了几天,参观国家公园,还学了冲浪,都蛮好玩的。 皆是没做成的事情。同事们开玩笑,说怎么不见你发状态,没拍照啊。 第41章 他不像周随鸣那么热爱记录生活,一趟旅行结束,相册的留影寥寥。最完整的一张,还是刚开始那天,周随鸣用他手机拍的自拍。 选的实况模式,会动的。他们买了同款夏威夷衫,带着廉价太阳眼镜,郑怀悠手指按上去,两个人就在那里不停咧嘴笑。 按一按,周随鸣笑了,再按,发现原来自己笑得比周随鸣厉害。 他后悔了。 后悔那么快暴露一切,如果瞒着周随鸣,再偷点相处时间,是不是能多几张这样的照片。 背后一只怪物爬出来,伏到地面,围着他转圈。 怪物说,他迟早要见到我。 郑怀悠与它对视片刻,挥手让怪物消失。 枯坐到十点多,烟抽完,美国那边也醒了。郑佩闲打来电话,问过情况之后,她久久不语,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现在过来。 讲什么傻话,郑怀悠揉着太阳穴,“别来,只是小事情,不值得你跑一趟。晓晓别扭,发发脾气罢了,我也是气晕了,讲话不好听,我去找他回来吧。” 郑佩闲却道:“不行,你受够罪了,这件事本来就是我的事情,不能再让你负责。” “你在美国不在邻市,飞机一飞十几个小时,来回一次太麻烦。我现在就去找人,你别来,不值得。” 郑佩闲停顿数秒,语气严肃地说:“不准讲这种话,我来不光是为了晓晓,就这样,我现在买机票,你反对也没用。” 讲完挂断,不给任何说服的机会。郑怀悠没有忤逆姐姐的意思,郑佩闲真正想做的事情向来无人可拦。 老鸭汤煮干,他干脆一锅倒掉,然后给文晓发信息,问他在哪里,对方没回。 又打电话,不接。 郑怀悠之前存过文晓几个朋友的号码,翻出来联系,每个都是相同回复,说没见到人。 他拜托他们如果有了消息及时告知自己,随即下楼开车。转了一圈,将文晓可能去的地方全部跑了个遍,无果。 回家已是早上,郑怀悠稍微睡了几个小时。醒后,想起今天还是工作日,发邮件请了两天假。peter那边批得很快,大概以为他需要时间考虑调岗的事情。 睡觉途中,郑佩闲发来信息,她那边下午就登机了,大约还要一段时间才降落。 郑怀悠再次一一联络文晓的朋友,心想如果还是没消息,就去警局报案。还好,这次有了回音,其中一人主动打电话过来,说文晓正在自己家里,看着状态不太好,让郑怀悠来接。 他要了地址,两个小时后,郑怀悠见到文晓。小孩不知道在哪里跌倒,头发凌乱,一身土,蹲在友人家中不肯抬头。 晓晓,回家了。他尝试劝他,外甥动也不动,听不见外面声音似的,最终还是友人出手,同样蹲着和文晓说了很久。小孩这才舍得扭头,郑怀悠一眼就瞧见他脸上又搞出了伤,几道口子相当显眼,估计是找人打过架。 郑怀悠叹气,“我送你去医院。” “不去。” “那回家,我帮你处理。” 文晓幽幽看着他,嘴唇张开再闭起,可能是想问问题,却放弃了。 友人扶起他,送到郑怀悠车里,顺便将文晓的行李箱也搬进去。对方还挺好,说陪文晓坐后排,让郑怀悠专心开车。 一路无话,到公寓,见文晓的情绪稳定下来,这位朋友才松口气,准备离开。 外头的天已全黑,郑怀悠帮人叫了车。解决完这些,回到客厅,文晓躺在沙发上,沉默地背对他。 “饿吗?一天没吃东西了吧,我煮点粥给你。” 文晓不搭腔,郑怀悠当他默认了,走去厨房重新开火。 安静了十几分钟,郑怀悠开口:“你妈说要过来。” 沙发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腾地起身。文晓一张脸写满震惊,仔细读,还有几分扭曲的惊喜,但他仍是嘴硬:“你干嘛告诉她!谁稀罕她来!” “等她来了,你也可以叫她回去。” 郑怀悠站在灶台前,抱着手臂,平静地看向他,“晓晓,你十九岁了,按道理来说,我们都没办法限制你的自由。你想去哪里,做什么事,都由你来决定。” “只要你不后悔,”他继续道,“你说得对,我们这些大人对你来说确实不是什么好的榜样,总在不断犯错,但人长大之后,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为错的决定负责。” 文晓紧紧抿唇,还是不依不挠,“都是借口。” 郑怀悠不再多说,长时间奔波令他感到疲惫,低头专心煮粥。 “被我说中了,对吧。” 自认占了上风,文晓再度蛮横起来,“分明是你们不敢承认失败,你们永远只会为自己找理由!你和妈妈都一样,都在逃避!她把我扔在这里,丢给你,是因为她不敢面对我。她怕看到我就想起她婚姻失败,所以她宁愿躲在国外做她的教授也不敢来找我。 “丢掉我,比面对我更容易,也更好接受,”小孩笑一声,颇有点凄惨,“原来这就是你们大人为错误负责的体现。” 郑怀悠看着锅中滚水,他应该说点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或许潜意识中,自己也认同文晓的某些观点:擅长等待的郑怀悠更精通逃跑。 耳边还是文晓喋喋不休的指责,他已经模糊了对象,当郑怀悠是郑佩闲来控诉,直到公寓门铃响起。 郑怀悠去开门,外面的女人连行李箱都没有,只背着一个大包,她喘着气,估计是一路奔跑,正在努力压平呼吸。 来了?郑怀悠抹了一把脸,侧身让人进去。 文晓还在客厅大发脾气,他看见母亲,瞬间惊到无法言语,又即刻涌现无数情绪,其中以怨恨最甚,几乎是失控般地吼出声:“你来干什么!我不想见你!你烂在美国,烂在物理学院好了,你管我做什么?走啊!你和爸爸一样,都只顾着自己,你们好自私,我恨你们!” 郑佩闲站着不动,静静听。她的面色呈现一股飞行过度的青白,呼吸尚有些急促,却在文晓的骂声中稳定下来。 听完,她放下背包,径直走过去,没安慰也没拥抱——她抬手给了文晓一个耳光。 郑家奉行温良的教育方式,打孩子这种事情从未有过,文晓更是从小被父母捧在掌心。小孩被这一举动怔住,嘴角颤颤刚要说话,郑佩闲反手又是一巴掌。 再是第三个,文晓的脸迅速肿了起来。 “你委屈?” 女人出声了,“全世界就你文晓最委屈,一委屈起来,所有人都要给你让路。你不舒服,你就折腾身边每个人,从你舅舅到你的朋友,再到那些被你伤害的人,你当他们活该的?凭什么他们要为你的错误买单?就因为你不如意?就因为你难受?那你怎么不冲着我来?我才是你最恨的那个人,但你不敢,你在怕什么?怕我有一天会真的不要你是不是?” 她说话冷得像块石头,字字清晰,更无比沉重,“我自私?你爸自私?对,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每个大人都自私!可是文晓,现在的你比你爸,比我,比你看不起的所有大人都要自私一万倍!” 第37章 长途万里,过来就是送孩子三个巴掌,郑怀悠想,也真是姐姐的风格。 被打的文晓彻底懵了,呆了几秒才回过神,他浑身发抖,喉咙挤出一声抽噎,随后哇哇大哭起来。 眼泪鼻涕一起流,看起来仿佛三岁小孩,郑怀悠不禁羡慕,能哭真好,他已多年没有流泪。 而周随鸣看动画片也会哭,这是一种可贵的能力。 “妈妈……妈妈……” 文晓像是回到了幼儿状态,从头学习语言般喊郑佩闲,哭着说了一番颠来倒去的话。他说,不是因为那样潇洒,那样酷,他才选择堕落做个坏孩子。他要的只是父母看到他,关心他,会慌张地认识到他们的决定“伤害”了他,甚至为了迁就他而重归于好。 他从未认真想过,爸爸妈妈为什么要分开,或许是因为一想,他就知道这是避无可避的结果,那么心中仅有的幻想会被打破——我好怕啊!我怕你们不要我!我太脆弱了!我一点都长不大!他咕噜咕噜将这几句自贬说得特别用力,以此强调,他根本无法承受这点。 受制于哭泣状态,这番话文晓用了将近十分钟才讲清楚。郑佩闲听着,没有再让儿子吃耳光。她自己打得手心也红了。 “文晓,”她说得很慢,声音不再那样冷硬,“我是你妈妈,但我不只是你妈妈,无论你做什么,我和你爸爸不可能再回到以前,我也不可能放弃我的事业前途来弥补你的缺失。” “可我只想你们知道……我是你们的小孩……” “你怎么不是?你是我掉的一块肉,就算那你犯了错,你都是我的小孩,我不会不承认。” 她碰了碰文晓的脸,“我明白,我和你爸离婚这件事,当时是我们处理得不够好,也没有照顾到你的情绪,让你害怕了。但这是我们三个人的事情,你再不满意,想找人来怪,也应该找我们,你不可以把这个问题甩到别人身上。” 第42章 到最后一个字,她有些说不下去,用手掌替文晓擦眼泪鼻涕,这样反而让文晓哭得更凶,几乎要晕过去,张嘴啊啊发不出声,只有一连串含糊的音节。 外人不知道他讲什么,郑佩闲却听懂了,大约是为人父母的天赋。她重复说,妈妈知道,妈妈都知道,所以妈妈来了,这次妈妈和你一起解决这个问题,就算很难也没关系。 文晓要的东西如此简单,他重重抽泣,听起来像声怪叫,随后伏到郑佩闲怀里继续哭个不停。 母亲拍着孩子后背,抬头看向弟弟,动动嘴唇。 郑怀悠看懂了口型,姐姐在对他说:对不起。 有她欠他的,代替文晓欠他的,也许还有代替整个家庭欠他的。郑怀悠垂下眼,避开回应。 唯一能做的是离开。这对母子还有更多需要面对面沟通的事情,他无法插手,将家中空间留给他们,借口出门一趟。 开车出小区,郑怀悠无处可去。 上次是有目的地找文晓,这次又该将哪里设为途经点?他兜兜转转,最终过江。这个时间,nest营业到凌晨。 半年没来,到店,和第一次去时同样嘈杂。 正值西甲联赛,撞上两大豪门对决,来nest看球的客人很多,拿着啤酒挤在大屏幕下热聊。 打击笼空空荡荡,挂了暂停使用的牌子。还好老板认出郑怀悠,单独给他开了一条球道,时速70km/h,是当初他教周随鸣的那条。 郑怀悠买了两个小时。他尝试放空大脑,挥棒击球,打了一阵就觉右肩发麻,于是看着发球机,心想,下个球要是打中了,他就结束。 结果是落空,他想,再试一球。 一连五球均失败,不知道是不是天也在故意耍他玩。郑怀悠扔掉球棒,反手摸到肩膀,那里应该是真正发炎了,微微抬起就连着神经痛。 他关掉机器,坐到边上喝水,在反复作痛的肩伤中思考一系列问题:打包要买几个纸箱,尺寸多大;公寓退租之前记得找保洁打扫卫生;华南的天气潮湿容易热,厚衣服可以晚点运过去,诸如此类。 噢,还有文晓,以后不能帮姐姐照顾了。 他有意不去想仅剩的那个关键因素,生怕想了就要推翻之前做的所有努力,所以说服自己,该考虑的只有这些。 喝完水,起身走去结账。nest的老板自打郑怀悠进来,就一直关注着这位老客人的情况,好心询问他肩膀有没有事。 郑怀悠摇头,视线落到柜台挂的酬宾海报,鬼使神差问,周随鸣最近有没有来过。 “好久没见了,他卡上还有几十个小时的打击笼体验没用完呢。” 老板又道:“你要不问问他可不可以借你?他愿意的话,我就帮你抵掉,不用你特地再付了。” 郑怀悠顿了顿,出示付款码,“不麻烦他。” 老板笑着扫码,“没问过,怎么知道是不是麻烦。” 多的没再说,秉持服务行业标准,欢迎郑怀悠下次光临。 走出nest,夜色已浓。 郑怀悠抽烟的时候收到郑佩闲的信息。她与文晓达成了第一阶段的沟通,不过更艰难的还在后头,她没有逃避,表示自己订了酒店,会先带文晓过去和自己住,等小孩平静了之后再谈。 