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树》 第一章天道 姜姒临盆前夕,京畿民间忽有谶语流传。据称太史令夜观天象,见紫微晦暗、荧惑守心,卜卦得辞: “双龙衔珠,璧合珠联,同气连枝。祸福相依。三世而斩,大殷运移。 一人兴邦,一人亡国。龙吟双璧, 除非参商永隔,晨昏颠倒。” 谶语既出,朝野震动。遂在姒晏清甫一降生,便由姜媪、殷符夫妇,姒旷、姒昭父子,携一头名为“思念”的小白虎,将其送往西南王府,立为世子。 而另一女殷曌,则留于御前,伴于母皇姜姒与生父秦彻左右,由帝王亲躬抚育,以储君之礼教养。 ———— 十八年后。 无名深山,古刹幽寂。松涛阵阵,掩去尘世喧嚣。一老僧与一年轻人对坐于石桌两侧,桌上仅一壶粗茶,一副旧棋,几枚黑白子散落其间。 年轻人执黑先行,落子凌厉,步步紧逼,攻势如潮。老僧捻须而笑,不疾不徐落下白子,看似随意,却巧妙化解了攻势。 “施主棋风,杀气颇重。”老僧斟满一杯温茶,缓缓推至对方面前,“世间多少人,一生困于棋局,争个你死我活,却不知棋局如人心,越是执着求胜,越易露出破绽。有时最强的杀招,并非寸土不让,而是诱敌深入,使其‘接不归’啊。” 年轻人未曾抬头,目光仍锁在棋盘之上,淡淡应道:“师傅过奖。晚辈以为,既已落子,便当有落子的姿态。犹豫不决,不如不落。况且这棋局之上,有些子,从落下的那一刻起,便注定是要被舍弃的。” 老僧颔首,目光投向远处层峦迭嶂,悠悠一叹:“世人常叹命运无常,殊不知棋局结局,早在落第一子时便已埋下伏笔。正如山下众生,终日奔波,所求不过功名利禄,却鲜少有人思量,自己这盘人生之棋,究竟为何而弈。老衲常想,若一局棋有两个棋眼,互为掎角,本是必胜之局。但若这两处棋眼,偏偏不能共存于同一盘面,那该如何?” 年轻人终于抬首,眼神平静无波:“师傅之意,莫非人的命数,在出生那一刻便已成定局?” “非也。”老僧摇头,指尖轻点棋盘,“棋盘纵横十九道,三百六十一交点,规则虽死,人却是活的。有人困于规则,终其一生只是看客;有人跳出规则,却能自成一方天地。所谓命运,不过是强弱之势的转换罢了。” 话锋至此,老僧目光陡然深邃:“就如市井间流传的那句谶语——‘双龙衔珠,三世而斩’。老衲时常思索,那所谓的‘双龙’,究竟是天命所归,还是人为所致?若真有那般人物,面对此等预言,是该逆天而行,还是顺势而为?” 年轻人不以为意,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轻轻摩挲:“师傅见多识广,您觉得谶语所言的‘兴邦’与‘亡国’,究竟靠的是天命,还是人愿?” 老僧凝视着眼前之人,似要洞穿其眼底:“天命不可违,人愿不可测。两者相争,必有伤亡。” “晚辈以为,无论天命如何,人活于世,总需有所作为。”年轻人将黑子稳稳落下,发出清脆一响,“若这局棋注定要损一目才能保全另一目,那与其被对手提掉,不如自己亲手挖去。” 老僧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旋即化为长叹:“施主此言甚是。然世间懂得道理者众多,能真正践行者,终究凤毛麟角。舍得舍得,有舍方有得。只是这‘舍’字,谈何容易。那是剜心剔骨,也要成全对方的‘舍’啊。” “道理人人皆知。”年轻人轻啜一口茶,目光越过老僧,望向山门外苍茫天地,“可真到抉择之时,多数人仍会选择那条容易的路。毕竟,顺从总是比反抗要轻松得多。” 老僧沉默良久,抚掌大笑:“善哉善哉。施主此言,倒令老衲想起一个道理——万法归宗,大道自然。这世间最高的智慧,往往就藏在最简单的常识之中。只可惜,能看透这一层的人,终究寥寥无几。” 年轻人微微颔首,目光重落棋盘: “《道德经》有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所谓治国平天下之道,不过是认清事物的本质,遵循其内在的规律罢了。它不因个人的喜好而改变,亦不因众人的祈愿而转移。顺应规律者,即便势弱也能兴盛;逆规律者,纵使强盛也必将衰亡。” 老僧捻须而笑:“此乃道家无为而治之言。若依此理,那‘双龙衔珠’的谶语,又当如何解读?是人力可逆天,还是天命难违人?” 年轻人终于落子,抬眸望向老僧,眼中似有星河流转: “所谓的预言谶语,不过是后人在事情发生之后,强行赋予的解释罢了。真正的掌权者,不会去求签问卦,也不会被几句空言困住手脚。他们只会看清这盘棋的本质,然后按照规律去落子。这盘棋的本质就是——若要王朝不绝,双龙必须归一。至于这‘归一’的方式……” 年轻人顿了顿,将手中最后一枚黑子轻轻放回棋罐,发出一声轻响。 山风拂过,松针簌簌落下,恰好落在棋盘边缘,仿佛为这场无声的论道,悄然画上一个注脚。 第二章业火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两声,硬生生把她的思绪从半个时辰前拉回了现实。 她被家中老子娘以“修身养性”为由,硬塞进这深山古刹,美其名曰戒除贪欲。 她哪是甘愿受戒的人?趁那老和尚敲木鱼时,脚底抹油溜了出来,如今兜比脸还干净,连个像样的发带都没有,只能用根草绳胡乱扎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活像个落难的流浪少年。 刚才脑子里还在浮现着被老和尚揪住后领的画面。那老和尚倒是一点儿不恼,只捻着佛珠淡淡说了句:“老衲,特来为施主践行。” 她当时笑得吊儿郎当,伸手就想扒拉老和尚的化缘钵:“那你这出家人,有没有金银相赠?给我做盘缠。” 老和尚眼皮都没抬:“并无分文。但有一句话,赠予施主。” “听听看,什么话?” “贪如烈火,能焚功德之林;嗔若罡风,可卷菩提之树。贪嗔痴为三毒,如业火焚身,施主若不回头,终会被欲望反噬……” 当时她白眼都翻上天了,袖子一甩就跑了。 现在肚子一叫,她才不管什么业火不业火的。抬头一瞧,竟瞧见前头林子里藏着家客栈,挂着块“临江阁”的木匾,边角雕着江家特有的缠枝纹——她认得,这是江羡渔的产业。 “正好。”她眼珠子一转:“先吃顿霸王餐垫垫肚子,日后见到江二小姐,再把钱还她便是。” 刚掀开门帘,一股酒肉香混着嘈杂声扑面而来。店里挤满了人,都围着当中的八仙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少年挤进去一瞧,当即乐了——地上躺着个中年男子,脸色发青,嘴角挂着黑血,已经没了气息。 旁边一个妇人瘫坐在地,哭得那叫一个悲痛欲绝,拍着大腿喊:“杀人啦!我家男人好端端的吃着饭,怎么就没了!掌柜的,你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我这就去报官!” 掌柜的是个微胖的中年人,急得满头大汗,搓着手连连安抚:“夫人您别急,有话好好说,报官多麻烦……” 少年看得兴起,趁没人注意,偷偷用袖子裹着手指,捏起桌上那盘看不出动没动过的红烧肉闻了闻,又端起那男子喝剩的半杯酒,凑到鼻尖闻了闻,连碗筷都没放过。 做完这一切,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原来是这么一出戏。 她退到一边,像个看客似的,津津有味地等着看这出好戏怎么收场。 果然,那掌柜的满脸堆笑,哆哆嗦嗦地从柜台后头捧出一沓银票,又是作揖又是磕头,塞进那妇人手里。妇人收了钱,哭声渐歇,捏着银票数了数,又看了眼地上的尸体,狠狠抹了把眼泪,竟真的招呼几个“看客”抬着那具“尸体”匆匆离去。 一场“命案”,就这样用银子摆平了。 少年站在阴影里,看着那妇人远去的背影,原本散漫的眼神忽然锐利了起来。她舔了舔嘴角,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有意思。”她低声喃喃。 说罢,她迈开步子,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那拿着银票、拖着“死人”的妇人。 第三章绸缎庄 少年屏住呼吸,躲在乱葬岗的灌木丛后。 时刻关注着那妇人,只见她带着“尸体”与另一名男子接上了头。 夜色里,两人的脸都模糊不清。 “这次弄到了多少?”一道男子的声音响起。 “两百两。”那妇人答得干脆。 男子咂了咂嘴:“到底是江家,财大气粗。连这深山间的野店,都能随手掏出两百两银票来填窟窿。” “接下来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男子冷笑一声,“先毁尸灭迹,再寻下一个店。这买卖,得细水长流。” 话音未落,几人将那具男尸架到一起,泼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桐油,又将火折子扔了出去。 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映亮了周围几张麻木的脸。那几个充当看客的同伙,此刻也围拢过来,七手八脚地将证据焚烧得一干二净。 少年躲在暗处,瞳孔里倒映着那跳跃的火光。 她舔了舔嘴唇,两百两啊…… 这趟浑水,看来是蹚对了。 ------ 少年一路尾随她们来到山水镇。 这天晌午,那个妇人换了一套华服来到镇口雇车。 少年眼尖,认出那是一身江家独有的“流云锦”,这会儿子那妇人身着绫罗绸缎,连说话都变得轻声细语,自称要去叙州探亲。 那车夫一看这是个大主顾,当即应下,套车上路。 一路上,这妇人比寻常客人更温柔。她先问那车夫平日里跑车累不累,又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车夫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见对方态度诚恳,也渐渐放松下来。 没多久,吕峰的家底便被摸了个透。 他就是山水镇上的一名普通车夫,靠着一辆破旧马车讨营生。谁家要运货,他便一趟趟地跑,人老实,话不多,赚的都是血汗钱。日子虽不富裕,倒也勉强安稳。只是年纪越来越大,到现在都还没娶上媳妇,这成了他心底最大的疙瘩。 聊到婚事时,妇人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说自己前不久刚死了丈夫,如今一个人过日子,越发觉得凄凉。说到这里,她转头看了吕峰一眼,声音放得更轻: “大哥是个实诚人,我看得出来。你若不嫌弃,我也愿意跟你搭个伴,往后好好过日子。” 这话一出口,吕峰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跑了这么多年车,见过的人不少,可从没撞见过这种天上掉下来的好事。眼前这妇人模样端正,穿戴体面,竟还主动开口说要嫁他。吕峰越想越觉得,老天爷总算开眼了。跑这一趟车,不仅有钱赚,还白捡个媳妇。这种福气,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于是他红着脸连连点头。妇人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口一个“好大哥”,还说等探完亲回去,两人就把婚事定下来。吕峰越听越飘,心里那点可怜的防备,早就被这几句软话冲得干干净净。 ------ 到了西南重镇叙州,她拉着吕峰的手,柔声细语地哄着他:“我家就在川南一带,这回是回娘家。若是穿得寒碜回去,家里长辈难免要笑话我。你既是将来要跟我过日子的人,总不能还穿着这身旧布衣,叫人看轻了我的相公。我给你十两足色的雪花银,你去那边的‘江氏锦绣庄’挑一套体面的‘蜀锦’,咱们也好风风光光进门。” 吕峰一听,心里更热乎了。这妇人不但肯嫁他,还舍得替他花银子,简直比他想的还要好。 他拿着银子进了锦绣庄,挑了一套上好的“海棠红蜀锦”回来。妇人接过衣服,笑着催他试穿。吕峰老老实实转过身去,刚把衣裳披上,妇人便忽然变了脸色,惊叫起来: “哎呀!大哥你怎么买东西这么粗心?这后襟上怎么烂了几个大洞?” 吕峰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衣料后头不知何时多了几个破口,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炭烫坏了一样。 他买的时候明明看得仔细,挑的认真,怎么会这样?可东西已经坏了,摆在眼前,他一时也说不清,急得满头大汗。 妇人皱着眉叹了口气,却没有责怪他,反倒安慰起来:“现在怪你也没用,先找地方吃口饭。说不清楚,我替你跟掌柜讲。俗话说‘饭要吃饱,事要好’,吃饱了才有力气说理嘛。” 吕峰心里更是感动。自己出了岔子,她不但不嫌弃,反倒愿意替自己出头。两人随便在路边一家小面摊上要了两碗面,妇人劝他先吃饭,说待会儿到了铺子里,少不了还要磨嘴皮子。吕峰赶了一路,肚子也早就饿了,又见她体贴周到,端起那碗麻辣鲜香的担担面,便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两人一同折回锦绣庄。妇人一进门,便把那件破了洞的衣裳“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声音尖利: “掌柜的!你们江家在这叙州府也是响当当的招牌,就是这么拿破衣烂裳来哄骗我们乡下人的吗?” 掌柜的一听也急了,这衣裳卖出去时明明完好无损,哪肯认账?一来一回,两边很快吵了起来。 吕峰站在一旁,正想开口帮着那妇人,一张嘴却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双腿发软,话还没出口,整个人便一头栽倒在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一倒,局势瞬间就变了。 那妇人先是一愣,紧接着像是天塌下来一样,猛地扑过去放声大哭,嘴里夹杂着西南口音:“我的挨千刀的相公哎!你们卖烂衣服还不认账,还把我当家人这样的好人活活气成这样!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去县衙击鼓,喊青天大老爷做主,让你们偿命!” 掌柜的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当场就慌了。本来不过是一桩换衣的小纠纷,竟有人当场倒在自己铺子里。门口看热闹的街坊邻居越围越多,指指点点,议论声也越来越杂。 掌柜的越想越怕。