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栽培手册》 第1章 《玫瑰栽培手册》作者:噫吁嚱鸭【完结】 文案: m国落雪的深冬,盛家继承人盛时澜从布朗克斯区的贫民窟带走一枝稀世罕见的玫瑰。 也是从那时起,盛锦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家”。 从十岁到二十岁,盛时澜以一己之力占据了盛锦生命中最重要的十年。 长久的陪伴让盛锦逐渐生出错觉,自以为盛时澜会永远是他的亲人、他的兄长,乃至于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但是在二十岁那年,盛时澜只凭一句“我从不当他是我的弟弟,也从不当他是盛家的人”,就将盛锦所有的想象残忍打破。 —— 有时候盛锦会想,像盛时澜这样面冷心也冷的人,寻常人恐怕终其一生也难以走进他心里。 然而,又是这样一个人,在雪夜中揽着盛锦的手臂却像是毕生难以挣开的锁链,神色不复往日的冷静,覆在他耳畔的声音亦冷,显出异常的偏执。 他说—— “小锦,比起那些称呼。” “我更想要与你拥抱和接吻的权利。” 阅读指南: 1.盛锦(攻)x盛时澜(受) 2.攻受无血缘关系,年下,年龄差八岁。 3.作者文笔白且逻辑差,笔力不足容易写烂写崩,请谨慎入坑。 内容标签: 强强 豪门世家天作之合 成长 主角:盛锦 盛时澜 一句话简介:兼乌鸦饲养指南 立意:我亦逆风前行 第1章 “女士们先生们,今晚的庆典已至尾声,再次感谢诸位的到来!” 繁华都市的中心,鲜花与缎带装点的玻璃高台上,宴会的主持人风度翩翩地行了个绅士礼,以高昂的语调落下最后一句谢词,在倒计时的钟声中熟练地挥起右手划向天际。 “最后,请尽情欣赏今晚的重头戏——城市烟火秀!” 他话音落下的刹那间,高台四面大楼的灯光同时调暗,台下三五簇拥着的人群在谈笑中抬头,望向即将被火花渲染的夜空。 “嘭——” 老旧的铁皮垃圾桶在剧烈挣扎中被掀翻在地,圆形桶盖沿着空旷的街道轱辘一圈,最后停在倚着墙脚安静舔毛的黑猫身边。 巨大的碰撞声打破月光掩盖下的安宁,紧接着,细碎而沉闷的打击声在漆黑的巷道中接连响起。 “臭小子!知道这块儿是谁的地盘吗?没人教过你规矩?敢在老子的地盘撒野!” 被垃圾铺满的暗巷中,男孩嶙峋的身躯被一双手高高提起,衣襟处勒紧导致他面色涨红,垂在半空中的细瘦四肢不住挣扎摇晃,远远望去如同一只残破的、在夜风中摇摆的风筝。 这种单方面压制的情况没能持续多久,很快,黑暗中便爆发出一声充斥着惊恼的痛呼—— “fuck!” 与此同时,一道瘦小的身影从垃圾倾洒的斜角冲出,离弦的箭般遁入静谧的街道。 夜幕为他装上一层漆黑的羽翼,男孩儿披散在身后的长发几乎要没过脚跟,他的背影没入黑暗里,奔跑时带着股不要命的狠劲儿,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别扭的姿势,将双臂合拢紧抱在胸前。 不过眨眼间,他的身后就坠上三条形同猎犬般的影子,这些人最低也比他要高上半个头,仗着身高的优势弥补了差距,急促的呼吸声在街道上此起彼伏,每一个都面目狰狞,又极具穷追不舍的架势。 周遭死寂弥散,他们又都光着脚,于是肌肤拍打在石板上的“啪嗒”声便愈加清晰可闻。 人影穿梭而过的街道正对着那座巍然耸立着的钟楼,此刻,表盘中的时针利落地滑过“9”并指向“10”,当更深的夜色降临之后,布朗克斯区就彻底变成了一片能够容纳任何罪恶的法外之地。 道路两旁逐渐东倒西歪地睡满浑身酒气的流浪汉,一小部分衣衫齐整的“正常人”,身边不约而同散落着空掉的针管,看似清醒却目光呆滞,面上泛着异样的潮红,倚着路灯喃喃自语。 在这里,寻常人眼中堪称诡异的举止实在数不胜数,以至于裸|体主义的奉行者在这其中也只能作为最普遍的装点。 麻木腐朽的人群病菌般凭空从地里钻出,无声地漂泊在这片街区,如同被剥夺意志的行尸走肉,又像是黑夜中挥之不去的幽厄亡灵。 贫穷、欺诈、罪恶与肮脏仿佛毒气般肆无忌惮地蔓延,最后成为埋藏在华丽的城市烟火下一滩病变的沼泽。 即使卯足了劲拼命跑,男孩还是在跑出下一个街口之前被人从后摁倒在地,身后的人用力拽紧他的长发,恶劣地向后拉扯。 “呃!” 发丝牵扯头皮的力道连带着将他面上的所有血色尽数夺走,剧烈的疼痛促使他被迫向后仰起头。 他怀中紧紧护着的东西也因此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分别滚动两圈后,被一只擦得锃亮的皮鞋踩在脚下。 是两个巴掌大的奶油面包。 “狗崽子,敢咬我!” 那三条猎犬般凶狠的身影同时欺身而上,为首的人掐着男孩的脖颈将他脸颊朝地狠狠摁近尘土里,淬了口唾沫,才冷笑道:“胆子肥了——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拳脚砸落在骨肉上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犹如暴雨时倾盆而下的雨点,然而挨打的人却死咬着唇瓣没发出任何近乎求饶的响动,一双沁血的眼眸透过披散的额发牢牢盯住不远处被踩脏的面包。 只是脏了点,还能吃。 身上的疼痛层层叠加,眼皮也变得愈加沉重,他撑着一口气,竭力让自己不要昏睡过去。 不远处,男人在察觉到异物后皱了皱眉,在松开鞋底看到被压扁的绵软物体上那一圈明晃晃的鞋印后,下意识沿着声音的来源抬眼看去。 “你们在做什么?” 这道有些突兀的嗓音响起时并不显得强势,底色温和,但声调严肃。 那三个正下狠手的施暴者闻声停下挥出的拳头,刚不屑地想要嘲讽说话的人不要多管闲事,一抬眼却直接迎面撞上一杆黑洞洞的枪管。 “砰!” 没等他们抱有侥幸心理开口,一枚子弹就精准地擦过中间那人的脸颊,击中了他身后的一只易拉罐。 这一伙人自小都生活在这片混乱的街区,但到底年纪不大,也没见过眼前这副阵仗,顿时吓得汗流浃背、浑身僵直,直到持枪的人再一次开口,才哆嗦着手忙脚乱地按照对方的话从那个男孩身上爬起来。 “你还好吗?” 视线从那几个仓惶离开的男孩背影上收回,何究收起枪,脚步轻缓地走上前。 地上传来轻且急促的喘息声,男孩瘦小的身躯像是被戳破了无数个口袋的气球,一下下稀疏地往外冒着气。 何究不敢随便把人扶起,只是试探性地将他翻过身,在这个过程当中,对方除了偶尔的闷哼以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何究抬手拨开遮住对方面容的长发,却在和那双眼睛对上视线时猛地一怔。 漆黑的巷道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男孩搭在身侧的指尖轻轻动了动,却因为脱力而难以进行更多的动作。 饶是疼痛对于他来说已经算得上是家常便饭,但每一根骨骼都像被碾碎般的痛苦还是让他有些难以忍受。 不仅如此,面前这个陌生男人过分温柔的举止也让他无所适从。 男孩勉力掀了掀眼皮,努力地将人面前朦胧的身影看清—— 是一个和他拥有相同肤色,样貌和神态都堪称温和的中年男人。 