你太辛苦了,今晚不能再打扰你,好好休息。 郑怀悠看了片刻,想回复,打了好几次才发出:嗯。 开车返回,nest在本市西面,公寓在东面,需要再度跨江。去时还算顺畅,夜深却碰上过江隧道维修,只剩一条车道通行,造成了暂时的拥堵。 所有车辆都放缓速度,包括郑怀悠,他排队等待着。 车载电台又在进行情感节目。深夜档,人的情绪更汹涌,打来电话的听众没说两句就哭了,话题离不开都市人的分分合合,因为事业发展要与对象异地恋有几成把握之类。 主持人显然有自己的判断,可碍于调解立场,没法讲得太直接,只说分隔两地的感情,出危机的比例会大大提升,更何况你刚才也说了,你上一段感情也是这么结束的。 来电者一听,哭得更厉害了。郑怀悠隔着赫兹,想,还不如不要说。 ——那如果我不去呢? 主持人给对方的这句话干沉默了,说即将零点,各位还没有睡的听众,我们先来听一首助眠的歌曲,祝大家晚安。 郑怀悠同样在等待解答,不免遗憾。此时路面似乎通畅起来,前面的车启动,郑怀悠跟上,哪知一切只是假动作,前车挪了两步又忽然停下。 郑怀悠及时刹车,有人却等不及。还没待他准备好,一阵猛烈的冲击感从后方袭来,车身随即发出振荡。 整个人仿佛失重,被抛空。他被追尾了。 郑怀悠回过神,第一时间捂住脖颈,幸而车子承担了大部分冲撞,他并未受到实质伤害。 再扭头,后车窗都被撞碎了,落得一车都是。 偏偏在隧道这种地方,郑怀悠没办法,下车和追尾的司机解决。对方比他紧张得多,见到郑怀悠就不停道歉,问他有没有受伤。 新手想要趁着半夜车少练习,结果提前演练了事故的处理方式。好在双方都无大碍,郑怀悠体谅,没有急着指责,反而手把手指导对方先报警,再走保险理赔流程。 两方将车子移到隧道口的应急车道,后头排队的众多司机都快被这场突如其来的事故磨掉脾气,等到终于可以通行,纷纷飞速逃离这条晦气的隧道。 新手司机惊魂未定,到了安全区,赶紧打电话给家人,哭诉事故发生得太突然,自己毫无准备被吓了一跳。 郑怀悠没的哭诉,坐在路边继续等待。 十多分钟后,交警现身,很快判定后车全责。 郑怀悠那辆车的车屁股被撞出个大坑,后车窗碎了,启动也有点问题,目前是没法开了。他留下肇事司机的联络方式和保险公司电话,将现场和车的照片发给4s店,让那边找拖车过来。 做完这些,他体会到了意外的余威,本就发炎的肩膀现在疼得不得了。 交警正在给他们开事故认定书,见到郑怀悠不断按肩,顺口建议:“这位同志,打个电话吧,找家人或者朋友陪你去一趟医院,检查下有没有事情。” 肇事司机态度不错,应和道,是啊,最好找人陪你去看看。 郑怀悠想的并非去不去。姐姐落地没几小时,还要处理文晓的情绪,认识的朋友与同事或在外应酬,或在家睡觉,他该找谁?谁愿意无私地出现? 凌晨两点的自己是孤身一人。 然而身体有自己的判断,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划开手机,找出联系人列表,没有翻,依次输入四个字母。 电话号码跳出来,大脑接管身体,他没有立刻按下通话键。 交警瞅瞅他,疑惑地催促,“这位同志,你还在等什么?” 郑怀悠不回答,手指收紧,抓住手机按了下去。 等待音响起,与心跳重叠,同时回到高中那场联赛的下午:他躺在病床上,等待球队的比赛结果。 当时他想,他们输掉就好了。输掉就说明球队不能缺少自己,说明至少在某些人,某个人的世界中,即便渺小如齿轮,他依旧重要到无法被取代。 被期待存在着,自己要的其实比文晓更简单。 嘟——嘟,好几声过去,没人接。郑怀悠猜周随鸣大概睡着了。 永远的等待,换来永远的落空,他渐渐松开手指,放下手机准备挂断。 屏幕忽地显示接通,那端传来闷闷的一声:“怎么了?” 肩膀痛,神经痛,心痛,非要经历过那么多的痛才能换来一个人的世界吗?郑怀悠手指颤抖,他无法再合拢,也无法再握紧,只能捧着手机,低声对那个人说:“我出车祸了。” 第38章 纳米比亚的拍摄十月底启动,邱振扬给了周随鸣一个敲定期限,中途并未催促。 时隔数年,周随鸣感觉自己再度站在分岔路口。 两次分岔路导向的两个方向竟是一模一样。如若命运真的存在,估计已是用尽全力在暗示他:快点选择错过的那条,我都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 周随鸣却使出拖延大法。今天决定不了的事情明天再说,明日复明日,与他回复郑怀悠“还在考虑”的方法差不多。 工作室没项目,众人仍是休息状态,听宋莺的意思,小张还是隔三差五去打扫一下卫生,带点赎罪心理。 周随鸣:赎什么罪,他又没对不起我。 谁说他是帮你打扫了?这工作室有我一半,他在还我恩情! 宋莺并未原谅周随鸣,每趟发消息都阴阳怪气。周随鸣冷静下来,也觉得那天说话不太好听,找她赔礼道歉。 搭档不惯着他,指名要求搓一顿昂贵的晚饭。 两人在餐厅坐下。三言两语,聊起小张的事情,周随鸣问他那个商拍影棚的进度如何,换来宋莺一声冷哼。 第43章 “他器材没卖呢。” “还拖着?” “你教出来的好徒弟,拖延起来没完没了,多像你。” 这时候你倒撇干净了?周随鸣闷头吃两口饭,“要不我找他谈谈。” “算了吧,谈什么呢,你的失败经验?你到底是想劝他做还是不做?自己都没想清楚的事情,少去烦别人。” 周随鸣被她逮着一通指责,无语,只能反驳:“谁说我没想好。” 他咬牙,“讲不定……我马上就去沙漠了,到时候想找我都找不到。” 话讲得没什么力度,宋莺奇怪,威逼之下知晓了那个拍摄项目,她听完,张张嘴,随后嘴角一扯。 哈哈哈哈!服务生上菜时都被她吓一跳,宋莺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指着周随鸣,“你是自己骗自己,骗到自己都信了吧!” 周随鸣不懂她干什么摆出这种反应,宋莺紧接着说:“三旬老汉回头是岸?如果你是真的热爱户外摄影,愿意学你那个师兄为这个行业奉献一生,那你赶紧签字画押把工作室转给我,我现在就帮你叫辆车去机场,你以后去沙漠去热带雨林去外太空我都无所谓。” 这番意料之外的嘲笑让周随鸣皱眉。户外摄影与电影之于他与宋莺的意义差不多,自己明明经历着人生中的第二次重大抉择,为此辗转难眠,实在不理解宋莺为何讽刺。 笑声久久不息,直到隔壁食客投来责怪的目光,宋莺终于停下。 看向周随鸣时,她眼中不是忧虑,而是明显的一抹同情:“还没搞懂吗,第一次你选工作机会,第二次你选户外摄影,你根本没选错。你只是选了对当时和现在的你来说,走起来更简单的那条路而已。” 我没……周随鸣被击中,他试图否认,“当时我没办法,总不能抱着梦想当饭吃吧,谁给我来付账单付房租?难道我要——好,就算那个时候是这样,可现在我后悔了啊,我想重新试一次,怎么,这很蠢吗?” 宋莺盯着他,做个鼓励的手势,“讲啊,继续讲。” 周随鸣组织一通语言,最终还是放弃,“你有心挑剔我,没什么好讲的。” “我挑剔你有钱拿?” 宋莺呵呵两声,“我理解你当时的选择,因为我为讨生活做过一样的事情,但我们的出发点完全不同。只要有机会,我随时准备好回去拍电影,你做得到吗?” 讲到这里,女人停顿片刻,给他一点缓冲时间,随后道:“认准的事情,你做起来不需要说服任何人。从你试图说服我和你自己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在妥协了。” “三十岁选沙漠和二十岁做制片,没什么不同。或者我讲得难听些,周随鸣,这么多年了,你根本没有进步,始终在逃避最难解决的那个问题。制片、沙漠,都是你绕开那个问题的捷径。” 说完,她手势变成停的意思,“所以不用向我解释。你真的要走,我管不着,但必须把工作室的事情结清再走,我们下面还有人要吃饭的。” 这顿请客请得不愉快,周随鸣钱包大出血,换来的是沉甸甸一顿批斗。他心情愈发糟糕,之后几天彻底沦为沙发土豆,用一部接一部的电视剧填补思考。 第七季就是在此期间煲的。观众也没想到,当主角改正缺点,成为一位近乎完美的恋人之后,却没有展开任何一段恋情。 原来一个能拿99分的人,未必可以如愿收获爱。周随鸣看到许多剧迷在弹幕痛心疾首,说为什么不选abcd,他们都比记者好多了不是吗?更漂亮,更健康,你与他们在一起,必定会比和记者幸福很多的。 主角/记者党们回击:有些东西不能比的,虽然他们经常吵架互相伤害,但他们可以接受最糟糕的彼此。 周随鸣关掉弹幕大战,按他的理解,主角与记者的化学反应确实最好,只是饰演记者的演员早在第四季结尾就退出剧组。 人都消失了,这段恋情自然无法成真。他躺着,按下遥控器。最后一集徐徐推进,主角为事业奔走,终于带领三流球队一路蜕变,拿下mlb总冠军。 坐上荣誉的宝座,完成被托付的使命,对于主角这位球队经理人以及这部以棒球奋斗为主题的剧集来说,可谓圆满。 周随鸣挑不出毛病,准备看完第七季就停,该有的剧情都演完了。他由着电视播放最后十几分钟,拿出手机,翻到邱振扬的聊天框,打出几个字。 打完,他盯着那行字,半分钟之后删掉,将手机扔掉一边。 电视同时传来一声响亮的破碎音。周随鸣注意力重回屏幕,主角完成庆功宴,回到家中,默默坐了一会,忽然抬手摔了台灯。 之后,这位已臻满分的朋友发疯似的将家里砸了个稀巴烂,直至跌坐在一片狼藉之中痛哭流涕。 周随鸣眉头皱紧,怀疑自己漏看了什么,被扔到边上的手机此时震动,他拿起,来电是熟悉的名字。 第39章 隧道外的安全区只剩下郑怀悠一个。 警察早已离开,另个司机也被家人接走,撞毁的车也有拖车负责。 拖车司机走前,问要不要送他一程,郑怀悠摇头,说自己在等人。 距离电话打出已有半小时,他站得有些累,干脆蹲下,垂着手臂以免扯动肩膀。 周随鸣到时,看到郑怀悠正蹲在那片被划分出来的安全区里。安全区是一个岛型,郑怀悠蹲的位置是正中心,所以他是岛上唯一的人。 他低头,双手在身侧软绵绵摆着,指甲无意识在抠沥青路面。 周随鸣心跳慢下来,将车靠边,刚想打双闪,岛上的人抬起头对上他。 瘦了。 本就没什么肉的脸又凹进去几分,周随鸣还没来得及心酸,就见那张脸的左边多出一个漩涡。 刚才差点闯红灯的周随鸣没办法了。接到郑怀悠的电话,他外套也来不及穿,踩上鞋就开门出去,走到楼梯才听见自己胸膛发出的剧烈心跳,跟着只说了一句,地址发我,我现在过来。 双闪灯打了两下,郑怀悠起身,如一片纸飘过来。周随鸣解锁副驾驶车门,按下窗对他说,坐前面吧,我送你去医院。 路上,周随鸣问了郑怀悠车祸经过,稍微松口气,心想车烂了就烂了吧,人没事就好。 “以防万一,待会去医院拍个ct,安心点。” “没撞到头,不至于脑震荡。”郑怀悠说。 周随鸣把着方向盘,看前方,“是让我安心。” 郑怀悠安静下来,嗯了一声。 剩余的路开得沉默,像巴厘岛还车的那个早上。周随鸣一时兴起租的那辆suv还给车行时满身脏污,刮擦也不少,他一边结手续,一边心烦意乱地想,早知如此,蛮好不租的。 这么想的时候,有人手背碰到他。周随鸣没有去看。他知道是郑怀悠——无意的?故意的?该靠近还是甩开?他不反应,只让对方贴着,汲取那股微弱的热量。 就这么一下,自己还是放不下。