不管事情真假,铺子的名声先毁了一半,若是传出去说江家绸缎庄气死客人,那更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那妇人见掌柜脸色发白,哭得愈发凄厉,一口咬定这事绝不能善了。 掌柜的咬了咬牙,颤声道:“这位娘子,您先息怒。此事若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不如……不如私下赔偿,只求别把事情再闹出去。” 妇人抽泣着沉默片刻,像是悲痛欲绝中被逼无奈,这才报出了一个让掌柜倒吸凉气的数:“五百两!少一文,我便去告官!” 五百两!这可不是小钱,足以砸坏一块金字招牌。掌柜的最后还是认了。他几乎是抖着手,把银票和现银凑够了五百两,递给了妇人,只求赶紧送走这尊瘟神。 妇人收了银子,哭声也渐渐弱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已然昏迷的吕峰,口口声声说要先带“夫君”回去安置,随后便抱着那五百两银子,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匆匆离开。 等众人回过神来,人早已不见踪影。 直到这时,掌柜的才慢慢品出不对。他让人细细打量那件衣裳,这才发现那几个洞边缘焦黑,分明是后来用香头烫出来的。再回想那妇人从头到尾的哭闹、逼迫,几乎每一步都踩得刚刚好。 这时他才猛然惊觉——自己不是遇上了意外,而是掉进了一场早就算好的局。 ------ 躲在暗处的少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那妇人从锦绣庄里出来,怀里揣着的不知是几百两银子,脚步轻快地消失在街角。 “江家的绸缎,江家的银子,江家的地界……” 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又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这买卖,可比乱葬岗那两百两,有意思多了。” 第四章江氏金楼 少年这段时间落魄到了极点,身无分文,风餐露宿,全靠在深山老林里逮野兔、掏鸟蛋,一身原本利落的劲装如今沾满了泥污草屑,倒是过了段她老子娘曾经在西南的日子。 恰落到旁人眼里,这少年虽生得剑眉星目,却也落魄到了极点。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本该是鲜衣怒马的时光,如今却衣衫褴褛。 这一日,“他”在路边一家小客栈里借酒消愁。那掌柜见“他”虽落魄,但举手投足间尚存几分不甘平庸的傲气,便凑上前来,热心地说道:“我看公子谈吐不俗,绝非久居人下之人。” 酒意上头,“他”袒露心声,自己原是西南乡下破落户出身,父母早亡,一心想出人头地,无奈命途多舛,几次想攀附权贵皆连失败,如今已是心灰意冷,只求能填饱肚子即可。 掌柜闻言,又热心肠道:“实不相瞒,我这儿有个门路,能帮你捐个吏员,日后若能运作得当,转正做官也未可知。” 少年半信半疑,眼中却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那掌柜见状,又拉来一位自称“师爷”的中年男子,说得有鼻子有眼:“嘉定知府不幸病逝,我们手上正好有全套的印信文书,你只需冒名顶替,便可走马上任。届时荣华富贵,还不是享之不尽?” 对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救命稻草,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他”当场答应下来。 为了彻底稳住“他”,那伙人又送来了一位貌美如花的“夫人”。这夫人温言软语,将少年哄得团团转。少年只觉得时来运转,彻底沦陷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温柔乡里。 上任后,那“师爷”与“夫人”把持了实权,少年不过是个签字画押的傀儡。只每日都有专人送来汤药,说是调理身体。 半月后,一行人途经南溪县。那“夫人”依偎在少年身旁,娇滴滴地提议:“官人,我这金镯子戴着实在不便,不如我们去那江氏金楼熔了,打几个戒指,日后若周转不灵,也好随时典当应急。” 少年心里冷笑,这伙骗子胃口不小,胆大包天,竟敢把手伸到江临渊那笑面虎的金铺里去捞肉吃。 不过也好,肥羊才好宰,她倒要看看,这群人究竟能弄到多少钱。 思及此,便欣然同意。 到了金铺,“夫人”突然变了脸色,抓起手里的金镯子猛地摔在柜台上,哭闹起来,直指掌柜克扣黄金、以次充好,眼看戏演到了高潮,那妇人正等着少年口吐黑血,好顺势讹诈。谁知等了半晌,那少年却连个喷嚏都没打一个,反倒好整以暇地退到了一旁,双手抱臂,唇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满是嘲讽,像看猴戏一般看着她们拙劣的表演。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妇人脸上的泪痕瞬间僵住,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就在她慌神的一刹那,大门被踹开的瞬间,官差涌入,而那个本该死透了的吕峰,此刻竟好端端地站在那里,正冷冷地盯着她。 门外天光斜照,随后映出一张温润如玉的脸。 江临渊缓步走入,一身月白色的锦袍不染纤尘,腰间只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随着步伐发出清脆的轻响。 他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像极了哪家温良恭俭让的读书公子,手里还慢条斯理地摇着一柄素色折扇。 “诸位这是……在唱哪出戏啊?”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语调甚至带着几分关切,仿佛真是一个闲来无事逛街的闲散路人。 他目光扫过全场,掠过那伙骗子惊恐的脸,最后,精准地落在了那少年身上。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我说这西南地界怎么突然不太平了,”江临渊慢悠悠地踱步过去,折扇在掌心轻轻敲打,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原来是王谢堂前燕,飞来啄米吃。” 江临渊走近了才发现,那原本养得极好的肤色,如今被西南灼人的日头晒出了两抹红晕,下巴更是尖削得让人心里发涩。“这才几个月,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了?” 少年却像是没听见他的心疼,只把玩着手里刚顺来的金瓜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混不吝的懒散: “别闹。这好戏才刚开场,我还没玩够呢。” 第五章对簿公堂 公堂之上,气氛凝重。 江临渊虽因私心,无官职在身,但作为户部尚书嫡长子,那股子钟鸣鼎食的贵气是刻在骨子里的,立于堂下,自是不必下跪。 而那少年,更是连腰都未曾弯上半分。“他”负手而立,目光清亮,扫过堂下那一众面如土色的骗子,最后定格在县令手中那块即将拍下的惊堂木上。 “啪!” “大胆狂徒!”县令须发皆张,惊堂木重重一拍,“公堂之上,见官不跪,你眼中还有王法吗?” 少年不卑不亢,声音清朗如玉石击盘: “大人言重了。上为天地,下为父母,此乃人伦大节。若论官阶,学生无功无名,草民而已;若论律法,学生无罪在身,证人而已。 “他”微微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县令: “草民双膝,跪天跪亲。若要跪大人——恐怕大人这顶乌纱,承受不住这一跪之重。” 县令气得胡子直抖,正要发作,江临渊却适时上前,拱手一笑,姿态儒雅: “大人息怒。这少年是江某费心寻来的关键证人,性子刚直,不通俗礼。还望大人看在江某薄面上,允她免去此礼,莫让小人钻了空子,反倒误了审案。” 江临渊面子极大,县令只得借坡下驴,冷哼一声不再追究。 审案即刻开始。吕峰虽中毒虚弱,却条理清晰地陈述了被骗经过,以及那妇人如何借机下毒。 岂料,那妇人见势不妙,竟当庭攀咬,指着少年,尖声叫道:“大人明鉴!他也是同伙!那毒就是他让我下的!他们是一伙的!” 少年闻言,非但不怒,反而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越,瞬间压下了堂上的嘈杂。 “他”缓步走到那妇人面前,眼神锐利如刀: “哦?我是同伙?”“他”转身面向县令,“大人,若我是同伙,我何必陪着吕峰来报案?若我是同伙,我此刻为何不与他们串供,反倒要在此拆穿骗局?” “他”不给那妇人喘息的机会,继续道: “你说我指使你下毒。好,那你且说说,我指使你用的是哪种毒?毒发症状如何?解药又在何处?你既说是我指使,那这毒药的来历、分量、乃至我与你何时何地接头,你总该说得上来吧?” 那妇人被问得一愣一愣,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少年趁势追击,目光转向县令,语气依旧温和: “大人,在下虽是一介草民,但也略通《大殷律》。律法有云:‘诬告者,反坐其罪。’她既拿不出实证,便妄图攀咬他人以求自保,其心可诛。草民今日在此,不为争辩,只为求一个公道。” “若大人仅凭一面之词便定了草民的罪,那这公堂之上,便再无是非黑白可言。草民虽微,却也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大人今日断的是吕峰的案,也是断的大殷的民心。” 县令被说得面红耳赤,只能尴尬地敲着惊堂木:“肃静!肃静!本官自会明断!” ------ 那妇人见县令面色松动,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从怀中掏一卷皱巴巴的文书,狠狠摔在地上,尖声叫道:“大人明鉴!这贼子当时自称是新任嘉定知府,以此身份与我等接洽,这上面还有他的亲笔签名画押!这难道是假的吗?” 纸页散开,官印赫然,落款处的字迹狂放不羁,确实与少年有几分神似。 堂上一片哗然。 县令令人捡起文书,眯眼一看,脸色顿时铁青,惊堂木重重一拍,震得案卷乱跳:“好啊!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 江临渊眉头微蹙,目光投向少年。 少年却只是弯腰,拾起那卷文书,在手中掂了掂,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大人,这文书做得不错,只可惜,造假之人不仅蠢,而且贪。” 少年并未急着辩解字迹,而是有条不紊地逐一分析: “第一,欺君之罪。大殷律规定,凡伪造官文书者,杖一百,流放三千里;若以此冒充官员,更是杀头重罪。这妇人若真早知我是假冒知府,为何不第一时间举报,反而与我合伙行骗?如今事情败露,才将此物抛出,分明是想借刀杀人,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那妇人,声音陡然转冷: “第二,画蛇添足。诸位请看,这文书落款日期是建昭二十八年八月初七。” 少年抬起头,看向一脸茫然的县令: “大人难道不知?嘉定知府赵大人,早在建昭二十七年冬便已丁忧回乡,至今守孝未满。大殷律法,丁忧期间官员除服前不得理事。也就是说,在建昭二十八年八月初七这一天,嘉定知府的位置根本就是空缺的,何来‘新任知府’一说?” “这妇人拿着一张连时间都对不上的空头文书,硬要塞给我这个‘冒牌货’,究竟是想骗谁的钱,还是想借大人的手,杀我灭口?” 县令听得冷汗直流,连忙翻查案头的《大殷职官志》,果然如少年所言,嘉定知府确实已丁忧近一年之久。 少年不再理会那妇人惨白如纸的脸,而是对着县令深深一揖,言辞恳切却犀利无比: “大人,这妇人此举,意在混淆视听,让我陷入‘冒充官员’的死罪之中,好让她那‘下毒谋财’的主罪得以脱身。她这是在利用大殷律的严苛,反过来要挟朝廷命官啊!” “若大人因此文书便治我的罪,那以后这大殷境内,岂不是谁都能随便写个文书,就能陷害一名无辜百姓是官老爷了?这律法是用来惩恶扬善的,不是用来让恶人颠倒黑白的。” 县令被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手中的惊堂木举在空中,拍也不是,不拍也不是。 江临渊在旁听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县令气急败坏,却找不到破绽,只能狠狠瞪了那妇人一眼,“把这刁妇押下去!重打二十大板,择日再审!” ------ “啪!” 惊堂木重重落下,震得堂上众人耳膜一嗡。县令老谋深算,深知此时再纠缠辩术已无意义。 “好一张利嘴!舌灿莲花又有何用?”县令抚须冷笑,眼底透着终于抓住把柄的得意,“大殷律明令,路行须持路引,居停须验户籍。你既拿不出路引,又无籍贯可考,便是‘无业游民’之身。 “无业游民,流窜至此,勾结匪类,伪造官文——这罪名,你认是不认?” 那妇人一听“伪造官文”,连忙磕头附和:“大人英明!他就是个没根脚的流民,才敢如此胆大包天!” 江临渊眉头微蹙,正欲开口斥责县令小题大做,却见那少年只是静静站着,神色坦然,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刻。 县令见“他”不答,以为“他”理亏词穷,越发咄咄逼人,指着堂下喝道:“来人!将此身份不明、又涉嫌伪造官文的刁民,给本官拿下!收监候审!” 两名虎背熊腰的衙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就要去架少年的胳膊。 “且慢。” 一直静立旁观的江临渊终于开了口。他生平最恨两件事:一是账目不清,二是她受委屈。 县令连忙躬身,赔着笑脸:“江公子有何吩咐?” 江临渊目光淡淡扫过少年,语气看似随意:“这少年是江某请来的客人,若因这点琐事便下大狱,传出去,倒显得我江某人连个证人都护不住。” 然而,就在衙役们等着收手的间隙,少年却动了。 “他”没有看县令,也没有看那两个衙役,而是微微侧首,目光穿过纷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江临渊的身上。 这一刻,江临渊读出了那波澜不惊的眼神里的意思。 拒绝。 少年轻轻摇了摇头,那清亮如寒星般的眼神楔进了江临渊的眼底。 “他”在告诉他:别动。 江临渊伸出去准备拦阻的手,就这么生生顿在了半空。 “走吧。”少年收回目光,不再看江临渊,只平静地对衙役说道。 衙役们看向江临渊,见这位贵人不再言语,便也不再犹豫,粗暴地推搡着少年往大堂外走去。 第六章探监 牢房内潮气侵骨,一盏孤灯在风口里苟延残喘。 江临渊挥退了狱卒,掏出一枚钥匙,亲自打开了牢门。 “吱呀——” 门开了。他走进这方寸之地,靴底踩在潮湿的稻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少年正背对着他,坐在那张简陋的石床上,单薄的肩背绷着,透着一股不肯折腰的韧劲。 江临渊走到她身后,那双惯于拨弄算盘、批红署押的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肩颈。 “殿下这几日,辛苦了。” 他的声音温柔,拇指按在她的风池穴上,缓缓打着圈,力道适中。 少年微微侧首,透过散乱的发丝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临渊这是做什么?若是传出去,江家大公子私闯牢房,这西南的御史怕是要参你一本。” “这大牢里连只老鼠都是瞎的。”江临渊低笑,指节顺着她的脊椎两侧下滑,感受着那层薄衫下紧绷的肌理,“临渊只是在替殿下分忧。肩颈僵硬,是思虑过度的症候。” 他俯下身,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姿态亲昵。 “近些时日,临渊亲赴西南,布下暗线,吕峰便是其中一环。本想引几条小鱼出来,没想到,直接钓了条真龙。” 少年舒服地眯了眯眼,嘴里却不饶人:“小鱼?这伙人吃相这么难看,还敢搭上县令,摆明了背后不仅仅只是江湖草莽之流,否则,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动你江家。” “临渊也正是被这胆子吓到了。”江临渊的手停在她肩胛骨中央,稍稍用力一按,换来她一声轻微的闷哼,“他们伪造官文,囚禁证人……若殿下在外,这不过是桩谋财害命的案子;可殿下入狱了,这就成了藐视皇权。” 少年忽然反手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 她转过身,仰头看着他。两人距离近得呼吸交错,灯影在她眸中跳跃。 “临渊,”她唤他,“我在这里,就是一块最肥的饵。这县令敢关我,就说明他不怕我死。可他若是知道我是谁……” 她笑了笑,指尖在他腕脉上轻轻划过: “他现在肯定正忙着销毁证据,或者……正忙着写奏折,说我这‘刁民’暴毙狱中。” 江临渊眸光一沉,不再按摩,顺势单膝跪地,手却依然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她膝上。 那是一枚刻着“江”字的私印。 “这印,能调动江家在西南所有的暗桩。”江临渊凝视着她,“殿下想怎么折腾,临渊便怎么配合。只是……” 他顿了顿,拇指摩挲着她颈侧那块皮肤: “殿下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临渊这印,第一个要盖的,便是这西南官场所有人的断头令。” 少年低头看着膝上的印,又抬头看着他。 良久,她忽然伸手,揪住了江临渊的衣领,将他拉近。 两人唇齿几乎相近。 “放心,”她在他唇边低语,“我还要留着这条命,回去看看,到底是哪只手,敢伸得这么长。” 她松开手,重新躺回草堆,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疏冷: “临渊,这步棋险则险矣,却非只‘搅浑水’这么简单。” 江临渊并未起身,依旧半跪在地: “殿下执意入狱,甚至不惜自污名声,是因为——您怀疑这股势力,已经渗透进了中枢,甚至连大理寺和刑部,都有可能是他们的耳目。” 殷曌并未睁眼,只淡淡回了一句:“哦?临渊有何高见。” “若是只为揪出幕后黑手,殿下大可在外布下天罗地网,又或一封密信送入大理寺,这县令便是插翅也难飞。可殿下没有。你选择把自己放进这大牢,就是要把水搅浑,逼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不得不把手伸出来。” 少年撑着手臂坐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江临渊:“你我也清楚,这伙人不简单。他们不仅熟悉嘉定的官制空缺,连江家最近的一批漕银过境的时间都摸得一清二楚。一个普通的诈骗团伙,哪来的这本事?”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背后,分明有人想借着‘谋财害命’的由头,切断江家的漕运命脉,进而动摇皇商的信誉。他们哪是冲着你江家而来?怕不是冲着国库来的。” 江临渊瞳孔微缩,沉声道:“所以,那县令急于定殿下的罪,甚至不惜伪造文书,是因为他想让你死在狱中。死无对证。” “正是。”少年点了点头,“我若死在这里,这案子就结了,幕后黑手全身而退。可我若没死,作为一介‘身份不明’的证人被县令强行下狱,这就不再是经济案了。” “这是迫害证人,甚至是对皇商的挑衅。”江临渊倒吸一口凉气,“朝廷必须彻查。大理寺和刑部不得不介入,而不是由这小小的县令一手遮天。” “这县令既然敢勾结匪类,必然后台强硬。” “可是殿下,”他眉头紧锁,终是忍不住开口,“您千金之躯,若真有三长两短……” “放心。”少年打断他,神情轻松了几分,“这大牢虽然脏,但要我的命,他们还嫩了点。” 她伸出手,点了点江临渊的胸口: “你去办两件事。第一,派人盯着县令衙门,特别是那几个骗子,别让他们死了,也别让他们跑了。第二,去查查这县令的官路是谁买的,账目从哪里走的。既然他要我的命,我就送他全家上断头台。” 江临渊看着她,终于不再劝阻,拱手深深一揖。 “临渊,遵旨。” 他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尘,转身离去。 第七章刺杀 牢门被推开,撞在湿冷的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江临渊再次踏入这方寸死地,却没了前几日的气定神闲。 少年几乎在他推门的那一瞬间便睁开了眼。黑暗中,那双眸子亮得慑人,没有丝毫睡意。 “李德昌死了。”江临渊的声音干涩,“就在半个时辰前,县衙后衙起火,十七口,满门灭绝。鸡犬不留。” 少年闻言坐起身,方才那点慵懒瞬间消散,取而代之是冰冷的清醒。 “这是冲我来的。” “是。杀人灭口。做得极其干净,手法老练,绝非寻常匪类。我去验看了现场,下手的,应是专业的死士,一刀封喉,绝无活口。” 少年沉思了片刻,忽然笑了: “我若亮了身份,前脚被关押大牢,后脚关我之人便惨遭横祸。无论凶手是谁,这‘迁怒’、‘报复’的帽子,都扣死在我殷曌头上了。届时,死了冤屈,活着憋屈,简直就是个笑话。” 江临渊喉结滚动,沉声道:“看来,殿下的推测没错。这背后,定有朝廷的人。而且位高权重,能调动如此精锐的死士,能在一夜之间抹平一个县令全家。” 他顿了顿:“接下来该怎么办?这大牢已不安全,我这就去调人手……” “不。”殷曌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既然他们不想让我亮出身份,那我便给他们一个更想要的‘身份’。” 她一字一顿: “你出去,立刻去散播消息。” “说什么?” “就说我是京师逃犯,身怀绝密。当年圣上诞下双生子,我知道那一位早夭的皇子的下落之谜。” 江临渊瞳孔骤缩,呼吸一窒:“殿下!这……这若是传回雍京城,便是天下大乱!” “就是要他们乱。李德昌已死,那伙骗子与官勾结,谋财害命之案,已然死无对证。现在,’我是谁’不重要了。但如果他们都以为我是‘那个失踪的皇子’,或者是知道下落的人……” 她看向江临渊,目光灼灼: “那么,想要杀我灭口的,就不止那一伙人了。那些当年知道实情的人,那些怕皇子归来夺位的人,那些想拥立新君的人……都会像闻到肉味的老虎一样扑过来。” “江临渊,你要用这个饵,把这潭浑水,搅得更浑。让那些藏在雍京城里的毒蛇,都出来咬我。” “这太危险了!”江临渊几乎是低吼出来,“这无异于把殿下您置于火上烤!” “火不烧到自己身上,是烤不出真凶的。”殷曌重新靠回墙壁,闭上眼,语气恢复了平静。 “去吧。记得,消息要传得快,传得真。要让天下所有人都相信,李德昌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个秘密,才被灭口的。” 江临渊死死地看着她,半晌,终是单膝跪地,重重一叩。 “临渊……遵旨。” 他起身,转身离去。 殷曌独自坐在黑暗中,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石壁。 “林深……”她无声地念出那个名字,嘴角那抹冷笑更深了,“你不是只效忠母皇吗?那若是母皇的另一个儿子回来了,你这把剑,该指向何方?” ——— 殷曌闭着眼,回想着几个月前与林深的一场对弈。 紫檀木的棋盘上,黑白子绞杀正酣。 殷曌执黑,林深执白,年约五十,面如冠玉。 “林相这手‘小飞挂角’,守的是中原腹地。”殷曌的黑子重重落在“星位”,直指白棋的腹地,“可本宫看这棋局,胜负手当在西南。那里沃野千里,商贾云集,富甲天下,号称天府之国。林相还要将那里当成化外之地,不许本宫踏足吗?” 林深轻捻棋笥,白子稳稳落下,筑起一道高墙,将黑棋死死挡在外面。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殿下,那是西南王的封地,非是化外之地。老臣挡的不是殿下,是‘嫌隙’。” “蜀中虽富,却是‘财源’,而非‘政源’。老臣守的不是旧例,是‘分寸’。大殷立国以来,国泰民安,皆因财赋有定规。殿下若执意插手,搅动了这潭深水,断了既定的漕银与税赋,这可不是几颗棋子能补回来的亏空。”他抬起眼,目光如炬:“更何况,西南王乃皇室宗亲,镇守西南二十八载,保一方太平,从未有过半分逾矩。臣守的,是圣上与亲王之间的‘君臣之分’。殿下若执意前往,便是打破了这二十八年的平衡。” “平衡?”殷曌冷笑一声,攻势再起,黑子如暴雨般落下,试图切断白棋的联络,“本宫看是‘默契’吧。林相,你与霍家斗得你死我活,可在西南,你们倒是出奇的一致——不敢伸手。因为那里是西南王的地盘,你们插不进手。” 她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可本宫是储君。本宫要去看看,看看这天府之国的银子,到底是怎么流转的。” 林深落子的手忽然停在半空,直视殷曌:“殿下要去西南?以何名目?巡视?还是查账?臣斗胆一言,殿下金枝玉叶,离了雍京这棋盘,便是脱离了‘势’。西南王深得民心,麾下雄兵十万。您这一去,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或是……让西南王觉得朝廷猜忌于他,起了‘勤王’之心,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指尖的白子轻轻敲击棋盘,发出清脆的声响:“圣上若怪罪下来,臣便是大殷的罪人。届时,臣即便自断一臂谢罪,也难平民愤。” 殷曌指尖的棋子悬在半空,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林相这是在威胁本宫?还是说,林相怕本宫去了成都府,就打破了你们两派在雍京斗而不破的平衡,让西南王看了笑话?” “臣岂敢威胁殿下。”林深收起笑容,神情肃穆:“臣这一生,除了圣上,别无二主;除了大殷,别无他念。” 他看着棋盘上那块被黑棋切断的白棋,语气转冷:“殿下若执意要去,臣拦不住。但臣有一言,您此去,代表的是储君之尊。若行事不端,损的是皇室颜面;若行事太厉,臣也定会倾尽林家之力,为您善后,然后……” 林深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悲凉,只有一种执行律法的冷酷:“然后,臣会将您在西南的‘不臣之举’,原封不动地呈报给圣上。臣会请求圣上,重新考量储君的人选。因为臣没能看住您,也没能稳住这朝堂的乾坤。” 把玩在殷曌手里的棋子被捏了许久,终究是缓缓放回了棋罐。 她知道,林深赢了。 “林相,你赢了。”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深,语气恢复了储君的威仪,“本宫去意已决。但本宫向你保证,本宫会活着回来。本宫倒要看看,本宫这双手,能不能在你林深守着的这盘棋里,落下几颗不一样的子。” 林深也缓缓起身,躬身一礼,语气恭敬却疏离:“臣,恭送殿下。愿殿下……早日归来。” ——— 牢底阴寒。 一声“哐当”响起—— 浓重的血腥气先于人影涌了进来。 打断了殷曌的回忆,她睁开了眼。 牢门口立着三条黑影,夜行衣,蒙面巾,手里的刀还在往下淌血,显然是刚把外头的守卫料理干净。 “果然来了。”她平静开口,似早有预料。 为首的黑衣人明显没料到这“重犯”这般镇定,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脚下却更快。 他一步踏前,长刀如电,直刺殷曌心口而来,另一只手顺势掩住了她的嘴,低喝道:“不想死就老实点,带你出去!” 这一刀狠绝刁钻,封死了殷曌所有退路。换做寻常少年郎,怕是连反应都来不及,心口就已经开了一个血洞。 殷曌却迎着刀锋向前半步,身形诡异地一矮,那刀锋贴着她的发梢堪堪掠过。与此同时,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截锈迹斑斑的铁栏,借着腰身的力道,狠狠一记横扫,砸向黑衣人的手腕。 “铛!” 金石交鸣,火星迸溅。 黑衣人手一麻,长刀差点脱手,眼中骇然。这看似单薄的少年,劲儿怎么这么大?! “大哥,这小子邪门!一起上!”另外两人见状,不敢托大,齐声扑上。 狭窄的牢房瞬间成了修罗场。刀光剑影,寒气逼人。