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熟时（现言，1v1h）》


 01.噩耗

    “我不要！”金绮楹把软糖罐子重重顿在茶几上，一脸怒意。
    金云简有出差给家里人带礼物的习惯，这次在外地待了四天，回家的时候给金绮楹带了一罐水果软糖，给付灵筠挑了一条新手链，这会儿正在往付灵筠的腕子上戴。
    付灵筠左手老实搭在金云简手心里，右手手肘支在沙发靠背上，撑着头瞥了金绮楹一眼，很没把她的抗议放在眼里，“由不得你说不要，补习费我已经交了，下周上完课你们学校就放暑假，我给你两天缓冲时间，暑假第三天开始补习。”
    “你还交补习费了？”金绮楹不可置信的看着她，“陆闻岐他还好意思收补习费？一节课都没上他凭什么收补习费？”
    “凭什么不能收，你好意思占别人便宜我还要脸呢，”付灵筠微微一笑，“对了，顺便告诉你，补习费我是从你的零花钱里预支的，我买了一架无人机送给他，算算价钱，好像比你一年的零花钱还要多不少哦，也就是说，如果你下学期开学的模拟考考不进班级前三十的话，你高三一整年都不会有零花钱。”
    金绮楹瞪直了眼，不敢相信她竟然会做出这么惨无人道的决定，刚要大闹，就听到她不紧不慢的又开了口，说的话没一个字是她爱听的。
    “不仅如此，我还通知了你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七大姑八大姨……以后不经过我的同意，不许给你一分钱，也不许给你送礼物，也就是说，不努力的话，你以后估计只能过着在学校吃吃食堂，外出坐坐公交地铁，周末没钱出门躺在家里看看电视玩玩手机的三点一线生活了，那些零食啊漫画啊周边啊演唱会啊都跟你没什么关系了。不过你也不用太难过，你的校园卡公交卡和手机卡我都会按时给你充值，基本生活还是有保障的。”
    说到这里，付灵筠摇头叹了口气，似乎是拿她没有办法的样子，“谁让我是你亲妈呢。”
    金绮楹如遭雷击，站在原地呆滞了几秒，看穿这个女人已经是一点人类的道理都不愿意讲了，她转头看向金云简，泪眼汪汪，“爸爸，爸爸，你们是不是背着我在外面练小号了，我不是你唯一的宝贝女儿了吗，你老婆把我欺负成这样你为什么装作没看见？”
    金云简有些头疼，不是很想一回家就掺合她们母女俩的战争，挠了挠眉心，他很中立地表态，“妈妈也是为了你好，你现在的成绩是有点危险，晴晴，要不我们先去几天试试？要是模拟考你能考进前三十，爸爸给你准备一份大大的礼物好不好，”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零花钱也加倍。”
    金绮楹一听，更难过了，这都是建立在能考好的前提下的，考不好她就还是什么都没有，“爸爸……”
    “不许得寸进尺！”手心被捏了一下，付灵筠悄悄白了金云简一眼，“你现在排名三十七，提升空间那么大，后面的竞争又不激烈，给你定前三十的目标已经是便宜你了，至于补习，补习费我是没脸要回来的，你可以选择不去，靠自己的本事考进前三十，但你要是考不进，那我不仅会扣掉你的零花钱，下学期还要给你申请住校，这样你每天七点起来早读，晚自习上到晚上九点，让老师来管你。”
    “你为什么这么残忍？我还是你亲生的吗？”金绮楹趴倒在沙发上呜呜的哭，两秒后她找到了新的茬儿，“陆闻岐为什么会答应帮我补习，他不用学习吗不出去玩吗不去早恋吗？这大好的时光他不拿去挥霍，为什么肯答应你这么无理的要求？这其中肯定有诈！”
    付灵筠冷冷一笑，“当然是我腆着脸去求了你最喜欢的修宁阿姨，你以为人家真稀罕给你当老师呢，人家的时间多值钱，要不是他已经确定保送了我还开不了这个口呢，我劝你最好端正端正你的态度，怀着感恩的心珍惜他花在你身上的每一分钟，别以为自己吃了多大的亏，你信不信他要是愿意，大把家长得争着抢着让他给自家孩子补补课。”
    “我不信！”金绮楹梗着脖子道，“大家都说脑子好的人根本不会教人，他们根本不理解普通人的脑回路，又怎么能教会别人，你就是被他蒙蔽了双眼。”
    金云简点点头，“这话说得也有点道理。”
    付灵筠狠狠瞪他一眼，顿了一秒，悠悠道：“是吗，那你中考的时候是谁给你补习的？难道你是全凭自己考上了二中？”
    金绮楹有些气短，但是不肯服输，脑子一转，她为自己正了名：“那说明我的脑回路跟他一样，我也很聪明，所以他教我才有用。”
    “哦，那太好了，正好呀，你跟他脑回路一样，那我请他继续辅导你不是正合适？不许再胡搅蛮缠，这事就这么定了。”
    金绮楹掉进自己挖的坑里，一时语塞，她又不肯就此作罢，转头又看向了金云简，“爸爸……”
    金云简叹了一口气，“晴晴，要不你和爸爸说说。为什么不肯去补习？”
    金绮楹心想这还用说吗？谁愿意放着大好的暑假不出去玩，天天跑去补课？但是这话太不端正太不积极，她不能说，只好找别的理由，“我不想让陆闻岐给我补习，那你让闻峤哥哥来教我我就去。”
    金云简有些为难，“闻峤这个暑假不回家啊，你不知道吗？”
    “什么？”
    “你不是有他的微信吗，他没告诉你？”
    金绮楹难得露出点难为情的神态，期期艾艾，“没有，我不好意思给闻峤哥发微信……”
    付灵筠忽然笑了一下，有点幸灾乐祸的模样，“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你的闻峤哥哥，好像谈恋爱了哟，上次在他家，听见他跟女孩子打电话，看起来心情很好哦，啧啧，小可怜，你的初恋好像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啊。”
    金云简用眼神示意她，让她别欺负过了头，付灵筠轻轻哼了一下，没再多说。
    金绮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好半晌才说：“我不信！”
    “不信就算了。”付灵筠耸肩。
    过了好一会，金绮楹又说：“谈恋爱也有可能会分手。”
    付灵筠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你这个坏丫头，人家恋爱谈得好好的，凭什么要分手，你都不知道他女朋友什么样就盼着人家分手？难道他们分了就能轮到你了？要怪就怪你自己生得太晚，小丫头片子，也不想想你的闻峤哥哥从小到大给你换了多少回尿布，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拉扯大，能喜欢你才怪了。”
    金绮楹脸都气红了，大声反驳道：“又不是我让他换的！明明是怪你，是你让别人家的小孩给你照顾小孩！”
    付灵筠本来不想再欺负她了，但是这丫头实在是让人忍不住，“谁让你自己不争气，从小就喜欢挨着人家的弟弟睡，你修宁阿姨又喜欢你，不舍得把你们分开，人家给弟弟换尿布当然就顺手把你的也换了。”
    “闻峤哥哥你是没戏了，要不你去问问闻岐哥哥要不要你？反正他们兄弟俩长得挺像，你小时候也挺喜欢他的呢，他要是看得上你，你以后连婆媳矛盾都没有哦，你修宁阿姨以前就说要把城西的别墅送给你当聘礼。”
    付灵筠说上了瘾，还有点控制不住了，目光在金绮楹身上转了一圈，有些感慨，“谁知道你们长大会这么不对付，一年到头说不上十句话，你连个免费补习班都蹭不上，还得我腆着脸去帮你求人。”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越说越过分了。”金云简居中调停。
    金绮楹被她气得说不出话，跑回了房间，再也不想理她了。