然而正要回握,郑怀悠或许察觉到他的犹豫,先一步松开手。 此后路途顺畅,到医院挂急诊,周随鸣让郑怀悠别乱动,自己拿了医保卡替他跑上跑下。 夜间ct有人值班,拍完等报告,周随鸣帮郑怀悠买水,问他要不要吃点什么,郑怀悠说不用了,吃不下,感觉有点疼。 哪儿疼了?脖子?脊椎?周随鸣紧张起来,担心郑怀悠之前为了搪塞自己佯装无碍。 对方看他一眼,“肩膀。” 周随鸣想帮他按按,又拍按不好,搞得伤上加伤,只好憋住,沉声劝:“过一会记得和医生说,其他地方呢?还有不舒服的吗?” “有。” 郑怀悠拧着瓶盖,慢吞吞说,“心里不舒服。” “……” 你以为就你一个不痛快?周随鸣想起之前颓废的时光,想说却不能说,幸好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暂时为他找个逃避的借口。 抱歉,接个电话。周随鸣退到边上。来电的是邱振扬,师兄还是来催了,大约是咂摸出周随鸣拖延至今的原因,他讲得很简单,说随鸣,拖到最后一刻做的决定都不是好决定,我还是希望你能提前点告诉我。 “我没……” 他又想反驳,最后忍住,“我在认真考虑。” 师兄:“明白,你有数就好。” 挂断后,周随鸣用力揉着太阳穴,背后传出郑怀悠幽幽一声:“还在考虑?” 啊?周随鸣回头,对着郑怀悠那张脸莫名有些心虚,讲话含糊起来,“哦……有个去沙漠的项目……” “我指我们的事情,你还没考虑好吗。” 郑怀悠不太爱打直球,但一打,绝对砸得人眼冒金星。周随鸣坐到他边上,静了几秒才说:“你想我现在回答你?” “重复问题是在给自己争取撒谎的时间。” 搁这里埋伏他呢,周随鸣憋不住了,回嘴,“对,这是被你传染上的毛病,不喜欢也得受着。” 第44章 噢,郑怀悠笑笑,没再说话。两人肩并肩,在空旷的医院走廊坐着。 报告出得挺快,拿到后转去问诊。值班医生看完,说还行,没骨折,就是软组织挫伤,不过你这肩膀看起来有点严重,最好之后照个核磁共振看看。 郑怀悠没应,只说是旧伤。 医生翻看他过往记录,“不应该啊,之前都没事。你除了今晚遇到车祸,还有没有碰到什么事情,搞得一下子发出来。” 病人抿唇,“可能是过量运动。” 医生追问,“运了什么动?” “打球。” “打什么球——哎呀你们这些病人,真的是,一次性讲明白行不行。” 郑怀悠顿一顿,坦白:“这个月几乎每天都在打棒球,每天一小时起步,今晚撞车前也打了。” 旁听的周随鸣:“……” 医生想想甩手臂的强度,没再问下去,语重心长道:“要命哦,干嘛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随后按照病情,给郑怀悠开了一堆凝胶膏药,嘱咐他记得复诊,“运动先停一停,往错的方向使力,只会适得其反,沉疴靠的是慢慢调养,急不来的。” 说完,看向诊室一坐一立的两人,边敲键盘边建议:“有空的话,可以找人陪你去试试悬吊治疗,物理性的,现在运动康复诊所都有类似的疗程,对你这种旧伤讲不定有帮助。” 郑怀悠道了谢,出诊室,周随鸣依旧代替他缴费、拿药。 两人像完成任务一样走完所有流程,等到坐回车上,实在避无可避,周随鸣系好安全带,真正问出了这个问题:“今天为什么打给我?” “你熬夜多,我想你可能醒着。” 滚蛋,周随鸣口气冷下来,“你还欠我十个问题。” 他们的游戏还未完成,规矩定好的,一旦开始提问,就不能中途暂停,每个问题都需如实作答。 郑怀悠沉默良久,随后,他也真正回答了第一个问题:“我找不到别人。这几天我外甥出了事,我姐从美国跑过来处理,我不能烦他们,也不能去烦同事,或者其他认识的人。” 想到郑怀悠在本市可算作孑然一身,周随鸣放缓语气,“所以你觉得烦我就没事?” “这是第二个问题吗?” “……郑怀悠你找死。” “因为我想见你。” 周随鸣哽住,他深呼吸,手按了好几次导航,闷声问:“你家住哪里?” 郑怀悠说出一个地址,成功让周随鸣停下动作,扭头看着他。 “你住东面?” 第四个,郑怀悠帮他算着,“是。” nest在西边,郑怀悠住东边,一道江水为本市分割出自然的地理环境,也为无数位于两端的人们制造了天然的阻力。也就是说,每次与他见面,郑怀悠回家的路都是漫漫长路。 心脏收缩好几下,周随鸣感觉里面流出腐蚀性的酸水,他声音轻了很多,“那你每次还和我玩到那么晚?” 郑怀悠看着窗外,答:“我愿意的啊。” 说完,他忍不住提醒,“你已经问完五个了。” 酸水往下淌,烧得周随鸣胃里噼里啪啦难受。他发动车子上路,开出两公里才冷静下来,足足浪费了五个问题,自己真不适合提问。 后五问至关重要,周随鸣斟酌半天,开口:“你还会不会继续等我考虑?” “之前会。” 郑怀悠答得很快,“之前我甚至觉得这样挺好的,只要你说在考虑,我就可以再问,再等,一直这么不清不楚地拖下去,就像你拖着不还我打火机那样。” 之前?周随鸣又被他带偏了,“什么意思?” 郑怀悠视线朝下,坦诚:“我有个去华南的工作机会,没意外的话,下个月就能走。” 想逃的竟然不止自己一个!周随鸣如遭雷击,他大脑嗡嗡作响,浑身发热,火气噌一下冒出来。 “你要去?你已经决定了?” “还没有,”郑怀悠停半拍,“你觉得我应该去?” 我操你的郑怀悠,周随鸣一个急刹车,“现在是我在问你问题!” 车内气氛登时变得沉寂。周随鸣意识到郑怀悠今晚很不对劲。十个问题是他们用来解剖彼此的游戏,郑怀悠执刀那轮,他解得很漂亮,轻而易举地将自己这颗洋葱扒了个底朝天。 轮到周随鸣的轮次,郑怀悠摆出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根本不想好好回答,一来一往都在赌气,似乎想以一种幼稚的姿态逼他将所有问题尽快问完。 他急什么?周随鸣分不出精力思考,满脑子还是郑怀悠投的惊天鱼雷——去华南?他知不知道他去了,他俩基本就算是玩完了? 可自己也没资格怪他。今晚他差一点就答应去纳米比亚了,大家半斤八两,均在以一种看上去体面的方式逃避眼前问题。 寂静在车厢中蔓延。本市天气妖,后半车程忽而下起雨,周随鸣打开雨刮器,两条黑色的手臂擦拭着挡风玻璃,让前路在模糊与清晰不停转变。 “你还有两个问题。” 郑怀悠提示,周随鸣被他这份不合适的贴心气笑了,脱口而出:“如果我叫你别去,你会答应吗?” 副驾驶那边安静了半分钟才有反应,“我不去,留下等你哪天考虑完拒绝我?那我不如去,就当你已经拒绝我了。” 郑怀悠说完,终于偏过头去看周随鸣,“你只剩一个问题了。” 似乎在暗示什么,但周随鸣吃软不吃硬,他的怒火在前九个问题的积累下暴涨,此刻完全不想再配合郑怀悠完成这个游戏。 哦,好,行!他故意说:“我祝你前程似锦,换个地方继续升职加薪。” 第九个问题结束,没再问了,不需要再来一个添堵。周随鸣默然开车。驶近小区时,保安看到陌生牌照,要求登记,郑怀悠报了自己的楼号,周随鸣跟着开进去,停到他的公寓楼下。 两人坐在车中,没人开腔,只有面前的雨刮器还在辛勤地执行任务。 周随鸣看了一会,先有动作,从后座拿过装药的塑料袋,递给郑怀悠,“很晚了,早点回去休息。” 郑怀悠接过,不再多说。 下车,上楼,打开家门。屋内十分安静,郑佩闲已带文晓离开。 以往觉得外甥吵闹又不讲秩序,郑怀悠现在却希望有点声音来骚扰。他脱掉外套,摸出烟盒想点烟,可看看手上廉价的打火机,指腹碾着滚轮几次,最终作罢。 重遇之后,他把那枚都彭留在周随鸣身边,给彼此一个心照不宣的借口:只要周随鸣不丢,就有下次见面的可能。 故意落下的打火机,这次是真的遗失了。刚才在车上,周随鸣问了那么多情绪化的问题,就是不问最重要的那个,永远错频一拍,或许他们真的没有可能。 郑怀悠长长吐气,起身扔掉烟盒与打火机,随后拿出纸箱开始整理东西。 他向来做着随叫随走的准备,所有私人物品都分门别类摆好,收拾起来非常迅速。 明天就发邮件,告诉peter自己接受调职,然后和对方谈条件,要求涨薪——毕竟周随鸣都祝愿他前程似锦了,他总不能让人失望吧。 进到卫生间,郑怀悠清点日用品,点到洗手台上的古龙水时,他停下,拿起瓶子查看余量。 荒原来客早已停产,据说是因为卖不太动,品牌判断其不具有商业潜力,将整条线砍掉,如今市面上连二手都鲜少流通。 多年前,这款古龙水刚刚上市,他对其一见钟情。郑怀悠偏爱这股与自己神似的气味,表面清淡实际沉重,如被海水逐步吞没。因此他也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水生调。有些人讨厌,初见就避之不及,也有些人看似喜欢,但拥抱过、深深呼吸过他之后,都会发现自己并不能长久妥协。 后来,产量收缩,专柜撤走,荒原来客越来越难买。兜转至今,郑怀悠手上只剩最后一瓶。他曾经想过,或许等空瓶那天,自己便不再穿任何古龙水,也不会对任何人事物抱有多一分期待。 然而见底之前,周随鸣出现了。 可惜香水这种东西总有一天会用完。荒原来客徒留一点残余,郑怀悠想了想,没去动,就留在这里好了。 整理完卫生间,郑怀悠坐回沙发休息。时间已至后半夜,连日的疲倦让他身体困顿不已,思维却清醒得无法入睡。他默默盯着面前打开的纸箱,背后看不见的位置,有团不明形状的东西蛰伏着,发现他一动不动,慢慢爬出来。 四面八方包抄,压住他肩膀,继而彻底笼罩他。那是他每次逃跑之前都会出现的熟悉的朋友。 你看,怪物说,最后还是剩下你和我。 童年时,这只怪物就已成型,只不过非常弱小。随着年龄的增加,它越长越大,郑怀悠试图寻找同伴抵抗。偶尔,怪物会忌惮那些半路冒出的过客,而当他们离开后,它会反扑吸食这些人的残魂,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强壮起来。 第45章 郑怀悠无能为力。怪物趴在他肩头,与他密不可分。他伸手触摸,却只有一团空气。 食取他情绪的怪物名为孤独。 和韩柯分手的那个晚上,郑怀悠整夜失眠,反复思考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再投入一段感情。这种伤人伤己的事情,对始终无法矫正的他来说,真的有不停尝试的必要吗。 ——你有两颗心啊。 莫名其妙的,这句话闯进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夜晚,他格外想念周随鸣的模样,分明当时他们只见过一次面。 如果。郑怀悠偷偷假设。如果是他,会不会不一样?他会不会喜欢上这样的自己,接受这样一个本不该来到世界,习惯用放手伪装渴望的郑怀悠? 有没有一颗心,宽厚到足够包裹两颗心? 咚咚。 由远到近,咚咚,咚咚。 郑怀悠坐直身体,看向房门,他以为自己产生了某种幻觉——并没有,咚咚,门开门关,这次的声音更近了。 公寓一梯三户,郑怀悠住六楼,他的603是最后一间,离电梯最远。 他起身,快步走到门口,贴着房门想验证自己没有听错。下一秒,如同回答他一般,一阵重重的敲门声响起。 身后与他黏连的怪物受到惊吓,庞大的身影顿时萎缩,钻回角落消失不见。 猫眼小小的一个孔,却能看清门外人。郑怀悠心跳近乎变为一条直线,他按住把手,打开门。 周随鸣站在外面。