殷曌以一敌三,被逼在墙角,却凭着对地形的熟稔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竟一时半会儿没落下风。她专攻下三路,招式狠辣刁钻,招招痛下狠手。 “砰!” 一人吃痛,被殷曌一脚踹在膝盖内侧,踉跄着撞上铁栏,发出一声巨响。 黑衣人首领见势不妙,眼中凶光毕露。看来要想将人带出去,不能留活了,他猛地弃了长刀,袖口一抖,一抹泛着幽蓝的寒光直射而出——那是淬了剧毒的分水峨眉刺,直取殷曌咽喉! 太快了,避无可避。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殷曌甚至能闻到那股腥甜的毒气。 就在这一刹—— “嗖!嗖!嗖!” 数支弩箭破空而至,精准得令人头皮发麻,瞬间贯穿了三名黑衣人的手腕与膝盖! “啊——!” 惨嚎声凄厉,尚未落地,几道黑影如大鹏般从天而降,寒光闪过,那两名还没断气的黑衣人瞬间被点了穴道,瘫软在地。 出手的是江临渊的暗卫。 那首领深知规矩,怨毒地瞪了殷曌一眼,牙关一错,咔嚓一声咬碎了藏在齿间的毒囊。黑血喷涌,人顷刻毙命。 尘埃落定。 殷曌站在原地,她低头看着地上三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这些人是有多迫不及待杀她而后快? 第八章取舍 牢房里刚清完场,那股子血腥气还没散,混着毒药特有的甜腻,闻着让人反胃。 殷曌看了眼地上的血,蹲了下去。她伸手蘸了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都没皱一下。 “漠北的狼毒草,兑了南疆的金线蛇胆。这帮人,倒是真舍得下本钱。” 暗卫统领影七单膝跪地,声音紧绷:“殿下受惊。公子那边已经得了信,此地不能再留,请殿下即刻移驾。” 殷曌站起来,随手掸了掸衣摆上的灰:“移驾?往哪儿移?出了这门,我是谁?一个到处流窜的逃犯,还是个已经被灭了口的死人?” 她扭头看向影七:“本宫就留在这儿。” “可是……” “没什么可是。”殷曌打断他,“第一波是来灭口的,第二波,就该是来‘救人’的了。或者说,是来看看我到底把嘴闭紧了没有。” ------ 雍京的秋天,风里裹着桂花香,可闻着闻着,总觉得那香味底下压着一股子血腥气。 林深刚下朝,轿子还没拐进朱雀大街,就听见前面乱了套。 “报——!” 一声嘶吼,一个黑衣驿卒直接从马背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冲着宫门来了。那是八百里加急的烽火令,除了边关告急,就是宫里出了天大的乱子。 林深撩开轿帘,没一会儿,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跑过来,跪在轿前,话都说不利索了:“林、林相!西南急报!成都府……说、说当年那位早夭的殿下,没死!” “啪!” 林深手里那串紫檀佛珠应声而断,珠子滚了一地。 他那张向来温润如玉的脸,瞬间裂了缝。那双总是波澜不惊、深藏不露的眼睛里,头一次露出了慌乱。 “你说什么?给本相说清楚。” “说是当年的皇子流落民间,现在在西南现身了!县令李德昌就是因为查到了这个,才被灭门了!十七口,一个都没活!” 小太监话音没落,林深已经推门下了轿。 他没回府,也没进宫,直接去了禁军大营。 半个时辰后,林府书房。 林深一个人坐在黑影里,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照着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早夭的皇子……” 他喃喃自语,手指死死扣着桌沿,指甲嵌进了木头里。 这消息太毒了。 殷曌去查案,那是储君的本分。可她要是认了自己是“失踪的皇子”,这大殷的天下,到底算谁的? 林深不怕她查贪腐,也不怕她削权,他甚至不怕她杀几个林家的人。 他怕殷氏宗族内乱,怕西南王那个手握重兵的藩王有了起兵的借口,怕这雍京百年的基业,真应了那句谶语,三世而亡。 “殿下啊殿下……”林深闭上眼,心里像是被人捅了一刀,“臣千方百计拦着您,就是怕您去碰这西南的浑水。您为什么……非要往这火坑里跳?”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死灰般的决绝。 “来人。” 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屋里。 “去西南。”林深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殿下。” “要是她还好好的,绑也得把她给本相绑回来。要是她已经……已经认了那‘皇子’的身份。” 林深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格杀。” 黑影领命,瞬间消失在黑暗里。 林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今年,这雍京的秋天,仿佛格外的冷。 那盘棋,殷曌终究还是给掀了。 ------ 皇宫,东暖阁。 姜姒把那封密报狠狠砸在秦彻身上。 “胡闹!简直是胡闹!” “都怪你!秦彻!都怪你把她纵得无法无天,这是大殷的天下,不是她殷曌一个人的狩猎场!” 姜姒猛地往前一步,眼眶通红,眼泪说掉就掉了下来:“为了查个案,她竟然拿自己的身世做饵?她知不知道,‘双生子’这三个字是多少人的逆鳞?她怎么敢!她怎么敢拿命去赌!” “为了保住这江山,为了护住他们兄妹俩,朕这十八年,一面都没见过晏清!朕连他长成什么样都不知道!朕把他一个人丢在西南,如今倒好,成了曌儿的诱饵!” 秦彻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站在殿中,任由她砸。等她砸完了,他才上前把浑身发抖的妻子揽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陛下息怒。是臣……纵着她了。” “可陛下,曌儿像谁?她那股子疯劲儿,像臣,也像你,你当年为了坐稳这个位置,不也是提着脑袋在刀尖上走过来的吗?一次又一次豁出命去赌,你能把天下治理得国泰民安,为什么就不能让他们也去试试水深火热?” “你闭嘴!”姜姒在他怀里狠狠拧了他一把。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刷地白了:“坏了,林深那边……” 她猛地推开秦彻,对着外头尖声喊道:“来人!立刻宣林深进宫!快!” ------ 不到半盏茶,林深匆匆赶来。 姜姒迎下台阶,亲手扶起跪在地上的林深,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胳膊。 “林深,”她的声音不再有刚才的暴怒,反而透着一股疲惫,“曌儿三岁由你开蒙,是你手把手教她识字,教她治国,教她权谋。” 她顿了顿,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孩子在朝堂夹缝中求存的模样,声音低哑下来:“这些年来,她夹在文臣与女官之间,左支右绌,日子过得并不容易。” 林深心头一颤,喉头有些发紧。 姜姒盯着他的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朕当年答应过你,不干涉你的教导。你也答应过朕,若真有那么一天,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她犯了多大的错……”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都会保全曌儿。哪怕……哪怕舍了晏清,哪怕要把这雍京翻过来,哪怕你林家全族陪葬,也要保她活着。” 林深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一边是皇子,一边是太女。女皇这道旨意,是要他在关键时刻,弃车保帅。 他重重地叩首,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遵旨。” 第九章钦差 密报递到西南王府时,姒昭正在庭院里打太极。 自十年前替姒晏清硬挨了六十军棍后,他的身子便垮了大半。舞刀弄枪是力不从心了,唯有这套太极,雷打不动,每日清晨必要走上一遭。 暗卫跪在一旁,将这流言事无巨细禀来。 姒昭不知听到何处时,一个云手推到一半,忽然顿住,随即又缓缓收了回去,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查清楚了么?消息从哪儿传出来的,那人又是什么身份?” “对方做得干净,查不到源头。至于那被关押的,无名无姓,无迹可寻。” 姒昭沉默着,脚步未停,继续在那一方青石板上缓缓挪步:“京城那边呢?” “陛下派了钦差,正在料理此案。” “殷老爷子那边,有动静没?” “老太爷没说什么,只托人带话,说……想孩子们了。” 姒昭眼皮抬了抬,手下动作依旧绵柔:“晏清近日在做些什么?” “世子在猛虎营,训虎。” 姒昭终于收了势,长长吐出一口气:“也好。让他带着思念,进山去看看殷老爷子吧。” “是。” 正说着,初微澜端着一盏参茶走来。暗卫悄无声息地退下。姒昭接过茶盏,初微澜自然地掏出帕子,替他拭去鬓角的汗。 “王爷方才,是打算让晏清进山?”她轻声问。 “你听到了?”姒昭看了她一眼。 “只听到了这一句。” 姒昭抿了口茶,目光投向远处阴沉的天色:“如今有人拿晏清的身世做文章,不论其心可诛与否,晏清绝不能卷进去。让他进山陪陪他外祖,种种菜,养养花,陪陪老人家,也好,等这阵风头过去了,再回来。” 初微澜会意地点点头:“正巧,意阑那丫头整日闹着要去军营找大哥,这下,倒是遂了她的心愿。” 他们的女儿姒意阑,是当年姜姒将晏清托付给姒昭时,一同送出去的这位榜眼初微澜与姒昭所生的龙凤胎其中的女儿。她上头还有一个双生哥哥姒砚辞。一家人在这西南一隅,守着这个从雍京送来的秘密,竟也过了十余年安稳日子。 ——— 江临渊的脚步声在空寂的牢房里响起,不疾不徐,边走边说: “外头都闹翻天了,”他停在殷曌面前,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殿下倒好,躲在这大牢里,过起安稳日子了。” 殷曌没抬头,脑子却转得飞快。她像是在剥茧,一层层剥开眼前的迷雾,可剥到最后,却发现自己被缠得最紧。 她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是她非要撕开那层遮羞布,非要看看底下藏着什么腐烂的秘密?还是从一开始,就有人拿着饵,一步步引着她,走进这座四面高墙的囚笼? 她刚想开口,沉重的牢门却被人从外推开。 一众女官簇拥着一人走了进来。为首的女官身着绛紫官袍,头戴獬豸冠,腰间佩着银鱼袋,正是尚宫局·尚宫,掌管内廷政令、女官铨叙,位同外朝四品官员的时藏弥。 时藏弥径直走到殷曌面前,撩袍跪下,行了标准的内廷大礼:“臣参见殿下。” 殷曌忙伸手虚扶:“时大人不必多礼,此地污秽,快请起。” 时藏弥起身,目光在她腕间的淤青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恢复恭谨:“陛下听闻殿下在此处受惊,特遣臣前来接您回宫。另外,关于那行骗一案……” 殷曌打断她,目光清冷如霜:“线索虽然断了,但这案子不能停。” 她凑近时藏弥: “掉头往回查。查各地县衙的卷宗,顺着这藤蔓,一级一级往上摸。记住,无论是刑部,还是大理寺卿——只要是经手过的,一个都别放过。” 时藏弥瞳孔微缩,随即垂首,声音平稳地应道: “臣,遵旨。” 不一会儿,时藏弥从袖中取出一枚将军令牌:“殿下,秦将军说了,您若是再不出来,这诏狱可真要成您的棺材了。” 殷曌盯着那枚令牌,沉默片刻,终是伸出手接了过来。 “也好。”她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尘土,“不过,不着急,你既然都到了,没猜错的话,晚上还会有一批人来。” ——— 阴暗潮湿的甬道里,脚步声杂乱。 殷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那几个穿着狱卒衣裳、却掩不住一身精悍气息的男人逼近。 她不动声色地扫过他们的身法步伐。 步不过膝,身不沾尘。 没有杀意,只有催促。 殷曌瞬间了然。她不再挣扎,任由他们将她拖出死牢,穿过长长的巷道。 行至半途,路过一处堆放杂物的拐角,殷曌忽然停下脚步,用只有身旁那人能听见的气音说道:“回去告诉林深,他若敢对我下杀手,陛下定会让他林家九族殉葬。” 那“狱卒”脚步猛地一顿。 就在这一顿的刹那,殷曌猛地抽出被锁住的左手,迅速退后两步,隐入黑暗中,带着一丝冷笑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 “告诉他,这一局,我陪他玩。下一局,得按我的规矩来。” 话音未落,她已借着地形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尽头,只留下那几个“狱卒”面面相觑,不敢贸然深追。 第十章女儿身 殷曌靠在大树下,摸了摸怀里仅剩的几粒金瓜子——还是那日在江家金铺顺来的。 没有路引,身无长物,那金瓜子换了身新衣裳,给自己买了根新玉簪后,便所剩无几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穷酸样,忍不住苦笑出声。 自己堂堂大殷太女殿下,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了? 回过头来看,竟是因为一个阉人。 烛火摇曳,殿内沉香馥郁。 东宫寝殿深处,自幼贴身伺候她的内侍青梧,正跪在她身侧,替她按揉筋骨。 那双手,天生异于常人,肤若凝脂,温凉如玉,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寝衣,沿着她的腰线缓缓游走。 指腹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每每行至险处——譬如胸口起伏之地,或是腿根隐秘之所——便堪堪止住,侧锋滑过,避开了所有禁区。 可这若有似无的触碰,却胜似直接抚摸。 那分寸感卡在极致的边缘,像羽毛在心尖上骚动着,不上不下,勾得人心头发躁。 