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占鹊巢》 第1章 《欲占鹊巢》作者:邀君月下【cp完结】 简介: 忍痛十年的兔子决定咬人 何事玉是私生子,七岁亲妈不要他了,快饿死前,他被接到了何家,任由何家小儿子欺负,不敢反抗。 小儿子喜欢秦阙,打发何事玉替他牵线搭桥,随后何事玉悲哀地发现,他也喜欢上了秦阙。 但那两人感情越来越好,何事玉看着,一天天心痛起来。 后来何家横生变故,何事玉被当成挡箭牌,舆论高压之下,再难忍受几乎占据他前半生的欺压侮辱,借势而起,以何齐焕生命相逼,抢婚,十年来终于痛快了一次。 但秦阙的爱是抢不来的。他看着病房里温馨相爱的苦命鸳鸯,嘲弄了一下自己的人生,捂住胳膊上的淤青,决定多吃一点猪肝,再离开。 —— 秦阙一生吃过两次瘪,罪魁祸首都是何事玉。 第一次,是难以忍受朝他挥拳的父亲,鼻青脸肿地逃到北区,被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说成流浪猫,咽下那一口廉价烧饼的时候。 第二次,是他控股掌权,力排众议要联姻来挽救“心上人”的家族产业,却被何事玉捏住软肋逼婚的时候。 他一生擅长操作精密的药检仪器,计算生物样本数据,却难以拆解何事玉这个超复杂体。 等他终于还原逻辑链时,留下的只有一份疑似死亡名单、一只分期付款才买下的婚戒,与一本写满书评的《李尔王》。 误会很多,狗血文。 第一人称。 标签:狗血 虐恋 he 特别狗血 酸涩 第1章 这封信给他 01 从小到大,我读过不少无病呻吟的伤感语录,什么青春疼痛文学之类的,很期待自己也有一天能诗兴大发,写出什么绝妙的句子来显摆显摆。 论坛大佬有云:你要有大起大落的人生经历才行! 这话和雪莱的那句,“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一样,坑人的。 春天是会来,有朝一日。但万一我死在这个冬天了,谁说得准呢?我的人生全全然是一本烂大街的狗血小说,自己想来都时常调侃,可真疼得受不了了,仰天长啸的时候还是只会说, 怎么这么疼啊? 唉,不说这个。 十六岁那年,班里女生突然传看起真假千金的复仇小说,一本小书被翻来覆去地借阅,被蹂躏到皱褶时,竟然无意间传到了我手里。 “这本书讲的是什么?”我问同桌。 “嗯......”袁淇淇想了一会,“是真千金重生,来找假千金复仇的故事。” 我脸上一热,迟疑了半天,才慢慢地翻开扉页,盯着精致的彩色插图:“什么是假千金?” 袁淇淇说:“小三的孩子。” 我是小三的孩子。 现在,我和“真千金”在一个学校,我同父异母的弟弟何齐焕。 他最近喜欢上了一个男生,全年级都知道。我是第一个知道的,倒不是因为何齐焕对我有多好,而是有一天他递给我一封情书,让我转交给那个人。 九月二十五日,教学楼下。 “必须交到他本人手上。”何齐焕手上戴着最新款的奢牌机械表,是上次考试进步,父亲奖励给他的。他看了我一眼,很嫌恶地翻了个白眼,“你平时蠢就算了,送个东西总会吧?” 我接过那只沉甸甸的信封,不敢反驳,生怕触到何齐焕的霉头,他自己动手或者告到爸妈那里去,我又会几天吃不上晚饭。 __ 南方的教学楼都带着长长的连廊,一栋楼五层,每层都有学生跑来跑去,我从二层一路上行,路过值日生在拖地,看着眼前湿润的水磨石地板,我踮着脚从边上绕了过去。 高三一班,物化生。 我惴惴不安地捏着信封,怯生生地从后门往里探头,不愧是最好的班,连课间都在学习。 我立在原地半天,期间不断有学生从后门往出走,深吸一口气,居然有一股香味儿涌进来。十秒后,终于鼓足勇气拉住了一个戴眼镜的女生:“......那个,你们班的秦阙同学在吗?” “秦阙?”女生信手一指,“刚出去。” 我一惊,忙顺着手指的方向追上去,拨开来往的同学,我居然不用仔细辨认就知道哪个是“秦阙”,男生身形高挑,蓝白色校服穿在身上也一点不死板,我跟在他身后四五步,悲哀地发现自己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鼓足叫停那人的勇气。 但与此同时,心里那个疑问开始止不住地生根发芽:何齐焕喜欢的是什么样的人?长得帅,成绩好,还有吗? 秦阙下一秒走进了办公室,我不敢跟进去,只能站在门口,在心里打着等下要说的话的草稿,明明是替何齐焕交情书,现在弄得像我表白一样! 我在心里默念:秦阙同学,这是高二三班何齐焕的情书,他麻烦你一定要收下。 我闭眼默念几遍,突然,鼻尖又萦绕起那股似有若无的香味儿,我睁开眼,发现秦阙正站在我面前! 我虽然刚转来不久,不认识什么人,但莫名地就是可以把眼前这个人的脸与秦阙这个名字匹配上,男生眉眼浓郁,皮肤白皙,眼睛亮得像一块矢车菊蓝宝石,眼尾微微下压,整张脸的线条利落又细腻,此刻正绷着唇角俯视我。确实,确实很好看。 他见我呆了,眉头微微蹙起,脸色彻底冷下来。 ......完了。 我吓了一跳,忙将那封情书双手奉上,嘴在前面飞脑子在后面追:“那个秦阙同学这是情书,麻烦你一定收下!” 秦阙还是不说话,几秒后,我感到手里的纸被轻轻抽走,这才反应过来补充道:“......高二三班何齐焕。” “不要跟着我。”他说。 我眼睁睁看着,秦阙当着我的面,把那封情书丢进了垃圾桶。 —— 我比何齐焕大一岁,原本在徽市念高中,后来父亲说离家太远和家人都生疏了,才把我转回京市,我除了好什么都不能说。 京市的教育资源的确很好,更不用说附中,教师能力强、教学进度快,我才来了一个月,就发现现在学过的知识是在徽市两个月才能学完的。 下午上完课,有一部分学生自愿晚修,我背起书包,简单收拾了两本习题,袁淇淇打了个呵欠 ,困恹恹地站起身:“玉子,你怎么回去啊?” “家里来接。”我说,“明天见。” “你不上晚修啊?”袁淇淇歪起脑袋,咬碎嘴里的薄荷糖,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上。”我装起教科书,朝袁淇淇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好累啊。” 走到楼梯间,我又闻到了那股尤其好闻的香味,于是下意识循着香源看过去,发现秦阙单肩背着书包,校服袖子卷到臂弯,小臂上凸起青色的筋脉。他耳朵上戴着白色耳机,步伐轻快地从我身侧掠过,掀起一阵风。 好尴尬,还好没注意到我。 我不想和他并肩走,于是降慢脚步,磨磨蹭蹭地下着台阶,但走向学校大门的路只有这一条,这意味着我必须多磨蹭一会儿,不然就得和秦阙同行。 十秒下一级台阶,我能拖一分钟,就在我杵在原地不动弹的时候,头顶突然响起一声洪亮的喝声: “喂,何事玉!” 我一惊,恐慌地回头,正看见何齐焕趾高气扬地从楼上飞下来,现在秦阙就在前面五步!他叫这么大声,肯定被听见了。 “你给秦阙了没有?” 我眨眨眼,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木讷地回答:“给了。” 何齐焕的表情突然变得极其暧昧,怀春似的笑起来:“那,他看了没有,说什么了?” 。 三楼的垃圾桶有话说,你听不。 我应该回答不知道,这样就能把责任甩出去,但何齐焕的步伐太大 ,几乎要赶上秦阙,但他浑然不觉,满脸都是悸动少年对爱情的憧憬。 “他没说什么。”我半真半假地说。 何齐焕“哦”了一声,丝毫没有住口的打算,我冷汗流了一后背,抓着书包背带的手越收越紧,眼睛盯着鞋尖不敢抬头。 “我们事玉也是有点用的嘛,我还以为你和你妈一样,只会跑呢。”何齐焕笑盈盈道。 我一瞬间局促起来,这话扎得我脸颊发烫,因为他说得很难听,伤到我的自尊心了,但说的确实是事实,我妈确实跑了,不要我了,因此我无法反驳这句明晃晃的恶意。 ___ 七岁之前,我一直以为爸爸很忙,只有周四下午和周日晚上才不工作。我家虽然穷,但妈妈爱我,爸爸也宠我,我们一家三口总会在周日晚上去公园散步,妈妈会给我买一堆套圈,我和爸爸站在小摊前一个一个地抛,一直抛到七岁生日那天。 正值暑假,热得要命。我写完作业肚子很饿,一边期待着今天的生日蛋糕,一边饿着肚子,拿着两块硬币出去买烧饼吃。 第2章 我坐在路边,抱着一块撒满白芝麻的烧饼大口啃着,不知道为什么爸爸妈妈都不在家,是不是我在外面多等一会儿,回去就能看见他们给我准备的生日惊喜了? 我美滋滋地憨笑,啃烧饼啃得更香了,梦想着自己可以拥有一个展柜里的玩具小汽车,于是一直在外面等到天黑才舍得回去。 我一路飞奔回家爬上三楼,惊喜地发现门是开着的! 怀揣着对惊喜的期待,我一点点推开门,却在看清屋内情况后彻底呆住了。 家里变得一片狼藉,地上散着各类碗碟的碎片,今早刚装上鲜花的花瓶躺在沙发边,电视机碎了、桌子翻了...... 我懵懵地往屋里走,看着坐在碎片中间嚎啕大哭的妈妈,不解又害怕地叫了一声: “妈妈?” 妈妈还在哭,没有理睬我,见状,我走上前,拉了拉妈妈的手臂:“妈妈?” 出乎意料地,妈妈一把甩开了我,我失去重心一下跌在瓷片里,划伤了手心。 我怕极了,又痛又怕,带着一手滑腻腻的热血,可怜巴巴地去找妈妈。 我从来没见过妈妈歇斯底里的模样,她头发披散,整个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看向我时,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厌恶到反胃的、视为耻辱的感情。 我眼睛一热,呜呜地哭起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是不是不该吃那个烧饼? “妈妈......爸爸......”我呜咽着,“我错了,妈妈......” “别提他!!!贱人,你个贱种!!!”妈妈尖叫着,扬起手响亮地掴了我一巴掌,我被掀翻在地,眼前一黑,脑袋好像撞到了墙角还是桌角,竟然就这么晕了过去。 再醒来就是深夜了,我还躺在原地,脑袋和脸很疼,屋里伸手不见五指,窗外只有蟋蟀孤寂的叫声,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了恐惧。 我叫了两声妈妈,找遍了整个房子,最后才发觉妈妈已经不在了。 我出不去大门,之后的几天一直被困在屋子里,没有人来。 够不到冰箱,我搬了椅子来,里面没有什么吃的,只能爬上餐桌吃些剩菜,直到它们都变臭了,最后只能喝自来水。 直到第五天,我奄奄一息地靠在厨房的食用油桶边,用手蘸油喝。突然大门吱呀一声,我半闭着眼,听见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哒哒的脆声。 眼前一片模糊,那声音走到了我面前,于是我嗫嚅着嘴唇,用半哑的嗓子和最后的力气叫道: “妈妈......” ...... 后来我被抱回了父亲家,也是在那时候我才知道,我的妈妈是第三者,爸爸是有老婆的。 第2章 没得选 原来父亲“自己的家”这么豪华,天花板上坠着稀奇的水晶灯,白色长方形的桌子,带花纹的椅子,我都没见过。但是我一点也不喜欢,现在坐在这样豪华的椅子上,只觉得浑身冷汗直冒。 醒来之后,我的一只眼睛被蒙上了纱布,可能是因为眼球受损。阿姨在我面前摆了一碗米粥,腾腾直冒热气,熏热了我的眼睛,干涸的、流不出泪的眼睛。 我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胃已经饿到痉挛了,一抽一抽的痛,餐桌上的气氛很诡异,我能从阿姨搁下碗时“嘭”的一声中分辨出来,所以我不敢轻举妄动,父亲坐在我面前,一个陌生的漂亮女人和一个与我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坐在左边,没有一个人说话,从我坐上来开始,桌上已经沉默五分钟了。 我怯生生地抬起眼睛,瞄了一眼父亲,父亲没看我,低着头,面色不虞地倒了一杯红酒。 ...... 正在我一筹莫展之际,漂亮女人说:“当自己家一样......快吃吧。” 语气里带着很浓的哀伤怨怼,不知道有没有在瞪着我。我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做,又瞄了一眼父亲,父亲依然沉默。 “爸......”我终于壮起胆子开口,嗓子哑得像用砂纸磨过一样。 “呜呜呜!”从一开始就一言不发的小男孩忽然爆发出一阵嘹亮的哭声,几乎是在我出声的一瞬间嚎啕大哭起来。 “我不要他喊你爸爸......你是我一个人的爸爸......” “焕焕,快别哭了......”女人也染上哭腔,捏着手帕抹眼泪,“你爸爸也是有苦衷的,听话好不好?” 此情此景,我看在眼里,只觉得呼吸越来越紧,那股刚被热粥暖起来的食欲登时被压下去了,只剩下食道隐隐传来的干呕感,我当然也不会表露出来。 “焕焕,过来。”父亲宽宏地朝男孩伸开双臂,男孩一头扑了进去,扎在他怀里呜呜哭泣。 父亲顺着他的后背,把男孩抱到怀里,走到女人身边,又轻轻摸了摸她的后背,“这是你的哥哥,何事玉哥哥以后会照顾你的,你们好好相处,何事玉——” 父亲的话语突然转了个调,直直地往我身上扎来,我一个激灵,使劲睁大那只没受伤的眼睛往那边看去,讨好地抿起一个难看的笑。 “以后让着弟弟。” 这句话像是我之后十年的卖身契,而我接下来的回答就像在给这份卖身契签名画押。话很直白,事实也不遑多让,只比我说的更丑陋,更让人痛苦,但我没得选,就像我没得选生来就是小三的孩子,又被小三抛弃,成了一条人人避之不及的蚂蝗。 我没得选,我真的好饿。 我稍稍垂下脑袋,那碗粥的热气再次熏热了眼睛,干涩许久的眼眶居然泛起一丝湿润,这是个好兆头,不都说春雨润万物而无声吗?那我的人生也该在这样湿润而宜居的环境里得以生根发芽了吧。 “嗯,”我轻轻点头,随后又重重点头,“好。” —— 02 秦阙没有看那封情书,自然也就不知道何齐焕要约他见面的事情,今天早上何齐焕在餐桌下踹了我一脚,恶劣地竖了个中指,我习以为常,低下头把麦片全部泡进牛乳里,紧接着又被他踹了一脚。 “你,”何齐焕不知道哪里过得不顺心了,语气很差:“要是秦阙今天没来,你他妈死定了。” “......和我没关系吧,他不来,说不定是......”我舀了一勺麦片,迟迟没有下口,强装镇定地为自己开脱,可何齐焕从来都不讲道理,我也不想触霉头,于是把后半句话忍了回去。 “我不管,要不是我和爸提议,你怎么可能有机会来京附中?估计还在那个破地方念,你不感恩戴德就算了,帮我办件事也不行?” 我知道我转学这件事就算有何齐焕的参与,他的初衷也绝不是想让我能享受到更好的教育资源,但是我不能还嘴,于是干脆几大口把早餐吃完。 “我先走了。”我说,同时从心底升起一股焦虑,怎么才能让秦阙去操场赴约呢? 第3章 锦囊妙计? 袁淇淇一脸衰相,她见我来了,哇地一声扑倒在课桌上,我习以为常,拉开书包拉链把习题册一本一本地往外掏,“又熬夜啦?” 女生点点头,“嘭”地把那本书砸到桌上,“还不是为了看它?结局最后还烂尾,气死我了!”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毫不意外地看见那本被翻得嘭起一小截的复仇小说,我捻着习题册的手停了下来,紧接着伸去拿过了那本小书,翻开几页,上下粗略地扫了一眼,很快注意到一句被单拎出来的台词。 “......你也感兴趣啊......” “‘你要是站在我的位置上,你未必有我仁慈,也未必有我做的一半好’,这是主角说的吗?”我问,“我觉得这句挺有道理的,怎么烂尾了?” 袁淇淇抽过我的习题册,大剌剌地开始抄圆锥曲线和立体几何的大题,腾出空来回了我一句:“因为她最后还是原谅了男主,为什么就非他不可呢?换一个人重新开始,这才叫吧。” 我胡乱往后翻了几页,跳着读了几句,一路跳到结尾,盯着全文完三个大字看了又看,“谁都没法站到她的位置上,可能她以后会后悔做这个决定,” 我拉开笔袋,翻开数学教材,淡淡地把话说完:“但人生就是一场骗局,是非对错恩怨纠葛,旁观者高高在上地说‘当局者迷’,又怎么知道要做那个他们认为的最理性、最正确的选择,这背后要忍痛斩断多少暗线呢,都是自以为是。” 说完,我兀自圈画了题干的条件,突然发觉身侧没了动静,抬头一看,袁淇淇正用一种“好哇你小子”的眼神在看我,于是我立马扬起笑脸,嘿嘿一笑:“是我短视频刷到的文案啦,有道理不?” “有道理,哎,你这道立体几何没写呢,张秃上课要讲了。”袁淇淇把习题册推回来,我侧过脸,这道题我昨晚写了一半,第三小问怎么也写不出来,刚好何齐焕又来找麻烦,索性就耽搁了,下节课就要讲...... “我出去一趟。”我说,猛地站起来,抓着习题册就往外跑,刚迈出一步就停下来,转过身问袁淇淇:“张秃也带高三一吧?” 第3章 袁淇淇茫然地看着我:“昂。” 这就够了。 我一路向下,径直冲进办公室,毫不意外地看见张老师办公桌前围了一群人。我走上前,底气很足地开口:“老师,课代表托我来抱作业。” 张秃“噢”了一声,继续埋下头给学生讲题,我瞥了一眼那摞高三一班的数学作业,正计上心头,等那边话一停就立马开口,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老师,我有道题想问您......” 张秃扶了扶眼镜,突然往我身后一瞥,短促地噢了一声,紧接着开口道:“你们班的作业在这,秦阙,你给他讲一下,昨天晚自习讲过的。” ...... 我的后背一下僵住了,紧接着开始莫名其妙地发麻。 三秒之内,我没有动作,我承认,不是没反应过来,是我不敢。 说实话,我原本的计划是专挑老师忙的时候去,让老师把我打发去问别人,因为班里没有人比我的数学好,这时候我再顺水推舟提出去问高三一班的同学,就能,就能...... 就能和秦阙说上话。 现在可谓是天赐的良机,我又缓了两秒,刚鼓足勇气想转身,就看见余光里,一双白皙的、骨节分明的手抱起那摞作业,理都没理我,径直往后走。 我猛地站起身,三两步追上去,秦阙步子大,见我追上来,竟然一个眼神也不给我,自顾自地往前走,我看他这副神情,话在嘴里嚼了半天也不敢贸然开口,于是只能倒退着跟在他身侧,睁大眼睛殷切地盯着他。 “......可以吗?” 秦阙冷冰冰地睨了我一眼,脚步一刻也没乱,过了十几秒才开了金口:“我没上晚自习。” “啊,”我一瞬间局促起来,对啊,昨天我还在楼梯口碰到他了呢,这可怎么办? 我绞尽脑汁,几乎动用了毕生的情商,笑嘻嘻地缓和气氛:“那你是不会了?” 秦阙这次只沉默了两秒:“会。” “那......” “没空。” 我发誓,接下来的回答是我歪打正着最好的一次,我由衷地佩服自己的智商。 “那,等下午大课间的时候,你来操场给我讲题吧?” 操场,讲题,这两个词居然能联系到一起,天知道我是被逼成什么样了才会出此下策,直接挑明来意,下场应该和那封被扔掉的情书如出一辙。 “这是张老师交代的,你要是不教,我不会,也不太好......对吧。” 我心虚地掀起眼睛,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下一秒,秦阙一个右拐径直进了班,我差点没刹住,一个趔趄猛地扶住了门框才没有被门槛绊倒。 接下来一整天,我都显得心不在焉,袁淇淇看我面如土色,说什么都提不起劲,问了我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干脆放弃了。 “十月一前还要月考吧,真是服了,我要缺考。”袁淇淇掰掰手指,自顾自说着,唉地叹了口气:“算啦,我家买了一只水豚,你要来玩吗?” 我心里装的都是事,对袁淇淇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只能勉强应付,在京附中上学的非富即贵,当然还有一批凭实力考进来的,袁淇淇当然属于前者,我也许也算是。 女孩撅起嘴,顶了一支笔在上头,在题干上草草划了几下,“那道题你会了没有?” “......快了。”我说。 终于到了大课间,下课铃刚响,我“嗖”一下就飞出后门,跑到操场后,四下环顾一圈,惊喜地在塑胶跑道旁的梧桐树下看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秦阙真的来了! 我看着看着,脸上的笑越放越大,竟然是由衷发出的,自己都全然不觉。暖风吹拂,树影窸簌,柔和静谧,时间在这一刻,把一秒钟掰成十份,怜惜地缓慢流逝。 我无知无觉地往前走了几步,几乎是全循着本能来的,但是下一秒,猛然袭来的现实将我莫名其妙的遐想敲了个粉碎。 “秦阙!”何齐焕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脸上挂着纯白无暇的笑,俏皮地眨眨眼,出现在秦阙眼前。 与此同时,秦阙也发现了我,他的眼睛在我和何齐焕之间停了片刻,似乎当即明白了原委,脸上看不出喜怒,转身就走。 第4章 来我家玩吧! 何齐焕在追人这方面很有经验,从小到大,不少亲戚都当着我的面夸他秀气好看,嘴甜机灵,每到这时候,甄姝然就笑得合不拢嘴,这个儿子她千般疼万般爱,说他一句好就是直接夸进了她心坎里,能不高兴吗。 一般这时候,我会很识趣地装作很忙的样子,倒不是嫉妒。一开始还会觉得被刻意忽视的滋味很尴尬,挺无地自容的,到后来就慢慢习惯了,他们夸我十句好,我的处境也不会改善一分,何必上赶着往脸上喷唾沫星子呢。 我总觉得自己是个没灵魂没个性的空心人,说难听点,就是一只甘愿被温水煮的青蛙。在我眼里,每一件事都要有一个刻意用来衡量程度的基准线,我会模仿这条基准线为人处世,如果碰上空白的新领域,我就全然不知道要怎么做了,要谄媚一点,还是平和一点,我不知道,所以最后往往会闹个笑话出来,不过我不在乎,我已经很久没有在乎的人了。 如果跳出个人立场来看,也许我也会觉得何齐焕人不错——他欺负的人不是我的话。这个人圆滑,爱使小性子,会说漂亮话,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个很有用的人,如果我是职场领导,会很喜欢带着他去饭局。 这就说到另一个话题了,我不屑于看当下最火的谈情说爱的网络小说,因为觉得很假。 真的会有人会抛却利益真心诚意地去爱另一个人吗?有人天天嘴上说爱,但没想过这种情感太高级稀缺了。相当一部分人自诩被爱包围,我看事实也未必。 当然,我没体验过“爱”,所以天然地对拥有者怀有偏见和嫉妒。 我亲妈都想让我烂在屋里成为一块爬蛆飞蝇的烂肉,还有谁是不会害我的呢? 不过话说得重了点,当年的事彼此各有难处,也许是我先入为主冤枉了我妈。我妈是个很好的人,我不允许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说她,我相信当年那扇我拉不开的门是被卡住了,因为之前几次,我也会拉不开大门,因为它太破太旧了。 想彻底查证这件事说难也不难,当年把我抱回来,救回来的人是甄姝然,门锁的事,一问便知。不过我没问,留个念想也很好,非要刨根问底干嘛呢。 有人会问,何事玉,你长这么大,就没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吧,也许有人喜欢过我,不过都是很轻浮的喜欢,喜欢脸呗,这些人自己就没坚持几天。不过我心底依然贼心不死,想着如果有朝一日我有了喜欢的人,我会变得多极端,多面目可憎,把这个人越推越远也在我的预料之内。 人总是越缺什么越强调什么,穷鬼装体面,懦夫窝里横,我也一样,我很会装好人,正常人。 学校里没人知道我和何齐焕的关系,也许是父亲警告过何齐焕让他嘴巴严点,这才半点风声都没有走漏,再加上我们长得并不像,因此就算姓氏一样,经常走在一起,大多人也只会觉得我们是好朋友。 袁淇淇是我在这个学校唯一的朋友,我的同桌。这天周五,她突然和我说,今天去她家玩吧。 我懵了一下,在女孩殷切的目光里,隐隐约约想起来,好像是有这码事。 “......好。”我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校门口停了一辆黑色九座商务车,旁边还杵着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黑汉子,见了袁淇淇,恭敬地叫了声“小姐”,目光落到我身上,瞬间凌厉了几分。 “这是我朋友,你通知乌姨多备菜,越多越好。”袁淇淇道,从车载冰箱里掏出一杯冷饮,塞进我手里。 我被这个派头弄得惊住了,袁淇淇只说过自己家里是“做点小生意”的,我知道她家里很有钱,没想到...... “就是做点小生意啊!”袁淇淇不以为然,“卖卖包和表,新出的秋冬系列你有喜欢的吗?” 我呵呵一笑,原来每天路过的serein集团大楼是你家的。 “......没有,不用。” 袁淇淇耸耸肩,毫不避讳地点评道:“我也觉得丑得要死,设计师该炒就炒了吧。” 车停在京市富人区的最东面,我下车,发现是一处庄园。 袁淇淇领着我穿过客厅,把门一开,踏上柔软的草坪,远方是将落未落的悬日,地平线一路绵延到日光脚下,渐渐蛰伏。 我愣神几秒,再回头时,袁淇淇不见了! 人呢......才几秒钟,这? 我四下无援,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身后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 “停!” 我吓了一大跳,猛地转过身,正看见袁淇淇蹲下来,手里抱着一只大肥水豚。 “你差点踩到这只卡皮巴拉。”她说。 我慢慢地蹲下来,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活的水豚,“......可以摸吗?”我说。 第4章 袁淇淇点点头,于是我伸出手,在卡皮巴拉身上摸了几下,刺刺的。它毫无反应,一枚炮弹似的走开了。 我和袁淇淇目送它离开,余光里突然出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我回过神定睛一看,又是一枚大炮弹! “......怎么还有一只。”我诧异道。 “这只是母的,那只是公的,原本是只想养一只,但是公的一只一直不高兴,宠物心理咨询师说它很孤独,所以就又买了一只。”袁淇淇解释道。 “......”我沉默了几秒钟,非常认真地问道:“怎么看出它不高兴的,会挂脸吗?” “......”袁淇淇沉默了几秒钟,“不知道欸,没看出来。” “水豚的确是群居动物,心理咨询师没说错。”我俩正沉默着头脑风暴,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十分爽朗。 我一愣,猛地站起来,正看见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生,梳着背头,鼻梁上还挂着墨镜,他一手扶着墨镜,痞里痞气地朝我们走来,“袁小姐,这位是?” “......”我迟疑地不知该作何反应,袁淇淇自然地接过话茬,“我朋友,何事玉,新转来的,这是我发小,你叫他蝴蝶哥就行。” “你这家伙!”男生皱起鼻子,十分不爽这个称呼,话语里染上不快“袁叔叔让我来通知你,快换衣服,有宴会。” 袁淇淇不以为意,伸了个大懒腰:“按规矩要提前三天通知我啊,我家里有朋友,不去。” 蝴蝶哥耸耸肩,话他带到了,袁大小姐去不去就不是他要管的了,于是他转过身刚想走,突然“嘶”一声,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被这种眼神盯得头皮发麻,根本无法忽视,袁淇淇浑然未觉地往前走,我踌躇两下赶忙跟上,路过男生身边时,他突然钳住我的臂弯,垂下头侧着在我耳边低声轻道: “何兆行,”他道,“是你父亲?” 我心里警铃大作,猛地瞪大眼睛,不能摇头也不能点头,生生僵持在原地,袁淇淇发现自己说话没人回答,转过头时,男生刚好将我松开,转而笑嘻嘻地朝袁淇淇招呼道:“你朋友也有被邀请哦!一起去吧。” 袁淇淇疑惑道:“那怎么没人通知你?” 我被袁淇淇的话堵得说不出一句,花蝴蝶自来熟地虚揽了我一下,笑得恣意,我隐隐有种被野狼逼近喉管的窒息感,还没等我缓过神,他又开口,这语气落在我耳朵里,就全然变了一种味道:“我这不是在通知你们两个吗?” 袁淇淇:“你们俩认识?” 花蝴蝶笑着哼出两句气音:“当然了,”他不动声色地朝我低下头,用只有我们俩才能听见的声音说,“相、见、恨、晚。” 我当然知道这场宴会,甄姝然和何兆行前两天在桌上谈过此事,但我自小便少在需要面对大众的场合里抛头露面,一直以来就像某只见不得人的阴沟老鼠,似有若无地苟活在何家,这种场合,向来是默认不通知我的,但男生的话猛地将我引入深思。 初升高时,在何齐焕一哭二闹下,我被送到了徽市上学,只是连我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在高中进程接近一多半的这个时间段被强硬地调回京市,其中缘由,真的无从得知。 想罢,我侧身躲开花蝴蝶的手,几步走远和他拉开距离,,斟酌了一下说辞,准备和袁淇淇告别。 “都说是宴会了,这里是你家,我没有衣服,穿这样去也不合适,不然我......” 话音未落,袁淇淇从衣柜里甩出一套、两套、三套正装,我看呆了,愣在原地,一秒、两秒、三秒,花蝴蝶走上来,笑眯眯地问我:“你忘了她家是干什么的了?” 我一时语塞,全然把她家还有服装产业链这件事给忘了。 “这三套颜色适合你,有没有喜欢的?我再找......你那什么表情?”袁淇淇兀自挑了一会儿,直到沙发上摞起一团鼓包才停手,满意地叉腰看着我,和花蝴蝶。 “既然你俩都认识,就别客气了,我们十五分钟后出发,通知司机备车。”袁淇淇吩咐了管家,随后潇洒转身回房,留下我和花蝴蝶面对一堆崭新的奢牌服装大眼瞪小眼。 “她还蛮重视你的嘛,”男生道,意味不明,他走上前,从那堆衣服里随便拎起一件,随手抛给我。 “......是吗,我们是同桌,朋友。”我怕他误会我和袁淇淇,一边接过衣服一边解释道。 男生听到我的回答,转过头来含笑瞥了我一眼,好像我又讲了个笑话。“没人和你说过吗,最好不要试图在精明和愚蠢之间找中庸,不上不下,心思写在脸上,说话破绽百出,就会让人觉得,”他解开花衬衫,毫不避讳地在一个刚认识几分钟的陌生人面前换衣服。 “很滑稽。” 我被他劈头盖脸砸下来的一通讽刺弄懵了,我发誓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绝不可能先前结过梁子:“......可我们真的是好朋友,只是希望你不要......误会。” 他扣好扣子,过了半晌才回答:“早把后半句加上不就得了。” 我:...... 我觉得这人多多少少带点神经质在身上,得罪无益,于是先行挽起笑脸示好:“我叫何事玉,事情的事,玉石的玉。” “严卿。”他说,“你弟弟提过一次,看来是真的。” 我的笑容一点点凝结,我想过他也许和何兆行有关系,但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何齐焕的朋友! 第5章 宴会 我的笑容一点点凝结,我想过他也许和何兆行有关系,但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何齐焕的朋友! 说完,严卿不再看我,理好衣襟后擦着我的身侧走了出去,还借力撞了我一下,我没站稳,被这股力量撞得一个趔趄,猛地扶住门框。 袁淇淇动作很麻利,我慢吞吞换完衣服下楼,发现她已经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摆弄茶具,见我来了,恹恹地掀起眼皮,却还是笑着:“你来了?” 严卿坐在她身边,手臂搭在沙发沿,看向我的眼神转变成了玩味。 劳斯莱斯上,我紧紧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树,车,人......一道一道,被切割成细长的残影,刮刀上融化的奶油似的散开......不知不觉手心就沁出一层冷汗,湿哒哒地攥成一团,秋老虎刚来,我却冷得上下牙发抖。 严卿是何齐焕的朋友,刚才我换完衣服,两人之间的气氛那么奇怪,我担心严卿和袁淇淇说了什么,她因此对我不待见,对我改观......我深吸了口气,暗暗在心底做了这个预设。讨厌我也没关系,毕竟从小到大没人真正接受过我,只是不要闹出岔子,以致于带来其他更棘手的麻烦,这是我最不想看见的。 心底这样想了一通,当我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突然无端地笑了一声,这样轻蔑又无奈的笑,是自嘲。 我这样提心吊胆,居然只是为了不惹麻烦,因为我不是何齐焕,有朋友为了他对我冷眼,有父母无条件给他撑腰,这样四平八稳的感觉,于我而言远得像上辈子了。 说来也怪,我原本在徽市读书时生活还算宽绰,吃穿不愁,虽然因为孤僻软弱的性格没什么朋友,但也不像现在这样被牢牢束缚住,没什么零用钱,还得时刻保持警惕,总结来说,就是寄人篱下的滋味。 我轻轻阖上眼皮,视野全黑的时候,想的事情可以少一些,因此全然没注意到严卿打量探究的神情。 京市地界繁华,几百米就有一座集团总部,灯火昼夜不息,就在我痛苦犹疑的这一秒里,有几十份合同签订,一架航班启航,上市公司的成交额又提了一个小数点。 袁淇淇正讲着电话,随意应付着电话那头袁父的话,无非是让她状态好点和几个公司老总聊天,女孩斩钉截铁地摁下挂断键时,似乎在为自己在朋友面前发脾气感到不好意思,于是回过头,狡黠地朝我眨了眨眼。 劳斯莱斯终于停稳,我下车才发现,这里是市中心,华灯初上,提琴声起,袁淇淇自然地跟从侍者的引导进入厅内,整个会场面积很大,四周一圈大落地窗,我侧头遥遥一望,灯光湮灭的尽头,是我曾经的家。 袁淇淇一进场,就有好几个我都觉得面熟的企业家围了上来,是另两家服装行业的翘楚,袁父同样注意到了入口的状况,右手端着香槟,眼角的纹路紧在一起,从十几米外走来。 我自觉退到了人群外,打算找个机会直接开溜,谁成想念头还没捂热乎,抬眼一看我就被震在了原地。 何齐焕,何兆行,甄姝然一家三口正围在一起,和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谈笑风生,何兆行一手揽着何齐焕的肩膀,其乐融融的。真好,这才像一家人。 先前晚上我回到家,他们三人也都不在,想来也是这样的场景。我被这幅过于温馨也过于残忍的画面深深刺痛了眼睛,但它足够干涩,我只是浑身有些发麻,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但肯定不是难过,我很久没有难过过了。 就在我沉浸在情绪里无法自拔时,肩上猛然落下一只手掌,严卿笑着对我说:“怎么不去和你家人打个招呼?” 第5章 我登时从心底升起一股恼火,很像被惹毛了触底反弹生出的下意识反抗,于是我一把拨开他的手:“和你没关系!” 我这一声音量大了些,说完我就后悔了,再怎么说也不应该在这种场合忍不住,我心虚了,一边担心如果被何兆行和甄姝然看见回去要被痛批一顿,他们向来不允许我在外以何家儿子的身份自居,于是编出一个寄居的远房表哥的幌子,我一边又担心被有心之人拍下,就此埋下隐患,无论哪个都很麻烦,想罢,我头也不抬,擦过严卿的肩膀就往卫生间走。 严卿显然没打算放过我,我折身走进东南角较为偏僻的卫生间,还没来得及合上门,他就推门而入,力道大得我没顶住,一个踉跄后退到洗手池旁,后撑着冰冷光滑的台面稳住身形。 “所以,何家真的有......”严卿步步紧逼,眼里燃烧着我看不懂的某种情绪,不,不是一种,是扭曲了窥视、兴奋,以及......某种爱恨的几种......情绪? 这个观察几乎让我毛骨悚然,我一瞬不瞬地盯着严卿张合的嘴,我知道他下一秒要说出什么,“小三的孩子”、“私生子”,诸如此类的词,钉死我的身份,何齐焕会和朋友说这项被家里明令禁止外传的秘密?他能在学校里守口如瓶,怎么到了这个人就...... 正当我一筹莫展时,厕所隔间的门“吱呀”一声,我应声下意识转过头去,往后的每一秒钟,我都无法把视线从那个人身上挪开。 秦阙身着铅灰色西装,身形挺拔,版型挺阔的西裤下包裹的两条腿笔直而修长,明明都是差不多的年纪,他身上却莫名散发出一股夺人耳目的成熟冷情,他反手带上隔间门,看见我俩对峙的诡异场面,眼都没眨,蓝色的眼睛在卫生间暖色调朦胧的烘托下依然显得不近人情,目光先是在我脸上停了一秒钟,随后转了个向,落到了严卿身上。 他似乎对这场带有明显恶意的探究毫无兴趣,只是走到被严卿挡住的必经之路上淡淡开口,听不出具体情绪:“让开。” 严卿眼睛一眯,他显然认出了这人的身份,哈哈干笑了两声,随后说出了一个让我震惊到立在原地动弹不得的大消息! “快出去吧,你爹等着把你介绍给袁叔的女儿呢,上门好婿。” 袁叔叔的女儿,袁淇淇?! 秦氏要和袁氏联姻? 罕见的,我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间没有下意识地像思考别的消息一样斟酌局势,而是不受控制地屏住了呼吸,怔松地看向秦阙,可他没有看我,甚至没有把目光在严卿身上多留一秒,秦阙个头很高,褪去校服后,那点独属于少年的青涩气息荡然无存,似乎只是在听个笑话。 “丧家犬,今年会叫了。”秦阙说。 我不了解严氏,只知道他是外市一家金融公司,近几年才迁到京市建了本部,其余的一概不知,再加上参加这类宴会获得信息交换的次数等于零,这方面就无限趋近于空白了。 严卿的脸色一秒就变得极其难看,他抛下我,转而将矛头对准了秦阙,我无措地看着这一幕,下意识不想让严卿对秦阙动手,赶忙抬起手:“......不!” 话没说完,我眼神向上一瞟,手立马僵在了半空,几乎隐隐发起抖来。 这一秒,秦阙在看我。 不是面无表情的瞥,我很擅长察言观色,在何家生存的这几年,我几乎把这项技能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因此一眼就读出,那是审视的表情。 ......我又为什么会发抖? 本以为画面足够混乱了,愤怒的严卿,无辜的秦阙,还有无能的我,组成了一幅多可笑的画卷,可偏偏上天觉得这些还不够,突然,我身侧的门把手猛然下压,几乎不给任何缓冲时间就被一下拉开,何齐焕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夺门而入! 他看着我,露出“果然是这样”的表情,冷笑了两声:“长本事了?还会勾......”引人了。 他话说到一半,脸色同样也变得极其难看,因为严卿和秦阙正站在一起。 我眉头一皱,立马理清了事情的原委,想必是刚才在大厅闹出的动静太大,严卿一路跟着我进了角落的卫生间,一定也引起了他的注意,因此何齐焕一有空就跑来兴师问罪...... 我再次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向何齐焕,又转向严卿,一时间没人说话,但我就是十万分的笃定一件事: 何齐焕和严卿有过明面上的感情纠葛,现下一方还余火未尽,想来结束得并不体面。 严卿揉了揉太阳穴,笑了一声,再次把话题转向我:“......既然你俩都在,何齐焕,他就是你说的欺负你的......” 我猛地扣紧洗手台边沿,用力到指甲都泛起青白:“......我就是那个寄居的表哥。” 刚说完,我生怕严卿反驳什么,也在下一秒狠狠僵在原地。 我在怕什么? 现场四个人,何齐焕知道,严卿也许听到过风声,只有一个人不知道,我看向秦阙。 我不想被他听到我的身份,我也怕他会像其他人那样对我戴上有色眼镜。 事已至此,我转过头,死死盯着何齐焕,喉咙干哑:“......对吧,齐焕。” 何齐焕显然被这个场面吓住了,瞪大眼睛看着严卿,半晌才想起来点头。 我同样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也没有注意到严卿说的前缀。 秦阙这次没有停留,绕过严卿、何齐焕,直直往门外走。 何齐焕立马换上了另一副嘴脸,没管眼睛粘在他身上的严卿,小心翼翼地喊着“秦哥”就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第6章 不喜欢 03 两人步伐很快,几秒就不见影了。我抵住额头,迟来的钝痛一刺一刺地戳疼我的某根神经,这才恍然反应过来什么,转向怅然若失的严卿:“我不知道你听到了什么,但是我没有欺负他。” “你想挽回何齐焕,何必拿欺负我当和好信献上去,不合适吧。” 严卿神色一重,哑然不语,也同样不再看我,我说完也没有过多停留,这次是我先夺门而出。 “等等!”严卿突然开口,声音很大,我本想当做听不见,可他竟然直接追了出来。 “所以何家有没有私生子?” 我冷冷地睨着他:“没有。” 很多年后,我24岁,其实也后悔年少时为了维系尊严脱口而出的这句谎言,这意味着往后的每一步,我都要绞尽脑汁去编织一个更大的谎言来掩盖它。 宴会最后是怎么结束的,我又是怎么回到家的,我已经不记得了,何兆行知道了我擅自参与这类宴会气得大发雷霆,何齐焕再一煽风点火,我被罚了两个小时跪,对,罚跪。 这种几乎只会在古装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动作,是我七岁以来最常经历的惩罚方式。 我脊背打直跪在书房的地板上,尽管这件事我已经竭力规避风险,但最不理想的结果已经产生了,我再辩解也只会被当作狡辩,多说无益,不如跪完早点回去睡觉。 我原来不是一个撒谎成性的人,在此允许我为自己狡辩几句。 何兆行的书房有两面书柜,正中间摆着一张书桌,老板椅,椅背后的那面柜子主要放些合同资料,西面的是一些经史子集,文学巨著,我跪的这面正好面对着它,这面书柜会有佣人定期清理,有些书没有开封。 这间书房装修华丽肃穆,何兆行早年特意淘来一个落地机械钟,德国老古董,请人特意调了时间,算了风水,摆在书房的西南角,说能聚财合家。初中时何齐焕在家里踢球,正好遇上书房门没关,他一个用力,足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嘭地打到栏杆上,又一个回弹砸进了书房里,在下一秒传来玻璃破碎的刺耳声响。 届时我在房间睡觉,听到动静猛然吓醒,等我走到声音源头时,看见何齐焕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他看见我来了,眼睛闪烁一下,突然笑了。 当天晚上父亲回来,何齐焕和王姨串好了口供,任凭我怎么解释,父亲都不相信,那是我被打得最狠的一次,两天都没去上学。 我被打得痛极了,哭喊着“不是我干的,真的不是我”诸如此类的话,但是父亲没有丝毫手软,直到我屈打成招。 我遍体鳞伤地跪在碎了玻璃的落地钟前,眼神呆滞地看着那柄摆锤,两秒一摆。 两秒一摆。 我数着它摆了三千六百下,何齐焕走到了我身边,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恨他。 “知道吗?你被打的样子特别好玩。”何齐焕笑嘻嘻地说。 我强迫自己压抑住胸腔里马上就要破土而出的怒气,两眼通红地瞪着他:“你这么做会遭报应的。” “你说的要让着弟弟,也包含要保护我吧?你忍心看我被打吗?” 我不说话,依然死死地瞪着他。 摆锤两秒一摆。 —— 高考在即,复习课上,我却全然没有认真备考的心思。 第6章 袁淇淇打了个哈欠,把书本一合,拉开笔袋,从中拎出一支黑粉色外壳的中性笔,笑眯眯地在我面前晃晃:“看,新联名,好看吧?” 我眨眨眼,很快点点头,袁淇淇心满意足地继续欣赏起来:“那当然,我找了海外代购抢的。” 班里总有些坐不住的男生,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浑身的力气没地方使,刚才体育委员从班门口冲进来,说今年的校运会高三可以参加,这一消息瞬间就点燃了整个班级,有人讨论可以观赛请假回家休息,更多人摩拳擦掌说要给老班挣几个金牌来。 我偷听完消息,同样被气氛带得松快了些,扭过头问袁淇淇:“诶,你要报名吗?” 袁淇淇:“我四肢退化,比起人类更接近一条蚯蚓。” 我:...... 好吧,其实我也不能参加,前段时间在冷硬的地板上跪了很久,我现在的膝盖上还有两块淤青,更何况我也不喜欢运动。 正想着,突然听见班里的女生讨论起一个熟悉的名字,秦阙。 我的耳朵登时像被拉长的天线,哔哔哔地接收声波。 “上次联考又是第一,又有省生物竞赛金奖,其实这些都不重要,他真的是按我的审美长的,我crush啊......我想给他送水......” “不是有个男的在追他吗?” “你看秦阙理他不?” “不好说,我爸说了,那个gay是哪个保险公司老板的儿子,两家公司要是有点什么合作,以后子承父业,指不定呢?” “你想得也太远了吧!哪个公司啊?” “友诚保险。” 偷听完,我又变得忧心忡忡了,说来也怪,明明是何齐焕喜欢的人,我却莫名其妙的会被吸引注意,弄得自己心神不宁,实在难受。 这种得不到纾解的憋闷死死卡住我的喉咙,一口气深吸了,吐不干净,还是难受,于是我心一横,直截了当地转向袁淇淇:“......那个。” 袁淇淇正抱着半条烟熏枫糖三文鱼咀嚼,她以为我也想吃,于是揪了一块给我。 我盯着这块颜色漂亮的鱼肉一时语塞,实在无法理解她的书包里每天到底有多少零食,离谱到下次掏出一条活鱼现场烹饪我都接受良好。 “......不,我不吃,我......我有话想问你......” “说。”袁淇淇把嘴里的鱼肉咽下去,她见我又不说话了,皱起眉毛:“干嘛,要表白啊?” “......不是。”我汗颜道。 “是之前听说你家要和秦氏联姻?我有点好奇。” 袁淇淇“噢”了一声,满不在乎地说:“是严卿告诉你的吧?” 我坦然地说:“是的。” 女孩伸了个懒腰:“之前严氏向好的时候,我爸还让我跟严卿订娃娃亲呢。” 我“啊”了一声,却发现袁淇淇对此早已见怪不怪,甚至习以为常地耸耸肩,她看向我,几分揶揄:“怎么,你喜欢我?” 我涨得满脸通红,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 “那就是喜欢秦阙了。” 我更加惶恐地连连摇头,惹得袁淇淇哈哈大笑。 “我会替你保密的,放心啦。” 我憋得上不来一口气,感觉像被人调戏了一样,浑身发着不正常的热:“......别胡说了,淇淇。” 袁淇淇托住一边脸颊,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有人喜欢他那种性格,比死人多一口气,但看着不像真人,你是想让他教你数学吧?” “......真没有!”我说。 袁淇淇一副挖到猛料的模样,不把我问个底朝天誓不罢休,我和她周旋了半晌,最终深深叹了口气,话最后出口的那一秒,我又眨了下眼: “是我表弟喜欢。”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我......” 袁淇淇看了我半天,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秦阙会参加他们班的1500米跑和跳远。” 我疑惑地歪了歪脑袋,第一时间露出对这句话的疑惑:“你怎么知道?” 袁淇淇学我歪脑袋,我见状把脑袋摆正了。 “前两年一直这样哦,我也是根据规律猜测而已。” 第7章 伤口,胸针 最近何齐焕来找我麻烦的次数明显见少,同时,我穿过走廊听到他名字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这个名字大多时候和另一个名字捆绑一起。 秦阙。 我趴在栏杆边,努力地伸长脖子往上看,一道航迹云自西向东逐秒散开,天边缓缓飘来一朵小但有层次的云,秋天,蝉很早就死掉了。 我想看什么?不知道,我只是想看看。 袁淇淇和我聊了聊秦阙,我听完,会在午休时梦见他,梦里的画面总是模模糊糊的,清晰的几帧画面屈指可数。 然后,我的演算纸缝隙里,总会有两个字穿插横陈在计算公式间,我用笔狠狠将它们涂黑,却又会在下一次演算开小差时写出更漂亮的来。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运动会那天。 袁淇淇早早请了假,我跟着人群走到田径场边,竖起耳朵听广播的播报,跑道外围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我插着空探出脑袋瞧,发现现在正在跑4x100接力,按照项目顺序,下一个就是跳远了。 我一边沿着人流走,一边仰着头往场内张望,恰好走过一个拐角,人群挡住了视线,我只听见脸前呼啸来一道风声,紧接着一层黑影猛地笼罩下来! 我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被撞倒在地,狼狈地滚了一骨碌,膝盖着地,受力点刚好在那两块淤青上,我蜷着身体缓了两秒,才慢慢用手撑着身体坐起来,忍耐痛楚的余韵。这时,刚才那片阴影又一次压了下来。 秋阳灿亮,那样空白明净的天幕,烟波蓝,又是蓝。 他是没有色彩的,逆光,我看不清他的脸,我认识他的气息,我知道他是谁。 黑暗里,一只手冲破束缚,遥远得像从十年前伸来的,它随着动作舒展,慢慢、慢慢展开到现在,我的面前。 这是第一只主动朝我伸来的手,哪怕我心知肚明它是因何而来,从前我跌倒的时候,只会有人幸灾乐祸,只恨不能是他亲自绊倒的我,我应该摔得更惨,把牙齿都摔断。 “抱歉,你没事吧。”秦阙说。 我的目光还粘在那只手上,没有动作,更没有去拉。 女生赶忙从沙坑旁跑来,焦急又关切地问我:“没事吧同学?” “我......”我急促地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秦阙,换上笑嘻嘻的面孔,忍着疼痛利索地爬起来:“没事没事,我没看见你在跳远,不好意思啊!” “要去医务室吗?”男生问道。 “不用不用!”我歉笑着连连摆手,“没破皮,没事的。” 说完,要证明自己的话一样,我拍拍裤子大咧咧地走了两步,再次摆手致意:“真没事!” 女生听完点点头:“没事就好,那边的同学,把场地让出来——” “哇秦阙,真厉害,今年跳远第一又是你,蝉联两年了吧?”有人凑上来,男生发觉情况不对,又加了一句:“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秦阙说,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 我一路走向教学楼,坐在楼梯上,确认四下无人后,才慢慢卷起裤脚,果然,淤青已经隐隐有了发紫的趋势,右膝盖还擦破了皮。 我呆坐在原地有点后悔为什么没去拉一下那只手,虽然想法很龌龊,但事后回想起来就是很后悔! 感觉像丢了一个大便宜! 我愤恨地捶了一下大腿,又疼得龇牙咧嘴,投入到完全没发现有人正朝这边移动。 “......这么疼?” 我僵住了,一瞬间连表情都冻在脸上,我看见秦阙拿着什么东西,一步一步朝我走近。 “.......”我尴尬得说不出话,不知道刚才那副蠢样被他看到了没有、看到了多少。 “还、还好。” 秦阙张开手,递给我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我愣在原地,直到他开口提醒才接过,那两样最简单的消毒物品在我手里逐渐发烫,烫到我快抓不住了。 男生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到我膝盖的伤口上,似乎在疑惑那一下会撞出这么严重的伤口。 “是我骑车摔的。”我及时开口,回答了秦阙的疑问。 “......谢谢啊,我没看见那边在跳远。” 男生点点头,转头就走,我猛地捏紧那瓶碘伏,犹豫了一秒:“那个!” 秦阙果然在下一秒停下了脚步,我吞了吞口水,低头捏紧棉签袋:“......对不起啊,我之前不是故意要骗你到操场的。” 我顶着男生审视的目光,惭愧地低下头不敢看他。 “何齐焕是谁。”秦阙突然问道,我一瞬间抬起头,这是我最不想回答的问题,因为我要撒谎,但面对秦阙,我偏偏不愿意撒谎,可那天在卫生间,他,他不是都听见了吗...... “是,是......”我结巴着,最终自尊心战胜了诚实:“是我表弟。” 第7章 “你们是一家的。” “......是。” “你告诉他,以后别来打扰我。” 我探究地歪起脑袋,试探地问了一句:“你不喜欢他......是吗?” 秦阙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说话又变得不近人情:“和你有关?” “没,没,”我胆怯地摇头,扬起一个含着歉意的笑:“对不起啊。” 秦阙还在看我,那是看吗?还是在瞪我?我分不清楚,我只知道他还没打算走,意思就是还想和我说话,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如何和人搭起话茬,最后只能僵硬地开口: “你那套西装,你穿着,挺、挺好看的,适合你。” 秦阙盯着我看了半晌,直让我更加觉得无地自容,他才慢慢收回目光,走远。 那瓶碘伏我回到家才舍得开封,涂抹完伤口,小心地把瓶盖拧紧,放在书桌上,很神奇的,乍一涂完,真的一点也不疼了。 04 何齐焕最近很苦恼。 秦阙他追了一个多月,可无论是他上赶着送礼物、嘘寒问暖还是故意制造偶遇,这人都将他完全当成空气,视而不见。 “我操,这人真他妈的不识好歹,老子都卑微成那样了他还不同意跟我吃饭!操!” 兄弟好言相劝:“何哥,实在不行......换个人呗?他平常也不跟人说话,看着像精神有问题的。” “靠,你不许说他!”何齐焕大声嚷嚷着,点燃一根爆珠香烟:“老子就是想不明白,他喜欢什么?啊?你说他喜欢什么?” 兄弟抓耳挠腮琢磨半天,愁得跟他借了根烟:“我哪知,我又不喜欢男的!” “我去你的!”何齐焕一巴掌上去,倒给男生拍灵光了,他一拍脑袋:“现在不运动会吗?他教室又没人,你去他座位上翻翻,看他平常用啥,啥牌子啥风格的不就知道了?” 何齐焕听完,顿时觉得很有道理,两人说干就干,趁着上午运动会人都在操场的空档,溜进高三一班,又按着他们之前踩过的点,轻车熟路地就找到了秦阙的座位。 这人话少,东西也少,桌子上简洁得可怕,笔袋、试卷和课本整齐地放在左上角,甚至没有摊开的本子。他兄弟想上手直接翻,被何齐焕一把拦下,万一被发现怎么办?再说,书包里能有什么好看的。 于是,何齐焕将目光投向秦阙的笔袋,应该是某个时尚品牌新出的春夏款,价格不菲,拉开一看,除了一些最平常的学生用品,就只有一个微微鼓起的夹层比较惹眼。 何齐焕的心咚咚直跳,他知道自己在干坏事,但窥探心上人生活习惯这件事足以让人面红耳赤,就像一点一点撕开那层窗户纸—— 打开夹层,是一枚形状特殊的胸针。 铃兰形状,缀着精致的银质链条,叶片上还做了精雕的拉丝工艺,阳光一照,整体的色调就变得温润柔和。 何齐焕拿出手机,对着这枚特殊的胸针从各个角度咔嚓几张,若有所思地把物品放归原位。 当晚,他联系了京市最有名的珠宝设计师,询问他这款胸针的事由。 第8章 私人定制 弗里达是意大利知名珠宝设计师,被serein集团高价挖来国内,近年他创立的个人品牌也声名鹊起,有成为中高产人士彰显财力象征的趋势。为了见到这位大师,何齐焕出了点血,一口气拍下了弗里达秋冬系列的全套珠宝,一下成了可以享受svip服务的大客户,这才有资格预约设计师,千辛万苦地见了一面。 他爸不可能给他那么多钱任其挥霍,何齐焕也没有节约用钱的意识,不过这难不倒他。 那天宴会后,何齐焕就上前趁热打铁,虽然何齐焕摸不清他是对秦阙有意思还是对严卿有想法,无论哪个都足够让自己觉得恶心——不过他只要知道,何事玉不想在这两人面前被拆穿身份,这就够了。 虽然父亲严肃和他谈过要避讳何事玉身份的事,他卖乖问出了一点由头,父亲没多说,只说以后有用。只是有用,那他怎么就不能用用?反正自己也不会到处乱说,只是这种程度,没什么关系的吧。 虽然可能多了个竞争对手,不过何齐焕丝毫没放在心上,何事玉和他比起来灰扑扑的,很少有色彩,又病态又憔悴,这样的人和他没法比,虽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但何事玉身上的血就是脏的。 至于自己是怎么发现的?那是因为何事玉什么都写在脸上,瞧他那副在别人面前极力挽尊的样,表哥?一个贱人生的贱种而已。何家的钱,等自己继承后,一分都不会让他有机会揣兜里。 于是他以私生子身份为由要挟何事玉,如果他不乖乖听话,那那天卫生间的场景还会重演一遍。果然,何事玉脸白了又白,最后还是乖乖把银行卡交了出来。 —— “弗里达先生,您好。”何齐焕文质彬彬地进入会谈室,设计师用标准的中文答了句“你好”,两人落座谈了些有的没的,何齐焕才图穷匕见,掏出此行意图。 “先生,我最近看中了一款胸针,请您看看——”何齐焕点开图片,把那天偷拍下来的胸针原模原样地呈现在设计师面前,不无谄媚地说:“如果可以复刻,我愿意高价定制同款。” 弗里达取下眼眶间卡着的镜片,只看了两秒就笃定道:“如果图片无误,这是我很多年前的一款私人定制。” “私人定制?”何齐焕惊了,一时间都忘了控制表情,没想到他歪打正着找到了胸针的设计师! “这是其中一枚,它是一组胸针,另外一枚的制作工艺、选材、款式和它一样,只是花朵样式是‘玉簪’。” 何齐焕一字不落地将这段话听进了耳朵里,可他再想打探些那个定制客户的消息时,弗里达即刻表示自己不能过多透露客户的隐私,只说了是一位孩子的生日礼物。 05 高考的日子越来越紧迫,我好久都没有做过一个完整的梦了。 总是做那种浅浅窄窄的梦,没有画面,没有逻辑,虚虚浮浮地踏在半空,拦腰一推就会高高坠落,又在粉身碎骨的疼痛到来的下一秒猛地苏醒过来。 我开始依赖褪黑素入睡,今天是我第一次尝试这种软糖。 我服用了两颗,吃完后平躺在床,果然,黑暗开始逐渐扭曲,我终于做了第一个美梦。 说是美梦,严谨来说,其实是那段虚假幸福的童年,一切都没有开始的时候,我的生活还不像地狱的时候。我梦见了很多,从母亲撕裂的笑脸,碎片,失落的科技公园,长长的上坡,到烧饼摊旁分食烧饼的小孩。 是了,那是我第一个朋友,半聋子小q,我们认识得很仓促,但相处得很好。 小q是从家里跑出来的,但他和后来的我不一样,我是没人要,他是受不了。小q不说,但我知道他经常被打,他的后背都是淤痕,他不说,但风一吹我就看见了,全都看见了。 小q 没有离家出走的经验,但他遇到了我,愿意把撒了一把芝麻又刷了一层糖浆的热腾腾的烧饼分他一半的我,那时候我看见他躲在电线杆下对着烧饼摊流口水,我拿着烧饼走上前,他又躲瘟神似的离我远远得,这种动作我只在流浪猫身上看到过,因此更加好奇地上前: “你是猫吗?为什么要躲我。” 小q瞪了我一眼,瓮声瓮气地说:“不是。” 我大方地把烧饼撕了一半给他,又怕他嫌我手脏,把那半带着塑料袋的递给他。 他还是不要,固执地说自己不饿,让我快走开。 我眨眨眼,诚实地说:“你闹钟叫得好响哦。” ...... 小q很丢面子地和我坐在一起啃烧饼,他吃得很慢,但一口一口咬得不含糊,我三两口解决了烧饼,摸了摸兜里的钢镚,窜进小卖部买了两瓶汽水,满心欢喜地跑回来,却发现原来坐着人的地方空无一人,我急了!两瓶汽水,我喝不完啊! 越想越急,我小跑着四下打探,在跑过一个小胡同入口时,被一只手稳稳拉住了胳膊,是小q! 我一下笑起来,笑嘻嘻地把汽水递给他,刚想大方地说“我请客你敞开喝”,就被他一下捂住了嘴巴! 唔! 小q凶狠地逼近我,强硬地“嘘”了一声,我被他这副反常的神情吓得不敢动弹,就这么杵在原地,在窄小的巷子里紧紧相贴。 很快,几乎是下一秒,十几米外传来汽车飞驰的动静,又有很多人说“这里找找”的声音,直到这阵风头过去,小q才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被我哈得都是口水的掌心,冷着脸说了句抱歉。 我绷着嘴沉默了好几秒—— 这这这太帅了!!! “有我保护你,他们谁也抓不到你,这地儿我天天跑,我熟啊,你就放一万个心吧!”我拍拍胸脯,将手里的橘子汽水递给他,“喝!” 小q 不说话了,等我长饮一气,被碳酸冲得直怄气时,他才突兀地开口,嘴唇蠕动两下,说出了两个我听不懂的音节。 第8章 “......是你的名字吗?”我说。 男孩点头,我让他给我写一遍拼音,最后决定以拼音q称呼。 那天我记得格外清晰,我们坐在潮湿的小巷子里,一口气喝完一瓶橘子汽水,我和小q,坐在地上,等待碳酸冲上来怄气,那感觉真痛快,直要把眼泪都熏出来才爽。 第9章 北区拆迁 ...... 梦里的世界太自由了,噩梦会在痛楚到来的前一秒猛然卡带,美梦应该也一样。我被清新的橘子味道紧紧包裹着,这感觉太温暖了,我已经做好了下一秒匆匆苏醒,和小q告别的准备。 但出乎意料的,小q没有离开,他拉着我一直跑,从泥泞潮湿的巷子一路跑,冲破墙壁和房屋,比飞鸟还快,比汽车还快,比风还快,穿过花团锦簇的原野,他的衣襟上挂满花瓣,这些漂亮的铃兰,疯狂地簇拥着这个男孩,和他身后的我——他停下了,我抬起眼睛,京市的海岸线正在我面前徐徐展开,那样高耸的崖壁,拍打岩石经久不息的海浪,与落日。 我趴在小q的右耳边,背着海风说了一句这里好美。起初小q没有反应,只是抬起头怔怔地盯着我,沉默地摇了摇头。 他说,我的右耳听不到。 小q消失了,在把胸前的一枚别针摘下来之后。 “送给我?” “送给你。” !!! 我浑身是汗,从睡梦中陡然清醒,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什么情况,我怎么会梦到这些? 按开手机,现在是凌晨五点四十分,因为是休息日,所以不用担心上学的问题。 只是,我为什么会突然梦到小q? 印象里,这个男孩已经被家人找了回去,那枚别针......也确实出现过,他送给我的,说是作为烧饼和汽水的报酬。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这样精致的小物件,自然宝贝得很,回到家把它放进了一个绿色天鹅绒的小盒子里,藏宝似的塞在卧室的角落,只是后来家庭变故来得太突然,我没来得及把它带走。 不过也没什么要紧的,一枚小装饰品而已,也许有些纪念价值,不过现在想找起来已经是大海捞针。 窗外阳光正好,我想起昨天的新闻播报,北区,也就是我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从今天起就要正式拆迁了,居民被安置在拆迁房里,那片脏乱差的住宅区听说要被改造成娱乐广场。 ...... 我麻木地把草莓酱抹到面包上,何齐焕早早就出了门,我猜想他约莫又是去秦家追爱了,他威胁我并拿走了我的银行卡,还好我平时攒下了一点现金,多余的钱于我而言没有多大用处,何兆行和甄姝然对我奉行勤俭教育,和对何齐焕的富养全然是两个极端。 先前听到有人哭诉自己的父母偏心,总是偏向另一方,我听完总觉得讽刺,索性以后都对这类话题保持沉默。 吃完早饭,我顺手打了一辆车,本来是想围着京市漫无目的地转一转,可一上了车就改变了主意,忍不住和司机说去北区。 也许这片区域的人很少会和北区有联系,车上,司机不由得多问了我几句,我只说去那里找个朋友,司机还好心地嘱咐我。 “北区到处都是小偷流氓,你一个小伙子到那地方可得注意点,天黑前最好回来。” 我听了竟有想笑的冲动:“其实没有那么夸张,我知道了。” 双脚再次踏上泛着斑斓油光的地面,这是我十年后再次回到这里,得益于这里的人都穷得稳定,所以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掉皮的墙,脏污的街,弥漫着细小粉尘的空气,露出几十公分的老旧门头,我边走边看,突然被一只圆柱形的炉子吸引,居然是小时候那家烧饼摊...... 摊主是个佝偻背的爷爷,花白的胡子贴着下颌,总是蜷缩在那间不到十五平米的店面里,忙碌地擀出一张张烧饼坯,我站定在摊前,垂目扫视金属漏网里摆放一起的烧饼,它的味道变得很淡,再也没有小时候的香气,我默不作声,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老爷爷注意到门口的顾客朝我走来才回过神。 “是,是小玉吗?”爷爷眯起眼睛,沙哑着喉咙问。 我惊讶地皱起眉,没想到十年过去,北区还有记得我的人,于是我欣然点头,认下了这个身份。 “都长这么大了,当时你突然搬走,街坊邻居都很想你......都长这么大了,还在上学吧?” 我笑着扬起唇角,有些动容:“嗯,当时搬走得太急了,现在在附中上学。” “附中好学校,你出息了,将来一定出人头地!”老爷爷眼睛都笑得眯起来,大手一挥送了我两块烧饼,无论我怎么塞钱都不要。 “你来得正好,再晚一天都吃不到喽!” 我捏着烧饼,四下环顾,果然发现已经有不少建筑都被打上了“拆”字,拆迁的事果然很速度,想必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看见这样破旧的北区了。 爷爷说,他以后不会再卖烧饼,家里的老大得白血病,花了几十万还是死了,老二南下打工,一年回家一次,他拿着拆迁款,节俭些到死也花不了多少,还能贴补贴补孩子。 我听着,认真地安慰爷爷:“您辛苦一辈子,一定能长命百岁的。” “好孩子,爷爷借你吉言了,不嫌弃,以后来爷爷家里坐坐。” 我咬了一口烧饼,糖浆甜蜜的味道在舌尖绽开,我尝着尝着,突然有股时过境迁的落差感,爷爷感叹了些别的,突然想起什么,搁下手里的面团:“前些天也有一个附中的孩子来买烧饼,你们是一个学校的吧!咱们北区也是出息了,这老些孩子考上附中。” 我心一沉,似乎有所联想,追问了一句:“是吗,那估计是同学,他长什么样子?” 爷爷年岁大了,记性不好,每天少说几十个顾客,又过去了好几天:“我也是看到他穿的附中的校服才看出来的......小伙子人长得好,眼睛是蓝的,估计是哪个外国人的孩子。” 附中的蓝眼睛男生? 我咀嚼的动作一停,我认识的符合这个特征的人只有一个,但我实在想不出那个人和北区能有什么联系,于是一笑了之。 “附中国际部的吧。”我说。 告别了烧饼摊,我继续向前,秋老虎的威风下去,叶子就不断析出秋的气味因子,我闻到了今年第一批冷空气的味道。 这是北区的最后一个秋天,明年今天,这里的故事就会另起一行,我的痕迹也会随之抹去。 我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那条长长的上坡的尽头,是我曾经的家。 这个世界上有两个我,其中一个死在了那个家中。 可惜,往前的路被一条警戒线拦住了,有阿姨从旁边路过,好心告诉我那上面的房子今天下午要爆破拆除,属于危房,让我最好离那里远点。 “嗯,谢谢阿姨。”我甜甜地笑着,阿姨更加心软,问我怎么会想到上面去。 “没什么事情,我来找朋友,看样子他应该是搬走了。” 阿姨“噢”了一声,“这一片的拆迁房在月景湾,你可以到那去找找。” “好,谢谢阿姨。” 我来得也算恰到好处,赶在曾经的家被拆迁的前几个小时,我站在原地,无论如何也看不见曾经家的窗子,它被前面的房屋严实地挡在了身后。 我有点遗憾,这个情况,也许我这辈子也找不到那枚胸针了。 不过也罢,我连小q的脸都忘得一干二净,找到那个东西又有什么用呢?一个小时候有过一面之缘的玩伴,应该是出于孩童纯粹的情感,所以才让我挂怀至今。 再走走吧,晚点就回去。 —— 意料之内,何齐焕今天再次无功而返,他本想趁着两家企业谈项目的好机会多亲近亲近秦阙,特地起了个大早选衣服做造型,谁知到了秦宅,人家连房间门都不出,他眼巴巴地在楼下坐了两个多小时,最后还是秦父知道他们都在附中读书,才强行把秦阙叫出来打声招呼。 “我很忙,有事吗。”秦阙半生不熟地开口,一个好眼色都没给何齐焕,简单示意了两下就自顾自回了房。 “秦阙成绩好,又是竞赛又是省奖国奖,小孩忙得很!哈哈哈,快别打扰孩子了!”何兆行打着圆场。 秦父也顺着台阶下,装模做样说了两句客套话:“这孩子成天闷着,也不说话,见笑了。” 何兆行打着哈哈:“哪里的话,要是何齐焕能这么聪明,我可就朝南磕头了啊!” “哪里的话!” 没有何齐焕说话的份儿,他也不能贸然上楼找秦阙说话,只好硬生生坐到结束,本来就满心的火气,回到家门口,看见一个破纸箱子堆在那,更是一阵窝火。 他刚想上去踢一脚,却看见那上面贴着的快递单号。 他爸妈肯定不会收到这样的邮寄包裹,何齐焕摇了摇它,竟发现里面大概是一些杂物。 ...... 第9章 何齐焕把箱子抱到阁楼,划开一看,都是一些用过的旧物件,他略略翻了两下,轻易地发现了里面有写着何事玉名字的笔记本。 何齐焕冷哼一声,嫌弃脏了手,他撂下本子,泄愤似的朝这箱子踢了两脚,却用力过猛,直接把箱子踹得翻倒过去! 一只绿色天鹅绒的小方盒保存完好,咕噜噜跌了两下,从里面掉出一枚精致贵气的胸针。 何齐焕显然注意到了这点,他不可置信地上前捡起,捏在手里左看右看,随后打开手机,颤抖地比对。 第10章 你想考哪里 玉簪花的图案,银质镶边,甚至背面刻着的英文日期都一致。 何齐焕大骇,随后一股难以言喻的妒恨慢慢涌了上来,何事玉和秦阙认识?难怪会乖乖帮他送情书,难怪那天宴会上...... 他冷哼一声,世界太小了,何事玉怎么就偏要和他争呢?这个人碍眼不够,还藏着掖着这样一段事呢? 兀自平复了一会儿,何齐焕才想起来什么,返回到纸箱边,捡起那本封面泛黄折角的笔记本,翻开一看,正是何事玉的日记。 ...... 06 回到家,天刚蒙蒙黑,我从出租上下来,汽车拉着尾气扬长而去,我看向天边将尽的云彩,现在七时四十分,北区估计已经被爆破拆除了。 我不知道妈妈当年离开后去了哪里,甚至不敢说定她是否还活着。虽然我心知肚明她抛弃了我,但她生养我的那几年待我很好,如果她愿意低头道歉,我可以当作那几天,亦或者这十年是一场噩梦,我会原谅她的。 那首歌颂母爱的儿歌唱道:没妈的孩子橡根草。小时候每每唱到这首歌,我都会痛苦地流泪,有时缩在被窝里哭,泪水泡湿被角,第二天总是眼睛干涩。后来看到甄姝然和何兆行那样疼爱何齐焕,更是一阵眼热,只是不再掉眼泪。 哭是弱者行径,我已经无坚不摧了。 推开家门,他们一家三口正围坐一起,见我来了,吩咐王姨盛了一碗粥,等我坐到桌前,何兆行假模假式地问了我今天的行程。 “去了图书馆啦,看了几本闲书。” 何兆行呵呵笑着给我夹了一块排骨:“是吗,都看了什么?” “毛姆。”我面不改色地撒谎,顺从地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小口咀嚼。 “啊......你现在要多做题,把重心放在学习上,这些书,六月后再看......”何兆行正色道。 我点点头,态度一如既往的挑不出毛病:“我知道了,明天起就不看了。” “事玉,以后想学什么专业啊?”甄姝然突然插了句嘴,她以往很少在饭桌上同我讲话,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何兆行起了头的缘故,她也起了兴致。 什么专业?我舀了一口粥,捏着瓷勺顺时针搅拌了几圈,这个问题于我而言为时尚早,我并不清楚现在的就业形势,我一个理科生,却对文学感兴趣——但我并不打算把它当作专业来学。 “大概是理工类吧。”我虚虚地划了个范围,甄姝然听完,和何兆行交换了个眼神,具体是什么意思,我不得而知。 何齐焕把筷子敲得震天响,我早就习惯了他这副看不得人好的模样,但偏偏在成绩这方面,他确实没法诟病我。 这种倚仗优绩主义带来的小小成就感让我发自内心地轻松了一下,我的成绩虽然比不上常年霸榜年级第一的秦阙,但也是名列前茅,更何况是才来不久的转校生,拿了几次好成绩后,我不少受老师特别关照。 “理工类好,努努力考到京大,事玉。”甄姝然神情送快了点,果然,还没等我改观两秒,她又说:“有空也辅导辅导你弟弟。” 说实话,我并不想离家太近,但客观考虑,京大的理工类确实是王牌中的王牌,因此我没有反驳,甄姝然见了,更是松了一口气。 何齐焕不乐意了,他最讨厌别人在饭桌上谈成绩,更别提甄姝然还让我来辅导他的功课,这和羞辱自己有什么区别?! “我不要他教!又不是请不起家教!” “你这孩子......不教不教。” 我无意再参与接下来无意义的口水仗,舀完碗里最后一勺粥,率先起身离桌:“我先走了。” 我一离桌,明显感受到桌上的气氛比刚才活络了许多,这才像一家人。 —— 第二次模考,我不出意外地又拿了班级第一,年级第三,这天放榜,袁淇淇拿着成绩单,见鬼似的看向我:“真想把你脑子拆开,看看里面是不是长了一个搜题软件。” “狭隘了,淇淇,”我难得有心情嬉皮笑脸:“搜题软件的步骤没我精简,方法也没我好。” “你这小子!”袁淇淇鼓起腮,朝我竖起中指,故意惹我生气:“话说不是年级前十去开座谈会吗?能见到心选哥了,开心不?” 我脸一红,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谁,于是本着脸澄清道:“别胡说了,我根本不喜......” 话音未落,我通过淇淇微变的表情下意识刹住了嘴。 “何事玉,老师通知你们班的你,还有张程同学去会议室。” 这个声音,我登时就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冲,脖子陡然发起高热,我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有多窘迫,我明明不喜欢他,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啊? “啊,好,好的,我......我去通知他。”我一骨碌从座位上窜起来,仓促抬眼瞥了下秦阙,尴尬地答道。 怎么会是秦阙来挨班通知?还偏偏选在这时候...... 我现在连袁淇淇的脸都不敢看了,把人叫上后就往会议室跑。 张程是个戴着方框眼镜的书呆子,因为为人有点神神叨叨,因此在班里没什么朋友,当我和他赶到会议室时,座位就只剩下两个了,一个在秦阙右边,另一个...... 张程毫不犹豫地坐下了。 我:...... 于是,我“被迫”坐到了秦阙边上,坐下时,秦阙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一下就被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抓住了眼球。 “膝盖好了吗?”他问。 这是在关心我?我心底不可遏制地涌上一股暖流,下意识抓住袖口绞紧。 “......好了,本来也不重,”我说,挂上礼貌的微笑,把声音压了又压:“谢谢。” 秦阙没再说话,我坐在他身边,却觉得脸颊越来越红,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的跳动,咚咚咚的,震得喉咙好痒。 趁着老师讲说的间隙又朝旁边偷瞄了几眼,随后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青春期的男生,发育速度快到能听见骨骼咔咔生长的声音,竹子冒节似的,秦阙身姿挺拔,颈子上已经有了明显的喉结,他皮肤白皙,整个人都清清爽爽的,让人忍不住想去嗅清楚他身上是什么香水的味道。 我被自己冒出的这个堪称变态的想法吓了一大跳,也跟着回了神,老师正给我们宣讲着这个排名能进入的高校,首当其冲的就是京大,其他人都听得很认真,除了我......和秦阙。 于是我悄悄侧过头,难以压抑心底的好奇,试探地问秦阙,也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友好:“你成绩这么好,想去哪里啊?” 秦阙撩起眼皮,转动眼珠不咸不淡地瞥了我一眼,半晌没动静,我看他不像是不想回答的样子,话都问出去了,换来沉默只会更加尴尬,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我微微前倾身体,又说了一遍:“......你想考哪个学校?” 这次秦阙盯着我的时间长了些,只过了几秒便回答道:“京大。” 我得到答案,心满意足地抿起笑,这时候老师的目光扫了过来,我就没了把话题继续下去的机会,不过没关系,能说上这些话,我就尤其满足了。 会议结束后,我全然不知道老师讲了什么,心里一直在复盘刚才和秦阙说的话,视线也忍不住跟着他移动,他起身,我也跟着起身,张程捧起笔记本,奇怪地问我:“不用回班吗?” 我单手撑着桌子,匆匆撂下一句“我去上个厕所”就穿过人流一路跟了上去,又担心被秦阙发现,只慢慢地跟在十几步开外。 第11章 爱屋及乌 我跟着秦阙,却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这条路应该是回班最快的路,我只是跟着他抄点近道而已。想罢,我再次抬起头时,秦阙早就不知道拐过哪个拐角了。 正当我不知道往哪里走时,一道人声猛地将我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从哪里得来的?”是秦阙的声音。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我努力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贴在了墙边,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何齐焕:“是我小时候,一个人送给我的 。” 是什么东西? 我很想探出头去一探究竟,但声源离我太近,贸然现身一定会引起注意,于是无论我再如何好奇,都只能把想法塞回肚子里,冷静地把话听完。 “是你?”秦阙说。 我听见何齐焕的声音抖了抖,不无激动地说:“是我。” 第10章 再往后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心里无端发起抖,什么都听不见了。 ...... 第二天,年级里就传出了秦阙和何齐焕在一起的风声。 袁淇淇听到这个消息,第一时间来问了我:“原来你真的不喜欢秦阙?真是你弟喜欢?” 彼时我刚整理完笔记,听到袁淇淇这样问,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张着嘴第一下没发出声音,缓缓眨了眨眼,突然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袁淇淇:“有人说秦阙和何齐焕在一起了。” 我听完,心脏莫名地刺痛了一下,脸上也忘了留下原来的表情,整个人僵在原地两三秒,喉咙堵了塞子似的,一口腥甜卡在喉咙,很久才沙沙哑哑地磨出声音:“啊......是吗。” 袁淇淇露出困惑的表情:“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这也太突然了。” 我只觉得心脏在止不住地往下沉,浅浅促促地吸了两口气,又呼不出来,闷在胸腔里,一点一点被肺子掘走氧气,直到窒息。 但袁淇淇看不见我的呼吸,于是我的心就可以只烂在呼吸里,脸上仍然挂起微笑:“嗯,是有点突然。” 就在这个失魂落魄的下午,我破天荒地留下来上了晚自习,一坐就到十点。 晚间我写题时,因为座位靠窗,突然被一团揉皱的纸团砸中了脑袋,我以为是谁误扔的,环顾了一圈也没有人朝我这边看,于是就自顾自地,一点点掰开那颗圆滚滚的粉色小纸球。 【来天台,何事玉。】 没有署名,我名字后还有几个字,似乎是生怕我不来,最后才匆匆补上的。 【我告诉你秘密。】 这个节骨眼,在我最心神不宁的时候,从窗外传来一个写着秘密的纸团,我看着那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粉色信纸,脑子里瞬间浮想联翩......真希望是他写的,他写我的名字时,手腕摆动的弧度一定很漂亮......也许真的是呢! 我们那天还说了话,他还关心我的腿,甚至愿意告诉我自己的目标院校......他怎么就不可能? 袁淇淇今天也没留晚自习,她说家里的卡皮巴拉要看心理医生,一下课就走了,前桌也和我不熟,巡课的年级主任也不在附近,听说她今晚请了假,连她班的晚课都没上,更别说巡视了。 我向来不敢翘课不敢早退,但捏着那张纸一秒,指尖的温度就往上窜十度,不知不觉,掌心就出了汗,这是第一次有人约我,也是我第一次赴约。 天台那块区域我从没去过,那里没有监控,有时安全门会上锁,但今天是天赐的良机,我上到顶层时,那扇厚重的门微微敞开了一个小口,凉丝丝的风从里头吹出来。 我没多想,用肩膀顶着它,一个闪身就挤了过去。 那时的我太蠢了,用那样一种几乎怀春的姿态,站在门后时甚至捋了捋头发,全然不知接下来迎接我的是什么。 我没有把门关死,留了一道窄缝,像刚才一样。天台空空如也,除了泛着淡紫色云霞的天空,墨蓝色从东倾压而下的夜幕之外,只剩下耳眼里呼呼流淌的风声。 我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心境也是,我相信我的暗恋不会无疾而终,也是在这一刻,我才终于承认,我对秦阙是有好感的。 ——!!! 下一秒,我没有等来意想中的声音,而是一下沉重又暴力的重击,还有玻璃在背后碎开的声音。 我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一个踉跄倒在地上,当模糊的视线再次清晰时,我才勉强看清了始作俑者的脸。 ......严卿。 接着,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按住我,严卿还嫌不解气,抄起腿来狠狠踢中我的肚子,我没吃晚饭,只觉得胃一阵抽痛,恶心的呕吐感猛地涌到喉头,被我硬生生咽了下去。 “......你,你干什么!”我粗喘着气,那一下疼得我眼前发昏,嘴里不断泛起酸水,我感到相当莫名,那个纸团是严卿给我的?他骗我上天台,为了打我一顿? 我再也忍不住扭过头,“哇”地呕出一口透明的酸水。 “你疯了?”我拧起眉毛,恶狠狠地抬起眼瞪他。 严卿挑了挑眉毛,似乎没想到我这么不耐打,欣赏够了我的窘态,才慢悠悠地蹲下来,薅起我的头发:“你骗我啊?” 