他淋了雨,整个人湿蓬蓬的,眼圈发红,头发也淌着水。他不动,地上有一条蜿蜒的水痕,从601拖到602,再到603。 “忘了什么吗?” 郑怀悠声音沙哑,对方抬眼,直视他,“我还没问最后一个问题。” 两人面对面。十道题,褪去一层层皮,此时他们脆弱得如同两枚稚嫩的洋葱芯,各自腐烂发霉过,不再有任何刺激性的防御。 “……” 不管周随鸣问什么问题,自己都只能拿出这个答案,也只想回答这个。郑怀悠开口了。他是完全的第一次,太不熟练,唯有不断纠正读音。 “ah,ar……” 爱。 爱你,这是他第十问的答案,“两颗心都爱你。” 第40章 周随鸣浑身淋湿,听完答案,他沉默几秒,眼睛开始淌水。 医院检查不准,郑怀悠觉得自己肯定脑震荡了,否则现在脑子怎会轰隆作响。他向前一步,捧住周随鸣的脸,“怎么哭了?” “我在车里哭了半小时才上来敲门的。” 周随鸣嘴角往下。目送郑怀悠上楼后,他压根没开出小区,直挺挺停在楼下。外边下雨,车里也下雨,他反复思考、比较,最后放弃。 放弃的是决定。他受够了做计划,也受够将生活的一切放进表单,非要分析出个利弊得失来。 太想将每个决定背后的路看清,结果不尽如人意时,最先责怪做错决定的自己。周随鸣道:“上个月我师兄回来,给了我一个去纳米比亚的户外拍摄机会,至少需要驻扎半年。” “我想了一个月,好几次,我差点就回复他去,但刚刚在车上,我回绝了。” 纳米比亚的项目就像海市蜃楼,是狡猾的命运为他准备的一场虚幻理想。“我一直很后悔,这么多年我告诉自己,放弃户外摄影是无奈之举,其实我只是害怕承受那个选择的后果。很多时候就算感觉不对,我都会忍下去,因为我不想承认……不想承认当初的我选错了,也不想承认现在的我很逊。” 他停顿片刻,接着道:“但我只是在逃避一个问题,我没有去想过我真正要的什么。根本没有哪条路是正确的,也没有什么选对选错,去纳米比亚或许很好,可以开拓新的眼界,但这不是我现在最想要的,有人比我更需要这个机会。” “而且那条路上没你,这是我能看清的,也是我接受不了的。” 他握住郑怀悠的手,移到脖颈,让对方指腹重新贴住那一处搏动点。 那里突突跳着,与心跳同步。 “我考虑好了,郑怀悠。从今天开始,欢迎随时查岗,欢迎随时行使恋人的权利,我全部接受,不是因为我会忍,是因为我想用我的方式好好爱你。 “你没有的安全感,我给你,我也一定比你遇到过的那些人更会爱你。你的问题,我的问题,我们一起面对。也许要几年,或者很多年都没法真的解决,那也没关系,往好的想,我们这辈子都有事情做了,日子应该不会太无聊。” 活的,跳的,周随鸣的生命力真切地传到他这里。郑怀悠想怪周随鸣太乐观,也想怪自己为何要施予对方如此沉重的感情,然而他暂时失语,什么都说不出,只能用指腹轻轻按着那跳动的频率。 再开口,他的声音有些颤,“……不怕吗?” “怕啊。” 周随鸣坦白,“我讨厌不确定,所以我当然怕,但你也怕。你比我更怕,你害怕失控,害怕我随时会走,所以我愿意吃点亏,少怕一些。我会让你看清楚,我周随鸣一旦认定谁,想尽办法都会出现在他面前,每天每夜,每时每刻。” 讲完,他有点自我厌恶地撇嘴,“就像为了找你家,我刚敲门已经被骂了好多次了,但我脸皮厚,骂就骂吧。” 之前一家家敲门,打扰其他住客,实在执着到愚蠢,但他甘愿背负没礼貌的骂名,只为亲自站到这扇门前。 “你可以发信息问我门牌号码。” 郑怀悠低声说。周随鸣听过,一口气差点堵住,姓郑的死人,每次说重点的时候都要跳脱一下。 他忿忿捏住郑怀悠手腕,擒住对方的脉搏,两股跳动渐渐趋于同个频率。 “那就浪费了第十个问题,”周随鸣不爽,“最后一个我是特意留着上来亲自问你的。” 周随鸣玩游戏还挺认真。郑怀悠感觉视线有些模糊,他很快抹了一下,靠近周随鸣,感谢相似的身高,他们可以顺利地头靠着头。 “谢谢。” 他低语,“我好开心。” 又来这套,只要郑怀悠示弱,周随鸣就会任其无限索取宽容。他消气了,抚摸郑怀悠后背,依然是嶙峋的一把骨头。 周随鸣一节节摸着、按着,迟疑地问:“你呢,还会去华南吗?那个机会很好?如果非要去的话,我……就去买随心飞,至少一个月两次,我不可以太久见不到你,华南那么远,异地太可怕了……” 怀中人发出笑声,“这是第十一和十二个问题吗?” 是啊,周随鸣瓮着声音,干脆破罐子破摔,“从今天开始,我还有第十三个,一百一十三个,一万一千一十三个问题要问你,你会不会老实回答——” 话音未落,他被郑怀悠吻住,“会。” 吻到嘴唇,变成氤氲一片,“我直接回答你,周随鸣,不去,因为那条路上也没你。” 周随鸣没招了。还能怎么办?再多困难在郑怀悠一句保证面前都不算困难,周随鸣对他向来最没办法。 他认命地搂住郑怀悠,加深这个吻,直到半眯着眼,越过郑怀悠肩膀看见客厅里堆着的纸箱,立刻反客为主,一双手臂抓紧对方。 “那你还理行李?” 他火大了,袭进郑怀悠衣服下摆,带点怨气地掐他,“不准理,不准走,我要确认你真的愿意留下,就现在。” 说了不走啊。郑怀悠语气好笑又无奈,他被推着往后退,周随鸣进到屋里,脚一踢,将半阖的房门彻底关上。 嘴上说没用!周随鸣担惊受怕一路,天知道刚才郑怀悠说要去华南的时候,他手脚不协调差点把车开到隔壁车道,此刻就算亲吻,也着实不太痛快,故而惩罚性地咬了对方下嘴唇。 咬完又舍不得,反复安抚伤口,周随鸣喃喃,“我要确认……但你的肩膀影响吗?要不下次……不行,等不了了,现在就好……,郑怀悠,你答不答应?答不答应啊……” 黏人的周随鸣同样让郑怀悠没辙。今晚容不得半点浪费,于是他转身,将自己后背全权奉上。 窗台边缘,等待被开垦的土地被农人完全包围,农人淋了雨,却散发着热量。对方低语,家里……家里………… 别带了,别问,没有。 那会搞得乱七八糟的。农人嘴上含糊地指责,实际先一步有了动作,他在这片土地中寻找合适的落根处,直至发现最为丰饶的位置。 土壤因播种的渴望,对任何工具都贪婪吞没。这么直白的反应教农人也发晕了,暂时收回用具,沾湿后重新投放,继续为这片复苏的土地补充生机。 郑怀悠手肘搁在窗台,他感觉到痛,但这痛很快一闪而过,面前原本拉紧的窗帘在摩擦中漏出一条缝隙,隐约可以窥探到外面的世界:仍是朦胧雨夜,只有几盏小区路灯发散着微弱的光芒,一闪又一闪。 周随鸣,他低声喊。对方嗯了一声,答应着他,吻很快攀上他肩膀,变成小口小口的啃。 第46章 真是狗狗行为,郑怀悠觉得那块原本疼痛的旧伤在周随鸣的对待下,似乎不再那么难受。前期的开垦有了作用,土地已做好被耕种的准备,汩汩冒出地下水。 种植过程简单又直接,植物寻找到去处,欢快起来,在地下什么什么什么。 郑怀悠手肘撑住窗台才勉强站立,周随鸣意识到他这样太累,停了停,将人按回自己身上。 “靠着我,”他摸到郑怀悠的心跳,“靠着我站稳……宝贝……” 叫他什么?郑怀悠持续晕眩,他觉得自己被叫宝贝实在有些滑稽,想笑,心口却淌过一股甜蜜蜜的暖流,让他整个人泡进糖水罐头,手脚蓦地发起软来。 他喜欢。 周随鸣也察觉到,备受鼓舞,一张嘴正式开闸,甜言蜜语一股脑地倒出来:宝贝,再让……,宝贝……好喜欢你……喜欢怀悠……喜欢悠悠…… 这口糖水罐头甜得惊人,听得郑怀悠的骨头快要融化,又在即将散架之前被周随鸣拼回去。站立式的劳作使两人互相借力,他们是对方的支撑点,也是彼此的食料,抑或生长中某样不可或缺的物质,必须双向补充才足够完整。 *的时间流速极其缓慢,站着过了两轮,周随鸣怕郑怀悠撑不住,瞥到边上的沙发,提议过去再继续。两人跟着转移,周随鸣让出位置,成年男性的体重压上来,他下意识嘶一声。 郑怀悠低头亲他耳朵,“重?” “重点好,”周随鸣喘口气,抬手揉乱他的头发,“实在。” 他在确认自己的存在,郑怀悠只觉糖水罐头把最后一点甜头全淋自己头上了。他主动调整,头一次用这种姿势当↓,不太熟练,几次都没找准位置。 被他这么蹭法,周随鸣憋不住了,倒吸气,“郑怀悠……宝贝你别这么搞我了。” 周随鸣眼中雾气蒙蒙,像受了委屈,一手按住郑怀悠,一手把住自己,半天才卡进去。 灵魂即将出窍,郑怀悠重新捧住周随鸣的脸,“宝贝,再……” 一式一样的称呼,是他也是他。周随鸣听见,紧紧搂住郑怀悠,劳作失去了节奏,只能凭借本能继续。 宝贝,悠悠,你不会走吧……不要再走了…… 周随鸣的呼唤含混不清,夹杂潺潺水声,让郑怀悠沉溺其中,几度失神。 恍惚中,那股源自深处的本能作祟,他摸到周随鸣的脖子,双手再一次虚虚拢住。 依旧是一个恐惧的姿势。掌中的周随鸣只僵硬了两秒,旋即放松下来,他伸出手,来回抚摸郑怀悠胳膊,如同扇动的翅膀,柔柔地摩挲着他。 小时候捉蜻蜓,最怕的就是掌握不好分寸,为此,郑怀悠调整过一次又一次力道,更改过一片又一片草坪。 其实他可以不捉的。不是非要捉的。 握紧需要全部力气,而松开只要一个瞬间。他的一双手伸进周随鸣头发,扣紧他和自己交颈接吻。 什么什么仍有余温,那份热度如此安心,于两人之间互相传递。这是第一次,蓬勃的爱……先至,郑怀悠的眼睛突然疼起来。 哭了吗。哭了吧。 感受到脸上湿润,周随鸣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怀中的这具身体,与之长久拥吻。 今日的郑怀悠无需等待,一只蜻蜓与他回家了。 第41章 睁眼已是中午。 连日的疲惫在一觉(和一炮)中褪去不少,郑怀悠醒来,先看到天花板的顶角线。涣散的思维逐步归拢,他率先感觉到一阵不真实,茫然地扭头去看身边。 一个毛茸茸脑袋出现在眼前。周随鸣醒得比他早,头发翘成鸟窝也不去理,正扬着嘴角看他。 思维自动让位给对方,昨夜无法无天的回忆涌了进来,两颗心落地,郑怀悠唇边泛笑,伸展四肢,用胳膊垫着后脑勺,手搭到周随鸣腰上。 “看什么?” 周随鸣手肘撑住床,歪头做出欣赏的姿势,大喇喇宣告:“看我老伴。” 郑怀悠被他逗乐,“我有什么好看。” 当然是哪里都好看,周随鸣理所当然道:“我干什么出身的你忘了?我说好看就是顶好看,像这里。” 他飞快偷袭,亲一下郑怀悠眉骨,又移到鼻梁,“这里。” 跟着亲到酒窝的位置,虽然昨夜弄过很多回,却仍孜孜不倦品味,“还有这里……都好好看。” 细细密密的吻落下,让眼前场景变得清晰——不是做梦,亦不是幻觉,周随鸣正在他家,他的床上,念叨着幼稚的话。 胸口化为一汪温泉,郑怀悠由着他亲,越闹越往下,到嘴唇的时候,两人手手脚脚已经黏在一起。 逐渐发展到白雾弥漫,他们心猿意马,想着干脆落水更进一步,外面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开门声。正亲得入迷的周随鸣停下动作,他愣了两秒,立即弹开,拽过被子围住自己。 谁啊?!他问郑怀悠,“你家还有人查房?” 郑怀悠没忍住,噗嗤笑出声,直笑得咳嗽起来,才解释,“应该是我家里人。” 数分钟后,周随鸣顶着一头鸡毛,与郑怀悠的家人打上照面。 外甥他眼熟,上次吃饭见过,姐姐就……他一边心虚地和郑佩闲打招呼,一边整理衣领。自己那套衣服由于淋湿,已经进了洗衣机,他暂时借了郑怀悠的家居服,心想还好昨晚睡回床上,万一挤沙发,郑怀悠他姐进来,人叠人那场面……实在不雅观。 