 02.偷袭

    金绮楹吵架没吵赢，又在争吵中得知陆闻峤谈恋爱的噩耗，双重打击之下，又是生气，又是伤心，敏感脆弱的少女心被摔得七零八碎，捡都捡不回来。
    晚饭也不吃，金云简在门外叫她好几声，她记恨他刚才的拉偏架，一句也不应，气鼓鼓的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干瞪眼。
    躺到窗外天色一片浓黑，肚子开始抗议，她下了床，从书桌下的零食篮里摸出两包薯片、一大筒饼干和几包辣条，又翻出两盒常温奶，心情愤愤的大吃了一顿。
    吃饱喝足，她有了力气，又想到了挑起这场战争的关键人物——陆闻岐，金绮楹认定了他肯接这种差事一定是不怀好意，她妈竟然还以为他是听了修宁阿姨的话才愿意帮她补习，她才不信他有这么听话，好好的暑假，他为什么不出去玩不去找点乐子，非要把时间耗在她身上，明明就是故意想折磨她。
    陆闻岐从小就是这么坏，装得人模人样的，其实最喜欢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尤其是建立在她的痛苦上，她越是不痛快，他就越是痛快，金绮楹长大了才知道这属于心理变态的一种，很显然陆闻岐就是这么变态、这么坏，既然他那么坏，那她也不能坐以待毙。
    从衣柜底层拉出一个四四方方的藤编收纳筐，她打开收纳筐的盖子——满筐的猎奇玩具，都是她的精心收藏，付灵筠最讨厌这些乱七八糟的，不许她把这些东西摆在外面，所以她平时只能把它们收进柜子里。
    她翻来倒去，从收纳筐最底下翻出一条仿真眼镜蛇——真的很仿真，瞳孔冰冷阴寒，鳞片栩栩如生，蛇信细细长长，乍一看绝对分辨不出这是假的，触感也是冰冰凉凉，还做出了点黏腻感，摸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可惜不会动。
    不会动就不会动吧，她这么想着，默默把仿真蛇装进了一个布袋里，用力一拉袋口的抽绳，然后打了个蝴蝶结。
    目光转到窗外，她盯着窗外的夜色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思考片刻，还是决定明天再说。
    今天已经太晚了。
    *
    次日是星期天，因为心里有事，她早早的就起来了，难得在周末没赖床，付灵筠还以为她转性了，要重新做人了。
    金绮楹还在生她的气，不理她的冷嘲热讽，吃完早饭就回房间等着，趴在床上玩了一会儿手机，动漫也看不进去，小说也看不进去。
    她打开昨晚装好的布袋，伸头往里面看了看，心里有点烦躁，看了看天色，觉得今天过得尤其慢，怎么还没到中午。
    好不容易挨到了中午，匆匆吃完午饭，金绮楹一直注意着时间，然后趁着付灵筠没留神，抱着自己昨天装好的布袋子溜出了门。
    陆闻岐家就住在她家楼上，从步梯跑上楼，她停在他家门口喘了喘，心怦怦的跳，等呼吸平稳下来后，她用自己的拇指打开了陆家的指纹锁——这是闻修宁很早的时候就催着她录进去的，她可以自由出入陆家。
    闻修宁很想要一个女儿，偏偏自己连生两个儿子，还都是早慧型，五六岁就已经很有小大人样，半点没有一般孩童的天真活泼，简直都是跟陆怀远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不敢再生，怕再来一个陆怀远。
    正好陆闻岐出生两个月后，金绮楹出生了，是个女儿，粉粉嫩嫩的小姑娘，虽然还没长开，但是眉眼间已经能看出几分付灵筠幼时的模样，必定是个招人疼的小宝贝。
    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婴儿床里呼呼大睡的两个小宝宝，闻修宁稍稍有了点心理安慰。
    她实在是很喜欢金绮楹，从小就爱抱着她又亲又哄，比付灵筠还像亲妈，喜欢得不得了时恨不得让金绮楹直接住在陆家，实在不行的话就多多的到楼上来玩。
    所以金绮楹对陆闻岐家简直是熟得不得了。
    她打开了大门，意料之中，陆闻岐家里安安静静。
    陆闻岐家和她们家原本是一样的户型，只是陆家有两个孩子，还是两个儿子，普通的四室户住起来稍显局促，陆怀远就把隔壁也买下来，打通装修成了一个大平层。
    不过陆闻峤前几年上大学之后就不常待在家里了，闻修宁前段时间也因为工作调动被外派到别的城市，为期两年。
    陆怀远呢，本来就是个大忙人，在家的时间一直都不算太多，闻修宁外派之后就更是不怎么回这里住——老婆和儿子之间，他当然是选了老婆，有时间也是去陪老婆了。
    所以这么一套宽敞豪华的大房子里，现在就常住着一个陆闻岐。
    毕竟还只是个高中生，闻修宁外派后，陆怀远本来是打算请个保姆照顾陆闻岐的，或者让他爷爷奶奶来陪他，不过他都拒绝了，爷爷奶奶有自己的生活，退休后日子过得挺滋润，不用特地来陪他。
    保姆就更不用了，他自理能力强，也不喜欢家里有其他人，所以就只答应让钟点工定期过来打扫。
    金绮楹环顾一周，没发现陆闻岐的身影，也没听到他的动静，不知道是出门了，还是在房间里睡觉——她知道陆闻岐有睡午觉的习惯，如果没出门，这会儿就正好是他午睡的时间。
    这也是她挑这个时间点上来的原因。
    她轻手轻脚的靠近他的卧室，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压下门把手——没锁，嘴角没忍住，微微翘了起来，金绮楹悄无声息地推开门，看见床上被子凌乱，被子底下有明显的隆起，她半蹲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于是猫着腰溜了进去。
    轻而易举就找到他的书包，金绮楹一拉抽绳解开布袋，捞出袋子里的仿真蛇塞进他的书包里，又重新调整了几本书的位置做了掩饰。
    行云流水的做完了一套动作，转头一看，床上还是没有动静，她心下稍安，又很谨慎的矮身蹭到他床边，确认他到底是真的没醒还是在装睡骗她。
    陆闻岐仰躺在床上，空调被盖到胸口的位置，双眼紧闭，右手虚握着，搭在额头上，左手随意的落在身侧，睡姿还不算太不堪，平心而论，睡得挺老实的。
    金绮楹屏住气息，凑近了听他的呼吸，很平稳，没有什么异常，她想了想，又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歪着头观察他的眼皮，没有什么动静，睫毛和眼珠也没有动，安详得像是死了一样。
    彻底放心了，刚想悄悄溜回去，金绮楹的目光一顿，好像发现了什么，视线又停在他身上不动了。
    她盯着陆闻岐的喉咙，眼神有些发直。
    喉结？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心里忽然闪过一丝异样。
    好奇怪。
    陆闻岐竟然有喉结。
    虽然心里知道男的长喉结是天经地义，爸爸也有，路边遇到的叔叔伯伯也会有，但是爸爸就是爸爸，像一座山一样，在她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好好的在那里了，她从不思考爸爸为什么是爸爸，也从来不去想爸爸为什么是男人，更不好奇爸爸为什么会长喉结，就像她不会思考这世上为什么有山、山从哪里来，又为什么是这样的形态一样，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
    但是她现在却有点好奇，陆闻岐竟然会长喉结，这太奇怪了，她发了一会儿呆，觉得有些莫名，心里告诉自己，他是男的，男的当然会长喉结，但是还是觉得怪怪的。
    她盯着他又愣了好半晌，仿佛是第一次，她清晰的对他的性别有了认知。
    正出神间，陆闻岐的眼皮却在这时忽然动了动，金绮楹心里一惊，猛然回神，想撒腿就跑，刚要站起来，两条腿却因为蹲了太久开始发麻了，不止没跑成，还正好跌在了他的床上。
    准确来说，跌在了陆闻岐身上。
    陆闻岐半梦半醒间，身上忽然一沉，鬼压床似的，意识恍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做梦还是已经醒了。
    他皱了皱眉，缓缓的半睁开眼皮，视线还有些模糊，低头扫一眼，怀里好像有个人，他浅浅的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大眼瞪小眼，金绮楹对他眨了眨眼睛，睫毛扑闪扑闪的，试图表现出自己的无辜茫然，脑子飞速运转，想给自己编个理由。
    还没等她想出理由，陆闻岐就先她一步有了动作，手臂一收，她先是感觉自己的后颈一紧，陆闻岐一把将她扯了上去，她没有着力点，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他怀里。
    还没来得及反抗，脸上忽然一热，他的手掌贴了上来，金绮楹冷不防被他扯了个趔趄，正要发作，见他甚至还把手放自己脸上，心中一怒，心说你竟然还想打我的脸？
    刚要甩开他的手，他的脸却忽然凑近，接着唇上传来一阵陌生又怪异的触感。
    金绮楹霎时瞪圆了眼睛，视线被他放大的脸完全占据，她浑身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一时之间竟然忘了挣扎，呆呆的任他搂着亲。
    不知亲了多久，陆闻岐慢慢放开了她，指腹在她脸上轻轻摩挲，嗓音有些沙哑，带了点诡异的亲昵，“怎么不闭眼？”
    啪的一声脆响，陆闻岐闷哼一声，被扇得脸一偏，手上松了劲，下一秒就被狠狠推倒在床，怀抱瞬间空了。
    陆闻岐仰倒在床，被这一巴掌打懵了，耳边还在嗡嗡直响，愣了几秒，然后猛的坐起身来，他用力甩了甩头，摸了摸火辣辣的脸皮，又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半晌后，他低声骂了一句，狠狠抹了把脸，然后重重往后一倒，有些不敢置信的，对着天花板喃喃，“竟然是真的……”

 03.负责

    高二的最后一节课是英语，金绮楹百无聊赖地坐在座位上，一手托着脸，无意识地在本子上乱画，时不时掀起眼皮往讲台上看一眼。
    英语老师是她们班班主任，从高一就开始带她们了，是个有点啰嗦的中年妇女，白白的，有些发福，生活一看就很优渥，据说高中和本科都是在英国上的，在国外待了很多年，上课基本不说中文，一口伦敦腔。
    当然伦敦腔这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评价，她自己是分不出来的，对国外的了解只来自于影视剧和放假时跟父母一起出去的几次短期旅行，旅行时用不着她自己开口，看电影更是只看剧情纯图一乐，才不会管演员说的是美式英语还是英式英语，她最多就能听出个印度英语。
    刚入学的时候上英语课真是一脸懵，尤其这老师还很爱点名让人回答问题，金绮楹每次被点到都是一脸无辜，眨巴着眼睛看着她，睫毛扑闪扑闪的，很真诚的说老师我一句也没听懂。
    她成绩一般，也不爱听课，但是长得实在漂亮，还是很招人喜欢的漂亮，水汪汪的眼睛这么巴巴的望着人，又不是故意捣乱，是真没听懂，那就很难让人真生气。
    这种教学方式显然也挺有效，强行把课堂变成纯英文环境，填鸭式往耳朵里灌了那么多英文，两年下来金绮楹发现自己的听力正确率竟然都在70%左右，选择题也能蒙对一大半，就是作文实在憋不出来，不过满分150基本也都能考过100，算是所有科目里成绩比较稳定的一科了。
    离下课还有十五分钟，七月午后，天气闷热，教室里有两台立式空调，一台也没开，只有头顶的吊扇在呼呼狂转，窗外的阵阵蝉鸣和讲台上的纯正伦敦腔成了最好的白噪音，让人昏昏欲睡。
    金绮楹今天一点睡意也没有，只是神游。
    本子已经被她画满了一页，过多的墨水渗在一起，把纸张泡得有些软烂，她有些烦躁，按着本子的骑缝把那一页撕掉。
    她的位置在教室最里面，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不是很引人注目，但是纸张的撕裂声和她这几天的异常还是没有逃过同桌的眼睛。
    陈槐序往讲台上看了一眼，侧身凑过去小声问：“咋啦？你这两天怎么怪怪的？”
    金绮楹动作一顿，在桌子底下把纸张揉成一团，“没事。”
    片刻，她问：“哪里怪？”
    “还不怪啊，一天二十四小时，你花二十五个小时发呆。”
    “我不是在发呆，我是……”她有点想辩驳，但是话到一半又止住了，是什么，生气？讨厌？烦躁？
    为什么生气？为什么讨厌？为什么烦躁？
    她说不出口，“没什么，我就是在发呆。”
    说着又把头转向窗外，望着天际飘着的一朵浮云，脑子里忽然又闪过那张放大的脸。
    睫毛还挺长。
    下一秒又在心里呸呸呸，恨不得往那张脸上再扇一个耳光。
    莫名其妙。
    初吻竟然就这么没了。
    从那天之后，她和陆闻岐再也没见过面。
    住同一栋楼、上同一个学校的两个人，要见面有很多机会，但如果真的不想碰上，那确实也可以做到一眼都不见。
    二中的第一节课是早上七点四十开始，他们住的小区离学校只有骑车十分钟的距离，陆闻岐基本每天都在七点二十五出门，金绮楹出门时间不固定，时早时晚，有时候两人会碰上。
    碰上了也不说话，金绮楹只当不认识他，自己走自己的，他当然也不会自讨没趣，除了有时候忍不住嘴贱，几乎也是不会主动跟她说话。
    这一周，整整一周的时间，金绮楹为了不遇上他，每天都强撑着早起，七点就出门。
    付灵筠连连称奇，说她真是一夜之间就长大了，竟然都主动早起去学校上早读了，看来这零花钱的魅力确实大。
    金绮楹当做没听到，埋头吃早餐，一句也不解释。
    有什么可解释的，要是别的事，她可能还有办法告状，或者自己报复回去，这种事就算告诉了付灵筠，估计也只是被笑一场，然后再当成八卦似的传到闻修宁耳朵里，闻修宁再搂着她，亲一亲她的脸，说一定会让陆闻岐负责，不会让她白白受欺负。
    从小就这样，她都习惯了。
    别的事也就不说了，这件事真要让他负责她才是想要去撞墙。