我微微喘着气,不明白他说的话,于是严卿接着补充道:“私生子?” “何齐焕跟你说的......啊?”我一用力,猛地挣脱开手臂的束缚,拎起拳头就要上去给严卿一拳,但他们人实在太多,大概有四个,我只挣脱了几秒,就被更狠地按倒在地上。 “和他没关系,”严卿反驳道,明显被我的动作惹火了,脸瞬间阴沉了几个度,上来踩着我的手,用鞋尖反复碾压,在我痛苦的哀叫中满意地收了脚。 “不过你这家伙是想找死吧?” “他又指使你......做什么了?”我疯狂地咳嗽,用全身的力气去挤压声带,说出这几个字。 紧接着,他捏住我的右手,拎起手边的木棍:“都说了跟他没关系。” 严卿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咧开嘴,露出一个让我后背发麻的笑:“我听说你这家伙学习很好吧?那就再学一年,怎么样?” 我猛地瞪大眼睛! 严卿要打断我的右手! “哥,这不好吧?万一他家里人找来......” “有什么不好?这里没有监控,楼梯口的摄像头昨天报修,现在还没人来,你说怎么会这么巧?” 我眼睛闪了闪,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做什么才最好,但无论是求饶还是嘴硬,现在都来不及了。 在严卿把木棍高高举起时,我眼睁睁看着那根木棍在空中划出弧度,只能狠狠闭上眼等待接下来断骨的疼痛—— “卧槽,有人!”同行的男生大喊。 一束手电筒强光从那道我没有合拢的门缝里探出,直直落在严卿身上。 严卿动作一僵,内心深处似乎也是担心被发现的,在同伴乱了阵脚后,他往光源处看了一眼,却被强光刺激得眼前发昏,愤愤地用棍子指了我一下,才跟着同伴从小门匆匆溜走。 我惊魂未定,等那束光和严卿落荒而逃的脚步声消失很久之后才缓过味儿来。 ......得救了。 我撑起手臂想从地上爬起来,却发现浑身都软趴趴的使不上劲,只好倒回地上,破碎地一呼一吸。 在光明被完全吞噬的前一秒,能见度降到最低的前一秒,我视野里出现了一双纯白色的运动鞋,我看不清他的脸,直到他伸出手将我拉起时,那熟悉的触感和身上干净的味道才让我明白了来人的身份。 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地上还有吐的一滩不明液体,不知道脸上蹭了多少灰,我握着他的手,站稳了也忘了松。 “......秦同学,谢谢你。” 秦阙先行一步,抽开手向前走去。我紧随其后,其实是想和他多说两句话,一看见秦阙,我心里积攒的那股憋闷登时消散了个无影无踪,身上也不疼了,只一个劲儿地道谢。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我问。 “背书。” “真是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现在肯定站不起来了!” “不用。” 秦阙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围栏边,捡起放在地上的书本,那书上做着密密麻麻的笔记,也不知道用走廊昏暗的灯光看书,秦阙会不会眼睛疼。 “离严卿那种人远点。”秦阙突然开口,声音冷冷的好听。 ......其实我以为是。 这话我当然不敢说,只敢一个劲儿的点头,试探地把话往下接:“为什么呀,你们认识?” 说话,我紧张地抠住栏杆边缘,抬起手臂蹭了蹭脸上的灰土,其实现在什么都看不清,擦不擦的根本看不见。 “他是私生子,性格从小扭曲极端。” 我一时间呆在原地,严卿是......也是私生子? 我沉默了十秒,突然回过味儿来,脸上慢慢烧红,有些不甘心。 听秦阙的话,他似乎......对“私生子”这个身份十分介怀,为了证实这个猜想,我斟酌了半天:“也不是所有私生子都这样。” 秦阙不紧不慢地捻了一页书,跟先前一样从容,眼睛和注意力全集中在自己手上,只不过分了一点心来和我说话。 “大部分私生子的成长环境相对病态,成长过程中三观扭曲的几率很高。” 我咬住嘴唇,哑在原地十几秒,竟然找不出理由来反驳。 因为我的成长环境的确病态,病态到接近变态......也许我也有一点扭曲? “可,可这不是给人贴标签吗?” 秦阙起了点兴趣,也许是我的神情太诡异,太不甘心,他破天荒地多看了我一眼。 “我没时间去了解每一个人,标签可以规避很多潜在风险,用大型样本做统计,变量只会是其中一小部分。” 我彻底没话说了。 第11章 秦阙的话几乎给了我当头一棒,让我的心情从几分钟前熊熊燃烧的小火苗变为一堆被冷水泼湿的死灰。 我更加痛恨这个从出生起就如影随形的标签。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喃喃自语,靠在栏杆上,迎面吹来的夜风揉着我的额角,松快的触感,与之相配的却是并不体面的挽尊。 这些心理活动,秦阙永远不会知道,我也不会让他发现。 但他随后的一句话,轻飘飘地击碎了我青春期脆弱的心理防线。 “你不是何齐焕的表哥吗?” 我如梦初醒,怔忪地塌下肩膀......无尽的黑暗与走廊尽头亮起的白炽灯,他亮如白昼的蓝宝石眼珠。 “你和他......” “是真的,”秦阙收起资料,与我背道而驰,走回班级前,从空中丢下最后一句话。 “传闻是真的。” 我掩面而笑,却不知笑什么、为何而笑,只能是自嘲,自作多情终于幡然醒悟,带着辛辣的尴尬与哀伤。 原来是爱屋及乌才出手帮我。 原来是这么个原来。 第12章 要来哦 京市有一片海港,崖壁高耸,从鸿山码头向东走,走到尽头就是一块未开发的野海滩。 这条一公里的上坡我走了十八次,一共两千四百八十五步,每走一次都是不同的心境,今天也不例外。 我觉得秦阙大概是被何齐焕伪装出来的一面给骗了,何齐焕和何兆行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虚伪、自以为是、自私,秦阙一定是被蒙蔽了才会同意和他在一起的。 我走到第两千四百八十四步时,忽然觉得一阵牙酸,是陷在肉里的疼。 我发现自己在嫉妒何齐焕。 这是我第一次确信自己在嫉妒他。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短袖变长袖,再裹上厚重的冬衣,高三的生活全是机械的重复,死水一样。 高三上学期,随着最后一场期末考落下帷幕。我收拾好书包往外走,突然听见走廊传来女生的惊呼。 “下雪了!” 我顺着声音往外看,纷纷扬扬鹅毛一般厚重绵密的雪从天而降,慷慨地铺满地面、枝桠与栏杆。 袁淇淇叹了口气:“接下来要变冷了。” 我被人群带得有点亢奋:“你不喜欢雪吗?” 袁淇淇摇头,鼻尖被冻得通红。 “好吧,我还是挺喜欢的。” 袁淇淇说,喜欢雪的话可以去北海道,我说我不敢一个人出国。 “那就谈个恋爱,”女孩和我并肩下楼,“去北海道度蜜月啦~”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袁淇淇说完这句话,我便不可控制地陷入了遐想。 其实无论去哪里,只要和爱人一起,就是很幸福的事,我舒展开眉毛,刚咧开嘴,一抬头,就看见两条红色围巾在空中飘扬。 右边的男生高上许多,脖子上围了一条显眼的红色围巾,和他的气质完全不搭,但他还是围着了。 左边是何齐焕。 他们俩就这样旁若无人地走在路上,我突然回头问袁淇淇: “我长得很丑吗?” 淇淇被我的问题吓了一跳,瞪大眼睛呵出一口热气:“?” 我看她的表情,越看心里越没底,惆怅地用手背蹭了蹭脸颊:“那么丑吗,我长残了。” “你在质疑我的审美?”袁淇淇正色道,我想不明白我的脸和她的审美有什么关系,于是不解地眨了眨眼。 “我不和长得丑的交朋友。”袁淇淇半真半假地说。 我被她的玩笑话逗笑了,但一扭过头就会瞥见那两条扎眼的红色围巾,笑到一半又笑不出来。 何齐焕仰起头,似乎是朝秦阙笑了一下说了什么话,两人唇边涌出一团热气,下一秒何齐焕就牵住了他的手,紧紧贴在一起。 男人天生会权衡利弊,我也不例外。小时候看见展柜里造型酷炫的小汽车,回过头注意到妈妈为难的表情,我一下就会明白自己得不到,接着就会说,我也没那么喜欢,这种玩具更新迭代很快,买了也玩不了几天的,妈妈我们走吧。 彼时妈妈还是那个爱我的妈妈,她每每听到这句话,就会感动地摸摸我的头,感叹自己的孩子是多么懂得体贴大人多么懂事,渐渐地,我就习惯了放弃自己想要的东西。 说是懂事,其实只是会看人眼色委曲求全而已,既然无论怎样撒泼打滚都得不到,那么体面地放下是最优选,占有物品是需要付费的,但只是站在那看两眼是免费的。 看一看,想一想就够了,多的以后再说吧。说不定我下一秒就不喜欢了呢? 现在,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秦阙,我一见到他就会变得谄媚,比之前所有时候都更想使出浑身解数来讨好他,但是喜欢不是讨好吧?我虽然没吃过猪肉但好歹看过猪跑,但你非让我给这种感情分门别类,我还真就束手无策了。 这个寒假,何齐焕很少待在家,也很少找我的麻烦。我一边乐得清静,一边忍不住地在意他回来的时间,何齐焕心情好时还会主动和我打招呼,连带着对我的态度都好了不少。 下周是他生日,还有七天,何齐焕就开始敲锣打鼓地布置生日宴会,原先他的生日会我都不参与,所以我就算看见什么也都见怪不怪。 这天,我下楼吃饭时,刚好碰见何齐焕在打电话订包间,他一瞥眼看到我,挂了电话后朝我微微一笑:“哥,我生日你打算送我什么?” 礼物?我朋友少,又不善为人,就算送礼物也是送交好的朋友,更何况...... “我的银行卡不在你那里吗。”我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咀嚼。家里打的零用钱都在那张卡里,何齐焕逼我上交后,我手里就拿不出几个钱了,哪里来的多余的钱给他买礼物? “噢,你看我这脑子,我都给忘了!哥你也真是的也不跟我说一声......”何齐焕笑嘻嘻地坐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张银行卡,按在桌上递给我。 我咽下口中的饭菜,没想到何齐焕会这么轻易地把卡还回来,一时间诧异地盯着那张卡。 “我生日宴会,哥会来吧?”何齐焕紧接着开口道,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他又说:“一定要来啊,哥不来我会很伤心的。” “......怎么了,怎么突然......” 何齐焕:“没什么,觉得之前一直冷落了哥,这次宴会附中的朋友都会来,哥也不会觉得孤单。” 我被何齐焕反常的表现惊住了,但还是强压下眼里的情绪,低头搅了搅米饭。 “是吗。” 何齐焕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突然摆出一副和我谈心的架势:“我不瞒哥,自从谈了恋爱,我就觉得自己之前真的太幼稚了,秦阙他教了我很多,哥,你会原谅我的对吧?” 我动作一停,还是听到了最怕听到的话,嘴里顿时失去了味觉,只麻木机械地咀嚼了两下,把这个话题揭了过去:“爸妈知道你谈恋爱吗?” 何齐焕明媚的五官微微拧了一下:“爸妈当然支持了,其实我也挺诧异的,按理说秦阙这个家世的人怎么说也看不上我这种,哎,不过只要他愿意就好了......” 我敏感地看向他,正好发现他也在看我,那双漆黑似葡萄的眼睛里满含不真切的笑意,我终于读懂了何齐焕话里的意思。 他在和我炫耀。 “那说明”他很喜欢你。后半句话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心平气和地说出,话头卡在嘴边不上不下,忍了半天,最后说:“那说明你挺好的。” 何齐焕听见,“噗嗤”一声笑开,“什么啊,哥,你说话怎么不上不下的?别的不说了,你记得来噢。” “嗯,”我点头,“有时间我会去的。” “那天是周末。” 我不知第几次咬了咬牙,是周末,何齐焕知道我周末不会有安排,没有推脱的借口。 我停了几秒,末了回了一句:“知道了。” 不出所料,卡里的钱几乎被他挥霍一空,我用剩下的零头买了一条领带,在宴会当天简单包装了一下,打了个车匆匆往宴会赶。 一进门,明晃晃的正中央,何齐焕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右侧是堆积成小山的礼物盒,我捏着包装盒,突然觉得自己看起来三分滑稽七分搞笑,何齐焕眼尖,见我来了,大声叫着“表哥”,上前来一把拉着我的手臂。把我往人群中拉。 第13章 李尔王 “给大家介绍一下!”何齐焕大扯着嗓门,我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出于本能地在脸上挂好体面的微笑,何齐焕拉着我到那一堆礼物旁,高调地招呼一声,下一秒十几人的目光齐刷刷都落到了我身上。 虽然搞不懂何齐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我并不在意其他人无关紧要的视线,只是我一抬头就能轻而易举地把闲杂人士从注意力里剔除,只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格外出挑的秦阙。 一秒钟,我的表情变不了太多,但心路历程可以漂移过好几个弯道。 第12章 “这是我的——”何齐焕似乎同样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我听见他高高扬起的尾音,如梦初醒地扭过头来,十分紧张地屏气盯着他。 何齐焕满意地看着我的表情,他知道我怕他说出什么话,我摸不准何兆行的心思,更猜不透何齐焕莫测任性的少爷脾气,但现在这一刻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一颗心高高悬起,任凭宰割。 “我 的 表 哥。” 我松了一口气,下意识第一眼往秦阙的方向看去,望了一眼却没发现他人,这时何齐焕没再有心思摆弄我,他一走,那些讨论探究的眼神也跟着一并挪走了。我松了口气,这时候才朦朦胧胧缓过劲来。 我怎么就那么在意秦阙呢。 我想在他面前有个体面的身份,时刻好看的面孔,无懈可击的成绩与性格。 想着,肚子那块还没消退完全的淤青又隐隐作痛起来。 不过这也是一件好事,说明我的自尊尚且存在,一个尚且有自尊的人就没法被戳着脊梁骨骂作一条脸皮极厚的狗,我还是一个不颓废、没有对生活丧失希望的正常人。 在场的人似乎都知道何齐焕和秦阙恋爱的事,因此作为主角的两人一直身处舆论的漩涡中心,我则站在人群边沿,往中心遥遥一望,竟然有了几分在他们婚礼上的错觉。 宴会到后半场,众人一股脑涌进包间唱k,桌上琳琅满目摆着开了瓶的酒,不出一会儿,就有人喝得七扭八倒,不省人事。 我坐在最靠近门的沙发上,勉强应付来搭话的人,看身份大多是京市的富二代,相当一部分是风评极差的纨绔子弟,我和他们自然没什么共同话题,来找我搭话的人很快就发现了我的格格不入,几番下来终于得了清净,可喜可贺。 “亲一个吧!今天寿星生日!” 有人跟着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何齐焕羞得满脸通红,一边叫嚷着都别闹了,一边期待地看秦阙的脸色。 后来秦阙捞过何齐焕的腰,说了一句什么话,众人开始更激烈地起哄,我看着心里更加不是滋味,那股棉花塞在肺里的痛感又弥漫上来,让人喘不上气。趁着没人在意,我兀自站起身,轻轻拉开包间门走了出去。 我更加清楚了现在的情况,何齐焕大概对我有所察觉,可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对秦阙的感情,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全然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有多颓废,如果自己能看第三视角,那我一定会觉得这个男人是全天下最窝囊的家伙。 “何事玉。” 我恹恹地抬了一下眼皮,以为幻听了,很快便垂下睫毛,没搭理。 “何事玉。” 这声音第二次响起时,仿佛拉紧了我脑海中的一根弦,我一个激灵坐起身,呆在原地,又觉得眼前的场景过于荒谬,伸出手揉了揉眼。 秦阙立在我面前,一段时间没见,他又抽条长个儿了,眉眼间冷意更甚,俯视人时上位者的压迫感已然有了雏形,而他本人浑然不觉,只是用沉默来侧面证实这一点。 “啊......秦,秦阙,怎么啦?有什么事吗?”我噌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眼前瞬间蒙起一层雪花,十几秒后才消散完全。 “送你。”秦阙将手往前一递。 顺着他的视线,我看着他手上的东西——是一本书。 ......简直受宠若惊。 我一面忐忑地吞了吞口水,一面不敢置信地伸出手接过那本书,包装精美,是莎士比亚的《李尔王》。 那本书现下躺在我掌心里,我用拇指轻轻摩挲了它一下,冰凉光滑的触感,我还是不敢相信秦阙会主动送我东西。 “......送我的?你,这是送给我的?”我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站在原地都有点不稳,消化了半天还是有点想不明白,脖子和脸颊的血管先一步出卖了我,充血变得红通通的。 “今天也不是我的生日,真是谢谢你......” 我在那几分钟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大脑宕机”,那是十分让人窘迫的感觉,尤其是面对秦阙,什么话都想说,到了嘴边又统统被打乱了顺序,好不容易说出口了,又变得谄媚、混乱、呆傻。 “没关系,送你的。”秦阙说,好像只是完成了一项任务,因此也不需要多余的表情作陪衬,“不客气。” “嗯!我会好好看的,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其他三个我都看过,刚好只有这本没有看,这,这也太巧了,谢谢你。” 我能感觉到心脏在那一隅窄窄的腔室里狂跳,每跳一下,都在把热血往我的脸上送。 秦阙听完,微不可察地垂下眼睛哼笑一声,我读不懂这个表情,想到了什么,一瞬间冷静下来。 ......是我表现得太夸张了吧。 “喜欢最好。”他说。 当晚,我把复习计划往后推了一天,先是把封面贴上一层透明的保护膜,又郑重其事地在扉页写下落款,为了极尽美观,我还特意在草稿纸上练习了三四遍,最后才捏着笔,郑重其事地写下: 一月二十日,秦阙赠。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直到高考后,《李尔王》都是我最喜欢的作品,那本书我翻来覆去地读了好几遍,遇到精彩段落就细心地在旁侧做了书评。甚至高考作文也引用了其中名句。 第14章 太恨你 高考后的暑假,是我人生中最漫长而清闲的假期。 出成绩时,我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最后的成绩也和预想中的一样。 忙完填报流程后,袁淇淇打电话给我,几个高中同学简单地聚了一下,隔天就是我十八岁的生日,袁淇淇兴奋地要给我庆祝,我想了又想,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想要的,更不想在家里过生日,干脆出去吃顿饭应付过去。 ...... 她喝了很多酒,席间晕乎乎地口齿不清,我也因为这个预示成年的生日痛饮了几杯,酒精从胃里麻痹上来,僵了我的舌头,脑筋。我撑着桌沿,突然就生出一股旺盛而坚定的表达欲。 “淇淇,我想问你件事,我想了好久都想不明白。”我撑住眉骨,虚虚垂下手掌,狠狠搓了一把脸,把痛苦焦虑搓成粉齑,终于下定决心要吐露这件事。 袁淇淇哈哈笑了两声:“你都想不明白,是什么,数学题吗?”她打了个酒嗝,“我也想不明白吧。” “不,不是......”我摆摆手,夜晚十几度的闷热,钢筋水泥尚未散去余热的时候,记忆像是被人倒了带,以月为单位地向后退,一路退,我看见了那两条在空中高高扬起的红围巾。 “如果你喜欢的人喜欢上了你的......”我极力斟酌着措辞,希望让这句话看起来客观一些,几乎皱起眉头咬文嚼字,“你的仇人,淇淇,你怎么办。” 袁淇淇喝得不少,我觉得她听人说话和自己说话都开始不过脑子,这样挺好的,我就喜欢听不经粉饰的原始的语句,因为它真实可信。 “这什么鬼......”她咯咯笑了几下,“你是恨他吧。” 我反应几秒,大着舌头说:“......什么。” “如果你喜欢的人和一个跟你没仇没冤的在一起,你会这么难过吗?”袁淇淇倦倦撑住脸颊,“你是不甘心。” 这句话虽然出自醉鬼之口,但犹如一记平地惊雷,我怔松地盯着她,脑子里陡然回过了劲儿。 如果秦阙身边站着的不是何齐焕,是一个品学兼优、家世强大的人,他们站在一起—— 我垂下眼睛,好般配啊。 何齐焕十七岁生日上,被我幻视为婚礼的那一眼,何齐焕的脸被一点一点抹去,变成了一张空白扁平的脸孔,我大着胆子将自己的脸贴上去,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像他一样笑得那么放松恣意,就像是作为何氏未来继承者那样的笑。 我依然缩着肩膀,看起来十分猥琐,那样格格不入的画面,倒不如原先的看起来顺眼。 就在这时,我才突然惊觉,秦阙所有对我的好,或多或少都有何齐焕的影子。 一开始,我帮他送情书,再后来,他因为我是何齐焕表哥这层关系,给我送药、送书、甚至帮我脱险......如果没有何齐焕,我连认识秦阙的机会都不会有。 这样想,我原来才是那个秉性恶劣,觊觎他人感情试图插足的人。 秦阙没有对我有过什么想法,我都次次巴巴地上去献殷勤,如果他真的对我有点意思—— 我相当有自知之明地给自己盖棺定论。 我会插足做小三的,甚至会干净完整地把秦阙从错误里摘出去,这就是我,一个可悲可怜可弃的人。 “嗯,淇淇。”我喝完最后一口鸡尾酒,“你说的对,我太恨他了。” —— 对于秦阙的大学志愿,我一概不知,当初因为他的一句话,以及何兆行夫妻俩的撺掇,我最终报了京大,这件事始终像一把剑似的悬在我头顶,我迫切想要知道秦阙后四年的轨迹。 第13章 那天何齐焕在阳台打电话,我走过的时候耳朵尖,一下就听到他在聊秦阙生日的事,我放轻脚步,驻足在窗后,将他话里的信息一字不落地收入耳里。 何齐焕是很喜欢发朋友圈显摆的人,限量款球鞋、手表、球衣,他得到的那一秒钟就会咔嚓几张下来。但却很少在里面发关于秦阙的照片,为数不多的两张,都是模糊的侧脸。 他有理由有身份见到秦阙,我没有,因此我换了个方法,病态地关注他的动态,希望能再获得一点他的近况。 何齐焕反常的态度让我心里更不是滋味,爱是因差别而厚重的,从他巴不得把秦阙宝贝似的藏起来的态度看,我隐隐觉得,何齐焕是真心爱着秦阙的。 如果是感兴趣倒也好办,等他腻味,或者等秦阙腻味—— 我颓唐地倒回床上。 正在我心闷难以纾解时,王姨敲响我的门,怀里捧着一个纸箱子。 “少爷,这个箱子在阁楼放了好久了,里面都是你的东西,你看看,这还要吗?都是灰,也不见少年你用过。” 我坐起身,疑惑地皱眉:“什么东西?” 第15章 拿去花 王姨走上前,把手里的箱子放在地上,我蹲下身,打开盖子,一眼就看见了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兔子。 ......怎么会,北区不是拆迁了吗,这些东西是怎么...... 我的双眼一瞬间变得猩红,呼吸也跟着发起抖,我猛地翻了几下箱子,笔记本、玩具汽车、水彩笔...... “你从哪拿的?”我站起身,抓住王姨的领子,吓得女人尖叫一声,抖抖索索地指着外面。 “哪里!”我目眦欲裂道。 “阁楼......阁楼......” 我一把丢开她,跌跌撞撞地跑去阁楼。 这些东西除了我妈没人会找出来给我! 我妈来过?她还活着!什么时候来的? 我推开阁楼的窄门,空气泛起波浪,阳光下一粒一粒的细小灰尘被猛地扬起,震动纷飞,又兀自向下沉去。 我发了疯地在狭小的阁楼里寻找,阁楼主要存放一些很少使用的器材,保洁用品,有的是些相当有分量的木制家具,我暴力地推开红木椅子,翻遍了每个角落后,才终于在墙角发现了一只绿色丝绒盒子。 我的手开始止不住地抖。但里面是空的。 空的。 可阁楼真的被翻遍了,真的没有了。 我仿佛丢了三魂七魄,回到房间,一件一件地把箱子里的东西翻完。都是小时候常用的物件,但最上面的快递单号、发件地等信息已经被暴力破坏了,我不知道寄件人的任何信息。 我捏着那只玩偶兔子,它还会像十年前那样,受到挤压发出吱吱声。 怎么......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呢? 我慢慢合上那只绿丝绒盒子,怅然若失。 这十年像地狱一样。 那枚胸针,估计摔到某个犄角旮旯去,真的找不到了。 你看,小q,我们就是这样没缘分,你当时还不如拿它和爷爷做交易,说不定还能多换两块烧饼吃呢。 —— 上次秦阙送了我一本书,我想还一份更昂贵的,可我没有钱。先前我看中了一款香水,原厂已经停产了,好不容易联系到一个瑞典的代购,一番询问下来,全部费用在大几万。 眼看就要到秦阙的生日,我决定开口向家里要钱。 这个想法在心里盘旋了几天,直到那天下楼,何齐焕不在餐桌前,我坐到何兆行对面,心事重重地挑起盘中的意面,快速抬起眼睨了眼何兆行和甄姝然,犹豫了几秒,焦躁地旋转餐叉: “爸,能给我点钱吗?” 我向家里开口要钱的次数屈指可数,几乎每次都是有正当理由的,唯独这次我不敢说原因。但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也太直接干巴了,应该在前面加几句铺垫,再不济说说闲话也行,我这么突兀,何兆行他估计不会...... “好啊儿子,你要多少给多少!” 我瞪大眼。 这么多年,何兆行在甄姝然面前都是“小玉”“事玉”叫我,直白地叫我儿子,这是第一次。 我动作一僵,快速地看了眼甄姝然的脸色,只见她神色如常,甚至如春风化雨般看着我,嘴角漾起和煦的笑容:“小玉都成年了,本来我和你爸打算在家里给你办个宴会,但那天不巧,你爸爸出差,你也和朋友有约,这才耽搁了。你爸给的你先用着,和朋友出去旅游,该花花,不够的妈给你补。” 我后背开始发麻,这股诡异的温馨让我受宠若惊,下意识去琢磨他们二人话里的含义。 何兆行给我夹了一筷子菜道:“其实你妈妈这些年一直都默默关心你,只是不太会表达,那天给你准备了蛋糕,谁知道你一晚上都没回来。” 生日当晚?我停止了机械的咀嚼,突然有点心虚,那天晚上我和袁淇淇喝完酒,去唱k唱了个通宵,白天才回家,嗓子都是哑的,所以也没怎么说话。 甄姝然啧了一声:“都成年了怎么还管孩子这个?孩子有朋友有社交,只要保证安全,随他开心就是了。” 何兆行笑着赔不是:“老婆大人说的对。” 说完,甄姝然嗔怪地打了何兆行一下,两人恩爱地笑开。我恍惚了好久,不由得跟着笑了两声。这时甄姝然给我端来一份提拉米苏:“特意给你留的,你弟弟吵着要吃,我说不行,frank叔叔说了给你们兄弟俩的,你吃了你哥怎么办?” frank是公司的一位投资商,白胡子高鼻梁,和何兆行来往密切,还一起吃过几顿饭。 我讪笑着接话:“齐焕想吃给他吃是了,我长大了也不爱吃这么甜的。” 甄姝然露出欣慰的笑:“那怎么行。这才是一家人,家庭就是这样的,闹得再凶吵得老死不相往来,归根到底还是一家人,你说对吧,事玉?。” 这时,我手机嗡嗡两声,何兆行言出必行,效率极高,上一秒刚说完要给我钱,现在我卡上就到账了五十万。 我不可置信地数了数零,“......不用给那么多的。” 何兆行“欸”了一声:“你考上京大,爸爸妈妈还没奖励呢,这算什么?拿着花。” 何兆行慈爱的笑,甄姝然温柔的唤,这太魔幻了...... 我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胸腔里被某种不知名的感情填得满满当当,什么烦恼都在这一刻被暂时扫到了一边,我变得无忧无虑,短暂幸福,连着这顿饭也跟着胃口大开越吃越慢,竟第一次想多在餐桌上坐一会儿,听听对面二人的聊天,像无数个寻常人家的幸福小孩,同家人说说话。 钱到位了,再昂贵奢侈的物品也能飘洋过海手到擒来。我去商场精挑细选了一个包装,在秦阙生日当天,春风得意地去赴一个未被邀请的约。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秦宅,我从车上下来,刚走到大门就被保安拦了下来。 “抱歉先生,少爷今天生日会,持邀请函才能入内。” 第16章 血包 这时天隐约飘起雾毛雨,一丝一绺的,缓慢将大地、空气和我洇湿。 天地间没了空隙。 我局促地四下瞟一圈,打开皮夹掏出几张百元大钞塞给保安,客客气气地:“我是秦少爷的朋友,今天特地来给少爷个惊喜,您通融一下。” 谁知保安根本不为所动,眼见我掏钱,下一秒就要举起对讲机,我“诶”了一声,忙伸出手稳住他:“你着什么急?我是附中的,姓何。” 保安琢磨了几秒,将信将疑地看着我,我眼见有机会,忙继续开口加重筹码:“秦少爷的生日惊喜都在我手上呢,耽误时间错过流程,责任可不在我,都在你啊。” 保安:“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这些你收下,你......” 下一秒,保安猛地将眼神从我身上挪开,朝我身后点头哈腰:“少爷。” 我回过头,正巧看见何齐焕降下车窗,旁边坐着秦阙,他二人似乎刚从外头回来,副驾驶还放着不少礼品袋,见站在门口纠缠不休的人是我,何齐焕诧异地挑了挑眉,随即玩味地笑起来:“欸,哥,你怎么在啊?” 我哑口无言,突然有种被正宫揪住小辫子的窘迫,一瞬间大脑熄了火,只来得及把皮夹合起,尴尬地挪了两下步子,也不知道该不该笑。 怎么会在这里碰见他们? 何齐焕好像一下就看穿了我,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转向秦阙:“亲爱的,你给我哥发邀请函了吗?” 秦阙毫不犹豫地下了我的面子,连眼神都没往外头瞥一下,我听见他冷静得有些不近人情的声音说: “没有。” 何齐焕笑盈盈地转向我,他穿了一身白色正装,甚至精心做了头发,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秦哥估计是忘了,没事哥,来都来了,一起玩吧。” 说完,他朝我微微一笑,缓缓合上车窗,随即车辆启动,地上因为这十几分钟的薄雨积了些水,轮胎扬起水滴,我仓促地后退两步,但还是被污泥溅到了裤脚,谁知那车又突然停下来,何齐焕关切地皱起眉:“哥,快进去把头发擦干,都淋湿了,怎么来了还在门口站这么久啊?那个保安,你怎么办事的?他生病了你担待得起吗!” 第14章 迈凯伦再次发动。 我被他这几句话羞辱得抬不起头,等车子开进车库没影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眼眶又酸又涨,我从怀里把礼物盒拿出来,还好它仍然干爽。 保安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也许把我给得罪了,忙不迭从亭子下撑起把伞,恭敬地送到我头顶,连连道歉。 我的头发已经被打湿了大半,现在打伞未免太迟了些。 索性我没有理他,径直走向秦宅。 —— 说是生日会,其实除了秦阙身边几个朋友,剩下的全是来巴结秦家的。我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礼物盒,突然觉得自己手里的那份有些太过廉价,正踌躇着上前,余光一闪,就看到秦阙从我身边路过。 作为生日的主角,秦阙却没怎么打扮,但我依然可以从人群中一眼认出他。说来也怪,我的眼睛似乎天生安装了什么雷达,其实我是个脸盲,但秦阙是例外。 我眼睛一亮,下意识脱口而出:“秦阙!” 秦阙停下脚步,转过身,表情淡漠,上下扫视了我一遍,皱眉道:“有事?” 我殷切地上前,心跳在不知不觉间越跳越快:“生、十八岁生日快乐。”我说,紧接着把手中的包裹举了起来:“送给你的,之前在商场闻到觉得味道很适合你就买下......” “放那里。” 我噎了一下,被秦阙漠视的态度揭得下不来台,顿时觉得之前那么多天的犹豫、欣喜、幻想都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可笑,但我是最可笑的那个跳梁小丑。 我窝囊地点点头,外头的雨停了,雨过天晴,阳光穿过厚重的云层,落进窗户,照亮了秦阙胸前的饰品,火彩闪耀。 我蓦地沉静下来,盯着那枚形状别致的胸针,只觉得有些熟悉。 但秦阙没再给我多说话的机会,随着他离开的动作,那枚胸针折射出的火彩先是映到墙上,再一路追随他,到楼梯、走廊。 ......是铃兰。 我的那枚......是什么? “你也考到京大了吗?我前两天刚收到通知书。”我一不做二不休,来了就要抓紧机会把问题问了。 “嗯。” 我脑子嗡的一声记起来,我的那枚是玉簪。 我呼吸逐渐急促,一个近乎荒谬到极端的想法从心底生根发芽,但只冒头了一秒,就被我压了下去。 他说过讨厌思想极端的人,我不能那样。 谁知还没等我平静地把内心安抚好,就又有人主动找上了门。 何齐焕面色不虞,又因为身处公共场合不好发作,阴沉着脸压低声音:“你来干什么?” 我毫不心虚:“还人情。” 何齐焕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人情?我男朋友送你顺水人情也是看在我的面子上的,何事玉,不然谁会给你这么大面子?” 我依然平静地看着他。 何齐焕见我没什么反应,也被我的厚脸皮气到了,他捋起刘海,荒谬地笑几声,似乎被什么东西真切地逗笑,扶着栏杆笑得浑身发抖,我站在旁侧,一直等到他笑够。 男生勾起唇角,嘲弄地用手指戳我的肩膀,一下,两下。 “你这样的人,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啊......何事玉,你真的要笑死我了。” “知道你为什么会从徽市那个破地方转过来吗?其实你原来是可以在那个地方发烂发臭一辈子的,你要感谢我啊,怎么能恩将仇报呢?”何齐焕道。 关于转学的内幕,我的确很想知道,但又隐约觉得不值得深究,但现下得知真相的机会就摆在面前,我有知道真相的权力。 “为什么?” 何齐焕:“果然爸没和你说一点吧?也是,你的用处还没到,当然不急着开封。” 我皱起眉,对他这种葫芦里卖药的行为变得不满:“到底为什么。” 何齐焕看我的表情很怪异,我形容不出,他停了几秒,慢慢凑近我的肩膀,我嗅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和秦阙身上的一样。 在别人眼里,现在的情况就像何齐焕在抱着我一样,兄友弟恭。 “因为你是我的血包啊。” 我呼吸乱了一瞬,何齐焕的语气相当认真,我意识到他没有在开玩笑,追问道:“什么血包?” 何齐焕:“你转学前没有体检吗?” 是体检过。那次是全年级统一体检,但体检报告单我没有拿到,后来我去找老师,老师只是含糊其辞地和我说应该是掉到哪里了,我没有异常,出于对老师的信任,我没有深究下去。 何齐焕看见我傻在原地,心里估计十分畅快,于是趁热打铁,再来添几根柴。 “这种罕见的基因血液病,居然我和哥都有欸,但你连自己的血型都不知道,估计需要输血的时候,会输错血死掉吧?” 我说不出话。 “你又欠我一个恩情了,何事玉。你是h-1型血,答应我,不要稀里糊涂死在手术台上。” h-1型血,是常染色体隐性遗传,由于基因突变形成的一种罕见血液病,当然,这是我之后才了解到的。 不过我倒真要感谢何齐焕今天的揭露,不然我还真会被何兆行和甄姝然蒙骗,以为日子真的要好过起来了。 所以甄姝然听到我要考京大会那么放松,我留在京市就等于受他们管制利用,我离何齐焕越近,他儿子的安全就越有保障。 ...... 原来是这样。 差点就以为自己被爱了。 第17章 抢婚(一) 溺水的人是最趋近原始的人,只以求生为最终目标,能抓在手里的,无论什么——稻草、浮萍,都可以,只要能换取浮出水面呼吸的那一口氧气,这是不加粉饰的人。 科技公园里有一片落叶林,北区建了多久,它们就长了多久。后来那一块地方被划成公园,沿着人造湖边筑起了玻璃围栏,于是我就能隔着白色芦苇荡看这片林子。 阳春抽芽,深秋凋亡。 最年长的一棵有两个碗口那么粗,我走到树干下,抬起头,树它四散伸展的漆黑枝干,顶着蓬松错落的叶片,细细密密地割开天空的边界,被稀释的阳光一块一块地落下来。 公园建成伊始,北区的居民都来这晒娃溜达,但渐渐的,政府不再重视公园建设,它开始荒芜、失落,原本肚子鼓囊囊的锦鲤,褪色变成了草鱼。 从人造湖底向上看,浮萍像大树,人是鱼,鱼是人。 在我24岁这年,何氏产业倒台了。 何兆行成了过街老鼠,我成了老鼠中的腌臜。 我的人生从原本的见不得光,陡然一下变成了聚光灯、唇舌唾液、黑眼仁的聚焦点。 其中事态纷杂,过后一一赘述。现在,我顶着流着血的额头,手里捏着订婚协议,强闯西恒药业集团,把这张纸猛地拍在了ceo的办公桌上。 几个保安见我这横冲直撞的架势,又穿得西装革履,愣是没拦住我,任凭我舞到总裁面前,也正合了我的意。 彼时我的照片、隐私正在网络上引起媒体记者的争相报道,同行路人的吃瓜深挖,这是因为何兆行拿我私生子的身份来挡他偷税漏税、财务造假的丑闻。 我被密封24年的身份在这一刻终于发酵完成,争气地在舆论上引起了轩然大波。无数网民对我口诛笔伐,一部分源于我为何氏集团公关的文章,另一部分源于对私生子身份的巨大鄙视。 嗯,我本来是可以忍下的,但最后实在没忍住,我掀桌了,并且说出了一个让何兆行妻离子散勃然大怒的消息,何齐焕受到惊吓,跑出家门出了车祸,现下正躺在icu里抢救,急需用血。 京市血库紧张,h-1型血源正从外市紧急调送。 我推开门见到秦阙时,他还尚未得知这个消息,见毫无教养推门而入的人是我,眼里的厌恶几乎不加掩饰。 我总是有天赋将珍视的人越推越远,他也不例外。 “出去。”秦阙冷声道,大学四年来,他很少对我有什么缓和的脸色。 上次见到秦阙还是两天前,他顶住董事会的压力,孤身来到何家提亲。 何家大厦将倾,摇摇欲坠。秦阙爱何齐焕,爱屋及乌到何家的产业,心甘情愿赌上他一手创立的药业集团的口碑、市值,通过明面上联姻,暗地里牵线移资的手段挽救何氏。 这是疯子才会做的,绝不是一个明智商人的所作所为,秦阙显然不是个理智的人,我想。 彼时我在何兆行和甄姝然的高压下刚认了命,背完明天要面对媒体的公关稿,一出房门就看见了秦阙......还有窝在他怀里无助哭泣的何齐焕。 “......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何齐焕哭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要没有家了,秦阙,我要没有家了。” 对啊,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明天就要挨骂了。 秦阙温柔地抚摸他的后背,露出我从未见过的柔软神情。 第15章 他说,一切都会过去的,我给你一个家。 我对他们的亲密举动已经完全免疫了。过去四年,他们的感情十分稳定,稳定到没有平淡期。可他们越是稳定,我暗地里的嫉妒与压抑就越疯长,但我每次都压制得很完美,不致死的痛苦,都可以忍耐,这就是我的生存之道。 如果我是那个溺水之人,我的浮萍稻草就是秦阙。因此我一直潮湿地苟活,只有见到他了才会出来晒晒太阳。 “别这样。”我轻轻压下睫毛,慢条斯理地用袖子擦了一把额角,那是甄姝然盛怒下砸出来的,血刚自然凝固。 “何齐焕出车祸了,在icu。” 我不放过秦阙的任何一个表情,他震惊过后,首先怀疑这是我的手笔,下一秒,我只感觉肩上迎面撞来一股怪力,我连连后退,后脑勺砰地撞上墙,两眼直冒金星。 秦阙第一次对我动了手,他那只我肖想了五年的手,此刻终于和我的皮肤有了接触——它死死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喘不上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叠资料,指尖发着抖,喉咙也哑,又干又涩不进一滴水,破风箱一样:“......你看。” 秦阙额角青筋暴突,看到我手里的东西,敏锐地反应过来事情不简单,虽然很想夺门而出直奔医院,但觉得事有蹊跷,还是决定留下来听我把话说完。 “......这是我和何齐焕的血检报告,我们都患有h-1型血液基因缺陷,他现在全身五处骨折,脏器情况未知,大出血,京市的血源告急,从外市调血来......太慢。” 我弯下腰一连串地咳嗽,还没等我把气喘匀,就听见秦阙颤抖的呼吸,他腥红的眼睛,宝蓝色的眼眸盛满悲伤与不可置信。 我平静地开口:“现在只有我能救他。” 秦阙猛地看向我,像被逼急了的野兽:“你想要什么?” 我终于痛快地笑出来:“和我结婚吧,秦阙。” 第18章 抢婚(二) “何事玉,”秦阙的面部肌肉轻微搐动了几下,看向我的眼睛愤怒得几欲喷火,“你疯了?” 刚才他掐我掐得太用力,我喉咙处一直有很强的异物感,刚结了一层薄痂的伤口又渗出血,蜿蜒一路,顺着我的颧骨向下流。 我平静地看着他:“是你一直没有注意到我疯而已。” 和我结婚对秦阙而言也许实在太难以接受,我看见他的眉毛深深蹙起,整个人看起来十分不稳定,这时他的手机正好嗡嗡响起来,秦阙接起,我估量着对面的语气,大概是甄姝然,他们两家才订了婚,现在何齐焕就生死未卜,她这个当妈的最是心碎。 我上午从公关会上下来,躲了一路记者的围追堵截,回到家里喘口气,直到闹翻也没来得及换身衣服。这身淡米色西服并没有很适合我,只是穿着它站在话筒和摄像机中间时会格外显眼,足够有用,所以我穿着它。 甄姝然在电话那头哭得肝肠寸断,秦阙垂下手臂,我抬起手,狼狈又疲倦地用昂贵的高定西服擦了擦额头温热的血液,秦阙这时看向我,我也在看他,一直在看。五年还是六年,我不想往回数了。 我第一次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我知道h-1型血液极难在短时间大量转运,秦阙显然也知晓这一点,他憎恨地盯着我,恨不得从我脸上咬下一块肉来放点血似的。 我被这种眼神逗笑,云淡风轻地扯起嘴角,这副模样落在秦阙眼里,似乎全成了挑衅。 原来捏住别人软肋的感觉是这样的。我的前半生一直在被要挟,所以没机会尝到这种滋味, “我答应你。”秦阙一字一句道。 第一医院。 甄姝然独自守在抢救室前,不过短短两个小时,她就从原本的体面精致变成了现在的披头散发,她见我来了,怒目圆睁,活像久关冷宫的疯妃子,说着就要向我扑来。 保安及时拦住了她,我垂下眼看向她,其实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走。”秦阙说。 我收回视线,绕开被按在地上挣扎嘶吼的甄姝然,经过她时,裤脚一紧,女人死死地拉住了我。 “求求你......求求你......”甄姝然声泪俱下,不断地哀求我,“你救救他吧......就算、就算还了我当年救你......” 我神色一变,不想被秦阙听到之前小时候的事,快速果断地打断她:“行了。” 裤脚上的手没有松,女人还是哭,我动了动小腿,走不动。 于是我说:“我会救他的。” 裤脚上的手松了,女人的哭声渐弱。 我嘲讽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女人,没有回头,和秦阙走进了抽血室。 我额头的伤没来得及处理,护士想来给我消毒,被秦阙拦下,说先做要紧事。 护士不知所措地拿着碘伏和棉球站在原地,我歉意地朝她笑了下,就被撸起了袖子,一根粗长泛着寒光的针被拔了出来,我下意识吞了吞口水,有些怕痛。 我找不到能逃避这根针的掩体,只能微不可察地偏了偏脑袋,把脸稍稍转向秦阙那边,一紧张就想找人说说话,斟酌了半天,说了一句最不讨喜的: “你说话......算数吗?” 秦阙毫不意外地冷落了我,我问这话,是因为刚刚提出的结婚条件只得到了他的口头承诺,我担心秦阙事后变卦,见他不回答,我找到了能短暂退缩的理由,把手臂往回缩了点,立刻就得到了秦阙的喝止。 “别动。” 我弱弱地抬起头:“......算数吗。” 秦阙不掩饰嫌恶,明显是拿我没办法,他说:“算。” 那根针管扎进我的静脉,殷红色浓稠的血液不断涌出,顺着针管,淌进袋子里。 一条手臂抽完,我只觉得半边身子发麻,医生将针管从我的皮肉里退出来,先把这袋鼓囊囊的血包送进了抢救室,那边说,血量还是不够。 我轻轻转动手腕,一点一点拾回左臂的知觉,眼前有些轻微的雪花。 医生火急火燎地回来,告知了我和秦阙这个消息,医生为难地看向我,刚才已经抽了不少血,再抽多些,可能会对身体健康造成影响。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秦阙冰冷得毫无波澜的声音道: “他还有一只手。” 这句话无疑像一把开了刃的刀,我缓慢地眨了眨眼,花了几秒成功压下了来自心脏的钝痛。 医生:“你可以吗?” 我没犹豫,顺从地点点头,那根针头就又一次穿透了我的皮肉。 两大袋血抽完,我只觉得身体很冷,止不住地心悸发抖,独自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捱着这股难受劲。 眼前看东西也不甚清晰,有的甚至冒出重影,手机不断推送来挂着我名字的词条,我看不清,也没精力去关注网上铺天盖地来的辱骂与调侃,我只是觉得很难受。 我很会忍痛,有个小秘诀,自我催眠。先忍五秒,然后不断告诉自己痛感小了,再数十秒,循环往复,这样数着数着就忍过去了。 “先生?先生。” 我茫然地睁开眼,是刚才想给我消毒的护士,女孩关切地捏着碘伏:“你头上有点严重呢。” 我本能地扬起唇,勾出一抹体面平和的笑。 “谢谢。” “抽血后可以吃一些动物肝脏、蛋白质、富含维生素c的水果,会恢复得快一点。” 我点点头,护士动作娴熟,不一会儿就给我处理好了,说让我留心伤口不能沾水,小心留疤。 “嗯,谢谢,需要我挂个号么,你直接给我处理没关系吗。” 护士甜甜一笑:“没事的。” 何齐焕的抢救手术一直持续到天黑,手术室灯灭,大门敞开时,我看见一直站在门口的秦阙猛地上前,弯着腰伏在床边询问情况。 看样子是保住命了。我想。 但是病情严重还需要留院观察,秦阙在病房里寸步不离地守着何齐焕,我在门口看了十来秒,突然就有些站不住了。 我舔了舔嘴唇,迟钝地发觉口腔干涩,嘴唇发紧。 秦阙没有要离开或者搭理我的意思,我现在也没力气去自讨没趣,见不再有需要我的地方,干脆先走一步。 第一医院在老城区,靠近老京市居民的生活区,烟火气很重,沿着主干道走,不少推着小车出来采买蔬菜的老年人,也有夜跑的、接孩子的。几乎都是结伴而行,我孤零零地陷在人群里,不知道要回哪里,又要往哪去。 路过一家熟食店,打着卷儿的红绳在橱窗里绕,我一下想起护士的话,往台上扫了一眼。 “有猪肝吗?” 老板是个很豪爽的中年男人,见客人似乎有点虚弱,也不知是不是我穿着打扮太奇怪, 引得他多瞟了我两眼。 “小伙子贫血啊?嘴唇怎么这么白。” 我讶异地挑起眉,熟练地挽起笑容:“工作压力大吧。” 老板“啧啧”两声:“我看小伙子一表人才,真是精英啊,年轻人有前途!” 第16章 我讪笑两下,没再接话。 “不用切,直接......拿给我吧。” 拎过猪肝,解开袋子匆匆咬了一口,我麻木地咀嚼着往下咽,吃完是不是就好受点了? 我找了个人少的台阶,也不管有没有狗仔在拍,刚咬了两口,就接到了秦阙的电话。 看着屏幕上言简意赅的备注,我深吸一口气,如果还需要血,能不能明天再抽?实在不行过两个小时也行。在心里准备好了措辞,我按下接听键,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我揪着衣角,小心地“喂”了一声。 “你在哪?”秦阙道。 我四下环视:“在附近,我出来......”走一走。 秦阙打断了我:“你和齐焕说了什么?” 我捏着手机的手陡然绷紧,没想到何齐焕清醒后会这么快地把这件事捅出来,我不知道秦阙会怎么看我,于是更加紧张地揪紧衣服: “......” 秦阙见我不回答,声音带了点不耐:“位置发我。” 我抬起头,正看见对面有一家糖水铺,心知这个事是躲不过的,何齐焕听到这个消息,一时间接受不了,开车出门才遭遇了车祸。 我焦虑地挠着台阶,沉吟了几秒,最后说:“好。” 第19章 他也是 这家糖水味道真的不错,我搅动瓷勺,将热牛乳与木薯混在一起,秦阙还没来,我给他点了一份一样的木薯大满贯。温热香醇的味道,糖分安抚着我跳动的神经,几勺下肚,我舒服了很多,眼前的事物逐一清晰,我撸起袖子,针眼还渗着血,它周边的皮肤泛起淤紫,颜色很深,看着吓人。 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按压那一块皮肤,痛觉终于变成踏实在地上的,而不是软绵绵朦胧的,这让我安心不少。 我靠着窗坐,身边就是一片巨大的玻璃墙,方便秦阙找到我。天暗下来,暖黄色的路灯下围着一群飞虫,不多时就会死掉。我早把沾着血的外套脱了下来,现在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这件衣服是我穿过最贵的,我衣柜里整齐地码着十几件牌子货,我却很少穿它们,一是我在徽市独自生活节俭惯了,那些衣服动辄几千上万,二是溅油沾灰还不能水洗,麻烦得很,于是就习惯了穿平价的衣服。 浅色的衣服,相较深色更受富人青睐,因为它代表穿戴者不用担心衣服易脏污,暗地里也就变相证明了其的财力地位。 正当我揪着袖子上那道血痕发呆时,身侧的玻璃突然映出一道人影,投下一片足够让我缩在其中的阴影,我抬起头,秦阙站在玻璃的那一边,冰冷地注视我。 我又开始焦虑,刚被抚平的神经再次毫无征兆地紧绷起来,秦阙身形颀长,我看着他推门而入,远远地朝我这边投来一眼,片刻后,拉开椅子、侧身、落座。 我捏着瓷勺,用力到指甲盖都泛起青白,把碗里的一块阿达子狠狠压扁,嘴巴张张合合,我不说话,秦阙也不说。 “......这家糖水味道不错,你喜欢木薯吗?我也不了解你的口味,这款他们店里卖得最好。”我鼓起勇气先破了冰,只是不敢抬头看他,只低着头搅动糖水。 见秦阙没理我,我终于又生出了些勇气,我知道他现在当然没心思听我讲什么糖水不糖水的,于是试探着碰着他心坎问话:“他怎么样了?” 秦阙很快回答:“脱离危险了。” 我“啊”了一声,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那太好了,没事就好。” 秦阙轻哼一声,我察觉他的语调降了一点,似乎更不快:“你是希望他有事吧。” 我无措地看向他,怔了一两秒,有点委屈地摇头:“我没有。” 秦阙很擅长用沉默来给人施加压力,他一不说话,我就觉得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遂赶忙反思,但想了一个来回,得出的答案还是原来的,只能硬着头皮说:“......真的没有。” 气氛再次凝固,我被压力压得胸口憋闷,瓷勺不小心磕到碗沿,一声脆响,我陪着笑,带着几分讨好意味地:“要不要先尝尝?等下就冷了。” 秦阙懒得跟我废话,单刀直入:“他为什么会开车出去,你和他说什么了?” 我一瞬间黯淡下来,突然就再也拉不住话闸。眼神逐渐放空,思绪不自觉飘出千万里,最终嗫嚅着嘴唇,说:“甄姝然出轨了。” 秦阙静了一两秒:“然后呢。” 我丢下勺子,漠然注视秦阙漂亮的眼睛,卸力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阖上眼: “何齐焕是小三的孩子。” —— 这个秘密,是我大二发现的,那一年何齐焕也上了京市的一所大学,离京大不远。 那时秦阙和他的感情一度升温,到了穿情侣款的阶段,我承认我很嫉妒,但一直以来尚可忍耐。 直到那一天。 我下了数据结构与算法课,因为临近期末,这门课的老师严厉且死板,明确说明不划重点,让有疑问的同学自行解决或课堂问他,所以一到下课我就会被团团围住,被问个十几分钟,更甚者直接来问我要笔记,每次都会耽误很久。平常我在学校里并不起眼,不参加社团活动、校院组织、下课即离,和透明人没有区别,但一到期末周就人气爆棚,也是因为我有用。 这次也和往常一样,我习以为常,接过同学递来的错题,简单列了几个式子,点拨两句,却发现今天的人格外多,望着几颗黑压压的脑袋,我心里叹了口气,这得讲到什么时候? 我画了一个二叉树刚要讲,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十分久违的声音,惊得我耸起肩,是秦阙。 秦阙蹙起好看的眉,有些诧异这个情况,他清冷的声音沁人心脾,我一听就要脸红很久。 “何事玉,有空么。” 我局促地“啊”了一声,弹簧似的一下从位置上跳起来,一下磕到了同学的下巴,疼得男生嗷嗷叫。 “有的!”我点头如捣蒜,登时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讲题的心思也飞到九霄云外,忙收好东西,挤过人群跟着他走了出去。 “你很受欢迎?”秦阙居然会主动开口,我又惊又喜,紧张得差点同手同脚走路,忙回答:“没有没有,快期末了,这门课没有重点,所以才这么多人来问我。” “嗯,”秦阙点头,“这样。” 我只觉得一颗心在胸膛里狂跳,连问他来由都抛之脑后,原本觉着学校的教学楼太大,跑来跑去累得很,现在却觉得建得太小,走两步就没了。 “吃圣代么,我请你。”秦阙站定在我身旁,我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整个人呆在原地,耳朵红得几欲滴血,什么情况......今天简直是我的幸运日! 我暗自拧了下自己的大腿,顿时疼得直冒泪花。 ......是真的,不是梦。 我像走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是软的,太不真实了,从入学来很少与我碰面的秦阙,从没对我有好态度的秦阙,今天居然会主动打听我的课表,亲自来班级门口等我...... 跟着他一路走进甜品店,我才如梦初醒,在付款时一下挡在秦阙面前,笑得阳光灿烂:“不用,这次我请。” 秦阙少有表情,那时也是淡淡地停下来看了我两秒:“不用。” 我眨眨眼,铁了心想表现一下:“我来吧!” 秦阙收回眼神,没有坚持。 我和秦阙拿着两杯草莓圣代。我紧张得手心直冒汗,不一会儿就把圣代捂化了,秦阙慢条斯理地吃完,拿手帕纸擦干净嘴角,问我:“今天周五,你回家?” 我笑了笑,点头:“嗯,今天回去,下午上完课就回。” 秦阙点点头,似乎轻松了一点,这时候才说出目的:“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心中又一喜,面上还稳着云淡风轻的表情,但早就迫不及待地开口:“可以啊,什么忙你尽管说,我一定帮你。” 秦阙从怀里掏出一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我。 我接过那只礼物盒,耳眼里清晰地回响起心跳——扑通、扑通。 “这——”彼时我被兴奋与幸福冲昏了头脑,那一秒钟,我记下了礼物盒柔软、带着他体温的触感与温度,真是充实的一秒,足够我回味很久。只不过在下一秒来临前是直白的喜悦,下一秒后,是每每想到这一刻都会产生的自轻自贱。 “我和何齐焕吵了架,能不能麻烦你帮忙把这个礼物带给他。” 周身顷刻降温。 我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尴尬地收起脸上不合时宜的表情,黯然地眨了眨眼,干笑两声:“好。” 那杯化成浆液的圣代被我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是我第一次旷课,我下午的课缺勤,提前回了家。 我早已忘了当时的心境,可能很平静,也可能不平静,不过这不重要,从没有人在意过我的情绪,这份仅我一人可见的变化,长久麻木下来,连自己都不会有太多别的想法萌生了。 何兆行三天前飞去z国出差,公司的琐碎事越变越多,连我都知道,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肯定不会是好事。 第17章 何齐焕的卧室在二楼尽头,我回到家时,王姨也不在,估计是出去买菜了吧,我想。 换鞋、上楼。整个家里只有我一人,倒也清净,累了一周,总算有时间可以放松一下大脑,至于别的什么,先、先放一放吧...... 就在我路过何兆行和甄姝然的卧室时,里面窸窸簌簌传来的动静让我脚步一停,整个人如遭雷劈,脚下生根般僵在了原地。 第20章 锁门 我一点、一点地转过脖子,透过门缝,不堪入耳的声音愈发清晰,明明只是提前几个小时回到家,居然会撞破这样一桩事情。 我不知道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直到屋里的人隐隐有了要出来的架势,我才如梦初醒,忙躲进隔壁何齐焕的房间,谨慎地埋伏在门后。 房间里出来一男一女,女人是甄姝然,男人我不认识,看着很年轻,他从卧室出来,一边走一边系衬衫的纽扣,两人走到旋转楼梯的扶手旁,亲亲热热地接了个吻。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紧接着,男人从怀里拿出一串手链,两人咬了会儿耳朵,我听见男人缱绻的声音说:“周年快乐。” 我举起手机,默默录像,画面很模糊,因为我的手一直在抖。 趁着男女出门的间隙,我赶忙跑回房,躲在窗帘后,大口喘息着平复情绪。 窗外,黑色轿车浑厚的发动机声逐渐消失,空气变得迟疑。 甄姝然出轨了?什么时候出轨的?那个男人为什么会说“周年快乐”?他们...... 意识到自己也许发现了这个家的又一个大秘密,过了两分钟,我发现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要查证这件事很简单,在结果出来之前,不能有除我外的第二个人知道。 我联系了检测机构,要求隐私检测,在何兆行回来后,我收集了他和何齐焕的头发、牙刷等样本送检,一切都在暗中有条不紊地推进,我却一天天变得不安,不知道因为什么,综合想下来,可能是提前预知了“家”中的风暴,未来是什么样,这里又会怎么样,我不知道。 检测报告出的前一天是个晴朗的周末。 我从外头回来,大好阳光已经消去了一多半,何兆行和甄姝然坐在饭桌前,我坐到椅子上,何兆行照例询问了我几句在学校的近况,得知一切都好后,如常沉默下来。 我早习以为常,拎起筷子刚想吃饭,碗里却伸来一块鸡翅。 甄姝然朝我笑了一下:“吃吧,多吃点,怎么瘦了这么多啊?” 我眼神复杂了一下,一时间僵在原地没反应,这副样子落进女人眼里,不知道被解读成了什么意思,甄姝然看着我,突然伸出手,亲昵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学校做的饭吃不惯就不吃,索性你离家不远,以后我差人给你送过去,吃腻了附近的,换换口味,外面的油啊盐啊的,都不健康。” 我被她这个举动吓了一跳,一番话听下来,居然有些不知道要说什么。 甄姝然把一碗剥好的蟹黄蟹肉拿来,推到我筷前,我最喜欢吃蟹,却不会使蟹八件,每次吃的都不文雅,这样满满一碗,不知道要剥多久。 何兆行接了个电话,饭都没吃完就匆匆出了门,我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戳着米饭,想问的话一直如鲠在喉,不上不下的,直到女人要起身离席,我才猛然出声,急急叫住了她。 “......妈。”我的喉咙一发出这个音节,整个人就开始恍惚,真是陌生的词,我很久都没有叫过了。 全世界的语言对同一种物品的发音都不尽相同,但呼唤母亲的发音都有相近之处,据说“妈妈”的发音是婴儿最容易发出的。 甄姝然停下来,转过身看我。十几年过去,她平日注重保养,在脸上花费的钱不是小数目,所以容貌依然昳丽动人,一头海藻似的鬈发散在胸前。 我妈妈当年也很年轻,怎么就那么显老呢,二十几岁就长皱纹了,我要是能把现在的钱,打给过去的她,就好了。 谁做小三做成这样,杨莉红,蠢女人。 我妈妈是个很古板的女人,认死理,理想主义,我猜她生下我也是为了何兆行空头支票里的爱情,最后东窗事发,她发现我并非她爱情的结晶,所以就...... 我很慢很慢地眨了下眼,胸口挤压下短促地发出一声气音,哑着嗓子问道—— ...... 我捏着鉴定报告单的手一直在发抖,一枚【确认无血缘关系】的印章,带着刚干涸不久的印痕,被我的指尖一摩擦,拉出很长的一道,吞掉一粒句号。 我有了甄姝然的把柄,有了何齐焕的把柄,有了拆散这个家的秘密武器。 这是天赐的良机,命运的安排,我走到现在,都是命运在暗地里推波助澜。人如何挣扎盘算,都无法抵抗命运的轻轻弹指,顷刻间,罗盘崩坏,未来的操杆掌在了我手里。 —— 我稳着脸上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无比寻常,开了口:“当初,那扇门——是锁着的,还是......卡住了?” 甄姝然平静地说:“是锁住的。” 我一瞬间抖如糠筛,跌回座位上,捂着脸痛苦地喘息。 甄姝然摸了摸我的耳朵:“都过去了,小玉。” 很难形容那一瞬间的心情,我不恨谁,只是觉得自己太早押中了此生的命题,那行被神秘蒙起的答案,揭开来,真的是“弃子”二字。 我平复了情绪,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把话问完。 “你......你又为什么?我死在那里不是很干净吗?” 老实说,当时的甄姝然什么都不知道,我在她眼里只是“老公外遇对象的孩子”,放在其他人眼里,应该恨意占90%吧,我想不通这个女人为什么大发慈悲救了我一命,一直都想不明白。 甄姝然轻柔地笑了笑,似乎也陷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她的声音也变得渺远,但很有分量,劲大到把我死死钉在了原地。 “因为当时……你在叫我妈妈。” 第21章 铃声 人这一生会有很多挣扎的瞬间,挣扎要不要出气,挣扎要不要动手,挣扎要不要撒谎。但有几次是不会后悔的呢,屈指可数吧。曾几何时,我也是个十分优柔寡断的人,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本就不体面的现状,生怕失去得更多。其实我三十岁时回头再看,真的能坦荡地说一句“没什么大不了的”,但现在不能,谁要在面前这样劝慰我,我会和他拼命的。 我感恩甄姝然的一瞬善念,在我奄奄一息的时候出手相救,所以,在那一段时间里,我平静地把检测报告单塞在了床底,一塞两年。 我在大学里成绩优异,几个专业课老师希望我能读他们的硕士,主动抛出了橄榄枝。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王牌专业、风口领域,读出来就是往后余生的一路坦途,彼时我与室友合作的第一款低成本解谜游戏上线,销量可观,是我最春风得意的两年。 那时候,京市大大小小的传媒公司竞相成立,每一家的版面上都会留出花边新闻的地方,这也是我最常关注的板块,因为秦氏集团内斗正猛,记者用“血雨腥风”来形容,而位于权力争斗中心的人物,就是秦阙。 什么“最年轻ceo”、“天才药学家”,诸如此类被贴在秦阙名字前的前缀我都会放进嘴里反复咀嚼品味,喜欢得不行,他与我差不多年纪,就已经在权力角逐场里游刃有余,每次名企聚会,媒体为了标题吸睛,销量更佳,都会加上“西恒太子爷”的噱头来博眼球。 那些印有他名字的文章报道,都被我一个不落地剪了下来,贴在一起,日积月累,竟然成了一页能翻的书,每每我被代码折磨得夜不能寐时,这本混合着觊觎情感的偷窥录就成了难得对症的解药,陪我从午夜到破晓。 是药就迟早有一天会产生抗药性,人的贪欲总也没法完全满足。就比方说快感吧,食色性也,你会慢慢从达到80%的快感就能登顶,慢慢变成100%、120%,为了满足这些量,就会开始追求更加刺激、猎奇的感官体验。 这可以是出轨的借口吗?我突然想。 偷窥录彻底没法满足我的时候,下一个契机就像造物主写好的程序,在某一个节点、某一刻阈值突然铺展开来,令人欲罢不能,这就是命运的魅力。由无数人先行建构,再揉以时代环境、个人性格、恩怨情仇,还需要一点看似可有可无的巧合,拧成了一条完美闭合的因果链,这就是人类社会的命运,浪漫主义者称之为宿命,我这样卑鄙的人则视其为可以满足欲望的珍馐解药。 袁淇淇从国外进修回来,我们约时间见了一面,那个月我刚婉拒了导师的硕士邀请,对于未来,我还有比提升学历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是在社会快速立足赚钱,况且我也并没有深造研究的打算。 我们先到了一家清吧,附近是很有名的餐厅,百分之五十的商务人士会来这附近谈合作、约饭局,我跟着袁淇淇坐上吧台,点了自由古巴和帕洛玛。 第18章 袁淇淇用彩色吸管将西柚片狠狠戳下去,和我说,她要订婚了。 “订婚?”我一下清醒过来,“......怎么这么突然,都没见你提过。” 袁淇淇笑了下:“明天就见面。” 我不可置信地张大嘴“啊”了一声:“开玩笑吧,怎么能和不认识的人结婚?谁让你订的?” “爸妈。” 我沉默了一下,没想到袁淇淇这样出身的人也会有身不由己的烦恼,不由得同情起来:“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 袁淇淇这回朝我笑了:“是吗?你要怎么帮我。” 我沉吟片刻,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实在不行就说我是你男朋友好了,糊弄一下。” 女孩忍俊不禁,“扑哧”一声,抬手拍了拍我:“小玉,你真是大有长进啊,越来越敢说了......” 我尴尬地笑笑:“是吗。” 袁淇淇耸肩:“对面是金融世家的小儿子,不亏,赚的。” 我皱眉道:“什么亏不亏赚不赚的?你又不爱他,怎么过一辈子。” 袁淇淇:“足够有价值就够了,其实吧,我一开始也不乐意,但一比划,反抗的成本太高了,我也离不开拥有的财富,索性就这样咯。” 我消化了这句话很久,直到手机传来陌生的震动,我接起电话,听筒对面先是传来一阵粗沉的气声,紧接着,秦阙闷闷的喉咙,带着有些咬字不清的话语,最后给我扎了一针醒神剂。 第22章 醉酒 “......在哪?” 我目瞪口呆,反复确认了几下来电人,不可置信地压低声音,心脏麻酥酥的,“......你怎么了?” 听筒那边缄口很久,我只隐约听到推杯换盏的动静,一分钟后,男人闷咳两下,含糊不清地报了一串地址,我根本没多想,挂了电话转向袁淇淇:“花园饭店,在、在哪。” 袁淇淇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不敢看她,支支吾吾答道:“......有朋友喝多了,我去接他。” 袁淇淇了然地点头:“我司机在外面,带你。” 我连连摆手,不敢想象袁淇淇发现那个“朋友”是秦阙的反应,做贼心虚地干笑:“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好,我......” 女孩晃了晃车钥匙:“的士不会乐意载一个醉鬼的,或许两个。” 我还要推脱,袁淇淇态度强势,一把扯过我,将我塞进轿车,我不安地直起后背,袁淇淇上了车,看我一脸衰像,还以为我在跟她客气:“别见外,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我知道,这,我,不太方便......” 袁淇淇:“不方便?还能是谁?你男朋友还是你弟男朋友啊!” 我“叮”地沉默下来,袁淇淇这句原本在开玩笑,见我面色不对,心里有鬼,笑容登时凝固在脸上,过了老一阵,无措地眨了眨眼。 “啊???” 我硬着头皮开口:“......是。” 袁淇淇:“是什么......” “何齐焕他男朋友。” “他男朋友怎么喝多了会给你打电话?”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已经到了和蚊子一较高下的程度:“......我不知道,可能打错了吧。” 袁淇淇:“看来你们关系挺好的。” 我哈哈一笑:“还好吧,哈哈哈。” 我走进包间,迎面来的就是浓厚的酒气,秦阙正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睁着眼,但没在看我,房间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这也太奇怪了,一起聚餐的同伴喝醉了,就这样把人丢在这里? 顾不上那么多,我慢慢走上前,伸出手指在秦阙眼前晃了晃,小心地说:“你还好吗?” 秦阙愣着没动,我手指都要晃酸了,他才转了转眼珠,涣散地注视过来。 我等了半天也没回应,这时候有服务生进来收拾餐桌,我询问道:“这个包间的人都走了吗?” 服务生点头:“喝醉的客人很多,刚才这沙发上还坐着三个人呢,现在都被接走了,就剩他了。” 我一噎,被戳中了某个奇怪的萌点,很像我小时候在托班等妈妈来接的样子,我也经常是最后一个走的,此时此刻,秦阙毫无攻击性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冲服务生礼貌一笑:“谢谢。” 秦阙人高马大,一米八五往上的样子,体重自然不轻,他醉得沉,整个人的力量全倚在我身上,沉得我一度怀疑人生,感觉背了个大棕熊。 跌跌撞撞走出门,袁淇淇的司机下来帮了个忙,我们一起把秦阙带进了车里,袁淇淇闻见刺鼻的酒味,回头看见是秦阙,整个人都傻了,支吾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 “这......啊?怎么是他?” 我平静地点了点手机,破罐子破摔道:“是他。” 袁淇淇皱眉:“他们还没分手?” 我一口气没上来,后槽牙暗自磨了磨,最后自嘲地耸肩:“没有。” 袁淇淇复杂地盯着我,我刻意回避了她的视线,却怎么也没法回避她的问话。 “你还喜欢他?” 我动作一停,无所适从,摸了摸脖子,罕见地沉默下来。我不想否认,更不想撒谎,我把袁淇淇当朋友,但也一直在伪装,这样被撞破阴暗面还是头一次,我选择了诚实。 袁淇淇没等到我的回答,垂下眼睛思考了一会儿,我快速地瞄了她一眼,在心里做好了无数预设:她因此看不起我要和我绝交,或者只是谴责我、又也许会把我背德的行为公之于众......这些哪一个都很糟,但是哪一个都可以,我被这么多人讨厌也不是没有原因的,我...... 袁淇淇说:“我不会说的,我帮你追他。” 我怔然,猛地抬起脸,女孩朝我挤眉弄眼:“你就死不承认吧!我高中就猜到了你还不承认!” “......”我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落地,好像终于有人理解了我。 “帮忙追就不用了,我想慢慢来。” 我订了一处酒店,告别了袁淇淇,我一路把秦阙带到房间里,轻轻放到床上。 这个酒店的地段很好,拉开窗帘,外面就是cbd,到了晚上还是灯火通明。我忽地有些担心,刚才那一路并没有掩人耳目,万一被人拍到怎么办? 我将目光转向仰躺在床的男人,秦阙估计是打错了电话,才有了今天这一出乌龙。 我蹬掉鞋子,爬到他身边,支着手肘盯着他的侧脸好一阵观摩,他祖父是德国人,因此他也遗传了一双蓝眼睛,足够醒目出挑,我大着胆子伸出手,扒拉了一下他的眼皮,男人纤长浓密的睫毛抖了几下,没醒。 秦阙估计是坐车坐得难受了,脸色很不好,我又给他擦脸、喂水、脱去外套,男人怎么这么沉?忙完这一套流程,我全身都出汗了。 这张床又大又软,两个成年男人躺着也绰绰有余,我刚把被子给人盖上,秦阙的手机就响了。 我抓过手机,长久地注视着屏幕上“何齐焕”三个明晃晃的大字,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按照正确的方法,我应该接通何齐焕的电话,告诉他酒店的位置和秦阙的情况,然后走人,秦阙醒来后,也只会看见何齐焕。我的痕迹,做的事情,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被抹去了。 我面无表情地按了挂断,然后关机。 秦阙的屏保是一张在海下仰拍海面的照片,蓝色很丰富,海面之上灿烂的阳光透到水底,格外有意境,但下半部分就是接近黑色的蓝,深不见底。我看了一会儿,就觉得心情压抑。 放下秦阙的手机,我回过头,却发现秦阙早就醒了过来! ?! 我一瞬间僵在原地,有些恐慌地看着他,僵着好几分钟都没敢动。 秦阙看了我一会儿,眼神还没有神,我心底有了些猜测,颤抖地指着自己:“......我是谁。” 男人迟钝地眨了下眼,慢慢开口:“人。” 我长舒一口气,又觉得心里不得劲,朝他故意咧开一个笑容:“我是喜欢你的小三哦。” 秦阙没理我,自言自语道。 “电脑。” “什么电脑?” “笔记本。” “......我上哪给你找电脑,没有电脑。” 秦阙不语,闭着嘴看我。 我怂了:“你要电脑干什么?” “实验数据。” “明天继续做吧?你现在也没法想东西,效率第一,好不好?” “不好。” 秦阙喝了酒,感觉完全变了一个人,我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不知不觉就靠在枕头上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我再次睁眼,第一个感受到的就是落枕带来的酸痛,往床边看,秦阙还没醒,平躺着,呼吸平缓。 一种诡异的安心正从头到脚把我紧紧包裹,我睡得很满足,抓过手机打算检查一下消息,却发现一串陌生号码给我发了一张图片。 我点开图片,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第19章 第23章 难以细想 眼熟的地点,陌生刁钻的角度,我将画面放大,发现拍摄者是下了心思的,画面里,我秦阙一手搭在我肩上,脑袋低垂,我一手握着他的小臂,一手扶住他的腰。虽然距离不近,但最终呈现的却是秦阙和我亲密地依偎在一起共同走进酒店的画面。 那一瞬间,我大脑里闪过了很多种可能。仇视我的,严卿?是他的话还好对付......那个男的,没怎么有脑子。 我将目光转向秦阙,男人静谧的睡颜,因面部肌肉放松而趋于柔和的五官,平稳绵长的呼吸,如果是和秦阙有过节的人,那麻烦就大了。 他家族中的人,于我而言是完全陌生也没机会接触到的,更别说其中隐秘的利害关系。 我恐慌地加快了呼吸,慢慢走到秦阙身边,小心坐去床沿。 房间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里照出一缕透明的光线,轻轻涂抹在洁白的床被,和秦阙的眉眼上。 男人睡得格外沉。 我拿过秦阙的手机,用他的指纹解开锁。 一解开,微信就不断冒出何齐焕消息的弹窗,我指尖犹豫在屏幕上方两三毫厘的位置,斟酌着要不要点开他的微信。 我很好奇秦阙和何齐焕的相处模式,人是立体多面的,我作为秦阙亲密人际圈的编外人员,能接触到的也只有他冰冷疏离的漠视,和一点似有若无的利用。 我一直很反感别人利用我,但成长过程中成百上千次的摔跤,从无地自容到习以为常的白眼,让我最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社会不成文的规则。 有用也很好,我也有目的。幼时我希望得到“家人”的关注,于是竭尽全力地讨好何齐焕,获得“好哥哥”的头衔;现在我想和心上人多说说话,希望在他眼里,我是和大学里其他学生不一样的存在,所以我没有拒绝帮他将礼物送给何齐焕。当然,这是后话了。 秦阙和何齐焕是怎么相处的?他会发语音吗?打视频电话?互相拍下午餐的照片,再谈论烂人趣事? 想到这儿,我突然心梗了一下,如果真的是我想的这样,他们是不是也会拿我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在他们嘴里又是什么样的角色。 一股难以掩饰的悲伤席卷我的心脏,不能再细想了。 我终究没有去点开微信,只是点开通话记录,将昨天的那通电话删了个干净。 我不敢想如果秦阙看到那张照片会怎么想,是懊悔自己喝酒误事,难以处理后续的影响,还是看透了我的腌臜心思从此彻底疏远我,无论哪个都是我承担不起的。 我扭过头,一瞬不瞬地盯着睡梦中的男人,在心里不断默念,何事玉啊,把现在这一刻记下来。 这是最好的解药。 离开前我突发奇想,抬手轻轻圈住秦阙左手的无名指,滚烫的指腹贴着他温热的指根,十秒。 ...... 电话亭。 我谨慎地拨通了那个陌生电话,对面响铃几声,接起后,双方都没有直接说话,话筒里一片寂静,我沉着脸耐心等待,终于,对面传来声音。 我微微眯起眼睛。 “严卿。” —— 我一把推开门,严卿正仰躺在沙发上,见我来了,饶有兴味地从沙发上坐起来。 “我还以为你不敢来呢。” 严卿约我聊聊,我按着他给的地址,找到了这处偏僻的老宅,在京市最东部,依山而建。 “严公子放话,我怎么可能不来。” 我轻轻一笑,“也不是什么吃人的地方,来的路上风景很好,市区可见不到。” 严卿冷笑一声,拎起酒瓶给自己倒了杯酒,烈酒入喉,男人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当时在电话亭,严卿的声音做了特殊处理,听起来雌雄莫辨,我虽然有赌的成分,但那个时候冒出的第一直觉比理性思考更快带给了我答案。 每个人说话都有习惯,重音位置、语气词、断句习惯,我听过严卿说话,所以记得他的特点。 “知道是你很难?”我回。 严卿没搭理我,我注意到他桌面上倒扣的手机,心里一动。 “你还是喜欢何齐焕,为什么这样做。” 男人漫不经心地问:“哪样?我做什么了。” 我沉默下来,定定地看着他。 严卿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盯向我,“你识趣点,既然都发生了,就离秦阙远点吧,我只希望何齐焕幸福。” 说完,他摸了摸脖子,拇指缓慢摩挲着食指的关节,我垂下眼睛,很快笑起来: “不用录音了。” 我本来还想不通,严卿如果真的喜欢何齐焕,那我们应该一开始就一拍即合,拆散他们两人,他怎么还会上赶着把照片传给我,还整来这一出戏码呢。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严卿想借花献佛。他故意想让我说出合作的话,然后再在照片上做手脚,让秦阙与何齐焕产生争执,再把录音发给他们,坐实了自己深爱何齐焕不愿插足的好人身份,以此坐收渔翁之利。 我皱起眉,如果真是这样,严卿怎么会知道秦阙会打电话给我?不是别人。 ......或者说,谁都可以,只要能被拍到照片从中作梗就够了。秦阙也许不是单纯的醉酒,他...... 我不敢妄下定论,但的确有人笃定秦阙不会记得当晚的事情。 严卿脸色阴冷,朝我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好嘛,看来他也并不是我想象里那么蠢。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手机,亮起的屏幕,录音界面不断跳动的秒数被他一下按死,严卿朝我晃了晃手机,道:“恭喜你,答对了。” 他给我倒了半杯威士忌,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坐着没动。 严卿揶揄地瞥了我一眼,先拿起被子抿了一口:“怎么,怕我给你下点东西?” 我摇摇头:“我不喝酒。” “还有你不做的事情?” 我道:“当然,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严卿被酒呛到,边笑边咳。 “你算哪门子君子,哈哈哈哈哈.......” 等他笑够了,我问道:“你和他为什么分手。” 严卿朝酒杯微微抬起下颌:“我凭什么告诉你。” 我端起酒杯,顺从地喝了一口,酒水入喉辛辣,我只觉得像咽了一团火下去,流经之处都开始发热。 见我喝了,严卿满意地挑起半边眉毛:“是我对不起他。” 我没说话,等严卿把话说完。 第24章 爆发 趁着他思考的间隙,我火速打量了一圈这个房间。 严家还在这样偏僻的地界有房产?真是越想越奇怪,这个房间,我初进来就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南面摆着一面书柜,一张檀木老板桌,头顶的吊灯,看样式也有些年头。 当时严卿说了什么,我现在全然不记得了,因为不重要。 我提出花钱买断那张照片的想法,被他轻描淡写地拒绝了,他说,要看看我对秦阙的诚意。 说实话,刚听到这句话,我心里是有些顾虑的,我想起秦阙黑暗里绵长的呼吸,天台上他翻飞的衣角,被风变成扑扇的白鸽,一点都不潮湿。 但我还在牌桌上,不能当着牌手的面露怯。 如果可以,谁不想堂堂正正地走到爱人身边。 “你尽管做吧。”我像是彻底想通了,拍拍膝盖从椅子上战起,脚下的木地板吱呀作响,快潮出一层水来。 “我什么都没有,何齐焕什么都有,你觉得谁更怕谁,”我偏过头,半是卑劣半是绝望地看着他,“谁会比谁更伤心一点。” —— 之后的记忆相当之模糊,也许是生活又恢复了一潭死水,没什么好惦记的,我只是夜复一夜梦见红围巾、牵手、并肩。 偶尔坐在地上翻那只纸箱子,我也会想起小q,他的样子,说过的话,我们在人行道边的绿化带里设置了三个秘密基地,躲在里面吃辣条。 可我的日记本不见了,所以我忘记了小q的样子,忘了他说过的话,忘了秘密基地的序号。说来也巧,上天执笔,编剧精彩绝伦。