他这边尴尬,郑怀悠倒是爽利,两方介绍完,人跑厨房做咖啡去了,留周随鸣一个面试。 郑佩闲与郑怀悠长得并不像,她本是带儿子回来,取文晓剩下的行李,没料到会撞见弟弟的对象在此过夜。 不过也就意外几秒,女人很快抿起嘴唇,对周随鸣说:“你好。” 再指一指他的上衣,笑意不减,“扣子系错了。” 周随鸣低头看。刚才听到进门声,他在卧室度过惊魂两分钟,郑怀悠给的衣服直接抓来套上,两颗纽扣错位也没发现,于是赶忙捂住系错的位置,转过身调整。 系完,他再尝试扒拉头发,可惜没一根毛听话,越弄越乱。等郑怀悠端着咖啡回来,见到周随鸣手忙脚乱的模样,不禁露出笑容。 这副揶揄的神情,周随鸣确信他与郑佩闲是一家人。 别笑了,他压低声音,从郑怀悠手里夺走咖啡,“还嫌我不够丢脸啊。” 好,不笑。郑怀悠听话,摆平嘴角。 他将做好的另一杯咖啡递给郑佩闲。姐姐接过后,端详他的表情,忽然说:“看起来这次对了。” “什么对了?” “人对了。” 郑怀悠明白她的意思,放平的嘴角再次弯起,轻轻嗯一声,又问:“有这么明显吗?” 恐怕只有傻子瞧不出,郑佩闲回答。她凝视弟弟,片刻后,说:“因为你看上去焕然一新。” 两人对视数秒,血脉在此时起到了作用,无需多言。 除了取行李,郑佩闲上门还有其他事,她问郑怀怀悠要中介的联系方式,说想租个短期的房子,留下帮文晓解决之后的问题,学业、交友等等。 郑怀悠说他可以负责联络,郑佩闲阻止,下巴往周随鸣那边扬了扬。 “我的课题我来解决,你……悠着点吧。” 好烂的梗,郑怀悠叹气,“大教授,你也真不肯闲。” “一家人嘛。” 郑怀悠笑,“也是。” 女人伸手,在他肩膀点到为止地拍两下,随后转过身,喊:“好了,晓晓,别躲着了,走之前你是不是还有话要对你舅舅说。” 被点名的年轻人含糊地应了一声。今天的文晓格外安静,进门之后一直没说话,默默站在角落面壁思过。他慢吞吞走过来,两只眼肿成核桃,脸颊还是红通通的,那天他妈几个大耳刮子威力不俗,嘴角都贴上创口贴。 他看看郑佩闲,再看看郑怀悠,犹豫半天,发出蚊子叫似的声音,“舅舅……对不起……” 哈?周随鸣不了解其中缘由,以为这小孩叽里咕噜在念咒语,问郑怀悠你外甥讲什么呢,被郑怀悠暗中捏了捏手。 “听到了,”他对文晓说,“没关系,晓晓,一家人没有隔夜仇。” 外甥闻言,很重地吸了吸鼻子。获得原谅的他似是如释重负,又似愧疚难消,年轻人无法立即化解这种情绪,只能勾住郑佩闲的手臂,原本高高的个头一下子缩得很小。 郑佩闲安抚地揉一揉儿子的头发,让他去拿行李。 小孩跑开后,郑佩闲与周、郑两人聊了几句。她气质独特,看人敏锐却不凌厉,听说周随鸣的职业,问,那是不是要经常出差。 周随鸣刚要答,郑怀悠插话,说自己做销售也得三天两头天上飞。 我就问问,你干嘛反应这么大。郑佩闲笑起来,觉得这样的弟弟还挺新鲜。周随鸣连忙打个圆场,说一般也就个把星期,不会太久,他和郑怀悠之前就试过,互相调整,总能挤出一起的时间。 第47章 可比异地好多了。周随鸣添一句,明显心有余悸。郑怀悠听了,低头喝咖啡,借动作遮掩笑意。 三个大人在那里各有所思,直到文晓拖着行李出来,闷闷喊一声妈妈。 郑佩闲帮手推箱子,小孩神情流露满足,他依偎在母亲身边。出门前,文晓终于鼓起勇气,再度看向郑怀悠,又移到周随鸣那里。 “舅舅,”这次他的声音响了很多,周随鸣也听清了,“有的人……有的人就是不会走的。” 说完,他紧紧挽住郑佩闲,像在用行动证明。 外甥似舅,他与文晓何尝不是一对镜中人。郑怀悠喉咙有些堵,隔了好一会才说,嗯,我知道。 “现在才知道。” 门关,屋内变回两个人。 周随鸣松口气,他将咖啡一饮而尽,继续不停压头发,对自己今日的不端庄颇为懊恼,沮丧说:“上次碰到你外甥,我们隔着张桌子吵架,印象分已经很低了,这次见你姐更糟糕,形象都没了,下次见你爸妈,我都不知道得买多少礼物才能挽救回来。” 一时嘴快,他将未来的打算就这么交代了,顿一顿,问:“你会带我见的吧?不是说马上,但……会的吧?还是要等半年才行?行吧,半年我也能等……” 最后几个字已是自言自语,明显揣着一丝怀疑,幸好郑怀悠没有让他钻牛角尖——讲过的,无数个问题,他都愿意回答周随鸣。 “不可能。” 啊?周随鸣怔怔,正欲盘问怎么就不可能了,却听郑怀悠补充完下一句:“半年都不介绍,我接受不了。” 神经病,这狗屁大喘气的坏毛病迟早搞死他。 周随鸣愤愤,旋即又飞速消气。没关系,被搞死之前,他们有的是时间去改正那些坏毛病。从今天起,周随鸣与郑怀悠将共同解决一道道难题。 第42章 郑怀悠回绝了外派华南的机会。 peter大感意外。他原先相当有把握,看准了郑怀悠这道半成品会乖乖进入自己指定的微波炉,谁知临门一脚,人家直接拒绝流程化,给的理由是:因个人家庭原因,较难适应异地工作。 他什么时候在本市有家庭的?peter无语,面子上又不好刨根问底,但心中不痛快,遂暗搓搓刁难他一下。 郑怀悠丝毫不受影响,悠悠接活,悠悠解决,每天上班好心情,唯独遇到出差会发出叹息。 搞什么哇!之前他可是一个月飞四次都不喊苦的!peter愈发觉得这名下属行为古怪,正欲施压,忽听小道消息:快到年底,有好几个猎头私下联络郑怀悠,想挖人。 酩威说好不好,说差不差,自己更不是啥模范上司。这道半成品可以不去华南,但必须待在彼得厨房,毕竟细数销售部那么多蠢材,还属郑怀悠做事最稳妥,又肯帮他清账,真走了,对自己弊大于利……如此如此,peter盘算完,赶紧趁着年终review给郑怀悠涨了一次薪水,算是把人留住了。 博恒天地楼下的吸烟点,某人指腹旋开拨轮,cling一声,烟搭子发现郑怀悠的那枚都彭朗声回来了。 搭子呀一声,问,终于找回来啦? 郑怀悠看看手上那枚黑银色的打火机,点一点头,说,没有真的丢过,一直在等我。 模棱两可几句话,哪种解释都说得通,烟搭子权当他念旧,兜兜转转,还是钟意经典款。 回到自己身边的打火机运作良好,没有熄火问题,郑怀悠顺畅抽烟,中间手机连连震动,他看发信人名字,唇边漾出笑,划开屏幕。 ming:报告长官,已抵达机场[墨镜] ming:停好车了,准备上去。 ming:等他们值机。 ming:[自拍照,面带无奈指着外套肩膀上一滩水] ming:小张刚抱着我哭呢。 细细读完这一连串轰炸消息,郑怀悠打字回复。 you:收到,很详细,谢谢。 you:衣服回来我帮你洗。 you:今晚来的吧。 you: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同样收获轰炸消息的周随鸣也乐了。他今天去机场送机,邱振扬即将开启纳米比亚的行程,走时不止一个人。 拒绝师兄的邀请,周随鸣并未完全不顾,他将这个沙漠项目推荐给了小张。 小张今年24岁,周随鸣的工作室是他毕业后第一份工作,真正的从零开始。他喜欢这里,也感谢周随鸣与宋莺的教导,始终对离巢做商拍一事心怀愧疚。 周随鸣找他谈了一次,先道歉说上一回态度不好,其实自己并不是反对他自立门户做商拍影棚,想赚钱没什么不对,大家活着不都为讨口饭吃?只是影棚的生意随时都能做,在这之前,你要不要试试去追一次最难的星星,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又开玩笑:试过之后,如果还想回去搞影棚,我帮你搭线。万一的万一,干倒闭了,你还看得上我们这个小工作室的话,随时欢迎回来。 一席话听得小张眼泪汪汪。纳米比亚的沙漠项目涉及天文观测,小张有深空摄影经验,邱振扬看过他的作品集,加上周随鸣力荐,也认为年轻人很合适,很快敲定下来。 出发前,周随鸣带小张去看了自己的镜头收藏,并且让他挑一个带走,当作礼物。 理由:严格来说,我也算你半个师父吧,徒弟出师,理应表示一下。 小张感动非常,再次泪眼婆娑,看过一圈后,指了放在最里面的那台哈苏。 周随鸣:……你还真会选。 他将相机拿出来,黑黝黝一只眼睛对着周随鸣,好似等待再次睁开。 宋莺得知周随鸣赠礼一事,大为不满:你居然偷跑,那我怎么办?不送的话,岂不是让小张觉得我这剩下的半个师父很抠门? 于是特地花钱给小张整了一套户外装备,搞得年轻人第n次眼泪决堤。 面对这位多愁善感的摄影助手,邱振扬觉得好笑。他看着周随鸣和宋莺,还有一群和小张处得不错的工作室同事,打趣说自己飞了这么多趟,今天倒是送行人数最多的一次,平时他都是独自启程,不太有这种经验。 或许孤独是一种另类的滋养,浇灌在不同人身上会长出不同东西。周随鸣给师兄一个结实拥抱,说一路平安,下次回来见。 旁边同样有人送别,估计是小孩要去国外读书,一家人来送机。父母不放心,絮絮叨叨在那边嘱咐,小孩子眼睛红红的,边听边点头。 走前,他们想全家拍张照片,就找了离得最近的周随鸣帮忙。 周随鸣答应,接过手机调试,正准备拍的时候,本来摆好表情的父母突然一齐落泪,纷纷扭过头擦拭。 手机镜头后的周随鸣愣住,就这样在取景框中见证着这一画面,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忘记按下快门。 如此动容的一幕,合该拥有一张极好的照片做留念,他竟没有捕捉下来。周随鸣深感遗憾,又有些惭愧,只能补偿性地为这个家庭多拍了几次。 归还手机,周随鸣叹气。旁观全程的邱振扬问怎么了,他也没隐瞒,说可惜,没拍到刚才那个瞬间。 邱振扬却摇头,说,拍到了。 “我们的眼睛看到了。” 他拍拍周随鸣肩膀,“你的眼睛只是迷路了,但没有失明。” 没拍到、没拍好,不代表失去了那次体验,伟大之作可以是十年前的那张高地旧照,也可以是一路以来忽略的细枝末节。美丽的东西不会因此消失。 周随鸣一时无言,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屏幕。数日前,壁纸被换回了那张在celah拍下的潟湖风景。两座礁石相错,留下的缝隙粗糙而真实,构图与光影非常平庸,但他与郑怀悠都很喜欢这张不完美的相片。 他点开聊天框,默默打字。 ming:回来的。 ming:马上就回来了。 ming:想抱抱你。 一切离别终有时。小张抹掉眼泪,背起背包,与众人做最后一次道别。 鸣哥拜拜,莺姐拜拜……他肿着两只眼睛,挨个儿与他们奋力挥手,看得宋莺忍不住哼一声,“出息。” 接着目送小张随邱振扬入关,逐渐不见身影。女人沉默许久,随后长出一口气,扭头看看周随鸣。 “一起吃饭?” 周随鸣认真按手机,“回家。” “干嘛啊,不回去你家那个会让你跪搓衣板还是怎样。” “不是,是我想回去,我想见他,行不行。” 宋莺皱起一张脸,原本想做个呕吐表情以示嫌弃,嘴都张开一半,好不容易咽回去。 “行,你成功让我吃不下晚饭了,滚回去和你对象卿卿我我吧。” 又问:“依兰依兰还缺伐啦。” 缺啊!周随鸣笑起来,和宋莺及同事一起坐电梯取车。他们与步履匆匆的旅客擦肩而过。偌大的机场,有人走,有人留,无论方向,所幸都在路上。 第43章 年底,周随鸣将那部棒球剧看完了,在郑怀悠家里。 第48章 再次打开的契机是某个周末。周随鸣给郑怀悠贴药膏贴,他特意学了一些舒筋通络的按摩手法,先给郑怀悠按了按,再细心贴好,将四角捋平。 