在看清对方长相的同时,他也没有错过男人在看清他的脸后眼底一闪而逝的讶异。 “还能站起来吗?” 耳畔的声音低沉且温和,男孩鸦羽似的眼睫微微颤了颤,却并没有应声。 面对男孩的缄默,何究皱紧了眉,正想继续说些什么,口袋一侧的手机却猝然响起。这通电话来得急切,进行不过半分钟,结束后何究的眼底已然染上几分沉肃。 目光触及身旁的男孩,何究在挂断电话后又拨打了当地的急救号码,简洁地交代了所处的位置和情况。 做完这一切后他便起身准备离开,当视线再次瞥过地上躺着的男孩时,才发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那双幼狼般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因为这道目光,何究正欲迈开的脚步莫名一顿,他低声叹了口气,随后脱下身上的外套,披盖在已经重新闭上双眼的男孩身上。 “……抱歉。” 脚步声远去之后,狭窄的小道内再次归于静谧。 过了一会儿,在感觉自己恢复了些力气后,男孩忍着痛尝试了几次,用伤得不算太重的那只手肘支撑着身体缓慢坐了起来。 他身上的那件黑色外套随着起身的动作滑下一些,他伸手轻轻握了握,掌心的面料柔顺厚实,和挂在他身上的那层潦草肮脏的破布形成格外鲜明的对比。 第2章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必须快点回去才行。 想到他来时的目的,男孩从地上爬起的动作突然变得有些急切,过程中难以避免地牵扯到伤口,过载的疼痛让他本就失去血色的脸颊愈发苍白。 太冷了。 也太疼了。 冬季的m国深夜寒气袭人,冷风裹挟着冰刃划过时几乎能够将人的肌肤生生割裂,伴随着身上火辣又肿胀的疼痛,说不清是哪种感受更加磋磨人的神经。 男孩喘着粗气直起身,单凭意志一瘸一拐地挪动脚步向前,在经过路口时弯腰捡起地上被踩脏的那两个面包,仔细拍去上面粘着的灰尘,又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这才踉跄着继续向前走去。 贫民区的街道没有路灯,他只能在倚着墙不断摸黑前行。 当他即将循着夜色穿过道路的尽头时,在这条街道右侧的那道铁丝网外、与这片贫民窟仅仅一墙之隔的独属于布朗克斯区的富人区上空,倏然接二连三地亮起各种绮丽绚烂的烟花。 过分耀眼的火光直冲天际,最终透过老旧的铁丝网,将这一整片崎岖矮小的建筑点亮。 所有隐藏在夜色中的卑微与丑陋在这些斑驳的碎片中变得无所遁形,然而那道小小的身影却始终默默地走在阴影里,近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在经过又一个拐角处时,一辆飞驰的救护车发出尖锐的鸣笛,呼啸着与他擦肩而过。 * 在布朗克斯区贫民窟深处,有一片用简易帐篷搭成的临时“住宅区”,大部分流落街头的人会集中居住在这里,偶尔还会有瘦骨嶙峋的野猫野狗徘徊在周围觅食。 男孩抬手拨开其中一顶帐篷的帘子,弯下腰走进,又小心地将门帘拉紧,尽量不让冷气入侵,给帐篷内的另一个人带来不适。 ——这个不足三平方大小的空间内并不仅生活着他一个人。 黑暗中,躺在最里侧被破旧棉层层包裹的身影听见动静转过身来,虚弱地反复张了张口,才成功发出几个干涩的音节:“b…布兰温…?” 被对方称作是“布兰温”的男孩低低应了一声:“嗯。” “好孩子……你回来了。” 说出这些话似乎耗尽了说话者的所有力气,对方很久都不再说话,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仍旧看着男孩的方向。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之后,男孩取下披在身后的外套,细致地盖在面前的女人身上,又从怀里取出那两个还带着体温的面包,往她面前递了递。 “面包,你吃。” “……我吃不了那么多,你吃吧。” “你吃。”他的语调显得有些执拗,“今天有很多,我吃过了。” “真的吗?” “嗯。”借着黑暗的遮掩,男孩不着痕迹地压了压胃部。 实际上,他已经快两天没吃东西了,否则今天也不会冒着被痛揍的危险和那伙人抢吃的。 但他还可以坚持,面前这个女人却不能了。 似乎是为了安慰他,女人没再说出其他拒绝的话,只缓慢地抬起上半身,顺着他的要求咬下一小口面包,然而还没来得及咽下,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顾不上对方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男孩抬手打开手电,又摸出放在床垫旁的干净矿泉水,拧开后递到女人唇边。 “咳、咳咳——!” 温热的液体沿着捂紧的指缝喷涌而出,一部分溅在他的手背上,顺着他的手臂和女人枯枝般的指节流下,将本就凌乱的被褥染成鲜红的一片。 这样的场景自从女人病了之后三天两头就会发生一次,男孩已经从一开始的慌乱变成了如今的沉静以对,他缓慢拍抚着女人的脊背等待她停止咳嗽,给她喂下药片后又扶到褥子里躺好,最后才一点点用破布清理好周围的狼藉。 已经缓过来一些的女人躺在一旁,目光停驻在那道忙碌着的细瘦背影上,良久,才发出一身很轻的叹息:“麻烦你……布兰温。” 男孩擦拭床单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麻烦。 明明他才是那个麻烦。 看着面前的女人枯草般的暗金色长发和微微暗淡的碧蓝眼眸,男孩黑沉的瞳孔微微一动,思绪有一瞬间的飘远。 那是一个很遥远的冬天,他在一个落雪的早晨出现在街道上某个被积雪覆盖的角落,因为生着一张异国人的面孔,过往自身难保的人群都对他置之不理。 但他的哭声太响,乌鸦啼血似的叫喊唤起了那天早上路过的女人心中的怜悯。 捡他回来的女人在前不久刚生了孩子,是个女孩,出生后不幸夭折,他是有幸吃着对方稀薄的奶水长大的。 “布兰温”这个名字,原本也应该属于女人失去的那个孩子。 拥有一头灿金长卷发和澄澈的碧蓝色瞳孔的女人和贫民窟污糟的环境格格不入,男孩始终觉得对方并不该属于这里。 直到他六岁那年,有个喝得烂醉的男人当着他的面说女人是个怀了孕后被抛弃的妓/女,连曾经生下的孩子的父亲都不知道是谁,在命运的捉弄中沦落到如今的下场。 那个时候的男孩还并不明白这些词汇是什么意思,但是他能看懂那个男人脸上充满恶意的表情,于是他扑上去和那个男人撕打,混乱中拼尽全力弄瞎了他的眼睛,最后又亲口咬掉了那个人的一只耳朵。 但他同样受了重伤,却在濒死的绝境中奇迹般活了下来。 在这边窄小的、污浊的天空下,他们是彼此的依靠和寄托,一同在泥泞里走过了漫长的十年。 但是现在,这个女人快死了。 “布兰温……我的孩子……” 低且轻的呼唤再一次响起,男孩转过身,循着女人的目光握住她枯槁的手,将它轻轻放在自己颊侧。 手电筒微弱的光打在女人苍白瘦削的脸庞上,她的两颊凹陷,呈现出苦难的弧度,但是唇畔的笑意却恍如湖水般宁静而温柔。 “……给我哼一次吧,我常唱给你的那首歌。” 