我唯二与小q有关的事物,都不见了。上天只让我缅怀北区,铭记贫穷,其余温情,分毫不留。 我靠在床边,两条腿慢慢伸直,仰头让北区十年前的灰尘迫降到鼻尖,停稳。味道可以带我穿越时空,那股泥土的腥味,我想到小q凝血结痂的耳道。 他是个半聋子,难道我要在全国半聋子的左耳边叫一声“小q”,才能找到他吗? ...... 代表何氏面对媒体的那一天,我只想到了会因为集团的错误被骂,可当我一字不落地背完稿子,接受媒体提问时,那几百个聚光灯齐刷刷迸射强光,记者似乎提前知道了什么消息,我甫一噤声,就有几十支话筒朝我嘴边送来。 这种强撑的感觉很令人心虚,因为我知道我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是被深挖解读的靶子,我知道内幕是如何肮脏,但我必须滴水不漏,所以我熬到很晚,将记者可能提问的问题全都打好了腹稿。 第20章 一个女记者嗓音很尖,在乌泱泱嘈杂的环境里,她尖利地发出声音,话筒拉出很长的一声嗡鸣—— “何事玉先生,五分钟前有人网传你并不是何氏的远房亲戚,是你父亲在外的私生子——对于这一传闻你怎么回应?是真的吗?” “嗡——” 周围原本七嘴八舌争先恐后的记者,在那声嗡鸣后齐刷刷地停了下来,现场霎时间安静得可怕,我浑身寒意从头到脚,表情出现了长达五秒的空白,那成百上千只黑洞洞的镜头与眼珠,都不约而同地长出了唇舌与鳞片,它们张开嘴,不同的牙齿,兽牙、人齿,黏连唾液,在我的瞳孔中越映越大,越来越深—— “我......”不是。 一句话如鲠在喉,我突然明白了何齐焕那句“不急着开封”的意思。我像一屉被珍藏了十年的蜂蜜,被养蜂人慷慨地丢在山野中,等待棕熊一口将我咬个对穿,剥脸嚼髓。 “......我”不。 我脚步不稳,记者见状,一定觉得自己抢到了独家新闻,男人女人,炒股似的大喊大叫。 “我。” 我落荒而逃,狼狈地转身跳下台阶,跌跌撞撞地往唯一安全的车里跑,没命地跑,只要跑得够快,就能把耻辱和阴暗远远甩在身后,不被找到。 “......开车,回、回去,回......”我语无伦次,止不住地哆嗦。 看到何宅的时候,我整个人是恍惚的。 小心翼翼维持的体面没了,自尊没了,假若曾经的日子是脆弱的泡影,那么现在,就是我眼睁睁看着这些大大小小的泡泡被戳碎幻灭。 何齐焕见到我,从沙发上跳起来,笑眯眯地夸我讲得好,简直可以去做演员了。 他走到我身边,用肩膀顶了我一下,压低声音笑道:“哥,你夹着尾巴逃跑的样子,那个怂样......可以录下来投去申奖了,真的好好笑啊,诶,别人以后会怎么看你?” “不然就去死吧,嗯?怎么样。我要把你的表情截下来做头像哦。” 何兆行和甄姝然站在两米外,他们的脸是空白的,我什么都看不见,大脑里的某根神经像发出警报一样突突直跳.......好想吐。 我的喉咙一再痉挛,竟然捂着嘴干呕了两声,何齐焕被我夸张的表现逗得哈哈直笑,我甩开他,狂奔上楼,猛地摔上门! 我一把拉开床头柜,抓起里面蛰伏已久的水果刀,双眼通红。 我动作很大,只是握着刀,全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大步流星走到门前抓住把手,又回过神般猛地刹住脚步,回过头看向床底。 ...... 我下楼的时候,他们三人正坐在沙发上,何兆行在通电话,甄姝然看了我一眼,很快垂下头没说话。我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捏着一沓纸。 非常平静,没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担忧。我死死盯着甄姝然:“妈,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甄姝然抿了下红唇,朝我露出一个满含理解的笑容:“小玉,我知道你心里憋屈,但家人就是这样的,爸爸妈妈含辛茹苦地养了你这么多年,家人要互相理解啊,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你爸爸会为你正名的。” 我彻底讽刺地笑着叹了一声,将检测报告单往桌上一丢,面无表情地转向何齐焕: “你这个,杂种。” 第25章 亦步亦趋 ...... “这是什么?章都花了,何事玉,你伪造报告这可不是开玩笑......你......这是假的,你这是干什么?”甄姝然叫道。 如果只有一张鉴定单,似乎还可以有些回旋的余地,但我准备得实在充分,鉴定报告写得很详细,辩无可辩。 何兆行一言不发地看完报告,第一时间转向了甄姝然,脖子上青筋暴起,浑身热血上涌,扬起巴掌毫不犹豫地掴了甄姝然的脸。 啪! 男人缓缓垂下手臂,客厅彻底静下来。 女人嘴唇还在动,脸色惨白,被打得偏过脸去,头发黏在嘴唇上,我很难精准地揣测她的内心活动,恐惧、悔恨、憎恶、迷茫,究竟谁更胜一筹。 甄姝然捂着脸,一点一点朝我转过来,慢慢睁大眼睛,面目狰狞,五官狠狠拧到一起,她抄起手边的花瓶,抡圆了膀子朝我狠狠砸过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被坚硬的瓷器不偏不倚地砸中额角,痛感尖锐,一股温热粘稠的液体从肉里渗出来,越流越多,混着皮肤组织顺着颧骨蜿蜒而下。 “你......”甄姝然颤抖地嘶吼,“你个......” “我就该让你死在那里!”女人歇斯底里,疯子一样扑到我身上,拼命地打。 “你亲妈不要你了,我要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你说那是假的!你说啊!” ......我终于说出来了。 何兆行脸色铁青,大厅乱作一团,我头晕目眩,在他们的争吵中勉强把自己拔出来,往后踉跄两步,用手背蘸了蘸额头,新鲜的血洇进皮肤纹理,又开始干涸。 ...... 那天,那天天气很好啊,不可多得的大晴天。我摇摇晃晃地走出门,灼热的阳光刺痛了眼睛,天幕高悬,天边飘来朵窄小但很有层次的云,一个我死在了这个家里。 湛蓝的天幕。 蓝色是世界最初始的颜色,透明的水,聚在一起成了蓝色的海洋,我爱人的眼睛,万洋汇处,将我溺毙。 秦阙冷漠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依然醒目,我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像是卸下了某只发条和背了太久太久的担子,深深吐了一口气。 叙事是主观的,叙事者的意志贯穿始终。我讲的时候,特地多说了两句甄姝然拿花瓶砸我的经过,希望能博得秦阙的一点同情。 秦阙随意搅了搅牛乳,丝滑的芋泥融在里面,我期期艾艾地看向他,但秦阙并不买我的账。 “所以,”他说,“你是何兆行和外遇对象的孩子。” 我回避地低下头,难堪地移开视线,撒谎是我的本能,我下意识想要摇头挽尊,但不想偏他,也深知骗不了他,一阵漫长的沉默后,我捏紧拳头轻轻点了点头。 “你的生母呢。” “......我不知道。” 秦阙了然颔首,站起身,作势就要走。 我紧跟着起来,拎起衣服慌忙跟在后面,仓促地回头看了一眼桌面,秦阙的那份一口都没有动过,他一定是不喜欢吃糖水,我自责道。 男人走出店门,沿着梧桐路一路向北,我像影子一样跟着他,深秋,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一经风化,一踩一响。 我一路走一路踩,只是为了缓解下心里的焦虑,反正秦阙也不会回头看我,所以就不用担心这副蠢样会被看见。 再往前,酥脆的落叶早被扫了个干净,我安静地跟着他,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问:“你饿吗?要不要去吃个晚饭?” 秦阙似乎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他转过脸,用一种“你怎么还在跟着我”的眼神看我。 我有点诧异,踩叶子的声音不算大,但他居然一点都没发觉? ......毕竟何齐焕还在医院,他满心满腹都是心事,注意力不在我身上很正常。我转念又想。 “不了。”他说,静了几秒,又补充道,“谢谢你救他。” 我抬起手在胸前摆了摆:“没事的。” 因为我也有目的,所以不明白秦阙为什么会突然谢我。 “和一个不爱你的人结婚,是很痛苦的,我们不合适。我可以给你钱、股份、机遇,你想要的所有,足够让你后半生风生水起,离开京市,或者移民,现在,你重新考虑一下。” 我木然地看着秦阙,身体的温度一点点降到冰点,突然有感而发,只是出于单纯的好奇,它抑制不住的往外冒,于是我就问出来了。 “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喜欢何齐焕吗?”我语无伦次,心里非常清楚这个问题很无礼、很奇怪,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我逐字逐句地补充道,“其实,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他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他、他有其他样子,呃......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还......” 第26章 离家出走 秦阙看我的眼神里带了冰碴,我看着他越说越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秦阙的轮廓湮灭在路灯和树影里,风动,他停。 男人的发梢随风曳动,我后知后觉,嗅到空气里的第一缕寒气,京市的冬天来了。 —— 秦阙的生父死在火里。 当时他才几岁,不理解生死的概念,只是那天爸妈吵了架,去机场的路上也不通气,谁都不低头,秦阙的妈妈赌气说:“秦阙,你自己选,要跟爸爸的车走还是跟妈妈的车走。” 左右手边两辆车,一辆黑的,一辆白的,秦阙为难地站在两个大人的膝盖中间,左右看了好几个回合,说不出话。 “......” 秦阙思来想去五分钟:“一起走吧,不要分开。” 妈妈还在气头上,听到这话十分的不满意:“要爸爸还是要妈妈?” 第21章 秦阙牵着妈妈的白色裙摆,女人纤细的手腕上,浓郁的紫翡与冷青的血管。 “我......” 秦父突然侧了侧身体,趁着女人转身的间隙,朝秦阙微微扬颌,眼睛宠溺地看向女人,他穿了一身卡其色休闲服,领子挂了一副墨镜,据说妈妈就喜欢他这样穿。 秦阙懂了,他笑着扯下母亲的手,大声叫:“要妈妈,妈妈别生气了!” 女人哼了一声,弯腰抱起孩子,一头钻进白车。 这场家庭出游他们策划了很久,妈妈生气是因为爸爸一意孤行要投北区的房地产开发项目,成天和一群油滑奸诈的商人厮混,赔钱又折寿,还因此得罪了一批北区的原资商,不少北区的钉子户抗议,闹到公司楼下,两头受气。 北区那个穷地方有什么可开发的? 秦阙不懂这些,他坐在妈妈旁边,扒着车窗看见爸爸进了黑色的车,只知道他们要去看埃菲尔铁塔了。 轿车驶上高速,妈妈路上接了个电话,语气越来越差,说到一半,摆摆手让司机降低车速,白车降速靠边行驶。 秦阙隐约听见妈妈在谈新项目,为了给爸爸的投资加码。 他下意识看向车外,只听一声哀嚎似的长长鸣笛,白车车身整个漂移,在高速上打滑,嘭地一声撞上护栏。 秦阙没反应过来,被妈妈一把抱进怀里,就听见车外轰隆一声。 ......发生什么了。 他取开车门挣扎着跳下车,一道平直的路,前方十几米,一辆黑车被大货车撞得侧翻,轮子还在转着,上方燃起一朵诡异的蘑菇云,火从引擎开始烧,接着车窗缝里开始冒出黑烟。 !!!! 路边不断有车停下来,司机下来先后都冲了上去,妈妈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尖叫了一声就往火场里跑,几个路人七手八脚地把她拦住。 “小孩!小孩!把小孩拦着!火起来了!” “爸爸——” 秦阙扑向着火的车门,被身后的怪力架着向后,他绝望地挥动拳脚,拼命踢打桎梏他的手臂,但无济于事,火焰越烧越高,透过被熏黑的窗户,他不敢打包票说父亲一定坐在里面,忍受被火焰舔舐肉体的剧痛,怎么会呢,十几分钟前他还活生生地呼吸。 死亡应该是个很漫长的季节,像英国的冬令时。 生活就是从这一刻起变坏的。秦阙回忆道。 消防队赶来扑灭大火,秦阙看着空气中丝丝腾起的黑烟,妈妈因为惊吓过度被送上了救护车,他站在原地,看着烧化的车门被几个男人拽开,从里面抠出蜷缩着已经碳化了的一个人。 随着挪动,他不断掉下灰色的残渣,啪嗒一声。秦阙麻木地看着那副墨镜从遗体的手边坠落,落到地上,摔成两半。 ...... 原来这就是死亡。 秦阙想,如果他当初坚持自己第一个答案,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后来妈妈变得不像妈妈,父亲去世三年后,家里来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妈妈让秦阙叫他爸爸,秦阙冷着脸拒绝,当着亲戚的面给他下马威,男人表面大度,背地里打了他一顿又一顿。 妈妈不在家,他就被会关进阁楼殴打,秦阙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自己痛下杀手,他也不知道怎么求饶,只是咬着牙忍受。 那天妈妈拎着行李箱,无论秦阙如何恳求,她都没有留下来。 不出所料,他再次被关进了阁楼。秦阙痛苦地捂着耳朵,鼻子里灌的满满是血,趁男人出门接电话的间隙,绕开保姆,一个人狂奔着跑出秦宅,又担心被监控拍到,只能专挑有绿化带遮蔽的地方走,正值初夏,蚊虫不少,秦阙淌过一条十几米宽的小河,爬到对岸的土坡上,终于再也看不到秦宅了。 男孩躺在软草上,还没把气喘匀,就看见河边有人过来,他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一骨碌爬起来就往前方的居民楼群里跑。 这个地方对秦阙来说格外陌生,地上随处可见五彩斑斓的油花、乱图画乱的墙壁、凹凸不平的地面,这里和南区一点都不一样。 秦阙家教森严,从不接触高油高糖、卫生环境不达标的路边摊,但他第一次看见这种高高的圆柱形黑炉子,旁边摆着一只用铁丝绑成的镂空小篮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刚掏出来的饼。 他看得入神,直到听见肚子发出失礼的“咕咕”声,才不好意思地后退两步,抿着嘴不知道往哪走。 就在他眼神躲闪之时,视野里出现一双脏兮兮的小鞋,他抬起头,一个长相清秀的男孩笑嘻嘻地挑衅他:“你是猫吗?为什么要躲我。” 秦阙靠着电线杆,有点不开心:“不是。” 男孩看出了秦阙的窘迫,大方地分他烧饼,两人坐在一起分食烧饼,男孩又给秦阙买了橘子汽水,可还没来得及喝,秦阙听见外头熟悉的发动机声,一把将人拉进巷子,捂住他的嘴。 ...... “所以,你离家出走了?” 秦阙克制地抿了一口汽水,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有地方住吗?” “......没有。” 男孩皱起半边眉毛:“那你怎么办?” 秦阙实话实说:“不知道。” 男孩穿着一件领口发黄的米色t恤,眼睛黑得发亮,一口牙齿也白:“既然如此,住我家吧!” “......不。” 男孩不悦道:“那你要睡在外面?还是晚上偷偷回家?” 秦阙:“我不回家。” 男孩有些赞许地看向他,突然注意到他耳垂上的血渍,忙爬起来到他身侧,秦阙侧身想拉开距离,反抗无效。 “你耳朵怎么了!” “......”秦阙梗着脖子不说话。 男孩担心得眉毛皱成“川”字,龇牙咧嘴地表示同情:“噢!你家里人打、”他突然觉得这件事是不方便被大声讨论的,于是细心地压低声音,“打你是吗......” 秦阙点头。 “那你更不能在外面了,”男孩虚张声势道,“这里是北区,晚上有醉汉有恶狗,你在外面待一晚上,第二天你就——”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秦阙还真听进去了,“那怎么办?” “这样办!” “......真的行吗?” 秦阙蜷着身体,整个人缩在男孩房间的床下,多亏他的床是一张四条儿腿很高的单板床,床下有足够藏匿一个小男孩的空间,秦阙头发湿哒哒的,显然是还没来得及吹干,他趴在床底,紧张地听着外头客厅陌生女人的声音——刚才他借用男孩家的浴室洗澡,刚洗完就碰上他妈妈回家,两人吓坏了,这才出此下策。 男孩趴在外头,谨慎地瞄一眼房门,朝秦阙嘘了一声,递给他一条毛巾,用低到只剩下气音的音量说:“你放心吧......我去给你拿饭......千万别出声啊......” 秦阙有股不好的预感。 第27章 搜查 他的发梢止不住地往下滴水,淅淅沥沥,在两手之间汇成一滩。秦阙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他不自觉地竖起耳朵,不肯放过外头一丝一毫的动静。 “诶?今天这么有胃口啊,吃这么多?” 男孩笑嘻嘻地解释:“嘿嘿,妈做饭最香,好吃,我多吃!” “小贫嘴......” 一阵挪凳子的声音,脚步声刚起,秦阙悬着的心刚要放下,就听见女人疑惑地叫停男孩:“好端端的不在饭桌上吃,你跑卧室吃干什么?” 男孩犹豫了一下,紧接着佯装无事:“我想边看书边吃。” 女人:“小人书别背光看,伤眼。” “知道了——” 吱呀。 男孩端着碗,鬼鬼祟祟地跪在床边,把瓷碗放在地上,探下脑袋去瞅秦阙。 秦阙从床底爬出来,头发一绺一绺地黏在额上,看着有些倔强。 “来,快吃。”男孩把勺子往碗里一插,眼巴巴地揣着手瞧他。 秦阙无惊无澜地看他一眼,垂下睫毛端着碗没动,男孩见他迟迟不动,急了:“吃啊!” 声音有点大,男孩说完就噤声了,做贼心虚,往门口瞄了一眼,彼时他妈妈正在看洒狗血电视剧,大概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男孩才松一口气。 秦阙捧起碗,舀了一勺米饭,就着青菜与蘑菇,小口小口嚼得慢条斯理,他一口一口吃,男孩就盘坐在他身旁,手边摞着十几本薄厚不一的课外书,两人无声地相处,空气里只有秦阙细微的咀嚼声。 大概是男孩的眼神强烈了到让秦阙实在没法忽视的地步,他咽干净嘴里的食物,抬眼欲看向他,但还没等他看清,只觉得唇边一热,男孩竟伸手拈去了他嘴角的一粒米! 秦阙僵在原地,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他看着男孩,不知道是被冒犯到了还是怎么样,男孩不给他说话的时间,盯着他的脸,眼睛都直了,喃喃道。 “你好像......美人鱼啊。” 这句话彻底冒犯到了秦阙,他眉头一皱,一把将碗搁到地上,扭过脸不说话。 第22章 男孩这时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似乎惹着人了,挠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对、” “对?”秦阙道。 “对不起啊......” “......” 秦阙还是不理他,耳垂滚热。 男孩急了半天也憋不出什么好话,干脆灰溜溜地出去,再回来时,手里捏着几颗荔枝。 他走到床边,秦阙正拿着毛巾一点点擦干头发,瓷碗和勺子放在书桌上,吃得很干净。 男孩说:“要是被我妈发现了,她、她估计会直接联系你家长把你送走......”摊开掌心,个大饱满的荔枝,外皮红青相接,是新上市的妃子笑。 秦阙沉默良久,没接东西,轻轻说了句谢谢。 男孩听得耳热,把刺刺儿的荔枝往秦阙掌里一塞,嘟囔着让他快吃。 “我要洗衣服,粉色毛巾在你屋里吗?拿来我一起洗——” 两人登时停下手里的动作,一齐往转动着的门把手看去,女人的声音突然响起,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 门越开越大,秦阙看向男孩—— ...... “在你屋里吗?” 男孩吓得额头冷汗直冒,往床边站了站,试图用身体挡住床底,他才刚钻进去,不知道、不知道会不会被发现...... 女人站定在他身前,冷声冷气,甚至带了怒意,她说:“让开。” 秦阙伏在床底,一瞬间屏住呼吸,攥紧拳头,他刚才动作也许真的慢了,如果被发现,就说是自己撺掇男孩带他回家的。 男孩瓮声瓮气地顶嘴:“不要!” 女人语气更差,隐隐有了生气的前兆:“让开,别让我重复第二遍,怎么了,你又把流浪猫往家里抱!你在外面摸猫了是不是?洗手了没!” “我真没有......” 秦阙眉头紧锁,已经放弃了继续躲藏,正准备爬出床底做个交代,就看见女人一把薅开男孩,从他脚底捡起被踩着的粉色毛巾。 “这脏的!以后还怎么用!你自己洗啊?夭寿......” 秦阙:...... 等女人出了房门,男孩如释重负,把秦阙从床底叫出来,他先朝男孩嘘了一声,然后自顾自走出房间,和女人打了个招呼说自己要睡觉,然后折回屋里,轻轻锁上门。 啪嗒。 终于安全了,两人不约而同大出一口气,男孩转向秦阙,从抽屉里拿出一瓶碘伏和棉签,蹬掉拖鞋膝行到他身边, “需要吗?” 秦阙没反应过来,也许是痛觉消失得差不多,男孩戳了戳他的耳廓,他才微微侧过身,“不用。” 男孩一再坚持:“妈妈说流血又沾水,不消毒必发炎。” 秦阙还是摇头,声音又冷下去:“不用。” “你会听不到的。” 这句话戳痛了秦阙,他更加回避地往边挪了挪:“我听得到。” 男孩静下来,坐在小腿肚上思考了几分钟,探出身子按亮台灯,柔和昏暗的蓝色学习灯,充其量也只能勉强照亮书桌——和男孩雾蒙蒙的半张脸。 他说,他不会说出去的。 “这是秘密,”男孩试探着去理解秦阙心中所忧,“你也不是流浪猫,你身上一点也不臭,香的,我家沐浴露的味道。” 说着,凑近秦阙的衣领,发出小狗嗅闻的动静。 他不知道为什么秦阙看他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尤其复杂,有不理解、有惊讶,似乎还有一点其他奇怪的因素,他看不懂。 不过秦阙最终是同意让他帮忙清理受伤的耳道了,这就足够了。 男孩捏着棉签,轻轻刮出残存的血痂和皮肤组织。 秦阙感到那支陌生冰凉的药签正肆无忌惮地软化他的伤口,凉,但不痛,他不知道这个奇怪的小孩为什么会对他天然地抱有善意,也不理解自己充血的耳尖因何而起。 “你想要什么?”他不近人情地问,似乎想划清楚河汉界。 男孩将旋开的药瓶盖拧紧,漫不经心:“因为这样,我们就是朋友了,住在一起,躲过妈妈的搜查,我们就是朋友了。” 他的态度太过随意,但秦阙却生不出一点儿反感,他把这句话放进嘴里翻来覆去地咀嚼,再抬头,眼神就沉下来。 冷白的月色下,秦阙翻开自己原来衣服的口袋,将一枚胸针放进男孩手里。 “你叫什么?”他问。 “......”男孩道。 秦阙眯起眼,男孩看出他似乎没听清:“你没听清吗?” “不,”秦阙倔强地摇了摇头,“我的耳朵没问题,我听见了。” —— 他初中起认定要研究制药,一意孤行违背家里让他学习金融的提议,毕业后创立个人药业集团,任首席研究员。 同理,秦阙认定一个人,就不会轻易因沉没成本动摇最终决策。 —— ...... 我看见他因为那句话深深蹙起的眉宇。 “没有理由,我会帮他。”秦阙嘴唇张合,随即看向我:“你在说你弟弟坏话?” 第28章 他的画作 这句话的分量不是一般的重,当我真的意识到爱是一种什么东西时。它更像一种不浓稠但相当厚重的介质,任何看起来不尽人意的行为穿过这层介质,再映到别人眼里,无论多么十恶不赦,都可以轻易地被抵消掉。 伟大的情感,我惭愧地低下头,感叹自己真是井底之蛙。 搬到秦宅的那天,是计划领结婚证的前三天。 我拖着一只银色大号行李箱,里头装着我过去的22年。 秦宅真是气派,管家领着我进门,毕恭毕敬地叫我“何先生”,我不动声色地把秦宅的结构记了一遍,压下声音问:“......他,人呢。” 管家朝我恭敬一笑:“少爷在画室。” 我讶异道:“他会画画?” 管家把我引到一扇门后,不多时便走开了,我站在门后,紧张地捋了捋鬓边的碎发,轻轻拉开那扇雕着欧式浮雕的沉重大门。 白色薄纱迎着风,在空中化成一道一道的波浪,我走进房间,阳光落到正中央的画板上。 “秦阙?”我试探出声,却没得到回应。 桌上摆着各种石膏人像,大卫、马赛、琴女,我伸出手戳了戳冰冷的像身,一不小心碰歪了桌上整齐一字码开的素描铅笔。 “你在吗......” 这间画室里不止一种类型的画,油画棒、水彩颜料、油画颜料、还有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刷子,秦阙这种冷冰冰的人,居然会有时间坐在画室里画画? 我愈发好奇,朝着立在正中的画板走近几步,试图一睹画作真容。 是一幅油画,风景画,不是什么好看的山啊水啊,也不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而是一条又窄又旧的小街道,两侧是拆了又补的平房,路过的行人模糊得没有脸,整个画面用色很灰,但并不让人觉得脏,反倒是......很柔和? 我潜意识里觉得哪里奇怪,但一时说不出,只能弯下腰凑近画面,希望能看得再清楚一些,只是注意力太过集中,连脚步声从门口响起都没发觉。 “你在干什么。” 我一个激灵,慌乱抬起头后退两步,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只听呼啦一声,脚面一凉,竟是踩翻了涮笔的水桶,流了一地。 秦阙的脸色在我肉眼可见的范围里越变越差,我只觉得后背毛骨悚然,偏偏这时候他注意到桌面被碰乱的铅笔,我干笑两声,踩着湿透的鞋就往出走,边走边陪笑:“你画得太好了,我就想看看,真不是故意的......画没事儿。” 秦阙立马出声制止了我。“别动。” 我定在原地狼狈地转过身,一脸尴尬,我千不该万不该进这间画室,好奇心害死猫,现在刚进人家里就惹出祸来,秦阙本来就讨厌我,这下更有理由疏远我了。 想到这儿,一股有来由的懊悔涌上心头,激得我深吸一口气,塌下肩膀慢慢吐出。 这时秦阙绕过我,径直走出门,一个眼神都没留下。 我站在原地,也不敢动,无措地四下张望,很快秦阙就折了回来,手里还拎着一双崭新的拖鞋。 他把拖鞋放到我面前,沉声说:“换掉。” 我“啊”了一声,不解地抬头又低头:“......这、这怎么换。” 秦阙面无表情:“就这样换。” 他说完也不走,铁了心似的站在我面前,亲自监督我换鞋。 我左脚踩右脚,将湿漉漉的鞋脱下来,里面的袜子也湿了个透心凉,如果不是这室内空调温度开得高,现在脚估计都要没知觉了。 我怎么好意思当着人家的面脱袜子,金鸡独立地站了一会儿,决定装作袜子没湿的样子先穿了鞋走出去,快点结束这种尴尬的局面,谁知脚还没垂下来,秦阙跟装了监控似的:“你干什么。” 我一抖,吱了两声:“......不太方便。” 秦阙没理我,我顶不住他的眼神压迫,只能认命地拎住袜子的边缘,一个没站稳直接倚到了他身上! 第23章 掌心下就是秦阙结实的手臂,我靠在他身上,不知是哪里飘来的雪松香,冷冷洌洌,格外好闻,但现在显然不是赏香的好时机。 我:...... 还有存活的可能吗。 奇怪的是,秦阙居然动都不动,我靠上去的重量不算小,他的身体却晃都没晃一下。 “快。”他说。 我左脚完了换右脚,终于穿上干爽的棉拖,秦阙将我从身上拂开,又恢复了原先的状态。 晚上餐桌前,秦阙和我约法三章,“不许去画室,书房,不许大声喧哗,我在书房的时候不能敲门,” 我一一记在心里,这些规矩于我而言简直是小菜一碟,我点点头,松快地说:“还有吗?” 秦阙切下一块牛肉,用叉子叉起,沾上褐色的酱汁,掀起眼皮淡淡地瞥了我一眼:“不能穿这么丑的衣服。” 我吓了一跳,低下头打量自己这件最中意的外套,烟灰色,两个很深的口袋,拉链顺滑,材质不易脏污,我想不到有什么讨厌它的理由,于是天然地把这条归为秦阙对我的个人偏见。 “下周爷爷来。”他说,“让佣人给你买几套。” 我点头,一想到再过两天就是定好的婚期,这种人生大事,如果策划起来是相当繁琐的,我想着想着就心不在焉,在餐桌沉默了一分钟后,非常不合时宜地提了话。 “再过几天,我们就......”我没把话说全,而是说了一半就停下,其实也是不太好意思说,我在感情这方面一直相当回避,那天敢直接逼婚,也是被架在火上烤到了极限。我谨慎地观察秦阙的脸色,男人持餐刀的手顿了一下,切割的动作骤然放缓,他咽下嘴里的食物,语气无澜: “不会有婚礼。” 我僵在桌前,好几秒都没有反应,秦阙也不在乎,依然慢条斯理地切割牛排,冷静得像在说别人的婚事。 “也是,现在情况特殊,办婚礼难免引人注目,你说的对,都听你的。”我哽着脖子找补。 秦阙听完这话,像终于受不了了,松开手里紧握的刀叉,磕在瓷盘上铛的一声。 “别折磨自己。” 我眨眨眼,不知道哪句话又点着他了,但我知道现在不能沉默,停手想了一会儿,我缓慢又坚定地给出答案。 “放弃才是折磨。” 我和秦阙订婚的消息只在圈子里小范围地传开,自从我搬到秦家,网上声讨我的声浪就小了不少,但仍有几家媒体依然执着于深扒我的个人经历,甚至专门出了有模有样的个人故事。我看了一遍,荒谬地笑出声,不得不说,记者文笔不错,为了增添可信度,字里行间加了不少看似可信度很高但不痛不痒的细节,袁淇淇把这篇文章转发给我,配文说: 【你都有自传小说了,他们采访你了吗?】 我:【没有。】 【那他们怎么知道你上学用什么牌子的橡皮?】 我:【一场盛大的阴谋!!!软广吧。】 袁淇淇是为数不多知道我订婚的人,我告诉她时,她并没有太大反应。 “我以为那天酒店你俩就......” 我老脸一红:“我不是那种人。” 袁淇淇意味深长地眯起眼:“o?” “真的,我发誓我什么都没干。” 袁淇淇摆摆手:“算了,我看你也是个没出息的。” 女人咂摸两下,紧接着压低声音:“我叫人去查了一下,花园饭店是胡凌东的。” “胡凌东?”我皱眉道,“那是谁。” 袁淇淇:“严卿他小舅!” 第29章 领证 我诧异地屏住呼吸,花园饭店的那场酒局,也许真的有严卿参与的痕迹,但证据很难追查,当然,这句话是对别人说的,我不一样。 我调查酒店摄像头的品牌,筛查ip后,很轻易地黑进了他们的监控系统,循着那天的房间号,从我出现在现场为止,往前截取可疑时间段,却发现晚上八点四十三至九点十五分的监控片段不见了。 按照秦阙给我打电话的时间,和最坏的猜测——加上他喝了掺东西的酒水药效发作的时间,综上,这段缺失的监控成了最有问题的地方。 但这种大型场所的监控不是一键能删干净的,我想进入他们的云端系统,但这类系统的密码一般而言不会是弱密码,做大规模攻击又会兴师动众,不能打草惊蛇,我只能小范围规律性尝试,大概需要十分钟。 我看着屏幕上飞速闪动的数字,一组一组排查密码。 进度条满,成了。 我滚动鼠标,64倍速快进那晚的监控,天遂我愿,云端的监控是完整的。 所以秦阙有没有被人惦记?一想到如果真的有人在背后使阴招害他,我又不能随时侦察到,心里就生出一股对未知数的恐惧——如果他出事怎么办? 他能打错我一次电话,难道能打错第二次吗? 我撑肘托颌,把进度条拉到晚上八点四十二,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 “吱呀——” ?! 我做贼心虚,猛地站起身一把合上电脑,警觉地看向门口。 秦阙站在门旁,柔软的黑发垂在额间,将门外的光挡去一半,他看着我定了两秒,轻道:“吃饭。” 我的心砰砰直跳,刚才是下意识反应,现在却不是。我见过不少酒肉情侣,他们在一起只谈享乐,至于对方更深层次的个性与灵魂,甚至未来和对方的规划,这些都不在考虑范围内,及时行乐,一旦生活有了变动,利益有了分岔,分手是必选项,这大概也是毕业季即分手季的原因,人受环境所困,恋爱只是麻药。 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很犟,或者用一个我引以为傲的词说,我很专一,生命中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无关紧要的过客,我会和那百分之一纠缠到死。 我看着秦阙,笑意柔和地渗到眼底:“嗯,好。” 秦阙还没死心,在感情这方面,我简直觉得他是个比小白还小白的人,我都住进来了,他却还有悔婚的心思。 我随便吃了两颗小番茄,秦阙坐在对面,遣散了所有佣人,我一下楼就察觉到氛围的古怪,干脆先发制人,佯装漫不经心地提起他最在意的事情:“何齐焕出院了?” 秦阙:“没有,他伤得比较重,现在只是能辅助行走。” 我扬起嘴角:“你经常去医院?” 秦阙毫不掩饰:“是。” 他似乎等我这个问题等了很久,回答得丝毫不拖泥带水,说完就沉默下来,等我的反应。简而言之,就是专门说话来让我难受。但他显然低估了我的承受能力。 “今晚就别去了,”我温和地说,“明天要去民政局。” 秦阙被我气到了,嘴唇冷冷地抿起,饭也不吃了,撂下餐具起身就走,撞得椅子滋拉响。 我无奈地苦笑,慢慢把餐盘里的食物丢进嘴里咀嚼。秦阙喜欢什么样的人?何齐焕那种? 我只能勉强想象到一点何齐焕在秦阙面前的样子,可能是阳光开朗的,说话也会讨巧,会掩饰算计与心机,粉饰太平。但我这种人,一开口就让人不痛快,也很少有那么鲜亮的色彩。 唉,怎么办。 于是第二天,我挑了衣柜里颜色最亮的衣服穿,浅杏色外套,里头穿了深蓝衬衫,我站在全身镜前左看右看,又抓过梳子打理发型。 秦阙还是穿着很平常的衣服,佣人知道我们今天要去领证,多嘴朝秦阙讨彩头:“少爷,新婚快乐!” 秦阙瞪了她一眼,新来的佣人不知道实情,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我走上前,掏出一只红包递给佣人,拙劣地打圆场: “别紧张,这么重要的日子,要不要穿你那一套衣服?” 秦阙连话都懒得回我,整理好领口提步就走,我看着他前行的背影,一时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我怎么就这么不会说话呢。 去民政局的路上一直堵车,原本十五分钟的路程,硬是磨蹭到四十多分钟,今天连老天都要与我作对。终于到了地方,我和秦阙坐到板凳上,面前架了一台照相机。 “黑衣服的先生,往白衣服先生那里靠近一点。” 我挺直腰,闻言侧过脸瞥了下两人肩膀之间的距离,的确有些大,人家小两口都是肩膀挨着肩膀,恨不得严丝合缝地贴到一起。 秦阙没动弹,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男人神情淡漠地直视前方,完全把摄影师的话当耳旁风。 看罢,我歉意地朝前方点点头,想自己往那边坐坐,刚一动弹就被紧急叫停:“哎哎哎,你别动,你动就歪了!” 我只能老实地坐回去。 “哎......算了算了,黑衣服的先生表情放松一点,微笑——来,” “3——” 我表情迟滞,突然想起手臂上两片抽血后肿成一大块的淤青,它们横陈在我的臂静脉上,针眼都掉痂不疼了,它们还在,甚至慢慢变紫,散成丑陋的形状。 第24章 还好现在是冬天。 “2——” 打腹稿面对媒体的那一天,我看见秦阙留给何齐焕沉稳可靠的胸膛,和留给我的完全不一样,因为我总是看他的后背,那个冷漠的后脑勺永远不会朝我转过来,秦阙一诺千金,他承诺给何齐焕一个家,现在,他毁约了。 “1——” 我仓促地抿起笑,调整到最精确的弧度。 是我毁掉的。 “咔。” 我跟着流程坐到台前看着它被盖戳。手柄一压,再递出来,就是两个薄薄的小红本。我看向那张红底的双人合照,左边的一丝不苟,连笑都不曾施舍,右边的又强颜欢笑,生硬别扭,虽然看着有些不尽人意,但我还是十分珍视,拿在手里摩挲了好几遍,回头去找秦阙。 “秦阙?” 我疑惑叫道,“秦阙?” 大厅里早就空无一人,我拿着结婚证走出门,九阶楼梯下偌大的空地,刚才的车早就不见了踪影。 我垂下眼,再次掀开那张结婚照,怜惜地抚摸钢戳盖下凸起的纹路。 怎么就这么急,一刻都等不了。 这时有人上前,是秦家的司机,男人朝我毕恭毕敬地鞠躬:“先生,秦少让您先乘车回家。” 我一言不发,走上前拉开车门,留下五个字: “去第一医院。” —— 医院走廊里经年不淡的消毒水气味,闻久了也会让人安心,我走进电梯,正好碰上一对脸色凝重的老夫妇,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似的,手里捏着一团缴费单。 控梯员询问:“几楼?” “三楼。” 我听见站在后面的一家人开始细细碎碎地低声讨论。 “是icu那层。” 说完,大家都不约而同对那对夫妇投去同情的眼神,男人唏嘘,女人沉默。控梯员让他们优先走,按下了三楼的按钮。 电梯门开,我看着互相搀扶走出金属门的夫妇,在电梯门关上的前一刻伸出手,也跟着走了出去。 重症抢救室的门头灯亮着,里面的人生死未卜,患者家属在门外哭天抢地,原本白色的墙被划出一连串的“平安”,大大小小,歪扭整齐,爬满半面墙壁。 我手里捏着结婚证,慢慢走到金属长椅上坐下来,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几分钟,也许半个小时,那盏亮红的灯熄灭,我看见几个医护走出门,那对老夫妇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医生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据说人死后会轻21克,这21克就是灵魂的重量。生与死的界限就在这微乎其微的21克之间。 我曾经慎重思考过活着的意义,得出的结论是,我有必须要经历的事情,未竟之业。 但让我具体罗列出要做什么,我又会十分茫然起来了。 我的社会身份注定我的一生会在审视的目光下度过,我无声地接受审判,但痛苦没有松口,它如影随形。 人生没有选择作废键,它残忍地一路向前。 闹哄哄的哭声起来了,我该走了。 一路向上,走到六楼,沉寂已久的空气终于活络起来,拿着记录单的护士行色匆匆地走过,不断有亲属拎着瓜果来看望病人,在这里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劫后余生,生命的可贵。 我走到607,深吸一口气,没有任何预兆地一把拉开门,平静地注视着房间里的秦阙,和坐卧在床的何齐焕。 我的眼睛很快从秦阙身上移开,假惺惺地对何齐焕开口:“恢复得还好吗。” 房间陷入沉默,何齐焕怨怼地看着我,这次我没有回避,直白地和他对视。 “还好。”他咬牙切齿地说。 我突然来了逗弄他耀武扬威的兴致,慢慢扯起唇角,可惜还没说出口,就被秦阙一下打断。 “你来干什么。” 我笑了笑,特意加重了后两个字:“看看......弟弟。” “血液没有排异反应,看来很成功,太好了。” 何齐焕皮笑肉不笑地说:“谢谢哥。” 我摆摆手:“两个月就代谢掉了,你还是你。” 秦阙没心情听我们在这演兄友弟恭的戏码,干脆把矛头对准了我:“你还有事?” 这句话正中我下怀,我装模作样地点头:“嗯,刚才那边提醒我,说你有东西忘带了。” “什么。” 我从外套内侧的口袋掏出结婚证,笑吟吟地递给秦阙:“给。” 不出所料,何齐焕的情绪在看清我手里东西的一瞬间爆发出来,抓起手边的东西,杯子,水果,统统往我的方向砸。 “你——!你!” 我低头看着摔在脚边的东西,慢条斯理蹲下身捡起保温杯,放到沙发旁的小桌上: “怎么和你妈妈一样,这么爱丢东西呢。” 我看着何齐焕的脸色由白转红,最后气得铁青,秦阙脸色也不甚好,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就往门口走。 “秦阙!”何齐焕叫道。 秦阙没有回头。 他把我带到人少的角落,把结婚证捏在手里,我在这时才看清他的脸,气色也不好。 他正好捏到那块淤青的地方,等他松开手,我半只手臂都麻木了,可想而知他用了多大的力气。 “我履行了和你的契约,”他将那本珍贵的小红本举到我面前,眉头死死地蹙起,那双眼睛很少这样明晃晃地直视我, “你跑到这里来,什么意思?”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发笑,于是毫不掩饰地把心里话倒出来了,毫不发怵地直视回去:“我还没说你呢,你都知道我们结婚了,怎么还急头白脸地往他身边跑?” 秦阙冷静地说:“我没有答应要接受你。” 我挺直的腰有一瞬间的弯曲。 不过是很短的一瞬间,我一下就挺回来了,只是表情怎么也管不住,眼眶发热,不知道哪里难受,只觉得心里像插了一把短刀,长度刚好和心房吻合,就这么把热血堵在里面,随着心跳一泵一泵地切割心肌。 也是在这一刻我才明白,婚姻不是爱情,何兆行和甄姝然不就是眼皮底下活生生的例子吗?为什么我还会无比自大地以为自己抓住了秦阙的七寸,现在想来,居然这么荒谬。 一纸婚书可以抢,秦阙的爱抢不来。 我依然可以笑得出来:“回去吧,不早了。” 秦阙不为所动。 我思考了两分钟,慢慢地说:“刚才爷爷打来电话,说他很快就到。” 秦阙看我的眼神,从过去的冷情里尚有不解,变成了现在的全然冷漠,他越过我,径直往外走去。 第30章 共枕 一路无话,秦阙是懒得理我,我是心虚不敢开口。 到了家,秦阙才去问管家,得知爷爷并没有现在就要来的计划,才后知后觉,是我把他给骗了。 我支支吾吾地解释:“你脸色很差,今天又是......第一天,我就想让你早点回来。” 秦阙冷下脸再次越过我。 管家看看秦阙,又转回来看看我,叹了口气没说话。 我承认,这其中也有我不想让秦阙继续和何齐焕相处的原因,看见他们两个在一起,我就会被不断提醒自己小偷的身份,我不痛快,当然要想方设法阻拦。 当晚,我看秦阙已经洗漱完,卧室的灯还亮着,第一次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不敢进,等洗漱完再看,突然就有了必须要道歉的决定。 我也说不清自己是真的想道歉,还是只是本能地想离他近一点,我只知道自己想和他说说话,不想他不理我。 于是我鬼鬼祟祟地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关了,我凑近他卧室的门,将耳朵贴在门上,像个变态一样听房里的动静。 他睡觉了吗?还是在忙事情,也许......是和何齐焕聊天? 想到这儿,我嗓子眼涌出一股酸水,垂下眼睛更仔细地听起来。 房间里很静,一点声音都没有,要不是门缝里透出的光,我一定觉得秦阙早就睡下了。 正当我听得忘乎所以时,面前的门板猛地向内被拉开,我一个措不及防,随着惯性整个人都往前栽去! 我的脑袋顶到了一个冰凉柔软的东西,那一瞬间,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一撑手按到了秦阙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真丝睡衣,我感觉到掌心下结实的腹肌,脸登时腾地爆红,整个人被按下了宕机键,时间像漏斗里的沙子,线性流逝。 “......” 我后退两步,后背撞到门框,疼得龇牙咧嘴,和秦阙隔着三步距离,我十分挫败且尴尬地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敢开口: “对不......” “我不会和你同房的。” 我道歉的话说到一半就被秦阙打断了,他叽里咕噜地嘟囔了一句,我没听清,闭上嘴微微歪起头,眉头越皱越深:“......什么?” 秦阙陡然沉默下来。 我耐心地等着他的下文,可秦阙却不知道怎么了,沉默了十几秒眼见就要夺门而出,我一个箭步站到门前,他被迫来了个急刹车,后退两步:“让开。” 第25章 “我刚才真的没听清,你不喜欢我做什么?”我含满歉意地开口,态度诚恳到不能再诚恳,秦阙终于开口说他不喜欢我的点,再给我一个听清的机会,我改还不行吗? 我殷切地盯着他,几乎要把他的脸盯出一个窟窿来,秦阙没如我的愿,扭开头强硬地结束话题:“没什么。” 虽说我有点失望,但我的确和秦阙说上话了,这就是进步!有了趁热打铁的劲头,我清清嗓子,壮着胆子说:“......对不起,我不应该骗你,我以后......不会了。” 秦阙恢复了刚才的平静,嗓音又冷又凉:“我最恨别人骗我。” 听完,我如坠冰窟,头越来越低,两只手攥着胸前的衣角慢慢绞紧,突然想起什么,再次抬头说:“之前骗你说我是他表哥......也对不起。” “撒谎会上瘾的。” 是啊,明明真相那么简单,我当初却铁了心地撒谎,为了体面。撒谎之后,我会自己催眠自己,自己欺骗自己,有些谎言到最后自己也成了戏中人,潜意识的力量多强大。 我想为自己辩驳两句,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最后化成一句弱弱的呢喃。 “......我也不想的。” 我失神地靠在门边,秦阙走近两步,似乎真的要出去,我昂起头,眼巴巴地盯着他。 秦阙轻轻说:“我知道了。” 没有长篇大论的体己话,也没有戳人心窝的嘲讽挖苦,秦阙只是表达他知情了,但我就是从这句话里汲取到某种扭曲的鼓励,似乎取得了谅解。 我扬起笑,没有再站在门旁,眼睛很亮,如释重负道:“晚安哦。” —— 我本以为自己能做一个美梦,但总是不尽人意,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总是不能真正安稳下来。 其实如果没有媒体前那一闹,现在我不会对就业有太多恐慌,我担心在职场中被耻笑,被戴有色眼镜,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所以才迟迟没有正式工作。 我也想过去别的城市有一个崭新的开始,但我做不到,过去的十年就是我人生中一场漫长的虐待,我走不出来,我没法走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复杂的感情,爱、恨、疑、妒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睡前,手机弹出暴雪预警,京市今年的第一场大暴雪。 第二天我醒来,洗漱完,从浴室的窗户往外看,没有什么雪,只是风紧,萧瑟。 我换了件衬衫下楼,刚好和坐在正位沙发上的老人打了个照面。 秦阙抱着手臂坐在西侧,顺着老人的目光看向我,看起来有点不开心。 我十分机灵,笑着快步上前:“是爷爷吧?” 老人眉目慈祥,鼻梁很高,眼睛是比秦阙深一些的蓝,我知道他是德国人,但却一点都不符合我印象里对德国人严肃刻板的印象。 老人的中文很好,我几乎听不出他是外国人,他见了我,亲切地把我带到他身旁,和我聊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对答如流,报喜不报忧,在老人谈到新婚感情时突然噤了声。 “秦阙跟我说,你们俩都不想办婚礼,原本我都买好了衣服,最后是雷声大雨点小。” 我尴尬地摸摸鼻子,不知道老人是不是把我当成了何齐焕,以为我和秦阙真的恋爱了那么多年。 “爷爷,现在情况特殊,这种事以后挑个日子补上就好。您身体怎么样?” 秦阙及时出手把话题揭了过去,我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不知道要不要做戏在爷爷面前撒谎。 好在爷爷并没有问我太多,老人性格随和,只是聊到“儿子”的话题时,有些隐约的伤感。 我没有见过秦阙的父母,他也从不提及,眼见坐在旁边气氛有些尴尬,我就找了个理由先上楼休息,一待就到午饭后。 那天没能当场看完的十分钟监控,其内容不出我所料,在备餐台,我看见一个服务生往一只高脚杯里撒了些东西,然后那只杯子被放在了秦阙桌前。 我不知道那天我离开酒店后,秦阙是什么时候醒的,又做了什么,可直截了当地把监控视频甩给他,难免不会弄巧成拙,以我现在在秦阙心里的形象......他不会把我当成什么好人的。 天气预报还算准,吃过晚饭,外头毫无征兆地刮起了大风,先是雨夹雪,几分钟后就变成纯粹的暴雪,电视里天气预报的主持人端正的播报音,爷爷今晚要留宿。 我们围坐在客厅,佣人端来三杯热巧克力。 我见识浅,听着是巧克力,但还是觉得是某种可可特色饮品,咂了一口,又浓又甜,还真是热的巧克力! 我被滚烫的巧克力烫到了舌头,“嘶”地一声搁下杯子,抬起手背抵住嘴唇。 爷爷看向我:“烫到了?孩子。” 我讪笑着摇头:“还好,没事的爷......” 话没说完,坐在旁边的秦阙就伸出手,轻轻捧住我的脸颊,将我的头带着转了过去,他身上隐约飘来清冷的雪松香,混着巧克力浓郁的甜味,他的睫毛在这样近的距离下根根分明,眉眼清朗,关切地问:“烫到哪里了。” 我的心跳在他靠近的那一瞬间短暂停拍。 但很快就清醒过来,秦阙虽然离我很近,但眼里还是冷的,没有感情,我立刻识趣地意识到他在做戏,于是配合地摇头:“没有喔。” 脸颊上微冷的手松开了,徒留我缓慢变烫的皮肤。 “那就好。” 当晚,爷爷住在秦阙卧室隔壁,我和爷爷道了晚安,看向站在房间里对我招手的秦阙,强装自然地走了进去。 咔哒。 门锁落下,我局促地站在属于秦阙的房间里,房间里到处都是他身上的香味,来源是床头柜上的熏香。 不能让爷爷发现我们感情不合......不能让老人因为这种事担心,这是秦阙留给我的原话。 我和他面面相觑,秦阙转身从角落里抽出一卷薄床垫就要往地上铺,我上前拦他:“别睡地上,太冷了,冰到怎么办?我发誓不会碰你,你......” 我怕秦阙不相信我,立马伸出三根手指指向天。 “我说真的。” 秦阙没动,掀起睫毛淡淡呛我:“那你睡地上。” 我犹豫了一秒,点头如捣蒜:“好。” 秦阙冷哼一声,把床垫丢到一边,拨开我坐上床。 我以为他同意了,忙去捡起床垫往地上铺,还没等我走两步,秦阙在身后毫无起伏的声音响起来:“你干什么。” 我停下动作,懵懵回头:“铺床啊。” “被爷爷看到更麻烦。” 幸福来得太突然,秦阙掀开被子靠在床头,拎起放在床边的书慢慢翻看,不搭理我了。 我理解了秦阙的意思,紧张地坐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直愣愣地躺了进去。 第31章 异梦 被子轻而软,友好地将我含住,我嗅着它的边缘,薰衣草味。 我整个人像一根冰棍杵在那,大着胆子朝秦阙那边转了下头,男人鼻梁上架着副银丝眼镜,书页翻展,他的情绪就这么被灯光涂匀抹平,我不知道是怒是忧。 “......秦阙?” 我的声音细若蚊蝇,闷在被子里小声唤他,只露出一双眼睛。 耳边翻书的声音停了,我努力朝他的方向看去,可还没等我看清,一双手就将我脸上的被子往上扯了扯,将我整个蒙住。 ...... 好闷。 我从黑暗里爬出来,终于看清身侧的罪魁祸首,秦阙无论是脸还是动作都没有一丝改变。 或许是我的眼神太过直白,秦阙眉头轻轻一蹙,朝我侧首,语气很凉:“你能睡么?” 我心虚地收回目光,相当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这就睡。” 说完,我老老实实地躺回原处,麻利地闭上眼睛,被子上还有秦阙身上那股香味儿,他的味道闻起来总让我心安,倦鸟归巢似的,全世界都在身边迫降。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全然没注意到秦阙的目光。 虽然睡不着,但我一直在闭着眼装睡,约莫过了十几分钟,只听见身旁一阵窸窸簌簌,紧接着咔哒一声,床头那点暖光彻底消逝,床垫一沉,秦阙平缓的呼吸声在黑暗里舒展。 我慢慢翻过身,秦阙睡得很端正。在我想词来形容他时,“端正”甫一冒出来,我就隐约想笑,男人平躺着,两只手压着被子,正当我想再多看清些细节时,秦阙呼吸一滞,突然朝我这边翻了个身,我们之间的距离就这样被压缩得很近。 他睡着时,轮廓并不冷硬,有些温情的意味。我睁着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怪异地埋起头,闷在被子里大喘几口气。 罪恶感、羞耻感以及生物的本能行为让我束手无策,对着秦阙的睡脸,我有反应了。 我自我纾解的频率不算高,基本会在洗澡淋浴时顺手解决,眼下这种情况是头一回,我不知道要怎么办,从心里生出些对自己的厌弃,怎么这么没有原则,秦阙现在看起来一点攻击性都没有,我居然会生出这种肮脏的念头。 第26章 太不可原谅了。 出于奇怪的探究癖,我曾经很专注地研究“快感”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只是让人感到放松和快乐,是前额叶皮层在特殊状态下时部分区域活跃度下降、伏隔核分泌多巴胺等一系列精神工程的运转结果,但它具体是什么,我咬住被角,几乎快要窒息。 ......大概是酥、轻、痒等杂糅一起的, 感觉。 ...... 早晨起来,我的身体陷在床被里,梦是似是而非模模糊糊的,我听袁淇淇说,醒来时不记得的梦是假梦,记得的梦是真梦。 “真梦是什么,梦还分真假?”彼时我刚从课间小憩中醒来,因为太困,十分钟也足够构筑一个梦境。 “真梦是在平行宇宙发生了的事情。”袁淇淇咬碎薄荷糖,朝我挑眉道,“梦见什么了?” 我懵懵地挠头,“不知道,我好像在飞,下面一会儿是京市,一会儿是森林。” 袁淇淇说:“你在平行宇宙是魔法师!” 我:“也可能是鸟吧。” 女孩笑了:“什么鸟啊?” “......”我想了想,随口一说,“不大,黄雀吧。” 比如现在,我做了一个真梦,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平行世界,那又会是怎样一副光景?我依然这样痛苦吗?结果会好一些吧。 秦阙早已不在身旁,我伸出手摸了摸床铺,很冷,想来他一早就起床了。 我洗漱完没急着下楼,而是返回自己的卧室,将书桌整理整齐,无意间从抽屉里翻出秦阙早些年送我的《李尔王》,就又不受控制地翻开读起来。 其实我对外国文学并不感冒,但爱屋及乌,我想秦阙是很爱读的,为了以后能和他有更多共同语言,我已经习惯了部分机械的译制腔。 这本《李尔王》,截至今日,我已经读了六遍,每读一遍都会在空白处做批注,由于年龄增长,我的笔迹也在慢慢改变,于是这本书的上下批注有时候会是不同的字迹,看起来有些奇怪。 我爱惜地抹去封面上隐形的灰尘,将它郑重地藏在书夹里,然后才下楼。 秦阙正坐在桌前吃三明治,我下楼总归有点脚步声,他却置若罔闻,佣人给我端上一盘早餐。我有些没胃口,于是问她有没有粥。 “是的,先生,我去煮。” “回来。”秦阙出声制止,拿餐巾擦了下嘴唇,不近人情地:“就吃这个。” 我有些语塞,我觉得胃里很空,只想喝点热的暖暖,没想到秦阙连这也不愿意,他肯定不会是心疼那一点食材,就只是不想让我好过而已。 “你吃不了?”他说。 我低下头,拿起切好的三明治,机械地咀嚼一口:“能吃。” 吃到一半,佣人给我端来一碗凝胶状的东西,我捏着瓷勺转了两圈,兴致缺缺,最后也没吃多少。 我捏着三明治,咽下嘴里剩下的番茄,耳朵尖慢慢攀上紧张的红晕,我在网上看到了《李尔王》话剧在京市大剧院上演的消息,当即就定了两张位置最好的票。 我觉得秦阙是很喜欢这本书的,昨晚共枕一夜,我总觉得我和秦阙之间需要这个破冰的机会,于是不安地深呼吸几下,怯生生地开口:“我定了两张票,你周六有空吗?” 秦阙掀起眼皮乜我一眼,很淡:“什么。” “《李尔王》的话剧演出,这个剧团很有名,是英国来的,还记得你送我的那本书吗?哈哈哈......真的挺巧的,我也不知道怎么这么巧,那天正好就看见了,我......” 秦阙喝完杯里的红茶:“你看完那本书了吗?” 我点头如捣蒜,有些开心地笑:“当然,我看了很多......”遍。 “你没有看懂。”秦阙站起身,语气很平,“或者你没有看。” 我一头雾水,伤心地眨巴眨巴眼,我什么都没说呢,怎么就能平白无故地说我没看过那本书? 但秦阙肯定是拒绝我了,我看着手里那两张票,发消息问袁淇淇需不需要。 【淇淇】:你不跟秦阙去看? 我:他不去。 【淇淇】:你好惨哦,那我陪你吧,这是什么? 我:《李尔王》。 【淇淇】:噫,好文艺,你要不去买两张相声专场呢?是不是秦阙嫌你这个话剧太无聊? 我:不太好吧。 【淇淇】:二人转也行呗。 我:不是那方面的问题吧?他会看这种类型的吗? 我很难想象秦阙坐在喜庆异常的喜剧专场里,对着台上穿着大花袄的演员拊掌大笑的场景。 【淇淇】:你难道就不好奇他的反差萌吗? 我:好奇,但,这好像不是一个问题吧? 【淇淇】:跟你唠真费劲,你好奇那不就完了? 我:你少看小说了,看多了降智。 【淇淇】:呵呵我也不陪你去了信不信。 关闭聊天框,我的心情随着跟袁淇淇胡扯后稍稍轻松了些,十分钟后,袁淇淇发来一条消息,大概是她也有朋友对这个话剧感兴趣,到时候在北门候场厅集合,我没多想,随手发过去一句“好”。 爷爷一大早就走了,我起得晚了些,没来得及送他回去,秦阙吃过饭就回到书房,我不敢打搅他,又想到那只绿丝绒盒子还留在何宅,就有了想回去拿来的心思。 一打开门,白胡子的管家就上来拉住我:“先生,现在外面很冷,少爷让你不要出去。” 我挠挠头,笑着朝他摆摆手,推开门:“没事的,我只是想回我家拿点东西,很快就来。” 管家更是斩钉截铁:“少爷说暂时不许您回家。” 我动作的手停了下来,一度怀疑自己的听力:“什么?” “你现在回去做什么?”秦阙的声音冷不丁从背后响起,我吓得浑身一激灵,管家识趣地退下,偌大的客厅,只剩下我和他,男人慢条斯理地从楼梯上下来,坐去沙发上。 “我有东西忘在那里,我想......拿回来,你不是在书房?” “你现在回去只有添乱的作用,何家现在一团乱麻,你还嫌不够?” 我有点生气,咬住下嘴唇,直抿出明显的红印儿,才说:“拿个东西,也不一定会碰见他们。” “什么东西?” 我有些神伤,焦虑地拽紧衣角,那时候搬来得太急,盒子又常年被我放在书桌里,如果放在显眼的地方,怎么可能会忘了带。 我轻轻说:“是一个人送我的。” 秦阙没说话,我当他是默许了,于是径直走向门前,按下门把手就要推开门。 下一秒,男人沉闷很久的声音第一次带着强烈的威胁气息,一字一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强势。 “你敢去就离婚。” 第32章 李尔王(一) 我因为这句话僵在原地,手掌搭在门把上,因为攥紧,手腕绷出两道青筋。 ......凭什么威胁我。 我走了出去。 其实刚出去我就后悔了,外面冰天雪地冷得要死,一走出秦宅,我就措不及防地吸入了一口冷空气,登时觉得喉咙难受,但碍于面子还是往外走了几步,走下白玉台阶。 这是我第一次跟秦阙对着干,但我从内心深处并不想完全触怒秦阙,他不想让我那么做,应该也不全是为了何齐焕。我站到一堆蓬松的雪旁,伸出脚发泄似的踩了两下,弯腰用手团起一只雪球,慢慢压紧。冰冷的雪粒迅速将我的体温喝干,我的手指变得刺痛麻木,弯曲不得。 ......不让我回去拿东西,我玩个雪总行吧。 想罢,我窝囊地将雪球往前面的地上砸,雪粒在地上四散炸开,一双皮鞋出现在视野里,我惊讶地抬起头,管家捧着一件厚披风、一双黑手套朝我走来:“何先生,请换上吧。” 我诧异道:“这是?” 管家:“是少爷的意思。” 我稍稍别扭了一下,管家神色如常,就这么僵持了五秒,直到他将手臂抬高,我才更别扭地上前把衣服穿上了,果然暖和。 ...... 好像也不是穿上厚衣服就高枕无忧的。 “阿嚏!” 这是我今晚打的第五个喷嚏,我蜷在沙发上,裹着条厚毯子,原本从外头回来是没事的,但乍一进屋暖气太足,我就喜提两枚喷嚏。 秦阙下午时就出去了,我当时在卧室午休,一觉醒来,头脑昏沉闷闷的疼,鼻子也堵,整个人都乏力得很,大厅的佣人管家都不在,我查了一下工作历,今天是换班轮休日,由于暴雪影响,轮休的佣人明早到岗。 我给自己泡了杯热茶,卧室太闷,我又不愿意开窗,只能在客厅沙发上躺着缓劲儿,等稍微有些力气了,才去翻找感冒药。 按理说医药箱都会放在这个柜子里,我将柜子里的东西都翻出来才找到那只白色手提箱时,已经十分恶心反胃了。 白色药盒、蓝色药盒、各种冲剂,药丸...... 第27章 我努力睁大眼睛辨别药盒上的字和使用说明,但脑袋已经不给我理性思考的余地了,我心一横,循着感觉剥了一粒类似退烧药的药片,扔进嘴里干吞下去,摇摇晃晃地走回二楼。 身体又热又冷,想把脑子抠出来吐掉的难受,我裹着被子,意识朦胧地想,睡着了就不难受了,于是就在强硬的自我安慰中勉强下沉了意识。 高热的黑暗里,我是被秦阙摇醒的。 眼皮热,眼珠热,胃里也热,我浑身是汗,脸颊和男人带着寒气的手贴在一起,黏糊地睁开眼,只看到一团黑影。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就只知道被他强硬地扯起来靠在床头,喉咙一酸,“哇”地吐出几口酸水,整个人撑在床边,脱力昏睡过去。 ...... 自从给何齐焕献血后,我的身体就每况愈下,原先哪里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告诉十七岁的我说几年后你一见冷风就倒,简直匪夷所思。 我睁开眼,又干又涩,鼻子迟钝地嗅到那股熟悉的香味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秦阙的房间。 我猛地撑坐起来,昨晚断片儿似的残章记忆一帧一帧地回闪,我越想脸色越白,用尽力气刚把自己撑起来,就被门边赶来的佣人拦下了。 “先生,小心手。”佣人道,让我重新躺回去,并把右手放正。 ...... 昨晚是......秦阙把我带到他的卧室的? 想到这,我的半边脸颊止不住地发麻,无厘头的温情填满全身每个空缺的孔隙,又酸又涨,我下了床问佣人:“秦......先生在书房吗?” 佣人点头:“是,少爷在办公。” 我遣散了二楼的佣人,揪着手走到书房门前,也不敢敲门,竖起耳朵细细听了一阵,想着等他出来好好道个歉。 ......昨晚他碰我的脸。我提起手背,用最细嫩的那一块皮肤摩挲那块肉,又热,也不像他手心那么软,薄薄的一层皮,下面就是血管。 我还吐了他一身?是吗? 那个时候太难受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思绪正飞出十万八千里,面前那扇黑檀木门唰地一声,我来不及放下手,笑容比反应先一步,嘴巴咧到一半,又有些胆怯。 “对不起啊,我昨天吐到你身上了吗?” 秦阙轻描淡写地摇头,看了我几秒,眉头一松,似乎才想起来似的:“没有。” 我听了,心里更不好意思:“还麻烦你费心,昨晚......我们一起睡......的吗?” “不是。” 我点点头,突然有点想不明白,但脸还是热,所以说得也直白:“真的麻烦你了,我在我那屋睡着就好,怎么能让你把我挪”到你的卧室里呢。 话没说完,秦阙就会到了我的意,眉头微蹙,立马斩钉截铁地撇清关系:“是你躺到我的卧室里了。” ...... 我短促地“啊”了一声,第一反应不是伤心,是尴尬,短短一秒后背都出了一层急汗,我语无伦次道:“啊,是,是这样啊?噢我......真对不起。” 真对不起。 这件事的阴影一直围着我转了好几天,一闭上眼就会想到,一想到就想打自己两下,又自作多情,又总是闹笑话......最重要的是我还忘不掉。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我把头埋进被子里,憋气三十秒试图把自己憋死,数到二十四秒时,佣人敲门进来送药。 天不收我,不能怪我了。 吃完药,袁淇淇打来电话:“别忘了下午的话剧啊小玉,不许放我鸽子。” 我“噢”了一声,“你不提醒我都要忘了。” 袁淇淇:“......我就知道。” “你的,”我顿了一下,伸出手抠桌角,“男朋友,要一起来看吗?” 袁淇淇沉默了两秒,说:“嗯,他也来。” “好。” 好在京市大剧院离秦宅不远,我现在暂时没勇气面对秦阙,出门都是蹑手蹑脚避开他出去的。赶到的时候,候场厅已经站了不少人,我四下环顾一圈却没看见袁淇淇的身影,心里还因为秦阙的事情难受着,何氏倒得很彻底,前段时间网上有人爆出何家内部不合,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我怀疑是秦阙的手笔。 何兆行潜逃,甄姝然不知所踪,何齐焕卧病在床,曾经的何家,真的彻底散了。 我不知道是否该为自己对比之下的处境感到庆幸,幸福实在太难以捉摸了,我有时会感到廉价的幸福,露出所谓掉价的笑容,但开心是真的,我不能骗自己,也没法得寸进尺,说更进一步的才叫幸福,那也不行。 哭我秋蝉,不可语冰。 所以我没办法给这个问题做出最好的解释,非要说的话......可能就是,看到希望吧。 单相思期望收到回信、渴肤者哀求筋肉相贴、窝囊废幻想大仇得报。 电话响了,袁淇淇的声音带着几分低沉: “我半路有点事,你先和他进场吧,我很快就到。” 我满脸茫然:“他?” 肩上拍下一只手,我转过头,一个面容俊朗却盛气凌人的男人出现在我身后。 他挑起左边眉毛:“何、事、玉,是吗?” 这是我今天第二尴尬的事,我和沈浦臻入座后就一言不发,我是真不知道说什么,他也不太健谈,不知道是不是单纯不想和我说话,我绞尽脑汁把天气 、午餐、温度聊了个遍,才勉强挨过去五分钟,每个话题他只是简单回应,绝不多说一个字。 我如坐针毡,这种焦躁直到话剧开始才缓解。 第一幕开场,沈浦臻问了我第一句话:“你为什么喜欢看《李尔王》?” 这个问题问到了我的心坎上,我笑着压低声音说:“是别人送我的。” 沈浦臻没动,接着问:“别人送你的?” 我模糊地打着哈哈说:“一个比较重要的人,哈哈,我发现自己真的挺感兴趣的。” 沈浦臻静了,再抬起眼时,他看向我的眼神若有所思,但我早已将注意力转回舞台中央,已经到了第二场,葛罗斯特公爵城堡的厅堂。 见话被落了下来,我礼貌地把话茬递了回去,不甚走心地问:“你呢?” 男人似笑非笑:“我对这部小说的副线感兴趣。” 我点点头:“就是父子离间那部分。” 《李尔王》的副线,大概讲的是葛罗斯特公爵的私生子爱德蒙,设局让嫡长子埃德加与葛罗斯特反目,后勾搭李尔的长女、次女,引得她们自相残杀,后在与埃德加的决斗中被杀。 我点点头,这个副线的设计我并不太感冒,六遍读下来,这一部分的批准也是相对较少的。 “对,父子离间。” 其实我到现在还没想通,秦阙当时为什么会那么笃定我没有看懂这本书? 但答案我很快就知道了,饰演爱德蒙的演员缓缓上台。 第33章 李尔王(二) 原来文字和表演给人的冲击是不一样的。看书时,我总是没法想象出具体的场景,有人说他们闭上眼睛是可以看到画面的,为什么我不行? 论坛上有人回答,说这是心盲症,我忍俊不禁,只听过眼盲,怎么还有心是盲的? “袁淇淇和我提过你,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沈浦臻说。 “......”我盯着台上,随着爱德蒙的台词缓缓流出,开始愈发不安,愣了好几秒才回答:“......高中,一进去就认识了。” “很有缘分。” 我一瞬不瞬地盯着舞台:“是啊。” 沈浦臻顺水推舟,此时爱德蒙低沉喑哑的声音和他的融在一起:“前阵子听说你结婚,我当时在国外,也没来得及去祝贺祝贺。” 【大自然,你是我的女神,我愿意在你的法律面前俯首听命!】 我讪笑着有点心虚:“没关系,大家都忙,这都是小事。” 沈浦臻弯了下眼,轻易地将话题揭了过去:“爱德蒙是《李尔王》里典型的反派,但他很有魅力。” 我的思绪顺着他的话再次飞回舞台中央,莎翁没有给这样一个反派丑陋的皮囊,而是全然相反地赋予他无与伦比的容貌、身体、甚至出众到吸引两位公主的魅力,甚至差一步就建成了“娥皇女英”式的家庭,也可以说差一点就走到了权力的正中央。 连葛罗斯特伯爵都以“畜生”、“孽种”来谈论他,其生母更是一个连名字都上不得台面的,不入流的情妇,其他人更会怎样在背后评说。 【为什么我要受世俗的排挤,让世人的歧视剥夺我的应享的权利?】 我心底腾起一丝隐秘的共情,想起秦阙疏离的眉头,大学时那杯没有吃完的草莓圣代,它化成粘稠的甜浆,和垃圾桶的污水细菌混在一起。 我无数次忍气吞声沉进梦中,醒来时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一块凹下去很久都没有回弹的肉。 “沈先生懂得真多。”我笑着说,想快速结束这个话题,可沈浦臻的态度很奇怪,聊了半天还是停留在我的私事上,我原先笃定他不会知道太多,却忽略了这个圈子里信息传播的速度,世界上哪有密不透风的墙。 第28章 “你弟弟前阵子出车祸了?身体怎么样。” 我的笑彻底僵在脸上,慌乱下眨了眨眼,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揪紧衣角:“还好,难为沈先生费心,这些都是家务事。” “没事就好。”沈浦臻终于住了嘴,我在这一刻才从话里品出别样的味道。 【我的壮健的体格、我的慷慨的精神、我的端正的容貌,哪一点比不上正经女人生下的儿子?为什么他们要给我加上庶出、贱种、私生子的恶名?贱种,贱种,贱种?】 我脑子里的某根神经被演员激昂的台词狠狠拨动了下,痛得我呼吸一紧,脸色慢慢变得惨白,连眼睛干涩了也忘了眨。 “爱德蒙十分擅长为自己辩白,但没有人不厌弃出轨的产物——大家都怕有朝一日这事儿会落到自己头上。而他本质也只是一个阴险、贪婪、该死的私生子。”沈浦臻压着声音道。 我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原来是这个意思。 秦阙为什么会在何齐焕生日当天送我礼物?我平日自诩聪明,这样简单的缘由居然要到现在才参透,讲出去会被耻笑个没完的。 他在拿爱德蒙隐喻我、羞辱我,我却将他送的这本书视若珍宝,离开何家第一个将它装好带来,伤心读、想他读、细细做下每个阶段的批注,甚至想和他一起来看这场演出......我。 太可笑了。 我的人生到底还要自作多情几次? 随后的时间,直到袁淇淇到场我也没被激起太大反应,只是浑身发热、发抖、从前读古埃及的冒险小说,配角掉进食人蚁的巢穴被啃得只剩骨架的残忍情景,我现在的状态与那不遑多让。 领头蚁扛着旗帜,顺着动脉一路爬到心脏,随后噗地往下一刺,占领啦。 我看着爱德蒙因决斗失败倒在嫡长子埃德加面前,帷幕落下,秦阙也希望我的下场和他一样吧。 ...... “小玉,你还好吗?”袁淇淇晃了我好几下,我才从失神的空白中反应过来。 “没事。”我笑得很勉强。 “都散场了,你还在看什么这么入神?”女孩皱眉道。 沈浦臻:“你都看到了什么?” 袁淇淇半眯起眼:“几个人在台上叫来叫去,一会儿一趟,一个人把另一个杀了......呃。” “那就别说了,”男人道,“你没看懂,可他是看懂了的,在回味呢。” “好吧。”袁淇淇耸肩道,“要不要回去写1000字的观后感?” 我以“不想当电灯泡”为由婉拒了两人的晚饭邀约,袁淇淇不太高兴,但还好有沈浦臻给我打圆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样引导我,也许应该心存感激,当局者迷,如果不反应过来,不好说我会不会闹出更多笑话。 回到秦宅,我一直都失魂落魄,连晚餐都没胃口吃,昏睡到半夜,醒来看见桌上那本《李尔王》,胸口更是一阵郁结。 早晨我顶着两枚黑眼圈下了楼,正好碰上秦阙披上大衣要出门。 “外面这么冷,去哪里啊?”我强压下心里的负面情绪,强压出一抹笑,在他身后疲惫地问出来。 第34章 试药 秦阙动作没停,过了好几秒也没开口,我原本站在原地耐心等着,闻到一缕烟味。可秦阙的架势是忽略我径直出门,我被他这样刻意的视而不见伤到了,声音大了些:“秦阙。” 男人这才停下脚步看向我,还装作没听到的模样:“什么。” 我耐着性子重复一遍:“去哪里啊?外面很冷。” 他看着我没有回答,沉默的三秒里,我知道了他的目的地。 “去医院?”我攥紧拳头,秦阙偏过头,语气很差:“是又怎么样。” 我不想一大早因为这件事和他起争执,就算分出胜负来也没什么作用,于是我叹了口气,仔细回忆了一遍,十分小心翼翼地问道:“最近你心情一直不太好,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秦阙的肤色在黑色羊绒大衣下被衬得瓷白,发丝落在额间,我竟从中看出一丝似有若无的愁绪,再加上他身上凭空出现的烟草气息,什么事让他这样烦心? 虽然我自己也有的烦,但就是不受控制地关心秦阙的状态,在他那碰的壁,一大半是我自找的,但碰的时候除了一鼻子灰没啥太多感觉,后悔是后来才滋生出的,我上辈子是欠他钱还是欠条命? 虽然我很想一把上去扯住秦阙那张好看的脸反复拉扯,问你凭什么这样对我,但万一他说这不都是你自找的,我又会气急败坏。 怀柔政策又不管用,相比之下我还是更担心秦阙的状态。 “何齐焕那边又怎么了?”我还是问出了这个我极其不愿意提及的问题,因为我知道病灶大概率就是在这,但秦阙的话又让我出乎意料。 “和他没关系,”男人淡淡留下一句,皮鞋在地板上叩出清脆的哒哒声:“去公司了。” 也许是和何齐焕脱开关系的缘故,我平白轻快了些:“路上小心。” 秦阙走后,外头又开始下起雨夹雪,我的大学专业课的一个老师一直以来都很器重我,就算我拒绝了他想让我考本校硕士的想法,我依然和他有联系,老师说他往年的学生在京市刚站稳脚跟,开了一家游戏公司,又考虑到我情况特殊,这种新厂别人不乐意去,我也许会不一样。 何兆行和甄姝然的高压下,那场被预谋已久的发言几乎毁了我的后半生,现实不是网络,换个头像改个网名,或者注销账号就能重新来过,媒体的相机记着我的脸孔,大众也许笑一笑就过去了,竞争对手和记者可都惦记着后续呢,我又怎么敢随意抛头露面。 秦阙是京市花边新闻的常客,在一众桃色新闻里脱颖而出,大多是集团内斗,京市网民说秦家成天演电视剧,这话我不敢苟同,我在家里冷清得很,电视都落灰了,多亏执笔撰稿的记者脑洞大开,用词新颖,不然京市市民得少多少追更的乐趣。 我靠在沙发上,将今日份花边新闻通读一遍,皱着眉头自言自语:“......胡说八道也要有个限度。” 搁下报纸,我拿起手机,盯着老师发来的一连串信息发呆,可继续这样无所事事下去,事情也不会有任何好转,万事开头难,我抱着试试的心态,联系了这家公司的总负责人,他听到电话这头是我,开心得合不拢嘴,那架势恨不得现在就把我叫去开工干活。 我寒暄几句挂了电话,惆怅地揉乱头发,余光瞥见佣人在做午餐,于是上前问道:“我一个人,要做这么多吗?” 女佣恭敬道:“先生,秦少不习惯吃外面的饭菜,最近少爷工作劳碌,需要宅里送去午餐。” 我点点头,闲着也是闲着,靠在门边想了一下:“今天我去送就好。” 女佣担心地:“先生,外面风雪大,您身体好了吗。” “没事。” 曾经我一直对公司规模没什么概念,虽然在何家长大,多少也算有个产业,但毕竟身份不正当,甄姝然不想让我沾手家产,何兆行也不会主动提及,因此我到公司抛头露面的次数屈指可数。现在我站在西恒集团的楼下,仰起头遥遥一望,才发觉秦家为什么能在京市这卧虎踞龙的地方有一席之地,甚至坐到龙头地位。 我来到大厅,坐在前台的两个小姑娘正聊得火热。 “今天秦总来了吧?你没看见?”长发女生说。 短发女生懊悔道:“我上厕所去了,你拍照了吗?” “我哪敢啊,他就从门口进来就上楼了。” 我走到前台,朝两个女孩笑了下:“你好,我找秦阙。” 长发女孩惊讶了下,还以为她们刚说的话被我听见了,抬头又看见我手里的食盒,和短发女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有些为难:“您好......见秦总是要预约的,您有预约吗?没有的话是不可以的。” 我了然,估计是把我当成某个胆大的追求者,不死不休追到公司楼下也要见到一面。 这种情况有些棘手,我拿出手机,反正是送午餐来的,用这个理由也不会奇怪,正当我点开手机电话簿时,面前两个女孩的脸色一变,低头叫道:“季先生。” 我一怔,跟着声音转过头,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个男人,约莫一米八,一双桃花眼,看清我的脸时,笑起来像只红狐狸。 “这喂,于小衍位是何先生吧?久仰久仰。” 我检索了二十年来的记忆库,在确定不认识这个人后,就难免局促起来:“您是......” “季庭礼,庭院、礼数。您来找秦阙?” 我恳切地点头,把食盒拎在身前,男人朝我爽朗地眯起眼笑开:“和我来。” 西恒集团这栋大楼实在繁忙,我跟着季庭礼左右穿梭,无数个忙碌的职员伏在工位前,打电话的、送检材料的......期间有两个忙得昏头转向的员工直直朝我撞来,季庭礼虚揽了我一下,才避免那堆看起来蛮锋利的文件砸到我脑袋上。 第29章 “临近年关,大家都在冲绩效,忙一些。”男人低沉的声音在我耳朵上方乍响。 我笑着点头,季庭礼也很有分寸,在电梯门前放下了手臂,“叮”的一声,金属电梯门在面前合拢,略显狭窄的空间里,只有我和季庭礼。 眼见气氛有些尴尬,我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开口找些话题,季庭礼像是看出了我的窘迫,先我一步开了口。 “最近秦阙和我在研究新药,一直卡在瓶颈突破不了,实验做了好几轮,终于到了试药的环节,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来。” 我听着,一路跟着他进了一间实验室,心里暗自有了琢磨。一推开门,一股浓郁的化学药剂的味道直冲鼻腔,秦阙身穿白大褂,站在一堆仪器前,季庭礼低下头朝我使了个眼色,我心领神会,拎着食盒迈步上前,谁知秦阙如临大敌似的,脸色冷得像块陈年老冰,后退两步,严厉地呵斥我:“出去。” 身旁恒温箱里关着的小白鼠发出“吱吱”的叫声,我的脚步僵在原地,委屈顿时涌上来,秦阙转向身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季庭礼:“谁让你带他来这的?” 季庭礼摊手:“不是想让他快点见到你吗?既然这样,何先生,我们去休息室吧。” 我不再看秦阙,转头跟着季庭礼去到对面的房间,我还正因为秦阙丝毫未变的态度难过,季庭礼见了,坐到面前,捏着一块三明治安慰我: “是我冒进了,实验室里不少细菌、又有化学药品,你接触了不好。” 实话说,我轻而易举地被这句话安抚到不少,但还是没法对秦阙退避三舍的表现释怀,只能有心无力地朝他笑了笑,将食盒放在桌面上。 “......你说,你们找不到合适的人来试药?” 季庭礼点头,吃掉一半三明治:“是啊,他正发愁呢,这段时间要么在实验室通宵,要么居家通宵,其他人想帮他分担分担,他还不乐意。” 我动了心思:“这药很重要吗?” 季庭礼微微睁大眼睛,点了三下头:“当然了,算上其他组的研究时间,都快三年了,再加上董事会那边给他高压,那些新闻,你应该听过吧?” 我讶异道:“......听过,不过这么久,那为什么没有人愿意试药,钱不够吗?” 男人不知道是不是笑我太天真:“当然不,ceo的项目会差钱么。” “那是因为?” 季庭礼道:“符合条件的人少,对身体危害还大。” 这似乎才是真正严苛的条件。我沉吟道:“方便说条件吗?” 我总觉得季庭礼上辈子是条狐狸,他盯着我时,我总觉得后背发毛,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对血型有要求吧,是需要一种很稀有的基因血液病患者,h-1型,要求年龄20-35岁,无基础病,诸如此类的。” 我一字不落地听完,简直觉得匪夷所思,但本能总比大脑快一步,我抿起嘴唇,轻轻吐了三个字:“......我可以。” 季庭礼瞪大眼睛:“你?不行。” “我怎么不行?” 男人朝我眼下虚虚一指,一圈乌青:“你本来身体就不好吧,我可不敢擅自决定给你试这种药,秦阙知道了会扒我一层皮的,别了。” 我倔强地:“我没睡好而已,这有什么副作用?” 季庭礼凑到我耳旁,温热的气流弄得我很痒,有想缩着脖子的冲动,他正说着,身后的门“砰”地一声被掀开,吓得我和他皆是一抖,回头一看,原来是秦阙。 .....我不是没进去么,怎么脸色更差了。 季庭礼见状,识趣地收回身子闭上嘴,秦阙脱下白大褂,穿着里面的黑色高领衫坐到我对面,面色不虞,拎起餐具缓慢用餐,十分斯文。我尚未全然消化这个消息,借口出去透透气,其实是在原地打转。 副作用的确是很大,但眼下他们没法找到合适的试药人员,能最快最高效解决这个问题的......似乎现在只有我。 身体才是本钱,没有身体谈什么其他,这句话我当然知道,但...... 我提起脚尖碰了碰墙面,心绪像麻绳打了个死疙瘩,解不开。 照季庭礼话里的意思,那些花边新闻还是有几分可信度的,也许秦阙的处境也没有多好。 过了十几分钟,秦阙和季庭礼一前一后从休息室里出来,我在那一瞬间就拍板定案,“噌”地窜到季庭礼面前:“季先生,我想和你聊聊。” 季庭礼眉头一抽,刚想跟秦阙有所解释似的,谁知人家看都不看揣兜就走,弄得他一脸讪讪:“怎么了?何先生。” “我想跟你谈谈,试药的事。” —— 我面前摆着一张纸片,上头零零散散搁着三粒药片,我和季庭礼在他的办公室里,南面是透进阳光的窗台,摆着几盆绿萝,我坐在真皮沙发上,面对着茶几,十分紧张。 “我劝不动你,可能我就不该和你说这件事,何先生,你可想好了......这个药的副作用,这可不是拿身体开玩笑的,要我说,你就别吃了,合适的人我们迟早会找到的,你何必拿你自己......” 我心意已决,坚定地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只要你别和秦阙说就行了......就说在外省找到了合适的人选,到时候把临床反应和后续反应都写给你,问题早点解决,就没那么多心要费了。” 季庭礼无奈地叹了口气:“吃完估计很快就会起效果,你现在我这里待着,一旦有什么突发情况,也方便及时反应。” 我点点头,捧起面前的纸片,将三粒药片抖到手心,在季庭礼复杂的目光下顺着水全部吞了下去。 季庭礼关切地问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没事......这才刚吃下去,不会有事的。” 