做完,他左看右看,满意说,我要以前和你一个球队,可以给你当半个医生。 郑怀悠笑起来,说,你不会来棒球队的,应该会去隔壁社团踢足球。 周随鸣想象了一下,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毕竟到现在他对棒球这门运动还是一知半解,那部电视剧追到第七季都有好多剧情——噢,还没看完呢。 当时只看到主角发疯摔东西,他接到郑怀悠电话说出车祸,哪有心情继续,电视一关就走了。之后又忙着谈恋爱、工作,后续被他完全遗忘在角落。 周末得空,又有男友陪伴,正是煲剧的最好时光。两人挤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将进度条拉到周随鸣上次的中断之处。 重看一遍主角的崩溃桥段,周随鸣原以为会就此结束,谁晓得最后五分钟,主角将一切摔碎,绝望之际有人敲门,竟是多季未见的记者。 哈?周随鸣看得摸不着头脑,郑怀悠为他解惑,说了幕后故事:这部剧的剧集主管兼首席编剧和电视网没谈拢,临时卸任,所以电视网找了其他人接手。接替者重写了第七季结尾的剧情,并力邀扮演记者的演员重返剧组增加热度。 当时播出的时候,争议还挺大。郑怀悠解释完,周随鸣感叹好复杂,转念一想,看都看了,不看完实在可惜,只好搂着郑怀悠按遥控器,接着打开第八季。 郑怀悠陪他重温,时不时应对周随鸣的提问。 周:这人谁啊? 郑:第三和第四季出来过的,另一支球队的老板,经常和主角作对。 周:什么?作对的不是穿红衣服的这个吗?他俩长太像了吧。 郑:不是,红衣服的是主角哥哥——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前几季? 周随鸣开始耍赖,说之前我光顾着看主角和记者极限拉扯,哪有余力分给其他角色。 郑怀悠也没怪他,捏了捏他后脖让他集中注意力看电视,自己继续给周随鸣当小百科。 新编剧新想法,整部剧严肃了七季,第八季却颇为诙谐:记者回归,主角意识到真爱早已降临,球队商业变现,情人磨合相爱,大家迎来好日子,终得大团圆。 完结季斩获了八季以来的最高收视率,但风格大改,也引发了评论的两极分化。据说继任的首席编剧是写情景喜剧出身,有些剧迷声讨烂尾:不喜欢,破坏了全剧的史诗感,主角最后居然过上了温馨小家的生活,你们当演摩登家庭啊! 也有些持抱着支持态度:醒醒,主角八季以来不一直在追求内心的平静吗?结尾他放下一切,享受生活,这就是他为自己做出的选择,非要看致郁的左转绝命毒师谢谢。 个别中立者:权游粉丝表示能有个大团圆结局不错了。 遗憾完满皆有,无论如何,这部陪伴了不少剧迷十年之久的电视剧走过八季,本身已是最好的存在,多谢郑怀悠推荐。 安利官又告诉周随鸣:这部ip近期即将重启,电视网有意推出迷你剧集,他早已预约,到时要不要和自己一起追剧。 周随鸣当然说好。 我以为你没兴趣呢,郑怀悠心情愉悦,前面八季你都追得坎坎坷坷。 周随鸣哎一声,老实讲,的确不是我最喜欢的类型(郑怀悠插嘴:也是,你喜欢看动画片),但看什么剧不重要,重要的是和你一起看。 这句话说完,郑怀悠安静许久,再之后,客厅只有绵延的接吻声。 既然要一起追剧,同居是顺理成章。 从有这个想法到实施总共花了大约两个多月的时间。周随鸣主动提的,他一说,郑怀悠立刻答应,他本来也有这个打算。 那间因文晓而被邻居多次投诉的公寓没有留住郑怀悠。租约到期,几个纸箱派上了真正的用场,装着郑怀悠的行李抵达新家。 新房是两个人一起挑选,为此他们连着几个礼拜一有空闲就结伴去看房。双方要求不少,让接待他们的中介深感这笔生意不好做。 最后选定的位置,是在本市的那条江河之畔,再也不需要谁迁就谁往东或往西。一个中心点,距离各自的办公楼与工作室都不远,还附带两个停车位。 中介走流程,收钱,给钥匙,了却一桩心事。 郑怀悠早已习惯搬家,打包都是军事化流程,一天搞完。倒是周随鸣那边磕磕绊绊,最后还是郑怀悠上门帮忙一起整理。 主要是东西太多,单单那面镜头柜就要花不少时间打包。郑怀悠听周随鸣指挥,仔细将镜头挨个儿裹上气泡膜,再一一用胶带封好。 看他闷头在那里做手工,周随鸣乐了,调侃他这个打包小工活不错。 郑:要收钱的。 周:抠门,多少钱。 郑:一小时五百。 周:抢钱啊,那我申请亲一下抵一块。亲五百下,晚点付。 这下轮到郑怀悠乐了,笑得酒窝都露出来。他点点数量,说镜头都包好了,接着去帮周随鸣收拾角落摞着的一叠相片。 周随鸣在家里挂了一些他的摄影作品,郑怀悠之前欣赏过。他翻了下相片,到中间一张,停下,手指缓缓抚过。 一分为二的构图,下半部分是海水奔流,衬托出上半部分那颗孤独伫立的枞树,它如此细瘦,却倔强地朝天生长。 郑怀悠心跳放慢又加快,他看了好一会,才举起照片问周随鸣,这张拍这么好,怎么没挂出来? 周随鸣沉默几秒,说,不敢挂,怕看了伤心。 又道,不过可以放在新家里,挂客厅好不好? 郑怀悠点头,说那他来买相框吧,买个最结实的。 此后,两人花了几天时间搬家、整理。待一切收拾妥当,周随鸣付郑怀悠工资,五百块一夜结清,代价是两人隔天起来嘴唇都有点肿。 缠绵之余,同居生活仍需两人不断适应。开春,周随鸣的工作室事情多起来,手头好几个拍摄项目要做沟通,还得出门应酬,经常很晚到家。 郑怀悠起初理解,也知道不能打扰,因此竭力憋着。然而次数一多,那头怪物又跑出来盘旋,周随鸣在外时,收到郑怀悠消息的频率持续走高。 这一夜也回来得晚。到家已经凌晨两点多了,周随鸣轻手轻脚开门,结果一进屋,就见郑怀悠坐在沙发上。 没睡,也不开灯,就那么坐着,像个在黑暗中等待的狩猎者。 他早已听见动静,瞥了周随鸣一眼,开口,“回来了?怎么没回消息。” 周随鸣扔下包,走过去蹲到郑怀悠身边,“对不起,今天回来晚了。” “吐过了?” “味道这么大吗?” “一闻就知道。” 周随鸣想起郑怀悠的职业,他疲惫地揉了一把脸,解释:“和客户喝多了,在厕所吐完差点睡过去,还是宋莺把我扛到休息间,我本来想眯一会再走,结果眼睛闭上就晕了,一醒才发现已经这个点了,手机也没电了。” 郑怀悠听完,没做出评价,让出沙发位置,“你先躺一会。” 他说着站起身,周随鸣怕他闷在心里不痛快,赶紧抱住人不让走,“别生气,是我不好。” “没生气。” 郑怀悠挪开他的手,盯着周随鸣看了片刻,微微叹气,“稍微有点,但你也是没办法,你躺下,我给你找药,吐过胃酸返上来对身体不好,要吃点养胃护肝的。” 周随鸣拦不住,过量酒精让他觉得头重脚轻,只好躺到沙发上。 一闭眼就困,他强忍睡意,手覆着眼睛。等郑怀悠回来,见他这副模样,放下药和水杯,拿湿毛巾给他擦脸。 擦完,有好久没说话,周随鸣正想着要不要睁眼,对方突然出声。 “周随鸣,刚才倒水的时候我在想,你为什么不能回我信息。就算手机没电,你也可以找个充电器或者借别人手机打电话给我,你没这么做,是不是觉得没必要,或者厌了、烦了。可是接完水,我又想,你不会的,你没回,是因为你想早点回来,对不对。” 他没等到周随鸣的回答,先一步靠到周随鸣肩膀,低声道:“对不起,是我自己控制得不好。” “所以不是'稍微'生气吧。” 周随鸣睁眼,抬手戳了一下他的脸,“等我的时候,心里一定把我骂了几百遍,还想了几百个惩罚我的方法,是吧。” 见他还有心情揶揄,郑怀悠脸色和缓一些,“没收到信息的时候是真的有点生气,”他垂眼,沉声说,“想锁住你,不让你出门那种。” 比起敷衍,周随鸣宁愿他讲实话,虽然郑怀悠的实话听上去总是有点沉重,不过周随鸣愿意替他分担,于是立马举手做投降状,“来,来,郑警官,拷我,我有罪。” 你干嘛啊,郑怀悠失笑,心思一放松,也不再去纠结那些有的没的,配合问:“什么罪。” 第49章 “惹男友生气罪。” “要怎么罚?” “看我男朋友怎么说了。” 说完,周随鸣用来投降的一双手捧住郑怀悠,轻轻摩挲他脸颊,“生气也好,怪我也好,都可以,这是你在行使恋人的权利,我接受,你不用怕,我也不会跑。” 郑怀悠默默听着,一时没有反应,就在周随鸣以为他会这么安静下去,对方蓦地发起行动:他抓紧周随鸣手腕,两只手变成手铐箍住他。 施与的疼痛换来亲吻,细细密密落到郑怀悠唇上。周随鸣吻得如此仁慈。 “消气啦?” “没有。” 宽厚之人再亲一下,“那现在呢?” “快了。” 仁慈的吻叠加起来,空气湿度增加,他们双唇变得粘稠。 这样?周随鸣含糊地问,给到的不止是吻,他靠过去,轻声细语,“郑警官接不接受用身体抵罪?” 郑怀悠在他手下发出沉缓的一声。行了。对方急刹车,无奈地与周随鸣拉开距离,“喝多了待会到床上脑子不清楚,不好,吃了解酒药先休息,明天再说。” 还带缓刑的啊,周随鸣安分下来,额头抵着郑怀悠,一下下蹭着他。 郑怀悠揽住他,想了想,说:“明天会好的。” 周随鸣认同,“会更好的。” 交出一样的期待,两人相视,而后相拥。客厅挂着周随鸣那张相片,郑怀悠确实为它找到了最合适的相框,被深棕色包裹的那株枞树朝天,静静伫立,静静存在。 第44章 转眼天气渐暖,周随鸣这天回家,背个沉甸甸的背包。郑怀悠正在厨房做晚饭,看到他进门,问,出去打猎啊,扛了什么回来? “去借了一些书。”周随鸣边说边脱掉外套,随手甩在沙发上。 郑怀悠投去一眼,“衣服挂好。” 这么严格,周随鸣被说了一嘴,丝毫不恼,赶紧将大衣拿起来,挂到门口的衣帽架。 见他听话,郑怀悠嘴角弯了弯,关小火,让锅里的鸡汤慢慢炖着,擦过手走去沙发边。他见周随鸣从包里掏出几本砖头书,标题大致为:成瘾心理解析、掌控与被掌控、你真的了解k*k吗、如何安全触碰危险边缘,诸如此类。 “我觉得我们可以一起多多学习,”周随鸣建议,“或者……你要是想找医生聊聊,我陪你。” 其实从上个月开始,郑怀悠已经开始接受治疗——悬吊疗法,他跑了一趟康复诊所,物理治疗师评估后替他做了方案,说你肩袖的旧伤虽然过去很久,但配合疗程,可以慢慢重建受损的神经肌肉控制模式,未来就算无法恢复到最佳状态,也能有明显改善,不会影响你日常的高频运动。 第一期治疗,碰上周随鸣临时去外地出差,郑怀悠自己去的,全程被吊起悬空,不稳定感让他浑身紧绷,始终调整不好状态。 这让他想起之前冲浪的失败经历,难免沮丧。治疗师也发现了郑怀悠的问题,讲得很直接,说悬吊疗法的核心就是让身体在不平衡的状态中被唤醒,从而激活深层肌肉。 ——本质来说,你必须在治疗中一遍遍体会失控的感觉,直至身体在习惯后,开始自己调动全身来寻找平衡。如果你时刻用大脑控制着身体,不让出主导权,那效果肯定不理想。 治疗师另外建议:第一次不习惯也很正常,下次来的时候,找个人陪陪你吧,有亲属在旁边鼓励会好很多,我们这边有挺多儿童患者都是这样。 因此第二次,周随鸣来了,开玩笑说今天爸爸不上班,有一整天的时间陪悠悠。 郑怀悠忍不住笑。之前周随鸣老拿这个称呼和他腻歪,自己也投桃报李,开始喊他鸣鸣,两人私下里叫习惯了,在外也会时不时漏两句。 治疗师辅助悬吊的时候,他还想着待会怎么回击一下周随鸣的这句便宜话。如此一分心,也没空和绳子较劲了,整个人放松下来,不再紧紧控制每一处。 