男孩于短暂的沉默后照做,他张了张口,细窄的喉间慢慢挤出沙哑的调子,他的歌声并不甜蜜,反倒像是眼泪,咸腥而苦涩。 “……光明的飞鸟/自由的乌鸦/我的亲爱孩子/愿上帝永远保佑你/愿你快乐/愿你幸福……”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破开天际的时候,布朗克斯下了这个冬日里的第一场雪。 狭小的帐篷里,浅薄的呼吸声已经消失不见。 男孩放下握了一整晚的手,停止了哼唱。 寂静中,泪水仍旧如同决堤的泉涌,难以自控地流淌。 这个在他生命中短暂出现,或许该被称作是“母亲”的女人,也像雪融进地里一样,无声地离开了。 女人死后第二天的早晨,密闭的帐篷帘子被人从外打开,僵坐了一整天的男孩此时才像是被激活了的木偶般猛地转头,用身体将女人的遗体护在身后。 帘外的男人探进半个身体——是他前一个晚上见过的那张脸。 “别紧张,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何究微微退出一些,尽量用安抚的语气开口,“是我的主人想见你。” 眼见着面前的男孩始终满脸警惕的模样,何究无声叹了口气,最后还是不得已开口,“如果你愿意……” “我的主人能够满足你当下的所有需求。” 这句话让男孩的神色警惕的神色一瞬间僵住,那双黝黑的眼眸在何究脸上来回扫视,过了许久他才稍微松口,皱着眉问:“在哪?” “就在外面。” 拨开不算厚重的门帘,男孩看见一片空茫的雪色,那片雪色的正中,有一道几乎与周围的雪景融为一体的身影。 坐在轮椅上的青年听见动静偏过脸,微微垂眼和他对视。 直到过去很久,他还是难以忘记第一次和眼前这个人相见时的场景——他光脚踩进雪里,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径直涌入,让他连太阳穴都止不住酸胀发痛。 但是那个人望过来的眼神更冷,沉寂幽深,仿佛亘古不化的坚冰。 青年的眼神徐徐落在他的身上,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你的条件是什么?” 男孩哑着声问,见面前的人许久都没有回话,过了会儿,才咬着牙凑近了些,“你要我的心、肝脏、还是肾?” 他的神色警惕,看起来像只桀骜不驯随时都能够张口咬人的小狼,但是贴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叫人能够明显看出他的害怕。但此时,另一种更加强烈的感情促使他战胜了本能的恐惧,能够没有丝毫闪躲地同面前的人对视。 那双淡漠的瞳孔扫过来,在他身上停驻片刻,像是打量,接着才没什么感情地回了一句,“如果我说,我要全部呢?” 男孩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显然是因为青年的回应而将他视作是贩卖器官的人贩子,半晌,他张了张口,用很低的气音说:“……墓地。” 第3章 “什么?” “我要一块,墓地。” 青年没说话,那双眼睛在他身上停驻了更长的时间。 过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冷气顺着血管麻痹了他的神经,他才听见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青年低声开口,说:“就他吧。” 这轻得几乎要散进雪雾里的三个字,如同拍卖师砸下的拍定锤,在那一刻命运调弄指针般轻而易举地拨转了他的人生。 而他几乎没有什么反抗的余地。 “我……” 男孩疑惑地想要说些什么,但是面前的青年再次出声,用轻且不容拒绝的语调打断了他的话音。 那是他所不熟悉的异国语调—— “锦。” “从今往后,你就叫盛锦。” 说话间,乌鸦从枝头振翅而飞,抖落几层积雪,有一根黑色的尾羽被风吹荡,轻轻落在他的脚下。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青年没有食言,女人火化后的遗体最终被安置在m国最好的墓园。 在亲眼看到那座立好的墓碑后,盛锦胸腔中强撑着的那一口气才终于放松下来,没了支撑,连日的饥饿和疲倦彻底将他压垮,让他还没来得及走出墓园就猝然陷入昏迷。 当他醒来时,已经身处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穿着白色衣服的人在他的身边走来走去,他来不及听清他们的交谈,只是微微向左偏移视线,发现左手的手背上连着针和一条细长的透明管子,尽头是各种装着液体的瓶瓶罐罐。 冰冷的液体从瓶口顺着细管一点一滴流进他的身体,带来难以形容的怪异感受。 在某一个时刻,他的内心难以遏制地升起对于即将到来的结局的恐惧,但当他闭上双眼,回想起那座精巧的墓碑,很快又只剩下满心的坦然。 要从他身上拿走多少东西才能作为那一块墓地的报酬呢? 怀揣着这样的猜测,他很快睡去。然而没过多久,有一只温暖宽阔的手掌碰了碰他的肩膀,使他从平静的睡梦中醒来。 温润的嗓音在他的耳旁低声重复地说着同一个陌生的词汇。 “小锦。” 盛锦想,这似乎是在叫他。 于是他睁开双眼,对上何究关切的眼神。 “小锦,医生说你醒了,我来看看你。” 那张宽和的脸庞上流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等你再好一些,我们就可以出院了。” “离开?”干涩的声音中带着明晃晃的疑问。 何究触及到那双藏发丝下漆黑的瞳仁里被竭力隐藏起来的不安,熟练地放缓了语调,轻轻笑了笑。 “对,离开。”顿了顿,他又补充道,“确切地说,是回家。” 回家。 躺在病床上的小人沉默着,将这个离他异常遥远的词汇在心中念了一遍,眨了眨眼,似乎对这个答案仍旧心存疑虑。 何究也并没有指望对方能够立马交付完整的信任,他笑着,试探性抬手抚了抚盛锦散在枕边的头发,发现没有迎来想象中的挣扎和闪躲。 大概是当下所处的环境比起原先要安全不少,加上身体虚弱,所以小孩儿看起来有些说不出的温顺,和初见时那副浑身是刺的模样截然不同,看得让人心软。 “再睡一觉吧,睡醒就能回家了。” 偌大的病房里又重新回归宁静,穿着白色衣服的人离开了,那个中年男人也离开了,但是或许是之前已经睡得足够久,盛锦现在并没有什么睡意。 他望着面前的天花板,思绪无限地放空,过了一阵儿,心脏处传来的痛楚又促使他想起那个曾经与他相依为命、会喊他“布兰温”的女人。 于是时间便长久地沉寂下来。 对了——那个温和的中年男人在离开之前告诉他,他现在有了新名字,叫“盛锦”。 “……盛、锦。” 他尝试着用蹩脚的口音说出这两个字,藏在被子下的双手有些局促的握紧,心脏的跳动也莫名急剧加快。 这是完完全全的、属于他的名字。 似乎是无意间握住了什么能够使自己感到安心的东西,这一觉盛锦安稳地睡了很长时间。