他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你先在这里,哪都别去,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低声说好,男人很快就走了出去带上门,我坐在沙发上环顾一圈儿,发现茶几下方还有两本漫画书,遂拿起来翻了两下,几分钟后,眼皮就不受控制地变沉,意识也开始模糊,困顿。 【......这药吃了会影响部分记忆力,可能导致癫痫、心悸以及其他后遗症。】 我忍着这股难受劲,也说不出是不是后悔了,靠在沙发上软倒下来,几乎没再能有做出其他反应的机会,就迷迷糊糊地昏了过去。 还是......不后悔的。 —— 实验室,季庭礼穿上白大褂,抬腕看了眼时间。 “他信了,还真吃!”他笑道,“我都把后果说得那么严重了!” 秦阙剜他一眼:“你和他说有什么后果?” “癫痫啊,精神错乱啊,影响智商啊,什么都提了。” 秦阙快速眨了两下眼,把下午这批小白鼠的状态记录在册。 “你给他放了多少?” “一片安眠药,一片vb,一片vc。” 秦阙眉头一抽:“别吓唬他。” 季庭礼笑嘻嘻道:“你不是被逼婚的吗?真有感情啊?” “和你有关?” 第35章 报恩 季庭礼撇嘴道:“你惯会装好人,不是你给的点子?” “我让你试他,没让你下药。” “是是是,好人都让你当了,但凭良心讲,我是不是帮你试出来了?后半生变成傻子疯子犹豫都不犹豫,唉,凭什么?因为你这张皮好看点就这么死心塌地。” “闭嘴吧。”秦阙拎起针管,缓慢坚定地将空气推进小白鼠的身体,小东西叽叽哀嚎几下,软倒没了生息。 男人将小鼠放进处理箱,走到衣架处脱下白大褂,长身玉立,七步洗手法后消了个毒,开门走了出去。 “大爷真潇洒,数据呢?”季庭礼探出头。 “桌上。” “你去哪?” 秦阙丢下两个字:“透气。” 季庭礼朝他的背影丝滑地翻了个白眼,认命了,戴回口罩继续喂老鼠。 男人步伐很快,将不知多少东西甩在身后。散尾葵立在灰盆中,弯下的弧度十年如一日。研究层灯光冷厉,照在白瓷砖上,透明的反光让人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秦阙走到季庭礼办公室门口,握住把手轻轻下压,映入眼帘的是栽在沙发上睡颜柔和的何事玉,以及茶几上两本摊开的漫画书。 秦阙站定在他面前一步距离,睡梦里的人恐也遭梦魇侵扰,眉头时颦时松,薄薄一层苍白的皮肤贴着骨骼,清减很多。秦阙耷下眼睫静瞧着他,平日里他总是在笑,各种情绪,最多的是讨好地笑,眼角卑微地向下垂,遮住半颗眼珠,只有嘴角向上,瘦削的脸上拼命挤出卧蚕,看久了还挺可怜的。 大学时一次放榜,在各个学院连成一排的公告栏上。他以gpa3.97/4、院系第一、所有专业课a+的成绩位列榜首,当时有老师和他提过,他也是那时才知道有公告栏这个东西,一次十月份下了课,他正赶着去研究楼做事,大道上围了好几圈的人,自行车都过不去,秦阙被堵在了那里,才下意识看向众人目光的焦点—— 第30章 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秦阙。 熙熙攘攘的人堆里,秦阙敏锐地注意到一抹相当熟悉的色彩,少年在略显炎热的、夏天的尾巴里穿着件宝蓝色的格子衫,洗得有些发皱,袖子挽到肘间,被挤在人群外围,扬起尚未消瘦的脸,用某种欢愉的神情盯着告示栏上的照片,一动不动。 计算机学院的何事玉,穿着和他眼睛一样颜色的衣服,站在不属于他的学院告示栏前眼睛都不眨地看。 夏天品到最后是微苦的,干嚼一朵茉莉花,苦味来源是下方平平无奇的花蒂。 秦阙抬起头,京市的第一片枫叶落地。 这是他报恩的第三年。 手机嗡的一声,秦阙低头,何齐焕发来一张照片。 【这里能看见cbd,下次一起来吧!】 【嗯。】 【你在做什么呢?】 【实验。】 【我好想你啊,我昨天在商场,感觉这个很适合你就买了,喜欢吗?[图片][卖萌]】 一只带着金色配饰的皮革编织手链。 【不用。】 秦阙和何齐焕提起过很多往事,除了一些细节,其他的事何齐焕都对答如流,到高考结束,何齐焕带他去见了一个自己意想不到的人。 那个卖烧饼的爷爷,北区拆迁后,老人被安置进了一处小区,邻里几乎都是北区的拆迁户,据何齐焕描述,原先很多习惯住平房的居民不习惯楼房,整个小区闹了好几次才慢慢消停,从那之后,秦阙对何齐焕的身份不疑有假。 秦阙右耳的秘密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自己,一个是他。这件事于秦阙而言是个需要刻意回避的话题,他从不主动提起,就像离开的母亲,从不回头。 仲夏六月二十日,他握着何齐焕的手,平静地许诺: “我不会抛弃你。” —— 我从麻木空白的梦里一点点恢复全身的知觉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单人床上。 药......我猛地瞪大眼睛,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弹起来,我吃了药,在季先生的办公室里,然后呢? 怎么记忆被挖走了一块,是药物导致的精神错乱吗? 我浑浑噩噩地下床,脚碰到地板的时候都觉得软,看天色,外头都黑了。周身一片黑暗,我摸索着走到门前,刚握住把手,门就吱呀一声向外拉开,我一个踉跄,虚弱地扶住门框,抬起头,下意识地扬起笑。 “......秦阙。” 秦阙瞟了我一眼,将我推远些,按开房间的灯,收拾桌上的东西。我担心他问起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脑子时停时转,最后十分刻意地说:“我给你送饭嘛,你吃完之后我就随便走走,太困了就睡了一会儿,正好等你下班。” 秦阙晾了我十来秒,不咸不淡地说:“是么。” 我点头如捣蒜,彻底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问题抛之脑后,昏迷醒来,全身非但没有疼痛不适,反而神清气爽,疲惫尽消,还有点懵——好像睡过头了? “你下班了吗?”我怯怯道。 秦阙直起身:“现在晚上九点。” “噢、哦......”我尴尬地挠挠脸:“回家吗?” “回去。” 我点点头,跟着他要走出房间,却被秦阙莫名其妙地瞪了一眼,他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怎么了又?”我开始神经紧张,不知道哪里又惹着他了,无辜地眨眨眼。 秦阙低下头,语气带着三分愠怒:“穿鞋。” 一路开车畅通无阻,还以为会一通到底,没想到世事无常,这个点还能堵车。 秦阙没有开车放音乐的习惯,开车总是干巴巴的,我真想脑袋一歪睡过去,但那一场昏迷直接给我睡饱了,神智清醒到可以写几页代码,那个药是不是还有调节情绪的作用?我觉得自己莫名开朗了不少,想了想,秦阙现在肯定还在为试药的事担忧。 我打开手机,细细记录下醒来后的所有反应,写完后转向秦阙。 “听季先生说,你最近的实验卡瓶颈了?” 秦阙这回答得很快:“嗯。” “没关系,什么事情都有解决的一天,说不定明天、后天、或者过一周就有结果了。” 男人冷哼一声:“是么。” 我看向他,眼神变得复杂,声音轻若蚊蝇:“当然,我保证。” 第36章 庄园一晚 秦阙点开音响,放了一首钢琴曲,我听不懂这些高雅的音乐,顶多听个响,没有词的曲子听来干什么呢? 我吸吸鼻子,通过后视镜快速瞄了秦阙一眼,十分刻意地开启话题:“这是谁的歌啊。” “......”秦阙抽空看了眼后视镜,单手握着方向盘顶端,脊背还是打直的,“德彪西的《月光》。” 我佯装惊叹,完全是嘴领着脑子走:“噢,姓氏还挺少见的,好好听啊。” 我还是不擅长找话题,这次用的语气实在太太太刻意了,刻意到说完后自己都受不了,我都做好秦阙不搭理我的打算了,可他很快就回答:“你喜欢?” 这个台阶给得特别简单粗暴,我欣喜地点点头:“嗯。” …… 一路无话。 男人将车停到路边,我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这个地方我从没来过,刚才隐隐约约觉得这几个路口很陌生,但心思一直在聊天内容上,因此没怎么太在意。我无意将头一扭,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住了。 本以为袁淇淇家就是我能想象到的最豪华的地方了,没想到现在又开了眼界:十几米宽的大门敞开,上砌极近典雅的中英文:舒尔茨庄园。 走上前一步,先看见的是两座喷泉,左右两侧大片的花圃,前行的路旁栽满橡树,林林立立。我惶恐地跟在秦阙身边,震撼道:“我们要去哪里?” “爷爷生病了。”他说,“每月十五日,我都会到这来。” 我惊讶道:“爷爷怎么了。” 秦阙穿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夜风里身形颀长,全然没有工作一天的疲惫。 “感冒。” 从庄园大门到门口这一段路大约一两百米,我却走得不亦乐乎,频繁转头打量周围,看看花圃里种了什么,树梢上挂了什么,精心修剪的绿植的毛茸茸的形状,以及地砖上镌刻的陌生德文。 “为什么地上有名字?”我低着头,不自觉地问出来,每隔几米就有一块左上角刻着东西的地砖。 “是制作地砖的人,大多出自德国一个工匠世家。” 我短促地“噢”了声,边走边低头,还差点左脚绊右脚先摆自己一道。 地砖还要刻名字......怎么这么夸张。 秦阙走在我前方半米,白胡子管家领着我更衣换鞋,从阶梯一路上行,爷爷坐在壁炉前,展着一份报纸,柔和的火光带着某种特别的木制香铺满整个房间,见我们来了,收起报纸,和蔼地眯起眼:“ihr seid da.” “guten abend,”秦阙道,他停了一秒,眼睛不着痕迹地从我面上一掠而过,“您还没睡。” “下午睡得多,不碍事。”爷爷摘下眼镜。 秦阙走到沙发边,沉腰落座,自然地叠起双腿,我稍显局促地坐去沙发边沿,秦阙回话间侧颅似有若无地盯了我一秒,我犹豫着会到意,挪去他身边紧挨着坐下,爷爷放下茶杯,见状爽朗一笑:“真是想不到你们感情这么好,这才像样,好。” 秦阙优越的眉骨在火光的掩映下投出一小块阴影,恰好遮住半只眼睛,蓝色被冲得淡了,整个人就显得沾了很多烟火气,没那么冷情。 零点钟声响的时候,我刚从浴室出来。裹着件浴袍推开门,舒尔茨庄园的一间房间就可以当成京市的一套房子来用,卧室、更衣室、浴室、阳台一应俱全,装修风格和名字一样复古奢华,我全身腾着水汽,头发半干,淅淅沥沥地滴水,我向来没耐心将头发完全吹干,走出去就看见秦阙坐在阳台边,侧对着我,指尖燃着粒明明灭灭的红光,面庞素冷,并没有什么动作,我站着呆看了会儿,呼吸里清晰地感到肋骨间的震动。 男人提腕碾灭烟头,我这才发现他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刚才原来是在讲电话。 我坐在床沿,刚想躺下就被打断,秦阙眉头深蹙,看着我好像在看什么脏东西,十分斩钉截铁:“头发是湿的。” 我笑道:“是吗?还好......”吧。 “走开,”他说,“弄湿枕头,恶心。” 我笑不出来了,低低快快道了句对不起就一头钻进浴室,把吹风机调到最大裆,对着头皮、发根、发尾等一切潮湿的地方猛吹,十几分钟后确保每一根发丝都吹得透了才敢出来。秦阙腿上支着电脑,鼻梁架着他办公时常用的眼镜,修长的手指不停敲击键盘,也没看我。 我背对着床,小心翼翼解开系带脱下浴袍挂在一旁,转过身时秦阙连姿势都没变,我大气不敢出,踩着地毯笔直地滑进被子里。 怎么之前没注意到秦阙讨厌人不吹干头发就睡觉呢,明明是个能拉近距离增加好印象的机会,硬是被我给办坏了。我无能叹气,把被子拉过鼻子。 第31章 但并不打算善罢甘休就是了,差等生吊车尾多蒙几道选择就会进步,更何况我在秦阙心里的形象早就是一片废墟,再后退就要和但丁在地狱里say hi了。 诶? 但丁讲英文吗。 算了不重要。我深吸一口气,分七次缓慢吐出,在吐到第六口时,秦阙终于瞪过来了。 “你有病?” 我尴尬得压下眉毛信口胡诌:“对不起,我有点鼻塞。” 秦阙没说话,转回脸继续专心看着屏幕,我斟酌着开口:“刚才你在和谁讲电话?”说完又觉得有些僵硬,轻轻在句末补了个呀。 “季庭礼。” 我顿时就找到了话题,语气轻快起来:“是季先生啊,季先生人蛮好的,你们一起工作一定很融洽。” 谁知秦阙很久都没有回应,我越往后等,寒毛立得越挺,他很会拿捏我忍耐极限的那个边缘值,总是刚好卡在我想有所行动的前一秒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敲击声也没有停: “你觉得他不错?” 这句话就像妈妈锅里被反复炝炒的土豆丝,在我的大脑皮层里翻滚了好几遍,总觉得很奇怪,但不放进嘴里尝下还真不知道是盐多还是盐少。 于是我选了个折中的回答:“还好吧。” 秦阙冷道:“那你去找他,也还算是脱离苦海。” “......”我汗颜地,“对不起。” “不用。”他合上电脑,袖口沾着烟气和木质香,似乎真是好言相劝:“我没开玩笑。” 我讪笑道:“我在开玩笑,我觉得季先生不怎么样。” 秦阙斜斜睨过来,按了按电脑的音量键,道:“听见了?” 那头传来季庭礼莫名其妙的质问声:“什么怎么突然开麦来一句我不怎么样?怎么了?” 秦阙看我的眼神充满戏谑,哼笑一句:“没怎么,串线了吧,你得罪谁了。” “啊???” 我咬紧嘴唇,尴尬地缩进被子里。 被耍了。 等房间陷入黑暗,我才试探地:“辛苦,你忙完了?” 秦阙没理我,我就按照规则权当他默认:“不好意思啊,明天我去给季先生道歉。” “不用。” “明天何齐焕出院。” 我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后猛地绷紧:“......是吗,我要去?” 第37章 夜话 秦阙的眼神在黑暗里也锐利得像一把刀,我在其中忐忑地吞咽口水,将脸埋进柔软的被子里,局促地呼吸。 “他是你弟弟,”他说,我感觉到他有点生气,“你不去?” 为什么人生下来就要被血缘捆绑,疏远亲缘就是冷血无情,自私自利,如果家里有爱就罢了,我生活的地方大概是没有这种稀罕物的,起码我没拥有过,所以我冷血。 但秦阙似乎很讨厌这种人,我敏锐地反应过来,他讨厌所谓“冷血”的人? 是真的讨厌这种人,认为亲情不可割舍,还是同样的爱屋及乌,只是顾及何齐焕的心情呢。 我干瘪地笑起来:“我当然想去,只是担心他估计不太想见到我,所以才......” 话没有说完,我装出愧疚的神情,越过被子试探地拉秦阙的手,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温热,我先是轻轻用手背蹭他腕上的青筋,在黑暗里。 他没躲,我心里一喜,抬起小指去勾他的,这次他躲了。 “别碰我。”秦阙冷道,说完抬起手狠狠给了我不安分的手指一下,我痛得一缩,脸色黯淡下来,好在他看不到。 “他希望你去看看他。”秦阙说。 我闻言一愣,下意识地质疑:“他希望?” “嗯。”秦阙应声,随即语气有些嘲讽:“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 我能想象到何齐焕说这句兄友弟恭的场面话时的神情,他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我是唯一见过他“另一面”的人。 他所有的刻薄、恶意、轻蔑都尽数施加在我身上,秦阙没有经历过,不知者无罪。我委屈得眼角渗出眼泪,又被毛茸茸的被角吸干,但语气还是很平静,甚至有点雀跃,这是我最擅长的事情了。 “是吗,”我又落了一滴泪,“那太好了,我也很想他。” 被子那边动了一下,秦阙背对着我,动也不动,我想和他倾诉何齐焕他们一家是如何苛待我的,但我没有资格,我在秦阙心里没有分量,说出口也会被打上卖惨撒谎的标签,一棍子打死,得不偿失,我又干嘛说呢。 人和人之间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距,有人只是需要学会对身边人敞开心扉就能获得拥抱,但我要用一辈子学会闭嘴。 对不公闭嘴,对苦难闭嘴,对感情闭嘴。 沉默是最稳妥的方式,因为言多必失,但沉默可以有很多种词不达意的解读。 但我现在突然就有了很强的表达欲。 “秦阙,”我哑着嗓子开口,希望他听不出突然冒出的鼻音。秦阙没理我,我又叫了他一遍,男人才不快地问过来:“怎么了。” 我侧躺着,慢慢将双腿蜷缩起来,大睁着眼,一颗泪珠突然就毫无预兆地越过鼻梁一跃而下,融进我的右眼里。 “在你心里——”我咧开嘴,尽量让这种别扭的心里话变得娱乐化,就像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稀松平常, “我是什么样子的?” 被子那边静了一会儿,说来也怪,平时无论有多大的情绪波动,我的眼泪都是可以控制的,但今天偏偏不一样,我怎么也刹不住,其实那句话没有多大的杀伤力,但我就是忍不住眼眶发酸,可能秦阙是说这种话说得少,我还没习惯。以前甄姝然让我让着何齐焕时。我也是这样,后来就好了。 秦阙平静的声音飘了过来:“我不知道。” 这句话一下将我点燃了,我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怎么会不知道呢?” 秦阙同样坐起身,月光映在眼里,理智冷冽。 “你想听到什么。” “我想听到你就会说吗?” “不会,所以我说不知道。” 我抬起手,用刚蹭过他的手背抹去源源不断滚落的眼泪,声音发抖:“很差对不对。” 眼泪里含有无机盐,渍得我眼尾生疼,据说伤心时流的眼泪,里面的成分和喜极而泣时流下的完全不一样,前者是一根根尖利的结晶,那么我的皮肤毛孔一定被这些玻璃纤维一样的尖刺中伤了。 “不算。” “那就是有点差了。”我哽咽着说。 “......”秦阙看了我的窘样一会儿,不知道在腹诽什么,半晌哼笑一声:“还要差一点。” 我垂着脑袋像斗败的公鸡,窝囊地说对不起。 “你哭是因为这个?” 我刚要点头说是,但话说到一半转了个弯,我违心地说:“不是。” 秦阙伸出手擦我滴到一半挂在脸颊的凉泪,我觉出一点温暖,厚着脸皮想去蹭他的手,但男人很薄情,不给我任何亲近的机会,一下就拿走了。 “那是什么。” 我昧着良心努力地撒谎:“我觉得对不起他。” 我们彼此都很清楚,会出现在其中的“他”是谁,何齐焕。透过夜风掀起的月光,秦阙眯起眼审视着我的谎言,不堪一击,我也是第一次发现撒谎原来并不简单。 “哪里?” 我语塞了,嘴唇抿起又绷直,终于又选择了沉默。 这次轮到我背对着他躺下,我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热,如芒在背,但我连回头观察他的勇气都没有,直到又像警告又像劝告的声音远远地从月光之地飘来: “你在毁掉三个人的人生。” 何止三个呢。我含着泪想。 —— 临近新年,京市的冬天在这时间里总是干燥皲裂的,空气里无数跃动的原子,像银子一样光辉;火车站十五个人里就有三五个拖着皮箱子左顾右盼的年轻人,男女掺半,我每次路过都能看见,那张泛红冻伤的脸上写满渴望出人头地,实现梦想的殷切期盼,京市是这么多人的梦想,唯独不是我的,我的梦想不在这里。 昨晚淅淅沥沥落了一夜细雨,落叶乔木上苟延残喘的叶子也难逃化做肥料的命运,梦想—— 我醒来时,身旁早已空空如也。 我拎起样式精致的古董瓷壶,手腕倾斜,迟钝地连接上脑回路,我的梦想—— 【你在毁掉......】 壶嘴涌出的热气像自缢者的最后一缕生息,缓慢浸湿我干涩的眼眶。 【......三个人的】 红茶荡起的涟漪越泛越大,我怔松地盯着,莫名看见科技公园湖里的一条草鱼,在漆黑的水底用黑白的鱼眼直勾勾地盯我。 “先生!先生!” 我浑身一抖,女佣猛地扶住我的手,我这才发现,刚才倒茶时竟然跑了神,深红的茶水流了一桌,有的都顺沿而下弄湿了地毯,原本雪白的绒面登时染上突兀的深棕。 第32章 “......不好意思,我......”我慌乱道歉,忙去拿了毛巾,女佣却一把拦住我:“没关系,您没有被烫到就好,我来。” 我浑浑噩噩地点头,一出门就碰到了秦阙。 男人早已穿戴整齐,他看见我,眉头就没松开。 “早上好。”我笑着说。 “你衣服怎么了。” 我“啊”了一声,顿时有些愧疚:“刚才我倒茶水时洒了,弄到地毯上了,很贵吗?” 秦阙看着我,我从他的沉默里不断刷新估算的金额,直到累加到五百万。 “还好。” 我松了口气:“我来赔。” “......” 临走前,爷爷拉着我的胳膊,笑眯眯地嘱咐我一定要多来,我心里还惦记着地毯,但秦阙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在我开口提起的前一秒丝滑地打断了我:“外面冷,爷爷,您快回去。” 我咽下话茬猛猛点头。 秦阙开车很稳,车里暖气也足,我在车上睡饱一大觉,睁开眼就听见秦阙解安全带的声音,我就跟着解开安全带,迷迷糊糊地下车,还撞到了头,登时就清醒了。 年关附近,医院是最忙的,我跟着秦阙乘电梯一路上行,刚走到病房走廊前,就听见护士从安全通道跑下来,神色慌乱地大喊:“有病人要跳楼!” 第38章 危机 原本秦阙没有太大反应,直到我和他绕过奔走的人群推开病房大门,窗户大开,物品凌乱,空无一人,这时他才反应过来。 “您是这间房病人的家属吗?”护士急道,我眉头一挑,要跳楼的是何齐焕?秦阙身形一顿,还没等我开口就先一步跑进楼梯,我“诶”了一声,却突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去问护士:“有什么人来过没有?” 护士:“有一个男人,在楼下登记了来探病,现在不知道去哪里了。” 男人?我点头道谢,护士越过我,似乎是去报警了。 何兆行还敢回国? 秦阙早一溜烟没了影,我看着大敞的步梯门,折身回到病房。 如果真的是何兆行,他现在来找何齐焕的原因...... 床头柜上的瓜果补品全被扫到了地上,整个房间乱作一团,看来是发生了争吵,我翻了一通也没找出个所以然,刚好听见楼顶一声尖叫。 ...... 顶楼平台宽阔,此刻站了不少人,秦阙站得最近,何齐焕情绪激动,只身一人站在仅有一脚宽的围墙上,这个高度,只要有一点失去平衡不慎摔下,死路一条。 “你们都在骗我!滚!都给我滚——”何齐焕大喊道,泪水迎风顺着脸颊滚落,整个人看起来崩溃到了极点。 “先生,世界上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你先冷静!” 我拨开人群,在医生和警察诧异的目光下走到秦阙身旁,何齐焕看到我时,眼睛一点点慢慢睁大,表情更加扭曲,再次往后挪了一点,身体在寒风里摇曳几下,摇摇欲坠,人群爆发出第二声惊呼。 秦阙注意到了我,脸色铁青地吼我:“别过来!” 我平静地看着他:“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他有事的。” 稳重寡言如秦阙,他居然也会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第一次是我把结婚协议拍在他眼前,第二次是现在。 我抬眼看向前方,扯起唇角,将手轻轻搭在秦阙臂弯,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我的动作似乎点醒了何齐焕,他死死瞪着我,被风撕碎,又在风里重塑。 趁着他发愣的间隙,早已埋伏在两旁台面下的救援人员猛地扑上前将他拦了下来,男人软绵绵的身体十分顺从地跌下来,整个顶楼登时闹成一团。秦阙很快越过我,上前安抚何齐焕。 在这样混乱的场景里,我用一种接近悲悯又坚决的神情注视着他,有什么东西在不言中已经悄然拉开帷幕,他也同样的眼神注视着我,也许坚决吗。 人群随着疏散慢慢散去,我却在最外围捕捉到一个让我推翻先前想法的人,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看见人被救下来,靠着墙壁几乎腿软,几分钟后又强撑着离开现场。 甄姝然的情夫,何齐焕的生父。 我若有所思,来的人是他。 我站在阳光与阴影交割的地界,既不向前也不退后。场地空旷,因此我能听见前方几米处依稀传来的回声。 “......我不是他的孩子,我不是他的孩子,都在骗我......你会不会离开我?” “不,”秦阙冷淡的声音也挂上了几分温情的味道,“就像你当初真心诚意地接纳我一样,我不食言。” “......因为那个时候吗?”何齐焕的声音染上哭腔。 “当然。”秦阙不容置喙的回答紧随其后。 我很想将秦阙强硬地拉走,这对苦命鸳鸯此刻劫后余生的互诉衷肠让我十分难过,但我知道自己没那个本事,连凑近一点的勇气都没有。 我又想起了当年袁淇淇递给我的那本小说,暗恋男主的女生小心翼翼地来到与篮球场一网之隔的操场,殷切地四下寻找,最终只看见男主和女主相拥的场面。 有读者留评:【这也太戏剧了吧,要是我我就上去把他俩拉开!】 以什么身份拉开呢,谁也不是查早恋的教导主任,我现在考教资也晚了。 我从消毒水味的医院出来,就着汽车飞驰扬起的灰尘深深呼了口气,沿着民北路越走越远,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身后有人不紧不慢地跟着我,我本以为是秦阙追了上来,欣喜地回头张望了几次都一无所获,索性归结为自己又神经紧绷了,这段时间总是这样,后颈那块皮肤也时常复发神经性皮炎,难弄得很。 夜幕渐浓,我随意推门进了一家酒吧,也是后来才知道是京市混混最多的一家。 吵闹的音响、震得人心脏生疼的鼓点顷刻间将我从现实的痛苦中抽离出来,我点了杯酒,坐在吧台一口一口地灌,期间有个金发碧眼的男人亲昵地坐在我旁边,替我买了单。 “不,不用。”我摆手道,四杯特调下肚,我只觉得脑袋发懵,思维停摆,眼前的事物一层层叠着重影儿。 男生暧昧地盯着我,我勉强看出他似乎很年轻,有点学生的样子,眼睛也是蓝的,摇了摇头又说了句不用,掏出钞票刚想结账,那人因为音乐声太大听不清,竟然将脑袋凑了过来,一手撑着桌沿,将耳朵对着我,我吓得连连后退。 “你真可爱。”他说,“我没有恶意,可以和你认识一下吗?” 他中文说得不错,在他的一次回头中,我发现对面的一个卡座里有几个小年轻一直盯着我们这边,他们似乎是朋友。 “你真好看,为什么会一个人出来,没有人和你约会吗?”男生朝我挑眉,我盯着他的眼睛有些恍惚,过了好几秒才摇头说没有。 “我新学了一个成语,”男生笑着凑近我,“你愿意听我的发音吗?” 我顺从地点头。 “叫暴、殄、天、物。”他说,轻轻和我碰了个杯,柠檬片在酒液里回转,映出五颜六色的霓虹灯,裹着气泡成簇上浮。 “不,不......”我语无伦次道,“我,我是有喜欢的人的,我结”婚了。 还没等我说完,男生就看出了我的窘迫,轻柔一笑:“只是喜欢,喜欢的,so many,but not love。” 他留下一张买完单的账单扬长而去。 卡座传来整齐的嘘声,一个反戴鸭舌帽的男生竖起中指:“连电话号码都没要到——” 这个酒吧的氛围的确不错,舞池里一众扭动身躯蹦跳喧闹的年轻男女,声浪一波比一波大,期间又有几个人来找我搭讪,目的性都很强。 “不,真的不用。”我将酒杯往就近的桌上一放,摆手拒绝对面男人递来的香烟,十分抱歉地重新端起酒杯浅抿了一口,对面的男人还不死心,找我搭话:“你一个人来啊?” 我点头:“嗯,出来散心。” 男人笑道:“喝多了也得有人接才行。” 我觉得喉咙发干,觉得自己已经喝到了那个极限,刚想放下酒杯,男人就举杯来和我碰响:“不醉不归!” 我干笑着,本不想再喝,谁知这男人劝酒劝得紧,大有我不给个面子就同归于尽的架势,我只好硬着头皮吞下半杯。 过了几分钟酒劲上头,烧得我浑身发热,于是赶紧找了个沙发坐下。 男人顺势贴着我的腿坐下来,伸手虚揽着我:“喝多了吧?” “没、没有......”我抬腕将他推远,只觉得浑身都烫,呼吸都跟吞了火炭似的,想降温,想纾解,想...... 我脑中所剩无几的清明与警惕在这一刻拉响警报,腿脚像被下了麻筋散,软着脚走了两步,面前突然从黑暗里冒出五六个黑影,无论我怎么走都死死堵在我跟前。 刚才同我劝酒的男人朝他们使了个眼色,将我围在中间,拎鸡仔似的专挑黑的小道走,我张嘴呼救的声音被震耳欲聋的鼓点毫不费力地压下,再怎样挣扎也无济于事。 第33章 ...... 第39章 危机(二) ...... 几个男人将我一把丢进包房,按亮刺眼的白灯。 “你弄那么亮干什么?” “傻x,不亮能拍清楚吗!” 拍?我喉头涌出一口诡异的药味,张嘴呸了半天也吐不干净,男人薅住我的后颈,将我拎起来靠在沙发上。 “实在对不住,小兄弟,我们哥几个也是拿钱办事。”男人扯开我的衣领,我抬起手拼命反抗也抵不过几个人的力气。 “他给你们多少钱?”我叫道,神智全然仗着求生的本能,四肢软得像面条,只有嘴巴和眼珠能动,“——我给你们双倍!” 后面的绷带脸听到这话眼珠骨碌一转,用手肘捅捅旁边的矮子,我一见有机会,立马扯着嗓子大喊:“三倍!” 为首的男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转过头回茶几上翻找东西,趁着这个机会,我用尽浑身解数偷偷将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藏在身后,全循着感觉乱点屏幕,手机一震,似乎拨通了什么。 我将手机屏幕朝下藏在身后沙发的夹缝中,男人刚好折返,朝绷带脸大呼小叫:“愣着干什么!掉钱眼里了?!按住他!” 下一秒,绷带脸死死摁住我的肩膀,矮子劲巧,捏着我的下颌,一下就捏开了我的嘴,男人捏着一粒粉色的药丸,眼看就要塞进我的嘴里! 我惊恐地瞪大双眼,扭动身体拼命挣扎,在那粒药丸即将被塞进嘴里的前一秒,我不知从那里攒来的劲儿,猛地扑上前一口死死咬在男人光着的臂膊上,短短两秒就尝到了恶心的铁锈味。 男人哀嚎一声,矮子连忙上来死死卡住我的下颌骨,关节咯吱咯吱地响,我肚子挨了一拳,痛得跌在地上,那枚药丸也随之掉落,咕噜噜滚进沙发底下不知所踪。 男人攥着拳头看见自己胳膊上一圈渗血的牙痕,目眦欲裂,气得眉头倒竖,嘴里咒骂着就要上前踹我! 绷带脸一把拦住他,好声好气地劝:“算了算了哥,头儿只说让咱拍照片意思意思,没说要让人见血啊......” 男人蹲下来直视着我,我脖子上凸起两道青筋,梗着脖子故意大声说给正在拨通的电话听:“我根本不知道是谁指使你们的......你们跟踪我来到这家酒吧唔!” 还没等我说完,矮子一把捂住我的嘴,几个男人在房间里四下翻找,轻易地找到了我藏在沙发缝隙里的手机,随意拨弄几下。 “噢......偷偷打电话啊。”男人哈哈大笑,大摇大摆走到我身前蹲下来,把亮起的屏幕对准我,光在我的脸上显得无比惨白,我盯着那行字,只觉得一切心气都散了。 上面赫然显示: 【秦先生 两分钟前挂断】 我眨着眼,睫毛颤了几下,露出一半哀恸,一瞬间缓不过来,怎么就没接呢。 是还没回家吗?还在医院不方便接? 我死在外面也真的不会眨一下眼睛,厌弃我到了这个地步,巴不得我快点去死,这段见不得光的捆绑婚姻也能“体面”地结束。 男人将我的衣领扯乱,死死掰住我的脸,举起手机咔嚓几张。 “成了!按头头说的把照片发给老板就能拿钱了!”绷带脸傻笑道。 男人阴冷地睨着我,将嘴里燃了一半的烟丢在地上踩灭,神色不虞。 我伏在地上,狼狈地捂好衣领,还没来得及扣回去,就听见头顶上方传来刺耳的抽皮带声。 “狗崽子,敢咬我!今天让你全全乎乎走出去一步,算老子他吗跟你姓!” “哥......这人什么来头还不知道,万一得罪了谁......” “滚犊子,你不弄出去,他能把老子怎么样,弄死老子不成!”男人冷道,转向后头几个站着的弟兄,猥琐地笑起来:“哥几个,走过旱路没有?” 我冲着紧闭的大门爬了两步,带着头晕、恶心、沮丧等世间所有的负面感觉,我的人生到底还要多悲惨? 也许这些照片流出去的那天,秦阙就有了足够合理的理由与我离婚——对秦氏产业带来极大负面影响,就算他不提,董事会的人自会帮他提,秦阙尚且没在集团内部取得绝对话语权,又怎么可能善心大发为我考虑呢。 有人拽住了我的脚腕、小腿,把我粗暴地往后拖拽,我伏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大门离我越来越远,指甲在地上磨得泛白渗血,他们依然没有放过我。 “嘴掰开!”男人叫道,从包裹里抖抖索索掏出一堆奇怪的小包装,他拿起一支液体向我弯腰,我吓得脸色惨白,四肢却麻得动弹不得,死死咬紧的牙关也被轻而易举地抠开。 “救——”我不顾一切地张嘴大喊,拼死扭着脖子,却被矮子猛地扼住,尾音散开,飘成痛苦的呻吟,一点点从喉管里磨出来。 那支粉色的液体在容器里不断荡动,离我的嘴越来越近,我挣扎着发出气音,颤动骤缩的瞳孔被恐惧盖住一半,喝下去会怎么样?会不会死,会不会发生比死更可怕的事情? 也许我今天不该意气用事独自离开医院,我就应该站在天台上好好看着,直到他们愿意分开,秦阙带我走也好,不带我走我自己坐车回去也好,我不该一个人来到这种陌生又危险的场所,尤其是在明知道有那么多双眼睛暗地里监视自己的情况下。 现在我也许知道,秦阙不让我在那个时候贸然回何家也许是对的,何齐焕背后尚且有靠山,我又有什么。 也许一路以来都只是在钢索上高空行走,终生都不配有彻底松懈的时候,要怪也只能怪我准备不充分,厄运总频繁下降头,都成了生命中的svip客户,如果是社交媒体,都成铁粉了。早该警铃大作了。 我绝望地闭上眼,思考自己还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嘈杂的门口在这时突然喝出一句熟悉的女声:“就这间锁着,姓秦的!”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尖锐物体撞击门锁的一声巨响就将全房间的人震住了,男人停住动作,我惊魂未定,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大门。 “砰——!” 门锁被巨大的外力撞得变形,整扇门猛地掀开撞在墙上回弹!一个带闪的物体从门外飞了进来,在地上摩擦着停在屋子正中央的地板上。 我震惊地看着门口,袁淇淇踩着红色高跟鞋,似乎刚从某个晚宴上下来,还穿着不短的礼服,就这么一脚踹开了房门! 女人这才低头注意到鞋子的变化,整个人突然像一座冰雕似的僵在原地,然后很慢、很慢地抬起脸,大概十几秒,表情扭曲,明显有了发大火的预兆。 “我的......” 绷带脸吓傻了,结结巴巴地问老大:“哥、哥,这咋整啊?” 袁淇淇一声怒吼响彻京市:“——秋冬限定!!!!!!” 第40章 趴着 那人还想以我为要挟,但更多的人从门口涌了进来,和房间里的人扭打一团,秦阙身旁跟着连连道歉点头哈腰的经理,面色不虞。 “封锁这里,消息走漏出去半点,你就不用在京市了。”秦阙冷道,摆手让手下把几个男人拖走,转向伏在地上狼狈咳嗽的我。 袁淇淇上前跪在我旁边,费力地将我搀起:“小玉!你怎么样啊?哪里不舒服?” ...... 我恹恹地耷下眼皮,微弱的吐息从肺里挤压出来,叹成薄薄的一口。 得救了。 袁淇淇力气小,我浑身都是软的,她踉跄几下托不住我,秦阙上前,捞住我的后腰,轻易地将我抱起,圈在怀里,双脚离地。 我半睁着眼,袁淇淇哒哒哒的高跟鞋声跟在旁边,很有节奏。“我联系了医院的主治医师,现在就可以过去。” 我难受地哼了一声,环着我的手臂陡然收紧,秦阙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袁淇淇的建议,男人将我抱进后座,就在他手臂将将离开时,我轻轻捉住他的袖口,低声恳求: “......不要......医院。” 我的力气不大,但秦阙没把我的手拂开,只是沉默了一下,随即转向袁淇淇:“我把医生叫到家里。” 之后的意识很模糊,我不知道被怎么搬回了卧室,又是有几个人围着我窃窃私语,给我服药、扎针,一直忙活到深夜。 第二支药水输完,我的神智已然醒了大半,不头晕恶心了,四肢也恢复了知觉,我拔掉针头,撑起身来靠着床头软包缓了一阵子,突然羞赧地抿起嘴。 ......那种药,他们给我下了那种药。 我不知道为什么医生给的药里没有治疗这项症状的,我也羞于启齿,本以为一觉醒来就都会好,结果只有这个......没有。 洗个冷水澡就好了...... 我赤脚踩着地板,一步一步向外挪,果然进了深夜,佣人几乎都歇下了,走廊漆黑一片,只有两盏小壁灯散着弱暖光。 脚板贴着冰凉的地面,不过几步距离就没了知觉。 我扶着墙一路走,路过秦阙房间时,从微微敞开的门缝里听见里面窸窸簌簌的谈话声和敲击声。 第34章 ......这么晚了,他在和谁说话。 我原本是没有勇气上前打扰他的,但秦阙清冷好听的声音似乎有比凉地板还有效的降温效果,我立在门前细细听了几句,就觉得心里舒服不少,但随之来的...... 宽松的睡裤被顶出一只小包,我加促了呼吸,倚在门框前,从那缝隙里浅浅地嗅房间里淡淡的薰衣草香。 他被子上的味道。 再、再听一会儿我就走。 我耳尖烫红,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屋里的人察觉,这种类似偷偷亵渎的行径让人脸红心跳,愧疚、羞耻都不敌基因里最原始的欲望,人就是这样,哪怕有所谓道德约束,也还是有人将此作为行乐纵欲的催化剂,甚至有人乐此不疲。 “你醒了?” ?! 我浑身一个激灵,忙缩回墙后不敢吱声,我也没说话也没做什么动作,他怎么可能发现我? 但躲了两秒,面对沉静下来的空气又没法继续假装若无其事,我踮起脚尖打算溜之大吉,如果这副样子被秦阙发现......不敢想。 “何事玉。” 完了。 我将垂在腿间的衣摆死命地往下扯,拉开门探出半个身子,有些心虚:“嗯?” 秦阙坐在书桌前,似乎还在工作,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朝我轻轻勾了两下,我踌躇片刻,为了不露馅,努力维持行走姿势正常,走到跟前才发现,他在开视频会议。 我一下就慌了,两步退远,他也没说什么。 “没开摄像头和麦克风,坐。” “......我,我不坐了吧。”我尴尬得脚趾头都蜷缩起来,笑得勉强,“我还想上厕所。” 谁知秦阙并不打算放过我,他瞥了我一眼,似乎没看出什么端倪,平静道:“去完再来。” 我蔫儿了,乖乖找了个椅子坐在旁边,我越坐,那残留在身体里的药劲儿越上头,我都想不明白了,不应该时间越长效果越弱么?怎么还跟常理反着来? 跑也跑不了,那啥也......也那啥不了,我头皮都发紧,整个人的皮都被一股外力拉着,呼吸都变短不少。 终于,秦阙关闭会议,脸上染着很淡的疲色,但并不颓废,反倒性感,男人神色稍松,单手摘下眼镜搁在桌上,我终于又看见他高中时思考解题的样子,理智到了不食人间烟火的程度,看得人心痒,喉咙也痒。 “他们对你做什么了?” 问话来得这么快,我的心一瞬间发紧,这时候撒谎说什么都没有,是不是可以多和他在一起几天? 但我不能撒谎,秦阙说他最讨厌这种人。 于是我就在本能和理智这两股怪力的拉扯下渐渐扭曲,最终还是不想骗他:“......” “什么。”秦阙问。 “......拍了,一些照片。” 秦阙的神情一瞬间严肃起来,我难过地垂下眼,不知道有没有短暂地后悔。 “还有?” 我怯怯地扭搅衣摆:“......没有了。” 秦阙的声音陡然冷下来,他似乎看出我在撒谎:“没有了?” 我肩膀一抖,彻底摊牌了:“还......还喂了药。” 我的脸和耳在药效的蒸腾下已经变得又红又热,呼出的气都会把肺管灼疼,这么长时间,快、快要忍不住了...... 我两只手交叠,垂在小腹的位置,拙劣但竭尽全力地维持一个体面,秦阙的眼神先是从我的脸上开始,一点点、一寸寸划过我的颈、肩、腰,我感受得到,最后他停在了我两只手拼命掩盖的地方。 我们之间开始沉默,我浑身细细发起抖来,直到秦阙轻轻起身走了出去,等到脚步声消失在门前,我才往门边瞥去一眼,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本该是如遭大赦的庆幸才对,我痛恨没法压下去的欲望,好丢脸,他这样直白地离开,一定是被冒犯到了,可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和他做那种事的! 我落寞地咬起嘴唇,留下一串牙痕,今夜无月,厚重的云层碾着天际,我抬起手,恨铁不成钢地刚想给自己一下—— “过来。” 我一抖,下意识蜷起手指,瞪大眼睛朝门边望去! 秦阙正调整着袖口的长度,掌心搭着一条湿巾,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异常冷静地对着沙发说:“趴在这里。” 我不明所以,但迅速攀升的温度暴露了我的内心。 “......你去,做什么了?” 秦阙捏着湿巾,从中指的指根捋起,一路细细擦到指甲,手法专业,像在实验室操作器械。 “洗手消毒。” 第41章 帮忙 我原本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但秦阙越走越近,我就一步步退到沙发旁,跌在上面时,整个人都是抖的。 我透过他垂下的手臂与身体间的空隙看见紧闭的房门,空气越滚越热,男人站在我身前,居高临下垂目怜视我,他眼里没有情欲或羞耻,仿佛马上要做的只是一件最寻常的事,比如提针向垂死的白鼠体内注射空气。 秦阙准备好了,但我的脑袋还是懵的,我抬头盯着他一动不动,他也就任我打量,并不动作。 “需要么。”他说。 凉、痛。我觉得胃里一阵一阵涌上发撑的呕吐感,不自觉地收缩。男人灵巧的手指做什么都很得要领,他起初说:“痛就叫。”但我一声都没吭,丢人。可秦阙总能在我刚有不适反应时及时做出调整。 我觉得惊奇,又隐隐吃味起来,他这样娴熟,究竟是做了几次,如果真的有,那才是和爱人的,这不算。 他会因为和我这样做感到恶心吗? 想着,我失落地垂下眼来,从刚开始,我的眼神就不敢乱瞟,只撑着身体趴在沙发的软枕上,往旁一瞥,立马惊得我浑身发冷。 秦阙在观察我的表情! 男人边帮我,边侧过头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的脸,表情淡漠,似乎我的脸上长着某个表盘,数据多了减少了加,我一皱眉,他的手就往后退。 我羞得快撅过去,捂着脸把自己闷死:“不要看我......” 过了十来秒,我慢慢放下掌心,他终于不再看了。 “前面的你自己来。”他说。 还没等我回答,第二个指节,上顶,我尖叫一声,浑身寒毛耸立,腿根打抖。 ...... 这是什么地方啊。 可是只有他一直在帮我,他难不难受...... 我觉得自己有些自私,于是颤声问道:“你......你需要吗。” 秦阙没搭理我,我以为他同样不好意思,眼眶里蓄满泪,卖力地转过脑袋,声音发虚:“你需要......唔!” 秦阙伸出手,摁住我的后颈,将我一把闷进沙发的皮革里,动弹不得。 “闭嘴。”他声音低哑,狠狠抬了几下手腕,有些生气:“蠢死了。” ...... 结束后,秦阙抽了三张湿巾,将自己那只劳作半天的手细细擦拭一遍,随后坐回电脑前,冷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连衣服都没乱,还能镇定自若地打字。我瘫在沙发扶手上,只有胸口在起伏喘气儿。 ...... 梦里的普罗旺斯,普罗旺斯瓦朗索勒,夏天就是漫山遍野的薰衣草田,这样经典的香味儿已然成了我的安神剂,嗅到就觉得安心,平静,这夜的梦同样最柔和,最友好,我睡了一觉痛快的深眠,醒来时除了那儿有点子疼之外,通体的每个毛孔都盛满了舒爽与放松。 我撑坐起身,果然是秦阙的卧室。 刚醒没多久,袁淇淇的电话就打来了,我嗓子还生疼,咽了好几下口水才发出声音:“喂......淇淇。” “你怎么样?”袁淇淇急道,“秦阙说把医生叫到家里。” 我听到这个名字就下意识不太自然,呃了两声,很快答道:“医生看过了,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你最近不要一个人出门,有什么事情及时打电话。” 我感动得不知所措,揉揉眼睛,有些发酸:“淇淇......” “......”女生哽了一下,暴怒起来:“赔我秋冬限定!你知道我排了多久才拿到的吗?刚穿一天!昨天宴会上好好的,秦阙接了个电话脸色就不对了,你个蠢货!吓死人了!” 我被吼得眼神陡然清澈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一定赔......” “哼!” 我走下楼,没看见秦阙,佣人先往我面前放了一碗凝胶状的东西,我每天早上都会看见,这么久下来吃都要吃吐了,我转向佣人,指指瓷碗:“可以换一种口味吗?每天都吃这个。” 佣人为难地看着我:“先生,每天的食谱都是秦先生定的,我没权擅自变更......” 我耸耸肩,认命地搅起勺子,刚吃两口,面前的位置就被拉开了,秦阙穿着件深蓝色薄毛衣,鼻梁上的无框眼镜还没摘下,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气息,但我不怕,不知怎的,我本以为有了昨晚的经历,我会更加羞于面对秦阙,但事实却截然相反,我居然感到更放松了。 第35章 “早上好。”我笑着说。 秦阙抬眼不咸不淡地嗯了声,喝下半杯温牛奶,态度并没有变暖。 “......睡得好吗。” “嗯。” 我绞尽脑汁,找话题是件比java还难的东西,尤其是和秦阙找话题,我思来想去五分钟,还是决定对昨天发生的事情道歉。 “对不起啊,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愧疚地垂下眼,“我不知道有人会跟着我,我在天台上站着也不是个事,就想先回去......” 一提到天台,脑海里就浮现出秦阙担心何齐焕的模样,我迟疑地看向他,秦阙不是会同时对两个人有好感的人,我搞不懂他的想法,就像我从来都不擅长琢磨人心,我最多只会察言观色,推测他下一步想让我做什么,我会顺着他讨好他照做,但再多的,我心里一团乱麻,真的猜不出。 秦阙当然没道理喜欢我,我在他心里从原来横刀夺爱的仇人,现在可能成了潜在的大麻烦精。 那他依然喜欢着何齐焕吗?我呼吸发紧,想问又不敢——这怎么敢问? 我正黯然伤神,秦阙却突然发话了: “那群人是严卿的手下。” 我一惊,皱起眉:“严卿?” 秦阙拎起手帕擦拭嘴角:“是。” “我不反对你回何家,不过需要保镖跟着。何兆行潜逃国外,一时半会不敢回国,但何家难免有他的眼线,你去了只会有麻烦。” 我笑着摆手:“那么我过段时间再去也好,你今天不用去公司吗?” 秦阙:“放年假。” 我一愣,这才注意到手机上的日期,明天就是除夕了。 我在何家生活这么多年,所有节日的欢庆氛围都被冲得淡极了,庆祝热闹是他们一家三口的事,我一般吃完饭就回识趣地回房,等到凌晨的钟声敲响时,才拉开窗帘去看远处乍响天边的五颜六色的烟花爆竹。 “爷爷会来吗?”我问。 “嗯,你提前收拾一下。” 我脸一红,紧接着想起自己还没给季庭礼发最近的身体报告,现在马上过年,要是再拖下去就要到年后才能打扰了,现在去公司蹲他肯定来不及,我想了一圈,壮着胆子朝他开口。 “那个......” “说。” 我涌到嘴边的话卡了半天,我也不认识他们圈子里的其他人,通过共友快速取得联系方式的方法也行不通,更何况时间紧张。 “能给我季先生的联系方式吗?” 秦阙看着我,眉毛微不可察地一挑,脸色更冷了。 第42章 极冷 “要他号码做什么。” 我呃了半天,只能顺着上次的事由说:“道个歉......” 秦阙漂亮的眉眼横扫我一眼,也不知道看穿我了没有:“不用。” 我急了,忙起身跟上他,眼前眩晕一片,我循着记忆里的客厅布景跟上他的脚步,恳求道:“我、我总觉得那样不好,季先生人挺好的,我那样说他,万一有什么误......” 秦阙毫无预兆地猛停下来,我一不留神,鼻子撞到他后背上,酸楚感登时逼得我眼泪直掉,但还好忍着没有叫出声来。 “......”秦阙报了一串数字,我很快记下来背在心里,男人沉默的眼睛,不知道是无奈还是烦闷,总比年少时黯淡了些,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我就在这样短暂的弹指一挥间里深省反思,刚起床那会儿的欢欣雀跃全然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我总是给身边的人带来麻烦,又自私,秦阙说得也没错,我毁掉了别人的人生,失格乱序。如果没有我,如果当时我忍下来,没有将甄姝然的行径抖出,也许何家的危机早就在秦阙的帮助下迎刃而解,事情也应该按秦阙预想中的那样,娶一个合心意的伴侣,办一场轰轰烈烈的婚礼,然后这就是结局了。 届时我应该是以婚礼嘉宾的身份应邀出席,在彩带与鲜花簇拥的祝福中做我最擅长的事情:沉默。 我总说自己想要的是秦阙,但是想要“他的伴侣”这个头衔,用来在何齐焕面前耀武扬威扬眉吐气,还是想要他的“心”? 如果是后者,那么我应该是“爱着”秦阙的。 但我做的事情不符合那个啊,如果我爱他,我应该见不得他愤怒、不甘、伤心,我应该想方设法地成全他,看见他真正幸福,拥有一个完满的人生,哪怕在他心里我到死都是一个灰败不堪的角色,似乎这样......才说得通啊。 我呼吸一停,突兀地叫停他,半是讨好半是紧张,也说不清楚语言组织明白了没有:“如果——” 秦阙转过身,一言不发。 “如果有一天我病了、傻了、脑子坏了什么用处都没有了,你怎么办?” “换掉你。”他说。 我殷切地注视着他:“换掉我,之后你的人生就没那么痛苦,一切都会回归正轨了?这是你想要的——” 我的声音弱下来,有些难以承受他接下来的回答:“......是吗?” 空气凝固的这三秒,东南沿海正经历为其半月的阴雨天气;受西伯利亚高压增强影响,冷空气异常增强,自高山雪原浩荡呼啸而来。而我站在温暖的这里,但就是觉着绵绵不绝的细雨,正将我的皮扯开,肉划烂,蚕丝一样扯地连天。 秦阙说,当然。 —— 得益于京市发达的经济,商铺临近除夕也坚持营业,我裹着一身寒气,侧着身子抵开玻璃门,挂在咖啡店门边的风铃叮咚一声,我摘下红色围巾,脸颊早冻得没了知觉。 室内暖气开得足,此刻店里没几个人,我跟着服务生的指引,路过一众布景别致的绿植,来到季庭礼身前。 “季先生,抱歉我迟到了,你等了多久?” 男人哼笑一声:“自罚三杯吧。” 我呆了:“罚三杯咖啡呀?” 季庭礼摆摆手,将菜单推给我:“玩笑。想喝什么?我比较推荐澳白和咸乳酪摩卡,担心你来了之后冷掉,这两种还是趁热比较好。” 我笑着:“还是我来吧,你好,一杯苹果肉桂拿铁,一杯澳白。” 服务员走后,我从包里掏出写好的文件刚想开口,季庭礼就率先打断我,银叉戳戳瓷盘上造型精致的蛋糕。 “这家的干纳许布朗尼味道特好,我怕它售罄,提前定了两份,你尝尝?” 我被他打断,一下断了思绪,点头说好,送了一小块到嘴里,醇厚的苦味与香甜平衡得恰到好处,我忍不住又吃了一口,捏着文件的手蠢蠢欲动,季庭礼笑着安抚我: “这么早就火急火燎地把事情谈完,就要散场了,何先生这么不想和我说话?难道我年近三十年老色衰,比不上你家秦先生养眼?” 我赧得满脸通红,顺从地将文件放下了,季庭礼眉眼弯弯,笑起来张扬得像壁炉里跃动的火焰,在极寒的凛冬里的反差十分出类拔萃。 “从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觉得,你活得比我还累啊,怎么,我就说和秦阙相处很累吧?” 我下意识维护秦阙,忙摇头否认:“他挺好的,是我自己性格就这样......从小到大二十多年,都定型了,改不了了,也不是很累。” 我将咖啡上的拉花搅散,过量的奶泡冲散了咖啡的苦,我咂摸着那股若隐若现的甜,有些上瘾,这家店做得真的很不错。 “秦阙他......我大学毕业就进了西恒,当时他年龄小,成天在董事会上被一群老头子打压,有一个脾气大的,在会议上说要把他扫地出门赶出西恒,闹得全集团都知道。我记得他当时是和那群老狐狸签了对赌协议,那时候刚二十出头。” 季庭礼突然提起秦阙,我的胃口就顿时被好奇心压下去了,我对秦阙的了解只能局限于花边新闻和金融资讯,关于他个人的消息,最多也就是袁淇淇能说两句。 于是我竖起耳朵,眼巴巴地盯着季庭礼:“然后呢?” 季庭礼笑眯眯道:“这是聊天还是审讯?放松点。” 我听话地“噢”了声,端起咖啡抿了一嘴的奶沫,季庭礼看着我,低下头发笑。 “当然是赢了,不然真会被扫地出门的。” 我疑惑地皱眉:“西恒不是他亲自创立的吧?似乎是他父亲?” 自我搬到秦家起,除了爷爷,从没见过秦阙的双亲,我以为这种事业型成功人士向来亲缘淡薄,可听秦阙话里的意思,新春过年也没提父母要来,的确古怪了。 “死了。” 我惊了:“死了?” “车祸,当场死亡。网上搜不到,一是因为时间太久,二是因为......消息封锁,具体的我也不清楚,这事儿也只有集团里的老骨干知道,后来秦阙的继父上台,把董事会大换血,就成现在这样了。” 我若有所思,难怪他那么重视爷爷。我郑重其事地拿出文件:“这里是我服药以来所有的反应......其实没什么负面的,这药似乎不错?” 季庭礼淡笑道:“是么?具体都有什么。” 第36章 “呃......睡眠质量变好,没了。”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两瓶药,一份胶囊,一份药片:“我按你的话告诉了秦阙,他很高兴,那么接下来就继续按疗程,每天各服用一粒。” 我点点头:“什么时间吃?” 季庭礼张张嘴,手指在胶囊瓶上点:“这个睡前吃。”又在药片瓶上点点:“这个饭后吃。” 我玩笑道:“好像在吃补品哦。” 男人的笑容有一丝不明显的裂痕:“哈哈哈哈是吗......” 我站起身,笑着call back:“这是聊天不是审讯,放松点。” —— 京市街道上早已挂满大红灯笼,各个商铺也为新年到来给自己装扮得多了些年味儿,入了夜,各色彩灯明明灭灭,钢筋水泥制成的都市总算添了些人味儿,我在蛋糕店订了一份蛋糕,透过商场巨大的落地玻璃往北一望,北区黑得像只巨大的无底的窟窿。 我的胸针究竟是被埋在那里了吧?但还好我有个盒子可以做纪念,喇叭里一遍遍重复播放着洗脑的新春促销歌曲。 我想起妈妈,我最怕和她逛商场,她总要来回穿梭在各个长得一模一样的衣服店里,拿着衣服试了又试,站在全身镜前叉腰欣赏,货比三家,又心疼钱舍不得买,一次次与商家讨价还价,当时我只想找一家有板凳可以歇脚的店,其他的画面记住的很少,想来有点可惜。 虽然她销声匿迹与我再不相见,连一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只是在歇斯底里后匆匆穿走了衣架上当时特价买的的运动外套,就真的消失于人海——不过还能得到你活着的消息,我还是蛮欣慰的。 这样痛苦的人间地狱里,尚且有在世者与我曾共居一檐之下,短暂地爱过我,也算幸事。 我拎着蛋糕,鼻子埋进围巾里呼出暖气,将未被冷风刺探的眼泪倒回肚里,我再也不过生日了,也考上好大学能给你买衣服了,怎么就不来看看我呢。 【由于西伯利亚冷空气影响,今年冬季气温或将达到五年内最低,请各位市民注意保暖......】 我一定要去找绿盒子。 第43章 后悔 —— “见过面了?” “见了,散场了,放心吧,我还能撬你墙角不成。” “他怎么走的。” 电话那边,季庭礼“呃”了几声:“他不让我送,就走了。” “今天京市零下。” 季庭礼:“哎......我也不能勉强他啊,再说了你要是真担心他,你怎么不开车来接。” “我没担心。” “那你打电话来问东问西的?” “......”秦阙蹙眉不耐:“挂了。” 季庭礼那边传来窸窸簌簌的车流声,显然是被堵在了半路。 “我说,你要是不喜欢人家,快点狠下心把婚离了吧——你把人磋磨成什么样了?就算当初是你被逼婚,他现在也拿不了你怎样,你非要离,他也就是现在怨恨你,以后就会反过来感谢你没耽误他的大好青春了,再者,他爱不爱你,你对人家有没有心思,你自己清楚啊。” 秦阙将会议报告合起,对着电话那头没好气:“这是我的事。” 季庭礼气笑了:“我当然知道!大哥,你是我大哥,你没觉得自己最近状态很低迷吗?你才需要补补吧?” 电话那头嘟的一声,季庭礼怔怔看着挂断的界面,气急败坏地把手机摔到副驾。 秦阙将手头的文件全部读完,签字、盖章,手机“嗡”的一声,他过几分钟拿起一看: 何齐焕:抱歉,之前我太冲动了,今年要在医院过年了,你会来吗? 秦阙的眼睛在屏幕上停了两秒,他拿出档案袋里命人调查来的线索,先前几家以“何事玉私生子”事件持续散布通稿的新闻媒体,大多都曾和严卿受下的企业有过商业合作。而严卿做事的出发点,大概率就是何齐焕,无论其授意与否,事出有因。 事情比想象中复杂,但秦阙难以想象,那个伏下身体端着一碗摞满的饭菜递给他的男孩会联合前任做出这种事情,酒吧那次也脱不开干系。 何事玉的生平履历,最早只能追溯到在徽市读书的时候,秦阙撑着额头,在年前最后一次离开公司。 他没有回复,但那边又传来简讯。 何齐焕:我想和你聊一聊,年后也可以,拜托,我不想看你受蒙蔽。 回到家,电视里正播放着晚间新闻,衣架上挂着一条红围巾,秦阙伸出手,尚有余温。 何事玉从厨房探出脑袋,深栗色的头发遮住额头,洋洋洒洒漾出一抹笑,又有些惶恐地收敛,酒窝跟着迅速扁下去。 暖黄色的灯落在他脸颊,秦阙能看见浮在其上的、细细短短的绒毛,他冷眼看着,何事玉捧起一碟蛋糕:“这家的干纳许布朗尼不甜,我减了糖的。” 秦阙晚上七点后不会进食,这是他从小到大严格执行的生活程序,和实验室的机器一样,他的生活也同样有程序严密的说明书。 现在八点零三分,他看着男人手里被切成三角形的甜点,突然感到心脏的某一拍诡异地漏了半秒。 “来,快吃——” 【来,快吃。男孩把勺子往碗里一插,眼巴巴地揣着手瞧着我。】 秦阙的嘴角飞速下沉,面部的肌肉忍不住轻微搐动,左耳甚至轻微耳鸣起来,他快听不清了。 “......吃呀?” 【吃呀!】 他侧过脸,再次回神时,何事玉满脸紧张地、小心翼翼地像猫一样瞧他,手里那盘甜点要放不放,看起来又在后悔。 “抱歉,是不是不喜欢?没事没事,我会吃掉的,你别有负担......还好吗?” 秦阙端过瓷盘,一言不发折身就走。 有的人遇见就是天大的错误,也许他当年不该跑去北区,暴力殴打挨一挨就会过去,但欠下的人情不能还清,如果他没有受人恩惠,就不会有......何齐焕,何事玉,严卿,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 秦阙注视着那份布朗尼,拎起叉子切下一块送进嘴里。 还是太甜。 男人闭上眼,在舌尖与喉咙下意识的对抗中又迅速认清了内心。 但他不后悔。 黑的白的灰的,形形色色的人因利而聚,恭维、打压,冷嘲热讽。但人生几十一载,能有几时发自内心的欢愉?他忘了就罢了,可偏偏留了信物——他不知道何齐焕是什么样的人? 秦阙搁下银叉,走廊灯光昏暗,何事玉不在,他从来都不在。 他推开画室大门,几尊早在灰尘蒙蚀下丧去神韵的石膏画像,中央簇拥着一架画板,他拎起蘸了宝蓝色颜料的画笔,面无表情地在画布上涂抹。 他不后悔。 哪怕那个人最终变成了一个烂人,哪怕自己并没爱他,他不后悔。 —— 除夕。 我一起床就看见大厅来来往往的佣人,我抓住一个女佣:“每年过年都这样吗?” 女佣摇头:“先生,我们也是才接到任务,秦先生往年是不过节日的。” “这样,谢谢,你忙吧。” 刚坐到餐桌前,秦阙穿着件灰色针织毛衣,衬得肩宽肤白,我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就听他切割食物的动静一停,几秒后竟然主动开了口: “我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 我一抖,迅速反应过来他在指什么。昨天下午和季先生散场后,我没让他送,只是因为自己想走走路散心,这事儿秦阙怎么会知道?但面对秦阙,我的认错的嘴总是比脑子要快的。 “对不起,我就想自己走走,下次真不会了,我觉得年关附近大家都忙呢,不好意思麻烦司机。” 我的理由秦阙显然不买账,但他没再说什么,安静地把盘子里的西兰花吃下去。 我昨晚和大学的那位老师拜了个早年,顺带聊了几句,没几句就扯到了工作上,他得知我现在还没就业,惋惜得很,当天就催我联系了那个开公司的学长,我同学长一聊,也模糊地应下年后去上班的打算。 这事总不能不和秦阙说,想来他也不会有什么反应,我有了事做就不会来烦他,也......没精力管他和何齐焕的纠葛了。 于是我道:“我打算年后......去工作,这段时间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以后就不会了。” “哪家?” 我说了公司名,谁知秦阙嫌弃地皱起眉:“那种小公司有晋升空间?怎么想的。” “......我就想试试。” 秦阙捏起手帕擦净嘴角,掀起眼皮淡淡睨了我一眼:“你诚心想做,我可以考虑让你来西恒。” 第44章 虚荣 我愣了几秒:“我去西恒能做什么?” “......”秦阙站起身,“不去就算了。” 我本来也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秦阙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虽然没想着去他公司,但他这句话一出口,我就有些不太好意思。 第37章 “......谢谢。”我双手捧着玻璃杯,牛奶的液面随着晃动一高一低。“这不是走后门吗,不太好吧......我还是去学长那里,没什么名气,但胜在轻松。万一我给西恒捅出什么篓子,最后还不是给你添麻烦吗。” 见秦阙不再理我,估计还要回书房办公,忙成这个样子,我也帮不了什么。于是我这才想起要按时吃药,匆匆回卧室吃下才放心。 爷爷是晚上六七点才来的,来的时候就差不多要吃年夜饭了。秦宅第一次这样热闹,除夕当晚,京市连夜暴雪,佣人回不去家,我招呼了一桌,索性都在这儿把年过了。 秦阙向来话少,整场都只有我和爷爷说话聊天,只有话题扯到秦阙小时候时,他才会不悦地出言打断。每当这时,我就忍不住闷笑两声,也不知道笑什么。 “爷爷就希望你俩好好的,平日里小打小闹的都互相包容,大吵也要互相给个台阶......” 我迅速抬头瞄了秦阙一眼,他像没听到一样。我在心里苦笑一声,我哪儿敢和他吵,万一真将秦阙惹不高兴了,说什么都要跟我一刀两断去找何齐焕破镜重圆,我才是没法承受后果的那个人,连怎么顺着他来都摸不着头脑,哪里还...... 我捏着筷子的手一顿,和我一刀两断,去找何齐焕? 这个想法甫一冒出,我就不受控制地想到那年何齐焕生日,我站在包房的最外围,秦阙那只搭在他腰上的手,稳稳接住所有起哄声,如果是何齐焕,他们真的会有一场轰轰烈烈的婚礼。 如果是何齐焕...... 我额角凸起青筋,呼吸一促,又本能地强压下暴起的情绪,扬起和煦的温笑:“知道了,爷爷,您放心吧。难得一场,有什么理由一定要吵架呢。” 我比想象中还要恨他。 真正意识到这点后,我就有些难以直面秦阙,说不出原因,但就是有一种置身沙漏中的感觉,我坐在餐桌这里,他离我也不过一两米,我却感觉彼此之间隔了一纸沉默,三千繁华。 我虽然曾经勉强跻身京市富少圈,但思维和眼界却和他们一点不一样,网上总说富人有松弛感,我大概是没有的,不知道何齐焕有没有? 像他们这样阶层的人,婚姻是一场明码标价的资源置换,让钱生钱,权固权,就像袁淇淇说的,哪里有什么爱不爱的,只有赚不赚。 如果有一个家世背景更出众,能力更强资源更好的伴侣能在事业上帮秦阙,也许他就不用像现在这样这么累了。 我胸口一阵阵地发闷,社会残酷,我又自私,宁愿看他多累一点也不愿意放手。 爷爷不能熬夜,很早就睡下了。我心里有沉甸甸的事儿挂着,也就顺带借跨年的由头一个人待会儿。 我裹着毯子缩在沙发上,袁淇淇发来几条短信,我解锁手机,是她家的水豚。 【怎么有这么多只了?原来不是只有俩吗?】 淇淇:【夫妻俩生的呀,它们都成一个大家族了,要养不下了......】 女人发来一段视频,我点开,镜头先是摇晃几下,随后靠近水豚的脸,袁淇淇娇俏的声音传来:“你看它肥不肥?都快走不动了,我要给它们减肥了。” 说着,一双黑皮鞋突然入镜,是沈浦臻,男人拎了一件外套来,声音低沉:“穿上,等下着凉了,它们脂肪比你厚多了。” “等一下就回去,拿走了——哎呀你真是......” 画面模糊地结束,我居然不知不觉露出笑来。你看,商业联姻不也很幸福吗。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谁会认准谁一辈子呢。 我蜷在沙发里发呆,直到手机自动熄屏也没回过神,身后传来哒哒的脚步声,我条件反射转过头来,果然是秦阙,他应该是下来拿东西的,没有在大厅过多停留,穿着一身休闲深蓝色居家服,版型宽松,套在身上也出奇的匀称有型,他下来接了一杯温水,站在岛台前。 “秦阙。”我轻声叫他,似乎声音太小或是距离过远,他并没有朝我这边投来视线,虽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想说的,只是遵循本能,想让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在我身上多停留一会儿。 “秦阙!” 男人搁下玻璃杯,朝我这边看过来。这一秒,钟摆叩出凌晨的贺声,外面一阵烟花乍响,透过窗子映在我眼里,真是个美丽的巧合。 “新年快乐!”我冲他叫出这四个字,随后声音又小下来,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又补充了半句: “......” 秦阙站在原地几秒没动,末了阖目顺眉,客气地回我:“新年快乐。” —— 大年初一,不少商场年间也营业,人流量只增不减,爷爷说年轻人都去看什么新年电影,秦阙听完在市中心商场的一家影院包了个场,讲了什么我没太在意,但最终是给了所有人一个happy ending,也符合新春档的氛围,看完电影,爷爷突然提议说想随便逛逛。 “爷爷,现在商场人多,难免不方便,年后怎么样。”秦阙劝道。 “家里冷清那么久,那么老大一个庄园,上百间空屋子也没见你俩来住多久,热闹一点也好,人气儿在,舒服。” 我和秦阙对视一眼,也没多说,跟着爷爷走在两侧,这层都是些高奢首饰、美妆一类的品牌,因为定位高端,线下门店的人少了不少,爷爷走进一家西服门店,我稀里糊涂地就跟着走了进去。 爷爷一进店,就有工作人员上前服务,爷爷将我叫到身前,对着人说:“给他定一套。” 这门店派头不小,我担心费用太高忙摇头拒绝: “爷爷,我又不是没有衣服......今天是陪您来逛的,怎么就给我买了?这......” “当年秦阙成年的第一套西服就是在这定制的,按道理也要给你一份。” 我求助地看向秦阙。 “按道理来。”他说。 紧接着进来四个人围着我量身体的各项数据、加上选面料、定款式、秦阙担心时间太长,先派人把爷爷送了回去。 “放心吧,我在这里陪着他,马上就选完了,您先回去休息,我们一会儿就回。” 我偷偷看了眼价格表,在心里默默数了几个零,这一套下来居然要九十多万! 我拉住秦阙,压低声音:“......不太好吧?这也太贵了。” 秦阙抬起手将我拨开,从皮夹里掏出银行卡,提腕递给服务人员:“装什么?给你就收下。” 我为难地看着他,这非我本意,但被赶鸭子上架,实属无奈,早知道就不在这层逛了。也许在秦阙眼里,我正欲拒还迎呢,言多必失,还是不多说了。 走出店门,工作人员一路恭送出来,我朝她摆手示意,一回头,秦阙说要接个电话,神情不虞,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快步走远。 “我就在这里......” 秦阙估计没听见,或是听见了也不会给出回应,我的声音在他背后渐渐弱下去:“......等你。” 停在原地等了十分钟,还不见人影,我叹口气,被一家珠宝店的展柜吸引了注意。 模特的穿衣风格很像秦阙,经典黑白灰,但其手上的一抹亮色却让我挪不开眼睛。 白金戒身,做了缺口和烫黑的质感,菱形断口处镶了一颗大小合宜的蓝宝石,侧环又有方形纹样点缀,实在是......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枚戒指,热切的目光吸引来了柜姐: “先生您好眼光!这款戒指是我们今年新款,净度1f无烧,克什米尔进口的,颜色艳明度高,才到货不久呢,也是可以定制的,新款上市折扣力度也不小,您是买给自己的?” 我越听越心动,盯着看了半天也没说话,越看越合适,竟就这样想想出了那人戴在手上的场景,随着动作,宝石折射出不同的火彩,贵气,衬他。 我慢慢弯起眼睛,刚转向柜姐开口说让她帮我留一枚。 “你在干什么?” ?! 我一抖,秦阙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身后,脸色不太好,眉宇深深皱着,似乎刚在电话里吵了一通。 “我就看看......没事,我们回去吧?” 秦阙抬眼乜了下店名,一言不发转身提步就走,我匆匆交代柜姐几句,就发现自己都要赶不上他了。 “怎么走这么快呀?”我小跑几步撵上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离刚才分开的地方有些远,仓促地“噢”了一声:“不好意思,我忘了给你发消息了,我以为你还要一阵子才能回来,就——” 秦阙连一个眼神都没给我,依然保持原本的步幅,说话很凉,冰得我哑口无言。 “虚荣。” 第45章 上班 他一定是误会是我想要戴那枚戒指了! 我的嘴张合几次,想要解释,却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滑稽,说是买给他的?谁会信。 于是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也就没再多说。等他过段时间收到戒指也许就知道自己误会我了,也许对我的态度会因此缓和些呢。 第38章 我加上柜姐的微信,在交谈中得知这枚戒指价格不菲,要将近二十多万。 不过相对于秦阙送我的礼物,的确显得寒酸了些,也许我该工作攒钱给他买个更好的…… “一个月5000?” 张学长尬笑两声,露出相当抱歉的笑:“新公司刚刚起步,资金紧张,不过我保证!下个月等资金周转过来一定给何先生加薪!” 5000块,在京市光是租房就要用去一大半,幸而我省下了这笔钱,但要是想给秦阙买只好点的戒指,估计要工作到个猴年马月了。 我叹口气,坐在工位上把电脑重启,办公室,不,是公司...感觉再招几个人,走路都要借过了。不过学长刚毕业不久,能在京市上市一家公司己经算是同龄人中佼佼者中的佼佼者了。 在学长期盼的目光下,我朝他颔首:“可以的,没问题。” “太好了!”张学长抚掌开怀,激动地上前就要将我抱在怀里! 我如临大敌,刚把两只手抬起,拒绝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 “张小胖——你终于把人家高材生骗来了?”一道高昂的女声破空传来,张学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小雅!你胡说什么呢!” 小雅笑眯眯地凑过来,抱拳道:“噢,你俩是学长和学弟来着,失敬失敬。” 俩人就此拌起嘴来,我同学长说了老一阵话觉得口干,想去饮水机前接点水,路过一个埋头在工位上的男人时,那人突然站起,毫无预兆地朝前开口:“项目,批下来了。” “呦?下来了?” 张学长闻言一乐,架也不吵了,丢下小雅就小跑上前来趴在他电脑前,沉着脸读了一遍,下一秒又喜笑颜开,直拍手叫好:“太好了!小树,小雅,小何,我们可以正式开始做游戏了!” 我端着水凑近屏幕,那个叫小树的男人穿着件蓝黑色格子衫,长长黑黑的刘海把额头和眼睛遮了个严实,鼻梁上架了副黑框眼镜,肩膀也缩着,个子算得上出挑,但眼神又总是闪躲,因此我多看了他两眼。 小树注意到我的目光,抿起嘴窝回工位里。 张学长这才想起给我介绍人员:“噢!小.不,何工,那个是小雅,运营部的,这个是小树,负责咱公司的游戏建模、策划,兼..兼.....” “原画。”小树轻轻补充。 “对!小树什么都会一点,公司没我都行,不能没他!”我眨眨眼:“那学长负责什么?” 小雅带着回音的调侃在整个公司乱撞:“吹大牛呗——” 我将同事一一认下,顺带记下了这一层的布局。 一上午后,我简直觉得先前认为小公司事儿少的想法实在太天真了,什么都要做,什么都要重头做,累得我撑着额头不想说话,怪不得说没进过社会不知道水深,这也太深了。 算了,午饭吃什么...... 我解锁手机,眼神呆滞地浏览外卖软件,得亏是大城市,这外卖种类多到吃个半年不重样也吃不完。 就当我在猪脚饭和美味饭团中间犹豫时,小雅姐从门口进来,风风火火地:“何工,你的外卖到了!” “外卖?”我疑惑地挑起半边眉。 小雅姐朝门口努努嘴:“点的专送吗?喏——就在门口呢!” 我走到门口,来人朝我一鞠躬,将手里的便当和一提礼盒,份量不小:“何先生。”我认出她是家里的女佣:“…....这是?” 女佣恭敬道:“是秦少的意思。” 我拎着东西回到工位,抱起礼盒取开包装,发现里面是几十份独立包装的礼品,食品、饰品,都是些精致的小玩意儿,但无一例外都带着大大的logo。 还没等我摸到头脑,小雅姐两眼放光,“哇”地一声凑上前:“何工,家里有喜事吗?”我忙摇头,隐约猜到了这份礼品的用意,朝小雅姐抿出笑:“是送给大家的见面礼。” 我拎着礼品一路分发,小雅姐见了张学长,立马替我鸣不平:“你看看,何工都这么破费了,还不快给人家加薪!” 张学长画饼道:“我的大姐——用得着你说?等咱们游戏发行大卖,我一人给你们加——” 他举起三根手指:“这个数!” 一路发到小树的工位,男人抬起眼匆忙瞥了我一下,随即目视前方:“…谢谢。” “不客气。” 手里还剩三份,大概是只多不少的,我正琢磨着多的要怎么处理,身后的小树就出声叫住了我,话里犹豫万分:“那个,” 我顿了一下,眼含疑惑:“嗯?” 小树递给我一袋未开封的饼干:“……” 我朝他友善一笑:“谢谢。” 果不其然,入职的第一天,我就光荣地加班到了八点半。走出大楼,整个人都是晕的,最真实的感觉是:脑子在跳。 年味儿聚得快,散得也快,才刚出年关几天,京市的快节奏高效率生活就又开始了新一年的周而复始,一点节日的余韵都无。 干燥的冷空气争先恐后地灌进呼吸道,我订下了那枚相中的戒指,分期付款,大概两个多月结清,再算上定制的时间…… 噢,定制,原先设计师让我在戒指内圈刻点东西,又问我戒指的用途。 “…...是买来送另一半的。” “既然这样,推荐您把自己的名字和爱人的名字刻在一起噢!” 我的名字和秦阙的名字? “中间可以设计个小爱心一类的.....” 我为难地蹭了下眼睛,耳朵尖又热又红,犹豫再三,还是换了方案:“不用,就只刻他的名字就好了,毕竟是送给他的。” 毕竟刻了就改不了了,万一秦阙因为这一点讨厌这枚戒指就太得不偿失了,还是保守一点,他心里大概是没有我的,何必自讨没趣。 我走下台阶,面前的路边徐徐停下一辆迈凯伦。 “麻烦你了,大晚上在这里等。”司机:“不麻烦,先生。” 我随手将小树送的那包饼干放在后座,累得瘫在后排,连呼吸都想进化掉。 秦阙也忙,似乎比我忙得多,我回到家时,他才刚从浴室出来,身上腾着暖湿的水汽和热乎乎的沐浴露香味儿。 我不自觉地吞了下口水,想起中午的事,心里不由得发暖。 “谢谢,你费心了,我就没想到要给同事送点礼物破破冰。” 秦阙单手擦着头发,只用那双直白锋利的眼睛乜了我一秒,随即转回前方,似乎承认了我给他添麻烦的事实: “自找麻烦。” 第46章 爆发 之后几天,我的生活两点一线,这周六,我收到了季庭礼的邀请,以询问身体状况为由。 季先生的神情并不放松,我盯着他瞧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话题从吃药情况一路聊到工作,我猜想是因为我的试药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副作用,研究停滞了。因此怀疑这种副作用并不会直观地表现出来,于是干脆向季庭礼提议:“抱歉,我真的有按时服药,但真的没有什么太明显的效果,需不需要抽个血,做个全面检查来比对一下?” 季庭礼听完,忙抬手在胸前摆了两下:“抽血检查是不用的。” 我疑惑道:“为什么?” “对身体不好。” 我轻笑一声:“可服用这个药,不是本来就在损害身体吗?抽血怎么比得上它。” 季庭礼表情一噎,慢慢说道:“......这个药,有什么不良反应都是会表现出来的。” 这个回答,连我这个门外汉都听出有些蹩脚:“但这不是治疗血液的药吗?” 季庭礼张口哑然,迎着我的眼神左右闪躲,半晌叹了口气:“算了......是秦阙不让。” 我早知这件事是瞒不住的,只是有些惊讶暴露得这么早:“他知道我在试药?” 季庭礼的言辞又开始左右闪烁,我从他欲言又止的吞吐里得到了答案:秦阙知道。 他知道这种药的副作用,会导致我癫痫、精神错乱......我那天那样问他,他心里也是明镜一样的,看来心里是当真没有我。也许我早点病了垮了他也利索,能快些破镜重圆,回归正轨。 我苦笑着叹气,残留在舌面上的甜奶酪也失去了味道。 “你放心,我不会停药的。” 季庭礼似是被我的回答惊住了,我们之间沉默了几秒,这时间足够把不体面收拾回肚子里,继续扮演平静。 “你是真的爱他?”季庭礼喃喃道,“抱歉,我是局外人,这是你们的私事,但......你对他这么死心塌地?你真的爱......” 这个问题问得太轻了,但我就是接不住,明明就是一个字或两个字的问题,话到嘴边就像生了根,以舌头为养分,就这样寄生在唇齿间,咬不断,咽不下。 我迷惘了半天,不知不觉就绕过这个问题,但又像是在回答它。 “我......” 秦阙十八岁澄明的眼睛从来不会看向我,现在他二十四岁,终于用锋利和冷漠和我对视。 第39章 与平庸对峙。与荒芜对峙。与仇恨对峙。与六年的如影随形对峙。 我的脊背慢慢塌下一个弧度,出口的话里带着莲子般的苦涩。 “我不想变得没用,那样不是会更快被抛弃吗。” 没有谁会不求回报地对谁好,我不敢奢求秦阙爱我,只是想变得有价值,他能不把我看得太扁。 动物天生就是趋利避害的,但如果是这样,我为什么不想让秦阙知道呢? 我恍然意识到这又是一场自作多情。我不想让他知道,是因为怕他阻止我,担心我,但结果显然与设想背道而驰,秦阙的意思是,去死吧。 要做多少个白日梦才会彻底清醒,这是我人生中的第几个,我没脸去数了。 察觉到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控,我抱歉地看向季庭礼,脱口而出:“季先生,我们,我们改天再聊吧......药我不会停的,也不会和他多说什么、外面好像要下雨,你早点回去。” 季庭礼在我即将起身时叫住我:“何先生!” 我的动作戛然而止:“......” “西恒在招聘网络安全工程师,薪资待遇和晋升空间很好——可以面谈!我听说你大学是京大计算机专业的,这是个好机会,考虑一下?” 如果放在这些事之前让我听到,我一定又要自作多情地觉得是秦阙派季先生来在事业上给我递出橄榄枝,但索性清醒得早了一步。 我直截了当地笑着摇头,不知道看起来有没有露出马脚。 “谢谢,我已经找到工作了,因为一些原因,我不想在大公司里抛头露面......”我站起身,这次是真的要走。 “谢谢。”我又说。 不再给季庭礼说话的机会,我更像是仓皇而逃,夺门而出,担心自己多留一秒就会忍不住掉眼泪,又会让他愧疚,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 我一路逃也似地跑,从民北路一路跑上和平桥。 黄河的支流途径这里,跨江大桥下江水滚滚,蒙着冬末里并不直白的温情,只是隐晦地把腥气扑上桥头,再沉默着向前挺进。 成江入海。它的尽头是港口,除了死亡后的虚无,我的尽头是哪里? 我颤抖着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模糊地报出地点,这辆陌生的车就这么载着我,短暂地把江水溅起的水点,与天空中铅灰色的乌云甩在身后。 什么危不危险,何宅危险,我难道真的安全过吗? 我强求的感情,谄媚的讨好,何曾让我获得真正的安宁? 何宅还在原地,除了外墙上攀爬而上的,死去的爬墙虎的枯藤外,什么都没变。 这里,我曾经死过的家危险,那么就再在这里死一次吧! 那铅灰色的云朵跟了上来。 我本以为何宅里不会再有人,但砸了几下门后,它居然从里面被打开了!王姨惶恐地看着我,好像我真是什么来讨债索命的洪水猛兽。 我推开她,大步流星地朝卧室走去。 房间里维持着我走时的样子,我转身质问王姨:“这段时间有人来?” 王姨吓得直摇头:“没、没有,少爷,什么人都没有......” 我独自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我明明把它放在抽屉里了,难道是当时拿得急,丢在半路了? 我转过头,冷冷问她:“你翻我东西?” 王姨:“我、我没有啊!少爷,我半个月来打扫一次,这儿早就没人住了,是甄夫人雇我,我也不忍心看这儿荒废,才定期过来——” 我不客气地打断她:“你看见一个绿盒子没有?” “绿、绿盒子?” 我朝她简单描述了一下,王姨皱着脸想了半天,最后哎呦一声,在隔壁房间叫道: “少爷——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我听到这个称呼就头疼,当年她同何齐焕穿好口供,逼我认下砸碎座钟的事,现在才想起来我也是这个家里的孩子...... 但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东西,我闻言立马起身,走到房间门口时顿了一下,是何齐焕的房间。 王姨指着床头柜上的一只盒子,神色紧张地问我:“是......是这个吧?” “我的东西,怎么会在他这里?” 王姨吓得脸色苍白,急忙为自己辩解:“少爷,我、我就记得在走廊上捡到这个盒子,好久之前的事了,我、我不知道是你的啊!我本来还想丢掉,但当时何......小少爷在住院,我看这东西放进去挺合尺寸,又怕落灰,就......” 