身体意识到后,予以这份信任回礼:第二次治疗的效果好了很多。 结束,治疗师欣慰道,这样就对了,放手不代表失败,身体会自己调节,之后我帮你逐步增加渐进抗阻的比重,放宽心,一切顺其自然。 旧伤缓解,但距离痊愈还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周随鸣当然不能让郑怀悠独自面对,他拿起那本《如何安全触碰危险边缘》,说我先偷看了一点,这里面有好多不错的建议,还挺有意思。 “在……之前,我们可以多点尝试,慢慢来,总能找到我们都接受和喜欢的方式,对吧。” 长期关系不能仅凭一腔热情,还需好好经营,他们都要继续学习。郑怀悠心中感动,接过书,也接过他。沙发变演练场,几度摇晃,厨房那锅鸡汤也沸腾起来,不断吐着泡泡。 事后,周随鸣喝过,对其味道念念不忘。郑怀悠说自己的家乡菜其实做得一般,不过本市新开了一家小馆,很有点水平,在t市同胞的圈子里评价颇高,闲下来他们可以一起试试。 这顿饭最终来了四个人,原因是郑佩闲即将回美国,周随鸣捡到机会,主动提议我来请客,给你姐姐饯行。 为了让饭局热闹点,周随鸣还拉上宋莺,组了个小小的内部聚会。 四人在餐厅坐下,宋莺和郑佩闲此前在周、郑二人的暖屋趴上见过,颇为投缘,顺势坐到一块,打发他俩去对面的位置。 餐厅座位宽敞,可周随鸣和郑怀悠的身高体型摆在那里,坐同一边还是略显局促,拿筷子手都会撞。还好他俩不在意,从肩膀到腿,紧紧挨着反而安全。 点菜时,老板过来招待,周随鸣听声音觉得耳熟,抬头一看,惊讶道,是你啊! 大半年没踪影的妮可哈哈两声,说她看到预约名单就在想,不会是周老师吧,还真是呢。 她继而解释,自己离开广告公司后消沉了一段时间,正巧朋友开餐厅少个合伙人,她想着不如拼一把,于是投进了打工以来的大部分积蓄。 说到这里,妮可自嘲广告人的结局不是卖保险就是干餐饮,火坑换火坑,这一次的尝试可能只是再打水漂。 那又如何呢,打了水漂就不活了吗?她仍会不停寻找,生活或许永远触不到低谷,不如就等触到那天再说。 巴厘岛那次安迪给她看手相的批语,某种程度应验了,宋莺大有同感,为表支持,嚷嚷要开酒庆祝。 郑佩闲也点头,表示今日开心,值得破戒喝一杯。 妮可笑嘻嘻说没问题。她转行餐饮业,特地读了侍酒师课程,帮助餐厅选配餐酒,于是根据周随鸣他们点的菜,拿出一瓶卢瓦尔的老年份白诗南。 打开一抹果香,似是平平无奇,醒了半个钟头才见分晓——酸度拔高,陈年造就的饱满层次相继铺展,矿感突出,喝到嘴里有些烟熏滋味,噼里啪啦的像是打了火石,搭配一桌辛香料浓郁的菜式相得益彰。 四人吃喝开怀。席间,郑怀悠和姐姐聊起外甥。逗留本市数月,郑佩闲与文晓解决了诸多事宜。年轻人厘清了那些纷杂的人际关系,该道歉道歉,该补偿补偿,不原谅他的也都接受消化,最后停了模特兼职,办了退学手续。 不日,他将与郑佩闲一同启程,说想陪妈妈回去打完离婚官司,再在那边重新申请大学。 大家都有自己的弯要绕。另一边周随鸣与宋莺正在看小张发的朋友圈,记录的大都是沙漠与星空的奇观。对方在纳米比亚的项目做得很好,连邱振扬都与周随鸣说这个摄影助理找得合适。 宋莺问他,后悔吗?本来这条路可以是你走的。周随鸣摇头,看着小张的照片,欣赏之余,并无太多遗憾。于是按灭手机屏幕,说,我最该走的路就是现在走的这条。 不得了,这半年想通的事情比过去十年还多。宋莺感慨完,给他添酒。四人又回到共同话题,桌上餐盘渐渐空了,好在妮可热情,不断送菜,让他们免费品尝。 又是几杯下去,话题拐去他们的相识经历,周随鸣咳嗽两声,试图浪漫化一下自己与郑怀悠的恋爱过程,听得宋莺连连白眼,说得了吧,摄影棚那次我就看出你俩不清白了。 “我叫你过来吃饭不是让你拆台。” “我又没说不好,”宋莺帮他找补,“你看你们,分开几次还能重新在一起,这叫命中注定,不信你们再拆一次看看。” “乌鸦嘴我谢谢你。” 老友互损,郑佩闲听得好笑,也打趣坐在对面的弟弟,“现在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吧。” 是啊,郑怀悠为每个人空着的水杯加水,自然道,“以为昨天已经是最开心,没想到今天更开心,所以相信明天只会越来越开心。” 郑佩闲微怔,以前她在家总说怀悠属风,停不下来,现在想,这阵风只是未找到可停靠之处。 酒精作用导致眼眶发热,她低头平复,片刻后再抬眼,郑怀悠正按着周随鸣的酒杯,低声对他说,“你刚才连着两杯喝太快,喝点水缓一缓,否则又要醉了。” 第50章 周随鸣哦一声,酒杯换水杯,说停就停,看得宋莺啧啧道:“呦,以后应酬,你再逞强和客户拼酒,我把小郑的话录下来放给你听,看你还敢不敢喝。” 郑怀悠点头:“你开录音,我现在讲。” 宋莺配合,打开软件按录音键,周随鸣连忙阻挡,语速很快地说行了行了录什么他开玩笑的你还真信。 几人愉快笑起来。郑佩闲以茶代酒,敬周随鸣,说今后要辛苦他。周随鸣赶快碰杯,说监督的人也辛苦,所以他和郑怀悠是一起辛苦,凑合凑合,就是都不辛苦。 宋莺无语:“周随鸣你这捣浆糊的能力让我怀疑你做的报价单是不是也凑合凑合了。” 郑佩闲:“其实从物理学角度来说,可以把他们当成两个被耦合的钟摆,也许开头摆动的频率不同,但最终都会在彼此的影响下趋于同步,所以小周的说法也,嗯,成立。” 理论知识把宋莺弄得云里雾里,最后无奈说:“行吧,教授大姑姐都帮你背书,你和小郑看起来是拆不了了,各自发配到南北极都能爬回到一起去。” 乌鸦嘴你才少喝点吧!周随鸣不满,单手去拦截宋莺的酒杯,被宋莺打手。妮可正巧又来送小菜,郑怀悠道谢,同样单手接过盘子,和郑佩闲协作放进餐桌的空余位置。 桌上其乐融融,桌下缠绵不断。坐在同一边的便利让郑怀悠早就碰到周随鸣的手,揉平对方掌心,握进自己手里。 周随鸣紧紧反握,全程没有松开。 第一次,他们各自有伴,面对面打量。 第二次,心怀郁结,斜对角吵架。 第三次,终是放下芥蒂,肩并肩牵手。 两个各自晃动的钟摆,两位从这里到那里的漂泊之人,转了三趟弯,最终同步。今夜值得庆祝。 第45章 经过治疗,郑怀悠的旧伤有所好转,两人重归nest打球。 老板热烈欢迎,顺便说周随鸣的充值已经过期了,不过看在熟客的份上,自己可以帮他们操作一下。 两杯内格罗尼上桌,夹克衫混着西装外套留到一边,打击笼那条球道又站上熟悉的两道身影。 之后,充值卡反复充了几次。nest离家近,步行二十分钟就到,他们也不止打棒球,有时碰上比赛,郑怀悠还会陪周随鸣来看球。 郑怀悠作息规律,有球赛因时差排在后半夜,他也坚持陪,困了就悄悄扭头打呵欠。 周随鸣发现,赶紧说不看了,我们早点回去。 没事,郑怀悠捏他的手,说快结束了,看完再走。 还有加时呢。 我陪你啊。 周随鸣知道他没那么热衷看球,就像自己也没真的特别爱追那部剧。拿出时间精力,无非是想和对方待在一起,心下感动,嘀咕以后不来外面了,我弄个投影仪在家看,这样你至少能在沙发眯一会。 稳定的感情激发无限精力,周随鸣如今每天使不完的力气,宋莺都吐槽他接活太多,搞得工作室排期满满当当。 以前困于自我怀疑,浪费了太多时间,现在看开,想做的事情有一大堆。空闲时,他与郑怀悠的活动也变得多起来——巴厘岛那次体验勾起了尘封的兴趣,近期周随鸣重新迷上冲浪。 本市附近有个海滨城,是国内浪人的聚集地,有时得空,两人会开车过去,在那里待个两天一夜。起初,周随鸣担心郑怀悠对冲浪有ptsd,试探说不想的话不用硬去。 没想到郑怀悠拿出收藏的二十几个教学视频,说自己已经从头研究过一遍,希望再试一下。 他愿意跨出这一步是再好不过,周随鸣在冲浪营给郑怀悠找了新教练,全程护航,帮他找感觉。 在巴厘岛屡次失败的郑怀悠大有进步。因为悬吊治疗,他对身体平衡有了新体会,不再与浪对抗,而是将自己交给感觉的判断,现已能够抓住每一个起乘的时机。 周随鸣则因那次腿伤的教训,对极限的探索更加小心。迎大浪前,他都会向陆地上的对象索要祝福。等郑怀悠亲完,捋一把他湿漉漉的头发,说去吧注意安全,才兴高采烈下水。 至此,两人终于可以一同体验这项极限运动带来的乐趣。有时他们会挑日出时分入海,冲一会就听,安静地浮在板子上,头靠头看太阳升起。 入夏,正是浪季,今年海滨城市承办了一场国际公开赛,赞助品牌为宣传冲浪文化,也给业余玩家组织了不少活动,大批浪人涌来。 远在海外的安迪也收到邀请,周随鸣本想和他见面叙叙旧,谁知临参赛前,这位朋友骑摩托把腿摔断了,遗憾错过。 周随鸣觉得可惜,安迪本人却毫不在意,反过来安慰他:没事啦,说明这场比赛与我无缘,我现在的历练是在医院躺着。 依旧玄之又玄,周随鸣开他玩笑:那你的意念波留着下一届比赛用吧。 安迪发来一连串哈哈哈,又道:我和你说过呀,生命是场轮回,得到再失去,失去后复得。是我的,总归会在某一天回到我身边,冠军不急着拿嗷。 大师大师。对此深有体会的周随鸣愈发欣赏起安迪的鸡汤,巴厘岛果然人杰地灵。 赛事涉及广告营销,周随鸣原是玩票属性,闲时会在冲浪营无偿帮浪人拍照,积攒了一点人脉,后在张三李四等人的推荐下,揽到几笔拍摄项目。 寓工作于娱乐,沉睡的镜头柜中有几双眼睛陆续睁开。 赛前正巧碰上他与郑怀悠相识三周年的纪念日,这是两人共度的第一个,提前说好会给彼此准备礼物。 当晚,郑怀悠先有动作,拿出一对冲浪脚绳,红色与橙色。 冲浪装备中,这是最重要一项。有了脚绳就不怕被海浪卷走,但高强度运动容易导致磨损和消耗,郑怀悠特地做了很多功课,选了一款专业竞赛级别的脚踝环。 材质耐磨,弹性极佳,因为国内暂时没货,他还是托郑佩闲在国外买了寄回来。 “一人一个。” 他将红色那款交给周随鸣,对方握住这条在海上代表生命链接的安全绳,先傻笑一会,再是了然,逗他,“想绑住我?” 郑怀悠没否认,“是,但更想你永远安全。” 对象的语言模式日益进步,换以前,估计郑怀悠会盯着他,幽幽反问一句“不想被绑吗”。 周随鸣欣慰,也喜欢他的坦诚,立刻撩起裤管戴上,左右检查一圈,满意说:“尺寸正好,谢谢,我很喜欢。” 见他像个多动症一样把绳子颠来甩来,郑怀悠扬唇,随后伸手,示意到我了。 等着!同样做过功课的周随鸣看上去信心十足,拿出礼物盒,放到郑怀悠手中。 摸上去重量一般,郑怀悠拿着晃了晃,里面传出金属撞击的哐哐声。 他原以为是皮带或卡夹之类的安全选项,直到拆开系带,看清盒里的东西,沉默数秒,抬头对上周随鸣:“……手铐?” “我特意买了加内衬的,”周随鸣得意,“你看,戴起来不会勒手。” 手指滑过那层皮质下的加绒,郑怀悠轻轻地来回揉搓,声音变低,故意问:“谁来戴。” 明知故问,周随鸣哎一声,拿起垫在下面的一把钥匙递给他。 “一样,一人一个,手铐我的,钥匙归你。” 他相信他。 过去郑怀悠总觉得要管住人才会安心,需要一次次证明,无论如何,那个人都不会离开自己。他嘴上不说,实则默默希望伴侣能够主动符合他的预期,自己戴上项圈再交出钥匙。 受挫半生,他认为不会有这样的人出现。然而上天仁慈,周随鸣正是那个愿意交出钥匙,甚至会把钥匙包成礼物送给他的人。 正如此刻,他告诉他,请好好保管,尽情使用。 附带一句:郑警官,今晚抓人吗? 于是卧室开展一场追捕。 