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眼前的场景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那片洁白的墙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由华贵丝绸制成的床幔,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一侧的床头灯散发着暖色的光芒,盛锦被窗帘顶上飘着的流苏晃了晃神,一时间怀疑自己仍在梦中。 “醒了。” 耳畔突兀传来一道低冷的嗓音,刚刚还平躺着的人顿时像只被踩住了尾巴的黑猫,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暖黄的灯光下,一张清冷无暇的面容顺着他扭头的动作闯入眼帘。 盛锦看着那个青年合拢了手中的书,缓慢操纵着身下的轮椅靠近,无波无澜的眼神在他身上一扫而过,紧接着在他的注视下抬手按下床头的一个按钮,没过多久,何究就推门走了进来。 “少爷。”他点点头,眼底惊讶的情绪转瞬即逝,接着转头看向盛锦,“小锦,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盛锦摇了摇头,被他手里端着的东西吸引了目光。 何究顺势将手里的碗递过去,“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些好消化的东西,所以只让厨房熬了点粥,还有点烫——”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眼见着面前的小孩儿直接低头就着碗口,像是感受不到温度一般狼吞虎咽起来。 直到将手中的热粥三两口囫囵吞下肚,盛锦才意犹未尽地舔舔唇,抬起头来。 “再去给他盛一碗。” 那道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盛锦下意识扭头看了声音的主人一眼,然而还没等视线触及就已经飞快地收回。何究看着已经空掉的碗回神,又下楼去给他盛了一碗粥。 有了前车之鉴,何究这次特意将粥放凉了一些才交到盛锦手里。 盛锦刚一接过,视线中就凭空出现一只苍白的手掌,不轻不重地压住了他的手腕。 “用勺。” 青年的语调和神情没什么变化,偏偏脱口而出的话让人没法反抗。 手腕上冰冷的触感让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拿起搭在碗里的勺子,手法生疏地握着勺柄一勺一勺大口喝起来。 直到胃里切切实实产生饱胀的感觉,他整个人才像是从某种奇怪的状态里走出来,有些无措地捏紧了手心。 “小锦,不用这么拘束。”何究接过他手中的碗,笑了笑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如果你愿意,可以把少爷和我都当作你的家人。” 家人。 这个词实在是太过陌生,盛锦克制着目光小心地抬眼看了看站在他左手边的何究,对方向他回以温和的笑容,于是他又悄悄地转向右边—— 那个冷若冰霜的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重新将书打开靠在椅中翻阅,神色专注,似乎并没有注意这边的对话,但他的姿态又仿佛某种无声的默许。 盛锦只觉得当下的经历兴许真的只是一场梦。 或许明天又一睁眼,他又回独自一人从那个脏乱的贫民窟角落里醒来。 “先别想那么多,你现在需要多注意休息。” 从这句话中察觉到结束谈话的意味,盛锦张了张口,忽然扯住了对方的衣袖。 “等等,你——” 似乎没想到自己会喊得这么大声,盛锦在出声之后就有些退缩地捂住了唇。 何究被他的反应逗笑,惊讶之余意识到对方叫住他的原因,于是从附近的矮几上取出一张纸,用笔在上面写下两个字。 “何究。”他咬着字,尽量清晰地说,“这是我的名字。” “何、究。” 盛锦盯着那两个字,停顿了一会儿,又抬眼看了看面前的何究。 何究心领神会,笑了笑,又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笔画更多,看起来也更加复杂。 “这是少爷的名字。” “……怎么念?” 男人放缓语调一字一顿地读了几遍,这一次,盛锦迟疑了很久,才很小声地,用很轻的语调将那三个字念出来。 “盛、时、澜。” 另一侧翻书的人手微顿,撩起眼皮看过来,盛锦几乎是立刻就感受到那道目光,捏着纸张的手猛地收紧。 好在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很快就移开,不至于让他在短时间内被冷汗弄湿了衣衫。 片刻后,轮椅碾过地毯带起一阵沉闷的响动。 等到盛锦反应过来的时候,那道冷漠的背影已经移动到了门边,何究为他打开门,恭敬又小心地送他离开,等过了大概十分钟,才重新回到盛锦的房间。 盛锦仍然维持着他离开时的模样,视线望向门口,看起来有些失神。 何究想了想,猜测对方是被刚才的那一眼被吓到,于是尽力用盛锦能够听懂的方式为盛时澜解释,“小锦,少爷平常一直都是这个性子,并不是讨厌你的意思。” 第4章 “我知道。” 出乎意料地,盛锦回答道:“他一直、陪着我。” 说完,他压着声,有些生疏,又有些别扭地说:“谢谢……你,还有……他。” 何究难得愣了半晌,直到盛锦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他,才低声感叹道:“你是个好孩子,小锦。” 盛锦的身体仍然处于恢复期,吃完东西后很快就再次睡下,何究为他留下一盏昏黄的夜灯,轻轻阖上了门,转身独自走上露台。 现在已经是午夜十二点,即使是大洋彼岸的国家,现在也应该处在休息时间,但是何究捏着手机的手摸索片刻,最终还是决定以朋友的身份向他侍奉多年的主人拨去一个越洋电话。 他的主人——盛家现任家主与温家长女是豪门联姻中难得圆满的例子,遗憾的是家主体弱,夫人的重心自然更多向爱人倾斜,投注于下一代的关爱就更少。 盛时澜在异常年少的时候就被允许参与进家族决策,期间经历的暗杀等下三滥的手段更是不下数十次,可他偏偏极度聪慧,行事风格手稳心狠,在近十年的豪门内斗中凭借自己的手段稳固了继承人的身份。 他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以至于所有人都认为他天生就是一只不动声色、吃人不吐骨头的披着羊皮的狼。 直到半年前的那场车祸,何究亲眼见着盛时澜前一日刚从病床上醒来,第二天就以雷厉风行的手段整治了精心策划这起车祸的罪魁祸首,这场遇袭甚至也在对方的计划之中,不过是想要借此将其背后的势力也连根拔起。 求饶的人来过医院几轮,青年始终神色淡淡,分明轻轻一句话就能够轻易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但那张皓月般的脸上从没有过明显的喜怒,似乎连自己之后还能否站起来也并不关心。 再之后,医生诊断出他患有严重的情感缺失症。 但那时的盛时澜身上已经足以得见一个庞大家族掌权人的影子,因此就连父母也难以轻易左右他的想法。 所谓的收养,也只是尝试过医生建议的各种方法之后的下下之策。 