这里面有东西?何齐焕的东西? 我额角青筋直跳,拿我珍视的盒子装何齐焕的东西,我还要感谢她没把东西丢掉不成? 我只觉得指甲在不住地挖着掌心,越抠越深,整个人被一股名为恶心的怒火包围,恨不得现在就把那东西取出来砸碎! 我一把抓起盒子,后槽牙咬得死紧,几乎能听见咯吱的响声,我颤抖着手,慢慢展开盒盖,却看到了让我浑身发麻的东西! 我 的 胸 针。 温润的玉簪静静横陈其中,时间没磨去它的质感,反而更添几分光泽。它就在这里,不知道望了我多久,一墙之隔,我就这么找了它数载,竟然在我一辈子都不会想到的地方找到它。 窗外轰隆一声。三月二日,京市的第一场春雨。 第47章 错愕 我周身的温度猛然下跌,这种纯粹的错愕,没有多余的想法,只是错愕。 “这个东西,是在何齐焕房间里的?”我转过头,目光前所未有的阴冷,“一直?” 我有种强烈的预感,和当初撞破甄妹然婚外情的时候不遑多让,那种从胸口一寸寸发麻发痒,然后整个呼吸道都开始轻微痉挛。我有个爱好,破解疑案。每当我趋近真相时,这种同样的感觉就会攀附而上,是兴奋吗? 我抽开何齐焕的每个抽屉,将里面的东西尽数翻出来,王姨惊慌的喊叫在身后乍响。我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但我知道还不能走。 一封、两封、三封情书,密密麻麻,肉麻腻歪的情话,都是写给秦阙的,机械表、相机.….但这些都不是我要找的东西! 我坐在地上,豆大的雨点拍得玻璃直响。这里什么都没有。 但如果要验证猜想,验证这个极为荒谬的猜想,那么按逻辑来说,这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我愣了半天,突然似有所感,转过头将手伸进床底,居然摸到了一只把手。拉出来一看,是个蒙了厚灰的箱子。 掀开盖在上头的薄布,我抖着手拿起那本泛黄发卷的本子,是我的日记本。 我拎着那本本子,神情恍惚地走出卧室,贴着墙壁走了两步,书房的门开着,雨点划成细丝,将玻璃割成无数个不等份。 轰隆,第一道雷。 骤然亮起的白光打亮了房间,我侧过脸,西南角,座钟,我看着它,似乎又跪在那里。 钟表两秒一摆。 滴答,滴答、滴——答。 轰隆!第二道雷。 我突然抬起头,毫无表情的右脸被惊起的闪电照得惨白,五官都融进虚无里,又迅速暗灭,转而望向书房天花板上深黑色的吊顶,传统中式风格,一道一道的木制横梁。 “这上面经常擦吗?” 王姨战战兢兢:“少爷,这、这是檀木的,八个月.擦一次。” 八个月擦一次。 “王姨,辛苦你,再多打扫一下吧。”我和煦地笑道。 ——— “何工,这么晚了还加班啊?” 我伏在工位上,手随心动,敲完一页代码,又转去网页检查运行,周围的同事下了班,不约而同都围到我工位前,小雅姐赞叹道:“不愧是何工,心就是细,每项工作都要检查两遍呢!” “何工,走啊,团建一下?今天李总请客!” 我关闭网页,手指因为长时间机械的敲击有些僵硬,关节处甚至隐隐渗出痛感。 我捏着骨节打圈按摩,刚想开口客气回绝,一抬头就看见几个同事都站在跟前,一时间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晚点回去也可以,我回去干什么呢。 于是我勉强地笑出来:“嗯,一起吧。” 聚餐的地点选在新区的一家烤肉店,铁板上滋滋冒油的肉片慢慢卷曲,随着炙烤散出混着香辛料的诱人香气。 我端起烧酒,被劝着喝了一口,隔壁有人开口调侃:“小树还是第一次跟咱们出来团建呢!” “是啊小树,你之前不是从来不参加这种聚会吗?今儿个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学长乐道:“诶!万一是铁树开花了呢!” 小雅姐:“我们小树长得秀气,个子出挑皮肤又白——就是闷了点,但这不是什么缺点啊,来小树,你老实说是不是看上谁了——” “得了吧小雅!在座的就你一个女生,你直说小树喜欢你呗!” “你儿豁,胡说什么?”小雅笑骂,小树涨得满脸通红,捏着杯子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偏偏又说不出话。我看着这一幕,放松地笑起来,看来职场里也不尽然是尔虞我诈,还是有真切的温情在的。 第40章 小树坐在我正对面,我一笑,他原本局促的神情就变得更加别扭了,男人站起身,歉道:“我失陪一下。” “哎?小树...小..”小雅姐在身后叫了两声,这才觉得是不是有些过火:“小树生气了。” “都多大的人..还能因为这点生气,他、他就是上厕所去了。”李学长醉醺醺道。 “下星期就能内测了,我联系了几家宣发公司,把内测的口碑打响,以后的事就好办……” 我搁下酒杯:“我也去上个厕所。” “噢!就直走就好了!”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我推开门,小树撑在洗手池边,抄起水来漱口。 吐了? “小树?”我走上前,抬起手轻轻拍了他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餐巾纸,抽出一张递给他。 “喝不了就别喝了,吐完好受点没?” 站在他面前时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人还挺高的,平时只见他窝在工位里一言不发地工作,但其实比我高出半个头,他站直了,我得稍稍仰起头来。 小树眼睛很红,拿着我给他的餐巾纸,似乎又被我吓到,但很快又垂下头,用头发挡住眼睛。 “…..小树?” 男人不说话,但拜秦阙所赐,我面对沉默已经能做到应对自如了,他也许是身体不舒服。 秦阙…… 甫一想到他,我心底就止不住地咕嘟起酸水,心情霎时由睛转阴。也不知道秦阙下班回家了没有,现在将近九点,他果然对我不闻不问。 于是我朝小树微微颔首:“好受一点就回去,我租车送你回家休息,”我朝后迈开一步,道别的话刚出口:“那我先———” 垂在身侧的手腕被一把扯住,一股出奇大的力气猛地将我向后扯,我及时伸出手,虽然撑在了洗手池台面上,但整个人还是撞在了他身上,不疼,但很懵。 “你…..” “.….我不喜欢小雅姐。” 小树轻轻松开我的手腕,紧张又木讷地开口:“前辈,你有结婚吗?” 我傻在原地。 “诶?你俩一起回来的?”小雅姐惊讶道。 我不自然地坐下来,竭力掩饰尴尬的神情,同事突然问我那样奇怪的问题,我连厕所都没来得及上,硬生生忍回去了,只剩下浑身的不舒坦。 “小树吐了,别让他喝酒了。”我道。 话音未落,我口袋里的手机就开始嗡嗡作响,同事见状又开始打趣我:“哎呦,家属来催了!”小雅姐捣了他一下:“单身狗,闭嘴吃你的烤肉。” 店里嘈杂,晚上九点,正是餐饮店的人流高峰期,我努力将听筒贴近耳朵,秦阙冷冰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不回来,锁门了。” 我急忙认怂:“.我在外面和同事聚会呢。”电话那头一阵沉默,我红着脸又弱弱补了一句:“......没事的。” 秦阙没说话,我等了半天,才发现他将电话挂断了。 我看着缓缓暗下的屏幕,心里五味杂陈。 先前所有莫名熟悉的感觉,以及那天在何齐焕房间中找到的物证,这些东西都在告诉我,秦阙也许就是当年的小q,但我不敢确定。 这太荒谬了,简直荒唐,世界哪有这么小?为什么所有的恩怨情仇都会连成一个似有若无的圆圈,如果真是那样,那秦阙对何齐焕,又究竟是因何而起的什么感情? 如果他真的是小q呢,我…… 我对小q又是什么感情? 我拎起衣服,瞬间就没了继续吃下去的兴趣,现在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抱歉,我先......” 谁知我刚站起来,小雅姐晃晃小树,无措地“啊”了声,我这才注意到周围的同事都喝了不少,还能有清明神智的人所剩无几。 人一多,事情就麻烦。 我认命地搀起李学长:“没事,小雅姐,我把他们送回去。” 第48章 兔子 醉汉四人,我将他们送到酒店,喂了醒酒汤,几人一睁眼,又醉醺醺地嚷着不醉不归。屋内酒气冲天,我被熏得没法,将窗户内倒,站在通风口透气。 ......小树不乐意参加这种团建也许是有原因的。 我掏出手机,秦阙在那之后就没了消息,我觉着愧疚,壮着胆子拨了个电话回去,那边嘟了两声,刚接起时,那边还有明显的翻页声。 估计在加班。 我战战兢兢地双手捧着电话,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开口,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睡了吗?” 随后沉默的十几秒,我的手心、后背都开始加速冒汗,心虚的汗。 “......先生?” 那边窸簌几声,终于开了尊口:“没。” 我赶忙道歉:“抱歉,我今晚要晚点回去了,这边脱不开身,他们都喝得太多了,万一出什么事......” 这回他答得很快:“随你,在外面睡吧,挂了。” 我心一紧,这不是我不想走的,这时李学长竟然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来,喝点!” “学长!你别过来了......”我惊叫着把醉汉搀到床上,低头一看电话还在通话,立马接起来:“打扰你了,早点休息不要熬太......” “地址。”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僵,慢慢地将其攥得更紧。 十分钟后,酒店楼下停了辆车,司机来安顿好了几人,又开车载我到家,那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我发觉这辆还是上回接我下班的车,我放在后座的饼干还在,小树送我的。 不知道回到家秦阙会不会发脾气,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但也许可以理解吧,秦宅也有规矩,不能晚归。我在人家里住着,理应遵守。 秦阙坐在沙发上,鼻梁上的眼镜还没摘,他的爱好很传统,每天都要订两份报纸,早晨八点吃完早餐,坐在沙发上喝一杯冰牛奶,读完都市早报的财经板块。晚上睡前,将步骤重来一遍,只是似乎不再喝东西。 相比之下,我的作息就混乱多了,没那么多条条框框,半夜吃东西也是常事,我拎着那包饼干坐到沙发上,秦阙蹙眉叫停我:“洗手,洗澡。” 我按他的话先把手洗干净,看秦阙的反应,明显是生气了的,我要是洗完澡出来发现他去睡了怎么办,隔夜气最难消。我陪着笑拆开饼干,拿了一块放进嘴里,装模做样地点头:“真好吃,你尝尝吗?” 他不理我,我眼巴巴地盯着他,尴尬了几秒,熟练地给自己找台阶下,开始读包装袋上的小字:“进口的,我说怎么没在超市看见过,哈哈哈哈。” 男人盯着报纸的眼终于舍得瞥向我,定定看了我一阵,那眼神真像把刮刀,将我凸在外面的棱角和小九九一寸寸抹平,我在底下暗暗发抖,已然打好了腹稿: 对不起!我不知道有门禁,也不知道你不喜欢我晚归,下次无论什么事,我都不会这么迟再回来了,只有一次。 如果说完他还不理我怎么办? 我正焦虑着,嘴里的饼干越嚼越碎,就是咽不下去。 没想到秦阙先缓了态度。 男人将报纸翻了个页,只有声音冷冷地飘过来: “嗯。” 我一喜,他上次都吃了布朗尼,大概是喜欢甜食的。我拿起一块饼干,薄薄的一片,中间带着牛奶夹心,朝他递过去。 “我洗了手的,要不要尝下?” 秦阙静坐不言,腕骨凸出,指骨修长,带着微微顶起皮肤的青筋血管,指甲修剪圆润,兼具美与力量。 隔着一段距离,我都能闻到他身上馥郁的薰衣草香,今天用的沐浴露似乎换了,是莲花? 幽静又神秘的香型,是他亲自挑的也不奇怪。 男人稍稍偏首,眼底露出几分耐心的问询:“哪里买的。” 我高兴坏了,更将手向前递去,他接受这块饼干,就算是不生气了,这唯一的机会怎么能不好好把握?于是我认真答:“不,不是买的,是同事送的啦。” 啪! 下一秒,秦阙抬起手,用手背将饼干打掉,我一时不察,眼睁睁看着它掉在地上碎成几块。 我吓得不敢乱动,男人的声音沉下去,似乎被我冒犯到了,眼里最后的那点鲜活也被彻底掐灭: “远点。” 说完,男人拎起衣服,毫不拖泥带水地上楼离开。 我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悔得肠子都青了。上次递给他蛋糕,只是递盘子,可没有用手喂到嘴边。 我怔怔地看着他上楼,然后消失在拐角,挫败感争分夺秒地涌上来,只有学历有什么用呢,自诩脑子灵光又有什么用呢,关键时刻还是派不上用场。 我回到卧室,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绿盒子,宝贝地拿出胸针,它的主人辗转几遭,终于回到我手里,漂泊的这十年,也算委屈了它。 我拿起一张沾了点水的纸巾,从边缘一点点擦起,将蒙在上面的浮灰,以及不属于我的指纹统统擦干净,就当它从未有别人染指,骗骗自己也好。 第41章 至于那本日记。我抚净灰尘,里面的纸页变得又薄又脆,不敢大力翻折。我小时伏案写的时候它们还韧性极佳,被时间磋磨了几年,就变得这么不堪一击。我要是随了这纸,都不知道搭进去几条命了。 小q出现的篇幅不算多,我从扉页翻起,恍然看见夹在其间的一张全家福,隐约有些印象。那是燥热的夏夜,何兆行带着我套圈,套中了一只兔子,普通的肉兔,纯白,一个月大。 杨莉红本不想养,但见我实在宝贝得紧,只好拎着小铁笼把兔子带回家。 劣质铁笼子左摇右晃,兔子蹲在里面,惊恐也叫不出来,跟着左摇右晃。 兔子那么小一点,它吃什么呢,长长绒绒的耳朵垂下来,又在抖。北区的老太太吓唬我,说摸了兔子的眼睛再揉眼睛会得红眼病,我说那是病,我的兔子没有病,兔子生下来,一点都不脏。 听邻居佳佳说,有钱人的兔子都是有零食的,进口磨牙棒,兔子都爱吃。 人家的兔子都有的吃,我的兔子没得吃。我替它委屈,但兔子从来不觉得,只是用三瓣嘴将长条的野草啮进肚里,眼睛日复一日的红。 我开始观察周围绿化带里它最爱的草,那一小片地方都被薅秃了,总也没法在第二天我放学之前长出来。 后来我积极表现,给杨莉红做了一周的家务,她给我的兔子买了一袋磨牙棒,里头还有碎草渣,一看就是名贵兔子喜欢吃的,你肯定也喜欢。 我把磨牙棒塞进笼子里,十几厘米,比它都长。 有的兔子生下来就是品种的,名贵,毛也光鲜亮丽。有的兔子生下来就是注定要死的,被吃,或者病死没得治。 兔子活了半个多月,死了,死前笼子里的磨牙棒还没动。我心疼得眼泪哇哇掉,傻兔子,死前连口好的也没吃上。 后来才知道,它死的时候太小了,牙都没长齐,哪能啃磨牙棒呢。 那好像也不是进口的,进口的要是软一点,它可能就能吃了。 我翻过兔子,后面的内容都是些虚假的幸福。我看不下去,猛猛往后跳了几年,终于看到小q。 我们挤在一张破床上,手臂蹭着手臂,他看着我,说睡觉吧。我们一起闭上眼睛,但我总在深夜借着月光模糊地看他,看不清,但只是想看着他的方向,然后在某一分钟昏睡过去。 不知道哪一天,醒来之后的床那么宽敞,之后就一直那么宽敞了。 合上日记,心里半是痛苦半是期待,我知道现在要做什么,我和小q 之间有个秘密,除却天地,只有我们知道。 现在,我要以此为凭证,去检验那是不是我的小q。 第49章 颠倒黑白 秦阙再次见到何齐焕的这天,刚好是春分,何齐焕约他在一家咖啡馆碰面。男人穿了件稍薄的春衫,外头细细朦朦坠了些雨,秦阙从迈凯伦上下来,顶着这阵似有若无的雨雾往前走,路边淡粉色的海棠迎着风开,一抖一抖。 再见到何齐焕时,他和以往大不相同,两颊消瘦,整个人从骨头里渗出病态的虚弱,看见秦阙,何齐焕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眶慢慢泛起红,但什么都没说,吸了下鼻子,嗓音很哑: “秦先生......” 秦阙拉开身前的椅子,坐下时,面前咖啡上的拉花慢慢漾出纹路,他顺着何齐焕的目光看向窗外,明白了他选在这里的理由。 “是一中的钟楼,”何齐焕道,垂下眼睛抿起唇,显出几分怀念,“那时候多好啊。” 鸟雀展翅而过,徐徐落在塔顶,苍白的阳光。 秦阙很轻地嗯了一声。 何齐焕并没有因为他的沉默停下话,依旧很慢地陈述,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为什么美好的时光这么短暂,知道吗,我好怀念一中的冬天,你牵着我,裹着我亲手织给你的红围巾——你还留着吗?我们放学一起走,你给我过生日,全年级都知道,老师不说你,教导主任不抓我们,全是因为你成绩好。我总在想,如果没有那一天,是不是一切照旧?按你说的,我们就有一个家了......” 何齐焕扪心自问,人生最美好的三年,是遇到秦阙之后。这个人外冷内热,固执坚韧,一言不发地将所有事做好,他想,自己是真爱他的。 —— 高三。 何齐焕撑着脑袋,戳下一口巧克力布丁,秦阙伏在桌上,将一整页空白的演算纸写满,他字迹工整,演算过程也可以截下来做解题思路,可何齐焕全然不想看,只想数秦阙的睫毛有几根。 爱一个人是没有错的,他有什么错?难道秦阙爱的不是他吗?爱一个小孩不成。 “马上百日誓师,你想考去哪里?” 秦阙停下笔,将一整道数学大题写完,坦诚地说:“大概去南方,或者国外。” 何齐焕撑起下颌:“你不是说要考京大么?又改了?” “随口一说,”秦阙拎起笔,云淡风轻,“改就改了,也说不定。” “我那天看见好多人在看你的目标院校呢,估计会有喜欢你的人跟着上面写的考去京大了。”男生揶揄道,话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得意。 秦阙的蓝眼睛在灯下熠熠生辉,带着少年独属的傲气,微微眯了一下,又很快没了波澜,他说: “不相干的人,离我远点很好。” —— 那支海棠承不住雨落,虽轻,但密,飘摇几下,终是跌在泥里。 “向前看。”秦阙说。 何齐焕呼吸一顿,紧接着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你先前说的都不算数了——我怎么向前看?我的人生都被他给毁了!你和他在一起,起初是被迫,现在是真心爱上了?” 他捂着脸,本就瘦削的肩膀,骨骼挤在一起,两行眼泪,在这一刻有什么东西落地了。 “我会定期给你的卡汇款,友诚倒台,不意味你的人生要和它挂钩绑死。你不适合继续在国内活动,选一个喜欢的国家,我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何齐焕用袖子用力挤干眼泪:“什么钱不钱的,我只想留在你身边!为什么......为什么他可以,你就只赶我走?” 秦阙夹杂愁绪的眼睛隔着一张方桌,何齐焕不知道那水洼似的双目有没有为他起过一丝涟漪,他的表情开始难以自制地扭曲: “因为他和你结婚了?”何齐焕颤抖道,“可那是他偷来的......你怎么能......” 他看着秦阙沾着水雾的脸,扬起嘴角,似乎真的坦诚了:“我今天叫你来......是不想见你受蒙蔽,如果你真的幸福我一个人又有什么关系呢,是我没法看你在谎言里被蒙骗一辈子!” 秦阙终于看向他,何齐焕抹干眼角的泪痕,带着抽噎的哭腔: “我讨厌何事玉,因为刚来我家时没有人喜欢他,他嫉妒我,甚至颠倒黑白。明明是他调皮踢碎座钟却说是我干的,我被父亲打了一顿差点屈打成招,如果不是家里的佣人给我作证,他就......他总在家人都在一起的时候自己离开,因为这样爸妈就会心疼他!” 何齐焕痛苦得几乎再发不出声音,“如果我早点知道我也是个......我早就去死了......那天在天台上,那个男人来找我,说我是他的儿子,秦先生......我是真的想一死了之,但我看见他站在你身边,我真的没法不把这一切说出来!” 秦阙的眉宇一点点锁紧,他变得混乱、迟疑,可这时他说不出任何话,他也有哑然的时候,如果把一个人的情感比作一张蛛网,那么两个人的恩怨纠葛就是两张黏在一起不断绕紧的网,中间绞死了无数飞蝇小虫,它的尸体就横在那里,等待被胃液慢慢消化,变成一份真相的肉汤。 秦阙走了。何齐焕呆坐在桌前,服务生注意到这边似有口角争执,谨慎地上前问他需不需要纸巾,何齐焕吼开他,捂着脸又抽泣起来。 这让他怎么能接受得了?那样一个处处不如他,垃圾到地里的人有朝一日碰到了他一直追求的东西,他用的手段就上得了台面吗?秦阙和他结婚,归根结底不是为了他何齐焕吗! 事情不该是这个走向...... 他睁开眼。 绝不该是这个走向! 何齐焕沿着人行道一路向北,一中的学生中午放学,穿着和他们当年一模一样形制的校服,路过一个男生时他甚至有些恍惚,以为自己看到了秦阙穿着校服的样子。 钟楼,操场,围栏上爬着藤蔓,蛰伏几只小虫,何齐焕停了半晌,直到身边路过一对情侣。 “你中午吃什么?” “食堂,晚上一起去糖水店吗?城东新开的。” “你请——” “当然。” 他靠着新鲜抽芽的藤蔓,眼睛干涩到无法流泪。 终于,何齐焕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变得冷硬。 “......严卿。” —— 秦阙今天回来后,脸色就一直不好,我心里本就有鬼,看见他板着脸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就有些犹豫要不要做。 第42章 他回来时有明显的情绪外露,平日里我和他打招呼,他还会看我一眼,今日却像完全忽视掉所有人一样,一进家门就径直回了房间。 ......这是怎么了。 我公司里研发的游戏,需要我负责的部分几乎都完工了,剩下的就是宣发与优化,我轻松了些,李学长和小雅姐就忙得不可开交了。 ......那件。就算何齐焕真的盗用了我的身份,也毕竟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初中朋友再见面都不甚熟络,各奔东西,更何况这种一面之缘的萍水之交。也就是我社交圈小人又轴,对儿时旧事恋恋不忘,放在秦阙那里,说不定都不记得了。 如果他真的喜欢何齐焕,也、也不会是因为这个......吧? 哪有这么巧。 但这件事的结果对我来说已经变成了一件心魔,一日不见真相就一日不得安宁,我坐在房间里将日记又翻了一遍,拇指狠狠摩挲纸页上“小q”两个字,鼓足勇气出门时,一下楼就发现佣人全被遣散,只有秦阙坐在沙发上,脚边倒着几只空酒瓶。 ......他现在很难受,但对我而言,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挪到他右侧,对着他的右耳,轻轻叫了一声: “......秦阙?” 第50章 占巢 秦阙愣了半晌,我温热的吐息痒到了他的耳朵,男人迟滞地转动眼珠,看见是我,睫毛抖了两下,顺从地耷下去,遮住浅亮的眼珠,呼吸里带着浓重的酒气,短短十来分钟,他就灌了自己这么多酒。 我盯着他,出神到忘了离他远一点。我忘了,他也没来得及在意,我鲜少有机会在白天这么光明正大地观察他,这个奇怪的人,明明说了要换掉我,但为什么又做了那些矛盾的事? 昨天我收到那套价格不菲的西服,料子真好,版型也好,我捧在手里摸了几遍,第一次有些感慨,第一个送我这么贵的东西的人居然是秦阙。 虽然他并不差钱,但拿人手短,我有些惭愧自己买的那枚戒指有些单薄,早知这样,应该努力多攒点钱,不至于需要用的时候这么窘迫。 这套衣服我不会穿,因为没有什么场合适配它,它可能会永远挂在衣柜里当个漂亮的纪念品,也不错。 他皮肤上细微的纹理肉眼可见的清晰,男人高窄鼻骨上顶起的一层皮肤,鼻背处长着一颗小痣。 我去煮了一锅醒酒汤,瓷勺在里头搅了几圈,轻轻喂到秦阙嘴边,贴着他的嘴唇,汤水一点点流进去。我看着他的眼神慢慢重新聚焦,终于生出更多清醒,但没有完全醒过来。 我放下碗,再准备问话时,他已经不让我靠近了,他的左侧依然贴着沙发的扶手,这样看来,倒像是我在步步紧逼。 “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抱歉,可以吗。”我压低声音道。 男人眉心深深蹙着,我终于在他身上看到一点疲色,但现在显然不是可以多想的时候,男人过了几秒,微微颔首。 我低声问出一句话。 秦阙的眉头先是微不可察地轻轻皱起,反应了两秒下意识朝我看过来,我抿起嘴,神情有些紧张,坦然地与他对视,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意。 男人快速扫了我一眼,神情无澜,脊背依然挺着,端起热水浅浅啜饮,嗓音带着酒后的沙哑: “随你。”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喝这么多酒,趁今天外面有雨,喝点热水早去休息会儿,”我碎碎念了几句,突然话锋一转,似是有所担忧,迎着秦阙有些闪避的目光,再次问出自己的诉求: “——刚才我说的,你都记住了?拜托。” 秦阙自然地点头:“嗯。” 呼吸开始错拍,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强压下内心的震动,我的右手藏在身侧,死死攥成一个拳头。 “那么我先回去了,你不要喝太多。” 说完,我笑着回过头,神态、步幅一切如常,踏上楼梯回到卧室。 一关上门,我的双手抵在门板上,整个人都脱力般贴着门猛地滑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右耳真的听不见。 我的眼眶瞬间蓄满眼泪。 因为我刚才什么都没有说。 何齐焕真的用了我的经历! 我捂着嘴,通体的每个毛孔都发着抖,正当我无法消化这个过于庞大的信息时,口袋里的手机叮咚一声,估计是工作消息。过了好几分钟我才有力气去拿,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点开对话框,赫然出现一张第三视角的照片,背景精致,应该是某个咖啡馆,秦阙正捧着一块手帕递给对面座位的男人,而那个男人的背影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何齐焕。 我颤抖的两根手指反复缩放画面,一股尖锐酸涩的痛,像被毒蛇的牙齿咬穿,酸劲过后就是火辣辣的热,铁板一样炙烤着我。这痛苦一把攥住了我的喉管与血管,只感觉眼前的视线越发模糊,似乎这种事总在我身上应验,越担心的事情,越容易发生。 秦阙原来是去见何齐焕了? 果然是去见何齐焕了,难怪那么失魂落魄,总算......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滚出,原来一滴眼泪可以饱含那么多痛苦,滴在屏幕上晕开,那两人的身影就此纠缠在一起。 他们的谈话内容是个傻子也能猜出来。 何齐焕大病初愈,两人互有难处,秦阙明明是为了对方的性命身不由己,现下我横刀夺爱,两个苦命鸳鸯只能私下会面,回家后魂不守舍,借酒消愁,放在过去都是可以演进苦情话本的故事。 我仿佛在被架在火上烤,手机被我攥得抹上一层汗,还没等我退出照片,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让我的良心受到严刑拷打的质问。 —【你妈是小三,你也遗传她吗。】 我按灭手机,将它抛到一边,步伐踉跄,屋里的氧气都被我吸完了似的,拼命想要拉开窗户平复一下,我扶着窗棂,洁净冷硬的玻璃上笼着一层水雾,我的房间外有一棵树,树身粗壮,枝桠繁茂,春夏偶有鸟鸣。 现在那刚抽芽不久的树上不知何时筑起来一只巢,离我不远。 一只由树枝、棉絮、叶子搭成的鸟巢。 我的手指死死扣着窗缘,隔着几米,看见那巢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什么? 一只小巧的、尚未孵出幼鸟的卵,在巢的边缘一起一伏。 我撑着身体,将半边身子探出窗户,已然不管危险与否,这似乎是命运专程演给我看的——我一定要看,我必须要看—— 啪! 那只卵最终从巢的边缘落下,坠至坚硬的泥地,毫无疑问地碎裂几瓣,里头的生命连亲自啄开卵壳的机会都没有,一命呜呼。 而我也看清了,那巢里为非作歹的凶手,这个为了自己能在弱肉强食的自然界中存活下来,借住鸟巢、杀害原主后代的罪魁祸首! 是......我吗? —— 啪! “感谢大家来咱们游戏的宣传现场!” 一声轰响,彩带纷纷然从头顶飘下来,大部分都缠在了李学长脑袋上,我也没能幸免,虽然站在最边缘还戴着口罩,身上还是落了不少。 “何工,你不闷吗?” 小雅姐冲我笑笑,女人今天装扮美丽,笑起来也带着些遮掩不去的珠光宝气。 “不闷的,这样就好。” 原本围在李学长面前的几家媒体,不知为何居然向我的方向靠近!我浑身一抖,还没来得及跑,就被提问扯住了裤脚。 “这位是?” 我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正挣扎着不愿回头,身前突然挡来一道身影。 小树走到我身前,将我遮在后面,接过了镜头与话筒。 “我是负责建模和大部分原画的美工总监。” 第51章 协议 小树站在我身前,轻易拦下了镜头,他背在后面的手朝我一挥,我立即心领神会,连忙低调离场,折去休息室。 我原本哪里想来这类需要抛头露面的场合?实在是耳根软架不住劝,几经推脱最终还是以戴口罩出席告终。我早被捂住了一脸汗,到了没人的地方才敢摘下口罩,抽张纸将发汗的皮肤擦干。 外头还是熙熙攘攘,人声在本就空旷的场地不断撞出回声,我掏出手机,手指已经有了肌肉记忆,点开联络软件,刷新,然后盯着置顶的聊天框发呆。 这要我怎么开口呢,无论我说什么,秦阙都可以先入为主地认为我在撒谎,怎么解释?补充细节?我们也许都快忘了。 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对何齐焕。 我之前问过类似的话,他却认为我是背后说人坏话的小人,我百口莫辩,真是这样吗。 这件事让我寝食不思,快要到了坐立不安的地步,我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恍惚得半天都读不下一行。 对话框里的光标往左往右,吞了又吐,就是没能凑成完整的一句话,我的指腹粘在屏幕上,和现实中一样如鲠在喉。 第43章 “何工!”小雅姐推开房门,大咧咧地往我身边一坐,因为礼裙太厚,她出的汗不比我少。 我从包里翻出乳霜纸递给女人:“擦擦。” 小雅姐接过纸巾,掏出一块白饼,拿面剂子一样的东西蹭了几下往脸上扑:“还是何工细心......你可真是我司的福音!” 我笑了:“福音?” “是啊,其实你刚来那两天,哎......不是缺钱没法找外包嘛,李总去应酬找股东,求爷爷告奶奶胃都要喝坏了也没凑齐,结果你一来,就有人给咱投资了!两百万,说给就给!不然按原先的进度,哪能这么快内测,哪儿能......租这么大个场地。” 我被小雅姐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是咱项目好,是金子总会被发现的。” 女人补完妆,被我逗得哈哈大笑:“不愧是高材生!你是块金子,承你的福,咱这儿也要发光喽!” 正聊着,门一动,小树低着头走了进来,嘴唇发白,一看就说了不少话。 “小雅姐......前辈,外面散场了。” 小雅姐如释重负:“你俩歇会儿,我出去送一下,早点回去吧,今天都辛苦了,回去小雅姐请你们吃饭!” 女人一走,房间里就剩下我和小树。我知道小树性格内向,刚才多亏他帮我挡住镜头。我递给他杯水:“刚才谢谢你。” 小树目光飘忽几下,极不自然地接过水杯,呃了好半天:“......没事,你不该来的。” 我垂下眼:“抱歉,添麻烦了。” 男人登时无错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摆手道:“没事,我知道。” 小树饮尽杯中水,并不走开,在原地踌躇几秒,我收拾好背包刚甩到肩上,就听他的声音在头顶打转。 “我和前辈顺路,现在外面不方便打车,坐我的车快一点。” 我思忖片刻,场馆位置比较偏,家里的司机来了也会堵在半路,我自己也没有开车,于是欣然同意。 “小树,你大学是在京市读的吗?”车里从启动开始就一直沉默,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聊两句,也少尴尬点。 小树握着方向盘,拘谨地否认:“不......是在南方的艺术大学。” 我挑起眉:“南方?怎么跑到京市,南方大城市也不少。” 小树沉默两秒,我将目光从后视镜转向主驾驶,突然发现他年龄也不大。 “京市,好。”他说,“就来了。” 是好啊。我长舒一口气,笑着靠在软枕上,但不属于我,再好也只是旁人的。 秦阙不在家。 我走进客厅没见着他,但按道理说,他今天下午应该休息。 我摸上二楼打算回卧室换件衣服,路过书房时,居然发现门是开的。 这书房,我只进过那一次。想着就有些面红耳赤,我压着眉毛往那里小心翼翼地张望,椅子是背过去的,好像在里面? 想和他说说话,那件事搁置就先搁置吧,他为什么要去见何齐焕?真的说了我揣测的那些? 不提这件事也好,我抖着呼吸,勉强缓解了下心痛,就说两句话吧,我想他了。 “何先生?” ?! 我一个激灵,做贼心虚地转过身,佣人捧着一箱刚拆封的书,朝我鞠躬:“秦先生订的书到了,我来帮忙放好。” 我眼睛一亮,这不是天赐的机会吗?于是赶忙接下那箱子: “我来就好,我没有事做,你去忙吧,听说爷爷今晚要来。” 佣人感激地看我一眼:“那麻烦先生了!这里都是科研类的期刊,放在c柜第三层。” “好。” 书房终年放着某个品牌的熏香,淡淡的不刺鼻,这里的书也被浸入了味,每翻一页都手有余香。我在这样温润的环境里渐渐放松了神经,秦阙订的这些专业性极强的文章,看日期是新发表的,不仅要处理公司、带头做研究、还要抽时间来读这些文章。 人会傻的吧。 我踩上矮凳,将书按首字母排序,整齐地码进柜子里,在塞最后一本时,突然发觉里头有什么东西堵着,书卡在半道,于是伸出手进去好一阵摸索,原来是个斜着放的文件。 我将它搂在怀里,放完最后一本书,下来还没站稳,瞥到那文件的抬头,脸上的表情立马僵硬了,整个人都被定在原地,真正体会到脚下生根的滋味。那是肩膀和胸膛微微发麻,心气被慢慢抽干,伴随耳鸣、目眩的感觉。 离婚协议。 秦阙早拟好了离婚协议。 我原本只是想他了,为什么进来会看见这个东西? 我的嘴唇慢慢发干,颤着手将那协议原路塞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书房的。 秦阙不久就回来了,一如既往地将外套挂在衣架,我盯着他一路上二楼,进书房,然后又出来,直奔我面前。 他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进我书房了? “我帮你放了点书,保证没有乱翻。”我说。 男人语气不善,似乎被我侵占了地盘:“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进。” 我真真被那份拟好许多时日的协议中伤了,兀自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也没想通,被他的话一刺激,也有些情绪外露: “佣人能进,我不能进?” 秦阙冷道:“不一样。” “你书房里有什么?” 我气得嘴唇发抖,一瞬间全身的热血都往脸上涌! 他先前无论如何冷我,都在可承受范围之内,是,是我不该没得到他的允许擅自进书房,要是没进去没看见也就罢了,他哪天突然拿出来,长痛不如短痛,我巴巴地凑什么热闹? 但,他那天和何齐焕见了面,是想在某一天时机合适就掏出来离婚协议让我签字,赶我走人? ...... 苦笑着叹了一声,肩膀松垮下来。 我又记起他人生本该拥有的正轨,气一下就消了,我平白占了他这么长时间,又打心底想他幸福,这件事出来不是该释然吗?怎么又开始自以为是地指手画脚,我才是那个外人。 可能......还需要点时间。 我快速眨了几下眼,将闷在里头的眼泪憋回去,还没等我调整好,秦阙先开了口: “你什么意思?” 第52章 争执 我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你书房里有什么是我不能看见的?” 秦阙定定地看了我几秒,神情阴鸷而复杂。 “看见就看见了。” 我的嘴角慢慢坠下去。 是啊,我确实看见了,明明说了不翻人家东西的,还是看了。既然如此,索性就破罐子破摔吧。 “你去见何齐焕了?” 秦阙不置可否,我也不打算说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抱歉,我,”我顿了一下,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于是艰难地将话题推进下去:“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秦阙拎起水杯,我直勾勾地盯着他,又觉得有些烧眼,悻悻而垂。 蝴蝶效应,是指微小变化能带动系统内长期巨大的连锁反应,我最害怕的效应,它总是发生在我身上,因此我开始本能地畏惧不属于规划内的事情发生。 没人站在我身后,从出生到死亡,我始终都只是一个人,有依靠是什么感觉?出事了第一个看向爱人寻求帮助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我只能咬着牙扛过去。 “说。” 我得了应允,却总在关键时刻胆怯,开弓没有回头箭,撤回的消息尚且有技术手段可以查阅,更何况是一句跨进雷池的话? 但我走到这一步,从一开始就没有一步是自愿的,今天不问,这个问题也会在之后的某一天骤然爆发,也许还会带来我更加承受不起的后果。还不如由我亲自引爆这根引线,让炸药在面前爆炸,反倒清晰明了些。 “你对何齐焕,是因为欣赏他、喜欢他这个人?” 秦阙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僵硬,我担心上次的情况再次重演,忙解释:“我不是说他坏话的意思......” 秦阙搁下水杯,杯身与玻璃桌面磕碰,清脆一声,击在我的心跳上,砰。 “我之前没有回答你?” 我懵了,在脑中努力回忆,但就是没法全然想起来,秦阙看着我茫然的表情,冷笑一声,声音像铡刀猛然下落,咯吱一声终结某个囚犯。 “人无完人,劣性是人性天然的一部分,我不能站到他的对立面。” 我终于读懂了这句耳熟的话,是啊,人无完人,哪儿就非得爱上的是个纯白的圣人呢。我低估了秦阙对何齐焕的了解程度,他也许知道什么,关于何齐焕恶劣的另一面,但那不重要,对秦阙而言不重要,对我而言也不重要。秦阙会包容他,理解他,为他执词;我也无法改变什么,因为这才是爱,我完全无法插手的爱。 让人盲目、失智、遇险的伟大情感,我抖了一下,都想为秦阙这番感天动地的说辞鼓掌,两只手抬了一下,又落寞地攥成拳。 第44章 我开始庆幸自己提早学会了闭嘴,就算大着胆子向秦阙袒露些伤疤,他要么无动于衷,要么会跟着何齐焕对我倒打一耙,说是我活该吧。 秦阙不是不辨是非的人,只是这件事上没必要。 那么看来,我在秦阙面前小心翼翼,委曲求全,似乎全成了一场可供观赏的乐子了。 我没法和秦阙真正吵起来,我怕他生气,怕他对我横眉冷对,怕他真的不愿再维持表面和平,将让我心碎的话统统说出口,我受不了,会疯的。 之前袁淇淇劝我,人生哪儿能只有爱情呢,她说我前程大好,干脆放下恩怨一走了之,去个举目无亲的地方大摇大摆地过自己的日子,缘分到了就找个对象,缘分散了就一别两宽。 说着容易呀,我笑着看向淇淇,说我也想。 “想就去做呀,我赞助你机票食宿~” 我又笑着叹气,体面地拾起破碎的前十年,说事情不能这么想,淇淇。 “为什么?” 我静了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半是无奈半是悲伤地说,我和京市的缘分还没散。 有藕丝未斩断,有烟气未扇净,有某人没阔别。 “那你真打算在这个小公司做一辈子?和秦阙这么......一辈子?” 我又沉默了,但面对她,不想昧着良心转移话题,于是相当坦诚地说,那我要是真走了,你会来看我吗? 淇淇说,当然了。 很远都行? 行啊,我的鞋你还没赔。 好吧,那就不用多说了。 袁淇淇黑亮的眼珠在灯下泛着狡黠的光点子,她知道我不喜欢把话说全,所以从不刨根问底。 她是个聪明人,我却总喜欢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喜欢追问,尤其喜欢问为什么。 为什么你愿意把我当朋友? 为什么你选择了何齐焕? 为什么明明活着却杳无音讯? 为什么这么对我? 也许该把嘴闭得更严一点。 —— 秦阙说完那句话后,看着何事玉一下变得煞白的脸,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他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话到嘴边又没能说,谁会信? 何齐焕的行事再割裂,他又能怎样。人会变,他承了情,不想轻易背弃。如果是小时候一面之缘、一饭之缘也就罢了,自己偏偏鬼使神差跟着他回了家,去了他的地盘,两人睡在一起,他喜欢男人,但不敢说,只觉得很奇怪。心跳快,时间快,他保持一个姿势睡了一晚,第二天醒来浑身酸痛。 这是没法用钱和资源补偿的事情——也许可以,但秦阙不会这样做,不仅玷污了他的纯白的感情,也是脏了自己惦念他的这些年。 当晚爷爷突然变了主意,说花圃里的郁金香开得好看,于是他们又临时去了庄园。一路上何事玉都蔫蔫的,脑袋顶着车窗,开进庄园时,秦阙令司机降下车窗,何事玉一时不察,回过神时看见满地的郁金香,小小地“哇”了一声。 春天阳光强烈,并不燥热,他看着男人失去了神采的眼睛,背着手踢走一块石头。 “爷爷面前别板着脸,你有意见?” 何事玉闻言一抖,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满怀歉意地道歉,又开始笑,秦阙低头注视他眉心浅浅的皱褶,毫不客气地冷下了他。 那次他们第一回来庄园,道两旁的橡树光秃秃的,何事玉的脑袋像个拨浪鼓,这边转完那边看,低头又琢磨地砖上的文字,他走在旁边,突然也觉得时间有点快,恨不得下一秒就走进春天里,草长莺飞的四月天。 怎么就会那样想呢。 秦阙抬起头,和煦温柔的傍晚,橡木逢春,还是冷。 当晚他们又不可避免地睡在了一起,秦阙总是失眠,闭上眼,无数触手就在黑暗里缠上来 ,醒来时总闷出一身冷汗。 何事玉罕见地没找他说话——其实他是想说的,秦阙知道他欲言又止时喉咙发出的吞咽声,那声音一出,接下来就是平静的沉默。 秦阙翻来覆去,突然听见旁侧传来细微的梦呓。 何事玉在说梦话,他绵长的呼吸变得沉、促,嘴唇翕张,带着整张脸痛苦地微微皱起,秦阙听见他含糊又痛楚地叫: “......妈妈——” —— 翌日。 “爷爷,您真的不去我们那儿住段时间吗?” 爷爷笑着摸我的肩:“等这群老朋友走了就过去,你和秦阙好好的——我听说你进了哪个公司?” 我点头:“嗯,游戏公司。” 爷爷皱眉哎呦一声:“傻孩子,那多累啊,哪有出去工作的道理?有游戏梦想,西恒开个项目部门就是,犯得着去——秦阙,你不是说......” 秦阙很快打断道:“爷爷,春天流感多发,您别贪凉。” “哦,哦、知道了!真是比你爹还爱操心!” 返程的车上,我忍了一晚,心里那股感觉还没散去,似乎已经忍到了极限,只想找个地方放松一下,大哭一场也好,于是在车子开到岔路口时开口: “我公司项目还有点事,得紧急过去一趟,把我放在对面那个路口就好。” 秦阙瞥我一眼:“项目?” 我呃了两秒,弱弱地答:“......代码,出问题了。” ....... 我站在公司楼下,心虚地挥手和车辆告别。 等车走远,我立即将身一闪,拦了辆出租,又回到北区。 居民区早就拆迁了,绿色的防尘布裹在一个接一个的土坡上,我踮起脚,那边的天都亮了一些,也许是少了人烟,少了污染。 科技公园。 第53章 真爱过 我本以为北区拆迁,这个公园也撑不了多少时日。可结果却和我预想的背道而驰。公园外的泊车位被占得很满,原来是市区的父母带孩子来踏青。市区寸土寸金,鲜少有环境好、视野开阔的草地供人休闲,市民口口相传,科技公园遛娃的事也就传开了。 大人牵着线圈,我顺着他们仰视的方向看去,一大片的风筝,风风火火地扬在碧蓝色的天幕下,风动,它们也像水波一样颤动,尾迹高高飘起,在半空旋而不下。 我仰着头,直到脖子都酸了。这样好的光景,怎么现在才出现,如果再早些年,也许那飘扬的纸莺里也有我的一只。 秦阙知道何齐焕也许不是他表现出的那么纯良无害,但他会无条件袒护他,这是让我最难过的地方,但凡他表现出一点犹疑,我都不会这么难过,这个问题他早在心里翻来覆去想清楚过了,所以回答得这么流畅。 我沿着步道一路向湖,水草丰美,它们不比品种花草,温度上来一点儿就长了,好养活,因此没人在意它。 步道旁就是湖,没有护栏的缘故,几乎没有家长会允许小孩独自一人跑到这里。我扬起头朝湖心一眺,再回神时,忽然发觉衣角受人牵动。 一低头,一个小男孩一个小女孩,约莫六七岁,长得很像。男孩穿着短衫,女孩碎花裙,将一根草递到我手里,一张嘴,尚未换掉的乳牙蛀了几颗: “漂亮哥哥,这个可以吹哦!” 我接过那根细长的草,中空,像个小管子,那两个孩子殷切地望着我,于是我将一头衔进嘴里,一用力,那管子嘟嘟地响。 “你们家长呢?” 男孩回头张望几下,突然有些慌张:“闪闪,妈妈不见了!” 女孩惊恐道:“怎么办?” 我扶住两个孩子,将他们带得离湖边远了些,沿着他们来得路往回走:“应该是走散了,这里是小路,我带你们原路返回,别怕。” 两个孩子见状,顺从地跟着我走,我有些好笑:“你们从哪弄来的这草?” “喏——”男孩信手一指,“草丛里很多呢,我再给你弄......”说着就要往绿化带里跑。 我一把拉住他,有些头疼:“哥哥有一个就够了。” 闪闪扯了下男孩:“康康,你能不能稳重一点?” 康康委屈了:“不是你说——” 两人就此吵起来,我一个头两个大,安抚了半天也不见消停,就在我束手无策时,这两个小孩居然自觉地停了下来,开始窃窃私语。 我竖起耳朵。 闪闪:“哥哥像姐姐。” 康康:“哥哥像哥哥,他的头发是短的。” 闪闪:“但哥哥的眼睛像姐姐。” 康康做贼似的回头瞅我一眼,迟疑道:“还真的......” 我被闹得没脾气,什么哥哥姐姐的,他们家长在哪里?被吵晕过去了吗? 走出步道,小广场上围了几个人,我领着孩子上前,走近了些发现是个鱼摊,还带着简易的打氧机,看样子是刚从湖里钓上来,很鲜活。 鱼贩拎起一条肥美的草鱼,他的鳃盖开合几下,缓缓流出血来,伤口在它的嘴上,因为饥饿而咬钩,被人捕获,成了砧上鱼肉。 我的手搭在两个孩子的肩上,视线却紧紧粘在那条鱼上,它的黑白的眼睛穿过人群死死盯着我,一动不动,但它的鳃还在翕张,被干涩的空气刺痛,它还想活。 第45章 我不知道当时心里在想什么,就是莫名觉得这条将死之鱼很熟悉,像,像...... ...... 那一瞬间福至心灵,我看着它被吊起的嘴,突然就要上前想将它买下! “康康闪闪!你们跑哪去了!” “妈妈!” “妈!” 手下的身体一动,我恍惚得反应过来时,身前已经站了个女人,神色焦急:“走得好好的怎么乱跑!康康,你又不看好妹妹!” 我快速眨动几下眼睛,肌肉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阿姨,他们在湖边的步道,我遇到了,就按着他们的路线原路带回来了。” 女人感激地连连道谢,说着就要掏钱,我后退几步摆手:“不用、不用的,举手之劳,我——” 女人没拗过我,眼睛一瞥,笑着把我往鱼摊那拉:“我送你条鱼!帅哥别跟我客气了——” 我被拉着上前,人群散开,下一秒,鱼贩手起刀落,砧板上晕开大片的鲜血,那条鱼被横斩的身体绝望地抽搐扭动几下,鱼嘴还在动,眼睛、眼睛...... 我注视着它染着自己或同类的血的鱼眼,然后自己的内脏堆到头的旁边。 我觉得自己哪里出问题了,杀鱼卖鱼,这么寻常的一件事,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我拨开女人的手,兀自上前,抽了两张一百递给那个鱼贩,神情冰冷而恍惚:“这鱼我要了,不用找。” 原买主见状,十分气愤:“哎小伙子,你这是什么意思哦——” 我不说话,递给她一张钞票,女人夺过钞票,走开时嘴里还在骂: “有两个臭钱了不起哦......神经病。” 摊主被我反常的行为吓到了,但我只是淡淡地要求他装袋,康康闪闪在背后叫我,但我没回头。 独自走回湖边,我挑了一处无人的长椅,将装着死鱼的塑料袋放到地上,它冰冷的眼睛还在看我,我垂着眼也看它,我笑了,它没笑。 你怎么就死了呢。 因为饥饿咬钩,因为饥饿而死,肚子早被剖干了。 慢慢地,我伸出手,手指抠进鱼的眼眶里,那枚恐吓我的眼睛带着腥气咕噜噜滚到我的掌心。 我一抬手,扑通一声,它再也看不见我了。 你就该去死。 —— “何工,那个程序做好了吗?” 我滚动鼠标,平静地回复:“我在检查第二遍。” 小雅姐笑道:“何工做事从没出过纰漏,事情交给谁我都不放心,除了他。” 新来的女生有些忸怩,跟着小雅姐极不自然地夸我:“何工,好厉害呀。” 午休时,我来到茶水间,弯腰接了杯温水,捧在手里,一点一点小口抿着。 小树进来坐到我旁边,将一杯咖啡递给我:“前辈。” 我有些惊讶,朝他弯起眼睛:“谢谢,但我咖啡因敏感,喝了咖啡心脏跳得很快。” 小树点点头,看向我的眼神有些奇怪:“前辈为什么做事那么认真?会累的吧。” 我将嘴唇贴着水面,一点点沾湿:“活着就是不轻松的事。” 男人沉默两秒说,前辈,你是第一次工作吗?有些事情没必要那么较真的。 我说,已经变成习惯了,改不了。 我看着网上对这款游戏越来越多的评论,好坏掺半,但好歹有了水花,正划着屏幕,突然接到首饰店的电话。 “何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了,您的订单预计会延期,这边给您赔偿可以吗?” 我有些着急:“大概延期多久?” “大概三五天。” 我挂断电话,其实到不到送不送的,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了,秦阙会喜欢我送的东西吗? 晚上六点,我刚走出公司大门,迎面就看见了一个不想见到的人。 先是两个男人走到我面前,客气又强硬地说:“先生,我们少爷有事找你。” 我一手攥着背包带,面无表情:“你们少爷是谁。” 那两人对视一眼,见我不从,说着就要上前拖我,我一抬手,知道躲不过去,主动上了那辆商务车。 何齐焕摘下墨镜,冷笑一声:“你还真敢上来。” 我不卑不亢地直视他:“恭喜出院。” 男人露出意外的神情,表情稍稍扭曲了一下:“长本事了?信不信我现在就能让你出车祸死在这里。” 我微微挑起左侧的眉毛,抿出一丝笑:“悉听尊便。” 何齐焕长久地盯着我,眼里露出不屑、怨恨等一系列情感,最后叹了口气,我们谁都没急着说话。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秦阙很快就会和你离婚,相信你也听到了些风声,做个聪明人吧,哥,我是个混蛋,我知道你恨我,但秦阙是无辜的,你大可用别的方式报复我,何必牵连他呢?那就算你真的爱他——” 何齐焕凑近我,眼神慢慢变得诚恳:“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会笑吧,哥。” 我猛地看向何齐焕。 “你别误会,我不是想让你离婚再和他在一起的,我爱他,你知道的。但我早就没了能配得上他的身份,和他在一起只会拖累他,我不忍心,我希望他找个更好的,而不是同样会拖累他的你。” 我不知道有没有把这番话听进去,何齐焕把自己说得热泪盈眶,我僵在原地,一时无法辨别他话里的真伪。 “你偷了我的东西,拿给秦阙看。”我说。 何齐焕回过神,擦干眼角的泪珠,愣了半天才想起来似的:“你说那个本子吗?王姨告诉我了,那个箱子自从家里出事后就一直放在我房间里,我拿你东西给他看做什么。” 我没信他,何齐焕谎话连篇,说的话真假混杂,我听得痛苦,全然没了想继续和他辩驳的心思,什么都不想说,拉开车门就要下去。 “何事玉,” 我没停。 “不管你怎么想,我和秦阙的那几年是真的。” 我开始发抖。 何齐焕笑着流泪:“真的,不要再逼我了。” 第54章 不老实 我第三次夜半时分惊醒,眼皮很肿,揉了两下勉强睁开,刺眼的屏幕上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五分,失眠的滋味很不好受,心脏在肋骨下突突直跳。 总觉得有东西在暗地里盯着我,一闭上眼,它就在眼皮上滑动,外头一声惊雷,淅淅沥沥的雨水落下来,今年总是多雨的,是好兆头吗。 我撑着身体坐起来,脑子昏昏沉沉,惨白的闪电映出窗外那只鸟巢,我咬紧嘴唇,有些没来由的害怕,于是赤着脚踩上地面,也不管礼貌了,摸进秦阙的房间,本能地找安慰。 “......秦阙?” 秦阙睡得很沉,我在床边站了半分钟,他没有要醒的意思,这个男人,我的丈夫,在婚姻存续期内就拟好离婚协议,心里装着初恋,对我不冷不热的丈夫。 我鼻子发酸,仓惶抹了下眼泪,肩膀一点点塌下来,我手脚并用爬到被子里,动静有点过分大了,秦阙短暂地睁了下眼,我紧张得连脚趾都蜷起来,生怕他下一秒就冷声冷气地赶我出去。 被子里全是他的体温,我踏在地板上冰凉的脚被暖得温了,我借着月光,迟疑地打量他,秦阙似乎意识并不清醒,连被吵醒的呓声都没有,呼吸短了一秒,面容就又平和下来。 “谢谢......那我就睡在这里了......”我将声音压到最低,用气音说。 他这时有了反应,我见他睫毛抖动几下,眼瞳昏沉,没说什么,于是终于将心收回肚子,老老实实地翻过身去,谁知我刚一动,秦阙的手就突然搭上我的腰,将我往回一扯! 我的后背贴到他的胸膛,男人绵长平稳的鼻息喷在后颈,我浑身一麻,紧接着所有的注意力都忍不住汇聚到那只虚虚搭在我腰上的手。 好重,千斤重,它搭的那块皮肤慢慢泛起高热,我僵着身体绷了好一会儿,才确定他是真的没有醒。 幸运的是,我在这种被包裹的感觉下竟然慢慢起了睡意,眼皮变沉,不多时就睡了过去。 好酣畅的睡眠。 我睡了好久,一个大懒觉。醒来时神清气爽,雨过天晴。 身旁是空的,我抬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秦阙早就起了。 我缩在被子里,像个变态一样嗅他枕头上的味道,真要成高尔基嘴里的读书人了。我以为他今天定会起个大早去上班,如果秦阙对我昨晚不请自来的行为有些生气,那也有整整一天的时间留给他消气。 这样想着,我走下楼梯,一低头就看见他坐在沙发上读报纸,脸色很差。 早知道就先躲起来看看他在不在家了! 我脚下抹油,鬼鬼祟祟地想倒车回去装死,刚退了两步,就听见秦阙寒凉的喝令。 “过来。” 真的完了,我未经允许进他书房都被摆了脸色,这回更严重,我直接进了他的卧室。 我战战兢兢地走下楼梯,恨不得把每一阶都涂上将灰姑娘水晶鞋粘掉的胶水,虽然我想不懂谁大半夜的在皇宫楼梯上搞装修。 第46章 千磨蹭万磨蹭,路总会到头。我站定在秦阙身前时,男人带着怒气猛地合上报纸,往茶几上一丢,脸上露出少有的愠色,我注意到他耳朵通红,不由有些诧异。 秦阙说了两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字。 “流氓。” 男人怒道,听起来像在指责我,我摸不着头脑,但很快就理解了,他肯定是睡醒发现我在他旁边躺着,又惊又恐,以为我吃了他豆腐。 我兀地想起秦阙昨晚搭在我腰上的手,想着想着也跟着脸红起来,他见我这副诡异的神情,不可置信地停了两秒,连话都说不出了,拿起报纸继续看。 这是头一次,我希望他能多训我两句,一是秦阙复杂的反应太好看,二是我怕他把火憋着,气坏了。 “对不起,昨晚打雷,我又失眠,没经过你同意擅自爬......擅自到你房间,对不起,我不该这么没边界,你别生气,啊?” 秦阙烦躁地叫我滚开。 我一面表现出忏悔,一面觉得他有点可爱,站了半天也不见他再冷脸训我,于是识趣地退远。 “那么......我先去上班了?刚才同事帮我请了假,我得快点过去......” 我在玄关处急匆匆套上外套,自顾自把话说完见他还是无动于衷,犹豫两秒,再次诚恳地说: “对不起啊,原谅我吧。” —— 砰。 大门一声闷响,秦阙将报纸搁在腿上,去厨房倒了杯冰水,罕见地将冰块连着含进嘴里,臼齿一磕,咯蹦两下,冰块应声而裂。 何事玉睡觉总翻来覆去的,一会儿把自己蜷成小狗,一会儿又翻来覆去,被子总进冷气,他被弄得烦了,就拉他一下,一下就老实了。 昨晚他半梦半醒,以为还在庄园,醒来一看,何事玉躺在他旁边,他最讨厌几次三番冒犯他边界的人,偏偏这种行为不好拉出来训斥。 秦阙接起电话,拎起风衣穿在身上,简明扼要地吩咐会议纪要,公司难管,何事玉更难管。 —— 春和景明,玉兰花开,樱花也跟着盛放,空气中尽是淡淡的花粉香,我难得好心情地点了杯拿铁,双份奶。 公司的第一款游戏都是硬着头皮要做出口碑和知名度的,公测在即,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公司里上上下下都是卯足了劲在做,小树虽然嘴上说着佛系佛系,但总是走得最晚的一个。 我又折回咖啡店,再次出来时,手上拎了十几个袋子。 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我虽然不是什么领导,但同为打工人,更能共情这种熬大夜赶通宵的痛苦。 正当我拎着咖啡走进公司时,一进办公区,就有几个同事朝我投来奇怪的目光,新来的小姑娘抬头见了我,惊恐地低下头躲闪,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发生什么了? 将咖啡袋放在桌上,我敏锐地捕捉到几米处传来的私语。 “看着挺正经的.......” “高材生呢......” “不是说结婚了吗?” “结婚了也乱来啊......多的是。” 再次被这种神似摄像头的眼睛注视,从头麻到脚,我都忘了要往哪里走才能躲开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针扎一样。 正当我六神无主时,小雅姐走过来,神情严肃地朝那边一吼:“看什么看?上班时间不工作,一个人都给我扣二百!” 我被女人带到了办公室,一进门,小树也在,神情复杂地盯着我看。 我尚未搞清状况,无助地睁大眼,也不敢问,生怕问到什么雷区让事情更糟:“......发生什么了?” 小树点开文件,将电脑捧到我面前,是两段视频。 第55章 耳鸣 第一段,是一个稍矮的男人架着个高的男人从车上下来,踉踉跄跄地进酒店。 我脸上的表情慢慢消失,在那一秒后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屏幕,终于来了,迟来的被监视感。 然后视频一断,再有画面时是从对面楼拍摄的视角,我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知道画面里的两个主人公是谁,我看着我将秦阙放在床上,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然后匆忙赶来拉上窗帘。 自己做的时候感觉没什么,明明什么都没做,但为什么被拍下来就觉得奇怪呢。 第二段,我看见布景时就呆住了。 是那个酒吧,那个包厢,灯光昏暗,我听见自己叫嚷的声音,和男人混乱的呼吸,视角正对着我的脸,我在地上爬动,又被抓住脚踝拖拽回来压在身下,几只手上前扯我的衣服,我...... 我阴着脸猛地合上了电脑。 小树安抚我道:“这份视频是十分钟前突然发到公司电脑上的,我是最先看到的人,已经做了紧急处理,不会有其他员工散布......” “没用的,”我闭上眼,“只要看到就能用手机录下来。” 小雅姐忧心忡忡地看着我:“你是不是得罪谁了?何工,报警吧。” 我只用一秒钟就想到是谁做的,我鲜少与人来往,结下梁子的屈指可数,除了他,谁会这么大费周章地来整我? 我的嘴唇开始违背主人的意志,不住地发抖,我知道我在害怕,在愤怒,再抬起头时,双眼通红,咳了半天:“......删掉,所有的,” “拜托。” 接下来的半天,我坐在工位上,神智都是十分游离的。 我知道那些旁人臆想的结果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我说出来澄清自己只能被视作挽尊,那些异样的目光依然在后背时不时地刺探我,我不敢回头,再也不敢了,我怕对上谁的眼睛,让他看出来我有多在意这件事,然后恶性循环。 这两段视频因为小树封锁及时,李学长知道后更是再三勒令,谁敢胡乱传播一定追究法律责任,几番高压下,最终没有闹得太大,只是我能感觉到周围微妙的改变,空气里被刻意稀释的那点恶意。 小树劝我不要多想,如果他的话没法开导我,就和家里人聊聊。 和谁聊?秦阙? 我看见他毫不知情的脸孔就觉得窒息惭愧,这种有损社会身份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如果散播出去被他知道,对他、对公司、对他的事业会有什么影响? 我于他而言,本身就是一个没有价值的伴侣,现在又出了这种事......我捂住脸,痛苦地咬紧后槽牙,我还有什么用啊。 我打电话给何齐焕的时候,手一直控制不住地发抖,好像多在原地停留一秒,多暴露在公司里一秒,那件事就像脓包一样,越鼓越大,越来越痛。 “......你个疯子,为什么那么做!” 我等你这通电话等得好苦,何齐焕在电话那头笑得不能自己,因为我等不了了,他说。 “你这种贱骨头,如果秦阙没有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你怎么可能会答应和他离婚?我宁愿和你同归于尽,也不想看着你拖累他!” 我的牙龈止不住地发疼,连带着整个颅腔都因为这句话嗡鸣不停。 “从小到大,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你有错就往我身上推,我、我......”我情绪失控,大脑一片混乱,早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最基本的逻辑都抛到九霄云外,嘴张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或许是委屈太多,一股脑全要涌出来,堵在喉咙里谁也不让谁。 “上个小菜就不行了,你以为我没有更多吗?”何齐焕,他的声音在这一刻于我而言直接变成了催命的符咒,像水底盘桓的水草,缠上我的脚踝,小腿,原本是不痛不痒的力道,但就是有那么一瞬间,力气变得很大——嘭,下来,一起死吧。 “再往后拖,我就把东西全抖出来,给你的公司、秦阙的公司都发一份。” 他顿了顿,在我极端的惶恐之下,笑了出来: “再烧两份给,杨、莉、红。” “至于你的问题,哥,我早就回答过你了,有的人从生下来就是错的,命运哪有公平可言呢?你要静下心好好想想啊,从你决定毁掉我家的那一刻起,我的所有行为都不需要动机了。” —— 我不知道要不要对秦阙坦白,事发突然,话到了嘴边才发觉开口不是件易事。煎蛋褐色的边缘变得恶心,面包上密集的小孔,我垂着眼一个一个地数,何齐焕的话什么意思,杨莉红死了? 我摇摇头,不,他嘴里没有实话,杨莉红那样的人才不会死呢。 但我不敢赌他手里没有更多的照片,事发当天虽然和秦阙坦白了这件事,但他并没给我后续的处理结果......是忘了? 是忘了吧。 对面的椅子吱呀一声,秦阙吃完早餐,我不想被看出端倪,只能叉起食物猛地往嘴里塞,塞得两颊满满,再也说不了话。 我好像看见秦阙对我笑了一下,挺温柔的。 他说什么? 我抬起头盯着他的嘴,听觉似乎失灵了,尖锐的嗡鸣一直在响,我什么都听不见。 他说什么? 第47章 客厅有东西在响,是某个闸门没关紧吧。 目送秦阙真正离开后,我再也没法忍受食物在嘴里的感觉,狼狈地跑回卧室,抱着垃圾桶将口腔里的异物吐了个干净。 为什么声音还在响? 我疑惑地拿起手机靠近耳边,没有声音。我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两圈,趴在衣柜旁,没有声音。我叫住佣人,像在问一个稀松平常的事,家里有电话响吗? 佣人皱眉仔细听了几秒:“没有,先生,怎么了吗?” 噢,没事,没事,可能是外面的车笛,我听错了。 我关上卧室门,将门锁拧了一道,两道,拉开抽屉,抓起那两瓶药捧在手里看了半天,拧开瓶盖吞了两粒,突然懂了。 这是副作用吧。 我还是有用的!我—— 抓起笔,将现在的所有感觉都详细地写下来,事无巨细,痉挛几下,恶心几次,目眩,心悸,耳鸣...... 成了。 我放下笔,心里舒服了些,耳鸣终于停了。 我躺在床上,就算何齐焕把东西都发出去又能怎么样?什么都没发生,秦阙知道的......最坏的结果就是离婚,再说了,他手里也不一定真的有—— 叮咚。 我举起手机,下意识紧张地吞咽口水。 陌生号码,又是陌生号码,这次要发什么照片给我? 我笑了,抖了两次才点开对话框,这次没有照片,是一串地址。 在京市,离北区不远,我疑惑地撑起身。 叮咚。 【陌生人】:杨莉红。 第56章 杨莉红 我盯着那串信息半晌,没眨眼,没动,反应好久才想起来回一条消息过去。 【你是谁?】 -拒收- 对话框里弹出红色感叹号,我在手机上搜索那个地址,发现是北区拆迁居民的安置房。 这显然让信息的可信度提高了些,我坐在床上犹豫了几分钟,一面担心这是严卿他们设的圈套,他们能在酒吧绑我一次,在这种偏僻的小区更是易如反掌。 但......杨莉红。 这个问题在杨莉红的名字出来后就再没了争议,她是我失散多年的妈妈,这么多年杳无音讯,只要有了她的哪怕一点消息,我都会拼尽全力地抓住。 想到这,我起身打开衣柜,原本是要下意识地去穿那件最常穿的烟灰色外套,手伸到一半停了一下,转而拿了一套正式的西服,在身上比量半天又觉得过分正式了,选了半晌,最终穿着衬衫配针织外套,不至于太死板。 其实做决定时,最难的就是做决定的那一瞬间,下了决心后,我的步伐反倒轻快起来,走出秦宅拦了辆车,越往目的地开,越欢欣雀跃。 开到一半,我才突然想起来不能空着手去。一个大男人空着手去见人多难看,于是我当即叫停司机,车身稳稳泊在路边,我小跑下车进超市,也不知道该怎么选,这种超市是不是档次不太高?送礼合适吗?要送什么? 我茫然地穿梭在货架间,拎了两盒补品,人参阿胶什么的,又相中一台按摩仪,杨莉红在我小时候就腰间盘突出,夜里睡觉时常翻来覆去,叫我给她揉揉,也不舍得去医院。不知道现在还疼不疼了。 左右堆了一车,销售员站在过道推销,我路过时多看了两眼,销售员就滔滔不绝地朝我介绍。 “先生送礼是吗?这种牛奶营养高口感好,大品牌高钙的!拿一箱给孩子,您先尝尝——” 说着,还不等我反应,那人就倒了一杯往我手里送。 我不好意思拒绝,被架着尝了一口,后知后觉才咂摸出来,这是小时候杨莉红经常给我买的甜牛奶。 可能这就是命吧?今天我注定会见到妈妈,连带着进趟超市都这么巧合。 “来一箱。” 这么多礼品,我拎在手里已经有些吃力,我多给了司机一点儿小费。 “麻烦了,还去那个地址。” “先生,您这买挺多啊。”司机拿了钱,卷吧卷吧塞进衣兜,将晾在窗外的烟掸灭。 我压不住脸上的喜悦,又不想实话实说,干脆模糊其辞:“放假了,回家看看。” “回家好,年轻人在京市打拼不容易,多回家陪陪老子老娘!” 拆迁安置小区的烟火气很重,不少北区上了年纪的老人聚在一起,手里端着瓷碗,慢慢溜边喝米糊,再吃一口腌菜。小孩儿在健身器材区尖叫欢闹,一会儿又因为谁推了谁开始哇哇大哭,哭过又重归于好。 虽然已经变成了小区,但那种村子的乡土气一点没散,不少居民对我暗暗打量,估计在好奇是谁家的儿子。 我早就不认得那些北区的脸孔,过去的人和我没有太大关系,非必要不回首。 我对着手机上的地址,一路对着单元楼上的标牌,一栋一栋地找,鼻尖上都冒出汗珠。 寻找的过程并不艰难,反倒让我兴奋,心里止不住地犯嘀咕,妈妈现在在家吗?在家的话在做什么?这么多年没见,她一见到我,是不是都要哭了?那么我要安慰她,没什么好哭的,要哭的日子都过去了。不过哭也可以,想哭就哭吧,我有出息了。 一单元。 我站在楼下,仰着头向上奋力一望,几乎家家都亮着灯,一楼,二楼,我眼巴巴地往上看,七楼的灯亮着,真的亮着! 太恍惚了,事情实在顺利得难以置信,这个小区我曾经路过过,只是从没想过,她竟然离我这么近,没有在什么天涯海角。 是了,如果不是挂念我,杨莉红大可以一个人远走高飞......我微微红了眼眶,提着东西走进电梯。 杨莉红依然简朴,我看着面前有些掉漆的门,上头贴着去年的春联,插在一旁用来驱虫的艾草也早就枯死了,蒙上一层厚灰。 不知道可不可以用近乡情怯这个词,但我此刻的心情和它如出一辙,慢慢地,我抬起手,拘谨地在门上叩了两下,什么都不再想了。 “谁呀——”门里女人的叫声隐约传出来。 我一瞬间红了眼眶,两条手臂糠筛一样地打抖,身后的感应灯灭了,我站在朦胧的黑暗里四下无措,直到门锁喀哒一声,屋里的暖光透出来,映亮我通红的眼。 杨莉红穿着件寻常的粉色居家服,身形清瘦。头上带着发箍卡住碎发,脸庞再不复年轻。细纹暗斑横生,颧骨凸起,看着尖锐,也沧桑了不少。 她起初还没看清我,又问了一句:“谁呀?” 我带着止不住的哭腔:“妈......” 杨莉红在看清我的那一刻就僵住了,空气静默了几秒,我眼睁睁看着杨莉红的表情从惊讶到惊恐,然后变得苍白。 她见到我,第一句话说出的同时伴着尖利的呼喊:“你怎么来了!” 窗外树枝上栖息的乌鸦呼啦一下,留下弹跳不止的树枝。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笑得有点无措:“妈,我来看看你。” 杨莉红复杂地盯着我,我觉出不对,原本澎拜的一颗心渐渐冷了下来。 ...... 我拎着东西走进屋,杨莉红看着东西,又看看我,不说话。我被噎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这么多年没见,她不想我吗? 极度尴尬下,我又抿起嘴开始笑,她看见我的脸,下意识皱起眉,我知道她想起了谁。于是收起嘴角,难堪地整理头发。 “谁和你说的地址?”杨莉红瞪着我。 这和我印象里总是笑吟吟的妈妈一点都不一样,她不是我妈妈。但我盯着她看了半天,悲伤地发现这次真的没办法再骗自己。 我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杨莉红在听到的那一刻,声音颤抖,她抬起手直直地指向我:“——你,你和那个男的一样只会撒谎!” 我抿起下唇,恳切地再次回答:“妈,我真的不......” “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 我彻底呆住了。 杨莉红捂着脸坐到椅子上,我呆滞地环顾四周,皮革地板因为常年沾水,早就翘起边,卫生间狭小,抽水机嗡嗡直响,紧窄的客厅只放得下一张饭桌、一只单人沙发,和一张挂壁电视。 生活气息很浓,只是杨莉红不再爱花了,也不会再把她的头发顺到颈侧,手指弯绕,编出一条麻花辫。 我意识到自己也许不该这么莽撞地直奔大门,我想道歉,想问杨莉红为什么这么对我,但不知道怎样开口才不局促。 一个人的生活很孤独,我理解她。我想说,无论你接不接受我,我都不会抛弃你,就像......秦阙对何齐焕那样? 我攥紧拳头,喉咙发干发涩,转过头刚想开口,就听见背后吱呀一声,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传过来,将我钉在原地。 “妈妈,这箱牛奶我可以喝吗?” 我是一只生锈的零件,一点点扭过弧度,小女孩穿着碎花裙,绑着侧麻花辫,眼睛像黑葡萄。 第48章 她看着我,并不怕生,反倒甜甜地叫:“哥哥好。” 杨莉红见我怪异的样子陡然紧张起来,也许是怕我伤害她的女儿,忙叫住她:“珍珍!回房间去!” 乌鸦又跳着站上枝桠,鸟的喉咙发出悲怆的哀鸣。 我如梦初醒,嘴角列起自嘲的弧度,一下就想通了。 原来走不出来的,从始至终只有我。 执着过去的,也只有我。 人生是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当年我和袁淇淇说时,也应该想到这话有朝一日会报应到自己头上。 我走近珍珍,杨莉红哀求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很像趴在地上求我的甄姝然。 她说,求求你了,小玉,当年妈不是故意丢下你的。 “我好不容易找个男人有了女儿,这才是我的家......小玉,妈求求你了!妈这辈子就对不起你,你行行好吧,珍珍她还小啊......你有什么怨气你朝妈身上撒!来,你打我吧,打死我吧......” 我充耳不闻,蹲下身凑近珍珍,女孩见杨莉红撕心裂肺的模样,看着我的眼睛露出胆怯。我从鞋架上拿过美工刀,轻轻将那箱牛奶划开拿出一瓶,朝珍珍轻轻晃了下,脸上是松快疏朗的笑容,是我露出的最释然、最友好的笑。 “珍珍,我们到沙发上喝好不好?” 珍珍很勇敢。她见我笑了,也鼓起勇气不再怕我,乖乖坐到沙发上。我蹲在她面前,背对着杨莉红,慢慢拆开黏在外壳上的塑料吸管,扎好口,递给珍珍。 女孩抱着牛奶喝了一口,我仍旧笑着,问她: “牛奶甜吗?” “甜,好喝,哥哥也喝。” 我又笑着摇头:“哥哥不喜欢喝甜的。” 说完,我双手撑在膝盖上,一点点站直脊背,有什么东西刚被摧毁,我撑尽全力也没法挽回,好痛啊。 是什么呢? 是什么啊。 ...... 我没再看杨莉红,绕过她,开门,关门,嘭。 我没急着离开,掉漆的门并不十分隔音,我听见屋里的声音。 “珍珍,他跟你说什么了?做什么了没有?啊?说话!” “大哥哥给我拆了牛奶,我问他喝不喝,他说他不爱喝甜的——” “还有没有!他还对你做什么没有?啊?” 珍珍停了三秒。 “大哥哥在哭哦。” 第57章 车站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走了多久,回没回去,其实我都不太记得了。 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没法集中注意力,呼吸短,胸口发闷,还疼。我站在路口拦车,来来往往的车流,私家车不予理睬,出租车早已载客,我伸得手都酸了,没办法才放下来,沿着机动车道一路往前,走了约莫十分钟,才有辆空车停在旁边。 “帅哥,打车吗?这附近荒得很哦!不打不好走的。” 我没应,拉开车门俯身钻了进去。 司机是个挺胖的男人,乐呵呵地又问:“帅哥去哪啊?” 我顿了几秒,原本是想去鸿山码头尽头的野海滩,但说出口的话拐了个弯,最终报了秦宅的地址。 “好嘞!您系好安全带!” 车窗外的景色在飞速倒退,从荒芜到繁华,我看着远去的科技公园,似乎有什么也悄然沦陷了,我发誓不会再来北区。 当双脚再次踏上土地时,我平白眩晕了一下,匆忙伸手扶住车门才稳住身形。 秦宅没有人,我遣走了唯一洒扫的佣人,在书房门口站了半晌,秦阙如果有心防我,估计已经锁住了吧。 但我还是抬起手,下压把手,吱呀一声,我看着书房里洒在地上的阳光,心里微微震动。 只是有点为时过晚。 我走进屋里,循着记忆翻找那面书柜,将那只档案袋拆开,拎出里头保存完好的崭新的离婚协议,站在原地一字一句地看。 秦阙办事仔细,我挑不出错来,只觉得都十分合情合理,他总是会做对的,这件事也是。 于是我转了个方向,将那张纤薄却力重千钧的纸摊在书桌上,从笔筒里抽来一支笔,手腕抖了两下,眼里突然湿润起来。 如果和他好的人不是何齐焕,我会有这么浓的悲伤吗? 还是真的像袁淇淇说的,我只是不甘心。 我长久地凝视那四个大字,淡淡地将名字落款。 我来的时候没带什么,走的时候自然也不会带多少。只是那本《李尔王》,我捧在手里左翻右看,不舍了一阵儿,还是觉得物归原主比较好,于是将它郑重地放在了桌面正中央。 曾经你的对我的羞辱,我咽下后都明白了。所以不再幻想,不再勉强,也决定真的放过你,希望没有明白得太晚,要麻烦你谅解我一下,我轴惯了,也没有人能宽慰我。 我走到镜子前,将身上的衣裳换下,拉开衣柜拿起那件被秦阙说难看的烟灰色外套,窸窸簌簌地套上,拉上拉链时连自己都愣了下,这件外套穿在身上,竟变得有些松垮了。 究竟是衣服被撑大了,还是人松垮了? 我拎起背包挎在肩上,推开房门往出走了几步,又心有不甘地折回来,坐在床上发呆。 可我再没有留下去的理由,也许有,但我就是想不通了,一切都变成死结了。 于是我决定留下些东西,跑去桌前伏案写了一会儿,边写边哭,我真舍不得你啊。 你早上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也没听清,其实我们也是聊过天的,在庄园,你讲了两句庄园的建成史,我想方设法地把话题扯到你身上,其实当时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但我不敢睡,我好怕,好怕下次聊天就没这么好了,你又要冷落我,讽刺我,又会难受得半夜睡不着。 盖上笔帽,我将那张纸和协议书藏在书桌的抽屉里,然后将椅子推回原位,从玄关处拿起黑色鸭舌帽,再也没回头。 —— 鸿山码头。 又一个两千四百八十五步。 我哼哧哼哧爬到最顶端时,日渐西沉,这巨变的一天将要结束了。 再在这里站一会儿,然后就去...... 去哪里呢。 我茫然地扶住栏杆,咸涩的海风吹裂我眼尾的泪痕,又干又痛。 风吹得我又开始耳鸣,就在我视线内的事物都被扭曲时,肩上一沉,我吓得浑身一抖,瞪着眼睛转过身,往后退时脚后跟扫落两块石子儿。 从高耸的山崖下传来磕碰声,我惊魂未定,看清眼前人时,更是一阵迟疑。 “你是谁?” 来人是个挺年轻的男生,二十多岁,只穿了一件短衫,见我转身,他迅速地将手背到身后,笑嘻嘻地冲我咧嘴:“我来这散步啊。” 彼时我正情绪郁结,无端被扰乱了思绪,淡淡“嗯”了一声,也没力气发脾气,就转过身靠着围栏。 身侧喀哒一声,我诧异地侧过头,男生递给我一罐刚扣开的啤酒,雪白的泡沫一刻不停地往出翻涌。 我没接,他说让我帮忙拿一下,我闻言伸出手,谁知他另只手还拿着一罐,轻轻和我碰杯,清脆的“啪嗒”一声,他仰起脖子,酣畅地灌下半罐。 “这栏杆不结实——知道这地方的都是些闲人,一般人走到码头那就会停了,你为什么爬上来?” 我看了他一会儿,没回话。我不说话他也不着急,撑着胳膊看向天海交界处。 “路是通的,你为什么上来,我也是那个原因。” 男生盯着我,半晌低笑两声。 我见他喝了,也不再担心这里头会不会掺了什么,反正都要走了,我什么都没有,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于是我仰起头,酒液灌进喉咙,冰爽解渴,我闷了大半罐,迎面吹来的海风伴着消解的气泡,终于使我的神经放松下来。 “我不高兴的时候,就会来这个地方溜达,主要是没人,你知道吗。京市到处都是人,地铁里,公司里,哪里都是,就是家里没有。” 我有些感慨,轻轻附和了句,男生又自言自语起来。 “哎,咱俩能在这遇到也是缘分,其实我有时候特烦,凭什么什么好事都是别人的,我怎么做什么都不对呀,真烦死了。但出来走一走,把那些垃圾甩在身后,就觉得,呦,世界还挺美好的。” 我没说话,又灌了一口酒,男生絮絮叨叨的,似乎要把这辈子的话都对我这个陌生人说完。闲着也是闲着,他说他背井离乡这么多年,挣了钱就劈一半往家里寄,寄了这老些年,去年好不容易有机会休假,千里迢迢回去一看,原来的地方早荒废了,家里人搬家也没吱会他一声,只关心这个月寄来的钱怎么少了二百。 我悄悄瞥了男生一眼,开口劝道:“那就不往家里寄了,赚的钱全给自己,干嘛非......”那么执着呢。 话说一半,我的脸就十分滚热,我这样大言不惭地开口去安慰别人,自己又何尝做到过这些? 男生哈哈一笑:“和你这种家庭幸福的人说不清楚,快走吧,马上落山了。” 第49章 我摇晃酒罐,喝完最后一口酒,苦笑一声刚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噎住了,虚荣地认下这个身份。 我倒是想呢。 我撑起身,想从原路折返,却被身后人叫住。 “别回去了,这会儿打不到车,你往那,走三百米有个公交站,搭208能到市区。” 我对这个莫名其妙的人产生一股奇怪的信任,真奇怪,难道酒里真下东西了? “行,谢了,你也早点回——” 我沿着他指的方向走了几步,又被他叫住了。这回我回过头十分不解地看着他,男生的神情变了下,最终朝我一耸肩。 “能把你的外套给我穿下吗?太冷了。” “为什么。” 男生思来想去一分钟:“因为你喝了我一罐啤酒,还听了我的故事。” “那是你自己给.......”我话到一半,看着他手里捏着的空罐子,突然有点儿不好意思,得,吃人嘴软,一罐啤酒换我一件衣服。 于是我脱下外套,男人谢了半天,将拉链拉好,对我客气一挥手: “你人还挺好。” 我叹了口气:“还行吧。” “江湖再见了!” 我笑了他一声,背上包,头也不回地朝车站走去。 —— 男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海把最后一缕光吞噬,他才稍稍动了一下,然后眼珠一瞥,灰白的脸上渐渐浮现出解脱的爽快,随后两只手扶住围栏,纵身一跃。 砰——! 天黑。 —— 秦阙加班到很晚,回来时家里没有人。 第58章 西恒 他没急着找,而是走到厨房喝了一杯冰水,然后走上楼,各个房间的灯都灭着,何事玉不在。 秦阙猜到他不会在。 于是他轻描淡写地问佣人。“他出去了。” 佣人恭敬道:“小芹告诉我,何先生下午出门去了。” 秦阙轻轻颔首,走进浴室照例淋浴后,带着一身水汽回到卧室, 他坐到床沿,掀开被子正欲躺下,突然看见旁边的枕头上躺着一根不属于他的头发。深栗色,偏长,似乎是不小心蹭掉的,原主人也没有在意。 没有秦阙允许,佣人不会擅自进入他的卧室打扫,因此这根头发也就侥幸逃过一劫。 秦阙冷眼注视了它一会儿,本想抬起手将其掸走,但手举到半空,空攥一下,又收了回去。 