 04.路窄

    下课前十分钟，大概是看不下去他们这副萎靡不振的模样，英语老师——中文名方婉晴，英文名sophia——把课本一合，语言切换成了中文系统，怕有人听不懂白讲一通，她要训话就会讲中文，“看你们这一个个的，昨晚都做贼去啦？马上高三了还这么不在状态，都想什么呢？”
    “我下午第一节在八班上课，人家也没困成你们这样啊，八班压力不比你们大？晚上学得不比你们晚？”
    他们这一届总共16个班，没有专门的竞赛班，只有6个重点班，七班八班是重中之重，俗称火箭班，八班的英语课就是sophia教的。
    陆闻岐就在八班。
    金绮楹抬起眼皮，果不其然就听到她继续说，“还有那个，陆闻岐，都确定保送了，每天还老老实实来学校上课呢，又聪明又努力，咱们虽然不一定有人家聪明，好歹也拿出点态度来……”
    金绮楹漠然地扭开脸，看向窗外，发了一会儿呆，忽然用手背在自己的嘴唇上狠狠擦了擦。
    真烦人，明明不在一个班，还这么阴魂不散。
    讲台上sophia还在叭叭的说，十句训话里掺杂三句对陆闻岐的溢美之词，一会儿说说他的竞赛，一会儿夸夸他的英文，一会儿又讲讲他运动也很好，又有礼貌，这么优秀也不骄傲自满，根本挑不出毛病吧啦吧啦。
    标准的别人家孩子，总在拉踩时出现。
    她们班人都见怪不怪了，反正一不讲课大家就来精神，有几个爱闹腾的男生还时不时捧场的鼓掌吆喝一声。
    金绮楹一边听，心里一边不无扭曲的想，他奶奶退休前是a大外语学院的教授，精通好几门外语，他英语好不是正应该？学不好才应该去给他奶奶磕头认错呢。
    还有他那个信息竞赛，陆怀远可是二十年前就在风口上开的科技公司，这么些年下来，公司里不知吸纳了多少计算机精英，陆闻岐耳濡目染的，竞赛拿个金牌有什么奇怪，他那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获得的成功，又不是全凭自己的本事，有什么可夸的。
    转念一想，自己的父母好像也不差，可她现在连重本线都考不过，顿时觉得这精神胜利也没什么意思了。
    训了十分钟，sophia说得尽兴了，抬手看了看表，做了结束语，“自己回去都好好想想，这么大的人了，我也不愿意天天跟你们说这些车轱辘话，还有，一会儿下课了都把东西收一收啊，换好教室再放学，座位就不换了，按现在的排。”
    高三要换教室，他们要从明德楼搬到崇德楼，学校的意思是说崇德楼更安静，离食堂和操场都远，更适合他们静心学习。
    当即就哀嚎声一片，好好的换什么教室，要换就让重点班换换得了，他们平行班凑什么热闹，这么多东西可怎么搬？
    陈槐序往桌上一趴，“烦死了，我东西好多，估计得跑两三趟。”
    金绮楹也烦，一看自己的东西，估计也是要跑几趟，忿忿地收拾：“两栋楼还离这么远。”
    刚把书都垒到一起，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她的书被分走了一小半，金绮楹愣了一下。
    转头一看，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她身旁来了，对她抬了抬下巴，“我给你分担点。”
    “哈？”金绮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脚边的东西，“你自己都没搬完呢。”
    他轻轻啧了一声，“我日行一善行不行。”说着又把金绮楹几本书抢了过去。
    陈槐序撑着脑袋，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啧啧感叹，“真善啊严哥，给我也分担点呗。”
    严衡对上她别有深意的视线，也不难为情，踢了踢脚边的箱子，“放这儿吧，我一块儿给你们弄过去。”
    这么坦荡，陈槐序反倒不好意思了，撇撇嘴说，“没事，我自己搬吧。”
    金绮楹也不想麻烦他，真要是顺手的事她就不拒绝了，问题是严衡自己的东西也多，也得来回跑，她就不是很好意思接受这个好意，虽然他们平时关系还可以。
    不过严衡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先她一步把东西搬过去了。
    金绮楹有时候有点烦这些不容拒绝的好意，但是人家除了偶尔帮帮她的忙，也没做什么不合适的事情，更没有说什么，她就不好上纲上线的跟人划清界限。
    只是一个小插曲，金绮楹也不是第一回被人帮忙，烦了几秒就不放在心上了，自己把剩下的东西搬过去。
    “热死了，去小卖部买点饮料吧。”好不容易搬完，陈槐序随手拿起本子用力对着领口扇了扇。
    金绮楹也出了一身汗，夏季校服薄薄的黏在皮肤上，但她摇摇头，拒绝了陈槐序的邀请，“今天不能喝冰的，我去楼上接点温水。”
    一楼没有饮水机，要喝水只能去二楼接。
    “啊，那我跟你一块去。”
    “那你快点。”
    陈槐序匆匆忙忙拿了水杯，两人说着话往楼上走，刚上了两级楼梯，去路就被人挡住了。
    大片阴影投下来，金绮楹抬头，台阶上伫立着一个颀长的身影，楼梯口有风吹过，校服衬衫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少年清峻挺拔的身躯。
    陆闻岐。
    想起来了，七班和八班也搬到崇德楼了，不过是在顶楼，火箭班的待遇，不会有人来来往往上楼下楼，最大限度的避免外部打扰。
    真是冤家路窄。
    金绮楹抿了抿唇，没打算跟他打招呼，视线往旁边一瞥，还有大把的空间够他走的，她就没让路，凭什么要让，火箭班了不起吗，走个楼梯都想要优先权啊。
    不料他一直没动，头微微低着，垂着眼皮，似乎是在看她。
    陆闻岐本来就高，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更有压迫感。
    陈槐序已经觉出了一点异常，四周的空气仿佛都有些不对劲了，她怔怔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金绮楹不得不往旁边退了一步，错开他的身影，见他目光还是紧紧盯着自己，没有半点要过去的意思，又不说话，就这么挡在楼梯口，她不情不愿的开口：“干嘛？”
    莫名其妙，竟然还好意思出现！
    陆闻岐没事人似的，好像她烦了那么久的事全是她自己的臆想一样，脸上没有一点占过她便宜的羞愧，看了一眼她身边的陈槐序，然后视线一转，又回到了她身上，目光若有似无的掠过她的下半张脸，“阿姨让你暑假去我家补习，来提醒一下你，记得把你之前的试卷带过来。”
    金绮楹偏过脸不看他，也不说话。
    陆闻岐也没等她回答，好像只是来传话似的，话带到了任务就完成了，转身回教室。
    转身的一瞬间，不知是不是错觉，陈槐序好像看见他的嘴角微微有些上扬的弧度。
    她先是愣了一秒，然后突然激动起来，扯住金绮楹的手臂，压着声音，“他说啥他说啥，陆闻岐刚刚说啥？让你去他家补习？我没听错吧，你不是说跟他不熟吗？我让你给我牵一下线你都不愿意，你骗我你骗我！”
    两人住同一栋楼、从幼儿园起就一直同校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陆闻岐是品学兼优才貌双全的天之骄子，金绮楹也不是默默无闻的小透明，高一入学就在迎新晚会上大放异彩，在表白墙被刷屏了半个月。
    这么招人眼的一对青梅竹马，履历自然是不难打听，高一军训还没结束，有心的人就已经基本对两人的前半生了如指掌。
    起初还有一群人猜测这两人必定有猫腻，很明显的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男帅女美，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么些个关键词组合起来，奸情这两个字几乎是明晃晃刻在俩人的脸上了。
    逐渐混熟之后，两边都有人旁敲侧击的去打听过彼此的事，没想到这两个人竟然一致宣称——不熟。
    空口白牙的，当然没几个人信，都以为他们是在搞地下恋情，为了掩人耳目，玩人前不熟人后xx这一套，毕竟二中虽然校风比较开明，但要是明目张胆的把早恋搬到台面上，那也是要被找家长的。
    很久之后这个猜测才渐渐被打消，原因很简单，俩人不但在校园里一点交集也没有，两个走读生，住同一栋楼，上同一个学校，上学放学竟然一次也没见他们同行过，在学校里不说话，上学路上也不说话，难不成是要回到家里在家长的眼皮底下玩早恋吗？
    陈槐序也是从怀疑俩人有猫腻到坚信俩人不熟这条路上走过来的，这会儿又刷新了认知，一直缠着金绮楹要说法。
    金绮楹也不知道陆闻岐今天这一出是想干嘛，有什么事非得在学校里说，好不容易平息一点的烦躁又被他点燃了，她有些不情愿地解释，“本来就不熟啊，我骗你干嘛，补习是因为我妈交了补习费。”
    “怎么可能，陆闻岐会被钱打动？他家不是超级有钱吗，阿姨付了多少补习费才请得动他，你告诉我告诉我，我让我妈也给我交补习费。”
    “不知道，我回去问问我妈。”她的语气有些敷衍，不是很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烦死了。