他们再度选择扮演某个角色。这次是犯人首先被剥夺身穿囚服的权力,随后用交出手铐的方式交出自己,伸出双手让施罚者将他拷起,锁在床头。 郑怀悠打开衣柜,抽出领带。他常系的那条菱格纹,真丝面料。蒙住眼睛的时候,周随鸣感觉仿佛覆上一层冰,凉得他眼皮不住打颤。 领带在他后脑的位置系紧,同一刻,耳畔响起声音:“待在这里,不能动。” 失去视觉让周随鸣下意识地不安分起来,肩膀刚要耸起,旋即被一只手按住。 “鸣鸣不听话。” 施罚者,声音像是飘在卧室中,“我讲了,不可以动。” 周随鸣心头一震。犯人沉静下来,他开始猜测被困住的后果,也许是严厉的盘问、不可言说的惩处,他不知道,只能深呼吸,决定将一切交给眼前之人。 今晚的周随鸣任郑怀悠处置。 按在肩膀的手离开了。人的声音与温度也消失了,似乎消失在这个房间,周随鸣遍寻不着,又或者郑怀悠的关注早已变为空气无处不在。 第51章 失去视觉后,所有注意力都在周随鸣的脑中变成想象力:他在吗。还是不在。去哪里了。 犯人不断思考、倾听,所思所想一并奉献,全身渐渐发麻、软化。 应该不在了。 那么稍微违反一下规则也可以吧,一直不动,身体有点僵硬。 ……不行,说好的不能动,只是稍微不舒服,太快打破,念出……不行不行。 卧室空调徐徐吐着冷风,一阵一阵,吹得犯人愈发敏锐。他感受到身上汗液一点点凝固,局部神经正在疯狂跳动,自己在不确定中变成一座摇摆的天秤,左边惶惶不安不断加码,右边却被押注庞大的期待。 整个人摇摇欲坠,知觉滑向恍惚边缘,直至听见清脆的一声cling。 都彭的声音实在太好辨认。 郑怀悠靠在墙边。他没有去任何地方,静静看着遵守了所有规则的周随鸣,始终盘踞于心的自我厌恶就这样被抽丝剥茧。 人真的会改变吗?可能最多改个5%吧,但愿意改变这5%的部分就已足够。你拿出5%,我拿出5%,加一起就有10%,足以改变许多东西。 双手握紧又放松,害怕谁再飞走的焦灼被驱散。徒留沉甸甸的满足。愿意为他努力到这个程度,郑怀悠深深感激周随鸣。 “做得很好……谢谢。” 他放下打火机。吻上周随鸣那一刻,钥匙钻入锁芯。 没有施罚与受刑,没有谁是谁非,没有对峙、惧怕与亏欠。只有他与他,只有一份全新的、流转于彼此之间的信任。 只有两名在爱中的人。 第46章 今年入冬早,两人合上休假时间,办了签证,决定共赴苏格兰。 第二次长途旅行,他们都很珍惜。规划行程时,周随鸣发挥制片本色,列了个巨长一个excel表格,郑怀悠打开差点眼花。 他看着周随鸣为没赶上火车做的五个预案,建议:“要不租辆车吧,自驾?” 周随鸣抬起那副粗框眼镜,隔了一会才说:“你真想啊?上次……” “可我怀念看心情和眼缘的司机小周,不是按照rundown走的制片老周。” 都几辈子前的梗了,还拿来揶揄,这周随鸣不得狠狠教育一下男友的滞后思想,虽然最后自己也被收拾一番,但好歹还是在床上达成协议:租车就租车,这次要租一辆更好更结实的。 走前,周随鸣安排好工作,将事务交付给前伙计——小张上两个月就回来了,一个人。至于邱振扬,师兄结束沙漠项目,无缝衔接赶赴南美洲,那边有个雨林的野外求生纪录片在等他。 好久不见,小张变化极大,他黑了许多,胳膊壮得有宋莺两倍粗,再也不是以前搬苹果箱都会抖的年轻人。 宋莺逗他,问他还要不要搞商拍影棚。小张咧嘴笑,仍带着点以前的不好意思,说暂时不考虑了,他在纳米比亚认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过段时间会去西藏追星云。 现在正好空着,所以来工作室帮忙,还能干干活攒点钱,我有些新设备想买呢!他边说,边兴致勃勃给宋莺看自己的拍摄作品,语气充满活力。 挺好,十二月,周随鸣与郑怀悠踏上旅程。 此行主要为了观览高地。郑怀悠非常喜欢周随鸣那张照片,一直说想去看看真实的风景,这也是开展这趟旅行的契机。 虽然摄影师本人不再执着于故地重游,但对象想要,他总归会陪他一起。 两人从爱丁堡出发,途径格拉斯哥,驾车一路浏览湖区、峡谷和城堡。从城市进入荒野,越走越开阔,心境也与巴厘岛那次截然不同。 该来的都会来,苏格兰的冬季阴晴不定,他们什么天气都体验过了:多云时在外游览,雨天留在房中做*,阴天因情绪低落争执,再到放晴后和好,手牵手出门散步。 两人轮流做司机,租的车子脏了再洗,老天给面,没有抛锚过一次。 旅程结尾,他们留了两天给天空岛,在当地找了徒步向导,准备寻找周随鸣当初的那个拍摄点。 为了安全,周随鸣特意从工作室拿了两个对讲机,临行前一天取出来测试。他和郑怀悠在小镇租了一间airbnb,一个楼上一个楼下,隔开老远讲话。 周随鸣:1号1号,我是2号,听见请回答。 郑怀悠:嗯,哦,2号2号,我是1号,听见了,听得很清楚。 周随鸣乐了,生出小心思:1号1号,2号有个心愿。 郑:2号2号,1号在听,请讲。 周:我今晚想做1号。 对讲机那段传来沉沉一阵笑声:我什么时候不让你做了。 2号得意,就知道我的悠悠最好了。 第二天有徒步行程,他们没敢搞得太激烈,反而增添了一点要到不到的趣味。躺下时,周随鸣有些困,伸展手臂环住郑怀悠,一下下拍着他的肩膀,那里又被自己咬得红通通的。 “明天的天气好像不太好。” 郑怀悠突然说,周随鸣摸过手机看一眼,“穿厚点,出发前再检查一下登山杖和对讲机,安全第一。” “万一看不到怎么办。” 周随鸣顿了顿,他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过去那么多年,自己已不太记得相片中那座山岩的具体位置,高地类似的地形太多,向导也只能根据他给出的描述,在大致范围内匹配了几个地点。 “那就看不到,或许我们两个能发现比我那次更好的风景也讲不定。” 他凑过去亲了亲郑怀悠,宽慰显然起了作用,郑怀悠没再忧虑,搂着周随鸣的腰身将人抱在怀中,与他沉沉睡去。 隔日早起,空中果然飘起小雨。向导发来消息,说路上耽搁,要晚半小时到。 看来是与好天气无缘了,两人也不着急,挤在民宿有点小的卫生间镜前洗漱。 行李只带了郑怀悠的那把剃须刀,周随鸣用不习惯,只好对象代劳。 “乖乖的别动,否则伤到你。” 郑怀悠咬着牙刷,讲得有些含糊。周随鸣哦一声,主动抬高下巴,任郑怀悠用剃须刀一点点小心推过去。 他眯起眼,感受自己的脸被郑怀悠拇指和食指握住。对方眼神专注地好似世界只剩下他,似乎帮他剃须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一件事。 “完了。” 周随鸣冷不防冒出一句,郑怀悠以为他有烦心事,手没停,问他怎么了。 “我觉得我完了。” “?” “我发现我特别特别爱你。” 剃须刀贴着他下颚,刀片擦过泡沫,锋利又柔软。郑怀悠挪开工具,凑过去就着泡沫吻周随鸣,一个接一个,将泡沫都吻到消失。 “我也是。” 被包裹的两颗心说,“特别特别爱你。” 用滚烫的愉悦来抵抗糟糕天气,未尝不是一种解决办法,向导来接人时,见他俩早起还能容光焕发,着实意外。 不过两位容光焕发者很快变得灰头土脸了,他们品尝到了这趟旅程最艰辛的部分。出发后,岛上风雨不断,冲锋衣都挡不住的湿冷。 向导是本地人,经验丰富,用带着浓郁苏格兰口音的英语与他们分享,说真不巧啊,十二月的风景并不算最理想,如果你们一月来还能看雪,现在就剩下大风阵阵了。 接着话锋一转,给他们打气:不过再恶劣的自然条件也无法遮掩绝景,这就是高地的魅力。 所言非虚,阴云密布之下的高地更显冷峻,别有一股遗世独立的壮阔。可惜天气还是太差,到下午,天色渐沉,云层灰压压一片,周围开始起雾。 他们走得更慢了,向导看看时间,不得已缩减路线,表示天黑了不安全,不如走完下个目标点就返回,反正明天还能再挑战。 两人没意见,觉得随缘就好,一路走来见过的景色已经足够迷人。 他们于雾中继续前进。谁累了,就会被另一人扶稳,总有倚靠。 再一次走过曲折的路径,周随鸣停下休息,他深呼吸,空气湿度增加,也没了之前在路边老是闻到的那股羊粪味,这里现在的味道与郑怀悠之前那款古龙水居然有些神似。 郑怀悠听后,回答说,荒原来客好像就是调香师以北部的高地荒原为灵感设计而成,因此异常潮湿萧索,充满了迷蒙的水汽。 真的假的?周随鸣以为他现编了一个说法,刚想打趣,只听前方的向导询问:“雾散啦!是这里吗?” 他们站在最后一个地点跟前,雾气逐步散去,那座山岩缓慢露出真身,下方海潮翻涌,荒原仍如记忆里一般贫瘠。 冷酷世界尽头,一株枞树静静伫立,比相片记录的更高些,也更瘦些。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它的根际处长出根蘖,新生命的细枝斜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天地滋养,竟为独行者添加同伴,大自然无情亦有情。 两人一同忘记呼吸,就这样久久眺望。 看着他俩的反应,向导感叹:ah,serendipity! 第52章 或许一切皆有安排。一名现代人与另一名现代人在一座现代城市相遇相知的情况多如牛毛,然而相爱后相守的比例却极低,大抵因为彼此为对方创造出了太多干扰项,但凡不小心选错一次,创建出的分支都有概率拐去某个“老死不相往来”的平行时空。 一千万个平行时空,或许那天客户拖堂,周随鸣没去成那场四人约会,他们根本不会有交集。 或许周随鸣去了,再遇的片场,郑怀悠没陪peter走一趟,他们也不会碰见。 之后,郑怀悠没留下打火机、周随鸣选择闪送回去、nest球道满员、巴厘岛酒店没发邀请函,种种,等等。 避开无数错过的可能性,即为注定。 举起相机,周随鸣透过镜头试了好几次,最终放下,并未记录这个瞬间。 “不拍吗?”郑怀悠问。 “拍过了,”周随鸣看着他,“我们的眼睛看过了。” 与你一起体验比记录更加重要。郑怀悠也有同感,伸手与他相握。 已拥有过的他们不再留恋,扶着彼此离开山岩。周遭凛风呼啸,信号时有时无,一封官方邮件经由现代科技,正努力飞向郑怀悠的收件箱,此刻尚未显示。 数年以来,有一群真爱粉孜孜不倦给香水品牌写邮件,诉说对于荒原来客停产的惋惜:找到挚爱的气味多么难得,也许希望渺茫,但我们仍愿意等下去,只因真心不会轻易变质。 品牌也在此期间遭遇商海沉浮,几经转手。来到下个时代,面临更迭的消费环境,新任的收购者认为复古也许更有价值,于是决意再试一次。 分别再相聚,消失后出现,荒原来客恢复生产,感谢等待*。 fin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忽明忽灭的主题其实只有一句话:真正的快乐无法假装。 感受快乐是生命的保鲜剂。周随鸣与郑怀悠是都市中的两道缩影,他们经历过许多失败,各有各的问题,却能让彼此快乐,并体会到这份感情的不可替代。这种珍贵的情绪制造能力就是他们发生爱的导体,此时,只需加上一枚可称之为借口的打火机,足以发展故事。 这就是一切的由来。感谢各位阅读,下个故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