实际上在盛锦之前,家主夫妇已经做过一些尝试,但是每一个被带到面前的孩子,盛时澜都反应平平,更多时候则冷硬得瘆人。 盛锦起初并不在何究考量的范围内,只是他偶然一瞥时恍然发现,那张被伤痕和泥土所掩盖也依旧熠熠夺目的脸,有三分像极了小时候的盛时澜。 而那天晚上,何究在料理完又一次性命危机后不抱期望的试探性提起,却头一次从青年的口中得到了“可以去见”的回应。 或许是命运的指引。 这一次,他的心中有隐隐的预感。 “嘟——” 电话拨出后不到半分钟就被人接起,压低的恭敬问候被掩盖进渐起的风雪之中。 直到很多年过去,何究在漫长的时光中仍旧无数次感到庆幸,庆幸自己那个晚上短暂的出手相助。 那只从垃圾桶旁捡回来的瘦小乌鸦,不知何时悄然间振开羽翼,落在了雪人的肩膀。 于是涸河复流,枯木逢春。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盛锦刚到庄园的那段日子,因为缺乏常识,很多事情都需要人一点一滴从头教起。小到马桶、淋浴头的使用,大到一些基本的常识和礼仪。 何究原以为让他适应现在的生活以及行为纠正的过程需要耗费很长时间,在此期间抵抗情绪的产生也不可避免,但盛锦比他想象得要聪明许多,他不仅对这些新鲜事物全盘接受,适应程度也远远超出预期。 除却有些少言寡语之外,在其他方面表现得和普通的孩子没什么不同。 但何究并没有因此而放下心,反倒生出更多的忧虑。 在近一个月的观察中,他发觉盛锦对于周围人的态度有极其敏锐的感知力。这大概是他自小生存的环境养成的习性,自打回到庄园之后,何究没再见他露出初遇时那种锋锐的情绪,反倒在很多时候表现得近乎顺从。 盛时澜不常与盛锦接触,一个月里只见过两三次面,会面时的氛围也称不上愉快,因而听见何究有些忧心的回报后,也只冷倦地掀过手中的纸页,没什么感情地道了声“本性难移。” ——这是一只正在使用拙劣的手段来假扮人类的漂亮小兽。 他们对此一清二楚。 好在盛锦即使沉默却并不十分排斥和人接触,周围人尝试帮助他脱离这种自我保护模式的计划进展得还算顺利,至于让他彻底敞开心扉,何究猜想还需要一段很漫长的时间。 “小锦。” “嗯?” 浴室里,何究熟练地给盛锦的长发打上泡沫,刚把想说的话开了个头,装在内侧衣袋的手机就突然响起。 “抱歉,小锦。”何究看了眼手机屏幕,又歉意地转向已经被泡沫包裹的小人,“我需要接一个电话,你能稍微等一下吗?” 盛锦点点头,目送何究起身离开,又垂眼继续给头发搓上泡沫。 在经过拐角电梯间的时候,那扇合拢的门恰巧叮一声打开,何究和里面的人对上视线,脚步顿了顿,微微俯身,“少爷,是家主打来的电话。” “嗯。” 盛时澜没什么额外的反应,点头示意他去接。 然而刚刚还步履匆匆的人此刻却停住脚步,面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有些犹豫地说,“小锦一个人在浴室,他有点怕水,我不太放心。” 渡过适应期后的盛锦能独立做好大部分事情,唯独表现得像猫一样怕水。 何究起初曾经尝试让他用浴缸泡澡,结果小孩儿在被抱进去前脸色就已经白成一张纸,浑身抖个不停,最后只能改用淋浴,还一定得需要人陪。 不过盛锦能接受的人不多,除了作为管家的何究以外,还有一个叫温莎的女佣,今天正好休假。 盛时澜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淡,搭在扶手上的食指轻轻敲了敲——只要他按下按键,就会有佣人立即上来替他去查看盛锦的情况。 但是那只手按着扶手摩挲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操控着轮椅转向客卧的方向。 卧室门敞着,里面很安静,如果不是凝神细听,几乎无法察觉到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盛时澜面上没什么表情,礼节性地敲过门后就操控着轮椅缓慢地移动到浴室门前。 “盛锦。” 浴室的门敞着,小孩儿光着身子坐在浴室正中的矮凳上,一头垂曳到地的黑色长发上沾满了泡沫,连带着让他的身上和脸上也沾到许多,那双漆黑的眼睛听见动静后直勾勾地看过来,大概是环境的作用,莫名让人觉得他的眼底也是一片湿漉漉的水汽。 他的视线在看见盛时澜后才开始聚焦,之前似乎是一直在看着某个方向出神。 他们平时接触不多,盛锦对盛时澜有种莫名的畏怯,和他对视时常常很快就移开视线。但是这次他难得看久了一些,似乎不太明白对方会突然出现在他的卧室里。 “你在做什么?” 盛锦回过神,搭在膝盖上的手缓慢收紧,表情看起来还有些处在状况外的茫然,“何叔……让我等他。” 盛时澜慢慢拧了眉,沉默着向他靠近,先是瞥了一眼湿漉漉的长发,接着抬手在一旁的触控屏上轻点几下,热水就“哗”的一声从高处的花洒中洒落下来。 “啊——” 坐在底下的盛锦顿时像只应激的猫,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光脚踩在湿滑的地面上踉跄了两步后控住不止向前栽倒,径直撞进盛时澜的怀里。 盛时澜也没想到何究所说的“怕水”指的是这种程度的怕,他扶住怀里的滑溜溜的身体,重新抬手将花洒关闭,又架住盛锦两边的腋下让他站好。 “这么怕?” 盛锦没有回答他,攥着他小臂的手控制不住用力,浑身也绷得僵直,那头长发被水打湿,藤蔓一般蜿蜒缠绕在身上,看起来像只落水的乌鸦。 盛时澜凝视他半晌,最后操纵轮椅往前。 “坐好,身体转过去。” 盛锦缓过神后抬头瞧了他一眼,接着才抿着唇按照指示回到矮凳上背对着他坐好,盛时澜取下一旁的活动花洒,抬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才让水流一点点浸湿盛锦的长发。 盛锦紧抿着唇,一声不吭地任由身后的人摆弄,在惊吓过后,一种在往后他会懂得的、名为“尴尬”情绪渐渐涌现出来,使他变得坐立难安——每当和这个人相处时,他总会不自觉面临这样的困境。 盛时澜并不关心他的反应,他自认并没有多余的耐心,当初将盛锦捡回来的决定已经算是个意外,当下的场景更是远超他的预料。 没了交谈,这片宽敞的空间就倏地沉静下来,仅剩轻微的水流声不间断地响起。 过了大约五分钟,一直任凭摆布的人突然动了动身子,接着嗫喏着说了什么,盛时澜没听清,于是关了水问他,“你说什么?” 第5章 盛锦大概是纠结又忍耐了好久,直到有些受不了了才微微红着眼转过头说,“疼……” 盛时澜一时沉默,示意他转过身后重新打开水,放轻了力道揉搓。 “太长,剪了吧。” 他的话音来得突兀,像是已经彻底做下了决定,盛锦猛地一抖,过了一会儿,他有些急促地站起身,又转过头从盛时澜手中一把拽过自己的头发,攥紧了后拔高音量喊道:“我不要!” 盛锦喊完后才惊觉自己发出的声音很大,以至于尾音砸落在浴室的瓷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这瞬间,懊悔的情绪挣扎着漫上他苍白的脸庞。 他早就知道——面前的人是真正能够决定一切、决定他的去留的人。