 05.房间

    暑假第三天，金绮楹站在陆闻岐家门口，没有自己开门，而是按响了门铃。
    心里暗暗想，我就等十秒，十秒内他不来开门，我就下楼，今天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瞪着门，她一边在心里倒数，一边默默祈祷，不许出来不许出来不许出来……
    天不遂人愿，还剩三秒的时候，门开了。
    “这么准时，”陆闻岐手撑在门上，看着不阴不阳的，侧身让她进门，“进来吧。”
    金绮楹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弯腰换鞋。
    “早饭吃了吗？”
    “吃了。”
    他哦了一声，自己坐到餐桌边，继续吃剩下的早餐，“客气一下，本来也没准备你的。”
    “谁稀罕你客气。”金绮楹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脸不爽，“你自己让我九点上来的，现在已经九点十一了，还好意思在那里吃早饭？”
    “谁能想到你现在这么守时。毕竟，”陆闻岐不紧不慢的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喝完杯中的牛奶，然后抽张纸巾擦了擦嘴角，朝她微微笑了笑，“我上次给你补习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意思好像是在嘲讽她不长进，三年前要他补习，三年后还是要让他补习一样。
    金绮楹哼了一声，“你少得意，是我妈让我来的，又不是我自己想来的，你以为我愿意跟你待一块啊。”
    “那还真是对不起啊，委屈你了，”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又低头笑了一下，“听说你本来是想让我哥给你补习的？”
    金绮楹警惕地看着他，果不其然就听他继续往下说，“真是不巧，我哥好像交女朋友了，现在忙着陪女朋友，暂时顾不上你了。”
    “关你什么事！”少女心事就这样轻飘飘地被戳破，金绮楹又是心酸，又是恼怒，恨不得给他一巴掌，把他那一脸看好戏的神情打掉。
    “是不关我的事，只是想提醒一下你，免得到时候他带女朋友回家，你会受不住打击。”说到这里，他又是一笑，“再怎么说，我也算是你的……哥哥，偶尔关心一下你也是应该的。”
    “呸，你算哪门子哥哥，就比我大两个月还好意思自称哥哥，不害臊！”金绮楹气红了脸，“我说你怎么这么好心要给我补习，不就是故意想气我吗，上高中没机会欺负我可把你给难受死了吧，还在学校里装得跟个好人似的，真会演！”
    “不是你自己小时候爱叫闻岐哥哥的吗？”
    “那是家里人教的，我小时候那是懂礼貌，你少自作多情！”
    陆闻岐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所以长大了就不讲礼貌了。”
    “你！”
    这就是金绮楹讨厌跟他说话的原因，没有一句是她爱听的。
    很久没有这么身心舒畅，陆闻岐把人气够了，过足了瘾，见好就收，他站了起身，“你要在这里坐到什么时候？不是来补习的？”
    金绮楹恨不得转头就走，又怕他告状，零花钱被没收，那今天受的气也是白受了。
    瞪着他的背影狠狠剜了一眼，她决定忍一时之辱。
    站在陆闻岐房间门口，金绮楹又生出了新的不满，“为什么不去书房？”
    他家的书房很宽敞，又大采光又好，沙发特别舒服，还不止一张桌子，陆闻岐房间虽然不小，但是书桌大概只有一米五的长度，两个人坐一块会有些挤。
    “书房是我爸的，装修像办公室，我不喜欢。”他在书桌前坐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喜欢待在自己房间，还有别的问题吗？”
    金绮楹心想问题多了去了，你的存在就是最大的问题，但是书房确实是陆怀远经常办公的地方，里面有很多文件，闻修宁又不在家，如果陆闻岐不带她去，她也不能自己跑过去。
    只好不情不愿的在他旁边坐下。

 06.嘴唇

    补习时间是周一到周五，固定每天早上九点到中午十二点，下午看情况，如果陆闻岐没别的安排，下午两点到五点也要学。
    总而言之——全听陆闻岐的。
    付灵筠的原话是，“人家闻岐肯给你补习都不错了，时间当然就着他的来，难不成还要由着你每天赖床到下午？当然是他什么时候有空，你就什么时候上去，反正你也没事干。”
    金绮楹当即反驳，“我要干的事情多了去了，是你不让我干！”
    付灵筠有的是办法对付她，“那些都是不务正业，等你考上大学再干也不迟，高一高二我已经够放纵你了，不许再找茬，再闹把你手机平板也没收了。”
    金绮楹敢怒不敢言。
    “之前的试卷带了吗？”陆闻岐屈指敲了敲桌面。
    金绮楹低头从包里翻出一迭皱巴巴的试卷，递给他。
    陆闻岐眉头微皱，有点嫌弃似的，隔了两秒才接过去。
    金绮楹假装没看到，扭头看另一边，看到他房间里的展示柜，一半放着书，一半放着各种各样的模型，靠近墙角的位置放了几台无人机，不知道哪个是拿她的零花钱买的。
    呵，一年的零花钱，还不止！蓦地心里一酸，她自己都没拥有过这么贵的东西。
    付灵筠从来不肯给她买太贵的玩物，零花钱是半个月给一次，她想买就只能自己攒钱，偏偏她攒起钱来又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从来没攒到过五位数。
    他竟然可以一边享受物质，一边享受对她的精神欺凌。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不由得尖利起来，心里又恨不得把这目光化成实质，往他身上扎出几个洞。
    陆闻岐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虚无目光中的凛冽，偏着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怎么，还想动手？”
    金绮楹默默收回目光，不搭理他。
    她小时候是经常对他动手，但那都是小学时的事了，后来他渐渐长大，不但体型占据优势，武力值也是与日暴增，虽然不会打她，但是也不再任由她打，她占不到便宜，就慢慢歇了和他动手的心。
    最后的荣光就是小学五年级到六年级那段时间，她一年暴长十几厘米，高他半个头，走路时都感觉自己脚下带着风，恨不得每天都跑去俯视他一番。
    可惜他那段时间被她的锋芒所伤，总躲着她走，见了她也只是拿嫉恨的眼神刺她一眼就远远避开。
    这么快乐的日子只持续了不到一年，小学毕业的时候他又和她差不多高了，不但身高压着她，心眼更是比之前更坏，她再也没有占过上风。
    脑子里忽然又浮现出那一个耳光，唇上似乎残留着异样的触感，金绮楹心里又烦躁起来。
    她用指背习惯性的在嘴唇上擦了一下。
    陆闻岐一边翻着她的试卷，眼角余光不时的往她的方向扫一眼，见她本来是在发着呆，不知为什么忽然就抬手擦了擦嘴唇。
    心中一动，他似乎也想起了什么。
    指腹捏着试卷的边角折了一折，他什么也没有说，垂下眼皮，嘴角弯了弯。

 07.吹气

    陆闻岐在看金绮楹之前的卷子。
    上高中之后他就没见过她的试卷，学校也不会在每次考试后张贴分数排名，所以他只是偶尔能从闻修宁和付灵筠的闲聊中得知她哪一科考得特别差。
    竟然这么差。
    三大主科里，语文英语至少还能在及格线上下徘徊，高二下一整个学期，数学平均分竟然就五十多分，还有一次考了三十四分。
    他忍不住瞥了她一眼。
    金绮楹直视了他的目光，神色中半点羞愧也没有，“看什么？”
    “你上课的时候都在干什么？”
    金绮楹白他一眼，“上课的时候当然是在上课。”
    “……”陆闻岐扬了扬试卷，“然后考了三十四？”
    金绮楹一把抽回那张卷子，“考得好还找你干嘛？爱教不教，不教我就回家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试卷，想了想，也有些不平，“这又不能怪我，谁让刘金明上课老说他儿子，每节课都要提，我每次清醒的时候他都在说他儿子，我一睡他就开始正经讲课了。”
    刘金明是她们班数学老师，据说课教得不错，之前是教重点班的，现在年纪大了不想再扛那么大压力，去教平行班了。
    不过他有一个很难忽略的缺点，就是上课时总爱提他的家庭，导致他教过的学生基本都能对他老婆儿子的生平倒背如流。
    这事陆闻岐也略有耳闻，沉默片刻，他继续低头细看她的数学试卷。
    大题基本是一片空白，基本就写个解，偶尔胡乱写上两个公式，选择题只有集合、不等式和平面几何的正确率高一点，其他知识点完全是随机乱蒙，不过她运气不错，乱填一气也能蒙到四五十分，真正有把握的估计也就二十分。
    金绮楹在一边玩笔，陆闻岐自己在一旁研究她的试卷，没给她安排任务，她也不想着主动学，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玩玩那个。
    陆闻岐的桌面很整洁，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本课外书，一个台灯，一包抽纸，和一只笔筒。
    笔筒里只有一黑一红两支水性笔和一支铅笔。
    金绮楹看看自己里三层外三层的大笔袋，还有笔袋里那些贴纸、便利贴、胶带和五颜六色的各种笔，脑子里忽然冒出几个大字——
    差生文具多。
    她默默把刚从笔袋里拿出来的捏捏乐放回去。
    这下又无事可做了。
    她趴在桌上安静了一会儿，抽了一张纸巾出来撕着玩，撕成一条一条的，又撅着嘴把轻飘飘的纸巾吹在半空中，腮帮子鼓鼓的。
    有纸巾飘到陆闻岐眼前，他抬起眼皮，伸手抓住了。
    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她的脸上，淡淡的金色流淌过白腻的肌肤，鼓起的脸颊似乎能看见细微的绒毛。
    陆闻岐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收回了目光，“你能不能老实一会儿。”
    金绮楹忽然用力朝他脸上吹了一口气，撒气似的，“谁让你这里这么无聊！”
    略带潮湿的气流扑在他脸上，陆闻岐神经微微一紧，转头看了她一眼。
    金绮楹见他眼神不善，似乎是生气了，她有点心虚，但是又不肯示弱，依旧迎着他的目光。
    半晌，他移开视线，警告似的，声音有些冷淡，“以后不许随便往人脸上吹气。”