殷曌闭着眼,呼吸却不由自主地乱了几分,只觉那双手所过之处,激起一阵战栗,比直接的侵入更加磨人。 青梧垂着眼帘,神色恭顺。可那流连在帝王花身上的双手,在寂静的夜里,分明是一场无声的占有。 ——— 姜姒和秦彻正巧散步到东宫附近,领路的宫人刚要扬声通报,里头传出的动静却让老太监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秦彻闻声脸色骤变,佩剑“铮”地一声出鞘半寸,抬脚就要踹门。 身旁的姜姒一把死死按住他的胳膊,转头问跪在地上的宫人:“里面是谁在伺候?” 那宫人吓得扑通跪下,额头贴地:“回、回陛下,是青梧。” “太监?” 听到“青梧”二字,夫妻俩紧绷的肩膀同时垮了下来。 姜姒狠狠瞪了秦彻一眼,拽着他的袖子强行把人往回拖:“行了,走吧。孩子都十八了,你管天管地,管了她十八年,严防死守任何男人靠近,你还能管到她身上这点子事?她这儿碰不着男人,找个体己的太监解解闷,你难不成还真要掀了她的床榻吗?真要是哪天她连太监都不能碰了,转头去找那些世家贵女厮混,我看你这张脸往哪儿搁。” 秦彻被她拽着走,嘴里仍硬着:“那也不能由着她这么胡闹!” “什么胡闹不胡闹的,”姜姒回头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无奈地叹了口气,“明日我去跟她说,这总行了吧。” ——— 竖日下朝后,东暖阁内,姜姒屏退左右,只留了殷曌一人,站在那幅巨大的《九州舆图》前。 “近来书读得如何?林深教你,可还尽心?”姜姒呷了一口热茶。 殷曌垂首,姿态恭顺,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回母皇,林相授业极严。近日刚讲完《资治通鉴》里的六国衰亡史,儿臣受益匪浅。” 姜姒放下茶盏,瓷器底碰在紫檀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既然读了书,那你便说说,秦、汉、唐三代,究竟是怎么亡的。” 殷曌深吸一口气,条理清晰地答道:“儿臣以为,秦之亡,在于苛政猛于虎,不施仁义,天下苦之,故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西汉之亡,在于外戚王莽窃国,儒生附逆,民心虽在汉室,然朝堂已朽;唐之亡,在于藩镇割据,尾大不掉,朝廷失去兵权,以致朱温篡位。” 她答得滴水不漏,直指要害。 然而姜姒却轻轻笑了一声,缓步走到在殷曌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衣襟,动作温柔:“你只看到了外伤,没看到内毒。” “秦有赵高,指鹿为马,那是阉祸之始;西汉有弘恭、石显,勾结外戚,构杀萧望之,那是文官与阉竖的第一次合流;至于大唐……”她顿了顿,气息喷在殷曌颈侧,“甘露之变,仇士良率神策军,一日杀二王、一妃、四宰相。那时的皇帝,连条看门的狗都不如。” “曌儿,”姜姒捧起她的脸,拇指重重擦过她的下唇,“你要记住,苛政可以改,藩镇可以削,外戚可以杀。唯独这阉竖之祸,最是难防。因为他们住在你的宫里,睡在你的门外,爬上你的床榻,钻进你的被窝,连呼吸都在你耳边。” “外戚是狼,宦官是鬼。狼还好防,鬼却难测。” 她指腹摩挲着殷曌的唇瓣,眼神幽深:“昨日在东宫,那个叫青梧的,伺候得你可还舒服?你以为那是闺房之乐?既然是个不完整的人,那心思便也异于常人。用好了,他是你手里最听话的刀;用不好……” “这天下,亡于外戚者十之三四,亡于阉竖者,十有六七。你若连枕边人是人是鬼都分不清,这龙椅,你坐不稳,也坐不久。” 殷曌浑身一颤,昨夜那双温凉如玉的手,此刻在母亲的话语里,仿佛变成了两条缠颈的毒蛇。 可是又怪得很,她心里竟没觉着屈辱,也没恐惧,反倒像是一直缠在脑子里的乱麻,被母亲这番话猛地一扯,一下子就通了。 她没着急辩白,只轻轻叹了口气。 “母皇骂得对。”殷曌抬起头,“昨儿个被那‘内毒’搅得心里发毛,今儿听了您这话才明白,那不过是皮肉上的小伤。可儿臣……心里还有个疙瘩解不开。” “说。” “若是阉人只是里头的祸害,”殷曌慢慢开口,“那前朝那些文臣和女官,怎么就非得斗个你死我活?逼得这宫里的人,不找个靠山就活不下去?” 姜姒眼神一紧:“你这话是几个意思?” “林师近来是严,严得让人喘不过气。”殷曌眉头轻轻拧着,“他讲《资治通鉴》时说,朝有直臣是百姓之福。可转过头,他参霍菱结党营私,把持科举;霍菱那边也不甘示弱,折子一夜之间能堆满案头,参林师倚仗帝师和丞相身份,把持要职,堵死了寒门子弟的路。” 她顿了顿: “一个在御史台,一个在翰林院,天天都有折子你来我往,寸土必争。儿臣夹在当中,有时候真分不清……这大殿上那帮人争权夺利,和这深宫里的阉祸,到底哪个才是掏空江山的真凶?” 殷曌往前挪了半步: “要是前朝的君子们只顾着拉帮结派,把水搅浑,那宫里的太监,除了选边站队,还能怎么办?就像儿臣……” 她苦笑了一下,眼底泛起点儿不易察觉的红,那副孤立无援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得心疼: “就像儿臣,如今要是不在两股势力之间周旋,不找个人在暗处替我盯着,恐怕早就被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生吞活剥了。母皇,您让儿臣防着阉祸,可这朝堂要是这么斗下去,就算没了一个青梧,也还会有下一个、下下个……把儿臣逼到绝路上的人啊。” 姜姒盯着她,却没有半点怜悯,忽地冷笑一声:“你以为林深和霍菱斗得你死我活,究竟是在斗什么?” 殷曌迎着她的目光:“表面上看,他们斗的是儒法之争,是朝堂路线。可实际上……” 她顿了顿:“他们斗的,是这天下到底该由男人口里说出来,还是由女人的手里批出去。” 姜姒眼神骤然一凝。 “林深代表文成旧臣,那是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规矩——天地乾坤,阳主阴从。他们容不得女子干政,容不得东宫凌驾于朝臣之上。而霍菱那边,看似激进,实则是在替后宫、替女官、替这深宫里的半边天争一口气。” “您看那御史台的折子,十有八九参的是女官干政、酷吏逾制;再看翰林院的策论,篇篇都在讲阴阳秩序、男德女容。他们哪里是在争什么国策?分明是在争这朝堂之上,到底是该听男人的,还是该听女人的。林霍两家斗得越凶,这天下关于‘男女’二字的分量,就压得越死。夹在中间的儿臣……” 她苦笑,眼底那抹红更深了: “不过是他们用来证明‘女子不堪大任’,或者‘女子乱政’的一块活靶子罢了。” “恐怕,当年母皇力排众议留我性命,甚至不惜背上‘杀子’的骂名也要留下我,舍了皇兄,用意也在于此。” “您需要的不是一个女儿,您需要的是一个‘女儿身’的储君,来向这天下宣告——女人不仅能掌权,更能承祚。这天下需要的也不仅是一个帝王,而是需要一个女帝的传承,去砸碎那些把女人锁在闺阁里的枷锁,让她们能堂堂正正走出家门,走进学堂,走进这朝堂之上,为这天下半数的人口发声。” 殷曌看向那虚无缥缈却沉重无比的皇位: “林霍两家斗得你死我活,本质上就是男人和女人之间抢话语权。而您和我,要做的……是掀了这桌子,告诉世人,这龙椅,女人坐得,不仅坐得稳,还坐得久!” “您护着的,从来不是女儿,而是这天下女子几千年的指望。” 说到这里,殷曌的唇角却扯出个苦涩的笑容来,眼底那点刚燃起的星火,瞬间又被冰冷的宿命浇透。 “所以,儿臣之所以能长在您膝下,之所以能被立为储君……”她喃喃着,像是问姜姒,又像是问这满殿森严的皇权,“不过是因为……我是女儿身,是吗?” 她抬眸,那双向来清亮的眸子里此刻全是破碎的光: “若我是个皇子,今日怕是早已死在襁褓里,或是被送出宫去,再不见天日,如同十八年前那个皇子一样,对吗?” 姜姒听完,久久无言。 第十一章虎口脱险 那只白兔闯进视线时,殷曌正饿得饥肠辘辘。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这午膳竟是自己送上门来的,秉持着不要白不要的道理,殷曌随手折下两片草叶,腕间一抖,叶片如飞镖般破空而出,“噗噗”两声闷响,精准射进了兔子的双目里,那小东西抽搐了两下,便倒地不动了。 殷曌刚给这肥兔子剥皮抽筋,正琢磨着怎么钻木取火的时候,林子里猛地爆出一声尖叫。 “啊——!小白!” 吓得她手一抖,兔肉差点掉地上。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锦缎的姑娘正死死盯着地上的兔毛,那眼泪说来就来,哭得惊天地、泣鬼神,不像死了只宠物,活像是死了亲爹。 没等殷曌开口,一股腥风夹杂着杀意扑面而来。 她头皮发麻,想都没想,将手里的死兔子狠狠向那哭哭啼啼的姑娘掷去,自己则脚尖一点,轻飘飘挂上了身后的古树 “思念!他敢杀小白,给我把他碎尸万段!” 那姑娘根本不管飞过来的那团血肉,只顾指着树上的殷曌尖叫。 随着话音,一道白影从林间猛地扑出来——竟然是一头吊睛白额大虎!那虎牙还没碰到人,腥臭的鼻息已经喷了殷曌一脸。 殷曌暗骂一声“操你大爷”,又是接连几个跟头,起落,翻到了另一棵树的枝头。 可那白虎已通人性,竟也四肢发力,跟着她在树冠间腾挪跳跃。一人一虎,便在这几十米高的树梢上,展开了一场不要命的追逐。 殷曌逃得肺都要炸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西南的民风是有多彪悍?还是这西南王姒昭是真的活腻了,管辖区域内,连一个女子敢公然藐视大殷律法? 她大声嚷嚷:“诸畜产及噬犬有抵蹋啮人,而标帜羁绊不如法,若狂犬不杀者,笞四十;以故杀伤人者,以过失论。若故放令杀伤人者,减斗杀伤一等。” “这西南王的地界,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那少女闻言,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原本梨花带雨的脸蛋瞬间张扬跋扈起来,叉腰指着树上的殷曌,尖声骂道: “天理王法?你也配提王法?” 她气得跺了跺脚,那白虎也配合着嘶吼一声,震得枝叶乱颤。 “这大殷的律条管的是平民百姓,难道还要拿来管这山中的百兽不成?我的小白又犯了什么天条王法,被你剥皮拆骨,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少女扬起下巴,眼底满是骄纵与不屑,冷笑道: “在这里,我姒意阑的话,就是王法!我让你死,你便得死,哪容得你搬出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死规矩来挡灾?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殷曌听罢,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却是一片肃杀。 看来,是该好好敲打一番这位权倾西南的好舅舅了。 可现在体力即将耗尽,再这样下去,她这大殷的储君就要变成老虎的开胃菜了。殷曌眼神一厉,指间不知何时又多了两片锋利的树叶。 她猛地从一棵树梢跃出,双脚在那粗粝的树干上一蹬,借力稳稳站定在另一根横生的枝桠上。 她不再逃,而是猛地转身,目光如炬,死死锁定了紧随而至的白虎。 那白虎也极为通灵,见她突然停下,前爪按在树皮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竟也没有盲目扑击,而是隔着两颗树的距离,与她对峙。 一人一虎,在摇摇欲坠的树冠上,僵持不下。 就在殷曌手腕微动之际,一道清冷如碎玉的男声,突兀地在林间响起: “思念,下来。不准伤人。” 那头凶神恶煞的白虎,竟像是听懂了一般,低吼了一声,乖乖收敛了爪牙,慢慢退到了树干后。 第十二章一眼万年 殷曌立于高耸的树桠上,她微微垂首,寻声望去,那双狭长锐利的眼眸恰似两道寒电,居高临下地劈向树下的姒晏清与姒意阑。 她生得一双极其漂亮的丹凤眼,本该风流妩媚,此刻却因眼底寒意太盛,眼梢斜斜飞入鬓中,透出一股摄人心魄的冷峭。 那眸光在日光下泛着金色的冷光,她甚至没刻意用力去看谁,只那么漫不经心地一扫,那道狭长的视线便如两片锋利树叶,悄无声息地切入人心,连姒意阑方才那点张牙舞爪的嚣张气焰,都被这眼神生生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紧抿的薄唇向下勾勒出一抹冷硬的弧度,整张脸在日光与阴影的交错中,衬得殷曌眉眼俊美得近乎妖异,也冷得叫人骨髓生寒。 姒晏清持剑站在树影斑驳下,原本只当这是个误闯深山的路人,直到那双狭长锐利的眼眸居高临下地扫来,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一刻,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长年与虎为伴,他早已习惯用野兽的直觉去感知生死,不料这双眼睛里透出的寒意,却是一种俯瞰众生、裁决生死的威压。是刻在骨子里的、不容忤逆的尊贵与冷酷。 刹那间,周遭的风声、虎啸、乃至林间所有的喧嚣,顷刻间死寂。 他并不知道那是谁。 可他曾无数次梦到过这双眼睛,只是梦里隔着云雾,隔着生死,隔着一场血淋淋的诀别。 宿命如潮,在这一眼里轰然决堤。他站在这西南一隅的密林里,觉得自己等这一眼,已等了千年万年。 ——— 还是姒意阑受不住这死寂,尖声打破了僵局:“大哥!你为何拦我?他杀了小白!我要让他给小白偿命!” 姒晏清眸光未移,依旧锁在树梢那道人影上,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胡闹。” 便再无多言,只微微侧身,向树上的殷曌略一颔首:“惊扰姑娘了,此地凶险,望姑娘速速离去。” 没有多余的解释,可殷曌岂会不知?眼下脱困,才是当务之急。 但姒意阑又哪里肯依,红着眼眶喊道:“不行!她不仅杀了小白,还把小白剥皮抽骨,如此残忍,绝不能就这么放了她!” “你忘了军营那次了?”姒晏清忽然侧目,冷冷瞥了她一眼。 只一句话,姒意阑脸色煞白,悻悻地闭了嘴。 殷曌心如明镜,她杀兔本无罪,可若真计较起来,姒意阑这纵虎伤人的行为,放在大殷律下,便是重罪,这对兄妹显然对此讳莫如深。 此时,殷曌没工夫看这出手足情深的戏码,足尖一点,如一片青叶般飘然落地,转身便走。 谁知,一行黑衣人如鬼魅般地拦住了去路。 