对方带他逃离了那片充斥着罪恶的土地,给予他姓名、食物、居所。 他应该柔和地对待,乃至于讨好他。 盛时澜看清他轻轻颤抖的眼睫,还有眼底粼粼的波光,冷淡地垂了下眼,对此不置可否。 “随便你。”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个人再也没有更多的交流,一个神色寡淡看不出情绪,一个在气氛的变化中猜测着对方是否生气,勉强还算是配合地洗完了澡。 盛时澜刚推着盛锦走出浴室,何究就适时地走进,接过被宽大浴巾打包好的盛锦,又微微俯身靠近盛时澜的方向,“少爷,是否需要我先帮您换身衣服?” 青年没说话,操控着轮椅转了个方向,视线从何究那张沉稳的面庞滑落到一言不发缩在一旁的盛锦身上,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轻轻敲了敲,答非所问,“以后少做这些事,何究。” 察觉到那句话中暗含的警告,何究心底叹息,面上温和地应声,“好的,少爷。” * 当天晚上,盛锦听着疾风拍打玻璃的呼啸声,在时隔半月后又一次失了眠。 床幔顶部的流苏在无风的环境中静静地摇曳,他望着那一串坠子发了会儿呆。黑暗中他的思绪飘得很远,仿佛灵魂从□□中剥离出来,直到撞到天花板,才重重地跌回躯壳里。 他想起已逝的女人。想起她抚摸自己头发时手掌干枯皲裂的纹理,想起对方于相依的夜色中低声哄唱的悠悠歌谣,想起那双望向自己时总是温柔又忧伤的眼。 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起自己名义上的那位“哥哥”。那个眼神比他曾经咽进肚里充饥的雪水更能冻得人浑身发抖青年,他想到自己前不久刚给对方添了麻烦,还冲着对方大吼。 ——他会不会趁自己睡着以后偷偷把自己丢掉? 想到这里,盛锦一直放在小腹上互相抠弄的手指终于停下,没忍住坐了起来。 盛时澜的睡眠通常很浅,所以几乎是房门一被人推开,他的意识就已经清醒过来,呼吸没有分毫变化,但手掌已经暗中摸向备在一侧枕下的手枪。 除非突发情况,没有任何人能够在未经他允许的情况下进入他的房间,进来的人即使刻意放轻了声音,呼吸仍旧因为紧张而有轻微的紊乱。 没过多久,那道呼吸声的主人在黑暗中摸索着靠近了他的床边,又一阵轻微的声响之后,周围再次安静了下来。 沉默的等待中,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且平稳。 盛时澜收回握住枪柄的手,睁开眼缓慢坐起身,他伸手打开一旁的床头灯,不出所料地在他的床侧看见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盛锦蜷成一团缩在地毯上,只占据了很小的一个角落,披散开的黑发顺利地将他全身包裹,衬得他如同一只将将化为人形的黑猫。 “你为什么在这?” 话音落下的同时盛锦睁开双眼,藏在黑发下乌漆漆的双眸在沉默中与他对视。 盛时澜轻易洞悉了小孩儿眼底的情绪,懒怠地掀了掀眼皮,声线沉冷。 “不说?” 盛时澜没再给盛锦反应的时间,俯身伸手扯住小孩儿的衣领逼他在床边站直,另一只手握着枪抵上他的额间。 冰冷的枪管触碰到肌肤的刹那盛锦浑身猛地一僵,对死亡本能的恐惧让他抑制不住地开始颤抖,纵然如此,那双漆黑的瞳孔又如同雪色中的月光般宁静,像是印证了心中的猜想,他用很轻的力气发出浅浅的气音: “你想……杀了我吗?” “如果你讨厌我……那为什么要给我名字、带我回来呢?” 为什么不在那时就结束我的生命,而要给予我短暂的温暖的生活? 让我产生微末的、明知遥不可及的期待。 盛锦的眼神中闪动着不可名状的哀伤,难以想象那是一个孩子会拥有的眼神。他的脸颊始终干燥柔软,但盛时澜有一瞬间透过他的眼神,看见上面堆满了由苦涩堆积的泪水。 心脏仿佛被毛茸茸的初生鸟类顶了一下,这种说不清的感觉只叫人觉得怪异,盛时澜算不上喜欢,但也称不上排斥。 “伸手。” 这是一种接近命令的语调,盛锦紧抿着唇,伸出手。 下一秒,那把刚刚还抵着他的额头似乎立刻就会夺去他的生命的、冰冷的、沉甸的武器,就这样被面前这个同样冷冰冰的青年随意放入了他的掌心。 很沉,盛锦用了两只手才勉强拿住,脸上因为这个举动头一次浮现出孩子气的惊讶。 “盛锦。”盛时澜语气很淡,平静地道出盛锦藏在心底的不安,“别总为一些没必要的小事担惊受怕。” “你姓盛,这里没人有权利赶你走,即使是我也不能。” 青年垂眼,指腹在枪身点了点,“如果真有那一天,你尽管拿起这把枪对准我。” “就像今天这样。” 手里的武器于盛锦而言既熟悉又陌生,那样冰冷,又那样滚烫。 直到数年以后,盛锦再次回忆起那个满是风雪的夜晚,他才明白那种沸腾的情绪源自哪里—— 那是他第一次不再任由命运的波涛摆布,被赋予掌舵的权力。 那把枪连同青年那些轻飘飘的话语一同沉重地压在盛锦的掌心,将他连同他那颗摇摇欲坠的心一起牢牢压在原地,从此以后便安稳下来。 枪与诺言,这是盛时澜送给他的第二份礼物。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冬天对于盛锦而言是一个格外漫长的季节。 在最寒冷的季节里缺少食物与取暖工具,意味着这些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需要在与死神搏斗的同时还要等待幸运之神的眷顾。 如果没有被盛时澜带走,这一年的冬日对于盛锦而言与过往的十年没什么太大的不同,绝大部分时间他会缩在那个破旧的角落里艰难地苟延残喘,只有雪停的时刻会裹着不太保暖的旧袄子外出,和同样饥寒交迫的流浪汉抢夺垃圾桶里一块干硬的过期面包。 但是现在——他正坐在温暖而装修精致的房子里,身上穿着轻便保暖的衣物,眼前是仅为了增添氛围而点亮的壁炉,噼啪的炉火跳动时闪烁的火星将他的脸庞漆上一层圆润而明媚的光泽。 原本嶙峋的骨肉因为受到专业营养师及私人医生的精心疗养而日渐丰盈,延展出漂亮的曲线,枯草般的长发也在女佣细心的打理下变得柔顺有光泽。 和两个多月前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如同一颗成熟饱满的橘子。 但一些固有的习惯实在难以更改,比如仍旧有些怕水,又比如在吃饭时仍旧狼吞虎咽,只有肚皮高高撑起才知道饱腹,就像仓鼠在拼命储存过冬的食物。 他大多数时候仍然表现得沉默而温驯,只是不再像从前一样小心翼翼,偶尔也会适当提出一些不算过分的小要求。最大的变化在于开始不太喜欢一个人待着,总会不声不响地黏着人。 留在主屋里的佣人不多,通常都在有条不紊地处理自己的工作,工作结束以后就会离开,而何究平日里也相当忙碌,除了处理庄园的事务外,偶尔也会在盛时澜的指示下外出。 所以一般情况下,这幢宅子里只有盛锦和他这位名义上的兄长两个人在。 经过那一晚后,盛锦有了些许底气,不再像先前那样怕他,于是会在反复地试探和默许之下跟在他身边。 如同眼下,盛时澜难得空闲下来倚着书房中唯一一张单人沙发在看书,他就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坐在壁炉前的软凳里盯着那些摇曳的炉火发呆。 “盛锦。” 被叫到名字的人猛地回神,盛锦转头对上盛时澜合书看过来的浅淡目光,反应了两秒才直起身朝他走去。 靠近时他鼻尖嗅到柑橘的清香,接着他看见盛时澜向他伸手,一枚剥好的橘子静静地待在他的掌心。 盛锦盯着那只橘子,伸手把它接过来,又把它掰成两半,将其中更多的一半递回去。 盛时澜没有拒绝,接过那半被递回来的橘子,视线仍然落在盛锦身上。 那是一种看似平淡却几乎令人无所遁形的眼神,没有过分强烈的压迫感,介于审视与观察之间,仿佛将对面的人当成是某种实验对象。 第6章 盛锦现在已经有些能够适应这样的眼神,有时甚至能够隐约察觉出盛时澜在看向他时带着什么样的情绪,于是也总安静地任由他看。 过了会儿,他才听见面前的人用惯常冷淡的语气开口:“盛锦,你想读书吗?” “……什么?” “就是去学校。”对面的人换了种说法,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睛仍旧平静地注视着他。 盛锦闻言睁大了双眼,他搭在真皮沙发上的手微微扣紧,压下很浅的印记。 盛锦知道学校。 在布朗克斯的富人区,道路是崭新的,路上来来往往都是光鲜亮丽的人群,连摆放在街角的崭新垃圾桶都装着更多新鲜的、甚至包装完好的食物。 盛锦曾经冒着被驱赶的风险越过那道铁丝网去翻找食物,因而也见过与他年纪差不多的孩子从各式各样的车辆上下来,穿着统一的制服,陆陆续续穿过一道宏伟的雕花大门走入门后那些高矮不一的庄严建筑从中去。 他从女人的口中得知那个地方叫做“学校”,是像他一样大的孩子学习知识、结交朋友的地方。 盛锦始终觉得那是与他全然无关的另一个世界。 此刻,面对盛时澜的问题,尽管盛锦想要给出一个答案,紧抿的唇瓣费力张了又张,嗓子却像是被胶水糊住,凝固着许久发不出声音来。 惊异的情绪如同一把锤子反复敲打他的心脏,促使他反复叩问自己——我也可以吗? 当他从垃圾桶里翻找出一袋包装完好的食物珍惜地抱在怀里时,不远处三五个聚集在一起的、衣装整洁从容的学生脸上的嫌恶是那样显眼。 我也可以成为站在他们当中的一份子吗? 思考使时间过去了太久,久到盛时澜收回了停驻在他身上的视线,用湿巾擦完手后按响了身旁的传唤铃。 推门而入的佣人短暂地隔绝了盛锦的视线,却让他的思绪陷入了长久的空荡。 盛时澜的话像是一颗落在平湖里的石子,砸得他接下来半天的时间都心神恍惚,直到睡前躺在床上都还难以回神。 他没去想那时自己迟钝的反应是否让他错失了什么,只是为自己生出的那丝犹豫而感到愤怒。 分明他得到的已经足够多了。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他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沉沉睡去,再次醒来时已经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或者说是强迫自己不要去想。 直到第三天下午,风尘仆仆自外归来的何究将一份书信式的邀请函交到他的手里,连着接下来的话砸得他头脑发懵。 “小锦,你的入学手续已经办理完毕,等到开春的时候就可以正式入学了。” 何究说着,宽大的手掌轻轻按了按盛锦的发顶。 盛锦捧着那张烫金的硬纸,视线下意识穿过何究的手臂去看坐在不远处的那人,盛时澜正戴着耳机与人通话,此时接收到他的视线,微微掀起眼皮朝他看来。 青年面上看着仍旧没什么情绪,望过来时神色很淡,盛锦看着他,口中吐出很轻的“谢谢”。 彼时恰好阳光从盛时澜背后宽敞的落地窗照射进来,顷刻间模糊了人脸,连带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上转瞬即逝的情绪变化也像是光线折射下的错觉。 盛锦眨了眨眼。 他看见青年抬手,食指轻轻地点了点颊边,于是他也顺着对方的姿势伸手去触碰自己面颊的相同位置,那是—— 一个圆润的、柔软的凹陷。 * 十岁的年纪才进行系统性的的学习已经称得上晚,盛锦即将入学的学校是m国国内最负盛名的一所私立贵族学院,在内就读的学生家世大多家世显赫,自己家族本身就有一套培养方法,学校之于他们不仅是知识的传播地,更是关系网拓展与延伸的场所。 因此在入学之前,盛锦需要接受最基本的教导。 这项工作被交由专门的家教老师来执行。对方也曾任职盛时澜的家教老师,学识相当渊博,但性格稍显严厉,了解到盛锦的情况之后,也基于他目前的基础量身打造了一套系统的学习方案。 盛锦在她的教导下进步很快。 与此同时,问题也渐渐显现。 “小锦。” 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盛锦从困倦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仰头看见何究有些担忧的脸。 “你很困吗?是不是没休息好?” 盛锦摇了摇头,像是试图证明什么一般尽力睁大眼睛,“不,我很好。” “是吗?”何究没再追问,收回视线后顺带开了个浅浅的玩笑,“可是你的脸都快扎进汤碗里了,吃完饭后还是早点休息吧。” 盛锦局促地咬了下唇,点点头后又抬眼去瞥坐在主座的人,见对方没有看过来才悄悄松了口气。 “少爷。”何究趁着盛锦用完餐回房后,才斟酌着开口向盛时澜提议,“是不是先停掉小锦的家教会比较好?” 实际上,盛锦频繁犯困的情况已经持续了近一周,刚开始还不算明显,直到这两天在吃饭时也显得有些精神不济——对食物热衷的人会在吃饭时睡着是件很不正常的事,这才让何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佣人也表示在深夜的时候还见到盛锦的房间在亮灯,这已经打乱了之前有意为他培养的睡眠时间,何究委婉地表达过一次后,亮灯的情况虽然没再出现过,但小孩儿眼下的青黑倒是日益明显。 即使已经尽量考虑到盛锦的情况,但他需要掌握的东西实在太多,现在休息不足的原因,估计是晚上也在透支时间进行学习。 盛时澜对何究的提议未置可否,只是稍显冷淡地抬眸瞥了一眼,何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盛锦到目前已经能够摸得出是个不愿意给人添麻烦的性子,做事情恐怕也只想着做到最好,加之又过于敏感,即使说是为了他好,突然停掉家教恐怕也会让他多想。 房间里,盛锦翻开白天刚学完的文章,反复读了几遍后,就开始尝试完成留下的作业。今天的内容相比于前一天又难了些,是一篇和探讨环保相关的作文。 即使盛锦学习能力足够强,但过往的生活经历导致他阅历不够丰富,掌握的词汇量也不算多,文章的阅读已经让他足够吃力,更遑论写作。 正当他将笔攥在手里,思索着怎么下笔时,房门就被人自外侧敲响。 “盛锦。” 听到这道声音,盛锦惊得立马从座位上直起腰板,直到打开门后,这种情绪还是没能从他的脸上褪去。 “盛……时澜。” 两人间交流很少,直到现在盛锦念对方的名字还是有些蹩脚。 青年只留给他一个很短暂的眸光,接着调转了轮椅的朝向,“带上你的书。” 