 08.二吻

    莫名其妙被训了，金绮楹先是一怔，后是一怒。
    心想不吹就不吹，你以为我有病吗，见了人就撒野？就比我大两个月还好意思用这种语气训我。
    恼火地往桌上一趴，她自顾自生了一会气，然后掏出了手机。
    陆闻岐一言不发地看完了她所有的月考试卷，思忖半晌，大概知道要怎么给她补了。
    转头见她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脸朝着窗外，还以为是睡着了，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她是在玩手机。
    “你是特地来我家玩手机的？”
    金绮楹没理他，假装没听到，乌黑的发丝静静的散落在书桌和手臂间。
    她的头发有些长，上学的时候图方便，一般只用发圈绑个马尾，今天似乎是用绸带绑的，还在头上打了个浅绿色的蝴蝶结，轻飘飘的带尾顺着发丝垂落下来。
    陆闻岐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住那根绸带扯了一下。
    头上一松，金绮楹捂着散开的发丝，转头瞪了他一眼，“你有病啊？”
    陆闻岐手里捏着她的发带，“不装了？”
    金绮楹伸手去夺，被他躲开了，“还给我！”
    他往后仰了仰上身。
    金绮楹只好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扑在他身上，伸着手去够，有些气急，“你无不无聊！”
    柔软的发丝散落下来，随着她的动作不停晃动，轻轻拂在他的脸上、脖颈上、胸前。
    心尖像被挠了一下似的，一股难以忍受的麻痒从身体深处蔓延出来，陆闻岐忽然停下了闪避的动作，让她把发带抢了回去。
    金绮楹攥着发带，没好气的坐回椅子上，三下两下的把头发重新绑好，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时不时的犯一下贱。
    想到学校里的女生竟然觉得他冷冷淡淡很有一番高岭之花的意味，她简直想冷笑三声，真是瞎了眼！
    她绑好了头发，又重新拿起手机，一句话也不想跟他说，架也不想跟他吵。
    陆闻岐一直没说话，整个人阴阳怪气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金绮楹一点也不好奇他的心理活动，继续低头看手机——她刚刚一直在看小说，正看到紧要关头，有点抓心挠肝的，没工夫管闲事。
    陆闻岐向她的手机屏幕上扫了一眼，忽然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
    金绮楹一头雾水，“你笑什么？”
    陆闻岐凑近了，似笑非笑的垂眸看她，目光像一把刀似的，带着一股寒意从她的手机屏幕刮到了她的脸上，声音格外的轻柔、格外的低缓，像一阵阴风。
    那阴风问：“黄色小说好看吗？”
    金绮楹突然眼前一黑，恍惚中有种天旋地转的错觉，开口时嗓音有些发颤，“什、什么黄色小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谁看黄色小说——我看的是悬疑小说，用微信读书看的，国外引进的正、正经小说——陆闻岐你真不要脸，自己看黄还想赖到我身上！”
    陆闻岐恍然的哦了一声，然后压低了嗓音，轻轻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那这些你肯定也是不知道的了？”
    金绮楹脸上登时浮起一片红霞，像被火烧了似的，心里恨不得真来一场大火，把全世界都烧得干干净净。
    陆闻岐说的是那个网站首页上挂着的几本书的名字，她有些浑浑噩噩的，脑子有些钝，花了好几秒才乱七八糟的想起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大概在一个月前，她曾经和陈槐序分享过网站，却不小心把消息错发给了陆闻岐。
    本来不至于这样倒霉，她和陆闻岐虽然碍于面子互加了微信，但是无事不联络，有时三个月都不见得能发一条消息，对话框基本不会出现在彼此的消息页面上，发错消息这种事本来不该出现在他们之间。
    好死不死的，那天闻修宁出差回家给她带了礼物，让陆闻岐传话，他的对话框破天荒出现在了消息页上方，她的那条消息也就这么发错了人。
    几乎是发出去的瞬间她就知道发错人了，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手忙脚乱的在两秒之内撤回，然后掩耳盗铃般火速拉黑了他，此后一周都躲着他走。
    小心翼翼观察了一周，都没察觉他有什么异样，她才渐渐放下心，认定他肯定是没有看到那条消息，这才悄悄把他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他果然是坏透了。
    想到这里，她脸色一沉，镇定了下来，下巴微抬，端出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姿态，“我看什么小说关你什么事，你想和我妈告状吗，那你真是打错了算盘，我妈才不会管我看小说，再说了，难道你以为只有你会告状？你自己大中午的还做春梦呢，哼，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真不要脸，竟然还好意思亲我，我还没……”
    未尽的话语被堵在了唇齿间。
    温热的唇瓣紧紧贴在一起，金绮楹仍然是没有闭眼，也没有推开他，和第一次一样，灵魂出窍似的，呆呆的任他亲。
    大概过了十几秒，陆闻岐才慢慢放开她，意犹未尽的，在即将分开时又贴上去轻轻蹭了蹭，目光紧紧盯着她错愕的脸，低声道：“我亲了你，又怎么样？”
    金绮楹扬手甩了他一个耳光。
    陆闻岐的脸皮很快就红了起来，他抬起头，就见金绮楹轻咬下唇，恨恨的瞪着他，眼里漫着雾气，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金绮楹半点也不想听，弯腰把自己的试卷和文具胡乱塞进书包里，她要回家。
    “补习还没结束，你现在回去，明天也要继续上来。”陆闻岐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对峙片刻，他继续道：“我上次亲你，你扇了我一耳光，这件事算扯平了，可你上周跑进我家，在我没惹你的情况下往我包里放了条假蛇，这件事我还没有跟你算账，难道只有你能算计我，我不能作弄你吗？金绮楹，你讲不讲道理？”
    金绮楹看也不看他，低着头用力挣开他的手，头也不回的跑回家了。
    陆闻岐一动不动的盯着桌面，良久之后，他慢慢仰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09.补习

    金绮楹第二天没有出现。
    第三天，上午九点半，微弱的电流声从门口传来，陆闻岐家的大门被人从外部打开了。
    金绮楹自己进门换了鞋，过了玄关，陆闻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他的笔记本电脑。
    视线相对，金绮楹有些别扭的别开脸，“我妈让我来的，不是你自己答应给我补习吗。”
    陆闻岐只是看了她一眼，眼中没什么情绪，然后收回目光，把笔记本合上，站了起来。
    金绮楹跟在他身后。
    “自己先坐一会。”让她进了房间后，他又拿着笔记本走了。
    金绮楹从包里拿出之前的卷子，低头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眉目，不知道他看了那么久是在看什么。
    过了大概两分钟，陆闻岐回来了，除了电脑，手里还拿着一打a4纸。
    在她旁边坐下，他从那打a4纸里抽出几张，递给她，“先看一下框架，我一会儿从头教你，你数学太差了，高中两年根本就没有听过课。”
    因为他只是叙述事实，也没有阴阳怪气的样子，金绮楹这回没生气，很心平气和地把那几张纸接了过来——是高中数学的知识点。
    他自己重新梳理过了，从基本概念到公式到应用场景，以及各个知识点之间的关联，都很清晰的列在那几张纸上，还把重点给标注出来了。
    这么一看，内容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多，虽然能看懂的没几个字，但是感觉没有印象中那么可怕了。
    陆闻岐就算千不好万不好，她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脑子确实不是一般的好。
    其实这些知识点也是陆闻岐在这两天里整理出来的，专门针对金绮楹整理的，他自己并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学习方法。
    很多东西一眼就能看透本质，然后存储在脑子里，构建成一张紧密而条理清晰的网络，这对他来说是自然而然的事，与生俱来的能力，一看就会一点就通，并不需要通过反复练习反复琢磨反复记忆来获得那一瞬间的顿悟。
    研究的所有学习方法似乎都是为了金绮楹。
    “看完了吗？”
    金绮楹先是点点头，然后摇摇头，很老实的坦白，“我没看懂。”
    她还没满十七岁，脸上还有点婴儿肥，又生得白嫩，唇红齿白的，老老实实不撒泼的时候看起来还很有点娇憨的孩子气，很乖。
    陆闻岐没有跟她计较，目光在她的脸颊上短暂停留片刻，从笔筒里拿出铅笔，伸手把她拉近一点，开始从头教她。
    他讲得很细，而且对金绮楹很了解，几乎每一个金绮楹困惑的地方他都能get到她的点，再用她能听懂的语言给她解释一遍，一些实在无法解释的东西他也不会含糊其辞，只让她硬记就是了。
    讲完一个知识点，他就会让她做几个基础习题加深理解，做题的时候他也不催她，就在一旁敲电脑，让她自己慢慢想，实在想不通的可以问他。
    一个上午过去，金绮楹自己是感觉好像有点开了智的意思，比自己上两年数学课学到的都多。
    她想起付灵筠说过的话，说得有点道理，他的时间确实很值钱。
    “下午还要学吗？”
    陆闻岐落在键盘上的手指略微一顿，没看她，“随便你。”
    金绮楹做出了几道题，这回还不是蒙的，脑子还有点兴奋，“那下午继续吧。”
    “嗯。”