那行人先是恭敬地向姒家兄妹半跪行礼,随即转向殷曌,抱拳道:“姑娘,我家主人有请。” 殷曌眉梢都没动一下,想都没想:“不去。” 众人皆是一愣,显然没料到这看似落魄的“猎物”,拒绝得竟如此干脆利落,半分情面都不留。 为首的黑衣人又道,语气愈发恭顺:“姑娘误会了,我家主人绝无恶意,只是想尽一尽地主之谊。” 殷曌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不稀罕。” 那人似是早料到她会如此,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主人还说……若姑娘此行是为寻一位故人而来,他或许能给您想要的答案。” 殷曌脚步顿住,背影绷紧。 可仅仅只是一瞬,她便恢复如常,头也不回,冷冷抛出三个字:“没兴趣。” 又冷冷抛下一句“让开”,可那一行黑衣人非但没有退意,为首那人反而一抬手,声音沉冷:“姑娘恕我们得罪了。”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已如夜色里的狼群,呈合围之势扑上。 殷曌赤手空拳,身形在林间辗转腾挪,指掌间带着巧劲,每一招都直取关节要害,起初尚能将攻势一一化解,甚至还能反手将两人震退数步。 然而双拳终究难敌四手,何况这些黑衣人皆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招式狠辣刁钻,不过片刻,便已险象环生。刀光剑影层层迭压,逼得她呼吸渐乱。 一声闷响,她后背硬生生挨了一记重拳,喉头腥甜,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的青草地。 她身形剧震,单膝跪地,勉强支撑着才没有倒下,眼见着数柄长剑已带着寒光,直刺她的要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冷冽的剑光破空而来,如流星坠地,精准地插在殷曌身前的泥土中,剑身嗡鸣不止,震颤不休。 殷曌下意识地伸手握住剑柄,那熟悉的触感和重量让她心头一震——她分明才第一次触碰此剑,可她不用回头也知道,这柄剑的主人是谁。 她猛地拔剑出鞘,剑气如虹,原本颓败的气势瞬间一振。那群黑衣人见状,攻势竟不由得一滞。 “来得正好。”她抹去嘴角的血迹,低笑一声,眼底的寒芒比剑光更甚。 原本颓败的气息瞬间逆转,她足尖一点,切入战圈。剑随身走,那剑法并不花哨,却招招致命,大开大合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皇者之气。 一名黑衣人举刀来挡,“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那人的刀竟被硬生生震飞出去。 “噗——” 剑锋划破血肉,这是她受伤后的第一滴血,溅在殷曌苍白的脸上,衬得那双狭长的眼眸愈发妖异。 围攻的黑衣人越聚越多。 殷曌虽以一敌众,却硬生生凭着那股“宁可玉碎”的狠劲,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而在不远处,姒晏清依旧静立。 他看着那道消瘦身影在刀光中翻飞,他看见了她剑法中的破绽,看见了她呼吸间的紊乱,更看见了她那股哪怕死也要拉人垫背的决绝。 “大哥!”姒意阑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抓住他的衣袖,“他们会不会把她打死?” 姒晏清淡淡吐出两个字:“不会。” 就在殷曌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姒晏清终于动了。他身形一晃,切入战局中央,袖袍一展,一股浑厚的气劲便将缠斗的双方硬生生隔开。 “够了。” 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喘息不止、浑身浴血的女子身上。 “姑娘伤势沉重,真气涣散,再这般强撑下去,无非是力竭而亡,或是血尽枯槁。何必逞一时之快,赌上性命?随我们回去将养几日。家中长辈对你,绝无半分恶意。” 殷曌闻言,非但没有放松,反而足尖一点,身形拔高,稳稳立于头顶那根粗壮的树枝上。 她居高临下,狭长锐利的眼眸微微眯起:“你的长辈?” “正是。”姒晏清仰头与她对视,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他看见了毫不掩饰的怀疑与探究。他微微颔首: “他们的主人,正是在下的姑祖父。” 第十三章皎皎 殷曌闻言,嗤笑一声: “哦,那又如何?” “我不愿做的事,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逼我低头。” 她抬眸,狭长的眼尾扫过那群黑衣人,最后落在色厉内荏的姒意阑身上: “要么,你们就在这林子里,把我活活耗死。” “要么——”她顿了顿,目光如刀,直直剜向姒意阑,“让那丫头,跪在我脚下,磕头赔罪。” “除此之外,”她又恢复了那副油盐不进吊儿郎当的模样,“一切免谈。” ------ 姒意阑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对着树梢上那眼神倨傲的身影,又急又气地尖叫:“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磕头认错?!” 然而,回应她的不是殷曌的反驳,而是身后那道令人窒息的沉默。 意识到姒晏清并未如姒意阑预想的那般出声呵斥那人的痴心妄想时,她脸上的骄纵瞬间冻结,转而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怒,她猛地回头看向大哥,声音都在发颤:“大哥!你疯了吗?让我给她——一个杀了小白的贱人——下跪磕头?除非我死!” 姒晏清眸光沉静,并未因殷曌的刁难而面露愠色。只望着殷曌的眼神逐渐复杂难辨,随后,缓步走到那头一直候在一旁的白虎身边,手掌轻轻按在虎头上。“思念,”他低声道,“若是有人不听话,该怎么办?” 那白虎低吼一声,黄褐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殷曌。 姒晏清又抬头看着殷曌,缓缓道:“看来,需要我陪你一起‘耗’下去了。只是不知道,姑娘这一身伤,还有多少血可以流?” 殷曌反倒不急了。 西南王入京次数虽少,可每次孤身面圣,对她这个外甥女那是真疼到了骨子里。别的皇亲国戚送的都是金银玉器,他倒好,殷曌刚一落地,他就大手一挥,直接送来了一支五百人的精锐女兵。这手笔阔绰得,连她亲生父亲这些年来都没少吃味。 而这西南王府的三位公子小姐,她虽曾未谋面,可那出了名的刁蛮郡主姒意阑,她却是早有耳闻。 既然这群黑衣人知晓她的来意,他们背后的主人便是知晓她的身份,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这里。更何况,那人还是西南王的至亲长辈,这层关系摆在这里,谁又敢真的背负逼死储君的罪名? 想通了这层关节,她顿时有恃无恐。手腕一抖,那柄尚带余温的长剑“哐当”一声被她掷落在地,正巧斜插进姒晏清脚边泥土里。 她两手一摊,干脆在树桠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一副“要杀要剐爱咋咋地”的架势,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 “无妨。我若真在此地流血而亡,自有美人替我殉葬。这买卖划算,做鬼也风流。” ——— 这边一上一下两人正僵着呢,林子那头却慢悠悠传来了木轮子碾过碎石子的动静。 殷符推着姜媪缓步而来。 虽说两人都已经七十多了,可除了头发花白,那身板和精气神,瞧着也不过五十刚出头的模样。老爷子一句话都没说,可那股子久居上位的气场,愣是把刚才那伙刀尖舔血的黑衣人都压得大气都不敢喘。 殷符停下脚步,眉头一拧,那眼神像鞭子似的抽在殷曌身上:“拿自己的身份和性命开这种玩笑?你爹便是这般教你为人处世的?” 待殷曌看清那轮椅上老者的面容,心头霎时翻起惊涛骇浪。 那张脸,除了比母皇多了几道皱纹之外,那轮廓眉眼竟如出一辙。刹那间,她心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可面上,她却半分不露,只继续把那股混不吝的劲儿端得十足,声音里满是女儿家的凄凉和委屈:“长辈说笑了。我有什么身份可言?不过是流落山林、被猛虎追得狼狈不堪的丧家之犬罢了。这性命也贱得很,连半路出现的阿猫阿狗都能上来踩下一脚、捅上一刀。” 殷符听完,须发皆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笑的。堂堂太女殿下,竟耍起小孩脾气,在这儿告状诉苦呢! 他当即命令道:“都跪下。” 话音落地的瞬间,那群黑衣人也已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殷符的目光随即转向脸色惨白的姒意阑,语气虽放缓了些,却还是带着不容置喙的口吻道:“意阑,你也跪下,给这丫头赔个不是。不然今日这梁子结下了,往后你们西南王府,怕是要永无宁日了。” 姒意阑浑身僵硬,那点大小姐的骄纵在殷符那句“永无宁日”的威压下,被彻底碾碎,她死死咬着嘴唇,嘴里全是铁锈味,才磨磨唧唧地、一点点弯下了膝盖。 就在此时,身旁一直一言不发的姒晏清,却先一步动了。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垂下眼帘,遮住那双常年与猛虎对视的锐利眼眸。下一瞬,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竟直接屈膝,重重地跪在了殷曌脚下。 “舍妹顽劣,冲撞了姑娘。”姒晏清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晏清身为兄长,管教不严,在此领罪。这一跪,替她,也替西南王府。” 姒意阑僵在原地,看着大哥替自己跪下,那点愤恨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和内疚淹没,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却连一声“大哥”都不敢喊。 殷曌居高临下地看着。 看着这个高贵卓越的西南王世子,此刻却为了护住妹妹的尊严,心甘情愿跪在自己脚下。她本该得意,本该痛快,可心里却没来由地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甚至觉得那跪着的人,比站着的时候更让人……刺眼。 她突然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怒从心起。 “行了。”殷曌冷冷地打断这漫长的谢罪,语气里透着一股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迁怒,“赶紧起来,看着烦。” 恰在此时,姜媪朝她伸出手,眼里漾着藏不住的疼爱:“皎儿,过来,让祖母好好看看你,伤在哪里了,疼不疼?” 殷曌小字唤作“皎”。取的是“曌”字里头那轮“月”的光辉意象,典出《诗经·陈风》的“月出皎兮”。 这是姜媪当年对刚出生的孙女“女子当如明月朗照”的期许。 小时候,姜姒和秦彻常软糯亲昵唤她“皎儿”、“小皎皎”。 可自打长大了,她便嫌这名字太过绵软,便再不许旁人这般叫。 如今,时隔多年,乍然一听,殷曌即便绷着脸,那藏在头发下的耳根子,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悄悄红透。 她飞身下树,顾不得一身尘土和血污,朝姜媪扑去,一头扎进了姜媪的怀里。 第十四章共骑(微h) 殷曌刚一头扎进姜媪怀里,还没蹭热乎,后脖领子就被殷符给揪住了。 “哎哟!”她惊呼一声,硬生生被拎了出来。奇了怪了,这老头子都七老八十了,怎么动作还这么麻利?眼不花手不抖的,简直像个练家子。 “你祖母身子骨弱,禁不起你这么压。”殷符没好气地松开她,力道却放轻了几分。 殷曌揉着后颈,龇牙咧嘴:“疼疼疼!老爷子您轻点!” “现在知道疼了?”殷符瞪她,“一开始老实点跟着走,不就完了,哪来这些事儿。” 殷曌脖子一梗,理直气壮:“我爹从小教我的,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能随便跟陌生人走!这也怪我?” “呵,”殷符气得胡子都在抖,“那你爹还教你拿身份压人、拿命要挟人了是吧?刚才是谁在那儿跟个泼皮无赖似的,非要人下跪磕头?” “我仗势欺人?”殷曌简直被气笑了,指着自己一身血渍泥污,“我?我连一口肉都还没来得及吃上呢,就被老虎追得差点连命都快没了,现在,我成仗势欺人的了?” 话音未落,大概是牵动了伤口,又加上连日来的风吹日晒,东躲西藏,这一刻委屈到了顶点!在这荒郊野岭里,只有这个刚见面的祖母,在乎她有没有受伤,身上疼不疼! “祖母——”她拖长了调子,那点太女的威仪碎得一干二净,瞬间变回了那个十八年前被抱在怀里的小肉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好饿!我好久好久都没吃过一顿正经饱饭了!我好累!我好久好久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我浑身都疼!他们都欺负我!还拿刀砍我,把我往死里逼!您抱抱我嘛!” 她说着又要往姜媪怀里扑。 殷符这次没揪她后领,直接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疼就忍着。让‘思念’背你回去,离你祖母远点,她经不起你折腾。” 说完,他也不管殷曌那副“你居然让老虎背我”的震惊表情,转头对着林间低喝一声:“思念,过来。” 那头之前还凶神恶煞的白虎,此刻竟像听懂了似的,温顺地伏低身子,把宽阔的背部展现在殷曌面前。 殷曌这辈子没骑过这玩意儿,又怕又新奇,被殷符半推半就地塞了上去。她刚两腿夹紧,双手死死揪住虎皮上的毛,屁股都还没有坐稳,嘴巴就已经迫不及待大喝一声:“驾!” 与此同时,身后一声清冷的风起—— 姒晏清不知何时,身形一晃,稳稳落在了她的身后,甚至为了避免她摔下去,还用手扶住了她的腰。 