他关上夜灯,黑暗里万籁俱寂,秦阙胃里很空,但他不想坏了七点后禁食的规矩,先前饮下的那杯冰水与滚热的胃壁一冲,熨出几分痉挛的灼痛。 他干涩的耳廓又回荡起何事玉夜半时分被魇住时发出的呼唤,妈妈,妈妈。他受伤的右耳又开始止不住地嘶鸣,盘旋着,一阵一阵,他也睡不着了。 秦阙第二天做实验时配错了药剂,反应过来时,又碰碎了一只试管。 他觉得很奇怪,似乎自己也被魇住了。 午饭间,季庭礼从行政部回来,坐下来问他: “怎么没见你老婆来送饭?” “没必要。” 季庭礼嬉皮笑脸地:“怎么的,又吵架了。” 秦阙斜了他一眼,没好气:“以后未经允许,不要把人擅自带进实验室,弄坏器械、干扰实验,你负全责。” 季庭礼耸肩道:“是实验室细菌多,你怕人家没做防护措施感染什么吧。” 秦阙冷脸叫他滚。 那天下午,秦阙罕见地动了人脉,不多时便拿到了一串地址。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才发觉女人住得并不远,开车几十分钟的路程,就魇住他这么些年了。 母子久别重逢,也许会聚上一些时日。 窗外飘过一朵窄小但层次分明的云,秦阙突然觉得应该去看看父亲。他坟前的花早就枯了,但生者应该继续向前,所以秦阙很少去看他。 他垂下眼睛,在只有自己在的办公室里露出些微疲色,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左耳。还没等他稍稍放松几刻,继父宋君邢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宋君邢于去年赶赴m国,名义上是为了秦阙母亲的病情奔波,但秦阙比谁都清楚,他是忙着经营自己名下的投资公司。 十九岁,秦阙第一次坐上牌桌,原本忠于父亲的旧部,都在秦阙试图争夺公司股权的那一年被宋君邢安上贪污项目资金、泄露机密等罪名,要么开除,要么移送。剩下摇摆不定的元老,也都在杀鸡儆猴下被迫站队宋君邢。 二十岁,宋君邢坐在董事会躺椅上,温和地点燃一支雪茄,对秦阙笑了一下:“坐。” 秦阙站着没动,脊背挺着,只有眼睛垂下来盯着他。 良久,宋君邢似有若无地笑了一声。 “我说,坐。” 秦阙无视他的话:“我是西恒的继承人。” 宋君邢没想到他会直截地把话摊开,态度这么刚强。他顿了两秒,转了个角度: “小秦,我想你误会我了。你年龄还小,没有阅历,管理能力不足,我正打算全方位地培养你,不然以你从小到大优柔寡断的性格,实在难堪大用,我又怎么放心把西恒完完全全地交给你呢。” 秦阙没动,于是宋君邢缓缓起身,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两页递给他。 “松仪精神失常,按理说我是你的第一监护人。设立这个委员会的初衷也是为了更好地辅助你管理决策。” 秦阙接过那份文件,上下一扫,蓦地冷笑出声。 话说的好听,宋君邢现在是西恒的董事长,从他十七岁起就一次次在股东大会上强调加强治理,到现在大费周章终于设立了这个特别委员会,本质上就是在秦阙需要批用资金时卡他一道。再加上董事会和股东大会都是他的人,层层孤立,他势单力薄,只怕连ceo的位置都保不住。 显然宋君邢也是这么想的。 “儿子,你还在念书,公司这边的事情......”男人朝门口轻轻唤了一声,“小林,进来。” 话音刚落,门口吱呀一声,一个长相清秀的男孩儿走了进来,原本是轻蔑地用眼白乜向秦阙一眼,但看清他的脸后表情变得僵硬,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宋君邢用相当隐晦的口吻对秦阙说: “他就是你的特别助理,以后你有任何需要,无论是资金,还是决策意见,都可以通知小林,由小林代你向上传达。” “对赌协议,我放在你桌上了。” 宋君邢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蔑,和小林方才的神情如出一辙。 “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秦阙,长辈面前,越来越不像样了。你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要是被松仪看到,你对得起你妈妈吗?你对得起我吗?” 秦阙神情平静,似乎根本没把宋君邢的话放在心上,只是他的右耳又开始疼,但无论多尖锐的疼痛,他都不会提及,不会在面部表露出哪怕一个细微的蹙眉。 “你会签的。”他说。 男人冷笑一声:“敬候佳音。” 宋君邢离开后,秦阙立在原地,额角绷紧的青筋微微凸起,小林身段柔软,见秦阙竟是这般条件,一时间也有点心猿意马,巴巴地往他身边凑,边贴边腻腻地唤,几乎要贴着秦阙的耳朵: “秦哥,以后有什么事,你随时差遣我呀......” 男孩身上浓重的香味儿刺激得秦阙直皱眉,在小林拉上他手的那一刻,他冷着脸一把挥开他,整个人阴沉得快要滴水。 “滚出去。” 秦阙早些年听过宋君邢的风言风语,想来这个小林和他也是那种腌臜关系。真可笑,宋君邢明明可以直接以年龄太小为由强行代他管理股份掌控决策,还非要棋多一招,安插自己的小情人在他身边,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你的位置,我的情人都能取而代之。 小林还不死心,秦阙可比宋君邢年轻帅气,攀一个也是攀,要是能再拐了秦阙来,他还用看宋君邢的脸色当见不得光的情人?想罢,嗓音软成一汪水,更加卖力地往秦阙身上凑,还没等他摸到衣角,就听见秦阙冰锥一样的声音从头顶冷冷地扎下来,那是一种全无感情的,不是放狠话,不是威胁,是平静的陈述。 “再近一步,我会让你后悔今天的决定,以及与宋君邢的交易。” 小林抖了一下,眼神瞬间清醒了。 “最后一遍,滚出去。” 小林唯唯诺诺地走了出去。 秦阙回到办公室,鞋尖抵着巨大的落地窗,京市灯光璀璨,欣欣向荣。 他匿名联系了那家坚持不懈报道他花边新闻的报社,他一直放任这些无聊的媒体,因为他需要外界持续的关注,无论注意点在哪里。西恒也需要。 第二天,最新的早报上就印上了几个黑体加粗的醒目大字。 【继父夺产!秦氏西恒风波再起!】 他知道宋君邢内心深处的顾虑,如果直接罢免他,外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媒体肯定会传出继父逼走西恒创始人长子的新闻,引发一系列难以摆平的公关危机,他需要一个能把自己架空的正当理由,而秦阙如果能犯下“能力不足”之类的把柄,那话语权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宋君邢手里。 第50章 不出所料,在宋君邢将那份协议甩到他桌上时,秦阙知道自己走对了。 第59章 乱梦 这份协议从二十岁起,就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抗生素项目,在包括审批流程在内的14个月内营收大于等于8000万。 虽说这类药品有绿色审批通道,但时间仍旧相当紧迫,研发虽已步入尾声,但审批流程还是相当复杂繁琐,更别说还被特别委员会卡了一道。 时间太久,很多细节秦阙早就记不清了,被委员会卡掉的资金,爷爷支援了他几千万。他不愿意让本应颐养天年的老人再卷入这种劳神伤身的权力斗争中,将事情避重就轻地说了一遍,隐去了对赌协议的事。 爷爷提出引荐自己在几家省级医院里有人脉,先提前确定采购意向,后续会轻松很多。 秦阙婉拒了。 当时他只是名尚未毕业的大学生,出去与药监局的人谈流程,也只是被冠上秦珩遗孤的头衔,敷衍居多。 秦阙不擅人际,也不懂逃酒,同桌的研究员劝他喝多少,他就梗着脖子往喉咙里倒,被灌得喝坏了胃,第二天再匆匆赶回京大上课。 课间间隙,秦阙打开手机,何齐焕的短信堆了十几条,他头痛欲裂,略一回复后,又是一阵复杂的胃痛。为了不让何齐焕再次生气,秦阙想到了何事玉,这个同样古怪的人,总是用眼角的余光,做贼一样轻轻看他。 何事玉以为没人会发现,但视线是有重量的。落到脸上,那块皮肤就隐隐发烫,只有秦阙被这种隐晦的冒犯烫到了,所以只有他知道。 他无端想到何事玉站在公告栏前,仰着脸看他照片的时候,被人群挤得微微趔趄,但上半身一动不动,看起来很倔。和他高中时一样,站在墙边,几百张一模一样的小卡片前,不厌其烦地一张一张从上往下找,因为秦阙的那张被人单独固定在最右边,而何事玉又是从左边开始找的,他见了好几次,每次他的位置都比上一次靠右,进度条似的,有时踮着脚看最上面,有时蹲下来看底下。最后站在写着他目标院校的卡片前一动不动。 “他就从队伍里走出来,慢慢走到最后,然后趁别人都走了,一个人站在那盯着你的卡片看,太明显了......”这是同桌告诉秦阙的,当时他没甚在意,因为他没想着一定要考去京大。 何事玉是京市里唯一认识何齐焕的人,关系最近,也最方便,于是秦阙找到何事玉,问他有没有空。 这个人的心理活动都写在脸上,抢在前面给草莓圣代买单。秦阙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自己找他,肯定是因为有事相托。 好在他同意了为自己做事,圣代什么的,也很快就抛之脑后了。 公司的事情再往后,秦阙只记得自己在第13个月零27天时,从财务处拿了项目账单,那薄薄的一沓纸,拍在宋君邢面前时,终于从麻木里拾起一丝清明,仿佛这地狱般的一年终于结束了,他再也不用喝酒,可宋君邢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电话里,男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阴恻恻的。 “秦阙,结婚了都不和爸爸妈妈说一声。” 秦阙捏紧手机:“和你有什么关系。” 宋君邢:“以为你在董事会里动的手脚,我在国外不会知道?你想拓展西恒,为什么要投资那个游戏公司。” 秦阙没答,宋君邢也不急着让他回答,只是带着些淡淡的欢欣,通知秦阙: “我把松仪带回来了,有时间,来看看妈妈。” ...... 梦里的画面又开始扭曲,宋君邢的声音越来越远,他开始幻听,听到橘子汽水里的碳酸咕噜噜网上冒的声音,又看见了那本鲜红的结婚证。 一场连婚礼都没有的婚姻,唯一能证明其存在的,只有这个小小的本子,那天何事玉坐在凳子上,窄瘦的肩膀微微塌下来,眼巴巴地盯着它被盖戳,他不是没看见。 自己当时是做了什么? 好像是走了。 这场婚不是假的吗,所以他走了,领证盖戳后就不是言而无信。 —— 第三天,秦阙醒来,鸟鸣风缓,阳光和煦。他洗漱后路过何事玉的卧室,在门口站了几秒,抬手正欲叩门,又缓慢垂下手臂。 他转向佣人,问有没有来拜访的客人,佣人思考几秒回答:“秦先生,没有人来。” 秦阙微微颔首,没有人来。 餐桌前还是千篇一律的早餐,他对食物没有什么要求,清淡适口就好。只是拿餐刀时看见对面座位上摆着的一只瓷碗没人动,就兀自陷入沉默。 秦阙将果酱抹到面包上,厨师出来请示他。 “先生,今天何先生的雪燕桂圆羹,还是照例做了,我看他人不在,需要撤掉吗?” 秦阙搁下餐刀,晾了这话很久,久到厨师额角都开始发汗,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等人回来再做一碗。” 厨师“诶”了声,又吞吞吐吐地半天说不出话。 “就是......先生,何先生和我说了好几回,说吃腻了,菜谱是您定的我也不敢擅自换菜,这......” “不是让你加牛奶或椰乳?” 厨师更是紧张:“这......何先生说还是吃腻了......” 秦阙切碎一朵西兰花,面无表情。 “我稍后给你新菜谱。” 第四天,秦阙路过何事玉卧室前,多停了两秒。 在实验室里打开那个很久没有弹出消息的对话框,秦阙有些烦闷,连带着看濒死的兔子都有些不顺眼。 晚上,他遣走所有佣人,坐在沙发上将一部1980年的影片看完,犹豫很久,在片尾曲的钢琴调里拨通何事玉的号码。 已关机。 秦阙将手机随手一丢,就这么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被抛弃的诡异感觉。 他们之间,究竟是谁要抛弃谁? 他眉头紧锁,心里郁结难泄,将那个号码拉进黑名单,睡前又拉了出来。 第60章 认不认识 第五天,秦阙在家休息,醒来时阴雨连绵,云层厚得密不透光,他有点感冒,粘稠的空气从缝隙里涌入房间,这样的劲头,似乎要把一切都打湿捏散,然后拼出一份遗书。 他打开手机,除了几条工作消息,没有别的。 秦阙对着屏幕停了两秒,然后毫不犹豫地下床,穿衣,洗漱。 他的事与我无关。 第三次路过何事玉卧室时,秦阙站了足足十秒。 人生命中都有一个最重要的人,关系有亲疏远近,感情也有薄厚不均,看来何事玉是找到了更重要的人,以至于原本的世界,都是可以随手匆匆舍弃的了。 秦阙眉宇一蹙,下一秒推开了何事玉卧室的门。 什么都没少。 窗外树枝在风雨里,鸟惊水落,凄冷地飘摇。 拉开衣柜,衣服整整齐齐地挂成一排,好像主人只是临时出去了,还要赶在夏天到来前,将几套秋冬的毛衣换成短袖衬衫,然后度过一个不欢欣但足够平淡的盛夏。 秦阙神情稍缓,瞥到书桌上明晃晃摆着一本书,走近拿起一看,是自己送他的那本《李尔王》。 书的封面保存完好,甚至没有一条褶皱或折角,但内页却饱经风霜,一看就被细细捻过几遍,一张纸左扭右拐,又和其他页挤在一起,起伏变得小了。 他拿书的手僵了片刻,秦阙没想到何事玉到现在还在看这本书,又觉得随意乱动旁人物品极其失礼,遂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午餐时佣人来问,何先生的卧室需要打扫吗。彼时秦阙正将牛排切开,聆言淡声吩咐道: “把地板的浮灰清理一下,其余的,不要动。” 说完,他继续将西兰花蘸进罗勒酱,没什么感情地放进嘴里咀嚼。 那佣人正干着活,刚把地板拖了一半,只听门口咚咚两声,秦阙拎起手腕叩了两下门板,脸色说不出的怪异,似乎卧室里有什么需要镇压的洪水猛兽,再待一秒人就会被生吞活剥。 “出去。” 佣人吓得一哆嗦,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惴惴不安地瞥了秦阙一眼,拎上工具低着头从门旁快步挪了出去。 等房间门被轻轻合上,房间里的光源只剩下云雨间施舍的暗光,再没有其他声音,秦阙融在被一斩两半的黑暗里,足下生根,半天才提踝步至桌前,指腹从桌沿蹭起,再拎起那本《李尔王》,坐在椅子上,一页一页地翻。 旁侧空白的位置零零散散地落着字迹,有的青涩郑重,顿笔明显,往下一些的看起来就舒展些,偶有连笔。 在看到爱德蒙登场,那个阴险的私生子在台上高谈阔论自己扭曲的价值观时,秦阙捻着书页的手无端停住了,他记起何事玉捂着肚子,满脸讨好放大的笑容,苍白隐晦地挽尊,身上飘来血腥和皂香,矛盾的味道,同样尖锐。混乱地缠在一起,像阴雨天没晾干的地板,慢慢变得腥气。 也不是所有私生子都这样。他说。 第51章 就在这一刻,秦阙泌出一股挫败。 挫败? 他猛站起身,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触底反弹,终于意识到这几天的失常。他的人生不该有这两个字,他不会挫败,他不能挫败,何事玉找到去处了,他就被锢在原地了? 电话不接消息不发,那么就一辈子别再联系。 何事玉有什么优点? 秦阙绷起青筋的手挠上颈侧,眉眼间阴郁烦闷,一口气在肺里撞了一圈,浑浊地叹出来。 没什么优点。 缺点呢? 他拉开窗户,细碎冰冷的雨点溅进衣领,皮肤上传来的的刺激让秦阙清醒不少,他正要现在把事情想清楚,然后回到正轨。 他撑着窗沿,任由半边身子都淋了雨,结果是一片空白。 何事玉是个怎样的人? 应该是虚荣,懦弱、谄媚、但...... 秦阙扣上窗子,神经像被几根蠕动的软虫缠成一团,轻易难以解离。 但这是一个得不出答案的问题,话到嘴边,没法拍板定案,他是吗?按理说是。 一低头,书桌的抽屉被自己撞得出来了点,他顺手拉开,发现里头躺着两张纸。 第一张带着熟悉的题头。 签了字的离婚协议。 第二张。 他捻开纸页,长久地静默。 雨没停,夏天前的最后一场暴雨,下了48个小时。 —— 秦阙将文件往桌上一丢。 “再说一遍。” 秘书胆战心惊,秦阙动一下他哆嗦一下,抖若糠筛。 调来的监控显示何事玉失踪当日从幸福小区大门进入,半小时后折返回秦宅,半小时后再次离开,未搭乘交通工具。 “老、老板......那一片太偏了,再加上这几天突发暴雨,沿海地区风更大,关键路口的几个摄像头还在抢修......已经立案了。” 秦阙点开监控视频,离开秦宅前,何事玉戴着黑色鸭舌帽,身上穿着那件烟灰色外套,平常得像是出门上班。 何事玉公司那边的人反应,他已经缺勤将近一周,再问下去,接电话的女人就有些言辞闪烁,怎么都不肯直说。 “老板,要撤资威胁一下吗?”秘书眼观鼻鼻观心,提出建议。 秦阙合上文件: “撤。” 秘书点头哈腰,踮起脚尖刚想走,秦阙叫住他: “备车,去这个地方。” —— 秦阙第一次来这种低端小区,绿化敷衍,设施老旧,他从车上下来,撑伞的助理狼狈地跟着他,一路护送进单元楼。 “谁呀?”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然后越开越大,应门的是个小女孩。 女孩看到门外站着几个陌生男人,吓得脸色一变,想要关门,却怎么也拉不动,眼泪一瞬间就落了下来,哇哇大哭。 “珍珍,怎么啦——” 女人从厨房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见到门口是这样骇人的阵仗,吓得尖叫一声: “你、你们......我要报警!放开别动我女儿!强闯民宅!我要报警!” 秦阙盯着她,等女人的声音弱了,才一字一句地问。 “你和何事玉说了什么。” 女人被吓得语无伦次,只能慌乱地把女孩护在怀里蹲到地上。听到这个名字,表情扭曲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突然参透了什么似的,忙和那个名字撇清关系: “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欠你们钱是不是?你们去找他!找他爸!找那个女的!他们有钱!我没钱......我没钱啊!我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啊......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我就让他快走,我不认识他,什么都没说啊!” 女人尖厉的喉咙,混着啜泣,怀里的女孩无助惊恐地瞪着他们,整个画面无序且讽刺。 秦阙太阳穴突突直跳,理清的思路被一通电话打断。市局的人。 “秦先生,秦先生,您快来市局一趟......” 男人挂断电话,知道是有了新线索,步伐轻快了些,朝身后留下一句: “让她把那天说过的话都写下来,一句都不能少。” “是。” —— 雨后初晴,秦阙从北区一路向南,笼罩在京市上空数日的乌云终于散去,阳光一绺一绺的,从树层间散下来。 时间刚好,想来是摄像头抢修完毕,里面的数据可以读取了。 知道何事玉去了哪里,之后的事他就不会再插手,回来与否,是他的自由,谁要挽回谁? 秦阙在车上接了两个电话,都是公司里需要处理的事务,他微微蹙眉,右耳持续的耳鸣让他听不清听筒里的声音。 “按我说的去办,剩下的事等我回去处理,往后顺延。” 警局外的阳光分外温和,秦阙走进大厅,越走越深,走过了监控室,阳光被全然隔绝在外。 “秦先生,我们警员在鸿山码头下的海崖下发现一具男尸,初步确定为高坠死亡,其面部被岩石割伤,加以高度腐败难以辨认......” 秦阙站在窗边,看见一张白布下隆起的身体。 严重的耳鸣,疼到让他一瞬间有点恍惚,他不受控制地向房间里看去,视线就这么死死地卡在某个缝隙里,发出生锈后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嗡。 “你认不认识——” 他看见一件沾了血的...... “——这件外套。” 第61章 你的戒指 人与人之间的告别方式,太多了。 体面一点的,和平分手,协议离婚,从此分道扬镳,就算做不到一笑泯恩仇,也不会在再次遇到对方时恨得喊打喊杀;不体面的,咆哮着哭着闹分手,摔摔砸砸,将咽下的委屈一股脑呕出来,或在法庭上对簿公堂切割关系,就此成为彼此生命里一颗凸起的结节,新欢抚摸你的身体时,会在上面多徘徊两下,问这是怎么回事,这时你会短暂地想起那个人。 剖开结节,里面的瘀血挖出来还会再长,直到你彻底忘掉他,先是一块疤,然后新生出来的细胞一点点将它遮住,就变成新的了。 于是你说,不小心磕到的,过段时间就好了。 但当你和新欢牵着手走进咖啡店里,看着奶咖上浮起的拉花,突然记起来有个人要多加一勺焦糖酱,你又开始恨他。 可就有那么无比寻常的一天,你得知他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微笑着自杀了。 从那一刻起,无论过去有多大的恩爱与怨仇,都已然被这道无法逾越的天堑一劈两半,再无法溯源。你可能会后悔,为什么最后一次没多给他加一勺焦糖酱。 警员在何事玉房间里发现一张记录了个人心理状态的文件,就最后一次记录来看,情况与最终的结果不谋而合。 修好的监控显示,何事玉的确穿着那件烟灰色外套来到了鸿山码头,留给监控的最后画面,也正是他折过一个拐角,往坠崖地走去的背影。 秦阙坐在监控室里反复拉条,将那段视频看了五十七遍,警长递来一份疑似死亡名单,他接了两次,将纸的边缘搓皱,拒绝签字。 走出市局,助理从车上下来,忙将从女人那记下的东西交给秦阙。 “老板,她说过的都在这了......”助理递出的手悬在半空,半天也不见秦阙反应,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瞄了老板一眼。 “老板?” 秦阙抬着头,表情呈现出一种空白的茫然,助理吓了一大跳,老板平时雷厉风行,公司上下谁都怕他板着脸训人,这样强势的天之骄子怎么会露出这种弱者的表情? “......老板?” 助理又试探着叫了一声,这才觉察出秦阙眼珠注视的方向,他抻长脖子跟着瞧那个地方,车水马龙,民北路的尽头嘛。 助理眯起眼睛,终于看清一点儿远处的东西,太模糊了,那是什么地方? 好像是一中的钟楼。 —— “秦先生是怎么了?”握着拖把的佣人小声问。 “哎嘘!做你的活,主人家的事少多嘴......” “主要是秦先生从进门后就一直坐在沙发上,该吃饭了也不动......厨师也不敢问,你敢?” “他饿了不就吃了吗?” ...... 秦阙听着楼上的窃窃私语,调开电视,将那个1980年的片子又看了一遍。 何事玉办事周密,将所有事都料理好了,按理说,今天是他全然解脱的日子,为什么一点都不轻松呢。 他留下的东西很少,来的时候没带什么,走的时候拿的更少。 秦阙垂下眼,浓睫遮住半只瞳孔,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感觉。 何事玉留下的两张纸,一张是离婚协议,一张是临别寄语。 秦阙顿了一下,很难将“临别寄语”四个字换成更简洁的“遗书”。 那寄语是这样说的。 秦先生,见信安~ 抱歉没把东西放到桌上,我想等你发现这封信的时候,可能都过去好久了。 第52章 这段时间多有叨扰,因为我的任性冲动,让你蒙受折磨与委屈,我知道和不喜欢的人相处就像被架在火上烤,但我太自私了,想多看看你。我知道自己可恶,秦先生心里明明有人,我弟弟嘛,我用的手段上不了台面......其实秦先生明明可以打晕我直接抽血的,反正谁也不会帮我,但后面知道了秦先生不是暴力的人,你特别好,跟他们都不一样。 谢谢秦先生的怜悯,让我没有太丢脸,连这辈子唯一一次的硬气都被拍死。 我知道你的人生会远比我的精彩得多。我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足够的人脉与你匹配,让你停泊歇息,辛苦了,你的终点不在我这,快点回到你希望的正轨吧。最近我总梦到你,梦到你高中,大学的样子,谢谢你愿意告诉我你想考到京大...... 如果你梦到我的话。 这句话后面的字迹被划掉了一些,秦阙只能勉强看到这半句,紧接着这半句话,信另起一行,字迹温和内敛,少年时青涩的顿笔全然被磨平了。 如果做噩梦的话,可以忘掉我。 何事玉。敬上。 最后的落款施力很大,笔尖刻进纸里,将“何”字的尾迹拉得很长,几乎要穿破纸张。 秦阙将带字的这面纸扣在茶几上,迟钝地品出一种被扭曲过的痛苦。 他觉得肺里水汪汪的,恨不得亲手伸进去,将肺泡里淤积的什么痛苦,眼泪一类的东西齐刷刷都挤出来,这样就好受了。 秦阙这些年很少走神,他的职业需要高强度的注意力集中,但今天短短几个小时,他就犯了好几次忌。 这次是佣人将他碰醒的,佣人将一只礼袋放到桌上,恭敬里带着小心: “先生,刚有人敲门,这是您的东西。” 秦阙闷闷地“嗯”了一声,佣人走后,将那份礼袋拆开,是戒指。 他捏着这只嵌着蓝宝石的白金戒指,五味杂陈。将它翻过来搁在掌心里,却发现内圈刻着一个字母q。 刻错了。 在这个节骨眼,这种已经没所谓的事情还会出纰漏,秦阙心里的怒气有了实体,立即给门店负责人拨了过去。 “我在你们店里定制的戒指,内圈的字母刻错了。” “不好意思先生,您的订单是哪笔?” “加急单,秦阙。”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负责人抱歉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边查到了,秦先生,您的订单还在派送中呢。” 秦阙僵住了。 这时门外传来铃声,秦阙脚步有些不稳,些微踉跄着走到门口,拉下把手—— 派送员站在门口,笑容标准。 “秦先生,这是您的订单,请签收。” 秦阙视线缓慢下移,一模一样的礼袋。 电话那头的负责人查到了什么,用包含祝福的语气对秦阙说: “秦先生,您手上这份是何事玉先生为您定制的。” 他们总在特定的时间失之交臂,也许就差一步,也许差了很多步。 秦阙看着桌上两枚款式相同的戒指,一枚内圈刻着q,一枚刻着y。 他突然有点后悔,那时候为什么要说他虚荣。 第62章 美人 其实我瞒了一件事,我初中时也想谈恋爱的。看见学校里的情侣上下学有人陪,课间十分钟跨越半个教学楼,只为把温热的饭团送到对方手里。但当那个喜欢我的男生真的表白时,我又怕了,他肯定不是认真的,只是想跟我玩玩,我们初中都不在一个班,高中呢,以后呢? 如果到了人生的某个节点就要顺其自然地分道扬镳,那曾经相处的日子就是可笑的倒计时。 所以我拒绝了他,然后在初二的某节体育课上,同学的羽毛球落到了教学楼的走廊,我小跑过去弯着腰捡起来,抬起头就看见他和另个人抱在一起接吻。 要是真的喜欢我,怎么可能被拒绝一次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莫名感到失落,过了会儿就变成淡淡的释然,你看,我就猜到是这样。 这圈微小的涟漪越漾越平,我放了学,依旧会到附近的菜市场买菜,煮汤,学习。这期间没有一个活物陪我,中考的时候也不例外。 我背着挎包,蹲在菜摊前,因为放学晚,好一点的菜都被挑走了,我拿起一把茼蒿,装进菜贩递来的袋子里。 菜贩笑眯眯地撑开塑料袋,将剩下的两棵香菜也塞给了我: “这么小就出来帮妈妈买菜啊?” 我停了一下,又蹲下来挑选不怎么新鲜的菠菜,指尖沾上不少泥土:“是呀。” 安城,五月中旬。 “这些,都给我吧。” 菜贩撑开红色塑料袋,粗糙的皮肤上挤出几道褶子:“最后一茬茼蒿,吃完就没有了!” 我微笑着付钱,回了句是啊,拎起袋子刚想走,菜贩就在身后“哎”了声。 “小伙子,饶你两个香菜!” 我怔了一下,微微扬了扬下颌:“再来点菠菜吧,家里没有了。” 菜贩坐在折叠板凳上,帮我把带土的根茎和烂叶择掉,笑着说:“刚下班就来买菜啊?” 我点点头。 “顾家又帅哦,你老婆好福气的!听口音不是安城的哇?” “不是。” “安城好啊,就是要到梅雨了,啥子都霉,今年入梅早......” 离开菜市场,我拎着一大袋蔬菜瓜果,鸟雀叽喳,时间缓慢。 凭着大学学历和之前工作的履历,投的几家公司都回了我offer。安城不比京市,但高新技术产业的发展十分蒸蒸日上,我选了一家待遇最优的,在公司附近租到了间一居室的小公寓,本想暂时落脚,但住了几天越发习惯,干脆长住下来。 美人从沙发上跳下来,咪咪呜呜地蹭我的腿。 “今天打猎来了鸡胸肉,煮给美人吃。” 美人原本有主人,刚搬来的那几天,我在小区楼下溜达,突然看见它趴在楼道的缝隙里看我,我咪了一声,它翘着尾巴就跑了过来,两根火腿肠,美人就认得我了。从那天之后,无论我多晚下班回来,只要站在单元楼门口要一下钥匙,叮铃铃,美人就从黑暗里窜出来,咪咪呜呜地跟我上楼,吃饭。 我起初没打算养它,我连自己都不一定能照顾好,这个可怜的小东西怎么能跟着我呢。 所以每天喂完它东西,我就会回到卧室办公,美人配得感很强,跳上我的桌子,用松鼠似的大尾巴蹭我,我把它抱下去,它作势要跳到我床上来表达不满。 于是我每天都会把它抱回门口的地毯上,美人不愿意,喵喵叫着想钻缝进屋,我狠狠心将门嘭地一关,门口的喵喵声持续了十分钟,美人失落地走了。 我想,你有家,快回家去吧。 但第二天,我装在口袋里的钥匙随着走路叮当一响,美人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在我腿间扭成麻花,险些将我绊倒,几次跟着我走出小区,外面就是车水马龙的大马路。 我叹了口气,将它抱回小区,摸了几下,趁它不注意撒丫子就跑。 美人的主人我见过,一个阿姨,我蹲在楼下喂它,阿姨出来叫它“美人,回来”,小猫喵了一声,我抬起头,这时候才知道它的名字。真是贴切,黑白狮子猫,蓝瞳,漂亮得很,是个美人。 这小猫亲我,比对它主人还亲。主人叫它,它不理,我一走,它跟着我跑。 我想,你这是选了我了。 和这只猫咪的每日互动也因此蒙了一层别样的色彩,我在偷偷养别人家的猫,偷情似的,每回听见美人在门口叫,我心里都不是滋味,感觉自己是个辜负了小猫纯洁感情的渣男,喂了不养,成何体统? 我心如刀割,谁让你有家呢,我算什么呀。 转机在五月十日,那天我下班回来,一晃钥匙,没猫理我。 我慌了,立马打开手电筒往美人家那儿走,灯一照,那小院子里的东西都被搬空了,原主搬家,美人估计也跟着走了。 我站在门口惶然地徘徊,心里那个后悔,美人走了,再也没猫要我了,我是野人了。 正伤心着,黑暗里突然传来一声猫叫,我一抖,扭头就见美人打着双闪,和往常一样,扭成麻花试图绊倒我。 我一把抱起美人,一边可怜它主人没带它,一边止不住地窃喜,美人是我的了。 我也选了你了,美人。 美人吃完鸡胸肉,蹦到我书桌上,用大尾巴勾搭我陪它玩,属狐狸的。 日子这样也挺不错。我挠挠美人的脑袋,它湛蓝的眼睛瞳孔慢慢放大,我想起什么,浑身都像是有蚂蚁在爬。 我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但每次美人瞪着眼睛冲我讨食儿,我都不可自抑地想起那个人。 你过得好不好? 生活回归正轨了吗。 会不会做噩梦? 还喜欢他吗? 刚走的那天我还在幻想,秦阙看见了离婚协议,看见了我写的信会是什么反应,万一他痛苦得要命,说什么也要来找我怎么办? 第53章 这想法太不切实际了,我幻想了几天,热情与暗搓搓的憧憬就在日复一日疲乏的工作中被吃干抹净。 估计秦阙高兴都来不及呢,我算什么东西,自己拍拍屁股走人还算得上识相,他...... 我苦笑一声,捏住美人的耳朵尖,小猫的耳朵开始攻击我。 他又怎么会来找我。 何事玉,醒醒吧,除了这只猫,不会有一个人类会无比坚定地敲开你的门,然后深情地说我想了解你过去的所有......太肉麻了,这种事要是发生在我身上,我可要抱着美人跑路了。 至于那只戒指......说起来有点丢人,我是贷款买的,手机刚还弹出还款提示呢,为了补上这个窟窿,我不得不接几个私活,险些又要重操旧业,去给高中生做家教。 工作之余,我将荒废了好几年的写作拾了起来,当成兴趣,有时下班早,就去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坐着写,没人认得我,也没人会打扰我,只是手机里的新闻弹窗偶尔会推送些无聊的新闻,嗡嗡直响。 我点开弹窗,惊奇地发现大黑字里出现了那个不愿被我主动提起的名字。 小编用词暧昧,引人遐想,我往下翻了几页,看见张照片。秦阙与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餐厅出来,两人贴得很近,男人戴着墨镜,笑容张扬,抬起手正要挑秦阙的下巴。 大黑字写着:【西恒继承人铁树开花,疑与程氏长子私交频繁!】 这则报道吸引了我十成十的注意力,我将那张图片缩小又放大,写作的心思登时飞到了九霄云外,那些好不容易摆脱了的蚂蚁又开始咬我的血肉,喉咙发紧,头脑昏沉,嘴里巴斯克的甜味儿也变得剌喉咙,喝多少水都压不下去。 我也不是矫情什么,当初下定决心要走就想到过这一天了。我将那报道咬文嚼字,细细刍了几遍,越刍越酸。 读程家多富足,那长子多优秀多风流,底下几条热评都在感叹两人定有一腿,我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丢下手机黯然伤神。 ......只是,这一天有点太快了。 第63章 宿醉 不过,你看起来正常多了,这才是你本来的圈子,我永远融不进去的圈子。 我也有自己的生活了,秦阙。从前北区的事就当我忘了,你好好做你的西恒继承人,找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扩大你的商业帝国,我呢...... 就在这一瞬间我悲哀地发现,自己再难生出勇气去爱另一个人,就像是我原本就残缺的人格又掰饼干似的,被揪掉一块下来。 我可能就会和美人相依为命,孤独终老吧,我真的好累好累,让我一个人苟延残喘于世,再也不要卷入原先痛苦的潮汐里,放过我吧。 可美人也会去世,那么天地间就又剩下我一个人了。 杯底的咖啡太苦,我收起稿纸,那天也许没那么快来,先这样吧,谁也不要打扰我继行的生命,就让我像只阴沟老鼠一样窥视你光鲜亮丽的人生,秦阙。 用肩膀抵住门扶手,风铃叮铃一声,还没等我踏出一步,就听天空一声闷雷,几秒后细碎的雨点如期而至,淋湿我的鼻尖。 安城,梅雨。 按照小说套路,现在我的头顶会出现一把雨伞,和某个好心人来一场带着睡莲馥郁香气的浪漫邂逅。 你看,写小说会把脑子写坏的,我闲的时候净想这些了,感觉神经不正常。 我叹了口气,趁着雨势未大,将稿件护在怀里,一路小跑向公司。 其实跑到一半我就后悔了,午休时间没结束啊!我刚想起来!提前上班有损工德! 路过两把大伞,是一家三口。女儿在中间,左边牵着妈妈,右边牵着爸爸,女儿非要走在中间拉着他俩,伞缘又往下漏雨,夫妻俩的伞就紧紧接在一起,谁也没让孩子选择跟爸爸还是妈妈。 弯着腰从一旁跑过时,扪心自问,还是羡慕多一点。 站在公司门口时,我的裤脚早喝饱水了,娇滴滴地往下掉小珍珠,我抬手将全湿的刘海上捋,将扣在胸口的稿纸粗略翻了一下,没湿。 回去拿毛巾擦一下头发,等下班去超市买点酒酿和小汤圆,还有排骨,鸡蛋也要买了,西红柿......再洗澡。 衣服收了没有?要多买几件贴身的备用,梅雨期间什么都霉呢,趁早给美人洗个澡吧,这猫也不太爱干净...... 刚到工位还没坐下,几个同事就风风火火地过来,我刚来几天,脸还没认全,只尴尬地冲他们点点头: “怎么了?” “我们......打算下班后去团建,就新开的那家烤肉店,你去吗?” 下班喂猫收衣服买菜聚会等一系列推辞的借口一秒钟在大脑皮层上过了一圈,我选了个最靠谱的,露出微微遗憾的表情,刚把嘴张开:“我......” “部长去!” “王姐也去。” “那带我一个。” “算我一个!不醉不归啊!” ...... 原本都拉好架势了,那边传来声音后,越来越多的同事往人群聚集处,也就是我这边看来,我后背又热又冷,干笑两声: “小何,怎么了?” “我 我想吃那家很久了,我也去......” 为首的男人满意地点点头,那目光像在审讯每个不合群的绵羊,我窝囊地埋下头,祈祷出门前给美人留够了猫粮。 这种没意义的团建,工作里无关痛痒的闲话聊完了,饭桌上陡然沉默下来三秒后,接下来的话题对我这种刚来不久的24k纯萌新就特别不友好。 “小何这么好看,交过女朋友没有?” 我都离了。 “哈哈,没 没呢......” “人事部说你是京大毕业的,那怎么不在京市工作啊?” 因为社死了。 “哈哈哈......京市压力太大了嘛。” “哦......对,我当年去京市出差过半个月,那,啧啧,一般人真没法待,当时我可是代表公司去谈合作,人家领导亲自到机场接我......” 眼见话题要往各个前辈的青葱往事上走,我暗自窃喜,还没到一分钟,一个特没眼力见的部员就醉醺醺地提议玩游戏。 我气得几乎力竭,坐立难安,你吃饱了撑的吧? 事实还真就如此,女同事说:“你看你喝的这么多,快别喝了。” 还是有清醒的人的。 我立刻把话接上,顺势揭过话题:“快喝点热......”水。 “可以啊,我正好带了真心话大冒险的纸牌~当当当当——” 又有一个喝多的:“摇骰子,最大的罚最小的!拒绝惩罚就罚一杯酒!” 我彻底没辙了,感觉这公司薪资待遇好一点,里面的员工就跟打了兴奋剂一样,每天喝的冰美式里掺红牛了? 游戏第一轮,我摇到一。 女同事1曰:真心话大冒险? “......真心话。” 女同事1邪笑起来:体验感最好的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饭桌上静了两秒,所有人都邪笑起来。 我喝了一杯。 第二轮,我摇到一。 男同事1曰:大冒险吧? “......行。” 男同事1邪笑起来:用拳头锤一下在场人里你最有好感的人的肩头,并说:讨厌~ 我喝了一杯。 第三轮,我喝了一杯。 第四..... “这骰子有问题吧?”我忍无可忍,拿过那只骰子四下检查,还真没问题! 游戏结束后,我站都站不稳了,迷糊间被人搀起来,架着往外走,周围一直有人说话,我极力辨认周围的环境,拾起来一点力气,遂跟着人群自己走。 是个小公园,安城中心区不算大,市区的居民都喜欢到这个小广场上,老的跳舞唱歌,小的溜冰玩闹。 酒精也让我感到亢奋,大脑被切掉一半,丢掉了一半记忆、一半烦恼的亢奋,眼皮热,喉咙热,想说话,想到什么说什么,那火先是烧在胃里,逼我必须张口说话才能散热。 有人家里有门禁,散场后就打车回家了,剩下的就是和我一样没人管没人问的,几个年轻人在广场上漫无目的地边走边醒酒,我吹了两阵晚风,那股烧心劲儿不减反增,这时同事恰好问我: “诶,小何,你家里几口人啊?” 我眯着眼笑了两下,毫无心理负担地撒谎:“三口。” “独生子啊,独生子好。” “是啊,不过我爸他......经常出差,但我妈对我挺好,从小到大一直陪着我,初中高中大学,普通但是挺幸福的......” 同事嗯了一声,我怕他不信,指了指不远处的套圈摊: “我爸经常带我玩这个,每次他出差回来都带我玩,我可厉害了......” 说着,我买了几十个圈,这些和小时候同样廉价的塑料圈,边缘早被磨得起了毛刺,我将它举到和我视线齐平的位置,无数个重影晃来晃去,好像有兔子,有...... 掷出去一个,没中。 第54章 我扭过头笑:“失误了......” 两个,十个,一把,一个都没中。 怎么会一个都没中呢?我不是很厉害吗? 我茫然地看着聚光灯下散落一地的彩色套圈,喉咙涌上吐意。 那,那些都是假的了? 我扶着铁栏杆,慢慢蹲下来蜷在一起,自言自语道: “我小时候经常玩的......” “小何你喝多了吧?来来来。” 我被他拉起来搀着,入了魔似的重复念叨: “我爸经常带我玩的......我妈就在旁边看我们玩,我......” 我在撒谎吗?可这都是真的啊。 下一秒,胃里痉挛而上的呕吐感让我一把推开男人,跑到路边吐得昏天黑地,五脏六腑都要呕出来。 —— 我被美人的喵喵声叫醒,它骂了我一通,我才猛然回神,昨晚发生了什么? 好像玩游戏被罚酒,然后去广场上发疯了...... 完了! 我吓得立马打开手机开始搜索:【安城广场喝醉的男的】 搜出来一条喝醉后脱光乱跑的,不是我。还好还好。 我抱起美人给它添饭,为表歉意多开了一个罐头。 “再喝酒我是狗......不,再喝酒我跟你姓。”我对猫说。 宿醉后头痛欲裂,我封好猫粮袋,跌回沙发上捞起手机一看,要迟到了! 一路火花带闪电,我卡在最后两分钟赶到公司,却发现内部一片祥和。 女同事见我来了:“小何,昨晚喝多了还好吗?” 我尴尬地挠头:“还好还好。” 女人朝我一摆手:“今天老板不检查巡视,你就摸鱼歇着吧,有情况我叫你。” “谢谢姐。”我道谢完,才发觉今天的公司过分安静了,于是试探着问:“今天是怎么了?” “好像来了个大公司的ceo,亲自来谈合作,所有领导层都陪着开会去了。” 我点点头:“这么重要啊。” “可不是。” 回到工位,我刚趴下闭目养神,睡意还没盖过奔跑的精神劲,就听楼上乌泱泱的吵,眯开眼一看,一群人正从电梯里下来,公司的几个领导笑容灿烂,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朵根,众星捧月般围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颀长,气场非凡,像是早就习惯了这般待遇,在十几号人中间游刃有余,人群说着就要朝员工区这边转过来。 第64章 入室 那一瞬间我是失语的,不,是往后的很多个瞬间,我看着那张刚在手机上出现的脸孔,熟悉又陌生,宿醉后的大脑又开始眩晕。 秦阙,是秦阙。 眯着眼睛看了三秒,心脏止不住地发抖,真的是他。 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又恢复到了很久以前,我仰视他,他漠视我。先前他明里暗里地推我走,现在我终于没法死皮赖脸地待在他身边,倒有点感慨,当初杨莉红那一刺激,我还真就下定决心要走了,命运啊,造化弄人。 人群簇拥着男人,很快离开了略显忙乱的员工区,我情难自禁地站起来,抻长脖子往人群消失的方向看,还是没看见那个人。 几秒后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浑身一个激灵跌回座位上,把旁边睡着的同事吓起来了。 离开了就是离开了,我亲手签下的字,现在就算撒泼打滚也没法抹除了。 肩膀被人猛拍了一下:“小何,看什么呢?” 我吸吸鼻子,尴尬地缩回肩膀,一瞬间又变成了过去的何事玉。 “就好奇,好多人啊。” 同事稀奇地啧啧两声:“没想到你看着老实巴交,原来还喜欢八卦!嘶......我听说是为了他相好吧。” “相、相好?”我磕巴两下,脸一下就红了,秦阙是来找我的?他果然来找我了,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我没告诉他啊。 “对啊,你去看新闻,好像闹得挺大。” 刚热络的心瞬间冷了下去,哦,那个相好。 我跟秦阙结婚的事瞒天瞒地,居然就这么平静地开始,悄然地结束,我哪算什么相好。 我用力抹了把脸,将五官都揉得变形,真的祝你幸福啊,秦阙。 我的工位靠近窗户,往下侧头就能看见一楼,我心不在焉地敲着键盘,频繁摁下回车,终于看见秦阙走出公司,靠近路旁一辆黑色的车,那车上下来个男人,穿得光鲜招摇,一手摘了墨镜,一手搂着秦阙的肩,同他一起坐进后座。 世界不是很大吗?为什么我都想在举目无亲的地方苟延残喘一辈子了,还是会遇到你。我想不通,这辈子都想不通。 —— 晚上七点,我从超市出来,买了昨天没来得及买的酒酿,蔬菜,梅雨燥人,毛毛细雨也不值得打伞,一点一滴积累下来,全身都黏糊糊的了。 我用肩膀抵开门,美人跳下沙发,朝我慢慢眨了两下眼。 秦阙家的厨师手艺太好,以至于我突然又恢复到自给自足的一人食后很不习惯,早餐寡淡一些,但午餐和晚餐总变着花样做不同的菜系,八大菜系我几乎都吃遍了,西餐里那些有名的餐点,我不太喜欢,好在后来也没怎么在餐桌上见过。 酒酿小圆子,清炒茼蒿,鸡蛋炒辣椒。我现在退化到只会做些简单的菜品,能吃就行。 晚间潮湿闷热,我不敢开窗,只在床脚放了一把小电扇,然后盖上稍厚的被子,在床头灯的明与灭之间犹豫。 初中在徽市一人生活时,我总不敢将屋里的灯光全灭,灯一灭,眼皮上全暗下的影子里就会出现闪着寒光的刀光人影,搬到京市后,何宅总是有人在,我也就没那么提心吊胆,渐渐就敢关着灯睡了。直到有天起夜路过何齐焕卧室,发现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一连几次,后来甄姝然和医生打电话时说到“幽闭恐惧症”,我才意识到何齐焕也有这个情况,甚至比我更严重。 想到这里,我咔吧一声按灭夜灯,黑暗里,只有风扇的嗡鸣和雨絮落在窗上的声音。 希望今晚不要失眠。我喜欢右侧卧睡,先前听说左侧卧压迫心脏,会做噩梦,我亲身实验了几次不疑有假。而右侧卧会较为放松,轻易能做些轻松愉快的梦。 眼前的深蓝色的事物慢慢模糊,合上眼皮,风扇低频的嗡声变成催眠曲,肺里的最后一口浊气吐出体外,我突然听见几下金属摩擦的响动。 美人......又在乱跑了。 我本来是极其讨厌噪音的人,但自从有了美人,居然对夜晚里无厘头的小动静习以为常,若是细微的响声突然消失,我还会猛地惊醒,以为美人吐了或病了。 吱吱吱。 是在挠什么铁罐? 嗒。嗒。嗒。 小猫好胖,走路声音这么大了。 我睫毛颤动几下,正要忽略这噪音沉沉睡去,只听吱呀一声。 这是...... 是门把手下拉的声音! 那一瞬间我浑身寒毛乍起,噩梦里最害怕的事情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发生,我从床上猛地弹起,看见原本紧闭的卧室门,那平稳的把手被下压明显,一个黑影就这么走了进来! 我想要呼喊,想要先发制人,却发现自己一下也动不了,视线里一片漆黑,我恨自己反应太大,遇到这种半夜入室的盗贼,基本是谋财而不是害命!而不害命的前提是屋主人没有发现他的行踪...... 我惶恐地缩在床头,那风扇仍照旧呼出冷风,将我吹到一个彻底清醒冷静的地步,我看着门口那高挑的黑影朝床边步步逼近,心理的承受阈值被拉到了极致。 “我......” 两米。 “我不会看你的脸,钱都在抽屉里,你......” 一米。 “我、我......” 我脸色煞白,噩梦里的场景在现实重演,我猛掐了大腿一下,是真的,真的是真的...... 那黑影站在我身侧,我被吓得呆若木鸡,突然,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到了我颤抖的手背上,紧接着是第二滴。 ...... 我懵了几秒,一点点畏缩地抬起头,却在无尽的黑暗闻见他身上馥郁的薰衣草香气。 “......秦,是你?” 第65章 真的 我慌乱下按开床头刚灭了不久的夜灯,光线微暖昏暗,正当我刚从恐慌害怕中缓过劲儿来时,颈上一紧。我被身前的一股大力掼倒,往后仰倒闷哼一声,尚未回过神,另一双微凉的唇就狠狠碾上来,抵死交缠间,尽是秦阙的味道。 这是他第二次对我动手,脖子上扼紧的手指不断收紧,我的后脑勺陷进床褥。 婚姻存续期间,秦阙极少允许我近身,现在他蓦地离我这样近,才恍然觉出味儿来。 他比我大好多。 我动弹不得,被吻得要断气,好容易抬起手挤进我们的缝隙之间,摸上秦阙的脸想将他推远,却摸到一手未干透的冰凉泪液。 秦阙吻技奇差,我也不会,行进间总是磕到牙,他停顿一下,又去叼我的嘴唇厮磨。 第55章 我就着一手泪水,来不及在床单上蹭干就去掰他卡在我脖子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松,随后狠狠搡开他的肩,狂咳两下缩在床头可怜兮兮地抖。 “......你,你这是私闯......”我揉着喉咙,强撑着把气喘匀,我不知道秦阙这么干的意图是什么,先前合情合法时他、他不做!现在怎么...... 我又气又怕,原先那点因为他赶来找我的感动心思全被掐灭了,梗着脖子往回瞪,就见秦阙脸色阴沉,原本就深邃的蓝眼睛一经湿润,于暗处滋出几分鬼气,就像海洋中的洋,深沉到能容许所有风暴、波涛与犯罪。 “秦阙,你、你现在来找我做什么呢?你要离婚,明里暗里地赶我走,现在我顺了你的意,你何必呢......” 他瞪着我,我看着他脸颊挂着的泪珠,下意识拿袖子去蹭:“别哭了......” 秦阙躲开我的袖子,面无表情地解释:“是雨。” 我揉揉鼻子,嘴唇上火辣辣的痛,一时半会无法消弭。秦阙冷笑一声,摆足了要和我大吵一架的架势: “进我书房翻我东西,签了字转身就走,你什么意思。” 我被他说的一愣一愣的,居然没想过他会因为这个角度生气,原先憋了一肚子的话泄了火:“当时,就是不想待下去了,我,”我张着嘴顿了半天:“......就是没力气再继续了,抱歉,我记得当时给你留了信,和离婚协......”议放在一起。 “所以想死是吗?” 秦阙的眼神太吓人,身体投下的阴影压着我的小腿,他打断我的话,见我傻着不答,脸色阴沉得快要滴水: “想死,是吗。” 秦阙又不会读心术,我心里想的他肯定不会知道,那他为什么会这样说?发生了什么? 我眉头越锁越深,轻轻摇了摇头,夜灯打在他的侧脸上,另一半隐逸黑暗中,亮光一闪,我瞥见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是我买给他的,秦阙居然戴着。 我刚揪起来的心因为这个小小的细节兀地被摊平了一角,他愿意戴着我送他的这枚戒指,一定经历了漫长而复杂的心路历程,可能我们之间有些误会? 我想抛开他私闯民宅的行为,好好聊聊这些可能存在的误会,于是将距离拉开了点还没来得及抬眼,下一秒,露在阴影下的脚踝一紧,秦阙竟然一把握上来将我拖了回去! !!! 这立马让我联想到过去不好的经历,神经反射地蹬腿挣扎,却离他越来越近! 包间,男人...... 我趴在地上,被人毫无尊严地拖来摆去,男人恶心的堆满横肉的头颅,镜头对着我的脸,咔嚓一下闪出白光,我的指甲抠在砖缝里,死死攥紧,渗出鲜血,没人会放过我。 那一瞬间我似乎又被撤回了过去,被迫坠回那个好不容易逃离的泥潭,为什么,为什么我都抛下一切了,过往远去的阴影还是不肯放过我?! 也许是我的反应太过激烈,秦阙施力的手停了,然后松开我的脚踝,现在我整个人蜷缩在他笼罩的阴影下,他终于满意了!他......他还想干什么! 我含着泪无助地瞪他,声音哑得像被粗砂纸磨过:“......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放过、放过我吧,秦阙,好疼啊......” 男人用戴着戒指的手抚摸我的脸,力度之温柔,和刚才抓着我往回拖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但他也只是很克制地摸了一下我的脸,我扭过头,往远处爬了爬,就听见秦阙平静的声音说: “抱歉。” 我绷着肩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在和我道歉? 回过头,秦阙的脸浸在两股复杂的情绪里,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呢?他当然不会喜欢我,他爱的是何齐焕,不是何齐焕也是那个长子,但如果不喜欢我,做这一切的动机又是什么? 我承认,自己打心底还是在意他和那个程家长子之间的关系,原本觉得秦阙在感情方面空白得像张白纸,可今天停下来细细想了一遍,我却越发看不透他了。 不过是现在才看不透,还是一开始就没有看懂,我抿起唇,不敢妄言。 严格来说,喜欢不是爱,爱这种在教科书上被定义为高尚情感的东西,一般人终其一生都很难拥有一次,爱是冲动,占有,责任,不离不弃,我面对这样高深的定义,一时间对秦阙在心里的定位都有些模糊,如果我爱他,为什么会在关键时刻选择将他一并抛弃? 三令五申告诉自己,签协议走人是为了秦阙幸福,可看见他身边真的有了家世相当的良人,我为什么会难受得在心里直起疙瘩呢?这么虚伪,何事玉,你连自己这关都过不去。 归根结底......是想逃避吧。 秦阙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这短短几分钟我在心里想了什么,我摇摇头,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我妈妈她,不是甄姝然,她再婚了。抱歉,我当时真的有被这件事刺激到,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办,但我没想去死,真的,是因为那封信?” 秦阙盯着我,我下意识接受他的沉默,继续将话说下去: “正好,当初不是我逼你和我结婚的吗,其实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就算我没看见那个协议,也会识相早点走的,我和你结婚,我......” 小时候觉得做比说难,做要动手,说只需动嘴,口舌功夫,谁不会呢? 我的人生经验总是与小时候背道而驰,面对秦阙拷问般的神情,我竟生出身不由己的悲伤,话是一只苍耳,粘在我的毛衣上,我将它密集的软刺捏紧,往外一扯,它必要勾下我几条毛线作为补偿,就像生挖硬扯,要攫走我活生生的骨血似的,往外吐一分,就扎得深一分,想将这话撤回,但我做不到,将要说的话盘了又盘,自己也恍惚了,神情呆滞地喃喃自语: 【哥,我是个混蛋,我知道你恨我,但秦阙是无辜的......何必牵连他呢......】 “我要和你结婚,也是因为何齐焕吧......” 不是因为喜欢你啊,是因为嫉妒何齐焕吧。 是的吧。 我不再敢看秦阙的脸,只一个劲地向后躲,这一刻终于在对秦阙那幻梦般的执念中和自由之间做了选择。 “我看见你和程家的长子......你们是真的吗?” 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让我毛骨悚然的冷笑。 “是又怎么样。” 第66章 为了什么 我的心往下沉了又沉,将自己背对着秦阙,话都说到这份上,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恭喜你。”我苦涩道。 下一秒,肩膀被一股猛力下压,我跌在床上,恍惚间秦阙欺身而上,将我死死摁住,额角青筋明显,光线本就昏暗,他眼角通红,几乎能算得上狰狞。 “怎、怎么了......放开我!” 他盯着我,眼睫幽深,像是从沼泽里伸出的蜘蛛腿,我被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秦阙纹丝不动,吐出的字跟淬了血似的: “不耽误我对你做这些。” 我被这句话骇得瞪大眼睛,秦阙会说出这种话? 男人朝我慢慢俯身,极致的威压逼得我只敢小口呼吸,他嘴唇离我只有几厘米的时候,我才注意到他捏在我腰上的手,和他话里的意思。 我怕得气息发抖,挣扎几下,被他轻而易举地压住,只能仰起脑袋,离他天然带着蛊惑味道的吐息远一点,再远一点。 “你都和别人好了......这是不对的。” 他的呼吸是薰衣草香,混着雨水的腥气,男人接近我,又吻上来。 我似乎有所预感接下来发生的事,拼命搡开他,秦阙被我捶得痛哼一声,又怒气冲冲地追吻回来,一次比一次娴熟。 我要换气,憋得眼泪都渗出来,秦阙松开我,一手仍握着我的腰,我伏在他胸口大口喘气,一抬头,他就这么冷静地观察我,也许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不容置喙地又吻上来,缠在一起,要死了。 真的......要死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我的嘴唇麻木舌头抽筋他才停下来。当时我已然脱力,茫然地张着嘴,只有胸口在起伏。 秦阙解下领带,将我的手腕缚在床头,我的视线下移,落到他某处,又羞又愤,谁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瞪着他,刚要放狠话,秦阙将身一站,留下一句“你先冷静一下”就出去了。 我在原地愣了半晌,听着浴室传来水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给我留下一只手的原因。 半小时后,秦阙湿漉漉地回来了。 我看着他围在腰间的浴巾,居然有一瞬间的失语。 男人旁若无人,坐在床沿背对着我,将衣服穿戴整齐,注意到我并没有自己纾解,用眼神询问了一下,被我狠狠躲开,他也没有多问。 秦阙解开了绑我的领带,我鼓起勇气:“你无缘无故捆我做什么?” “怕你受到刺激,半夜跑出去,这附近治安不太好,还在下雨。” 第56章 他握着我的腕子,似有若无地摩挲,情绪平稳了很多,我感受到这股从他骨头里渗出的平静,也被他身上潮湿的水汽感染了,只是不再想说话,就此陷入沉默。 “饿吗。” 我扭过头不看他。 “当时我截住了在包间里的所有人,收缴手机相机删了所有照片。” 我睫毛抖了抖,公司的事还是被他知道了,不过这个节骨眼,早就不重要了。 我没问为什么还会有照片流出来,秦阙停了两秒: “有一个人把内存卡吞了,我没有查到。” 我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愧疚,秦阙轻道:“抱歉。” 我抿起唇:“这是我的问题,不能怪你。” 秦阙说:“要的。” 我垂下头,又急又快地吐出一口气,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都过去了,都......”我卡了一下,“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身边都有了新人,现在来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有什么意思? 秦阙注视我半晌,撑着膝盖起身,走到门口,再回来时,手上拎着一份夜宵。 “......你不是晚上不吃。” 他眉毛一挑:“......” 我后悔自己嘴比脑子快,记得这个干什么? “看你喘得厉害,偶尔吃一次,也没什么。” 我看着递到嘴边的虾仁粥,突然就有些委屈,抬起眼看见秦阙有些冷的神情,刚起来的气焰又灭了,窝囊地含下一口,是好吃。 我喘得厉害......那不是体力不支,明明是...... “明明是被你吓到了......”我弱弱地还嘴。 又一勺。 我想躲,又本能地不敢忤逆他,只能含屈带怨地往下咽。 “你离开京市前,弄丢衣服了?” 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我嘴里嚼着虾仁,胃里暖呼呼的,舒服很多。 “......有一个男人,上来和我说了些话,他蛮可怜的,又请我喝了酒,临别时问我借衣服。” 秦阙淡淡地嗯了一声。 “怎么了吗?”我有点神经紧张,顺着话往下问,他为什么会问这个? 秦阙看了我一眼,云淡风轻地回答:“明天带你买衣服。” 我懵了,为什么又要带我买衣服?我说了和他结婚是因为嫉妒何齐焕的话,他怎么没有反应? 按照秦阙原先的态度,他早就将我坐实成嫉妒弟弟、不择手段的小人了,那句话蕴含的意思很多,我和他结婚不是因为喜欢他,我...... 心细如秦阙,我迟疑地看着那勺粥,弱弱地说:“......我自己喝吧。还有,” “我衣服很多,不用了,你,你还是快点回去,陪他......” 秦阙突然抬起左手,将潮湿的头发往后捋。 翌日,我醒来时,秦阙正在翻我的冰箱。他见我起床,神色怪异,不由分说就要把厨房的门关上。 “你在做什么?” 秦阙在门后闷闷地说没什么。 我敲开厨房门,看见锅里躺着一坨褐色冒黑烟的东西,沉默地看向秦阙。 秦阙沉默了一下,冷着脸说:“我点了早餐,十分钟就到。” “你自己吃吧,”我揉揉眼睛,有些无措:“我要迟到了,我先......走了。” 其实按理说,我可以将秦阙赶出家门,一是我不敢,二是吃了人家的东西,如果是前半夜还好,后半夜关系莫名缓和下来,我也就说不出了。 秦阙静道:“没人敢记你迟到。” 我愣了:“什么?” —— 秦阙带我走进公司大门时,已经有很多领导层的人在大厅候着了。 他上前和为首的经理说了句话,经理的目光落到我身上,笑容满面地走过来对我说:“何先生是吧,辛苦了辛苦了,你去忙工作吧,剩下的交给我们就好。” 回到工位后,只过了一上午,我就察觉到有人对着我这边窃窃私语,我到茶水间泡咖啡,会有好事者过来打探我的关系,被我三言两语拙劣地糊弄了过去。 晚点时,经理突然和我说有个饭局,我有所感知,下楼一看,果然是秦阙的车。 我看着那辆车,突然就从心底腾出一种溺水者被水草缠住小腿的窒息感。 跑了这么远,安城距离京市三百多公里,秦阙还是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我,甚至我的公司、我的住所,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我站在原地,凉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又来了,被摄像头锁定的感觉。 秦阙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地......来找我? 我又有些不敢确定,我哪里有那么大的分量让他把世界翻个底朝天也要找过来,可如果不是喜欢我,他这样做毫无理由啊。 就在这时,面前漆黑的车窗缓缓降下,秦阙俊美无双的脸出现在车内,我看着他,脚下生根。 你又为了什么呢? 如果是为了我,可是...... 苦涩地抿起嘴,可我选了自由了啊。 我在他的凝视下缓缓上去,刚要拉开车门,就听身后传来由远而近的人声,程家的长子出现在我身后,两人像是提前约好了,他和秦阙说了两句话才注意到我,漂亮的眼睛眯起来,文质彬彬地问秦阙。 “这位是?” 第67章 压痕 秦阙瞟了我一眼,刚要张嘴,我立马出言打断:“我是秦先生的朋友!” 那人的声音微妙地停了三秒,然后恢复到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秦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是程席彦,幸会。” 我局促地转过身,程席彦笑得大方得体,我迟迟不答也未见尴尬,等到他替我拉开车门,我细若蚊蝇的回答才出来:“我是何事玉,你好。” 程席彦说:“你是何事玉啊。” 我刚坐进车里,闻言猛地一愣,无措的反应尽数落在他眼里。 这时左手上落下一只手,秦阙无意间垂下胳膊,右手搭在我的手背上,微弱的热量顺着空气与肌肤,扭捏地传过来。 “去餐厅。”秦阙面无表情地对着司机道。 程席彦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直到车门合拢。 我脊背僵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车辆启动后第一时间也不敢看秦阙,直到手上的温度越来越高,我才想起来把手抽回来,谁知刚一挪动,秦阙就狠狠摁住我的手背,用力之大,虎口都隐隐作痛。 我痛得低呼,战战兢兢地侧头看他,秦阙脸色冷淡,只是手一直在用力,有什么东西硌着我,我挣了一下,低低地叫疼,他过了一会儿才松开,我低下头,手背上淡淡横陈着一道压痕。 ......好痛。 “一定要去吃吗?”我嗫嚅着嘴唇问他,我不想去吃,程席彦站在那里我就觉得不舒服,我想跑,但我怎么跑呢,我都从京市跑到安城来了,茫茫人海千百万人,他还是精准无误地追了过来,我,我还能跑去哪...... 这时秦阙无由垂下眼,无悲无悯地瞥了我一眼,我被这不掺杂任何感情的一眼看得后背发毛,我就是知道他想说什么,我都知道。 只有秦阙厌弃我的份,我没有资格推开他,我苦笑一声,我连解开他绑住我手腕的领带都不敢,哪里还敢做别的呢。 我原以为这是场带着商业性质的饭局,可到了地方一看,只有秦阙和我。 下一秒,程席彦推门而入。 我想他是知道些什么的,但这种聪明人向来极其捉摸不透,我坐在一旁,听着他二人谈着公司合作的事,隐约听出聊天内容是秦阙与程席彦之间的合作。 程席彦:“秦哥辛苦了,云数承蒙西恒这样大的恩惠......” “不用。” “宋叔叔那天还和我说呢,等你回到京市一起吃顿饭。” “我还要在安城待些时间,再议。” 程席彦将目光转向我,过了几秒又开口,带着无奈的调侃意味。 “那几家无良媒体真是为了流量什么都不管了,你放心,我回去之后一定整治一下他们。” “你放心”三个字的意味有些模糊,他说的时候似有若无地瞥了我一眼,但身体仍然面向秦阙。 我浑身都觉得不自在,要是秦阙在意,这些媒体还能这么肆无忌惮地报道他?沉默就是表态,当年我和他结婚这种事都没被爆出来,怎么轮到这种花边新闻就通稿满天飞。 想着,我心里越发不是滋味,扶着桌面站起身:“我去一下卫生间。” 我捧着清水洗了把脸,明明都决定要离开了,可秦阙一露面和别人有些瓜葛,我就止不住地难过,这股莫名其妙且站不住脚的占有欲到底因何而来,我就真有这么下贱,当真逃不了他了? 我需要时间重新审视自己,于是我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抖了两下才点燃,我深吸一口,烟雾从肺里过了一遍,被我不怎么熟练地吐出来,我夹着烟抽了两口,突然感觉很恶心,于是打开水龙头,将烟头泡灭。 第57章 我怕秦阙,一直都怕。我怕他不高兴,怕他生我气,怕他看到我不堪的一面对我更加厌恶,想让他看我、摸我——他也做了,那天晚上我看着他黑暗里堪称情深意重的眼睛,心脏有短暂的错拍,那刚被泵出来的热血直冲大脑,我一边怕,一边希望他说些什么出来。 我二十多岁,之前的任何一次离开都不会有人挂怀,原本我还心存侥幸,以为杨莉红是真心惦记我的,结果也就是那样。现在我又决定走了,终于有人哭着找过来,把接吻当成鞭笞身体与灵魂的手段,往死里罚我,秦阙肚子里是有我的吧。 可当下我又犹豫了,捏着吸满水软趴趴的滤嘴,将它狠狠捏扁。 我猜想秦阙也是摇摆不定的,他是觉得我这种货色不能甩他,还是一时间不太习惯身边少了个狗皮膏药,想慢慢戒断我? 又开始喘不上气。如果把原来的处境划作一个怪圈,现在的情况就是:我刚往外迈了一步,回头却发现这怪圈如影随形,竟然有了要一辈子笼罩我的预兆。 还是后者更合理,我抵着额头,秦阙哪里是喜欢我呢,真是自欺欺人。 何事玉,你没见过秦阙爱别人的样子吗? 这个想法一出,我立刻就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是啊,我又不是没见过他喜欢何齐焕的样子。 喜欢是有浓度的,它不是戳在结婚证上的章,有就是有,没有就真的没了,感情不一样,不讲章程礼法轻重缓急。可能秦阙是有点喜欢我,可那又怎么样呢?这点浓度的喜欢,也仅仅能支持他看向我寥寥几次,我又在暗自期待什么? 不知不觉,我已然碾灭了五支烟头,头脑昏沉地推门而出,正好与迎面走来的秦阙撞个满怀。 “去哪里了。” 我怕他闻到身上的烟味,立马后退两步:“肚子不太舒服。” “带你去医院。” 我摇头如拨浪鼓:“已经不疼了,程、程先生呢?” 秦阙语气沉了点:“走了。” 我黯然地点头:“这样啊。” 秦阙抬起手要拉我,我眼尖地发现他手上戴着那枚我送给他的戒指,一时哑然,眼眶发起酸来:“怎么戴着这个。” 秦阙轻哼一声:“怎么。” “影响不太好吧。”他不介意吗。 后半句话没说出口,是因为觉得听感有阴阳怪气的成分在。 “有什么影响。” 我顾左右而言他:“这个就是当初随便买的,也不是什么大牌子,戴它干什么。” 秦阙跟着我慢慢往外走,我以为他认可了我的话,谁知快要走到门口时,秦阙突然说: “虚荣也挺好的。” 我脚步一停诧异地看向他,秦阙面不改色,步子都没乱。我知道他在说什么,兀自品了一下这话的意思,似乎有道歉的意味。 “这......”我笑了笑,不知道要怎么说,“不好,这有什么好的。” 后面我弱弱地说了句不想去商场,秦阙也没再强迫我,而是跟着我去超市添了些日用品,开车送我到楼下,我不好意思赶客,东西都是他一早付了钱的,拿人手短,秦阙最终还是跟我进了家。 一进家门,美人没像之前那样跳出来迎接我,我这才猛然想起,昨晚秦阙突然到访,事发突然,我一下就把美人这茬给抛之脑后了! 丢下购物袋,我如临大敌,白着脸转了一圈,秦阙把东西拎进来放在地上,挡到了我的视线,于是我冲着那边的方向叫了一声:“美人?” 秦阙直起身,眼神闪躲,轻轻偏过头,站得更直了。 我掠过他推开卧室门:“美人?” 秦阙跟了进来,没说话。 我吓得满屋乱找,边找边唤,最终在沙发的缝隙里把猫拽了出来。 “肯定是昨晚被吓到了......” 秦阙坐在我旁边,捏起身上的一根猫毛:“......” 我有点生气,小心翼翼地瞪了他一眼:“你为什么半夜找过来?” 秦阙沉默了,脸上居然也有点不高兴,我怂了一下,抱着美人生窝囊气。 看见美人没事,我紧绷的神经松了一码,也意识到现在也许是个问话的好时机,与其在心里琢磨,不如旁敲侧击地主动出击。 “那段时间,我看见京市的新闻,我留的信,你也看见了吧。” 第68章 三次 秦阙又捻掉一根猫毛。 “什么。” “说西恒和云数要联姻,说你和程先生好事将近了。” 秦阙翻了一下手腕,在袖子上又找到几根猫毛,“啧”了一声,又开始捻。他这衣服料子好,不能用粘毛器滚,我见他扒拉得辛苦,也帮着捻。 “不好意思,美人换毛呢,你过敏吗?” 秦阙没理我,而是接着回答了上一个问题:“你在意这个?” 我啊了一声,有点语无伦次:“也没有,我就问问......” 秦阙掀起眼睛看我。 我慌得口不择言:“我......咱俩,咱俩不是离婚了吗,我就有点好奇你......你为什么......” 这句话越说越弱,直接没了后半句,空气里只有美人震震的呼噜声,我局促地咽着口水,只听身侧冷哼一声,秦阙慢慢抬起手,我又看清了那枚戒指。 我偏过头,男人俊逸疏朗的眉眼锋利依旧,年岁渐长,他骨骼里蛰伏已久的混血基因逐渐占据上风,一动不动地盯着什么东西时,让人觉得在黑暗里被某种凶兽盯上了。 “我没签。” 我傻了,呆了好一阵才喃喃道:“没签?你不是想离婚吗,你不是......” 美人抻了个懒腰,自来熟地趴进秦阙怀里开蹭,我来不及发呆,急忙把猫抱起来,可为时已晚,秦阙刚好不容易捻干净了猫毛,现下被蹭上更多,彻底捻不完了。 “就这么签了,太便宜你。” 秦阙轻轻扳住我的肩,气压很低。 “婚,是你逼我结的,想走就走,是不是太没规矩了点?” 他的手指捏着我的下颌,清浅的呼吸慢慢喷洒在我的颈子上。那些带着温度的香味因子从他身上慢慢落进我皮肤的纹理中。 我发起抖,秦阙缓缓倾覆而下,将我压在沙发的软枕上,又吻在一起。 每次接吻,是我最直观感受到他情绪的时候,时含时吮,磨得急了就咬。他又在咬我,却在快要咬破时收敛力道,酸涩地研磨起来。 果然是这样...... 秦阙松开我时,我们之间扯出一条暧昧的银丝,他拿了条湿巾帮我擦干净嘴唇,又肿又痛,我却恍然未觉。 等到他出了心里这口气,就真的放过我了吧,到时候把字一签,掌控权都在他手上。 当晚,秦阙从门口拎进来一个大行李箱,里头都是生活用品,他蹲在地上慢条斯理地收拾,美人喵喵地跳进去,爪子刨着一个口袋。 秦阙拉开拉链,把一只电动小耗子放出来,美人追着满屋跑。 他还是很忙,从下午开始坐在那小小的书房里敲电脑打电话,一直到晚上九点多。 我原本不想再和他有太多互动,但路过门前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低咳,还是有点挣扎。 但和我没什么关系,他忙是他自找的,等到忙得没办法了就会走了...... “咚。” 秦阙看着瓷碗里洗净的莓果,张嘴想说什么。 “咚。” 他看着出现在莓果旁边的水,漂亮白皙的手先捻了一颗蓝莓放进嘴里,微微皱起眉。 “好酸。” “酸?”我睁大眼,不可置信地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十九块八一小盒,怎么会酸......” 花香四溢,纯甜的。 秦阙又尝了一颗,眉毛还是皱在一起。 “不会呀,我给你挑,你吃这个。”我挑了几颗大的递给他,秦阙将头轻轻扭开,我看他被酸怕了,一时间更加疑惑,往嘴里一连塞了几颗,没有一个酸的! “你再尝一个,我吃了几个都不酸,喏,这个肯定不......” 秦阙轻叹出一丝笑,春风化雨。 我愣住了,原是他在逗我玩呢。 须臾几秒,我就不会说话了,舌尖那股淡淡的甜味儿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脸颊上爆燃起的燥热。 秦阙拿起水杯,饮下半杯,留我一人站在原地发热。我看着他敲出一行行字,忙中抽空还接了个会议,身体里哪里痒痒的,挠不到,在很深的某个内脏的角落。 等他结束会议,我才站在后面开口:“这么忙就回去吧。” 秦阙转过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我就是平白看出一句话:你还能赶我走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秦阙喝完剩下的半杯水,又闷咳了两声。 “我付你三倍房租。” 我急了,一提到和钱有方面的事情,尤其是被人质疑小气抠搜时,我就急得浑身冒汗,我哪里是那个意思? “不是钱的问题,和钱没关系,我、我没管你要钱!” 第58章 “那还说什么。” 我哑火了,秦阙捏起一颗树莓,又皱起眉。 “你少骗我了......”我委屈道。 “真的酸。” 我尝了一颗,不出所料又是甜的。 “你这样有意思吗?” 秦阙露出无辜的表情:“......” 说完我没再看他,夺门而出,看见美人在玩那只破老鼠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坐在床上一边想着,竟是又悲伤起来。 这么无端无由的,又不是喜欢我,你怎么这么坏呢?我们之间究竟是谁更没规矩?我承认自己流下协议拍屁股就走,是有点没规矩,可你似乎也不相上下,怎么还拿这种理由来搪塞我呢。偏偏我还不敢和你据理力争,这不是存心欺负人吗? 这种情绪一直到晚上睡觉前。我背对着他,正觉着困意上头,身侧床垫一沉,秦阙凑到我颈侧,吐息间是薄荷柠檬清爽的味道。 “真的是酸的。” 我被气得困意全无,哪里是因为这个生气的? 于是我回过头脱口而出: “你少懂装不懂,离婚协......唔!” 秦阙一把捂住我的嘴,我才看见他脸色并不好,男人脸颊的肌肉轻微搐动了一下,慢慢变得阴狠。 “几个小时,要提几遍?” 他伏在我身上,手指像绞紧的蛇的躯体,缠上我的喉咙,他垂下眼睫,显出一点疲态: “我给你三次性/同意机会。” 秦阙俯下身,微微蹙起的眉宇含有谴责意味,似乎在埋怨我出言不当,毁了原先这样好的氛围。 “其中一次你反悔,我都不会往下做。” 我瞪大眼睛,呼吸变得颤抖。 秦阙居高临下看着我:“听懂了吗。” 他松开捂住我嘴巴的手,因为呼吸剧烈,他掌心被我呵上一层水汽,男人俯下身,试探着凑近我的嘴唇,我没躲,这是第一次。 秦阙的亲近于我而言是天然的放松解乏剂,我扶着他的肩,直到嘴唇上“啵”的一声,他的手落在我胸前的纽扣上。 我没躲。 他俯下身来吻我,生疏青涩,耳朵也红,被垂青的肌肤相继变红,这是第二次。 秦阙的手搭在我的睡裤上,没动。 我止不住地发抖,怀里好空,好想、好想抱着什么...... 我抿起嘴唇,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是非、什么恩怨,一条都捋不起来了,满满的全在想他这是做什么...... 秦阙冷静自持,理性地和我对视,在这近乎博弈交流般的眼神相接中,我最终慢慢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怀里令我缺乏安全感的空虚被秦阙有力的臂膊填满。 这是第三次,我还是没躲。 第69章 住址 被占有的时候,脑袋晕到了极致,我想喊痛,又不好意思出声,两人都不好受,他的胳膊撑在我脑袋两侧,呼吸仿佛被熨烫过似的,喷在我身上。 我抬手推他,秦阙反倒俯下身来,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黑暗里,他的眼睛像被欲/火烤化的宝石。 十几分钟身后一轻,我晕乎乎地趴在被子里呢喃:“......好快......” 这句话成了我此生最后悔说的话之一,因为我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内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我自认不是个清心寡欲的人,但这二十几年总是自己帮自己,乍地受这么一遭,换谁来都受不住。 一晚上数不清几次,后面他叫人送了东西来,就又有借口折腾了。 一直到黎明破晓,天边泛起鱼肚白,我哭着说要上班,但下一秒头被摁进枕头里,再也哭不出来。 ...... 我强撑着眼皮睁开眼,浑身上下跟被卡车反复碾过一样。不能正面撑起身,只能把自己侧过来,借着床头的拉力慢慢贴上来。 几点了?天都亮了,再不去要迟到了...... 我挣扎着挪到床沿,脚板贴着地面刚站起一秒,就咕噜一声滚到地上,疼得龇牙咧嘴。这时卧室大门一开,秦阙站在门口,见我这副狼狈样子,上前一把将我拽回床上。 “至于么。” 我瞪着他,又痛得不想做表情。秦阙出去一趟,回来后端了杯热水来,我捧着杯子往床头柜旁的垃圾桶里一瞥,脸很快就烧起来。 水温正好,含在嘴里热热的不算烫,干渴的喉咙受到滋润,我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啜,终于拾起一丝力气,局促地问秦阙昨晚是什么意思。 “成年人,不是很正常?” 我的话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出来的吃味:“你做的真好。” 秦阙乜我一眼,提步走了出去,客厅传来沙沙的声音,我扶着墙走过去一看,美人围在饭盆边,等待男人放粮开罐。 “那个罐头......不是每餐都开的。”我上前,弯不下腰,只能站在一旁弱弱地说。 秦阙捋着猫猫头,带着点刻薄的意思:“你主人真吝啬。” “我,我......”我急了,秦阙嘲讽我,每次都能精准踩到我最在意的那个点,我涨得满脸通红,虚弱地说:“开就开吧,我下班再买几份。” 他突然说:“我拒绝婚前性/行为。” 我愣了一下,不太明白他说这个干什么,呆了几秒才隐隐回过味来,有点受宠若惊。 秦阙坐到沙发上,开始捻猫毛,表情松弛:“为什么给猫取这个名字。” 我下意识跟着坐到旁边:“它之前的主人给它取的,我之前不叫它这个。” “那叫什么。” “呃,”我顿了一下,“猫猫。第一个字一声,第二个字轻声。” 秦阙停了一下:“还是叫美人吧。” “你抢别人的猫?” 我又急了,挺直后背叫道:“才不是!”说完“嘶”地一声弯下腰,失去所有力气和手段,扯到了。 “......它主人不要它了,它又喜欢我,才把它抱来的。” 腰上扶来一只手,我痒得一抖,还没来得及躲,那只手就替我缓缓揉起拉伤的地方。 “这里怎么会疼?”他问。 我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是不是你把我腿,那、那样的时候......” 秦阙面无表情道:“闭嘴。” “哦、哦,对不起......” 男人叠起腿,状似无意地提起:“要迟到了。” 我惊坐起:!!! 他又状似无意地把后文说完:“请过假了。” 我松懈下来。 秦阙说话什么时候喜欢大喘气了?挺吓人的。但好在请过假了,不然明天上班要麻烦死...... “想吃什么?”秦阙凑近我,眼尾眯起一丝温和的笑意,我看得痴了,一时间忘了疼,胡乱眨了几下眼:“......你会做饭吗。” 秦阙没急着回,我反应过来他的杰作,忙说:“不,还是不要动我的厨房。” “你什么意思?” 我怕他以为我看不起他,沉默一下决定撒个小谎:“厨房油烟大,对皮肤不好。” 秦阙有点犟,我原本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会那么......好话说叫坚持自我,直白点就是不听劝。 我动用毕生情商才把他劝下来。 “不是觉得你不能做,是没必要,我来做,咱们能早点吃上。” “我、我真的没那个意思,没有,真没有!” 和秦阙相处的时候,原先想问的那些问题,都被我全部抛之脑后了。 吃过饭,秦阙一连接了好几个电话,我竖起耳朵模模糊糊地听到几个字,他似乎推掉了几个会,语气不善,很像之前训我的语气。这使我猛然回过味来,短短两天,怎么又回到之前的相处模式了?我不是跑了吗?不是要开启新生活了吗?怎么他一来,所有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的事情都乱套了。 我自知帮不上什么,蹑手蹑脚地回到卧室休息,刚躺下没多久,身侧一沉,我知道是谁,于是没有睁眼。 “睡了?” 我摇摇头:“没呢。” 秦阙靠在床头,摘下眼镜丢到一旁,轻轻念了一句头痛。 我睁开眼,撑起身体坐起来:“头痛?” 秦阙指了指太阳穴,合上眼睛。 我照着他的意思伸手去按,和他离得很近,我能感受到他逐渐放松的神经,于是也跟着放松下来。想劝他回去,话到嘴边又没敢说,秦阙纤长的睫毛抖了两下,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露出眼珠,直白地看向我。 下一秒,我的动作不受控制地僵住了。 “你小时候住在北区吗?” 我掩饰地“呃”了一声,强忍着从后背泛起的冷意答道:“没、没有,我小时候在徽市呢。” “是么。” 我被这不咸不淡的两个字吓得头皮发麻,刚生出的消遣心思全飞了个烟消云散,只能强装镇定地点头:“嗯,我一直在徽市上学呢,何兆行,他......” 