 10.午睡

    陆闻岐家里没大人，金云简和付灵筠工作日中午也不回家，他们要吃午饭的话就只能去外面吃或者点外卖。
    金绮楹知道陆闻岐会做饭，做得还挺好吃，但是她看陆闻岐今天一副冷淡模样，虽然没欺负她，但跟和颜悦色也是半点不沾边，不大可能会给她做饭，所以早早叫了外卖。
    “中午吃什么？”十二点多的时候，陆闻岐开口问她。
    金绮楹眨了眨眼，“我点了外卖，快到了。”
    陆闻岐看了她一眼，合上电脑，“自己出去餐厅吃，我要午睡。”
    说完他就从衣柜里找了两件衣服，进了房间里的浴室。
    “啊？你不吃啊？”
    他没理。
    莫名其妙，金绮楹想。
    不过她对他的感觉本来就是由“莫名其妙”、“阴阳怪气”、“就会欺负人”这几个关键词组成的，不阴阳怪气不欺负她的时候就是莫名其妙的，所以她也没有很放在心上。
    她自己吃完了午饭，有点犯困，在下楼回自己家睡和在陆闻岐家睡之间稍作犹豫，她还是决定直接在他家睡。
    陆闻岐家有两间客卧，一间是给他爷爷奶奶这样不常过来的家里人住，还有一间大概是单纯用来满足闻修宁养女儿的心愿，装修得清新粉嫩，一看就是给女孩子准备的，这间卧室只有金绮楹一个人住过。
    客卧也是有人定时打扫的，金绮楹进了房间，一下子扑倒在床，床单好像是刚刚换洗过的，有阳光的味道。
    她把脸埋在被子里蹭了蹭，脑子里忽然又想到陆闻岐。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被亲了两次，她懂事之后连爸爸妈妈都没有亲过了，竟然被他亲了两次。
    第一次是他没睡醒，就当他是无心之失好了，反正是她先溜进他房间的，算她先撩者贱，而且她也甩了他一耳光，这件事可以算扯平。
    没想到还有第二次，他怎么说的来着，是她先算计他，所以他也要作弄她一回？
    有病，没见过哪个正常人会用这种方式来作弄人，真是病得不轻！还不如找条真蛇来咬她一口。
    还好意思给她摆脸色，别以为她不知道他这副爱搭不理的模样是因为什么。不就是记恨她又打了他一耳光而他没能报复回来吗。
    金绮楹整张脸都埋进被子里，心想，烦死了，我才不管那么多，反正他课讲得还不错，过完这个暑假应该就可以完成爸妈定的目标，开学了再让爸妈找新的家教巩固一下，考上大学就自由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事，她迷迷糊糊的趴在床上睡着了。
    下午一点五十，陆闻岐准时起床。
    在浴室里简单洗漱过后，他到大门看了一眼，她的鞋还在。
    转身走向客卧，他敲了敲门，没人回应。
    “金绮楹。”
    还是没人回应。
    看了一下，门没锁，略一迟疑，他还是直接把门打开了。
    金绮楹身体微微蜷缩着，侧躺在床上，没盖被子，他走近一看，见她睫毛密密的扑下来，在眼睑处投下两道小小的阴影，呼吸平稳绵长，粉白的脸颊也变得红扑扑的，睡得还挺香。
    真是没心没肺。
    明明之前还摆出一副受尽屈辱恨不得以死明志的样子，这才过去一天，竟然就敢在他家里直接睡着。
    甚至连门都不锁。
    到底是太相信他，还是太不相信他。
    不是还看了那么多黄色小说吗，黄色小说里没教你跟心怀不轨的年轻男人独处一室会发生什么事吗？
    指尖不受控制的触碰上她的脸颊，他轻轻捏住了一块软肉，然后用力一拧。
    “啊——”金绮楹吃痛，瞬间从睡梦中惊醒。
    “两点了。”陆闻岐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金绮楹疼得眼里都泛了泪花，捂着脸控诉，“你不能好好叫我吗？！”
    陆闻岐微微冷笑，“你睡得像猪一样。”
    金绮楹气恼，抬脚就要踹他。
    他很利落的往旁边一闪，躲了过去。
    金绮楹跳下床，整个人都往他身上扑，要挥拳打他。
    他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腕，轻轻松松就卸了她的力，把她往怀里一拉，“你以为你打得过我吗？”
    金绮楹在他怀里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一脸的不服气，“你恃强凌弱！”
    “那又怎么样？”陆闻岐低下头，挑衅似的对她笑了一下。
    过近的距离让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清晰可闻，睫毛根根分明，历历可数。
    目光相对，两人都莫名沉默了一下。
    陆闻岐退后一步，松手放开了她，丢下一句“洗漱完赶紧过来”就出了门。
    被他抓住的手腕还隐隐有些发热，金绮楹垂下眼帘对着腕上的红痕出了一会儿神，片刻之后，她忽然蹲下身抱着脑袋用力揉了揉。
    烦死了！

 11.发情

    金绮楹每天都花六七个小时补习，有时候她父母回家晚，她晚上也会留在陆闻岐家继续学。
    大概花了三四天的时间，把比较基础的知识点都过了一遍，简单的题型她也能做出个七七八八了，后面开始涉及到一些抽象概念，她实在是很难理解，脑子开始有点混乱。
    陆闻岐花了两个晚上把她想不通的知识点做成了可视动画，帮她加深理解。
    “还有这种东西啊？”金绮楹满眼惊叹，“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问我了吗？”陆闻岐扯了扯嘴角，嘲讽她，“不是巴不得世上没我这个人吗？”
    金绮楹假装没听到，指了指屏幕，有点心虚地说：“只有这几个吗，其实三角函数我有时候也会搞混。”
    他点了点键盘，把三角函数的动画调出来。
    “你为什么要把屏幕调这么暗？”屏幕反光，金绮楹有点看不清，半个身子都凑过去，自己把屏幕亮度调高了两格。
    她今天穿的是一条黑色背带裙，上半身是简单的白t恤，t恤是修身款，领子有点低，锁骨下方露出一小片雪白细腻的肌肤。
    陆闻岐稍一低头，就可以看见衣领边缘，露出的微微起伏，白皙、柔软、紧致，将熟未熟的，少女特有的玲珑曲线。
    “你自己看吧。”陆闻岐突然把电脑推过去。
    金绮楹接过电脑，自己看得津津有味，真是技术改变世界，数学还能这么学呢。
    过了一会儿，陆闻岐猛的一下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动静有点大。
    金绮楹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茫然。
    不等她问，他就已经转身去了浴室，浴室里很快传来隐隐的水声。
    大早上洗什么澡啊，不运动也不出汗的，也没到睡觉的时间，金绮楹满心困惑。
    大概过了十分钟，陆闻岐才从浴室里出来，身上还带着微微的凉意，洗的还是冷水澡。
    察觉到金绮楹的目光，他偏过脸向她扫了一眼，发根还是湿的，“看什么？”
    “看你不正常。”
    陆闻岐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只是很轻描淡写的反唇相讥，“你很正常吗？”
    “至少比你正常。”
    大概是觉得这种对话太无聊，陆闻岐没接茬，对着电脑抬了抬下巴，“都看完了？需要讲解吗？”
    “要！”金绮楹把电脑还给他，上半身几乎都歪到了他面前。
    陆闻岐面无表情地把她推开，“坐好。”
    “那你把屏幕再调亮一点，我都看不清。”金绮楹把自己的椅子移过去，两人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四肢不可避免的触碰到了一起。
    小腿不小心被碰了一下，陆闻岐收回脚，她的手臂又贴了上来，柔软滑腻，带着微凉的体温。
    看了她好几眼，似乎是有点忍无可忍，他开口道：“你能不能离远一点，不嫌热？”
    “哈？你们家不是常年二十四度吗，热在哪儿？你有毛病啊。”金绮楹简直无法理解他突然作什么，不过她听出他话里的嫌弃了，哼了一声，直接退到桌角去，离他远远的。
    “谁想靠近你。”整个人趴在桌上，越想越恼火，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委屈，过了一会，她突然站起来，低头把东西都收进包里，“我不学了，我让我妈给我找家教，谁稀罕你教！”
    陆闻岐也站起来，扣住她的手腕，欺身逼近她，脸色阴沉：“高一上生理课，老师没教过你要跟异性保持距离吗？金绮楹，你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什么？”她有点听不懂，眼中一片茫然。
    “你不是觉得我不正常吗？我告诉你我为什么不正常，”他直视了她的眼睛，“因为我勃起了，你知道勃起是什么意思吗？就是生殖器官充血，硬了，我看到了你的胸口，勃起了，所以我要去洗澡，就这么简单。你一靠近我，我就会起反应，所以我让你离我远一点，听懂了吗？”
    金绮楹被他这么直白坦荡而又气势不凡的自述镇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之后，才嗫嚅着问：“你……你是到发情期了吗？”
    话音一落，金绮楹恍惚中觉得陆闻岐的眼睛里好像有一道寒光闪过，狠狠在她脸上剜了一刀，盯着她瞧了很久，他点头道：“是。”
    咬牙切齿似的。
    金绮楹晃然有种无意间戳了别人痛处的感觉，一时说不出话来，但是好像也没了生气的立场，有种不知所措之感，气势已经矮了半截。
    她默默坐回位子上，偷眼看了看两人之间的距离，小声问：“那我离你这么远可以吗？”
    陆闻岐面沉如水，“可以。”

 12.电影

    自从听了陆闻岐那番高论之后，金绮楹就很自觉的和他保持起了距离，以免他再次发情。
    脑子却不受控制，时常回荡起他那句惊世之言，像一口大钟似的，哐哐两下就敲完了，余音还绕梁三天久久不散。
    “……因为我勃起了……勃起了……起了……了……”
    他怎么能说得出口的？真不要脸啊。
    金绮楹把脸埋进枕头里，憋了十几秒的气，再抬起头的时候满脸红晕，脸皮微微发烫，一边忍不住想唾弃他的寡廉鲜耻，一边暗暗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现象这是正常现象，他只是说出来了而已。
    之前上生理课，老师怎么说的来着？
    身体发育——性激素——冲动——视觉刺激——正常现象——原始本能——
    这些关键词一一浮现在脑海中，她翻了个身，摊手摊脚的仰卧在床上，房间里的灯太亮，有些刺眼，她用手捂了捂眼睛。
    好吧好吧，她在心里说，都是正常的，人在青春期就是会有性冲动，这是生物本能，和动物的发情期差不多，我以后离他远点就是了。
    转念一想自己也看黄色小说，看的时候也会有点感觉，好像也没有什么立场指责他。
    过了一会儿，她又有些愤愤不平，可是我又没有对他有感觉，他凭什么对我有反应！
    占我便宜，真不要脸。
    隔天补习的时候就离他更远，不让他白占一点便宜。
    陆闻岐冷冷扫了她一眼，嗤笑她自作多情似的，“坐那么远是怕我强奸你？”
    “不是你自己让我离你远点吗。”金绮楹装作听不懂他的嘲讽。
    “你觉得你的魅力已经大到正常社交距离也会让我克制不住？”
    自己发情还这么理直气壮，脸皮真厚，金绮楹咬了咬牙，扯出一个不咸不淡的笑，“反正我只知道离你太近你肯定会控制不住。”
    陆闻岐冷笑一声，不再多说。
    不过离得太远，她要听他讲课就很困难，他只把讲义放在离他身体二十公分左右的地方，她要看只能伸着脖子去看，这么看了半个小时，她就默默把椅子移了回去。
    自从她开始和他保持正常距离之后，他就没有再发情的迹象，好像确实不用离得更远。
    *
    相安无事的学了半个月，金绮楹开始烦了。
    虽然陆闻岐在给她补数学的时候也会穿插别的科目调剂调剂，但她本来就不是能坐得住的性子，老老实实从早到晚学了半个月已经是奇迹，这半个月里她基本就没有出过门，连完整的小说和电影都没看过一部，整天接触的只有什么公式定理概念，灵魂已经快要枯竭了。
    “无聊死了，”金绮楹趴在桌上，第十三次重复，“我不想学了。”
    陆闻岐在低头看她刚刚写的题，眼神都没向她瞟一眼，“不想学就回家，我会帮你转告阿姨的。”
    金绮楹轻轻哼了一声，安静两秒，脸在桌面上滚过来滚过去。
    陆闻岐皱眉，“你的头发甩到我脸上了。”
    金绮楹下巴抵在桌面上，伸手摸摸桌上的台灯，又啪啪轻拍了两下桌面，自言自语似的小声哼哼，“我想看电影。”
    陆闻岐没理她。
    她自己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闹，额头往桌子上磕了两下，“我不要学了，我要看电影！”
    “你烦不烦。”陆闻岐不堪其扰，把卷子往桌上一扔。
    金绮楹锲而不舍的嘀嘀咕咕，“我要看电影，我要看电影……”
    陆闻岐闭了闭眼睛，从胸中长长吐出一口气，“看什么电影？”