白虎猛地发力,如一道白色闪电般向密林深处冲去。风声在耳边呼啸,身后是姒晏清衣袂翻飞的声音,以及那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 ——— 路上,殷符推着姜媪慢慢走着,姒意阑失魂落魄地跟在黑衣人身后。 “这孩子,怎么就被她爹养成了这副没规矩的模样?”殷符一边走一边抱怨,语气却没那么重了,“这般能折腾,非得我这把老骨头亲自来接,才肯就范。” 姜媪拍了拍他推着轮椅的手背,眼里满是笑意:“是是是,谁让你在屋里坐立难安,非要出来散心。” “那还不是因为你嚷嚷着想晒太阳。”殷符嘴硬道。 姜媪也不拆穿,只是悠悠道:“是啊,我是想她想得心都疼了。十八年了,上一次见她,还是个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小肉团呢。一眨眼,眉眼间全是彻儿的影子。” 说起这事儿,殷符鼻子一哼,那股子酸劲儿又上来了:“那眉眼,简直跟秦彻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就那点五官轮廓随了姒儿。还是晏清那孩子好,眉眼像你,这脸盘子和骨相,可全随了我。” 这大概也是在这群孙辈里,殷符最偏疼姒晏清的原因——若不是差了这辈分,那模样活脱脱就是当年他和姜媪的翻版。眉眼间的温婉深邃像极了姜媪,可那棱角分明的冷硬线条,分明就是他殷符的影子。 谁说姜姒不是他的亲生骨肉?看看姒晏清,这不就是隔代遗传回来了么。 姜媪听着,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悠远:“是啊,看着皎儿,恍惚间,我还以为看到了彻儿。” “秦彻就是把她惯坏了,心比天高,无法无天,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殷符嘴上依旧不饶人,皱着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姜媪却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淌过一丝怜惜:“姒儿和彻儿啊,不过是把他们这辈子求而不得、也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一股脑都给了那孩子罢了。” 殷符那股暴躁的劲儿瞬间卡在喉咙里。他脚步顿了顿,望向远处山峦,良久没说话。 是啊,他们给她的,是姜姒和秦彻,也是他和姜媪这一生都未曾拥有过的东西——一个真正无忧无虑的童年。 可老爷子嘴上还是不饶人,忽然凑近了些,低声嘟囔道:“娘子,刚才你抱她了。” 姜媪一愣,随即笑得像个小姑娘似的,拍了拍他的手:“那我回去再好好抱抱你,好不好?” 殷符心满意足道:“……好。” ——— 刚才在树上,殷曌手里那两片叶子可是实实在在对准了思念的双目。姒晏清看得清楚,那是真动了杀心,半点儿没含糊。 现在这丫头浑身是伤,思念虽有灵性,到底还是畜生,嗅着那满身的血腥味……不行!绝不能让她和一头猛虎单独待在一起。 念头刚起,身体已经先动了。 姒晏清甚至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回过神来时,人已经稳稳落在了思念背上,一只手已然牢牢护在殷曌的腰侧,将她整个人圈在了自己的怀里。 殷曌此刻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都在沸腾,都在往天灵盖上冲!哪还顾得上身后那人脑子里翻涌的千回百转。 她揪紧虎皮,迎着呼啸的山风,兴奋得惊叫出声:“再快点!思念,再快点!哈哈哈——爽翻了!怎么会这么爽!” 前头殷曌还在那儿兴奋地大喊大叫:“再快点!思念,冲啊——!” 浑然不知,身后那个向来清心寡欲的男人,此刻正经历着怎样一场兵荒马乱。 “做鬼也风流”、“美人殉葬”……那些从她嘴里轻飘飘吐出来的混账话,此刻像魔咒一样在姒晏清耳边无限循环放大。 尤其是现在,她整个人被他箍在怀里,后背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胸膛,白虎每一次跳跃,她都跟着颠一下,臀尖就在他胯间蹭一下,隔着几层薄薄的衣料,那股热乎劲儿烧得人头皮发麻。 他本来是怕她摔下去才紧紧搂着她,可她偏不老实地在那儿喊,“冲啊!再快点!好爽!”连头发丝儿里那股味儿——说不上来,血腥味儿混着草根子的味道,一股脑儿往他鼻子里钻,钻得他脑子都木了。 他那只搭在她腰上的手,早就握得骨节发白。 更要命的是底下那根东西,根本压不住。滚烫滚烫地硬起来,直直顶在她屁股上,随着她上上下下地颠簸,左左右右地起伏,前前后后地摩擦,一下一下蹭着他那处最要命的地方。又爽,又麻,从那一处烧遍全身,烧得他头皮发紧,连呼吸都粗重起来。 姒晏清脸黑得能滴墨,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蹦一蹦的。 他咬紧牙关,下巴绷得死紧,拼命把身子往后仰,想拉开点距离。可思念跑起来一颠一颠的,他越往后仰,她越往他怀里撞,一下一下,蹭得他差点没当场把她裤子脱了,好让她明白,什么才叫做真正的蚀骨销魂,又是谁才有这个本事,能让她在生死边缘,爽到发抖。 突然,思念猛地一个急刹,前爪腾空,发出一声低吼。巨大的惯性让殷曌毫无防备地狠狠撞进姒晏清怀里。 那一瞬间,姒晏清浑身肌肉绷紧,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他几乎是本能地收紧臂膀,将她死死勒在胸前, 殷曌被他勒得生疼,刚要发作,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不想死,就安分点。” 思念驮着两人冲到林间一片幽深的水泽前,眼前的景象令人头皮发麻——地面上、树干上,盘踞游走着无数条蛇,正是殷符在小院附近设下的万蛇阵。 姒晏清并没有勒令思念停下,那白虎却对这片领域忌惮三分,自己低吼着减缓了速度。 “抓紧。”姒晏清的声音贴着殷曌的耳畔响起。 下一瞬,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磨损严重的骨哨,抵唇吹出一串颤音。 那声音不像凡间曲调,倒像是幽冥裂隙里勾人心魄的低吟浅唱。 不一会儿,原本躁动不安的蛇群,像是接收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王命,纷纷停止游弋,继而如潮水般向两侧退散,露出一条湿滑小径。 殷曌骑在虎背上,就在蛇群分开的刹那,她眼尖地瞥见了一条通体乌黑、背脊却有一条金灿灿细线的“金线蛇”。那小家伙并未退避,反而昂着头,吐着信子,黑豆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下意识地想从虎背上探身去够那条小蛇,手刚伸出去一半,却被姒晏清一把扣住了手腕。 “别动。那是阵眼,碰了,我们都得死。” 殷曌缩回手,却并不害怕,反而觉得新奇,看着那条金线蛇在蛇群退散后,优雅地滑入草丛消失不见。 思念这才敢迈开步子,驮着两人穿过那条由蛇身退散而出的道路。 姒晏清始终维持着那个将她死死护在怀中的姿势,直到彻底走出蛇阵。 第十五章博弈(微h) 入夜。 山风穿林而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凉意沁人。 可姒晏清的欲火却像烧着了似的,从骨头缝里往外窜,压都压不住。 傍晚那场惊心动魄的画面一次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他抱着殷曌从虎背上翻身落地,手掌还扣在她腰间,她却趁他不备,伸手握住了他胯下那根还硬挺着的东西。 隔着绸裤,不紧不慢地搓揉起来。一下,又一下。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偏偏碾在最要命的地方,碾得他喉结艰难地滚动,碾得他脊背死死绷紧。 那一瞬,他浑身血液几乎倒流,五指如铁钳般猛地扣住她的腕骨,青筋暴起,正欲将她狠狠甩开。 殷曌却得寸进尺地贴了上来。 她温热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耳廓,气息拂在他敏感的颈侧,一字一句,如毒舌吐信: “刚刚……便是这东西,一直抵着本宫吧?” 她的尾音微微上挑,带着那惯有的漫不经心。 “西南王世子,你好大的胆子。” 姒晏清所有的动作在那一刹那全部冻结。那只掐着她手腕的手就那么生生僵住,连呼吸都停了。 殷曌并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甚至还在他掌心,又若有似无地……挠了一下。 “姒意阑不知本宫身份,纵虎伤人,还能饶她不知者不罪。”殷曌的声音像一条看不见的毒蛇,顺着耳廓蜿蜒而下,贴着脊骨一寸寸往下爬,爬进衣料,钻进皮肉,最后缠进他的四肢百骸。 她手上的力道忽然重了几分,拇指抵着那根东西的顶端,狠狠一摁。 姒晏清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可你——”殷曌倏地偏过头,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骇人,“既已知晓本宫是谁,还敢这般僭越。姒晏清,你这是在藐视天威吗?” 风穿林而过,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姒晏清低头看着这个女人。她的手指还扣在他胯间,他的命脉还被她握在手心里把玩,她仰着脸,目光清亮直直撞进他眼里——没有惊慌,没有羞意,只有一种与生俱来、居高临下的傲。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反手扣住她那只作恶的手,五指收紧,骨节咯咯作响,带着她的手一起撸了起来。 姒晏清猛地俯身,逼近她,近到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他周身滚烫的呼吸沉沉地扑在她唇上: “藐视天威?” 他嘴里嚼着这四个字,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臣不敢。”话音未落,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骤松,转而一把扣住她的后颈,五指插进她发间,猛地向下一按——不容抗拒地将她定在原地,迫使她仰起脖颈。 姒晏清俯身,薄唇贴着她颈侧跳动的脉搏,那滚烫的呼吸烫得她肌肤发颤。 “臣只是好奇——”他的话语字字如刃,刮过她的耳膜,“殿下的天威,在臣身下,究竟还能剩下几分。” 殷曌听到这句话,瞳孔骤然紧缩。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姒晏清已然欺身压近。 那只手死死箍住她的腰,如枷锁般勒得她肺腑生疼,连喘息的空间都被剥夺。另一只手伸进她衣襟里,没有解扣没有扯带,只有—— “刺啦——” 一声,绸缎撕裂的锐响在寂静的山林里炸开。 锁骨、肩头,半边温软的乳房都从破碎的衣料中挣出,猝不及防暴露在暧昧昏黄的残阳下。 姒晏清垂眸扫了一眼。 他眼梢一挑,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猛虎终于将虎牙咬上猎物咽喉时,那种势在必得的玩味,那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残忍的兴味。 他抬手,指腹粗糙的薄茧狠狠刮过她下颌的软肉,将她的脸抬高一寸。 夕阳如血,泼在他脸上,照出那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轮廓,也照清了他眼底那片荒芜的血色。 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杀伐气,偏偏还要慢条斯理地、恶劣地,欣赏她此刻的狼狈—— 殷曌被迫仰着脸,面色潮红,却是方才剧烈挣扎涌上来的血气。衣服被撕开大半,白腻的乳肉在晚风中颤巍巍地抖着,那晃眼的软肉上,还残留着方才被他铁箍般手臂勒出的浅痕,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颤得姒晏清眼底那片荒芜的血色愈发浓烈,钳着她下颌的拇指甚至还恶劣地摩挲了一下她唇角的弧度: “方才臣跪在殿下面前,以为那一跪已是极限。”他继续摩挲着她微张的下唇,“却不想,殿下还有让臣……更失态的本事。” “逼着西南王府的郡主下跪认错的时候,殿下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沦落到这般境地?” 他顿了顿,眼尾那抹残忍的兴味愈发明显。 “高高在上的太女殿下,如今衣衫不整,被臣这样捏在手里……滋味如何?” 说话间,他的手掌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覆了上来。 掌心滚烫,指节粗粝,粗糙的茧子刮过那团嫩得能掐出水的软肉,刮得她浑身发颤。 他五指收拢,狠狠揉捏,近乎施虐的掌控力,没有半分温存,反倒像是要将那处颤巍巍的软肉,生生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殷曌闷哼一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水光潋滟,却无半分惧色。 她只是死死盯着他,随即,慢慢伸出了舌头—— 湿热柔软的舌尖,缓缓地从唇齿间伸出,如满是汁液的藤蔓,缠上他指尖,以最旖旎的方式描摹、覆盖。 那动作黏腻得过分,可偏偏那双眼眸里,波光流转间,尽是恨不得将他骨头一根根拆开来磨牙的狠劲儿。 “滋味?”殷曌尾音上扬,“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让本宫真的‘沦落’。” 