话没说完,我心头警铃大作,胡编何兆行的人生轨迹万万不可,他既然能毫无预兆地问我这个问题,一定是做过相关的调查,既然如此,他发现何齐焕的...... 第59章 如果秦阙有朝一日知道小时候的那个人是我......我屏住呼吸,那我又要被绑回京市了。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如果回去就意味着又要和何齐焕,何兆行,甄姝然,杨莉红纠缠在一起...... 思维混乱间,我没反应过来自己沉默了很久,秦阙又盯着我看了多久。 秦阙移开视线,安抚地说了句没事。 我低着头快速转了几下眼睛:“......抱歉,我不太想说那段事情。” 他淡淡地又说了句没事。 看来是没看出来。我放下心,大着胆子问:“怎么突然想问这个?北区不是早就拆了吗。” 秦阙把玩着美人的电动小耗子:“杨莉红的地址是我给你的。” 我傻了,僵在原地说不出话。 “你、是你?你去查她,查我?你......” 秦阙没搭理我这句话,而是自顾自把话说完。 “她住的那个小区是北区的拆迁安置房。” 我强撑着表情:“这我不太清楚,她很早就不要我了......这个你也知道。” 秦阙抬起手轻轻蹭了一下我的脸: “真的?” 第70章 我与他 我迟钝地点头。 “不过你为什么要帮我找杨莉红?” “......”在我的注视下,秦阙慢慢闭上眼,微弱的一点重量搭上肩头,我的心暖起来。 “你做梦总说,”他闭着眼睛,蹭了我一下,“吵。” 我注意到他手上的戒指,从我认识秦阙开始,他就很少戴什么首饰,我猜他和我一样,都不喜欢缀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但现在戴上这枚戒指,我捧起他的左手,捋着指根转动那枚戒指。他啧了一声,作势要蜷回手,被我生生掰开,回过头,秦阙带着别样意味的眼神在身后,直勾勾地盯着我。 “看什么?”他说。 我嗯了一声,低声说你戴这个真好看。 “款式一般,颜色也不好看。” 我有些惭愧:“抱歉,当时应该买另一款的。” 秦阙作势撑起身,将手抽走,我以为他又生气了,虽然不太理解,但还是下意识拉回他的手。 “怎么又生气了?” 秦阙不说话,我看着他攥得死紧的手,又一根一根地掰开。 他掌心静静躺着一枚戒指,款式和手上那枚一模一样,躺在中央。 我讶异地看向他,喉咙一瞬间被堵住了:“......这。” “回京市,重新选一款。”他说。 我半晌说不出话,哑了很久,才捏起那枚戒指,嘴角泛起苦涩:“你什么时候买的。” “忘了。” 我的指腹反复摩挲那枚嵌在戒身上的宝石,感觉冥冥间有什么东西,沿着命运的基准线匆匆擦肩而过,好像就差一点...... 秦阙又说了一遍,跟我回京市吧。 干涩的眼眶蒙上一层薄泪,安城的雨季比以往的哪一年都猛烈,磅礴的雨势拢成一道雨幕,隔壁一家人细碎的争吵声隔着墙壁一点点透过来。 “我,”不想回京市。 这句话格外难出口,我不敢看秦阙的脸,我们之间有太多不确定的东西,我要怎么做?这样罕见的处境,没有一份确切正确的说明书,全靠我在迷茫中自作主张,哪一步是所谓正确,哪一步会行差踏错? 秦阙拿过我手上的那枚戒指,自下而上,轻轻套在我的指根,尺寸刚好。 “这里有什么好的,”他抬起头,似乎为我理性分析起来了,“经济没有多发达,绿化也不到位。” 我声音很小:“可我想在这里......” 他半天没说话,我焦虑地抠着手指,身侧一轻,秦阙走了出去,站在客厅换衣服。 “你,”我扶着门沿,期期艾艾地吱声,“要走吗?” 秦阙身材匀称,身后是原木桌椅,淡绿色的蕾丝桌布垂下十几厘米,与他身后支着奶白色的玛格丽特相映衬,窗外风雨未停,他的身躯遮去一番惨淡的光线,虚虚实实地投落到我脚边。 秦阙转过身,表情从略微紧绷变得稍稍放松,他朝我缓慢地眨了下眼:“你身体方便?” “要去干什么。” “买点东西回来。” 这话从秦阙嘴里说出来,总有股说不出的违和,我短暂地怀疑了一下自己的精神状态,最后确定,这不是臆想。 他沾上了先前从来没有的生活气息,秦阙推着购物车,同我站在蔬果区,男人微微垂颅,从一栏栏架子上挑选蔬菜,眉目温和,似乎真的在认真选一把最新鲜的。 “想吃什么。” 我挑起一只西兰花,放进购物车,“煮点虾好了,我不挑食的。” 秦阙的手悬在半空,但最终却拿了一把品相最次,蔫巴了叶子的芹菜。 “你什么时候学会挑菜的?” 秦阙平静地回我:“一直都会。” 我们慢慢走遍了整个超市,像寻常夫妻一样谈论价格,贴着货架边缘慢慢行走,然后拐进生活用品区,被浓郁的香味包围。添置了秦阙的个人生活用品,他再也不像月亮那样高高在上,我跟在他旁边,看着购物车里那把品相不好的芹菜,疑惑在秦阙抛来的问话中慢慢消弭。 他和我聊初中和高中,但总归是话少的人,我应了几句往下生硬地接,顶多三四轮,话题就戛然而止,我听着喇叭里换季清仓的宣传,突然发觉秦阙对小时候闭口不提,再垂下眼时,注意到他手背上略微绷起的青筋。 安城也不总是下雨,放晴的时候空气格外清新,我坐在工位上慢慢掰开一只花卷,隐约眺望到南面黑压压的积雨云再次倾覆而来,马上又要变得潮湿。 公司的人似乎也对我有了猜测,原先还稍有不对付的同事,现在见了我也毕恭毕敬,迟到不会被卡,领导巡视时,也会状似无意地掠过我的工位。 一切都好顺好顺,我仿佛无形中比旁人多站了一级台阶,看到他们黑压压的后脑勺时,也会突然惊醒,觉得自己也被这样看着。 这种疑虑在上班时弥散,又在下班见到秦阙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因为工作原因,他京市安城两头跑,每次回来,脸上都是遮不掉的疲色,我走近他,嗅到薰衣草里带着的淡淡烟草气息,靠在车边,随手一拍都是能做海报的程度,也难怪京市的媒体格外喜欢报道秦阙,光是配一张照片上去,都能被有心人剪下来做收藏,纸质的都不愁销量。 他问我晚上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安排,就回去吧,休息也好。” 秦阙坐进车里,我坐进副驾。 “买了两张电影票。” 我挑了挑眉:“你会看电影?” 这话说出口,引得秦阙笑了一声,我看着他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忍不住伸手替他调整额前发丝的角度。 “我成什么人了,只会坐飞机,办公,说话?” 我笑着摇头,不自觉又聊起公司的事。 “新来了个上司,又派了好多工作下来,看得眼睛痛。” “是么。” 我“嗯”了声,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喉咙不自禁地发干,急忙喝了口水,觉得车里有些热。 “好像升温了,要买几件短袖......美人要送去洗剪吹,也要考虑绝育了。” 秦阙拉着我,我们并肩走在一起,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只有我亦步亦趋地跟随他,一切都好得太顺其自然了。 电影院里没有一个人,我和他坐到位置上,这才发现电影是最近新上的那部喜剧冒险片,我前几天还想着去看看,没想到上映第一天就误打误撞地看上了。 “你喜欢这种类型的电影?” 秦阙侧过头,说了句喜欢。 我试探地凑近他,他没躲,我就靠上去了:“怎么没有其他人?” 这个电影院的位置在安城最大的商场里,也没有很偏僻,怎么会在首映当天一个人都没有。 “这电影冷门。” “啊......是吗。” 我捏着爆米花一粒一粒地送进嘴里,目不转睛地盯着荧幕,有时候两只手都没动,却还有爆米花送上来,我吃得忘情了,后来才反应过来往旁一看,秦阙的脸在本就黑的影厅里模糊不清,只有眼角的一点笑意是真的。 我张着嘴,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你......” 秦阙又送了一粒进来,沾着黄油与白糖的指尖戳进我的嘴里,触在舌尖上,更甜的味道在上面化开。 “我。” 我含糊不清地捂住脸:“你干什么呢?” “吃不完怎么办。” 我不敢看他,连带着把嘴都闭得紧紧的:“我要讨厌你了。” 男人轻笑一声:“嗯。” 我嗅到他衣襟上微苦的烟味,咀嚼的动作一停,于心不忍:“来回跑,太累了......” 他不说话,我知道他在等我开口,等我主动说想回京市,说没有动摇是假的,但我还有事情瞒着他,不回京市......也有难言之隐,此情此景,也根本说不出就这么断了吧之类的话。 第60章 这段时间,安城的气温缓慢爬升,我的心也是,似乎从前肖想的所有,都被秦阙凭一己之力实现了,我有合适的工作,陪伴我的爱人,同样远离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纷扰。 我很久都没有抽烟,从第一次从公司出来看见秦阙时就没有过了,这是我梦想中最舒适的生活状态,沉浸其中时,原先能把人困死在原地的烦恼,也变得如同芝麻大点,不值一提了。 人是环境的产物,只要脱离了那个环境,痛苦就被无限缩小,再刻意回想起时就像观察一道旧疤,疤痕尚未愈合鲜血淋漓的时候,就这样随着时间淡化了。 痛吗,其实还是痛的,只是可以大大方方地试着往前走了。 “不累。”秦阙说,拿起湿巾将自己的手指擦干净,他总是会面无表情地说一些让我心跳乱拍的话,“你在这里,就会来。” 我抿起嘴,悄悄将外套脱掉,大热天的怎么还开暖气呢。 —— 周一,我坐在工位上刚打开软件,今天派下来的活少了很多,我埋头做了一阵,没到饭点就完成了,难得轻松,一转头就听见了同事的闲聊。 “今天怎么没见他们来检查巡视?” “又有贵宾来了呗!不跟你说了,我这忙得要死。” “之前那个还没弄好啊?” “还差一点,今天一来又给了这一堆......听说人事那边在招人了,赶紧再来几个牛马分担分担。” 一听到有“贵宾”来,我下意识地又想到那天秦阙来谈合作,乌泱泱一众人围着他众星捧月的场面。 员工休息室是一个单独用玻璃隔出来的单间,再往西十几米,就是接见客人领导的茶水室,有时会拉着帘子,有时不会。 我搅和着手里的咖啡,速溶咖啡总有一股怪怪的香油味儿,我咂吧着不知是香油味的咖啡还是咖啡味的香油,悄悄朝西边一瞥,那里头正好有人。 于是我走近几步,玻璃只映出来一个男人,定睛一看,花衬衫黑墨镜,一副沙滩度假的派头,不是程席彦是谁?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目光太直接,程席彦似有所感,端起水杯喝的时候正视前方,正好和我的视线撞在一起。 第71章 荔枝 他朝我一挑眉,我立刻想到之前看到的桃色绯闻。旁敲侧击地问了秦阙,他是怎么回答的? 似乎是绕过话题去说别的了。 我有点不是滋味,嘴里廉价的香油味儿越来越重,躲开他的目光转身就走,逃也似地躲回员工休息室,抱着香油生闷气。 玻璃门“吱呀”一声,我面色不善地抬头,看见程席彦居然敢追过来,顿时更不善了,他进来第一句话就火上浇油: “秦阙也没给你买个咖啡机,舍得让你喝速溶啊?” 我听他挖苦自己,心里万般难过也说不出来,咬扁杯子边缘,愤愤道:“......关你什么事。” “嫂子,还不快点给小弟腾位置,好成人之美啊?嗯?” 他把话说得这么直白,简直是挑衅了,说来也怪,几个月前那份未被签字的离婚协议在此刻变成了我的底气,反正,反正秦阙心里那口气还没出,字没签,哪里轮得到他站在这说话? 我瞪着他,张开嘴刚要刻薄一下,休息室的门又“吱呀”一声,我刚燃起的怒火陡然消了一半,傻看向来人。 秦阙蹙起的眉彰显着他此刻并不十分愉悦的心情,男人的眼睛先是轻飘飘扫了我一眼,随后就盯着程席彦,语气很冷,带着点责怪的意思: “谈正事,你乱跑什么。” 这话落到我耳朵里就变了种滋味,什么意思,他平常就不乱跑了? 程席彦幸灾乐祸地看了我一眼,洋洋得意地:“家花野花见面,分外眼红呀。” 秦阙再没给过我一个眼神,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休息室。 我气得将没喝完的咖啡一把扔进垃圾桶,又委屈起来,我怎么这么窝囊,人家都欺负到我头上来了,愣是一句话都没还回去。 最让我伤心的是秦阙冷淡的态度,明明之前还热乎乎地和我去看电影,怎么今天就变样了? 态度两极转变,我看见他来,刚怦怦直跳的心现在往下掉了几十米似的,连带着整个人都冷下来了。 ......可能真就该成人之美,一刀两断。 我走出休息室,到了饭点,秦阙和程席彦谈完事就该一起去吃午餐。 他俩真配,一个冰山一个火山,性格互补,家境也相当,真是棋逢对手......日后真的喜结良缘,也不失为一段佳话嘛。 只是我有点舍不得这段如梦似幻的生活,可能秦阙想通了,太累了?想借今天这一出让我心知肚明他接下来的打算,我们之间,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我食欲全无,一个人走向楼梯间静会儿。 刚推开那道重门还没来得及进去,一只手从楼梯间伸出来,我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叫就被一把拉进去,后背抵在门上,鼻间充盈着薰衣草的香味儿。我眼眶一下就酸了。 “你干什么?你,你松开我......”我抬手推他,秦阙岿然不动,我又念了一句,“你想走就走,我哪里有能力拦你?说一声就行了,还犯得着上这么一出?” 秦阙还在装傻:“怎么了?” 我心里一股熊熊燃烧的烈火,见他竟然还有脸装傻充愣,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你别装!” “我装什么。” “你!” 秦阙:“我。” 我不说话,秦阙讨打似的又问:“嗯?” “你在京市,就是和他一起?” “没有。” “那他说那种话!” “我让他给你道歉。” 情绪剧烈起伏下,我下意识地将秦阙视为己有,这段时间毫无保留的相处,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对他的感情变化有多细微,又变得有多习惯。 “这么生气,脖子都红了。”男人的手贴住我颈侧,随即问了一个让我重新审视自己的问题。 “很在乎?” 我当即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又气又恼:“你拿这个试我?” 秦阙低下头来吻我,我躲慢了一秒,被他含住嘴唇,男人皱着眉问道:“你喝了什么。” “香油!”我怒气冲冲道。 “程席彦的父亲与宋君邢交好,起初的确想撮合两家。” 我扭过脖子:“那你就从了?” 秦阙抬起左手,极轻极慎,像是在对待什么宝物,指关节在我脸颊上揉了两下,冰凉的戒指又硌到我,硬邦邦的: “学会闹脾气了。” 我推开他,被这短短一句话弄得害臊,心里气还没消,酸溜溜黏糊糊的,恨死他了: “我就不该巴巴地给你买什么戒指,你嫌难看就,就摘了吧......” 秦阙扳住我的肩,头发毛茸茸的,搔得我耳朵痒,他低头凑在我耳边道:“今晚九点飞京市,有空吗。” 我心里一紧,怕他要把我强行扯回京市去,紧张兮兮地:“......要做什么。” 秦阙似是看穿我心中所想,笑时哼出的气流挠着我的耳垂:“只是送我一下。” 原先他有事要赶回京市时.....我愣了一下,似乎一直是某个早晨我醒来,发现他睡的那半边床空了,一摸,早就冷掉了,秦阙是半夜走的还是早上走的,我全然不知,只是临近九点多,会有人送早餐来,我又开始吃那种银耳一样的羹。 晚上七点,秦阙照例陪我逛了超市,拎着新上的大米,荔枝,夏天一到,我喜欢的各类瓜果争相上市,从超市出来,安城夜里的晚风吹得我身心愉悦,走过一条小夜市,我被脆皮年糕香得走不动路,又拿不定主意,下意识看向秦阙: “你吃吗?” 秦阙摇头,我想起他七点后是不吃东西的,只好转向老板: “一根,甜辣的。” 我一边嚼,一边同他往前走,路灯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好长,我看它时短时长,在空旷的人行道上走得乱七八糟,试着把我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 “好吃吗。” 我一愣,抬头看他,后知后觉自己的行为有点可笑,遂镇静下来如实点头。 “你不是不吃吗。” 秦阙面无表情地谴责我:“两块钱一根都舍不得给我吃。” 我最怕别人说这种话,感觉欠了他什么似的,说着就要折回去。 “早说你要吃,现在回去买好不好?” 男人偏又摇头,指名要吃新买的荔枝。 我将年糕叼在嘴里,从塑料袋里扣出一颗荔枝,个大饱满,外皮青红相接,是妃子笑。 只是上市时间晚了点,我打算七月多买些,做成冰沙,要吃就吃个痛快。 路灯昏暗,我努力找到亮着的地方,手指在外皮上一阵摩挲,沿着中线将壳破开,露出里头白嫩的果肉,我朝秦阙举起荔枝,嘴里含糊不清:“来唔。” 秦阙低下头,从我指尖衔过那枚白玉可爱的荔枝,含进嘴里。我将年糕吃完,紧张地问:“甜吗?” 第61章 秦阙嚼了几下,脸色一沉,我将壳送到他嘴边:“吐这里。” “你喜欢吃荔枝?”我说。 秦阙直起腰,突然沉默了几秒,变成我看不懂的样子。 “突然才喜欢吃。” —— 当晚,秦阙突然提议要喝点酒,我没拒绝,原先还记得正事,酒过三杯就迷糊起来,再有意识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旁空无一人。 我拖着宿醉后发蒙的脑袋走到客厅,在餐桌上看见了秦阙留的字条,男人字迹俊逸,惊鸿掠水。 【公司繁忙,近期不回,按时休息。】 秦阙走了,回京市了,十天半个月都不会回来...... 我靠在桌旁,要把这这十六个字盯穿,美人喵喵叫着,将枚鸡子一样的荔枝推下桌,我看着它跌到原木地板上,一路打转,咕噜噜地滚到玄关处一双新买的黑色拖鞋旁。 第72章 恍惚 我有点恍惚,将纸条随手搁下走回卧室,终于自由了,终于又可以一个人生活,这周末去市中心新开的那家日料,然后带美人去洗澡,再...... 我皱着眉挠了下颈侧,感觉哪里奇怪,一偏头看见床头柜上那枚款式一样的戒指,拿在手里看了几秒,盯着内圈那个字母y很久。 不是h,是y。 这个隐秘的细节我很早就知道,但后知后觉的,现在才理解它背后的含义。 荔枝越买越大,我下了班回来就坐在餐桌前,一枚一枚地剥,品种换了两三个,也只有我一个人吃,我吃东西总没有够,尝了味道吞下,过两秒又会忘掉,记吃不记打,也挺可悲的。 我总觉得吃不饱是件相当可怜的事。小时候陪杨莉红看电视剧,古装的,忘了是哪个,只记得有个很能吃的男的,力大无穷,最后死了,我问杨莉红,他一顿能吃多少啊,杨莉红说,能吃一个电饭煲那么多的大米。 可他死之前没有吃饱啊,我看着倒在血泊里的男人,他是饿着肚子死掉的,可能想晚上再多吃点补回来,但是出乎意料地死掉了,就这么做了饿死鬼。 想到杨莉红,我刻意回避的这段伤痛又被大脑不可遏制地翻开重读,美人将电动小老鼠赶到我脚边,朝我很慢地眨眼。 “你当初为什么要选我?”我喃喃道。 你生活在这里很久,见到形形色色的人,是跟了很多人回家,最后只有我留下你,还是只跟我好过? 如果美人会说话,我一定会夜夜问它,让它一遍遍地讲它是如何在一众两脚兽里选中我的故事。 美人跳走了,坐到飘窗上看飞鸟与阳光。 我从背包里取出一沓折角凌乱的手稿,涂涂改改也没个终版,荔枝的汁水沾到手上,两张稿纸粘在一起,我将它们轻轻分开,那个小角早吸饱了糖分,黏糊糊的。 手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时,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真的是很多年前,我为了哄秦阙开心,从冰箱里拿荔枝给他赔礼道歉。 世事无常啊...... 如果要恨,那简直要恨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天了,纠缠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恶语,冷落,冤屈,哪一样都没善罢甘休,我深陷其中,只能祈祷下一把刀捅得浅一点,换个地方捅吧,起码要等我翻个身呀。 我将倒数第二枚荔枝吞进嘴里时,隐约感觉嘴里哪里有点疼,镜子一照,是吃了太多荔枝,上火长溃疡了。 只能把剩下的荔枝存进冰柜,路过房东留在墙上的挂历,粗粗一翻,竟是要到我生日了。 于情于理都该庆贺些什么,今年的主题格外明显,脱离苦海? 我上网搜了一下生日能做的事,清一色的和朋友、和恋人做的清单,我尴尬地划拉帖子,总不能这时候打电话给淇淇,之前她接到我新手机号拨来的电话,骇了一阵子,听我说完前因后果才冷静下来。 “你跑到哪里去了?” 我抠着墙上的白皮:“......安城。” “安......那是哪儿啊,在国内吗。” “今天我给你打电话这事儿,你可别,你千万别给别人说啊,尤其是......”秦阙。 “秦阙找你快找疯了!” 我“啊”了一声,弱弱地:“他找我?” 袁淇淇嘶了半天:“我问他,他说你出国旅游了,骗鬼呢。” 我哈哈一笑:“我哪有钱出国......” 我的钱大部分都给他买戒指了。 “所以你什么打算啊?”袁淇淇问,我听见她那边也很嘈杂。 我手指一紧,大块受潮的白色墙皮应声而落,短暂迷茫后,还是说了:“我不打算回去了。” 袁淇淇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跟你秦哥哥吵架了?” “不算吧......”我听出她话里的戏谑,正色道:“我认真的,淇淇,从前的东西我都不要了,我以后一个人过。” 袁淇淇当时说了一句话,是什么来着,我没信。 秦阙已经几个星期没来了?一个两个三.......我掰着指头数,突然被自己反常的举动吓得一身冷汗。 他走不走来不来,我为什么要这么上心? 我烦得在房里走来走去,最终决定抛硬币来决定。 如果是数字,我就顺从内心的躁动,老老实实等秦阙回来,继续清醒地纠缠下去。如果是花面,那就按照原先的计划继续一个人走下去。 硬币被我抵在指弯,向上一顶,两面翻飞,被我稳稳卡在掌心里。 我捏着这枚硬币在卧室里静了半晌,最终将它揣回口袋,打开手机拉黑删除了秦阙的手机号码。 秦阙也像被我拉黑的那串号码一样,从那张字条开始销声匿迹,整个人无影无踪,我只会在破晓时跌宕起伏的梦里短暂地看清他的脸,偶尔加班到深夜回到家时,钥匙在锁眼里转动,在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响起的那两秒里会提心吊胆,担心在黑暗的房间中看到他冰冷的神情。 我自认早该习惯了独居的生活,但潜意识告诉我并没有。 洗漱台上另一只漱口杯放到快要落灰,我总在每天赶早班洗漱时在心里想,等晚上回来就把它撤掉,但做晚餐时又会忍不住多煮一小量杯的米饭。 这么做的结果是,我早饭会用紫菜蛋花汤泡热昨晚剩下的米饭,囫囵吞掉,再坏一点,就是美人也开始学着吃米饭。 荔枝一直上新,蔬果区里专程为它开设了一个卖区,我站着前面挑拣的时候,总是一不留神就买多。直到这天,我撑着袋子往里头放荔枝,明明才拣了两三枚,袋子里却有了七八枚。 我精神又出问题了?我使劲眨眨眼,往袋子里又放了两枚,拎起来一看,这回更过分,一袋子鼓鼓囊囊的,都满了! 我确信是有人在做我的恶作剧,可惜我没兴趣陪他胡闹,正当我怒气冲冲地回头准备揪出罪魁祸首时,迎面先看见一身笔挺的西装! 往上看——那张梦里时隐时现的面容真切地、又一次出现在我眼前,秦阙很淡地勾着唇角,垂目盯着我,丝毫不怕我打他。 “你......”我哑着嗓子说。 秦阙丝毫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轻轻将我拢进怀里,力道不大,几乎没有,但我一时间没想着推开。 他来了多久?找了我多久?我都把他电话拉黑了...... 秦阙笑容温和,我晕乎乎地和他买完荔枝往外走,简直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跟着他,似乎就是对的方向。 我绝口不提他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戴上耳机表示拒绝沟通,秦阙一路无话,也默契地没问电话号码的事情,我和他沿着人行道一路走,他拎着荔枝,塑料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秦阙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要到生日了。” 我打算装聋作哑,却被他一把摘下耳机,只能别扭地嗯了一声。 “想要什么礼物?” 我可没忘他送过我什么,心梗了一下,摇摇头:“没什么想要的。” 秦阙的语气格外柔和,混着清爽的夏夜的风,还是让我心头一颤。我都快以为他壳子里换了个魂,有点奇怪,但我说不出具体是哪里怪,就像是白砂糖换成代糖,甜还是甜,只是后者轻飘飘的浮在舌尖上,哪里奇怪呢。 “送你副耳机,这个太旧了。”他说。 第73章 耳机 秦阙总做些出乎我意料的事情。原本主动权在我,我早拍板定案,想走就走,现在倒完全反了过来。我开始等他,等他回来,等他陪我,等他在收银柜前结完账,拎着购物袋走来找我。 晚上洗完澡,我等他穿着睡衣坐在床沿,然后凑上去用眼睛蹭他的肩头,薄薄的衣料被体温暖透,沁出令人安心的暖香,混着皮肤亲切的味道。 时间一长,我开始惘然。有天下班走出公司,看见路灯下没有车,我会下意识拿起手机看时间,五点三十五,秦阙从不迟到,盯着时间看了两秒才回过神来,他今天早晨早就走了。 然后我会在第二个路口左拐,搭公交回家。 第62章 秦阙带我选耳机,我注意到展柜里各式各样外形的头戴耳机,有点感兴趣地凑过去看,秦阙拍了拍我,示意我去挑那边的东西。 “头戴式不舒服,这里新上的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我扫了一眼,是蓝牙耳机,感觉很贵。 秦阙看见我细微变幻了的神情,淡淡说了声拿最新款顶配的。 我从来不知道一副耳机可以值上万块,更别说他还把我刚看过的款式都买了下来。 我看着上面的标价有点惶恐,悄悄去拽他的衣角,秦阙瞥了我一眼,故意不理我。 走出店面,他将手里包装好的袋子递给我,我接在手里,十分局促且不好意思,别扭半天悄悄嘟囔了句:“你还挺有钱的......” 秦阙哼笑一声,回到车上从副驾驶的储物柜里夹出一张空支票:“填。” 那张轻飘飘的小纸落在我手背上 ,我拿起来看清上面的字,脸腾地就红了,故作阴险地对他说:“我要是把你填破产怎么办?” 秦阙发动汽车,声音和隐隐的引擎声一并传来: “那就麻烦你养我了。” 我的脸红了一路,回到家才勉强降下温,秦阙先去洗澡,他习惯性地把戒指摘下放到客厅茶几上,我才想起来那事儿,从卧室拿过那枚戒指,又细细看清内圈的刻字,他为什么非要刻个“y”呢? 我倒了一杯酒,听着浴室哗哗的水声,很快就有些晕乎,现在也学会了在酒精里享受放松的滋味,算是好事一桩。 秦阙刚把头发吹干,略长的刘海垂在眉下,平白削去几分锐气,见我在看他,忙不迭将头埋进我颈窝,带着湿意的发尾蹭上我的脖子,小狗的舌头一样。 我还蛮架不住这种温情攻势的,也不舍得拽他的头发,无措地拍了拍他的背,低声说:“好了,我问你。” 秦阙抽出身,又恢复了往日那副表情,没说话也没看我。 我捏起戒指举向他:“里面为什么是y?” 他略微惊讶地挑起眉,转瞬间有些生气的神情,径自回了卧室。我傻在原地,反思自己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了没有,还是想不通,巴巴地追进卧室:“我、我真想不明白,刻错就刻错了,这有什么?别生气。” 他还是不说话,沉默间瞟了我一眼,我从中品出些不快来,有了退堂鼓的心思,惹他生气干什么呢? 我收回手,刚打算把戒指放回床头柜,就听见秦阙在身后开口:“因为你们都姓何。” 我们都姓何?我静了一秒,半是诧异地停住动作,捏着戒指的手僵在半空。“我们”,一定说的是我和何齐焕,只有我的名字里有玉字,玉,y。 这份细微的区分在毫厘之间,却将我整个人捧上云端,我和何齐焕不一样,在他心里是不一样的。 我转过身,害羞得一个劲地结巴,全然放下了对秦阙的所有戒备和心防,幸福得无可言喻。 “是、是、是这样啊......” 秦阙说完,毫无心理负担,今晚睡得格外早,我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机械地刷着手机,也不敢出去玩,担心起床动静大了会吵醒他。 我拿过床头柜上那副崭新的耳机,捧在手里相当有分量。 按常理来说,我现在应该喜不自胜才对,原来对我不屑一顾的人,我暗恋了很多年的人,有朝一日突然对我回心转意,甚至做出主动与过去切割的态度,怎么想我都应该高兴才对。 我打开耳机仓,细微的叮咚一声,连接成功。 要是换做别人受到这等好事,早就鸳鸯成双互诉衷肠了,可我不行,幸福太表面太浅显,一碰就碎,我是知道的。但就像飞蛾天生趋光,基因本能会让它忍耐被火燎烧的痛感锲而不舍地扑向火源,同理,人也是趋利避害的,秦阙的转变于我而言更像一颗致幻的蜜糖,我总在一个人独处时惶惶然惊醒,四下一看,竟是又变成了独自一人。 更可悲的是,自己也全然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机械地咀嚼一个人的食物,伏在工位上午休时,被同事微弱的鼾声吵醒,然后下意识拿起手机查看日历,推算某个人可能回来的时间,然后在那一天提前下班,为了抢购比较新鲜的蔬菜,为了谁?我不知道,买就买了,为了谁也不尽然重要,要是问的话,我肯定会说是自己想吃新鲜的芹菜。 我不能回头,怎么回头?时间不给我喘息的机会,命运也许勉强高抬了贵手,留我苟延残喘至此,我就该有个逃兵的样子,夹着尾巴跑得越远越好,哪里还有胆子回头呢? 思及此,我的嘴角不自觉又苦涩起来,抹了黄连似的,在唾液里融化,越来越苦。 但我没有勇气真的亲手终结我和他之间的联系,那枚硬币我终究没有敢看结果。 我戴上耳机,不俗的音质传来舒缓的钢琴声,我眉心突突直跳,这件事在嘴里嚼了又咽,真要变成一团食糜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正当我心口郁结时,秦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挪着身体贴近我,柔软的头发半遮着眼,轻轻靠在我的左手上,俨然一副刚醒的模样。 “在听什么。” 他说。 我将手机屏幕递给他看,夜的钢琴曲5。 秦阙阖着眼睛,说了句“我也要听。” 我左手不便,下意识用惯用手右手摘下耳机,递到他面前。 秦阙是在这一秒钟突然掀起眼皮的,困意全无,他脸上没有表情,一片空白,就只有眼睛突然看向我,似乎欲言又止,又好像在做戏谴责我什么。 那一瞬间,我不知道要怎么描述心情,事后想起只觉得棋差一招,他早让我习惯了对他放松,有些东西被刻意忽略掉,双方从来未曾提起,只是暗自埋在心里,被有心人埋伏至此,难免会露出马脚。 当时我猛地想到了什么,全凭本能说了声抱歉,作势要去摘左耳的耳机,就在音乐落下最后一个音键时,我浑身一抖,半秒内浑身寒毛耸立,秦阙的手猛地卡上我的肩膀,将我压在了枕头上!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他杀来这里第一天晚上存心的试探、这几个月幻梦般的体贴,终于将我心防彻底攻破的这天,就用了这样一个既简单又辩无可辩的圈套,轻而易举地从我身上套出了一句可以被相信的实话。 “为什么不承认!”秦阙的脸变得阴鸷又偏执,额角青筋毕露,眼眶通红,“真的是你!” 我止不住地发抖,秦阙判若两人的态度终于让我彻底从糖果般的梦里醒来,他一直都在演吗? 我掉下泪来:“你一直都在演给我看吗?” 第74章 冰凉 秦阙呼吸急促,全身都压抑着巨大的震动和愤怒,恨不得全宣泄到我身上,他摁着我的肩,手指几乎陷进我的骨肉里: “说话!” 我不说话,抬起泪眼狠狠瞪他,秦阙恨极了,双眼里一刻不停地翻滚着滔天的复杂情绪,男人俯下身,不由分说咬住我的唇,力道不像接吻,更像处刑。他一下一下地咬,恨不得连皮带肉吞吃入腹,我痛得直吸冷气,对他不遗余力地又踢又踹,直到挣扎间一巴掌将他打得偏过头去,空气霎时静下来。 我的手僵在半空,恐惧地看着秦阙脸上那道淡淡的掌痕,男人维持着偏过脸的姿势,用舌头顶了顶腮侧,冷静又可怕地低头盯着我。 他在等我说话,现在已经到了不说不行的地步,我抖了两下,咬着牙说:“我先前问过你,你明明说了是爱何齐焕这个人,不是因为这些事才爱他的!” “和你承不承认有什么关系?” “承不承认这是我的自由!你问了我就要说?你以为自己是谁!” 这是我说过的最有骨气的一句话,说完我就后悔了,因为秦阙的脸越来越沉,我眼睁睁看着他手背上的青筋逐渐暴起,将薄薄的皮肤狰狞地撑起来,像某种植物的根。 我一把推开他,连滚带爬地往床边挪,还没等我碰到床沿,脚腕一紧,秦阙将我整个人往后狠狠拖了回去!我的手在床单上空空地抓了两下,毫无作用。 这立即让我联想到过去的回忆,刚才对秦阙敞开的心扉登时被创了个粉碎,连带着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恐惧。 谁知我的眼神更让他感到不满,秦阙被我的话气得不轻,嘴唇上还沾着我的血,这等关头,我竟然对着他阴鸷的脸短暂失神,这张犹如地狱罗刹的面庞,他面上过激的情绪,全是因了我。 我跟他纠缠至此,是非对错早就没法理清了。 我有点遗憾地想,要是早一点,再早一点就好了。 秦阙冷笑一声,我以为他终于要对我动用暴力让我屈服,可他没有。 脸上落下一秒钟温柔的抚摸,却比拳脚更让我起鸡皮疙瘩。 “为什么非要逼我这样做?”男人看着我,“你不喜欢吗?这种生活,” 他俯向我,声音压抑得沙哑:“你想回头,我想回头,又为什么平白在这里横添一脚?” 第63章 我抖若糠筛,用尽浑身解数朝他吼,嗓子都快要叫破:“因为我不想回头!” “我毁了谁的人生?你的,何齐焕的,是,当初我不该在你们之间横插一脚,可我也受到报应了,十几年!小半辈子就过去了!秦阙,你放过我吧......” 我的声音颤抖着高昂起来:“你以为我真的没想过去——” 他吻上来,后面的一个字被硬生生堵在喉管里,在缠咬间被一寸寸逼着咽了下去,我不痛快,放在之前,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这么对秦阙说话。 “......别说了。”秦阙囫囵道,似乎怕极了最后那个字。 此刻,我脸颊流满冰凉的泪,用手一揩,满指荒唐,我终于学会了开口,要多谢他这段时间的宽厚,我终于敢说出来了。 秦阙贴着我的脸,我们像被旋转着绞在一起的两根铁丝,雨淋日晒,身上的锈斑早就不分彼此,他的脸沾着我的泪,我不敢说他没有哭。 秦阙低低地伏在我颈边,似乎同样遍体鳞伤。 “他骗了你这么久,你也不好受吧。” 我知道秦阙不会轻易相信一个人,但此时此刻,我更没有精力去深究何齐焕的戏码,他聪明,没底线,我没法毫无负担地把错都归咎到秦阙身上。 就是这种无法怨恨的感觉让我的心不上不下,膈应地悬在半空,慢慢淌出脓。 我干涩的眼里,泪腺早不听我的号令了,开闸泄洪一样往外渗,盐分留在细纹里,又冷又痛。 秦阙的脸在昏沉的夜色里变得黯淡,我听见他压着喉咙说,抱歉。 我又开始落泪,你在为什么道歉呢。 秦阙离我不过分寸,两颗心再也没法同频跳动,他又开口,真诚恳切,是脱离了愤怒,冷静思考后郑重说出来的,是我从未听过的语气。 “过去种种,我有错在先,抱歉。” 我将脚踝从他手下缩回,皮肤上残留的热意,消散得比我想的更快。没有抱头痛哭,没有互诉衷肠,似乎瞒来瞒去,走弯路的只有我们彼此,谁又能怪得了谁呢? 可我早不是十几岁的何事玉了,过去没人会为我的痛苦说一声抱歉,现在终于有人愿意说了,却只能放任这句话在黑暗里流淌干涸,裹着疲惫与绝望,还有一点对命运的嘲弄,就这么向前走吧。 我舍不得这段美好得被挂上糖果滤镜的生活。原本我一直觉得,宁愿痛苦,也不要稀里糊涂地活着,但痛苦是真切的痛楚,稀里糊涂的操作空间就相当大了。人生短短几十载,要是能一场梦做到散场,谁又能说它是假的呢。 但现在它碎了。我握住秦阙冰凉的手,无端生出悲恸来。 “京市,真的特别好。”我轻轻捏着他的指节。 “之前报纸一直登你的照片,我就想着你和这个地方,真配啊,我......” 我停顿了,因为秦阙的眼睛因为我的话重新燃起希冀。 我看着他眼里腾起的情绪,一时间如鲠在喉,无比愧疚。我知道他想听什么,决绝的话在嘴里颠了几圈,最终带着哭腔说: “你买一张机票,回京市去吧......” 秦阙缓慢地眨了下眼,木讷道:“那你呢。” 我软绵绵地撑起身,两次踉跄,真的下了很大的决心:“我会搬家,公司的事情再说,以后,以后就真的......”我捂着脸往门口走去,话锋一转:“......你跟他也可以是真的,别再来了。” 我们之间,到头来竟然是我做了这个刽子手,秦阙这种天之骄子被谁拒绝过?没有。 可能很久之后,如果我能活到很老,大概会欠登登地和年轻人炫耀,自己也是风流过的。 秦阙的气息被我掠在身后,我扶着门框一点点往外走,时钟机械的走表声,沙沙沙,带着身后发出的某种金属摩擦声。 我叹了口气,肺里一片浑浊,正想转身对他说早点休息,颈上一痛,我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软在了他的怀里。 意识模糊间,我听见秦阙蛮温柔的声音。 “你想都别想啊。” 手腕一凉,咔哒一声。 秦阙冰凉的眼泪落到我的颈上,模糊里的最后一秒我竟然在想,他真的哭了。 第75章 表演 我原先只是怕看到别人吃不饱肚子,现在竟也开始害怕眼泪,他一哭我就烦,我说别哭了,别哭了,想帮他把挂在睫毛上的眼泪擦一擦,一抬手铁链就哗哗地响。 !!! 从钝痛中醒来的时候,黑暗里还有一双眼睛。 我眼睛肿痛,干涩地睁开时,视线有些模糊,不知道谁在哭。我挣扎着按亮床头灯,美人在对面一人高的笼子里,冲我喵了一声。 看着我的猫趴在那一个囚笼似的地方里,我怒从心生,不顾喉咙沙哑,朝门外叫了几声:“秦阙!秦阙!” 外面一阵脚步声,秦阙推开门,表情淡漠地按开灯,见我醒了一句话都没有,我撑起身体往下一看,双手双脚都缚着皮革拷圈,末端连在墙里,这里我全然陌生,是间很大的卧室,通铺白色地毯,窗帘紧拉。 我看着他,男人不说话,短短几秒,我刚熊熊燃起的愤怒就被压了下去,秦阙动了一下,朝我一步一步地走近,我看着他被灯光无限拉长的影子,下意识朝床的另一头缩,被他握住脚踝一把拉了回来。 “放、放开我......”我白着脸提腿踹他,一脚蹬在他胸口,一脚踹在他臂弯,我根本没想到秦阙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竟然会做出这样违背别人意愿的事,一时间难以接受。 秦阙默不作声,任我怎样踹他也不放手。 我深吸一口气:“你这么做又有什么好处?终于,终于演不下去了?” 秦阙深沉的眼睛一动,波涛起伏。“演?” “你敢说你没有演给我看吗?为了套那一句话,你费心了啊。” 他静了几秒,轻轻松开我的脚踝,我一下将腿缩了回去,好像抓住了把柄,又伤心又害怕,秦阙侧坐在床沿,冷静地抬起眼睛,不知道是在审视我,还是审视他自己。 “我不知道。” “不,你什么都知道,你背地里调查我身边的所有人,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秦阙笑了一声,再扬眉时神情里带了点小骄傲,我看在眼里,眼睁睁看着他拉开床头柜,从里头拿出一沓资料,散在我跟前,我略略一扫,第一眼就看见自己高中拍的证件照印在上面。 他云淡风轻,语气里又带着点遗憾,真的在认真回答问题:“你在徽市的那几年我不知道。” 我被他扯远话题,盯着逐渐散落开的资料发呆,心脏开始抖。 秦阙似乎也在疑惑,他又独自折返回上个问题,起身道:“演又怎么样。” 我盯着他:“演的就是假的,我恨别人骗我。” 秦阙当着我的面打开猫笼,将美人抱在怀里,冷眼睨了我一下:“你恨我一天,就要在这里待一天。” 我警铃大作,猛地坐起身:“你什么意思?” 秦阙抱着猫:“听不懂?” 美人呜咽两声,委屈地扫着尾巴:“喵嗷。” 我爬下床叫道:“把猫还我!” 秦阙不为所动,我看出他在斟酌言辞,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美人的脑袋,慢慢说:“作为你的惩罚。” 我脑袋嗡嗡直响,秦阙抱着猫走了出去,留我一人在房间里。我原本以为自己出不去卧室,但下床一走,却发现链子很长,我走出卧室,看见秦阙正在给美人喂饭。 他没理我,只是封好猫粮袋后才将目光移到我手腕上:“难受?” 我转了一下手腕,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两三秒没过脑子,十分诚实地回答:“还行,有点沉。” 秦阙坐到沙发上:“这样做不是目的。” 我不解了:“那你要干什么?” 男人泡了杯茶,也挺诚实的:“你会跑。” 秦阙态度缓和了些,我也跟着软了语气:“我不会跑的。” “不行。” 我挠挠脖子,换了个角度:“主要是刚发现,这个也挺磨的。” 秦阙投来视线,我趁机偷偷在手腕上挠了几下,再递过去。他看了有点动摇,我继续劝道:“疼死了。” 他这回真动摇了,思量几下,口吻变成商量:“再过段时间吧。” 第二天我醒来,拷圈被换成了毛茸的,很细的料子,软乎乎的像被子似的。 我没有手机,这个房子很大,设施齐全,最远的地方刚好能用到洗手间,厨房进不去,只能够到冰箱。 我原本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被他轻而易举地夺走,每天醒来吃了饭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傍晚的时候秦阙会回来,然后洗澡,睡觉,日日往复,相处模式处处透着诡异的轻松,我一向擅长被他牵着鼻子走,甚至开始隐隐期待六点半时大门处的动静。 直到这天,秦阙没有回来。 第64章 七点,门口没有动静,八点,九点,还是没有,我慌得坐立不安,爬到飘窗上看,满屋子找应急电话,房子里一直到十点都没有人说话,我将所有的灯统统打开,室内亮如白昼,但窗帘外还是黑的。 我站在原地恍惚好久,我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原本信誓旦旦地说要自由,我拼尽全力抛弃一切才换来的自由,在他的干预下简直脆弱得不堪一击。但我为自由痛苦了吗? 我狠狠敲了敲脑袋,我为失去的自由痛苦了吗? 我是在为了他痛苦啊。 这个结论犹如一记重锤,我倒吸一口凉气,寒意攀上整个后背,为了他,我真的什么都不要了,不行,这绝对不行! 我将窗帘一把拉开,黑暗冲淡了光线,我对着高空冷静下来,身后吱呀一声,我表情空白地回头,秦阙风尘仆仆地站在玄关。 我扑上前去,第一下因为距离不够被绊了一下,秦阙将我扶起,我一把搂住他的腰,苦笑着落泪:“......” “抱歉,今晚临时开了个会。”他抚摸着我的头发。 也许他真的没有撒谎,真的不知道自己之前有没有在演,现在我用尽浑身解数将他抱在怀里,脑子里有两股力量在撕扯打架。 一方说,我真的好想你,我联系不到你。另一方说,演给他看啊,以牙还牙,让他给你手机,达成目的啊。 我站在漩涡中心,眼泪相当干脆地流出来,喃喃道:“我没有手机,你走了,不回来,我找不到你......秦阙,我找不到你。” 我感受到那副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于是仰起脸去看他。 秦阙就站在那里,脸上有一丝动容,如寒冰逢春,消融解冻。 他说,我之前也找不到你。 第76章 手机 当晚我对着秦阙大哭一场,直到哭得累了,眼睛肿喉咙干才消停,起身时他胸口处的衣料全被眼泪泡湿,我靠在软枕上发呆,眼角覆上一条热毛巾,从上到下,拭去我脸上干涸的泪痕。 他只不过是晚回来了几个小时,我不至于有这么大的情绪,可具体是因为什么......我闭着眼,毛巾从眼角滑向下颌,我又流出一滴泪,那毛巾又折了回来,温吞地舔掉我的眼泪。 “有多少眼泪。” 我用手搡他的胸口,埋怨地推开他:“我恨死你了。” “恨我?”他停下动作笑了一声,呼吸陡然粗重起来,我不知道这句话戳中他哪条神经,男人一把将我掼倒。 “不行。” 我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只能在无尽的颠簸中被动浮沉,拼尽全力仰起头浮出水面,只想汲取一口氧气,秦阙是水底蛊惑人心的鱼妖,每每我刚要缓过来,他就会加出更难以拒绝的筹码,拉着我的小腿蛊惑我深入海底,万劫不复。 我崩溃地想蜷起身体,又被链子卡住,只能眼巴巴地望着他,秦阙垂怜似的俯下身来抱我,拥成一团。 我趴在枕头上喘了半天,发现秦阙只是呼吸微微变快,他坐在床沿,衣服没乱太多,只有领口的扣子开了,相比我不知道体面了多少。 “还跑吗。” 我喘了两下,摇头:“......不会了。” 下一秒,秦阙往我手边放了什么,我侧头一看,是一部手机。 “有什么事,用这个联系我。” 我吸吸鼻子,难以压抑内心的喜悦,匆忙抬起手去拿,还没碰到,他又后悔似的,伸出手来一把将我的手按住,我吓得一缩,对上秦阙迟疑的眼睛,看出来他藏起来的端倪,极深极沉,似乎我掉进陷阱,犯了戒了。 完了。 于是我顿了两秒,闭上眼又要哭,委屈地收回手,铁链哗哗地响。 “......你,你不是诚心的给我干什么?有本事就拿走吧。” 秦阙冷着眼看了我一会儿,还真把手机拿走了!我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但他的目光一扫过来,我就立马蔫蔫地垂下眼,不敢作声。 我不说话,他也不说,我冲了个澡出来,觉察到气氛有些僵硬,试探地开了个玩笑: “怎么板着脸,你也疼?” 秦阙盯了我一会,我怂了,立马闭上嘴坐到床上,手脚上的东西被换了副新的,我跟秦阙聊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神色微松,我猜想是我刚才表现得太想要手机,惹着他不愉快了。 “你不让我出门,可我的工作还得做,难道你还打算把我困在这一辈子不成?我该承认的都承认了,腿长在我自己身上,你难道能......唔!” 秦阙突然换了副神情,一言不发,直勾勾地盯着我,两根手指轻轻抵上我的嘴唇,眼神冷冽。我被这眼神看得浑身发毛,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我不多时就躺下了,和他道过晚安后很快闭上眼睛睡去。过了约莫十几分钟,秦阙走了出去,客厅传来抽拉抽屉的隐约声响,我留了个心眼,暗自记在心里。 第二天他走得很早,我起来看见桌上留的字条,字迹俊逸,连笔流畅恣意。他说今天加班,晚上七点回来。 我谨慎地将各个房间都找了一遍,确定秦阙不在家,才大着胆子去翻客厅的抽屉。一共三层,前两层里什么都没有,第三层是锁住的。我拉住把手用力向外拉,力气耗尽也没能撬开,一屁股跌在地上,累得满头大汗。 我站起身,恰好看见门口的工具箱!可惜链条距离十分有限,我拿东西好不容易将它够到,终于从里面拿到一把羊角锤,几下就将抽屉的锁敲了开。 手机果真在里面! 我拿出手机,在它正下方压着一把小钥匙,我没抱什么希望,拿出来对着手腕上的镣铐一试,喀哒一下应声而落。 我心中一阵狂喜,也是在这一刻才想明白,自由也许真的更可贵一些。 给袁淇淇打个电话,她那么厉害一定能帮帮我,先离开这里再说,工作......也得过几天再去,实在不行就换一份,这没什么。 于我而言,开口向他人求助是一件相当需要勇气的事情,我踌躇几秒,还是打了过去。 我拨打袁淇淇的号码,那边嘟了几声,接通的时候,我欣喜地叫了一声:“淇淇?淇淇,好久不见,真的好久不见,这段时间我没法联系你,有的事情得见面才能说,你、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小玉?” “是、是我,淇淇......” 袁淇淇笑盈盈的,但有些疑惑:“你怎么了?你说什么呢。” 我压着声音解释,谁知女人突然话锋一转,声音高了些:“你没跟秦阙一起?听说你们感情好了在度假,他就在那,要不要我帮你喊他?” 我吓得心跳停拍,拒绝的声音还没说出口,就听见听筒那边传来秦阙的声音:“那边叫你。” 袁淇淇顿了一下,很快回答:“啊,行。” 没有把我供出去。 我刚松了口气,就听见秦阙将她叫住:“在和谁打电话?” 袁淇淇呛道:“我跟我对象打电话关你什么事?” “哦?”秦阙声音近了点,“沈先生不是刚到。” 袁淇淇的声音弱了,秦阙没多问,我听见他的声音又大了点:“陌生来电少接。” 第77章 动手 我从玄关处拿了一只背包,随便装了些现金,抱着美人夺门而出,这里的确是徽市,不过是刚建成的新城区,我在路边站了很久才等来一辆出租车,我弯着腰一头钻进车里,报了个地址,司机一脚油门,树木楼房在我身后不断倒退,我担心那部手机被安装了定位器,在下车后随便买了一款应急,第一时间拨通了袁淇淇的电话。 “小玉?”女人压低声音道,“不是,你们怎么了?你不是在跟他度假吗?” “什么度假?”我叹道,将秦阙对我做的事掐头去尾,隐去了一些难以启齿的部分,袁淇淇知道了个大概,将那句话又说了一遍,我终于想起来了。 “只要他不放手,你跑不掉的。” 我攥紧手机,那一瞬间心里想的是不是要跑得越远越好,我不知道。 袁淇淇一头雾水,但还是叹了口气:“不过没关系,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我明早的飞机。” 我心头涌上一股羞愧:“......对不起,淇淇。” “没事,”她说,“我觉得你人挺好的,你的事我才愿意掺和。” 当晚,我找了一家宾馆暂时落脚,美人趴在我脚边嚼着鸡胸肉,我突然有点后悔为什么要把它带过来。可转念一想,我不要它,还有谁要它呢? 半夜一两点的时候,我在睡梦里依稀听见门口有动静,美人恰巧又在屋里扑腾,我困得厉害没有醒来,迷迷糊糊一晚过去,早上才觉得不对劲。 难道是有喝醉的人? 我取开房门,走廊里没有人,我将美人抱起,马不停蹄地向和袁淇淇约见的地方出发。 袁淇淇比我早到了几分钟,女人见我来了,取下墨镜与口罩,神色凝重。 第65章 “你们到底怎么了?昨天电话里说得一头雾水。” “就......他知道了小时候的事,不让我走,把我关在那里,谁都不能见。” 袁淇淇愣了:“小时候的事?你们认识?” 我突然有些喘不上来气,浑身发麻,想哭,但眼睛很干,肺子像是被谁攥住了,我被这只手同样捏走了力气,一瞬间动弹不得,只想曲起膝盖,让心脏有个依靠。 “何齐焕他,他拿走了我的东西,他告诉秦阙小时候喜欢的那个人是他。” 袁淇淇皱起眉:“那他现在知道了,你为什么不愿意承认?” 我的五官因痛苦扭曲到一起,麻木久了,成天喊着自由自由,其实我看着秦阙的脸,就会想到他对何齐焕好的样子,为什么属于我的一定会被夺走?他们并肩从一中的钟楼下迎着雪往外走,我只能跟在十几米开外,像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看着。 我从来不敢幻想生日时收到谁的礼物,那时候我也没钱,青春期的男生总有些爱慕虚荣,我看着同龄人穿着时髦的新鞋,只能在路过专卖店时往展柜里看一眼,缺钱的滋味不好受,缺爱更是,只是后者我缺得太久了,平白从骨子里贱起来,谁对我流露出一点关切,都能感动得半夜落泪,发誓这辈子非他不可。 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我喜欢秦阙,这件事已经是几次三番刻进骨头里的。我青春期的性幻想对象,我在京市放不下的执念,我草稿纸上坐标系的q点。 但看见他的时候,怎么这么痛呢。 “因为......因为我看见他就会想到他爱别人的样子,我这人有点毛病,我会忍不住地想他的过去,他的......所有吧。”我黯然道。 袁淇淇拍了拍我:“过去的事情没法改变。” 我悄声道,“我不想和他有以后了。” 说完,也许是气氛太过僵硬,我居然就生出些侃大山的兴趣:“你对我也挺好的,你怕不怕我会爱上你?我这个人就是这样,谁对我好,我......” “这是好事呀。”袁淇淇笑道,“你这么好,被你爱是很难得的。” 我愣了一秒,突然痛苦地捂住脸流泪。 “你用这张机票,他查不到身份信息,到地方之后我会派人接你,秦阙那边我帮你瞒着,既然决定要走,就不要回头了。”袁淇淇从包里掏出一张机票,递给了我。 我捏着机票笑了一下:“谢谢你,淇淇。” 我还有东西落在宾馆,担心美人跟着我一路受苦,我将它托付给了淇淇,小猫挣扎几下被女人抱在怀里逗:“我是你后妈,安分一点。” 手里那张机票被我郑重地揣在怀里,刚想往外走,淇淇在背后将我叫住:“你不要耽误时间,秦阙昨天已经有点起疑了,越快越好。” 我朝她点头:“他给的手机我没有拿,放心吧。” 回到宾馆,一进门,屋里黑漆漆一片,我本就是贪便宜订的,将房卡放进卡槽两三秒屋里才有反应,我关上房门,走到沙发前将东西收进包里,将背包挎在身上刚要回头,就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 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脑勺一阵剧痛,我眼前一黑,整个人扑在地上,失去知觉。 这种感觉我很熟悉,粘稠的混沌中,我只能隐约感知到外界传来的响动。 再醒来时,头顶吊灯灯光昏暗,我双手被缚,两只脚被胶带缠在一起,挣扎地呜咽一声,被人听见,脚步声在空荡的仓库里回荡,越来越近,我闭上眼,嘴上的胶布被一把撕开。 “醒了!” 我靠在墙边,背包还在一旁散着,里面的钱被一抢而空,我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左脸带着一道长疤的男人,他将粘着我嘴的胶带扔到一边,我问道:“你们是谁?” 这时,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从集装箱后走了出来,他手里的电话还没挂,见我醒了,立马将听筒送到我耳边,见我瞪他,抬起手来掴了我一掌,我被打得偏过头去,咳出几点血沫子。 “瞪什么眼!” 听筒被凑到耳边,丝丝沙哑间,一个令我寒毛耸立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了起来。 “哥,好久不见。” 我惊道:“何齐焕?” “是啊,哥。” “你干什么?你疯了!” 何齐焕笑了一声,闷闷的震,几乎要把我的鸡皮疙瘩全笑出来。 “他把你藏得真好,哥,我找了你好久,在我的预设里你早就应该去死了。” “你们只是凑巧有那个时机,我不差你什么,何事玉,你这种人,你这种破坏别人家庭的人真的不配活在世上,你不配跟他站在一起,你知道我这段时间过得有多恶心吗?” 我愤怒得浑身发抖,扯着嗓子对他吼道:“何齐焕!是你偷走了我的东西!” 电话那头的人也愤然而起:“那又怎么样!” “我就是爱他!我的家庭,我的一切,我的人生都被你给毁了!” 我只觉得荒谬,摇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走到这一步,没有一步是自愿的,我只是想走,我只是想走......” 越想,我胸口越难以平复,我深深叹了口气,眼泪涌下来:“可你们早把我的人生给毁了......” 那男人收回手机,见我不服,抬起手又是一巴掌,我偏过头,就听见他挂断电话,笑着对我挥手:“动手。” 第78章 挡刀 我看着地上被越拉越长的影子,只听耳边“噌”的一声,男人拔出匕首,和那胖子商量起来:“那人说先割哪里?” “右耳朵,”胖子说,朝我慢悠悠蹲下来,我看着他脸上丑陋肥肉堆出的褶子,心底的恐惧慢慢腾上来。 “小哥,真别怪我们,你们有钱人恩怨多了就会走极端,我们也是拿钱办事。” 刀疤脸逼近我,我白着脸一步步挪到墙根,被他一把摁住,眼看就要手起刀落,我心一横一口咬在了那人的胳膊上,用力之大,都觉得牙齿下那块肉有所松动。 刀疤脸痛呼一声,胖子冲上来按住我,嘲笑道:“还能被咬!哈哈哈哈哈......” 刀疤脸恼羞成怒,说着就要给我肚子开一刀,我生出鱼死网破的念头,啐出嘴里一口血沫,男人看出我还想挣扎,更用力地将我的脑袋摁在地上,我脖子涨红,怒声骂道:“一群孬种,有种就杀了我!杀了我!” 刀疤脸狞笑两声,用刀面在我脸上拍了几下:“哪能让你小子这么痛快?” 我眼睁睁看着那把刀被高高举起,将要落下时银光一闪,在这个极其陌生的仓库里,这唯一的冷色显得相当冰冷,我瞳孔一抖,认命般闭上眼。 ......何齐焕。 我攥紧拳头,耳朵上的剧痛却迟迟没有传来,我睁开眼,看见那人惊恐地望着窗外,胖子叫道:“妈的,你报警了?” “不能啊!”刀疤脸慌了:“他手机我一早就扔了!” 胖子将手伸进我从秦阙那随手背来的包里,在夹层里摸了几下,用刀划开一个口子,掏出一枚黑色闪着红光的,定位器。 我闭上眼,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卸下力来。 你比我想的还要了解我。 被重物堵死的大门受到创击,簌簌地落下灰尘,胖子剪开我脚上的胶带,两人将我拖着上楼,匕首架在我脖子上,刀刃卡在我薄薄的皮肤上,冰凉。 我踉跄着一步步跨上台阶,余光瞥见沉重的大门轰隆一声,一抹人影身形颀长,越过所有涌进来的人拼命向前,我被拖上了天台。 刀疤脸将我带到天台边缘一步的位置,六神无主:“怎么办啊哥?” 胖子喃喃道:“老子媳妇还等我干完这票回家吃饭啊......” 我闷声道:“他给你们多少钱?我给你双倍......” “闭嘴!”胖子吼道,“妈的,警察都来了......” 秦阙跑上楼梯,看见我脖子上的刀,一瞬间神情扭曲,那张好看的脸上立马露出一种天崩地裂般的慌乱,刀疤看见有人上来,吓得将刀压进我脖子的皮肤里,渗出血来。 “别碰他!”秦阙吼道。 “你让他们都下去,给我一辆车!” 秦阙抬起手,眉眼间的慌乱被风一吹,碎了个彻底:“你别碰他!” 刀疤男毫不松懈,秦阙背在身后的手一挥,身后的人顷刻后退,他将兜里的钥匙放在地上,慢慢后退:“所有人都下去!底下那辆白车,不会有人靠近。” 两人挟持着我,胖子一骨碌捡起钥匙,胸口起伏得厉害,秦阙退到一旁,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我不敢看他,生死关头,我居然怕他责怪我乱跑。 就在两人架着我挪到一楼时,我听见一声枪响,身后传来颅骨碎裂的声音,温热的血一齐喷到我颈侧,脖子上的手臂一软,外面就要有人一哄而上! 胖子反应很快,似乎早知道今天不可能全身而退,刀疤男被击毙的一瞬间,他立马扑到我身上,抢过那把匕首,说着就要朝我狠狠落下来! 第66章 !!!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旁侧猛地掀过来撑在我身上,想象中尖锐的疼痛并没出现,我呼吸停滞,看着秦阙那对因剧痛微微蹙起的眉,他的眼睛在抖,睫毛跟着颤,并不作声。 我颈上坠下一滴热血,紧接着更多更多血从他身上流出来,胖子被制服在地,秦阙强撑着坐起,我这才看清楚他背上的惨状,那把匕首扎进大半,不知捅到了哪里,但力道是奔着要命来的。 男人神情淡漠,似乎疼的不是他,额角出了一层薄汗,朝我轻道:“疼吗?” 他被简易包扎后送上了救护车,我在外头等了好久,魂不守舍地跟进病房,秦阙穿着宽松的病号服,领口敞着,缠着几圈绷带,嘴唇苍白。 这下完了,秦阙替我挡了一刀,这全是我自作自受,这本是我要挨下的,他替我受了,这下我们终于再也说不清,我欠他的这刀永远没法还清了。 我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秦阙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闭上眼,等着他说让我老老实实跟着他偿还恩情的话,等了半天,脸颊一凉,秦阙伸出手,冰凉的一只手,像冰敷似的,在我被打肿的脸上轻轻碰了碰,很简单的动作,我却感受到了爱怜,这诡异的爱怜,我...... “抱歉。”他说。 “他是奔着让我去死来的,你别以为替我挡这一刀,我会感谢你一辈子。” 秦阙轻道:“如果没有替你挡这一刀,我会后悔一辈子。” 我喘了口气,捏着衣角发呆,再回过神时,秦阙伸长手努力去够桌上的果篮,我看他拿得辛苦,上前替他拿了那个橘子。 “谢谢。”他低声说。 我摇摇头,站起身想出去透透气,走到门口觉出哪里不对,转身看见他靠在床头一点点扒开橘子皮,垂着眼睛咀嚼的模样,突然心下一动。 “你,你出这么大事,没人来看你吗?” 秦阙正专心吃着,被我一问,茫然地摇头。 他说:“你要走了吗?” 我本来打算在附近找个酒店住一晚,话到嘴边说不出口,我想着点头,却发现自己连头都不好意思点下去,千斤重似的。 “......”秦阙等了十几秒,然后平静地嘱咐我:“我会派人去守着你,别怕。” 他给了我这个台阶下,我没有不下的道理,之前发生了太多事,他关着我,我跑,这么多事想说,我看着他有些苍白的脸,有些无从开口:“......你先好好休息吧,我、我......”先走了。 话没说完,秦阙偏过头剧烈咳嗽了好几声,我走到床前,他攥着右手不让我看,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将那拳头分开,里头捏着一手的血沫。 我惊了:“你这怎么回事?” 秦阙摇头,轻轻推开我:“早点休息。” 我一下僵在原地,终于没忍住露出愧疚来,坐到椅子上叹了口气:“你知道今天这些人是谁派来的吗?” 第79章 只爱一个 “知道。”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到我的耳里,原是有些讽刺,但看见他身上的伤,我闭了闭眼,把想说的咽了下去。 “咱俩认识这么多年,秦阙,你应该知道我是个什么人。”我拿过一颗葡萄,圆润晶莹,捻住翘起的薄皮边缘,一点点往下剥开。 “你替我挨的这一刀,我做不到一点愧疚都没有,” 我停了一下,捏着葡萄的手有点发紧,“但一想到你和何齐焕在一起的那么多年,我就恶心,我就难过......” 我将葡萄喂到他嘴边:“以前的事我不怪你。” 秦阙默不作声,我将葡萄往前又递了递,汁水从指尖流下来,一路蜿蜒向下,淌进我的掌纹里。 他嘴唇紧闭,甚至稍稍偏过了头,拒绝的架势十分明显,我淡声劝道:“吃了吧。” 吃了吧,吃了我就走了。 秦阙仿佛能读懂我的心思,将嘴抿紧。 “......吃了吧。”我又说道。 “嘴里都是血腥味。”他说。 我看见他手心干涸的血点子,抽了张湿巾给他,把葡萄丢进垃圾桶,撑着膝盖站起来,强忍着心底的怪异感:“保重。” 秦阙在我转身时突然开口,嗓音沙哑,带了点恳求示弱的意味:“能帮我拿杯水吗。” “我帮你叫护士。”说着就要去按呼叫铃。 秦阙没再要求,我回头看见他身上挂着的病号服,显得他整个人瘦了一圈不止,皮肤苍白,嘴唇裂得起了皮,我不敢再看,怕再多看一秒就会心软,匆匆按了呼叫铃就往外走。 拉开门,迎面站着两个高壮的保镖堵在门口,我觉出气氛不对,刚想回头看向秦阙,身前的两人就像接收到什么信号似的,侧身给我让开一条路。 当晚,一直有人守在我房间门口,我明白秦阙的用心良苦,也知道何齐焕那句“他把你藏得真好”的含义。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秦阙,你在想什么呢。 我本以为何家倒台倒得彻底,没想到晚上又接到秦阙的电话,我看着屏幕上跃动的“秦先生”三个字,一时感慨,愣了几秒才接起来,彼此都沉默了一会儿。 “晚上吃得下东西吗。”他问。 “吃下吃不下的,你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先......” “小玉,”秦阙念了一声,我僵在原地,电话那边传来隐约的气声,竭力压抑着什么,“小玉。” “我好疼。” 我攥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语调不由地提了些:“发炎了吗?” 秦阙声音很轻,像在埋怨我:“没有水。” 我急了:“不是按铃了吗?” “没有人。” 我皱着眉站起身,电话那头咳嗽两声,说话低了几分:“何兆行回来了。” “何兆行?”我蹙起眉,一时间忘了动作,“他不是跑到国外了吗,怎么还敢回来。” “别的你不用管,最近不要出去。” “他回国和我有什么关系?” 秦阙沉默了一下,只和我说是因为公司的事回来的。 挂了秦阙的电话后,我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很多圈,心里愈发不安。 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何齐焕兴风作浪,何兆行回国,我明明已经逃出京市来到安城,为什么命运还是揪着我不放手? 我总把不幸归咎为命运不公,其实回头想来,事在人为,恩怨未平,总会有愤懑者拿我开刀,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伸出手臂,那年血管上狰狞的淤青与针眼,现在早消失得一干二净,伤痕可平,欲壑难填。 —— “秦阙为他挡了一刀?”何齐焕瞪大眼睛,脸色涨红。“他现在怎么样?” 电话那头声音很弱:“......现在在医院。” 何齐焕心痛如刀绞,摔下手机将伏在身上喘气的人一把推开,心里像是滴血似的,怎么就捅到秦阙身上了呢?他千算万算,唯一没算到的就是人会那么快赶到。 为了计划顺利进行,他提前踩点特意在安城选了个极偏僻的角落,何事玉本该死在半个月之前,他还疑惑为什么突然有一天人会突然消失,后来才发现是秦阙有意为之。 严卿挪到床边,眼神晦暗不明,见何齐焕脸色阴沉,抬起手想替他拭去脸颊滚落的汗水,不想被一下挥开。 “怎么了?”他问。 “他没死。”何齐焕咬牙道。 严卿汗津津地凑过来,想在他身上贴一贴,两人交缠很久,乍地分开,失了温存的乐趣。 “为什么揪着过去不放呢?” 何齐焕瞪过来:“因为他根本不爱秦阙。” “那你就爱他了吗?” “我这辈子只爱他。” 严卿滚动着喉结,浑浊攀着血丝的眼睛迟钝地眨了一下,干涩的疼。 “再来一次。” 何齐焕推开他的脸:“滚。” 严卿扑上来,房间灯光昏暗,何齐焕问,你是不是快要结婚了。 “下周订婚。”严卿道。 “哦,恭喜。”何齐焕将油挤了一坨润在手心,往身体下抹去,严卿凑过来吻他,什么话都没说。 他们像蛇一样纠缠,何齐焕总喜欢在这时候说话刺激他,严卿低下头,额头的发丝垂在眼前,挡住一半旖旎,何齐焕笑得很残忍。 “你真是听你妈的话,废了不少劲吧?你真觉得进了她家的门,你那些个哥哥就看得起你了,你爹也愿意分你一杯羹了?换个地方当狗而已......” 严卿也笑了,汗水流进眼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人之间的关系存在灰色地带,他们之间是灰色中的灰色。 严卿接到岳父的电话,坐在床头点燃一支烟,吞云吐雾间,平静地奉承男人。 电话一挂,房间里又陷入寂静,他回头,透过薄薄一层窗帘透出来光看清何齐焕可恶又可爱的脸,严卿低声说,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 第80章 不如别人 第67章 何齐焕想去医院看看秦阙,他知道他们之间没什么话可说了,但他就是想看看他怎么样,那一刀捅得深不深,疼不疼,他真想那刀捅在他自己身上,那两个蠢货死不足惜。 他没敢走电梯,从楼梯一层层往上爬,爬到四层的时候站在安全通道里愣了一会儿,踌躇半天,又跑出医院买了些东西,这种档次的礼品店,从前何齐焕是不屑一顾的,但现在也得学着精打细算起来,没了经济来源,他没想过给谁工作,跌面子,又不愿接受生父给的钱。 可他对秦阙向来是没想过吝啬的,将钱夹里剩的几张钞票用尽了,提了两手满满的物件,又爬上四楼,已然是气喘吁吁,何齐焕走到病房门口,没有保镖,他心里一喜,刚站定就听见病房里传来的声音。 “你好点了?” “还是疼,能走。” 何齐焕跟着皱起眉,迟钝地反应了一下,迷糊过来病房里的另一个人是谁,何事玉。 何事玉有点迟疑:“门口的保镖,你让他们走了?” “怕你不自在。” “......那你还派人去守着我。” “两码事。” 何齐焕后槽牙死死咬紧,他自己都能听见牙齿相磨发出的咯吱声。他想进去,他何齐焕傲了一辈子,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 他心里的怒火早熊熊燃起,却跟脚下生根了一样,秦阙温和的语气于他而言,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他应该愤怒,嫉妒,冲进屋里和何事玉大打一架,再抱着秦大哭一场,他一定会原谅自己的。 “......我知道了,先走了。” 何齐焕吓得一抖,下意识将手里的东西放在门边,转身快步走远,躲在墙后谨慎地探出半只脑袋,何事玉果然从房里走了出来,他看见门边的礼品,疑惑地皱起眉,拎起来送进屋里。 何齐焕眼睁睁看着,不知道自己是嫉妒还是怨恨,只是突然从心底冒出一个想法,稀松平常得像是决定今晚吃什么,仅此而已。 如果何事玉死了就好了,这一切的一切就终于能结束了。 何齐焕指甲抠紧,鲜红的血渗进瓷砖缝,他浑然不觉,一动不动地凝视何事玉离开的背影。 —— ......我总觉得背后有人。 这段时间尤其混乱,暴风雨前也并不宁静。 秦阙出院后两天,我接到了何兆行的电话。 “何事玉,小玉,是小玉吗?” 我承认自己被这通电话吓了一跳,何兆行喉咙嘶哑,哪还有原先春风得意的样子? 过往似乎早在某个时刻被撕了个粉粹,它散在风里死无全尸,我现在才嗅到风里的血腥味,它又追了上来。 “你帮帮爸爸,帮帮爸爸好不好.......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爸爸现在只有你了!” “之前都是爸爸不好,爸爸没想抛弃你妈,我一时糊涂,小玉,爸爸没有亏待过你啊!” 我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心渐渐往下沉,一直沉,放在原先我一定会不理解,会痛苦会惶恐,因为我只有一个何家,但现在不一样了,也许我依然一无所有,但我攥着手机,可以畅快又诚恳地对何兆行说,去死吧。 你去死吧。 电话那边沉默两秒,男人怒不可遏的声音吼了过来,他骂我恩将仇报见死不救,我一字一字地听,似乎没有往心里去。我本想挂断,但在这一刻终于从阴暗的黑色地带里学会了算计。 我语气软下来,对着那边叫了一声:“爸。” 何兆行让我去求秦阙帮忙,他先前能有主意帮友诚一次,就有能力帮第二次,索性我与他不还结婚了吗。 我稳住何兆行就是稳住了一半的何家,如果那个被抓捕了的胖子肯供出幕后主谋,我就完全有机会先放倒何齐焕。 ......何家,又是何家,这真是我无法回避的宿命,袁淇淇提出要帮忙,被我拒绝了,也许我需要帮助,但这绝对是一趟浑水,何必牵扯旁人进来。 也许我们本来可以相安无事一辈子,破产倒台又怎样,苟活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也算活着,但就是有人接受不了身份的落差,想拉着别人一起死。 我又见了秦阙一面。 他恢复的速度比我想的快,除了脸色还有点苍白之外,没有大碍。 我没法坦诚地说自己是否还爱着他,爱太难说出口了,我放下工作不管,是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秦阙在我身旁,有话想说。 “我不清楚他为什么知道那么多细节,”秦阙单手握着方向盘,“他带我见了卖烧饼的爷爷,何齐焕提前贿赂了他。” “他让你以报恩为由恋爱,”我揉了揉眼,“你答应了?” “......”秦阙瞥了我一眼,用词斟酌起来:“不是恋爱。” “承认也没什么。”我看着前方说。 秦阙右手的青筋微微凸起,面上不显,淡淡说了句抱歉。 “我真没想到你那么情深意重。”这话里带着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醋意,略微不甘地咬紧牙关,笑了一声:“这么予取予求吗。” “嗯。” 我看着他,开玩笑道:“那么让你替谁去死,你也会愿意?” 说完就静下来,我打开手机回复短信,秦阙将我从医院送回原来的家,我打算明天去警局一趟。 “会。”他突然说。 我移开视线,颇不自然:“算了吧,你伤好了能开车?” 他摇摇头:“不耽误。” “......我之前听季先生说,你家里挺复杂的。” “他和你说这些。” “......”我语塞了,“是我自己问的,不怪他。” “嗯。”秦阙语气稍松。 “这么多年,其实我也会替你惋惜。” “惋惜什么。” 我坦诚道:“我不如别人。” 第81章 听筒 秦阙看了我一眼:“怎么这样想。” “没什么能帮到你的,我没有家世也没有人脉资源。”我叹了口气,“抱歉,拖累你了。” 秦阙反驳道:“我需要这个?” 我看向他:“你不需要吗?” 他定定道:“不需要。” “你能力强,怎么还纵容京市的媒体肆意写你的私生活,你继父宋君邢我也知道,如果你跟一个能帮你稳固根基拓展人脉的人结婚,可能就不用......” 秦阙打断我,嗓音染上薄怒:“这是我自己的事。” 我弱下声来,窝囊地“喔”了一声。 “没有凶你的意思。” 我坐在副驾抱着手臂不说话,让秦阙在前面那个路口停下。 “你要去哪里?”他问。 “你管我?” “不可以吗?” 我梗着脖子:“不 可 以。” 秦阙直行径直略过了那个路口。我叫了他一声,男人无动于衷,我解开安全带,做出要跳车的架势,他果然停了。 “......抱歉,我不想听见你那样说自己。” 我丢下一句“和我有什么关系”就去拉车门,纹丝不动,我转向主驾驶,努力摆出脾气来。 “你要去哪里?”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依然不答,两人僵持着,直到秦阙叫了句“小玉”。 “我要去一趟警局,行了吗?” 秦阙沉默了一下,斩钉截铁道:“现在不行。” 我挑起眉:“为什么?” “不能露面。” “他们已经被抓了,我躲了今天躲不过明天,你怕他们说出什么拉何齐焕下水是不是?” “......我没那么说。”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我又转去拉车门,这回秦阙一把扯住了我,我的手腕被他扣在手里,男人将我翻过来,力道刚好不允许我乱动。 “我真的没有那么想。”他严肃道,语气里多了点恳求,“小玉。” 我拗不过,不是因为怕他发火,是看见秦阙锁骨处露出的半截绷带,突然觉得有点对不住他。 从来没人主动保护过我,当时我宁愿他们下手利索点,省得后面那么多麻烦。秦阙没和我解释定位器的事,我愣了一下,主动将这码事提起来。 “那个背包里的定位器是你放的?” 秦阙松开我,“嗯”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要背那个包?” 他平静道:“一共四个包,每个都有。” 我哑然无语:“我要是不带包走呢?” “你要带猫,还要拿钱,口袋不够。”秦阙顿了一下,“猫呢?” “我给淇淇了。” 他语气往下沉了点:“那是我们的猫。” 我被气笑了:“怎么就成了你的了?”说着,他又要来牵我,被我一把甩开,似乎扯到了他的伤口,男人闷哼一声,脸色唰地白下来。 我伸出去一半的手猛地停住,秦阙眉头微蹙,我却意识到这是个离开的好时机。欠我东西的人太多,但没人愿意弥补,秦阙是第一个。 第68章 我在心底默念几遍你不欠我了,开门要走时,秦阙在身后很轻地叫了我一声:“不要走。” ...... 我最终还是没有走,因为刚才那一下力气大了,秦阙后背刚愈合的地方被撞得裂开,血流不止,去医院紧急处理了才止住血,险些二次撕裂。 我不敢随便动他了,也叮嘱他不要对我动手动脚,秦阙换了新绷带,他知道我对过去难以释怀,也知道我不想听他解释,为了安全考虑,我又回到他家,一进门就看见散落在地的铁链,只觉得尴尬。 “这几天不要出门,剩下的事我会帮你。”他将铁链收起,塞回卧室床下。 “像过去帮何齐焕一样帮我?”我嘲讽道。 秦阙正将装着链子的纸箱往里推,闻言脸上浮现几分愧疚,想开口时又转变成纠结:“......没有。” 我想开了,这房子又大又敞亮,还有人巴巴地等着伺候,我还跑什么呢? 我知道何齐焕也在安城,那天病房外的礼品不知是谁送来的,我原以为是哪个想巴结秦阙的人,但又总说不通,后来看见监控里那个熟悉的背影才恍然惊觉,有人比我更关注自己。 秦阙的话也不是不无道理,我被他说服决定在这里待几天的时候,突然来了一通陌生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跃动的陌生号码,心里无数个可能飞驰而过:何兆行回国?何齐焕警告?还是...... 在电话即将被挂断的最后一秒,我按下接听键,猛地被定在原地。 杨莉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第82章 检测报告 秦阙在浴室洗澡,我走到阳台压低声音:“怎么了?” ...... 嗒。 “在和谁说话。” 我握着手机发呆时,秦阙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把我吓了一大跳。我摇摇头,掩下心不在焉的模样,说了句没事。 “公司的电话,催我上班。” 秦阙嗯了一声,我心虚地把手机揣回兜里,越过他想回到房间里,擦肩而过时,秦阙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不要相信别人。” 我笑着叹气:“我也不相信你。” 手上的力气松了。 我抬起手腕,凸起的腕骨顶起一层薄薄的皮。 “我本以为只要跑得够远,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就永远追不上我,京市的那些年真难熬啊,我以为抢走他的爱人就会雪恨痛快,可我现在才明白,遇到事情不能躲,命运交由你做的,拐弯抹角也会落回你头上,我不能躲了。” “你要报复何齐焕?” 这三个字一由秦阙嘴里说出,我就下意识的神经紧绷:“你不乐意?” 秦阙没想到我会这样说,我看见他的眼睛平白多眨了两下,动作僵硬地来牵我的手,被我甩开后,又得寸进尺地抱上来,我嗅着他颈窝处馥郁的莲香,火气消了些。 “别生气,”他宽慰道,“都是我的错。” 我说不相信他,是真的不相信他,虽然秦阙不曾骗过我,但我就是没法全身心地信任他,此刻男人毫无保留地拥着我,我闻到他肩背上敷着的药膏的味道,鼻子突然就开始发酸,我将眼睛埋在他肩膀的衣服上,泪液被衣料慢慢吸走,他不知道。 “秦阙,活着好痛苦,你痛苦吗。” 我们抱在一起,毫无间隙,但冥冥中一道灰幕落下,将我们肌肤分离,一半是彩色,一半在灰白,我闭上眼,看见了《李尔王》的结局。 “谢谢你。”我由衷道,“不管你之前做了什么,谢谢你。” 秦阙似有所感,可他终究没法将我再关起来,命运使我们分道扬镳,他追问我接下来要做什么,我缄口不言,我也不知道自己会被推向什么方向,但肯定与他无关,我们之间尚有婚姻关系捆绑,但现在也变得虚无缥缈,可有可无了。 秦阙话少,我原以为他专对我冷漠,后来才发现并非如此,他习惯沉默,惯会纵容。久而久之我也刁钻起来,挑他错处时他也不恼,怎么说都不恼,只是略微释然地用蓝眼睛看着我,好像在说,你终于敢说了。 我们又睡在一张床上,什么也不做,像个拼床的亲密租客,只是我不用付钱。他容易失眠,我知道。因为他睡不着时会悄悄抓住我的小臂,拇指在手臂内侧的血管上徘徊摩挲,极尽缱绻, 我背对着他,会在月光下慢慢睁开眼,我想劝慰他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淤青消了,针眼长好了,但话总是卡在喉咙口说不出,说出来太虚伪,我自己都放不下,又怎么去开导他呢? 他温热的指腹画圈停滞,我复闭上眼,对我愧疚也好,毕竟我是真切疼过的。 秦阙不让我参与接下来的任何事,并且似有若无地回避我的追问。 他将我安置在一个安全笼里,鸟笼似的,在外头蒙上一块黑布,告诉我不要出去。 我删除了那通和杨莉红的通话,她说当年并不是有意抛下我的,她在京市的工作没了,准备带着女儿往南走去找丈夫,得知我暂住安城,心里很愧疚,她想坦白小时候的事,希望我能找个合适的时间见她一面,不会太久。 我一开始是拒绝的,我已经不再想见到这个女人,当年的事早该翻篇了,只是她言辞闪烁,意有所指,和那天的杨莉红判若两人。 我怀疑有人找到了她,可能是何齐焕,或者何兆行的手下,也许威逼她给我打了这通电话,我听见旁边有孩子的声音,更加佐证了这个念头。 杨莉红编的措辞本就漏洞百出,什么想见我?共同在京市那么多年都没想过找我,现在我离开了反倒念起我了?我捻起瓷杯,茶汤清亮,我仰起头一饮而尽,苦涩回甘。 或许是有求于我?丢了工作是真,想见我是假,何家倒台,她唯一拉下脸能求到的人,也就只有我这个自甘下贱的儿子了。 秦阙买的茶叶真不错,连我这个门外汉都能品出些门道来,可惜我不识货,这样好的茶叶喝起来跟喝水一样,倒是可惜没能品出它的好滋味。 是个局,但我会去。 我理解秦阙拒绝让我掺和的良苦用心,我本就深陷泥潭无法自拔,况且遇到危险毫无还手之力,他对我的庇护,先前我不懂,现在明白了。 只是这种被强行干预保护起来的感觉并不算好,我知道秦阙暗中联系了何兆行,仅此而已,他要做什么我全然不知,只能在饭桌上借着发脾气的由头旁敲侧击出一点。 当晚六点,我在厨房洗菜时听见门口有动静,我没动,十几秒后腰腹一紧,秦阙抱了过来,胸膛紧贴后背。他回家的惯例是先洗手,现在连洗手都顾不上了。 我侧过头亲了他的下巴,响亮的“啵”的一声,腰上环着的手突然僵住了,秦阙愣了好几秒,低下头来问我想吃什么。 “今天没食欲。”我摇头道。 “想要什么?”他又问。 我暗自想你还挺懂我,但又不能明说,扭捏两下,极其肉麻地说:“想你了。” 这种讨好太过明显,我说完之后浑身起鸡皮疙瘩,本以为秦阙会不适应而松开我,没想要他搂得更紧,我闷哼一声,男人趴在我颈窝处,不轻不重地咬了我一口。 “抱歉,来晚了。”他舒出一口气,亲昵地趴着不起来。我开始发热,推了他几下,抖着前襟去把空调调低了点。 “不想吃东西为什么在厨房?” 我从水盆里捞出一颗大番茄:“想吃点草。” 秦阙跟着我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脑办公。我担心打扰他想回卧室去,他不让我走,还要吃我啃了一半的番茄。 我的吃相一向不太好看,尤其是生啃这种带汁水的蔬果,番茄也被我啃得很没食欲,我怕他嫌弃,站起来要再洗一个,谁成想我还没来得及动作,秦阙就凑到我手边,就着我的手啃了一口,优雅地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坐回去继续办公。 我呆在原地,空调已经16度了,直到秦阙提醒我番茄汁要流一手时,我才如梦初醒,红着脸把剩下的啃完。 我没有原谅你,我心里想。 我逃避似的起身回房,坐在床边兀自平复心情时,下意识拉开床头柜,里面静静躺着一份检测报告。 当初离开京市时,从秦宅带走的东西不多,药瓶是其中之一。我虽然没有再和季先生有联系,但毕竟是参与过的试药项目,内容还和自己息息相关,我在搜索框反复搜索,在西恒集团的网站里根本没见过这个研究项目,就算变着法搜索,也根本没有相关的研究药物,所以我疑惑之下,将那两个药瓶里的药物送检了。 检测报告迟了几天,我趁着秦阙不注意,打开门将放在墙边的包裹拿了进来,做贼似的跑回房里,撕开封条,文件不厚,我一路扫视向下,看见结论时五味杂陈。 如果再早一点发现就好了。我垂下手苦笑一声,是早一步,还是要早很多步? 【检测结论:本品系复方营养补充制剂,有效成分包含高纯度深海鱼油提取物及复合维生素群。经安全性评估,无细胞毒性反应,无致突变性,无依赖性风险。建议按疗程在医师指导下服用。】 第69章 我拿着报告单的手一直抖,良久松开手,这张薄薄的纸在空中左右飘摇,落在我的脚前,我捂住脸,闷了很久才叹出一声哭腔。 可我不打算回头了。 我以为自己见到秦阙会忍不住脱口而出,问他当年为什么这样做。当时他对我没有感情,随便给我些伤身体的药我也会乖乖吃的,是什么都好,我脑海里反复回想起报告单上那一串文字,好像被困在了很多年前那个明媚的下午,为什么只是一些维生素和鱼油呢。 我现在变成没有用的累赘了,可你还在,你真的在,一直在。你说我不懂你,我不敢懂。我很早就爱上你了,说我矫情也好,我的感情就像固守原地的稚童,眼睁睁看着日渐西沉,却只敢画地为牢,等待有人能从山坡下爬上来,引着我找到家的方向。 秦阙问我为什么眼睛很红,我说看了苦情剧。他迟疑一下,问我是不是想起以前的事了,我没承认。 杨莉红当时在电话里报了地址,我唯一忘记做的就是没确认她的人身安全,我知道去赴约一定会有危险,但我还是会去,我想自己了结这一切,委婉一点说,这就是我的命。 这天清晨,我早早就醒过来,秦阙起床时照例吻了我的脸颊,然后出门做事。 第二次,他没有关我,我想着留下什么,拿着笔犹豫半天,无论写什么都不合时宜。我只带了部手机,走到门口又觉得心里不舒服。 秦阙也许正帮我处理这些事,我贸然出去赴约,很难不会打乱他的计划。 于是我踯躅片刻,回到卧室在便签上留了几个字,匆匆离开。 我猜这其中何齐焕一定是主谋,我专门雇了司机,坐进车里,我报过地址后,车子一路驶上跨江大桥,司机是个沉稳的中年男人,开到桥中央时他突然开口: “先生,后面那辆车从出发时就跟着,越来越紧了。” 第83章 命运 我撑起身子向后看去,果然有一辆白车跟在十米后,不紧不慢,没有超车的意思。 “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的?”我问道。 “过了第一个路口的时候。” 我蹙起眉头,难道是秦阙跟来了?可他在安城常开的车不是这辆,我眯着眼看清那车上的车牌,是安城本地的。 “别管他,继续开,按上面的地址。” “好的。” 过了桥就到了安城的郊区,虽说都是郊区,城建就比京市差了不止一大截,几乎没有什么人了,荒凉得很,与鸿山码头那里有得一拼。大部分车会在下了桥后右拐,如果后面那辆车还跟着,就说明...... 跨江大桥上与我同向的车很少,两侧天空上厚厚的密云,绵得像细针没法穿透的织布,好容易有一绺光从缝隙里照进来,然后风起云涌,裂痕愈来愈多,刺眼的白。 司机再次提醒:“他还在跟着。” “让他跟。”我淡声道,将窗户升了上去,“开快点。” 如果车里的人是秦阙,他跟就跟了,我瞒不住他,也没想真的瞒他。但如果不是秦阙,那会是谁? “只有这一条路吗?” “是,要去就要跨江。” 我打开手机地图,看着那个标红的目标红点越来越近,要去这里,跨江大桥是必经之路。只要下了桥再开五公里就能到。谁会等着我呢?杨莉红还是何齐焕?我翻出背包里的折叠刀,攥在手里捏了一下,又塞了回去。 就在今天解决吧,如果能用嘴解决问题当然最好。如果他没想过让我活着离开,那我也。 我一激灵,突然对未来马上可能发生的事产生出恐惧。这么明显的由何齐焕设的局,我居然就这么莽撞地赴约了。 脑海里一阵思绪翻涌,我牙关发紧,要是我死了,秦阙怎么办?美人怎么办? 但这两件事又是十分容易被解决的。秦阙可能会悲伤半年,最多一年,按他的性格,他会继续他既定的人生,在京市人人敬仰。美人的话,还有淇淇在呢。 还有谁能有我的后事这样简单?我拉起背包的拉链,反倒轻松地笑了。 这是一种成长吧?我不再逃了。让所有事在日落前结束,快一点,不要再容许它浪费我的生命,和我生命中的人。 “小心!”司机突然喊。 我终于觉察出不对,还没等我做出反应,车内一阵剧烈震荡,我整个人被甩得贴在另一侧的门上,脑袋狠狠撞上玻璃,车身猛地横向漂移斜了过来!我两眼昏花,颅内尖锐的刺痛让我在须臾几秒内暂停了思考。 那车是故意的,在我们即将驶下桥时突然打大方向一脚油门直直地撞上来,我们的车子狠狠撞在围栏上,铁质围栏被撞出一个深凹,第一次撞击后它还不罢休,引擎轰鸣,它蓄势二次撞击,是要将我们彻底撞下去! 我靠在窗边,挡风玻璃裂了一半,车窗也是,我眼前红雾弥散,只能听见远处车辆刺耳的鸣笛声,那罪魁祸首在一秒后加足马力,我眼睁睁看着它朝我扑过来,越来越近! 我千想万算,唯一没算到的是何齐焕居然会在路上动手。 他找了一个我不会拒绝的人,杨莉红,再让她给我一个假地址,让我必须经过跨江大桥,真是好算盘。 在那引擎盖被掀开的汽车即将碾上我的前一秒,玻璃飞溅,火光乍现,我眼前黑幕一闪,巨大的撞击声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一辆白车在那车即将撞上我的前一秒以高速拦截,硬生生将那车撞了出去! 两具钢铁尸体翻滚几圈,零件四散。地上被摩擦出几道黑而长的刹车痕,我心中涌现出巨大的不安,拉开车门踉跄几步,额头的血终于贴着眼角流下来。不远处一片狼藉,白烟直升。我眯起眼,那辆突然出现的黑车被撞得侧翻,车轮还在转。 我觉得自己是不是哪根骨头被撞断了,为什么走不了直线。我挣扎着上前,在看清那黑车车牌的那一秒,突然如遭雷劈。 京市的车牌。 我的喉咙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浑身都被某种力量控制了似的,这一幕明明陌生又可怕,为什么冥冥中就是有种熟悉感? 就好像...... 身旁开始有人尖叫着说快报警。 就好像...... 我看着从黑车半敞的车门里滚出的一个小铁圈,它绕开了地上所有的障碍,径直奔我而来。 是我送给秦阙的戒指。 好像在什么时候发生过一样。 我捡起戒指,木着半张脸跑向黑车,无数的人声风声,伴着汽油味呼啸着往我的脸上刮,血糊满了我的眼,我不知道自己是哭是疼,眼前的视线越来越黑,身后有人拼命把我往回拉,我的身体扑出去又被拽回来,诡异地扭曲着。 轰隆——! 火啊,灼热刺痛毫不心慈手软的火,在我面前腾地爆燃,要将一切彻底终结。 “起火了!” “离远点啊!” 我十根手指在地上拖出了血,瞳孔里的火光越燃越大。 要死的明明是我啊,命运要终结的是我啊。 戒指上的蓝宝石反射出耀眼的光。 我呕出一口酸水,昏死过去。 第84章 抢救 起伏无休止的波浪,我在其间浮浮沉沉,踉跄翻滚。看见点亮了的手术灯,医生的手术服沾满鲜血,走出来摘下口罩,朝我摇了摇头。 我愣在原地,他身上的鲜血淋淋漓漓地往下滴,踩了几枚血脚印儿,我顺着脚印一步步向前,冰冷惨白的手术台上,秦阙嘴唇苍白,眼眸未合,胸膛、颈子都是大片大片的烧伤。 “秦阙,”我喃喃道,等着他眼皮眨动,那双失落了的眼珠再次转动,但他没有。 “秦阙啊。”我扑上前,浑身一阵一阵的阴冷,悲伤到不断呕吐,眼泪一串串地坠下来,灌进他蒙尘的眼里,他也在哭。 不要死,我哭着想,站起来背叛我吧,不要死。 我抽噎着拿蹭上血的手去抹他的嘴唇,终于变红了,他的体温飞速消逝,捂不热,再也捂不热了。 “啊!!!!” 我猛地坐起身,通体没有一块皮肤是没有汗的,医院里略微浓重的消毒水味,从地板上飘进我的鼻腔,我瞪着眼缓了好几秒,门口吱呀一声。 “何先生!” 我惊魂未定,恍惚地看着门口闯进来的人,季庭礼神情紧张,看我状态不好,忙叫了护士来,我这才注意到自己手上的针在刚才挣扎的过程中鼓包回血了。 但我现在没心思关心这点血,我神色空白,大脑都变成了直线思考,哑着嗓子抖了几下:“他......他......” 季庭礼沉默了,抿起嘴没说话。 我如遭雷劈,再也顾不上自己,掀开被子在身后的惊叫中跑了出去! 其实这短短几秒里,我完全无暇顾及个人情感,什么爱不爱的,如果秦阙真的因我而死,我一辈子都会活在对他的愧疚里,这辈子都走不出来。 第70章 一路往下跑,我压根不知道他在哪个房间里,眼前的一切都是没有秩序的,行人慌张,光影模糊,所有人都是一张面孔。 我扶着墙一路磕磕绊绊地走,越过某一层的哪个转角时,突然看见一张盖着白布的床被推出来,轮子在瓷砖上摩擦出刺耳的滑响,家属哀痛的啜泣传进我耳里。 这种似有若无的心理暗示轻而易举地将我的心理防线击溃,我撑着长椅两腿一软,跌在上面嗬嗬喘气。 这时季庭礼追了上来,他见我坐在椅子上魂不守舍,吓得连连问我:“何先生,你、你怎么样?你别......” 我眼眶通红,一把攥住他的手,声音里染上恳求的意味:“他没有死对不对?” 季庭礼看着我:“他不会的。” 季先生带着我一路向前,来到抢救室门口,我看着门头上亮起的灯,一时目眩,和梦里的太像太像了。 为了压下内心的恐惧,我用力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痛觉隔着一层棉花,不轻不重地传过来。 我坐在大门前,迷茫地等,我想下一秒就知道抢救结果,又想让这段时间无限延长,让我一直焦虑地等下去下去也好,装着薛定谔的猫的容器,不要被打开。 季先生在我旁边轻声说:“我刚赶过来不久,你晕了六个小时,秦阙抢救了六个小时,他们说秦阙在车侧翻的时候就没意识了,后来旁边那辆车的火烧起来,有人在还没完全烧过来时把秦阙拽出来了,但......” 他低下头,声音压抑:“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车祸加上吸入浓烟还有旧伤,他......” 我抿起嘴,季庭礼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歉意:“抱歉,何先生。之前那些药......” “我都知道了。”我轻道。 “......”季庭礼沉默两秒,似乎想到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卡在喉咙里,憋了半天还是咽了回去,“我在这等着就好,你先回病房里,医生说你也得静养。” 我还没摇头拒绝,视线里就出现了一双皮鞋。季庭礼的声音戛然而止,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中年男人,神情漠然,我立马反应过来他是谁,宋君邢。 “小秦怎么样了?”他问道。 我站起身,没有任何客套话,淡淡回了句还不清楚。 宋君邢了然,眼睛仍然不遗余力地审视我:“何事玉?” “是。” 男人朝我笑了笑,刚才挤出的一丝虚假的关心荡然无存:“他是为了你要死要活的。” 我对这个人没有任何好感,正想开口,手术室的灯一灭,我的注意力立刻被吸了过去,神经被拉到极限,马上就要断掉。 医生摘下口罩,朝我说:“保住命了,情况不乐观,要进icu观察。” 我只听见了前四个字,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再回头时,宋君邢已经走了。 不多时,医院的病危通知书就下到了我手里。我坐在秦阙床前,心里对始作俑者生出一股浓重的、史无前例的恨意。 我听着机器每秒冰冷但规律的声响,一起一伏的心跳,直到床上的人手指一动,秦阙醒来时,我已经收到了医院下达的两次病危通知书。 我看着男人消瘦的面庞,心里的复杂情绪达到了顶峰。 “醒了?” 秦阙稍稍动作的手一停,我看见他茫然地眨了下眼,极小幅度地左右看了一下,喉咙哑得像被砂纸磨出血了似的。 “......小玉?” 我僵在原地,他看不见了。 秦阙伸出手,朝我的方向虚虚抓了一下,但手上扎着针,他握不紧,最终垂了下来。 夜风温凉,掀起薄如蝉翼的窗帘,静静地抖。 医生说失明是暂时的,恢复得好,视力可以不受太大影响。 我悬着的心放下来,秦阙靠在床头,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水。 他似乎能察觉到我的视线,医生走后,他问我的第一句话是,你疼不疼。 我摇了摇头,又突然停下来攥紧拳头:“为什么?” “什么。” “你帮我撞开那辆车的一瞬间,你不怕死吗?” 秦阙好看的眼睛看着我的方向,真的黯淡了很多,只是依然看不见情绪。 “不那么做,我会后悔。” 我咬紧牙关:“我去你的后不后悔......如果你因为我死了......” 秦阙伸出手来,想要拉住我。 我看着自己的手落进他掌心里,五味杂陈,终于下定决心,用尽全身的力气说。 “谢谢,你不欠我什么,我原谅你,但我真的没办法再接受你一次了。” 男人的手指僵住了,我抖了几下,攥紧拳头后退两步,似是怕他不相信,低声喃喃自语。 “真的。” 第85章 报告 说完这句话,我再也不敢多看秦阙一眼,只觉得心脏在肋骨下孤立无援地跳。 “我,我......”我深吸一口气,将头扭了过去,留给秦阙一个背影:“我要做的事和你无关,好好休息。” 话音刚落,我转身要走,就听见秦阙在身后压抑的咳嗽,要把肺咳出来一样用力。我想到医生说他吸入了不少有害气体,一呼吸就会疼,每时每刻都在疼。 我站定脚跟,给他接了一杯温水,递到床前。 秦阙冲我温柔地笑了一下。 “你这么爱笑吗?”我不解道。 秦阙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很疼的样子,喝了小半杯他才回答我。 “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你不在了。”他压着喉咙,忍着不适说,没有一丁点讨好暧昧的意思,似乎真是劫后余生发出的由衷感慨。“是假的。” 我被勾起什么不好的回忆,但忍着没表现出什么。 “医院给你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宋君邢来过又走了......”我闭上眼,揉了揉鼓胀的太阳穴:“抱歉,我没按你说的好好在那里待着,把你害成这样。” 不知为什么,我现在才对秦阙真正改观。我原以为他极尽理性,最会权衡,但他好像一直都没有变过,那种偏执和疯狂,某些情况下比我还要感性。 “不用自责。”他轻道,还有心情安慰我:“不要告诉别人。” 我离开医院,了解到肇事者当场死亡,又有精神病史,乱七八糟的,我一条也不相信。秦阙醒来这件事,除了我和季庭礼,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我心知肚明现在谁最着急,于是先发制人,买了下午回京市的机票。 飞机舷窗下,鸿山码头最繁忙的时令,九月中旬。 我设想过再回到京市的情景,原因都与秦阙有关。但事与愿违,当我真正踏上这条路时,其实是为了自己。我以为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歇斯底里,回过头来才发现,这场戏里的所有人都没能独善其身。 我现在要做的,是拉开结局的序幕。 何宅落寞了很多,院子里的花草没了花匠的精心打理,各类杂草横生,将原本只属于名花贵草的养分分食一空;剥落了墙皮的墙没人维护,日积月累下蹭上一层脏污。 我在大门口站了半晌,各个房间的灯都没亮。我转念一想,刚回头就看见一个人站在我身后,表情迟滞。 “......”我审视着他,从头到脚,何齐焕神情涣散,我们之间隔了五六米,谁也没上前。 我率先打破僵局,与他擦肩而过,何齐焕茫然地叫了我一声:“何事玉。” 我没停,他又叫了我一声:“哥。” 何齐焕转过身,脚下生根,表情木然:“我们聊聊吧。” 我想过上了他车的后果,但最坏的结果就是同归于尽,这也未尝不是个好结局。 何齐焕上了车,下意识将车窗打开露出条缝,他面无表情地问我:“你怕不怕我跟你同归于尽?” 我笑了一声,笑声落在他耳朵里,何齐焕的神情又变了。我以为我们之间见面会又是一场你死我活,像之前的无数次那样,但是没有。 “哥,你这辈子最恨的估计就是我了。”何齐焕轻道。 我看向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最终克制地说了句我不恨你。 何齐焕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笑容在某一瞬间变得尤其恶劣。 “其实你装的一点也不好,恨我为什么不直说啊,你不敢吗?我从小就讨厌你,看不起你,不只是因为那些,”何齐焕顿了顿, “因为你太虚伪了,你以为讨好别人,就能换到等价的看重,不是这样的。” 我没反应,何齐焕也不急,他似乎只想把话说完。 “哥,你现在终于懂了吧,不是你不想恨,是你没有资格恨我,我的生活为什么要被你平白无故地横插一脚,我教你认清现实,你却和我爱上同一个人。” 何齐焕好像想到了过去的事,风光无限,但都是过去的了。 我没想反驳,沉默放在何齐焕眼里变成了一种心虚,他笑我说:“你是不是以为我要道歉?” 第71章 “不重要。”我卸下背包,将它放在腿上,问了何齐焕一句话: “我不想和你多说什么,你叫我来就是想说这些?” 何齐焕靠在车门边,窗户上洒下来的一点光与他擦肩而过,男人靠在阴影里,脸上露出一丝胆怯,被我尽收眼底。 “你爱秦阙吗?”我问他。 何齐焕注视着我,突然呼吸急促,发起抖来。我知道他害怕什么。 “这也是我为什么回到这里,我不想再和你说什么,因为太不值了。” 何齐焕的表情变得扭曲。 “太不值了。”我喃喃道。 “你没想到他会不顾一切地冲上来,你太急了,急到没法忍受我多活一秒。你不敢亲自动手,我想何兆行出事后你的经济来源全靠着严卿,你......” “你不爱他!”何齐焕薅住我的衣领,将我撞在门上,一声闷响,男人目眦欲裂:“你利用他,你和秦阙在一起就是为了报复我!就是为了不让我好过!” 我终于笑了,气息喷到他的脸上:“他死了,为我而死,因你而死。” 何齐焕瞪着我,松开我的领子,眼神里的愤怒被不可置信一点点稀释,他扯着嗓子喊着不可能,扑上来掐我的脖子让我说实话。 我抬起手扇了他一巴掌,何齐焕偏过头,整个人摇摇欲坠,那束光不偏不倚地照在他的眼睛上,他丝毫不觉得刺眼,我从包里掏出一份死亡报告,丢到他面前,表情阴冷。 “我不会放过你,你做过的每一件事,我都会乘以十倍地讨回来。”我凑近他,慢慢念了一句:“......” 何齐焕受制于光线,他脸色惨白,拿起那份报告翻了几页,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再也不敢往后翻,语气软得发抖,整个人都被摧毁了。 “他......你有什么证据?这是假的!这是、我,我要去见他......” 我垂下眼:“我不会再让你见他。” 何齐焕崩溃地将那份报告撕碎,碎片被他一股脑地扔到我身上,我痛苦地喘了口气,抬起手抹去渗出的眼泪,从包里掏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第86章 过往 我没有忘记小时候的梦想,这些年也一直没有放下笔,痛苦存在一秒,我就攥着笔一秒。可能我真的写不出什么绝妙的句子来显摆,终其一生也没法诗兴大发一回,我只是一直在行走,在即将走向仇恨的永无止境的深渊前摇摇欲坠时,有人在身后拉了我一把。 我回头了。 想起遥远的某个梦境,我又回到了那里,十年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啊。 我关掉录音,何齐焕坐在原地,又哭又笑。 “我要走了。”我说,何齐焕欲言又止,我看着他的脸,神情有一瞬间的松动,于是我压低声音: “快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何齐焕冷笑一声,脸上的肌肉不断抽搐,胸口沉重地一起一伏,似乎压抑到了极致:“跑?你真的以为我怕你?” 我静了两秒:“你以为你真的能跑掉吗 ?” 说完,我关上车门,将何齐焕撕心裂肺的笑声隔绝在车里。 北区摞起的土坡上盖着几层绿色的防尘罩,原先那些油腻老旧的楼房拆了扫了,似乎什么都干净了,一点都没留下。 我接到秦阙的电话,他似乎好了些,声音没那么哑,话还是不多。 “在哪里?” 我眨眨眼,带着点指责的意味,又无可奈何:“和你有什么关系?” “有。”他说。 “我在京市呢,你应该知道这个地方。”我踢开脚边的一块石子儿,电话那边的声音紧张起来:“我知道?” “是啊,”我揶揄地压低声音,“说不定你俩还来过呢。” 秦阙不敢说话了,我听他在那边隐忍地咳嗽了两下,过了几秒试探地问:“......哪里?” “北区拆迁的安置小区。” 秦阙相当敏锐,片刻就知道我的目的,但他没说什么。 “我不是来找他老人家麻烦的,我只是来看看。” 当初何齐焕买通曾经那个卖烧饼的爷爷,让他做了伪证,如果放在之前,我大概会愤怒地冲过去兴师问罪,但现在不会。倒也不是我多高尚,只是不想再牵扯别人了。 小区对面有一条商业街,我按着地址很轻易地找到了一家烧饼店,刚走近几步,店主人就热情地招待我,是个肤色黝黑的中年男人。铺子不大,里面勉强塞了三四张供食客堂食的桌椅,深棕色的木桌表面浮着一层薄油,总也擦不干净。小店里不止卖烧饼,我扫了一眼菜单,点了碗招牌牛肉面,坐在位置上四下打量。 店主很健谈,见我打量店里布置,大方地开口搭话:“您住这后头吗?看您面生啊。” “来找工作。” 男人“噢”了一声,笑着叹气:“这年头工作可不好找。” “是啊。”我将视线定在一块招牌上,“这里之前拆迁过吗?” “对对,咱这附近的几乎都是北区的拆迁户,你要是需要租房,来找我,便宜!这有好几个认识的朋友房子空着租不出去。” 我点了点头,男人将面端上来,我没急着吃,又要了一张烧饼。 “还是你会吃!我家这烧饼是我跟我爸学着传下来的,谁也烤不出这滋味。” 我眯起眼咬了一口:“快到饭点了,怎么就你一个人忙?” 此言一出,身后的人登时沉默了,我眉毛一挑,表情变了。 “我父亲他,他身体不好,哎......” 男人顿了顿,轻声说:“走啦。” 我握着筷子的手一顿,眉毛蹙起,停顿三秒之后挑起面条,发现碗底卧着一枚荷包蛋。 男人的语气慢慢从消沉里扬起来:“小哥,送你的,这么瘦得多吃点,以后常来啊。” 也许我一开始真是想来兴师问罪的,我夹起碗里的荷包蛋,送进嘴里嚼了又嚼,心里那一点不平也跟着咽下去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我一个陌生人聊这些算是隐私的事,想不通的事太多了,过去就过去吧。 “嗯,”我笑了笑,“谢谢。” “别客气了。” 走出小店,梧桐叶间穿梭着最后的暑气,阳光斑驳,又要是新的一年。 —— 秦阙总是被疼醒,抬手疼,呼吸疼,他睁开眼,眼前的视线总也模糊不清,夜里不像夜里,白昼不像白昼,他闭上眼,又总是想起那天。 他的手机界面条理清晰,功能分区一目了然,只是在最后一页留了个空白,然后再往后翻一下就会跳出两个软件,一个是能显示秦宅所有监控画面的,一个是何事玉位置的定位软件,是他加装在何事玉手机里的一枚小元件。 那天他照例出门,放出了能看在婚姻关系的份上拉何兆行一把的消息,彼时他已然穷途末路,只能潜逃在外,无论真假,他都不愿意轻易放弃友诚这个苦心经营多年的企业。 秦阙接了通电话,再上车时发现何事玉的定位出了问题,毫无征兆地朝跨江大桥开去,直奔安城最偏僻的郊区。 ...... 秦阙按下太阳穴泛起的疼,他对何事玉的印象时浅时深,总也猜不到他的心思,何事玉难过的表情像只被抢了草料的兔子,也不懂得反抗,只是缩成一团忍饥挨饿,反而要向始作俑者哀声道歉。 真可怜,他想,不要哭了。 住院恢复的日子漫长空白,少有人来看望他,来的要么是阿谀奉承,要么意有所图,秦阙偶尔会在阳光透进来的时候思考他对何事玉的感情,接着脑海里被横插一脚,他也会对自己曾经的执着感到发笑。 可何事玉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 我离开北区的时候再也没回过头,打车径直回到了何宅,距离与何齐焕告别已经过去了两天。 “谢谢,麻烦您了。”我关上车门,抬起头看见几个卧室的窗帘全都拉着,一丝光也透不进去。 第87章 西南 门上蒙了一层薄灰,我敲开门,王姨半个身体躲在门后,有点畏畏缩缩地看着我。 “这门上回头擦干净,虽然没人常住,最起码的卫生是要负责到位的。” 王姨低声应下,侧开身,我径直走了进去。大体布局没有变,地面上铺着的手织地毯因年岁磨损,灰青色淡了不少,边沿也糙了,往年何兆行夫妻俩在的时候,是断不能出现这种有失体面的情况的。 抬头朝二楼瞥了一眼,几扇门都牢牢闭着,我没有上楼的打算,拉开餐桌主位,轻描淡写地叫王姨给我煮一碗粥。 “少爷,先前宅里的大小杂事都是轮班值扫的保洁负责的,我接了您的电话才赶回来,这宅里也没来得及通风换气......” 我摇摇头:“记着做就好,我不是洪水猛兽,又不能拿你怎么样,这么怕我做什么?” 王姨沉默不答,很快就给我端上一碗热粥,我捏着瓷勺翻动粥汁,被弥散上来的热气熏湿了眼睛,我尝了一口,皱着眉说味道太淡。 第72章 王姨低着头站在一旁:“少爷,我再重做一碗......” “不用了,”我笑了一声,“我就是顺路回来看看,这么多年工作在外,也挺想念王姨做的菜。” 女人松快了点,但还是畏惧,我递了个台阶,她忙不迭地借坡下驴:“那正好,少爷您先吃着粥暖暖胃,我去买点酱油醋什么的回来,您吃了午餐再好好休息。” 我点点头,目送女人出门,唇边挽起的一丝笑意越放越大。 ...... 王姨回来的时候,我刚把碗里的粥喝完。女人很快做了几道菜出来,我状似无意地问:“这段时间有人回来吗?” 王姨“哎呦”一声,“少爷您来的时候我才刚到,宅里没有别人,小少爷之前说要回来一趟,估计又走了。” 我嗯了声,“齐焕回来过了?叫他来一起吃顿饭。” “哎,我这就去打电话。” 王姨在围裙上抹干净手上的水,当着我的面拨通了何齐焕的电话。 叮铃、叮铃铃—— 电话声是从楼上传下来的。 “哎,小少爷在啊?怎么不吱一声......” 我搁下碗筷,“睡懒觉也正常,饭都做好了,吃完再睡也不迟。” 我跟着王姨一路上前,女人敲了敲何齐焕的房门,打开后发现里面没有人。 “诶?小少爷......” 铃声又响了,在书房。 王姨快步上去,握着把手轻轻下压,却在看清屋内情景时大惊失色,慌乱尖叫起来! 我走到门口看了几秒,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 何齐焕自缢了。我看着他在黑暗中摇晃的身体,麻绳另一端绑在书房里最坚固的檀木房梁上,风一吹,男人垂下的脚尖,在空中规律地指着方向。 东南,南,西南。 我顺着他的脚尖看去,那个座钟依然摆放在西南角,风水上最吉利的位置,没人动过。 现场保护完好,何齐焕房间内发现了其生前留下的遗书,警方很快结案,比我预想中的快多了,一切都顺利得出奇。 我站在床前,何齐焕的脸再也不复往日的红润,变得冷硬、铁青。有人劝我节哀,我多想仰天大笑,节什么哀,我大仇得报,今天是好日子中的好日子,我开心还来不及呢。但事实上并没有这种堪称畅快的狂喜,那块白布盖上时,我平白踉跄了一下,茫然起来。 从警局出来,天空飘起小雨,灰蒙蒙的,柏油路上一小片一小片的积水,映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这个时节,雨水应该不多了,下完这一茬,秋老虎就来了。 这种大事当然不能只有我一个人知晓,我打着伞立在街边,沿着民北路一直走,行人渐渐稀疏,街上只有匆忙收起小摊的商贩,众人都回家去了。 我握着电话,良久轻声叫道:“爸。” 何兆行:“小玉?” 雨水落在我的伞上,闷闷的噼啪声,顺着伞骨支起的弧度成串下落,溅在我的胳膊上。 “齐焕去世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何兆行一直没说话,我看着裤脚被溅湿而呈现出的一截深色,这种大事,何兆行没有理由不回国,左右何齐焕也是他的...... “爸爸现在也没办法回去。” 我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他不是爱何齐焕的吗?现在人去世了只有这一句话? 但何兆行不能不来,我深吸一口气,低声又叫了一声爸。 “爸,秦阙联系你了吧?” 何兆行还有警惕,低声问我怎么了。 我叹了口气找到一处长椅,擦干上面的雨水坐了下去。 “其实妈之前那句话说得挺对的,无论再怎么闹,家人始终是家人,这么久我也想清楚了,能拉你一把我一定尽力拉,秦阙说让你悄悄回来,消息一定不要走漏,商量一下资产转移的事情,也能方便后续有操作空间。” 何兆行一听,声音立马就激动了,隐隐染上哭腔,他连连感叹道:“小玉啊,爸对不起你,最后还是你最有孝心,爸没本事,爸没白疼你......” 我笑了一声:“什么对不起的,现在最重要的是平平安安地,只要人还在,爸,咱一定能东山再起的,友诚这么大的企业说没就没,我心里也不好受。” 何兆行彻底动摇了,我没心情再听他假惺惺的忏悔,挂了电话长舒一口气,太阳穴突突直跳,疼得要命。 面前一阵疾风直愣愣地刮到脸上,我攥着伞的手一松,伞应声飞落,细密的雨点打在我的脸上,模糊成一片雨幕,我在原地站了几秒,没有回头。 原先我以为何兆行偏心何齐焕独不爱我,现在看来是大错特错了。这样自私的人,根本就不爱其他任何人,只爱自己罢了。 我临时住在一处酒店,正打算从地下车库上去时,身后突然亮起两束极其强烈的白光,我停在原地,定定看着一辆车朝自己撞过来,蓦地笑了。 “滋拉——”刺耳的刹车声,车头距离我的小腿只有一寸距离时,那车一脚急刹,硬生生停住了。 我嘲讽地看着车里的人,不用想就知道他是谁。 “严卿,”我扯起笑意,“临门一脚的时候别害怕。” 严卿喘息剧烈,两眼通红,眼底还有很重的乌青,一看就是很久都没睡好,穿着也相当随意,我眯起眼,猛地想起第一次见他的场面,原来都这么久了。我懒得思考他为什么会知道何齐焕去世的消息,男人从车上下来,带着浑身的怨气狠狠撞了我一下:“我知道是你干的。” 我一抖,警觉地扭过头,欲盖弥彰:“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纰漏百出的反应落在他眼里,严卿像抓住了什么马脚,眼睛一下就亮起来,低声念了一遍,着相了似的:“是你干的!就是你干的!” 我一把甩开他,厌恶地蹙起眉:“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让你见他最后一面的。” 这句话一下就点燃了严卿,他的脸开始更扭曲,彻底的偏执从搐动的肌肉里流出来,算得上狰狞,他咆哮着吼我:“你他妈有什么资格!” 我闭上眼,仰起头朝已经有所警觉的安保叫了一声:“救命——” 几个保安瞬间从车库门口冲下来,一把制住发疯的严卿,我没有多留,抬手抹了下嘴唇转身就走,任凭他在身后如何叫骂。 躺到床上,胸闷,头疼,身体直接的不适让我喘不上气,我盯着天花板,慢慢消解掉攀爬上来的眩晕感。 临门一脚的感觉的确不好。我刚躺下没五分钟,秦阙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紧绷的神经被抚平了些,在铃声将尽时才按下接通。 秦阙声音微促:“喂?” 我闭起眼睛,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在哪里?” “在约会。” 秦阙沉默了一下,声音哑起来:“真的?” “骗你干什么。” 那边咳了两声,我听他说话还是不舒服:“不行,我不同意。” 我叹了口气:“你有事吗?” 秦阙顿了一下:“觉得你不开心。” 我撑起身:“你什么都知道,我都快怀疑你在我身上装定位器了。” 秦阙平静地说:“发生什么了?” “何齐焕死了。” 那边很快就 “嗯”了一声,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你心里也不自在吧,我也是。” 我没管秦阙回答什么,也许是心里压抑的东西实在无处倾诉,说来也可悲,除了淇淇,我居然没有一个能倾诉的对象,更何况淇淇帮了我很多,我就更没脸面再去给她添加负担,不知是出于真情流露还是什么,我轻轻开口: “其实我从小到大都特别恨他,特别嫉妒他,何兆行和甄姝然所有的爱都在他身上,我和他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就要被处处打压漠视,做得再好也没人在意,” “我喜欢你,但你从来都不会正眼看我,你跟着他一块儿对付我。别人都把我当狗,一来二去,自己也看不起自己了。” 我笑着对电话那头说:“现在想明白是不是有点晚了?那天对你说了重话,其实我真是那么想的,秦阙,你也不要这么卑微了。” “我为我前几年的偏执道歉,用我之后的人生来弥补。” 我怔住了,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没关系,我要你弥补什么呢。我现在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能帮我个忙么。” 秦阙停下了辩白,他相当不会为自己说话辩解,也不会撒谎。 “什么?” “把这段录音给严卿。” 第88章 告别会 我将文件发给秦阙后,屏幕上很快就显示了“已接收”三个字。我以为他起码会问我点什么,我盯着聊天框上的“正在输入中”,想好了搪塞他的理由。 【还有其他忙要帮?】 【你就不问我要拿录音做什么吗?】 第73章 【问了你会说?】 我试图撤回上一条消息,后悔自己多嘴一句,现在更不知道要怎么说了。 对面很快又发来一句:【注意安全】 我知道秦阙早把我看穿了,他为什么这样了解我,连我在哪里,要干什么都猜得清清楚楚,这世界上除了自己,还有谁这么了解我? 我放下手机准备去洗澡,手机躺在床上叮当一声,秦阙又发了条消息。 【什么时候回来。】 我很快回复道:【怎么了?】 【只是问一下。】 【要等到何齐焕葬礼后】 我挑起眉,难得有心情逗逗他: 【你要来参加吗?】 【没必要。】 这句话可以有很多个方面的解读,我避无可避,被这句话强迫着卷进思索里,丢下手机不想再回复。 时至今日,哪怕我亲眼见到了何齐焕的尸体,在结案单上签了字,但莫名就是有种极其强烈的不真实感。他让我痛苦了十几年,最后就这么草草收场,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我闭上眼,那我又真的能下得去手吗?我再恨他,又真的敢做什么吗? 过了一会儿,秦阙给我发了个文件。甄姝然离婚后想过去投奔情夫,但其情夫已有婚配,女方家大业大,他是攀了高枝的,生怕惹得岳父一家生厌,私下给了甄姝然一点封口费,后面就再无联系。 文件的最后是一张近照,我看着照片里面容憔悴的女人,好像短短几个月就老了十几岁。我对她没什么感情,如果没有那年的救命之恩,我会在得知何齐焕身份的那一天就掀桌闹事。 如果甄姝然对我好一点,可能我就这么窝囊一辈子过活了,事到如今,都是咎由自取。 我长叹一口气,都是咎由自取啊。 何兆行回国的速度很快,我告知他何齐焕的后事时,他才流露出某些深刻的悲恸。 “葬礼一切从简,齐焕的遗书里说很想念爸妈,等把弟弟安置好,我就来帮爸爸……在这之前,你不要抛头露面。” 挂了电话,我从包里拿出两张薄纸,展开在手里又看了一遍,走到浴室点开打火机,看着它在火焰里慢慢蜷缩炭化,然后被水冲走。 那段录音是我特意录的,声音经过特殊处理,听起来像是窃听器录下的,我打赌严卿现在恨我恨得两眼通红,恨不得与我同归于尽,可他却没有一点能力能与我鱼死网破,所以他一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我端着水杯的手一顿,突然荒谬地笑了,严卿对何齐焕真的用情至深吗? 我点开那份录音文件,先是模糊的闲聊,一阵风声后,我带着哽咽的声音响起来:“这件事多谢你,和你说了这么多,其实我也问心有愧,是个人都会愧疚,我想那天我不该回去,如果我没看见现场的情景,也许心里会好受一点......” 电话里的人安慰了我两句,我抹掉眼泪,说了声谢谢。 “谢谢,如果没有你,这件事不会这么快完结,这几天我一直在做噩梦,梦到过去,好几年前的事情,但是我没办法回头了,一直以来没有人能理解我,我、我一直好孤单,我好害怕,我怕一闭上眼就会梦见他的脸......” “左右人都已经死了,人死债消,都会过去的,你也不用太自责......才是大事。” 我释然一笑:“你说得对,全都是他咎由自取,我为什么要愧疚呢......告别仪式的时候我会把一切都丢进火里,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 何齐焕的告别仪式如期举行,殡仪馆的告别厅不大,却显得空。人不多,都穿着黑衣,零零散散站着,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最迟到,一进门,有人抬起头来看我,脸上的悲痛被审视替代了两秒,又捂着脸低声哭起来。 我问负责人:“甄女士没有来?” 负责人摇头:“没有,除了名单上的人,还有几个自称是何齐焕先生生前的挚友。” 我了然地点点头:“辛苦你了。” 我看见人群后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头深深低着,频繁抬起手擦干渗出来的眼泪。 何齐焕躺在正中央的玻璃棺里,身边簇拥着一圈白花,脖颈处被人特意遮去,整个人都瘪了。我立在棺前看了半晌,没由来地想,最后一程还是哥哥送的你。 灯光惨白,我想过何兆行可能不会来,但没想到是甄姝然没来。我深吸口气后退两步,朝司仪示意,可以开始了。 司仪是个中年女人,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篇公文,按着手册上的流程一板一眼地念着哀悼词,我目视前方,在陈词结束后深吸一口气,工作人员拎着一块白布,将要把玻璃盖上时,我突然抬起手,轻轻叫停:“请等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我,我站到棺材旁边,脸色苍白,在那一瞬间突然忘记了计划的流程,只是语气变得很低,似乎在哀求,好像竭力想再确认什么:“我想......再看一眼我的弟弟。” 工作人员道了句节哀,掀开白布,我居高临下,一寸一寸地扫过面前躺着的人的脸,真的是他,何齐焕真的死了。 要怪他死得太轻飘飘了吗?一个与我朝夕相处势不两立的活人,在某一天失去了过往的嚣张、恶毒,也顺带着泯灭了所有恩仇,直直地躺下了,太安静了,我盯着他的脸,生出来一种他还会睁开眼说话中伤我的错觉。 小时候我跪在那座钟前,心底源源不断滋生的恨意驱使我做些什么过分出格的事情,与何齐焕拼个你死我活才好,一切恩怨的终结都要有场像样的仪式,只是没想到是我站在他的遗体前。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包裹,垂下眼睛面无表情:“把这个东西放进去,这是我弟弟生前最喜欢的,是我的一点私心,让他带着走吧,我这个做哥哥的心里也舒服点。” 冰棺的卡扣喀哒一声,我弯腰将包裹放到何齐焕手边,两人正要将盖子合上时,身后一阵躁动,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按在了玻璃上,人群发出惊呼。 有人立即堵住了门口不让任何人出去,司仪惊叫一句:“逝者为大,你们这是干什么!” 我瞥见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陡然变得慌乱,下意识以为这场动乱是专冲他来的一样,又碍于门口被人堵死,他压了压帽檐,两眼惊恐。 我挣扎了几下,歇斯底里地喊:“你们是谁!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就是为了逝者,”严卿从我身后走上前来慢悠悠道,我盯着他通红的双眼,装模做样地反抗:“你这样对得起谁!最后一程了还不让他安心一点吗!” “何事玉,是我看轻你了啊,”严卿扯起笑,终于看穿我的真面目似的,“我一直以为你就是个窝囊废,今天倒让我刮目相看了。” 他当着我的面,从冰棺里拿出那枚包裹,表情开始扭曲。 “你有点脑子,但是总爱做些没必要的事情,我也以为这件事就要这么算了,你知道我看见你还好好活着,我有多难受吗?我恨不得你去死!” “我恨不得你替他去死!” 严卿发泄完,冷笑着拆开那枚包裹,抖抖索索地掏了半天,却只抖出来几颗糖。 他的表情一瞬间茫然起来:“这......”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扑通直跳,呼吸愈加急促,不肯放过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几乎要畅快地笑出来,这股迫切的欲望被理智再三压了下去,我低着头呼出一口气,瞪着眼吼他:“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满意了吗!跑到我弟弟的告别会上发疯,你还是个人吗!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 严卿被我倒打一耙的态度狠狠刺激到了,彻底失去了理智,一把薅过我的领子将我摁在地上,身后众人窃窃私语的反应让他更加火大,这才反应过来是被我给耍了。 “你......”男人灼热的呼吸喷在我脸上,一口牙恨得要咬碎似的,面目狰狞。我平静地注视着他,突然想起那年在袁淇淇家里第一次见到严卿的场面,一切都还没开始,如果有一个人让步谅解,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展到这步田地?我看着他高高举起的拳头,一时间有些恍惚。 “录音是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笑着看他,只有眼睛在笑,饱含挑衅,活像个即将拔得头筹的大获全胜者。 严卿看着我的神情,嘴唇止不住地抖:“贱人,贱人......你都做了,什么都是你做的......” 我等着他的下一句话,同样也在等角落里在劫难逃的何兆行会不会有更多举动。严卿猛地落下一拳,被我一把握住,我用力推开他的拳头,用气声轻轻说了一句:“晚了。” 他的反应堪称精彩,男人立马暴怒起来,抡起拳头要跟我拼个你死我活时,门口嘭地一声,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身上的人被一阵怪力掀飞出去,猛地撞上大堂里的台阶,半晌爬不起来。 我一愣,下一秒被拥进一个萦绕着熟悉薰衣草香味儿的怀里,领口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我愣了几秒,喃喃道:“......来得真是时候。” 第74章 我抬起头,发现有警察涌了进来,将严卿带来的几个人制住了,我推开秦阙,朝角落缩起的人大喊:“何兆行!” 那瑟缩的人影一停,紧接着就被死死摁在了地上。挣扎间鸭舌帽落了下来,我才发现,何兆行的一头黑发早愁了个花白,稀疏狼狈,脸上沟壑纵横,全然一副穷途末路之人,哪儿还有往日的神采? 何兆行也许早反应过来了,也许刚反应过来,被按在地上时挣扎剧烈,嘴里还一刻不停地叫骂着,骂的还是我,骂我是个贱人,骂我不得好死,猪狗不如,世界上所有仇恨我的人一大半都齐聚一堂,也算得上我人生中一大精彩时刻。 严卿因为寻衅滋事被一同带走,赶来道别会的各类心怀鬼胎的人也跟着轰然散去,我撑着秦阙站起来,朝身后惊魂未定的工作人员示意:“可以了,推进去吧。” 秦阙陪着我做完笔录,事情没有向我担心的方向发展,只要他在,什么事都会迎刃而解,他从来什么都不说,一切都可以顺其自然地归功于命运的天秤终于偏向了我。 “甄姝然知道何齐焕去世后精神失常,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精神失常了?”我茫然道,“我一开始以为她会和何兆行一起逃去国外,没想到留在这里了......她怎么样?” “你要见她?” 我下意识摇摇头:“不,不,我还没做好见她的准备,有必要吗?” 秦阙顺着我的话说:“没必要。” “我的计划怎么样?”我和秦阙坐在后座,此刻应该觉得轻松,但我丝毫笑不出来,“感觉像演电影一样......你不是说不来?” 秦阙中肯点评道:“过于冒进,十分大胆。” 我抖着肩发笑:“谢谢,虽然计划没有节外生枝,但如果没有你那一下,我估计也得躺在医院里了。” 我注意到秦阙坐着的姿势有点奇怪,蹙起眉道:“你还没好全?” “差不多了。” 差不多?我在心里粗略地算了一下,现在能正常活动都是他身体好恢复快,哪里来的差不多? 但我没再接话,疲惫地望向窗外,总觉得欠他什么:“你救了我三次了。” 秦阙沉默了一会儿:“是么。” “是啊,一回刀伤,一回车祸,”我掰起手指,“加烧伤。” “按道理,我都得赔你成百上千万了,话说你怎么想的?你这个位置的人不应该都惜命怕死吗,难道你天生情根深重,是个情种?” 秦阙瞥了我一眼,我注意到他深色衬衫后被洇湿了一大块,没急着作声。 “我父亲当年死于车祸,外界众说纷纭,仇杀、情杀,说什么的都有。在我记忆里,生活就是从他去世时崩坏的。于是我常想,如果他没有死在那场车祸里,后面发生的所有事就都能迎刃而解了。” 我愣住了,没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呢?” “所以我不会让你死,”他单手握着方向盘,静道,“是我命里有这一劫,和你没有关系,不用自责。” 我缩起肩膀,心跳加速:“要是我一直都没办法试着接受你呢?” “会让你一直尝试。” 我眨眨眼,以为他会按套路说些深情放手的大话,类似我爱你但我不会干涉你的想法,秦阙又一次不按套路出牌,我十根手指勾在一起,最终笑着叹了口气:“那就是不打算放过我了?” “不打算。” 我又试着说了一句:“一辈子?” “嗯。” “先前我自以为是,莽撞冒进,不分青红皂白助纣为虐,耽误你这么多年,抱歉。” 我一下没接住这句话,气氛冷了很久才开口:“......我当时更恨何齐焕多一点。只想着对付他,你也算是,被我牵连。” “现在你赢了。” “我之前利用了你。”我强调道。 “......我也对你做了不好的事。” 我被秦阙的诚实打败了,借着车里音乐停顿的间隙,又把之前的观点翻了出来,又觉得贸然开口太像欲拒还迎,太矫情,铺垫了几句才说:“你喜欢我的动机是什么呢?我好像没有什么能让你着迷的点啊。” “之前怂得像个鹌鹑,现在胆子变大了。” 我琢磨了一下,没琢磨明白,把话接着往下说:“......其实我还是觉得你能找个......” 秦阙轻飘飘看过来,我福至心灵一下停住了嘴,全是下意识反应。 回到秦宅,我环顾一周,到底是有钱好,我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一尘不染的。 秦阙脱下外套,后背缠着五六道绷带,更显得男人宽肩窄腰。血浸了半边,佣人替他换药包扎,我看着他后背血肉模糊的一片,小小愧疚起来,接过佣人手里的药膏,亲自给他抹。离近了才更发现他伤口的严重性。 “你伤还没好,为什么急着跑来京市?” 我以为他会说什么为了我之类的话,秦阙侧过脸,故意逗我玩似的:“因为还有工作。” 我瞪大眼:“你关着我的时候可没想到我还有工作!” 男人没再还嘴,老实地道了个歉:“抱歉。” 我挠挠头:“也不能都怪你,我是后面才知道何齐焕那时候已经知道我在安城了,你提前知道怎么不告诉我?” 他回答:“怕你插手。” “可这是我的事,为什么叫插手。” 秦阙没接话,转而回答了我的另一个问题:“抱歉让你丢了工作,这方面我有能力可以补偿你。” 我疑惑道:“补偿什么?” “赠于你我名下的一半股份。” 我连连摆手:“不,不行,我不要。” “或者等你准备好,去一家公司面试。” 我刚要回避,却发现好像没有台阶:“再说吧......你为什么总热衷于给我找工作?” 秦阙坦诚道:“人才不该被埋没。” 我一惊:“怎么这么说?” “大学时来找你几次,每次都很多人围着你。” 我词穷地“啊”了一声:“可你那次不还是直接过来了?” 秦阙面无表情道:“四节课,已经找了四次了。” 我想起什么,冷笑一声:“为了谁?” 秦阙似乎刚想起这一茬,罕见地摸了摸鼻子:“......草莓圣代。” 好你个草莓圣代,刚才提的时候想不到,现在倒回过味来了! 我呼吸一滞,丢下药膏转身要走,秦阙在身后叫了我一声,我没回头,两声。 我停下脚回过头,给了他很差的语气:“做什么?” 秦阙有了谈正事的神色:“何齐焕,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沉吟片刻,抿起嘴郑重道:“之前的事谢谢你,只是......这毕竟是我自己的事,就像你说的,我命里也有这一劫,是旁人无论如何也没法帮的。就让我自己做完吧,什么都别再管了。” 光线落在秦阙的眼睛里,静谧得像能穿透时光,我俯视着他,突然有点欣慰:“你眼睛好了,能看清了?” 秦阙垂下头,不知真假:“还有点疼。” 我皱起眉:“有眼药水吗?” 秦阙摇头,宽慰我道:“恢复得好,不太影响什么,先前医生也说是暂时性失明,刚醒来的时候意识不清,吓到你了。” 我看了他半晌,嘟囔了句“我可没有接受你”就转身跑回了房间。 第89章 真爱? —— 不知是不是大仇得报,我虽然感觉不出来自己有多放松,但睡的时间比先前的哪一次都长,梦里终于没再出现那些令人胆寒的牛鬼蛇神,我也没像录音里的那样梦见何齐焕的脸,这才发觉不再做梦也是件相当幸福的事,现实里的路还很长呢。 起床时已经是中午了,我洗漱后没急着下楼,反而进了初来乍到时,秦阙不允许我进入的画室。 我胆子真的大多了,和秦阙的纵容脱不开干系。 房间里没再出现太多新作,估计秦阙不会允许佣人进入打扫,桌上的石膏像都蒙上厚灰了。 我翻了翻他先前的画,再看到那一幅干透了的风景画时如梦初醒,原来他画的是北区的那条街啊。起初只觉得眼熟,没时间认真看, 我拿起画笔,泡在水里润湿了些,也不怕他生气,在画板的右下角画了两个极其简单,算得上丑陋的简笔画小孩,恶作剧似的撒腿就跑。 秦阙正在楼下吃午餐,我坐到桌前,他正将茼蒿夹进盘子里,佣人又给我端上那种凝胶状的东西,这么久没吃,我倒真有点怀念了,味道还和原先一样,非说区别,可能是多放了冰糖。 “上去干坏事了?”男人拿起手帕,优雅地擦干净嘴角。 我搅着瓷勺的手一顿,有点心虚:“你怎么知道?” “下次开关门的动静可以小一点。” 我挠挠头,想起他耳朵的事情,原来声音这么大,这都能听见:“......抱歉,我刚才往你的画上加了点东西。” 第75章 “这么禁不起盘问。” “因为之前你不让我进来着。” 秦阙不认账了:“是么。” 我嚼着嘴里的东西含糊道:“是啊......你画得真好,练过吗?” 秦阙轻轻闭了下眼:“自学。” “那,那一幅算是超常发挥了吧......” “画得一般。” 我“噢”了一声,埋下头乖乖吃饭了,桌上总是我爱吃的菜,想来秦阙家的厨师也没有换。 —— 我没有为何齐焕购置墓地。 下午从殡仪馆取走骨灰,那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抱在手里,有点重量,我掂量了一下,忽然就觉得旧事皆已隐入尘埃,就像话剧的最后一幕,戏里的所有人两败俱伤,都对命运付出了对等的代价,死的死伤的伤,最终都躺倒在地,估量不出一个彻底的赢家。 风一吹,又会是下个故事粉墨登场。 我坐回车里,对司机道:“去鸿山码头。” 车停在码头下,我捧着骨灰盒步步向上,又是一个两千四百八十五步。 时隔数月,每次来到这里我都会以为是最后一次,每次都会作废,落日垂悬,海风温凉,我站在原地很久都没动,我在等人。 当耳边传来抽泣声时我才回神,严卿神色慌张,是一路从下面跑上来的,气喘吁吁,脸上泪壑纵横,再也没了昨天的嚣张跋扈。 我等着他最后说点什么,也准备好再和他拼个你死我活,可严卿只是站定在我两步远的地方,狼狈地哀求我:“求求你......你把他的骨灰给我,我从此以后都会消失在你眼前,真的两清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真的只是喜欢他。” 我眯起眼睛:“严卿,我眼里的何齐焕不学无术,仗势欺人。他对我做的事,你都知道吧?” 严卿点点头,抬起袖子抹干脸上的泪:“是,是我对不起你,高中那次是我看不惯你,他成天因你烦躁,是我想替他教训你!” 我缄口不语,等着他的下文。 严卿颤抖着吐出一口气:“我向你忏悔,你能把他还给我吗?我只想留个念想,你赢了,你什么都赢了,求求你,就、就真的求求你......” “说吧。” “我不该策划让人绑架你,不该、不该......买通你妈妈骗你来郊区......” 我怔住了,喉间一阵干涩,差点发不出声音:“是你收买了杨莉红?收买?” 严卿见我反应异常,拼命回想着脑海里的细节,一字一句诚恳道:“我给了她三万块钱,让她按着纸上的话给你打一通电话,她打了,我没有想到你真的会来,我......” 我沉默很久,不带任何悲喜感情,也并不觉得讽刺,只是由衷道:“谢谢你告诉我。” 我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放下这段心结,因为另一方真的早我十几年就做好了决定。 严卿不知道我的心理活动,只知道我的脸色不对,我看着他拼命睁大的眼睛,多么卑微乞求的神情,一下想起了过去自己讨好别人的时候,先是讨好何兆行甄姝然,然后是何齐焕,最后是秦阙。 我和严卿也有同样的出身,可现在大不相同了,难道是他爱上了错的人,而我幸运地相反吗? 我站在原地:“你真的这么爱何齐焕吗?” 严卿平复了呼吸,以为我良心发现,终于改变想法了,正想上前接过我手里的东西:“......我,我这辈子只爱他。” 我扯起唇角,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然后当着严卿的面,两手一松,严卿瞪大了眼,发疯一般扑向围栏边,眼睁睁看着那只骨灰盒摔在悬崖下,四分五裂,海水一冲,顷刻间就什么都不剩了。 “不、不!”严卿趴在栏边,两腿发软,撕心裂肺地叫喊,半晌都盯着同一个方向没有反应。 我朝他残忍一笑:“你不是爱他吗?去啊。” 严卿看我的眼神从愤怒变成恐慌,似乎我真的在蛊惑他做下什么不可挽回的决定。 我居高临下,迎着风朝他轻轻摇头:“不敢啊?” 严卿终于反应过来,朝我怒吼道:“你个、你个疯子!” 我蹲下身:“那就祝你新婚快乐吧。” 严卿一瞬间呼吸急促,脸色苍白,肩膀陡然间双双塌下来。我没再看他,背着落日余晖走下码头,你看,何齐焕,他真的爱你吗? 何兆行被移送法院,秦阙对我说,也许不用担心会再见到他了。 我对之前的事还有疑问,于是追问了一句:“他这么谨慎缜密的人,我不觉得我一通电话他就能全然相信我就这么飞回来,你是不是......” 秦阙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不是说都过去了。” 我一耸肩:“我的事处理完了,可不代表处理完你了。为什么无论我说什么话,你都好像很笃定我一定会回心转意重新接受你一样?” 秦阙坦然道:“沉没成本太高。” 我立马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回敬一句:“沉没成本不参与最终决策,你不是开公司的人吗?” 男人平静地将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看出一点恳求的意味:“那可以不计成本,重新开始吗?” ......在这儿等着我呢。我冷笑一声:“不能。” 秦阙将那幅被我糟蹋过的画挂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替换掉了原先的一部油画真迹,佣人洒扫时总忍不住侧目。我相信大多数人和我一样,仅靠肉眼看不出一幅画的高明好坏,他们看只是单纯觉得那两个小人搞笑而已,主人家的审美突然变成审丑了,自己的工作也岌岌可危啊。 我和他提议过,起初他不愿意,后来我说会让我想到过去不好的事,第二天就被换掉了。 袁淇淇来秦宅做客时把美人带了回来,顺带还有四五只水豚,秦阙有点洁癖,但忍着没说话。我抱着美人左看右看,往肚子上一摸,肉都快溢出来了!袁淇淇家条件太好,给它吃得找不着北了! “......胖死了,都没有猫样了。” 袁淇淇也有点为难:“别这样,我就按正常量喂的,它毛长好不好?” 我吃力地将它抱到腿上,嘿咻一声,美人的一只脚踩进我肚子上的肉里,陷得很深,感觉很难拔出来。 “正常量?”我质疑道,“喂大象的正常量吗?” 袁淇淇哎呦一声:“我给你养猫,没养瘦就不错了还赠你几斤!你要是真不乐意,我这几只水豚赔给你......我家还有好多呢。” 闻言,我瞥向那几只满屋乱走的水豚,有的已经趁人不注意丝滑地啃上了桌布,佣人也不敢上去劝。还没等我说话,秦阙阴沉着脸在旁边回绝:“不行。” 袁淇淇凑近我:“你们什么剧情?” 我伸了个懒腰:“我也不知道。” 秦阙看我们在说话,知道他不方便听,识趣地走远了些。 “反正那谁该死的死,该进去的进去了,我看秦阙的样子,感觉跟之前不太一样。你要不然说点重话,气走他得了。” 女人撑着下颌想了一会儿,“你就说当初抢婚什么的根本就是拿他当筹码,你在外面有相好,都好几年了!” 我刚想说这句说过了,岛台那边咔嚓一声,佣人连忙上前:“少爷您离远点,杯子碎了别扎到手!” 袁淇淇表情有点奇怪:“他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又摔又打的。” 这件事连我这个当事人都纠结不定,袁淇淇已经帮了我这么多,这次来就是特意道谢的,哪儿还好意思再让她想什么别的。 我当即转移话题:“别说我了,你这段时间怎么样?” 袁淇淇“啊”了一声,“还好啊,我下周要飞米兰看秀了。” 我点点头:“恭喜,留在这吃个晚餐吧,等你什么时候有空,请你度个假。” 袁淇淇努努下巴:“那他呢?” 我思索良久,迟迟给不出答案,袁淇淇说,那就先别想了。 第90章 是先别想,不是不想。 生活进入了一个诡异的中间地带,我时常梦见过去的事,梦见何齐焕在空中孤立无援的身体,房间里的光在不断消逝,座钟走表的哒哒声,两秒一摆。 我从未进入那个房间,如今却觉得从未走出那里。 严卿的婚礼如约举行,再也没有人会主动谈起何齐焕的名字。我回过何家一次,宅里阴森森的,书房大门紧闭,我站在面前不敢推开。 我不敢看,我不知道房间里的是什么,是小时候孤零零跪到夜半三更,膝盖淤紫的我;还是手脚下垂,死不瞑目的何齐焕? 小说里似乎并没描写太多主角报仇雪恨后的故事。就像王子公主总以婚礼收束全文一样,其后大篇幅的空白无人填补,久而久之也就被人习惯性轻描淡写地一笔掠过了。 故事都讲完了还有什么意思?仇报了,爽嘛,婚结了,美嘛。人生两大乐事罢了,有什么好写的呢?人们爱看的是愤愤难平之事,幸福的话小点声就行。 第76章 好像......不是这样的啊。 我躺在床上,因为感冒呼吸不畅,偶尔会幻听到座钟走表的声音,但撑着身坐起来,什么都没有,我走出房间,走进书房,秦阙抬起头,用眼神询问我有什么事。 “啊,抱歉,抱歉,我听错了......” 秦阙合上电脑,招呼我过去。我想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他一把将椅子扯偏,一定要我坐在他腿上。我和他僵持了几分钟,最终把椅子挪正了。 “听错?” 我扶着额头,觉得因为自己这点小事打扰他办公十分羞愧:“总是听见钟表的声音。” “想起什么不好的事了?” 我惊异于秦阙敏锐的洞察力,一时紧张得结巴起来:“......啊就是之前小时候的,呃。” 秦阙没说话,也不出声催我,我先前面对沉默总手足无措,但现在反而能在属于他的沉默里审慎思考,觉得十分安心。 “小时候何齐焕踢碎了座钟,污蔑是我干的。何兆行罚我跪在那座钟前好久,”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重复道,“好久好久。” 秦阙说不出话,我看见他的手动了一下,我期冀地等着他开口,他始终没说,只是张开双臂示意我抱上来。 “我,我先......”我深吸一口气,咳嗽几下,“先出去了。” 背过身走了几步,我脚步一滞,下一秒转身扑进了他的怀里,克制地哭起来。 “抱歉,”男人抱着我,右手顺着我的后背。 “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和他们一起欺负过你。” 我思索片刻,觉得他说得在理,心里烦起来,狠狠咬了他一口。 “吃药了吗?” 我摇摇头:“不想吃,过几天就好了。我感冒了你还离我这么近,我先出去了,你继续做你的.....” 秦阙搂住我,捏起我的下巴,在脸颊上克制地亲了一口:“一起感染会不会出气点?” 我用力推开他:“你疯了吧。” 秦阙脸上毫无表情,只是不松开手:“杨莉红去了茂城。” 我猛地听到这个名字,脑子有些发懵,不自禁地“啊”了一声。 “是么......我只知道她带着孩子走了,具体去哪里倒不清楚。你调查这个干什么?” 秦阙看着我:“你总是失眠,和她有关么?” 我自己也说不上来,但想不通就算和杨莉红有关又能怎么样,茫然地摇头道:“我,我也说不上来.....” “要我帮你?还是你自己来。”秦阙才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我瞥了一眼,脸色煞白。 “不!还是,我不想对她做什么。” 秦阙蹙起眉:“她那样对你,你不恨她。” “我恨她,但我希望她好好活着。” “她不会感谢你。” “够了,秦阙,”我撑起身,“你知道我最近总是梦到谁吗?梦到何齐焕。我总觉得他没有死,我......你说实话,你心里是不是还有他?”我话锋一转,朝秦阙瞪起眼。 秦阙丝毫没料到话会转到他身上,速度之快,我都能将他一瞬间表露出来的无辜尽收眼底。 “没有。” 我继续瞪他:“你之前有没有相好?” “没。” “条件这么好都没有吗?” 秦阙掀起眼皮淡淡道:“要查吗。” 我垂下眼,才发现自己正以一个暧昧的姿势坐在他腿上,匆匆说了句“不用”就站了起来。 “明天下午去面试。” 我愣住了:“哪家公司?” 秦阙说了名字,我惊讶地发现是京市那家相当难进的游戏公司,当时在京大的时候就听说只有常年稳居年级前几,手握n段实习的学长学姐才有机会进面,几年过去难度只增不减。我没和秦阙说过自己想做什么,他却有心引荐我去游戏公司...... 想到这,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又不想太明显,轻轻说了句谢谢。 秦阙没什么反应,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入职,但心里就是说不出的安心。他疲于工作,也许并不能理解我对“有一份稳定工作”的执念。 “我也有执念,”秦阙看着我,说,“我曾经以为自己放不下的是那个一面之缘的男孩,宁愿蒙蔽双眼也不想放下那段故事,只是执念。我不擅长揣摩心思,但知道你也有执念。” 我觉得自己脸的温度在一点点上升:“......那你是想说。” 秦阙坦诚道:“我不想你离开视线,不想你无所依靠,不想你再露出那种卑微的神情。” 我眨眨眼,里面一瞬间热起来了,涨涨的模糊不清,我人生中第一次获得这种话。 秦阙丝毫没有正在表白的羞赧,平静正经到像是在进行一场心理咨询。 “不要走,不要看别人。” 我和他沉默了很久,心脏不正常地跳,我握紧拳,突然生出一股勇气,敢于面对过去的勇气。 “你知道甄姝然在哪里吗?”我说,“我想见她一面。” 第91章 去哪里 —— “就在这了。”医生引着我和秦阙来到门口,我往里头虚虚一望,很黑。只有一小块玻璃,我看不清里面的样子,凑近几步贴上玻璃的一瞬间,大门从里面一声闷响,玻璃里映出甄姝然狰狞的脸。 女人爬满血丝的眼睛瞪到最大,两颗眼球几乎要掉出眼眶,活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门身灰尘簌簌抖落,我转过头:“把门打开。” 医生面露难色:“患者情绪不稳定,这几天只要有人靠近门就会这样,不建议开门。” 我愣了半晌,我原以为甄姝然只是恨我,没想到是真的精神出了问题。我看着披头散发的女人,她曾经光鲜亮丽的样子,竟然越来越远,我想不起来一点了。 似乎只有我还停留在痛苦里,我的仇人死死伤伤,都遭了报应,手起刀落,解脱得十分痛快。我转身想走,又觉得有事没做完,看向秦阙:“我想和她说说话。” 秦阙面沉如水,轻轻颔首。 我坐在栏杆外,甄姝然脸色惨白,两颊消瘦,发丝凌乱花白。她坐在另一面,背靠着一直生活的病房,盯着我一句话都不说。 我抬起头,轻描淡写地问:“认得我吗?”甄姝然连眼睛都没眨,好像在看一个与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我叹了口气,她一定不记得我了。 “你一定觉得何齐焕的死和我脱不了干系,你恨我吧。” 甄姝然听见何齐焕这个名字才转动眼珠有了反应,目光从脚尖流连到我脸上。空洞的没有情绪。我没等她说话,自言自语道:“你一定恨我,我也恨你们。你们将我的人生拖进地狱,现在你们终于尝到这种滋味了——何兆行明天开庭。” 甄姝然一动不动,这场面相当诡异。我没让秦阙进来,我知道他在,不用回头都知道。 “后不后悔?如果你当初不把我带回家,你会一直潇洒自在,有体面的家世,完满的家庭,甚至能够激起刺激感的情人,如果没有我......” 说完这段话,我感觉自己也疯了,和一个精神失常了的人聊天,聊自己复仇成功的爽利,太荒谬了。我深吸一口气,话头卡在喉咙里要下不上,流转了几圈还是化作一声长叹,我再也待不下去了,撑着桌子转身要走,却看见门旁的秦阙眼神一变,我一愣,立马侧身回过头去。 甄姝然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将手伸出栏杆,对着我的背影喊:“焕焕......焕焕......不要走,焕焕......” 我神情复杂,再也没回头,任凭女人愈发凄厉的声音在后背炸开,拉着秦阙转身就走。 脑子好乱,我和秦阙从医院出来,男人一言不发,任凭我拉着他走,走着走着我将手甩开,不出三秒又会被牵起来,换他拉着我走。 秦阙掌心很烫,手背上青筋绷起,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拢着我的腕骨,他想得寸进尺,被我先发制人一把扬开。我们路过一家咖啡店,门口撑着两把遮阳伞,原木小桌长腿椅。 我盯着门口的两盆小花看得出神,长得真好,小小一盆修剪饱满,小花如纽粒,色泽鲜艳。 店内装修也以原木风为主,西边墙上挂了十几幅大小不一的画框,裹着白色蕾丝边,还特意打了一个书架,我走到跟前一扫,书都被翻得七零八落,都是些上了时候的老书,什么都有。 我从左看到右,最终在最边沿的一本上停住视线。 “这是......”我从书架里拿出那本书,掌心拂去表面一层浮灰,是高中时班里传看的那本复仇小说。 秦阙站在我旁边,见我对这种书感兴趣,不由问道:“你喜欢?” 我抿起嘴,略略翻了几句,白纸上一枚一枚方正的文字,时隔多年,我又看到了那句‘你要是站在我的位置上,你未必有我仁慈,也未必有我做的一半好’,只是心境真是截然不同了。我总能从这句话里抠出几分自己的影子,冥冥中像是有什么联系似的。 第77章 秦阙给我点了些点心,我看着瓷盘里精致小巧的蛋糕,胃里一阵翻涌,摇着头说吃不下。 “早晨也吃得少,是不是后悔见她了。” 我挑起叉子,将蛋糕拦腰切碎,狠狠抹在盘子上。 “我吃了,”我蹙起眉,胃里一阵阵的反酸,“吃得很多。” 秦阙毫不留情地拆穿我:“吃了三勺。” 我太阳穴青筋直跳:“你是控制狂吗?死缠烂打,你想干什么?” 秦阙用沉默顶了个嘴,我更是火大:“为什么不离婚?” 他这次真顶嘴了:“别把离婚挂嘴边。” 我瞪起眼:“怎么?” 他平静道:“这样不好。” 男人定定注视着我,眼神里带了点可怜兮兮,我一个激灵,想起他为我捱过的两次灾,男人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胸口的肋骨被摁下去又弹回来的可怕弧度,我看着他紧紧阖起的眼皮,感觉再也不会睁开似的。那段时间没有日夜,我总是盯着心电图发呆,世界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我只渴望听见每一秒传来匀速平稳的滴声,一秒过去,又无限盼望下一秒的重复。 小说故事里的死亡太轻,我坐在病房握起笔,写来写去都只有一个死字。但抬头看见秦阙手臂上狰狞的烧伤,皮肤因长时间贴着胶布产生发皱的纹理,又觉得难过异常,我放下笔,掩面而泣。背景里还是冷硬的滴滴声。 我的痛苦被无限拉长,旁人的比重则被无限压缩。我想了很久,这些所有的痛苦,究竟来源于谁?何兆行、甄姝然、何齐焕、杨莉红,秦阙在其中占比最少,弥补最多。 但如果凡事都要追根溯源讲求因果,那真是没有可怜人了。 我叉起蛋糕上被糖渍过的樱桃,在秦阙的注视里放进口中,装模做样地吃了一半蛋糕,舒了一口气:“怎么不见你去公司?” 秦阙抿了口咖啡:“放假。” 我咬蛋糕的力气大了点:“骗我。” 秦阙几秒就反应过来:“你听见了。” 我当然听见了,他经常在阳台打电话,语气又总不好,季庭礼给我通风报信,说宋君邢拿秦阙的项目开刀,让董事会站队,让秦阙下不来台。 这些事他从不和我说,关于他自己的事,一句也不多提。反应正常到我不会觉得他右耳失聪,是个再正常不过的正常人。只是极其偶尔才会露出端倪,比如听不清话时下意识快眨一下的眼。 “我吃饱了。”我站起身,秦阙晚我几步出来,没有牵我。我将手揣进衣兜,和他往家的方向走。 “公司的事我会处理好,之前没和你说,是怕你担心。” 我冷哼一声:“我为什么要担心你。”这话说完,身旁就肉眼可见地沉默下来,我下意识瞥他一眼,几乎是本能地反思自己说话太重,又不愿开口道歉,磨磨唧唧老一阵子才开口: “宋君邢迟早有一天会老死的。” 秦阙慢慢嗯了一声,似乎听出我的言外之意:“你是在关心我吗?” 我没急着回答,盯着地上交叠变幻的影子,时长时短。我们走出一条长街,马路旁的红绿灯下有个老人摆摊卖桃子,一张蓝白塑料垫铺在地上,摞着堆成山的桃子。 “这桃子不错。” 秦阙蹲下身,一个一个地挑,依然不太会选,但十分认真。 等秦阙挑完一袋个大饱满的桃子,付过钱站起身往旁边一看,何事玉不见了。 他立马走远两步环顾四周,依然没有人。男人脸上隐约露出一种无助,掏出手机正准备打电话,就看见隔着一条马路,车水马龙与熙熙攘攘的人群,何事玉站在马路对面,朝他轻轻一挥手,然后笑着走远。 他站在原地很久,塑料提手将他的掌心勒出一道深壑,何事玉还是走了,走去哪里,他不知道,秦阙有种相当强烈的预感,他一辈子也没法挽回他。 他站在马路的这一头,看着何事玉越走越远,一次都没回头。他开始强烈地耳鸣,伴随尖锐的刺痛。 秦阙不善言辞,先前与何事玉相处那么久,全是何事玉在读他。 从前何事玉让他一床睡时,他总会悄悄地摸他的胳膊,担心再会摸到新烙上的、未长好的针眼,秦阙看着红灯变绿,想起高三那年开的尖子生小会,何事玉小心翼翼地问他想考去哪里。 秦阙打开纸袋,拿出从刚才咖啡店老板手里买下的那本书,心里想,当时不要骗他就好了。 感情于他是难以琢磨的东西,爱恨嗔痴,他从不会过多反应,只会顺着惯性思考下一步如何做。 渐渐地,这个从小到大被用惯了的思维方式被加了个前缀。 何事玉爱什么,何事玉恨什么。 他想,只要何事玉能留在自己身边,他所思所想,自己都能帮他一一实现;事业上平步青云,情感上报仇雪恨,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走。他并不清楚这该被界定为哪类情感,应当是最崭新最新颖的一类,是新发现的药物,需要层层上报审批,然后列出长长的使用说明。 第92章 谢我啊?(大结局) 秦阙迎着对面来的人流穿过马路,一辆宝马停在他旁边,季庭礼打开车门,接过秦阙手里的东西:“秦啊?怎么就你一个人,何先生人呢?” 秦阙说:“走了。” 季庭礼惊讶道:“走了?去哪?你们不是没离婚吗?” 秦阙站在原地没说话,季庭礼疑惑得愣了几秒:“吵架生气了你不能就让他走啊,你不去追吗?” 秦阙静道:“我觉得追不回来了。” “你俩之间还有什么隔阂?我女朋友生大气,都是一天打底两天起步的。” 秦阙蹙眉闷道:“烟。” “你身体好了?” “嗯。” 季庭礼掏兜的动作一停,似乎想起什么,心有余悸地放下手:“不行,还是别抽了。我一看见你就想起来你车祸住院的样子,太吓人了。” 秦阙道:“是么。” “你自己没感觉吗?” “没太多。” 季庭礼收起烟盒:“当时我跟着何先生看了监控,真险啊,车速再快个一两米,你这人就要散架了。说真的,我都怀疑这是不是你们家的什么诅咒?” 秦阙越过他,留下一句可能吧。 “哎,这东西怎么办?” “你留着吃吧。” “那这本书是什么?” 秦阙停下来,面无表情:“把书给我。” 何事玉与季庭礼都对他出车祸这件事心有余悸,但秦阙自己没多少记忆。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少天,只是一直没有意识,偶尔视线模糊,能听见何事玉隐约传来的声音,然后黑暗里慢慢被戳出一个窟窿,何事玉站在光亮里,一直都没有回头。 季庭礼叹了口气,秦阙好几天没去公司,总也联系不到人,这次碰上纯属意外,他还以为秦阙精神出什么问题了,“所以何先生为什么走,总得有个理由吧?” “他在意我的过去,也放不下自己的过去。” “总有一天会走出来的,这个事情可大可小,时间问题吧。就因为这个?” 秦阙移开视线,那一天有没有,远不远,他不知道。何事玉要走,他不会再拦,一次,两次,这似乎不是何事玉想看到的处理方式,同样也不是他想看到的。 “那这么说来,他是讨厌你的了,不想看到你?他不想看到你怎么办,你就顺他的意了?” 秦阙说:“当然。” 季庭礼叹气道:“其实从我知道你俩在一起后......不说我,你看看自己和他,好的感情是双方越来越好的,要我说,他这次走了也是明智之举,你俩继续贴在一起,迟早会压死一个出来,秦阙,别太固执,该想开的时候得往外看看。” “需要你劝我?”秦阙冷冷地瞥他一眼,似乎觉得季庭礼多嘴,但垂下眼时仍然藏不住眼底的失落感伤。 “好吧,你不想听我也没法多说,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秦阙彻底越过他:“你回去吧。” 季庭礼拎着桃子,心里说不出是无奈还是什么,只觉得两人真是天赐的孽缘,要是能经过这场磨练,那扳倒宋君邢也指日可待了吧。 —— 秦阙没回去,何事玉收拾东西离开也许还需要一段时间,他不想打扰他最后的选择。也许多看看生活过一段时间的地方,心里会多生出几分不舍?希望渺茫吧。 之前他进何事玉的卧室时,巧合下看见了他桌上摆放的稿子。拿起来读了一读,是些散文。 何事玉有个社交帐号,偶尔会在里面发些创作出的文章,从一年前起开始写,日期再往前,就是两三句感时伤怀的语录,什么内容都有。 秦阙觉得写得很好,只是很少人看。但何事玉自己却经常翻看,一次秦阙路过他身后,看见他手机上显示的页面,于是顺藤摸瓜查到了何事玉的账号,开始给他留言。 第78章 20xx年4月: 【飞翔的企鹅7895】:写得好。 何事玉高兴地回复他:谢谢! 20xx年5月: 【飞翔的企鹅7895】:写得好好。 何事玉再次回复:谢谢! 20xx年7月: 【飞翔的企鹅7895】:写得好。 何事玉:你好,是官方的机器人吗? 【飞翔的企鹅7895】:不是。 何事玉:不好意思!【尴尬】【抱抱】 只是他写的东西无关现实,秦阙总看不出是不是现实中遇到了什么困难,偶尔手机会弹出更新的消息,他点开文章的时候总会下意识看一眼定位软件。 但现在秦阙不敢看。 他拦了辆车,到了一处外观陈旧的独栋,在门前站了会儿,绕开大门,走到后院的山坡上,在一块方正的墓碑前缓缓蹲下。 秦阙很少来看父亲,他总觉得父亲不该葬在这,每次来时,总免不了要和母亲打个照面。 墓碑有人定期打扫,父亲印在碑上的不苟言笑的脸,音容宛在。 他只蹲了一会儿就站起身,走前逆着风轻轻说了一句:“我结婚了。” 独栋除了两个长期值守的佣人,几乎不会有外人造访,秦阙进门时,房间里还飘着淡淡的灰尘的味道,灯光昏暗,久不见天日。他不甚在意,直视着前方:“她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 秦阙颔首,上前几步走近蜷在沙发上的女人。女人脸色惨白,神色惶恐,裸露出的胳膊上,一层薄薄的皮裹着骨头,关节突出得诡异吓人。 “没死,没死没死没死......”女人嘴里念念有词,在察觉到身旁的动静时,机械般一点点转动过脸,看清秦阙时又凄惨地尖叫,仿佛见了鬼:“死了、死了死了!!!” 秦阙神色稍动,坐下来朝女人伸出手,女人却像是受到了极大刺激似的,一把抓住秦阙的手又抓又咬,直至鲜血直流。她尝到了铁锈味,咂着嘴一点点平复下情绪。变得像只木偶。 秦阙接过佣人递来的湿巾,拭过手背上狰狞的牙痕,像完成任务似的对佣人说:“比先前好,不会总发疯了。镇静剂要少用,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佣人点头说好,在秦阙将要转身离开时壮着胆子说:“......秦少爷。” 秦阙回过头,佣人哽咽一下,十分痛苦又犹豫:“夫人这样已经十几年了,她自己也痛苦,清醒的时候就要去寻死,要不是屋里危险的都被撤走了,好几次差点要拦不住......听见车笛声就失控,这么、真的要这么一直下去,她得多难受啊......” “这是你要关心的?”秦阙冷道,佣人被吓得汗毛直立,畏畏缩缩地道了个歉就抹着眼泪走远。 秦阙看着咬着手指的女人,沉默了十几秒:“我不会让你死,你要比他活得再久一点。” 女人毫无反应,秦阙转身想走时,又突然回过头,毫无征兆地说:“我结婚了,妈。” 她还是没有反应。 接下来的日子又会和很久很久之前一样,秦阙从独栋离开时,在菜单界面盯着手机里那个定位软件,手指悬停在上方很久,最终将它删掉了。 他也许终其一生也不会放下何事玉,但与其两人都痛苦地活着,不如让何事玉自由地开启新生,他留在原地,痛苦多久都可以。他会派人跟进何事玉的动向,只是...... 秦阙回到秦宅时,指针恰好跳到了七点零一分。 他感觉胃里被一双手死死攥着,胃液什么的一齐上涌,男人站在门前良久,都没有勇气推开家门。 里面等待他的是什么?是一个人的再次离开。 秦阙开始后悔,如果当时逆着人流追上去...... 他闭上眼,呼吸紧促一秒,再睁眼时,就只剩下浓烈的哀伤。 吱呀—— 秦阙推开大门,和他想的一样,没有人。他照例把衣服挂在玄关处,再往前走时听见厨房里有动静,他没去看,胃里的不适感愈发强烈,他快要压不住想要呕吐的感觉。 下一秒,何事玉从厨房探出头,看着愣神的秦阙,眼里的情绪变了好几番,最终把手里的盘子递上前:“七点零一分,可以吃布朗尼吗?” 秦阙愣在原地,过了好久才颤抖着嘴唇哑声道:“......你没走?” 何事玉朝他和煦地笑了一下,相当真切。十载恩仇,似乎就这么泯在这个笑里了。 “嗯,没走,”他眨眨眼,似乎在重复一个已经做过的决定:“之前走过,现在不走了。” 秦阙捂住嘴,拼命吞咽才压下喉咙里突发的痉挛,说不出一句话,眼睛从何事玉脸上移开,慢慢垂下来,干脆地落下一滴泪。 何事玉知道他在哭什么,第一时间没有上前,岔开话题胡诌一句:“美人晕车又晕机,我没法带它,不然肯定走。” 秦阙箭步上前,何事玉吓得将瓷盘拿远,一下就被拥进秦阙怀里,男人情绪剧烈起伏,埋在他肩头不肯动弹,过了很久才闷闷地开口,何事玉觉得脖子很痒。 “......谢谢。” 何事玉弯起眼睛,男人身上馥郁的薰衣草香让他想起多年前的晚上,那时候也是布朗尼的味道,物是人非,他想好要开启新的生活,那张机票已经碎在垃圾桶里了。 “是谢我啊,还是谢美人啊?”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