 13.镜子

    金绮楹想看的是一部十几年前的老电影，悬疑向的，网上的评价是偏惊悚。
    她好奇心重，影视剧最喜欢刺激强剧情的类型，偏偏脑补能力强，胆子又很小，这类电影经常会带一点惊恐元素，她不敢自己看。
    自己不敢看，又想看，可家里没人肯陪她，她求了付灵筠好几次，付灵筠都不答应跟她一起看，因为付灵筠也害怕。
    金云简倒是有心想陪她，但是他很忙，能抽出一整块时间单独陪她的时间不是太多，不忙的时候也更想做点能让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活动，陪她看电影，就相当于要把付灵筠排除在外，他就不是很愿意了，所以金绮楹能如愿的时候不是很多。
    好在闻修宁就在楼上，离得近，并且不怕，又很愿意陪她。
    她有想看的电影时，就会跑上楼，让闻修宁陪她一起看。
    可闻修宁毕竟是个大人，大人有大人的事要做，没办法像她一样一到节假日就可以专心致志玩一整天，偶尔也会出现电影看到一半，不得不离开去处理其他事的情况。
    她不忍心让金绮楹扫兴，这种时候一般就会让陆闻岐过来陪她接着看。
    金绮楹只要身边有人在就没那么怕，对于中场换人倒是没有什么意见。
    陆闻岐也习惯了，所以她一闹着要看电影，他就知道她想看什么类型的了。
    人菜瘾还大，看个电影还很讲究气氛，嫌客厅太亮，非要把窗帘和灯都关了，摸着黑看。
    偌大的客厅里，只有沙发正前方的大屏幕幽幽的发着忽明忽灭的光，两人都不说话，电影的音效和人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可闻。
    陆闻岐坐在沙发正中央，金绮楹抱着抱枕，缩在沙发边上，下半张脸躲在抱枕后面，只露出眼睛，直直的盯着屏幕，有点风吹草动就把身体缩得更小，蜷在沙发角落里瑟瑟发抖。
    两人之间仿佛离了十万八千里，陆闻岐斜着眼瞟了她好几次，见她聚精会神的，半点眼神都不分给屏幕外，专注得有些傻气，屏幕的光影淡淡的映在她脸上，睫毛显得又长又密，像两片羽毛。
    这电影陆闻岐早就看过，看过，并且还记得很清楚，接下来的剧情走向对他来说一点悬念都没有，他陪着她看了一半，有点渴，站起身打算去拿饮料。
    金绮楹想必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心无旁骛，陆闻岐一动，她就爬起来了，一脸紧张，“你要去哪里？”
    “口渴，去拿瓶饮料，你要喝什么？”
    金绮楹毫不犹豫的按了暂停键，对他摇摇头，“我不喝，我和你一起去。”
    “这么几步路，我又不会凭空消失。”陆闻岐有点想笑，看她怕成这样，忍住了。
    金绮楹不说话，执意要跟着他，离他不到十厘米，怀里还抱着抱枕，脸绷得紧紧的。
    陆闻岐低头看了她几秒——没开灯，又背着光，看不清，只能隐约看出她好像很想贴着他走。
    他在黑暗中无声笑了笑，忍不住伸手在她脸上掐了一把，嘲笑她：“看你窝囊的，怕成这样还非要看。”
    金绮楹脸上一疼，往后躲了躲，但是心里知道此刻要倚仗着他，很识时务的没还手。
    拿了饮料，金绮楹又要缩到沙发角落里，陆闻岐扯了她一把。
    “你干嘛啊？”因为害怕，语气也窝囊了几分，不敢大声。
    “你快把我们家沙发挤坏了，往中间坐。”
    金绮楹被按在沙发正中央，左边右边都没了遮挡物，让她一点安全感也没有，她硬撑了一会儿，开始坐立难安。
    “陆闻岐。”金绮楹忍不住叫了他一声，声音很小。
    陆闻岐转头看她，见她把抱枕抓得紧紧的。
    “我可不可以离你近一点？”金绮楹没有看他，对着电视屏幕小心翼翼地问，“你会不会……”
    “可以，闭嘴，不会。”陆闻岐冷冷的说，“再吵我就回房间了，你自己看。”
    因为他在这种事上很坦荡，连勃起了这种话都好意思说出口，金绮楹觉得他没有骗自己的必要，说不会应该就是不会，所以她没有太多犹豫，慢慢贴了过去。
    她没有贴得很紧，只是用一只手臂挨着他的身体，确保身边有活人在，不会突然凭空蹿出什么奇怪的东西来。
    客厅里没有灯光，电影的色调也不明亮，没办法为沙发提供更多的光源。
    剧情已经到了高潮，金绮楹的注意力全在屏幕上，没有发现陆闻岐骗了她。
    陆闻岐的手自然垂落在大腿上，手指微微蜷缩起来，肌肉有些紧绷，他可以明确感知到自己身体的变化，但是并不打算做什么，只是静静的坐着，等待，等待电影结束，等待他的身体平息。
    好在这场折磨并不长久，大概过了不到半个小时，电影就结束了，他的身体也恢复正常。
    陆闻岐往沙发背上一靠，沉默着不说话，也不想动，觉得这场电影看得比跑了五公里还累。
    刚把窗帘打开，他的衣角就被人轻轻扯了扯。
    金绮楹仰着脸，脸色有点发白，眼睛睁得大大的，黑白分明的眼珠直直看着他，“我想上厕所。”
    “什么？”陆闻岐微微皱起眉头，不太懂她的意思。
    “厕所外面的洗手台上有镜子，”金绮楹小声解释，“刚刚电影里有镜子，我害怕。”
    陆闻岐花了几秒钟才理解她的话。
    悬疑恐怖电影里确实很爱用镜子来制造强烈的紧张感，刚刚的电影就是如此，主角在镜子前低头洗手，不经意抬头时却从镜子里看见身后的阴影中突然多出了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正眼神阴冷地盯着她。
    再加上诡异的配乐和对主角的眼神特写，营造出的惊悚感确实是足够让金绮楹吓得三天不敢再照镜子了。
    陆闻岐叹了一口气，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见她还傻愣愣的窝在沙发上，他问：“不是要去厕所？是想让我抱你过去吗？”
    金绮楹连忙下来，穿好鞋跟他走。
    经过洗手台的时候，陆闻岐走在靠近镜子的一侧，金绮楹全程低着头，不敢四处乱瞟。
    她进了洗手间，陆闻岐半靠在洗手台上等她，手向后撑着微凉的台面，他仰起头，呼出了一口浊气。
    真能折腾人啊。
    金绮楹很快就出来了，看也不看他，径直往外走。
    陆闻岐眉头一皱，叫住了她，“不洗手？”
    金绮楹低声说，“在里面洗过了。”
    陆闻岐还是盯着她，她又辩解似的，“我等我妈回来再洗。”
    陆闻岐拿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看着她，欲言又止的顿了几秒才开口，“你几岁了金绮楹，上完厕所还要等你妈下班回家给你洗手？”
    金绮楹脸上有点热，隔了一会才红着脸小声反驳，“不用你管。”
    静了片刻，陆闻岐突然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抬头。
    陆闻岐把她往洗手台前一扯，“把眼睛闭上。”
    不用他说金绮楹也闭上眼睛了，闭得紧紧的，脸都皱起来了，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
    闭上了眼睛，别的感官更加灵敏，她听到陆闻岐打开了水龙头，然后自己的手上一凉，被水淋透了。
    水声很快就停下来，她的手心又是一凉，陆闻岐往她手心里挤了一点洗手液。
    “自己搓一下。”陆闻岐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离得很近，他说话时仿佛有气流喷洒在她的耳廓上。
    她的脸莫名烫了起来，心跳不知道为什么也乱了一下，脑子忽然变得很迟钝，陆闻岐说一句她动一下。
    陆闻岐见她真的只搓了一下，又皱了一下眉。
    有些无奈，他直接握住她了的手，照顾小孩似的，低头给她认真搓了搓泡沫，然后用水冲干净。
    冲干净之后，他又找了条干净的擦手巾给她擦干水分。
    柔软的材质轻轻在她手上摩擦，有些痒，金绮楹的心里好像也被擦了几下似的，也有点痒。
    她微微睁开眼皮，不敢睁太多，怕看见不想看的，视线也不敢抬得太高，低垂着眼，她看见陆闻岐低着头给她擦手，下半张脸挡在离她的脸不到十公分的地方，鼻梁到下巴的轮廓很清晰。
    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陆闻峤。
    她很小的时候就觉得陆闻峤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尽管所有人都说陆闻岐也很好看，兄弟俩长得很像，甚至闻岐的眼睛看着还要比闻峤更漂亮一点，她却一次也没有认同过。
    陆闻岐那么坏，总是欺负她，他怎么可能比闻峤哥哥好看，她才不会相信！
    她的心里一直坚信陆闻岐不可能比陆闻峤好看，陆闻峤就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但是陆闻岐的模样，她好像一直都没有看清过。
    他们小时候每天都见面，长大了互相不说话，但也还是会见面，可是她一直没看清他长什么样。
    想到他就是觉得很坏，爱欺负她，爱惹她生气，并不想他的模样。
    可是现在，他的脸离得那么近，就在她眼前，她第一次看清了。
    心中乱乱的，她想，他好像真的和闻峤哥哥长得很像。
    他好像真的也是长得好看的。
    陆闻岐帮她把手擦干了，把擦手巾挂好，不经意间往镜子里看了一眼，眼神一顿。
    金绮楹在看他。