殷曌借着这个姿势,腰肢猛地一拧,弯曲膝盖,奋力朝他胯下那处要害顶去,手肘也顺势撞向他的咽喉—— 他却丝毫没给她从那记舔舐中缓过神来的机会,甚至没让那抹湿意干涸,下一瞬便已一一化解她的狠戾攻势,欺身压近,将她彻底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一手掐着她的腰,一手解开自己的裤腰,那根硬得发紫的东西弹出来,横无际涯,青筋虬结,在夕阳照映下粗长硕大得骇人。 殷曌不由自主低头看了一眼。只那一眼,她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尽,可紧接着,一层比之前更艳、更烫的绯红,又从脖颈一路烧上了耳廓,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点燃。 姒晏清就在她愣神的片刻,一手掐着她的腰,另一手掰开她的腿,膝盖抵进两腿之间,将那处被层层衣料遮掩着的幽谷,彻底敞在山风里。 指腹探进去,触到一片湿热泥泞—— “殿下这身子,比殿下的嘴诚实。” 殷曌咬牙,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山林间炸开,他竟不躲不避,生生受了她这一巴掌,脸都被打偏了半寸,颊边迅速浮起一道红肿的指印,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伸出舌尖,慢条斯理地舔过被她扇过的嘴角。 恰在此时,一声清脆的“大哥”,破空而来。 瞬间斩断了回忆里,姒晏清即将覆上殷曌唇瓣的狠绝,也喝止了现实里他那只正欲向下伸去的、已然失控的右手。 ——— 与此同时。 檐外风声簌簌,屋内烛火摇曳。 殷符与殷曌祖孙二人正对坐手谈。 黑白子错落,杀气暗涌。 殷符执白,捻子在指尖转了半圈,目光落在黑子布下的局势上。 那棋路起手平稳,守多攻少,深得中庸之道,不显山不露水,却处处皆无破绽——黑子如环环相扣的盾,密不透风,连气口都留得恰到好处,显然是经高人指点,每一子都藏着退路,却又寻不出半分破绽。 “看来林深这帝师,教得用心。”殷符抬眼,看向低垂眼眸的殷曌,“曌儿,在祖父面前,你大可不必藏拙。” 殷曌指尖顿了顿,未答话,只将那枚已在指尖焐热的黑子,“啪”地按在星位。 这一子落下,棋风陡转。先前固若金汤的防守瞬间化作利刃,黑子如出鞘之剑,步步紧逼,招招直取白子要害——前一子还在围空,后一子已截断归路,再一子便封死眼位,凌厉得近乎狠戾。 殷符见招拆招,白子如流水绕石,看似退让,实则每一子都卡在黑子的七寸上。他一边落子,一边冷眼扫过棋盘: “文臣集团看似和风细雨,润物无声,实则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他们以礼法为经纬,以清流为藩篱,将这朝堂的命脉死死攥在掌心,让你动弹不得,连呼吸都要循着他们的规矩。” 白子落定,他又补了一句:“至于那些女官……虽气焰嚣张,行事狠戾,却处处遭人掣肘——她们的根基是霍菱,是姒儿,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刀尖舔血,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连尸骨都要被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 殷曌执子的手微微一顿,烛火在她眸中跳了跳,映出一片翻涌的暗潮。 “祖父看得透彻。”殷曌缓缓收了势,将那枚黑子重新握回掌心,“可若不走这刀尖,不去掀翻那张吃人的席面,难道要我如文臣所愿,做个安分守己、困死深宫的‘祥瑞’?” 她抬眼,目光灼灼:“女官根基浅薄又如何?正因如此,她们才肯跟我一起赌。文臣布下天罗地网又如何?只要这网里困住的,不止是世家门阀,还有全天下的寒门与女子——那么这网,迟早有崩裂的一天。” “你以为你在赌一个皇位?”殷符的声音沉了下来,“不,你是在赌这天下数千年的规矩。你可知,规矩这东西,吃人从不吐骨头。” “那又如何?”殷曌猛地站起身,衣袂扫过棋盘,几颗棋子噼里啪啦滚落在地,“当年您为了私仇,不也曾凭一己之力,搅动风云,挑起三国战乱,致使生灵涂炭?如今我为天下人争一条活路,反倒要畏首畏尾?” “曌儿,”殷符缓缓开口,打破了空气中的凝滞,“为了屠掉对方一条大龙,不惜让自己满盘皆危。告诉祖父,你觉得百姓何时最快活?” 殷曌闻言,又重新落座:“不知祖父所指何意。” “真正的盛世,未必是万邦来朝、血流漂杵。历史上百姓过得最好的四十二年,既不在汉唐,也不在当下,而在那看似‘积贫积弱’的宋仁宗一朝。” 殷曌挑眉:“那个被包拯喷了一脸唾沫,愣是不敢擦,还被讥讽‘百事不会,只会做官家’的赵祯?” “正是。”殷符颔首,“恰恰是他的‘不折腾’,换来了北宋最温柔的黄金时代。活字印刷问世,汴京夜市通宵达旦,朝堂不杀谏官。仁宗驾崩,汴京百姓自发罢市痛哭,连辽国君主都握着宋使的手落泪,叹一句‘四十二年不识兵革矣’。” 老人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犀利:“曌儿,你告诉祖父——是你在史书上留下一笔‘丰功伟绩’重要,还是这四十二年的太平岁月、百姓的安居乐业更重要?” 殷曌沉默片刻,指尖摩挲着棋子,忽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倔强:“祖父教训的是。可孙儿不是那任人拿捏的赵祯。” “十八年前那句谶语,一人定邦,一人亡国,这世间所谓的‘谶语’,究竟是起因,还是结果?您如何得知,母皇又如何得知,“皇子”为因,“太女”是果?母皇为打破现有的秩序,舍了皇子,全了那亡国因果,打破女人永无出头之日,文臣集团永远把持话语权的天道自然!” “您以为我提拔女官,是在替霍家争权?我是在替天下女子争一份立足之地。您以为文臣是帮林家夺利?他们是在替全天下的男子垄断上升的阶梯。” 殷符看着眼前的小孙女,仿佛看到了过去的岁月,他低头,一一补齐被她扫落的棋子,又执起白子,不再防守,反而以一种大开大合的态势,迎向黑子的锋芒。 这白子如磐石,任黑潮汹涌,我自岿然不动,甚至借着黑子的冲力,反将一军,封死了黑棋左边的一条大龙。 “你以为,凭你那些女官,凭你背后霍家那点残存的势力,就能撼动百年积淀的文臣集团?曌儿,你太看得起自己,也太小看这盘棋了。” “你看,”殷符指着棋盘,“你只顾着往前冲,杀得痛快,却忘了看看脚下。文臣要的不是你死我活,他们要的是‘规矩’。只要你还在‘太子’这个框里,他们就能用千万条规矩,把你活活困死。” 殷曌呼吸微微一滞,母皇布局许久,借女官制衡文臣,再以霍家军功世家为后盾,看似步步为营,实则每一步都在文臣预设的规则里踏步。 他们容忍女官,是因为目前威胁不大;又因为霍家功高震主,母皇在防他们的同时,还得需要借助他们的手,压制女官,掣肘霍家。 一旦她殷曌露出獠牙,有了瓦解文臣之心,他们便会瞬间拧成一股绳,将她这个“异数”绞杀。 “那祖父教我,”她抬起眼,眸中不再是凌厉的锋芒,“该如何破局?” 殷符凝视着她,许久,缓缓摇头:“破局?这局,从你出生那一刻起,就已注定。你以为我当年挑起三国战乱,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私仇?我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大殷能在夹缝里,杀出一条血路!”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积压多年的郁气,“如今你问我如何破局?我告诉你,没有局!或者说,你自己,就是局!” 他猛地将一枚白子拍在棋盘中央,声响震得茶盏轻颤。 “你要做的,不是去争什么女子的权,也不是去抢男子的利!你要做的,是让这天下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是文臣还是武将,是世家还是寒门——都看清,这盘棋,缺了你殷曌,就活不了!你要让他们离不开你,让这‘规矩’,为你而改!” 殷曌瞳孔骤缩。 “至于手段……”殷符靠回椅背,恢复了之前的平静,“该藏的时候,要比谁都藏得深;该露的时候,就要比谁都狠。林深教你中庸,是让你修身;我教你这些,是让你活命,是让你……赢。” 他顿了顿,望进殷曌那双尚带戾气的眼底:“但记住,赢了棋,输了天下,便是满盘皆输。宋仁宗的‘不折腾’,是建立在国力雄厚、民心稳固的基石之上。” “莫要本末倒置。那高高在上的龙椅,若没了底下的万千黔首托着,不过是根朽木。你要时刻谨记——民可载舟,亦可覆舟。若为了一时意气,为了铲除异己,便不惜搅得天下大乱,民生凋敝、怨声载道,那你即便赢了这满盘棋,失了天下民心,也终将被反噬,赔上身家性命不说,更会拖累你真正想护的那些人。” 殷曌看着棋盘上那枚定鼎中央的白子,良久,郑重地执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白子一侧,不再是进攻,而是……呼应。 “孙儿,明白了。” 第十六章一如他方恰如她处 烛火将残,爷孙俩收了棋盘,殷曌指尖还沾着棋子的凉意,脑海里却蓦地闪过午后林中那道嚣张的红影——西南郡主视大殷律法如无物的模样,让她心头警铃微作。 “西南王可有反心?”她状似无意地问道。 “不会。” 令人心悸的是,这句断言竟隔着两个时空同时响起。 彼端,被姒意阑那声“大哥”打断的姒晏清,正压下体内翻涌的燥热,起身开门。 当时在小院外,众人一眼便瞧见他左脸上那道鲜明的巴掌印,当下心中了然,只当是太女殿下仍在介怀午后林中之事,无人多言。 而就在众人目光都集中在姒晏清脸上时,殷曌早已闪身进院,匆匆沐浴更衣,总算掩去了那一身狼狈。 晚间,她穿着一身姒晏清几年前留在这里的旧衣出现在饭桌上。那衣裳料子宽大,穿在她身上却奇妙地合身——她身量本就比姜媪与姒意阑高出许多,又略矮于殷符,恰好将那旧衣撑出了几分洒脱。 饭桌上,她哪里还有半点太女殿下的威仪?大快朵颐,腮帮子鼓鼓囊囊。没办法,实在是饿了,更何况姜媪做的全是她爱吃的,老太太还一个劲儿往她碗里堆菜。连殷符都笑眯眯地端着茶杯,看着孙女敞开了肚皮吃,有了这二位尊长撑腰,旁人纵有微词,谁又敢嫌她失仪? 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殷曌刚搁下筷子,便被殷符拎进了书房对弈。这也使得惴惴不安的姒意阑,始终寻不到机会私下与太女搭话——她午后妄图纵虎伤人之事,始终让她惶恐不安。 “大哥,”姒意阑的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心虚,“你说……太女殿下会不会因为这事,迁怒整个西南王府?” 夜风沉寂,姒晏清负手站在阶前,目光穿透庭院,望向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书房窗棂,斩钉截铁: “不会。” “何为不会?” 殷曌与姒意阑的声音又同时隔空重迭。 殷曌的指尖划过棋盘的边沿,眼波流转间,仿佛真看见了那个初露锋芒的少年郎: “三岁诵《孙子》,过目不忘。” 姒晏清站在夜风中,指腹摩挲着腰间玉佩,脑海中浮现出那道俯瞰众生的双目: “三岁拜入帝师林深门下,通读经史百家。” 殷曌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六岁入演兵场,能辨金鼓。” 姒晏清低沉的嗓音穿透围墙与殷曌的声音重迭: “六岁辩经,驳斥鸿儒无言以对,名动天都雍。” 谈及此,殷曌的眼神陡然变得锋芒锐利: “九岁挽强弓射奔鹿,震慑帐前亲卫。” 姒晏清闭上眼,眼前却是听说书人描绘她九岁时蟒袍加身、代天巡狩的威仪: “九岁代天子祭祖,仪态威严,震慑满朝朱紫……” 殷曌语速加快,那是她对强者本能的共鸣: “十二岁单骑平定蛮族内乱,血染征袍……” 姒晏清睁开眼,眸中精光乍现,字字铿锵: “十二岁入朝参政,厘清积年旧案,斩贪官七十二人于市;十五岁巡抚江南,疏河道、平粮价,救黎民于倒悬;十八岁……” 殷曌顿了顿,声音里掺入毫不掩饰的钦佩,那是只有站在巅峰的人才懂的寂寞: “十五岁创立猛虎营,奇袭骠国象阵,一战成名,至今那迦山麓仍传唱‘姒阎罗’之名;十八岁……” 姒晏清隔空接过了她未尽的言语: “十八岁整顿京畿,弹劾皇亲国戚,杖毙、流放者众,满朝文武侧目,人称‘铁面太女’。” 殷曌最后一句,那清脆的声音里,仿佛能听到战鼓在擂动: “挥师南下,破南掌十万联军,踏平其都城万象,自此西南边陲,小儿闻其名而不敢夜啼。” 两句话,于不同的空间,在同一时刻,落下最后一个音节。 话音落下,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殷曌冷哼一声,眸中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机: “这样一个人物,若是视大殷律法如无物,将皇权践踏于脚下,那便是这锦绣江山……最大的心腹大患。” 夜色如墨,两地同天。 姒晏清指尖抚过那道尚未消退的红肿,眼底却是一片洞明: “这样一个人物,既受了我的跪拜,应知进退、懂权衡,断不会再拿此事借题发挥,发难于西南王府。” ——— 殷符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狡黠: “正因为姒晏清是个人物,深知这朝堂之上,文臣集团、世家门阀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若造反,就是全天下的公敌。但他若‘不反’,不管是谁坐在龙椅上,都得求着他镇守边关,开疆拓土。 只要大殷皇室不把他逼到灭族的份上,只要他还能在西南做个自在藩王,他何必去赌那个九死一生的皇帝梦?他今天既然选择了忍辱负重向你下跪低头,便是给你,给皇家行的臣礼” “曌儿,你只需要记住,有你在,他就绝不会反。” 也是这时,姜媪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参茶推门而入:“夫君,这么晚了,该歇息了,莫要累坏了身子。” 殷曌闻言起身,正欲告辞,脚步却在门槛前顿住。她想起了白日林中那条金灿灿的小蛇,回头看向祖父:“祖父,你的人,会对猎物用毒吗?” 殷符抬眸:“对你,绝不会。” 简简单单五个字,斩钉截铁。 殷曌听完,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