 14.亲亲（200珠珠加更）

    她在看他，也没有在看。
    视线是落在他脸上的，眼神却有些不聚焦，仿佛在出神。
    他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指尖。
    金绮楹眼皮微抬，略带茫然的目光不小心投向镜中，和他的视线对上了。
    她忘记了要害怕，只是看着他在镜中的眼睛，怔怔的。
    “闻岐的眼睛很好看……”是谁在她耳边说的？
    记不清了，她看着他的眼睛，恍惚的想，好像是真的，即使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这么平静的看着她，也是好看的，好看得让她有点不敢看。
    她又垂下眼皮，忽然有些害怕，和电影带给她的害怕不一样，是另一种害怕，从未有过的，完全陌生的。
    低头看着雪白的洗手池，她有点想躲起来。
    洗手池上的阴影在一点一点的靠近她，很慢很慢，比电影的慢镜头还要慢，她听到他的呼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不算陌生的触感再次贴了上来。
    他又亲她。
    第三次了。
    和前两次不一样，很轻很轻，蜻蜓点水那样轻，不像之前那样贴得紧紧的，只是一点一点的碰着她。
    很痒。
    不只是被他碰到的地方痒，没被他碰过的地方也在痒，是从身体深处漫上来的，像有蚂蚁在她的肉里爬。
    她忍不住向后躲了躲。
    很快被他重新贴了上来，用比之前更重的力道，他的手扣在她的后颈上，压着她，不许她躲。
    “陆……”她想叫他，只发了一个含糊的音节就被他堵回去了。
    他开始咬她，含着她的嘴唇，牙关压在唇瓣上，一下一下的磨，不是很疼，但还是痒。
    她半睁着眼，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眼睛闭着，睫毛扑下来，眉骨和鼻梁也生得好看，看不出很坏的样子。
    背对着镜子，他一手撑在洗手台上，一手扣在她颈后，大半个身体都挡在她身前，低着头亲她。
    脑子里轰然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爆发了，她的身体瞬间变得很热，浑身的力气被抽走了一样，渐渐开始站不稳。
    脑袋一片昏沉，胸口的起伏变得明显，她快喘不上气了。
    即将窒息前，他终于放开了她。
    她终于可以呼吸，张着嘴短促地喘，他的呼吸也很混乱，急促，粗重，毫无规律。
    温热的指腹在她的唇角轻轻擦过，他还有些喘，声音也带着一丝沙哑，“是你先看我的，你也没有躲。”
    金绮楹的胸口慢慢平复，只剩下微微的喘息，垂眼看着地面，没有说话。
    沉默片刻，陆闻岐转身，把她压在洗手台上，让她背对着镜子，又低下头亲她。
    这次没有咬，也没有含着她的嘴唇不放，只是嘴唇贴在一起轻轻磨蹭。
    金绮楹的身体微微后仰，下颚被他托在手中，仰着脸让他亲，意识混沌间，她觉得她好像不小心抓住了他的一个把柄，一个很重要的把柄。
    “陆闻岐……”她忽然叫了他一声。
    他动作微停。
    “你现在是不是……”她想了想，轻声问他：“又发情了。”
    他的眼神突然一变，恶狠狠的剜了她一眼。
    她的目光没有放在他身上，接收不到这一眼中的凌厉之意，他不说话就当是默认了，望着天花板，她自顾自的说：“那你以后要听我的话。”
    陆闻岐被她气笑了，不知道她这两句话中间有什么因果关系，“听你什么话？”
    她刚刚被亲得有些缺氧，脑子有点迟钝，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对他说：“不可以欺负我，不可以惹我生气，不可以和我妈告状，我想要什么你都要给我买，我让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
    陆闻岐微微眯起眼睛，隐约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盯着她的脸，他不动声色的问：“你拿什么跟我换？”
    果然就听到她用很轻的声音说：“你发情的时候……我可以让你亲我。”
    陆闻岐忍不住磨了磨牙，恨不得在她脸上咬下一块肉来，说出的每一个字里都带着扎人的毒刺，“哦，你可真大方，真会做生意，只要听你的话就可以亲你？”
    他甚至有点想问她和几个人做过这种生意，话到嘴边还是咽回去了。
    她根本就没被男的碰过。
    “不要就算了。”金绮楹小声咕哝了一句。
    陆闻岐直直盯着她看，几秒后重新压了上去。

 15.狂亲

    陆闻岐每天都会发情。
    金绮楹觉得自己做了个亏本的买卖，她还一点好处都没有得到，便宜就快被他占完了。
    从她开始去他家补习，半个月里她就见他有过两次发情，她以为这就是他的正常频率，所以她才愿意跟他做这个交易，如果每个月让他亲几次就能让他对自己言听计从，那这个生意当然可以做。
    没想到他竟然可以每天都发情，一天还不止一次。
    他还是会认真给她补习，讲课的时候也没有对她动手动脚，甚至看着还挺冷淡挺正经，一点也看不出发情期该有的禽兽样。
    可是到了下午，她学完当天计划的内容之后，他就开始暴露真面目，一言不发的把她压在椅子里，肆无忌惮的占她便宜。
    嘴唇被亲得又热又麻，她喘不上气，难受得一直推他，没推两下就被他攥住了手腕，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脸上，“不是你自己让我亲的吗？”
    明明她当时说的是他愿意听话就可以亲她，被他说得好像是她有病非要让他亲一样。
    “我现在又不让了！”她往后仰了仰头，想避开他的吻。
    “晚了，”他扣住她雪白的下巴，低头在她嘴上咬了咬，声音轻缓，“你自己提出来的，我可没有逼你。”
    压在椅子上亲久了还嫌不够劲，直接把她抱起来，放在书桌上，把她搂在怀里亲。
    火热的手掌捧在她脸侧，他不止亲她的嘴，还要亲她的额头，眼睛，睫毛，鼻子，脸颊，密密麻麻的吻不停落下，她的整张脸都被他吻遍了。
    她一直知道他的智商是异于常人的高，但是没想到在这种下流事上他也能这么天赋异禀。
    明明开始那几次只是嘴唇贴在一起蹭一蹭，最多再咬一咬她的嘴唇，现在已经是每次亲都一定要伸舌头了，他自己的舌头要往她嘴里钻就算了，还非要逼着她也把舌头伸出来给他玩。
    咬她，吸她，舔她，含她，什么下流招数都往她嘴里弄。
    “亲嘴就下流？”他微微笑了一下，“你看的那些黄色……”
    “不许再提！”金绮楹瞪他一眼，“我现在根本就不看了。”
    “为什么不看了？”陆闻岐笑了一下，缓缓在她耳边说：“因为你发现接吻比看小说更爽，不需要看了？”
    粉白的耳朵腾的一下就红了起来，金绮楹偏过头不让他亲，他顺势低头在她白皙修长的颈侧亲了一下，她又气又烦，“你能不能别这么耍流氓。”
    “不能。”他把她的脸扳回来，又含住了她的嘴。
    她每天都被他亲得晕头转向，傍晚回家的时候嘴都是肿的，晚上吃饭一直低着头，怕被发现。
    付灵筠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往她的嘴上看了两眼，“又在家里偷吃辣条，金绮楹，你都快成年了，能不能成熟点？”
    “我没偷吃……”金绮楹看她一眼，又飞速低下头，有些气短，蚊子哼哼似的小声给自己辩解。
    “还不承认，照照镜子看看你那个嘴，肿成什么样了，你少吃两包我都懒得拆穿你，吃不了辣还非要吃。”
    金绮楹嘴里咕噜一下，没再辩解，被怀疑偷吃辣条总比被发现每天都在补习时偷偷和人亲嘴好。
    付灵筠看她这副心虚样，也不想再纠缠，反正说了也不听，顿了顿，她又问，“我让你晚上回家的时候叫上闻岐到我们家吃晚饭，他怎么一次都没来过？你是不是都没跟他提？”
    “我提了，他自己不想来。”她用筷子戳了戳米饭，“他自己一个人在家想吃什么吃什么，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不知道多爽多自在，干嘛非要来蹭你们的饭，又不是留守儿童需要送温暖，都是你们自作多情。”
    付灵筠仔细一想，觉得她说的也有点道理，不再纠结，“那你以后早上给他带早饭吧，让你爸爸每天多做一份，你直接带上去。”
    金云简看她一直在吃肉，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闻岐爱吃什么来着，我都有点忘了，好像不挑食吧。”
    金绮楹做贼心虚，简直感觉她爸话里有话似的，低着头嘟囔，“我哪知道他爱吃什么，你们自己问他去吧。”
    付灵筠又问：“你最近学得怎么样？有进展吗？别是辛辛苦苦学了一暑假，到时候开学又考倒数。”
    金绮楹不乐意了，赌气道：“我不知道，你问陆闻岐去吧，补习内容都是他定的，习题也是他出的，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考不好就是他没本事，不会教。”
    付灵筠在她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怎么说话呢，你们高三提前两周开学对吧，我到时候再给他挑个开学礼物，你去送给他，好好感谢他一下，人家好好的暑假全浪费在你身上了。”
    金绮楹不说话，忍不住腹诽，你都快把我送给他了，还不够啊，他吃我豆腐吃得都快撑死了，还要另外给他送礼？
    金云简见她不出声，还以为她是不高兴了，安慰道：“晴晴也有开学礼物，爸爸到时候给你准备个大大的礼物。”
    金绮楹含糊的唔了一声，“谢谢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