盛锦霎时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听话地回身去拿书本和纸笔,中途因为着急还将笔摔落在地,他匆匆地捡起来,出门的时候却发现那道身影还停留在走廊上,似乎是在等他。 盛锦快跑两步跟上,保持着落了半步的距离跟在盛时澜身后进入了对方的房间,又按照指示在矮几前乖乖坐好。 盛锦刚开始还有些紧张,但盛时澜甫一开口就进入正题,他没什么反应的余地,被带动得逐渐全神贯注起来。在许多一知半解或是犯错的地方,盛锦也没有等来想象中的呵斥,对方只是平静地让他重做,在感到困惑的地方也会给出适时的引导。 这个晚上的效率要比平时高得多,盛锦在解决完今天的家庭作业后,甚至还壮着胆子请求盛时澜给自己念一遍明天要学习的文章。 青年即使在念抒情性的文章时情绪也毫无起伏,如同月光照过的雪那样冷清,盛锦枕在这片无波无澜的冷静的川流里,难以控制地闭上了眼睛。 何究走进来的时候,房间内很安静,盛锦半边身体已经歪倒倚靠在盛时澜的怀里,呼吸均匀而绵长。 “把他抱走。” 得到指示的管家安静上前,还没等动作,面前的人又忽地改了主意。 “算了,先放到床上去。” 何究的动作微顿,看了眼熟睡中的盛锦,接着才压低了声音询问,“您真的准备这么做?” 纵然他知道目前帮助盛锦改善情况的最好方法就是夜里有人能够看着他,但他也没有想到盛时澜会真的同意去这么做。 片刻后,他等来了另一道微微压低后仍旧显得清寂的嗓音—— “samuel说得对,我被困在这种无趣的境况中太久了。” “一些无所谓的改变,对我来说未尝不可。”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大概是习惯了在狭窄的空间里睡觉,即使躺在宽敞的床铺上,盛锦的睡姿也依旧很安稳,始终维持着被放上床时的姿势没再随意翻动。 两个人就这么分别占据床的两侧,隔着相当开阔的空间,彼此互不干扰。 直到后半夜的时候,盛锦所在的那侧发出断断续续的呓语,盛时澜闻声睁眼,不一会儿,被子再翻动中迭出波浪的起伏,他的怀中也随之枕进一具温热的身体。 第7章 很轻,大概一枝玫瑰的重量。 靠过来的人似乎陷入难以摆脱的梦魇,此时抓住一个稳定的依靠就不愿放手。盛锦的手无意识攀住盛时澜睡衣的衣襟,披散着的浓长发丝卷在他的小臂,带来轻浅又无止尽的痒。 盛时澜视线落在盛锦那张显得有些不安的睡颜,端详片刻后,伸手毫不留情地捏住他的后襟,将之扯离自己的怀抱。 小孩儿因为缺觉睡得沉,此时被他拉开也没醒,只是轻轻皱了皱眉,两边的嘴角同时弯下一个很深刻的弧度,分明和清醒时那副不声不响的沉静模样相差无几,偏多了点儿罕见的委屈。 盛时澜伸出去的手滞在半空,最后缓缓地松开,小孩儿得了自由,下意识蹭回原位,安安静静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脸颊紧挨着盛时澜的胸口,轻吐的呼吸隔着一层薄薄的丝质衣料透过骨血渗进心脏。 这种陌生的感觉并不好受,盛时澜压低了眉,闭上眼。 盛锦一觉醒来时恍惚以为自己回到很久从前,那时女人还没有生那样重的病,每天夜里他都被她柔软的双臂紧密地搂在怀里,如同还未生出羽翼的雏鸟紧挨着母亲的胸脯,耳畔总飘着悠扬的歌谣。 然而抬眸看见的脸却让他切切实实吃了一惊。 盛锦讷讷张了张嘴,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会出现面前这幅场景。 可惜在场的另一个人也并不打算给他解释,对上盛锦投来的目光,盛时澜只是冷淡地下达指令:“去洗漱。” 盛锦被他的语气带得跑了偏,顿时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人,立马忘了眼前的事儿,从洗漱开始按部就班地去完成这一天的任务,直到这天结束,相同的场景再次重演,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盛锦没再去问为什么。 变化的产生是那样突兀又悄无声息,于是过往的一切从那时起真正地离他远去,他渐渐地挣脱了母亲的手,踩进了另一道孤独的影子。 * 有了堪称良好的铺垫,陌生的校园生活并没有带给盛锦太多的不适感。 然而还没等周遭的人完全放下心,作为盛锦名义上的监护人,何究在开学第二周的周一下午就接到了来自学校老师的电话。 原因是小孩儿在学校里和人打架。 从老师口中了解到事情的原委,何究向来沉稳的面色也变得不太好看。 这边何究刚刚结束通话,就听见前厅的正门传来响动,盛锦背着书包面无表情地走进门,两只手分别捏着外套的两个边角,看上去是在试图将变得皱巴巴的衣面撑平。 但他的头发还是让他露了馅——早晨时温莎精心编好的、点缀着颜色不一花朵的长辫此时已经被拆散开来,凌乱地披在脑后,有几缕落在胸前,紧巴巴地贴着面颊。 何究见状连忙快走几步靠近,然而还没等将关心的话说出,一道沉冷的声线已经率先响起: “盛锦。” 盛时澜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后,视线越过何究径直落在盛锦身上,“过来。” 盛锦先是抬头看了眼一旁明显担忧的何究,接着才按照盛时澜的指示慢慢地走过去,大概知道自己惹了麻烦,他拽着书包带子拽出几道深刻的褶皱,唇抿得很紧,站定后也没和盛时澜对视,垂着眼自顾自开口道歉—— “对不起。” “你在为什么道歉?” “打架。” “原因。” “他们说,很恶心。”盛锦顿了顿,没什么表情地继续回答:“像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并不,小锦。”一旁的何究听完后忍不住皱眉,蹲下身和盛锦对视,“留长发是你的自由,只要你喜欢就好,别人的意见并不重要。” 盛时澜对此没说什么,只是让何究打电话叫来私人医生,又点了点身前的矮凳示意盛锦转身坐下。 盛锦不明所以地乖乖照做,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双微凉的手已经拂过他的脖颈,将他垂在身前的发丝拢向身后。 察觉到他的动作,盛锦克制住下意识想要转过头的动作,惊讶又不安地坐直身体。 “为什么想留着?” 盛锦闻言,捏着书包带子的手紧了又紧,“妈妈……喜欢。” “那你呢?” 盛锦犹豫两秒,才回答道:“……嗯。” “那就别道歉。” “可是我……打人。” “打就打了。”盛时澜垂着眼冷淡地吐出这句话,似乎并不在意这件事造成的结果。 盛锦不说话了。 沉默中,他感觉到松散的发丝被人重新梳直,又缓缓编成一股,最后用发圈在发尾系紧,沉沉地缀在身后。 “盛锦。” 他再次开口叫了盛锦的名字,一如既往冷淡的语调,语气却不由自主地放轻。 “你应该学会什么叫告状。” “有人替你撑腰,别什么都亲自动手。” 盛时澜说完,却没有立即等来盛锦的回答。 “……嗯。” 过了很久,带着微微哽咽声的回应声才轻轻响起,盛时澜目光微凝,掌着盛锦的肩膀让他转过身。 四目相对时,盛时澜第一次直面了盛锦的眼泪。 易碎的、柔软的,在光线的折射下如同宝石般晶莹。 年少时成长起来的环境赋予盛时澜对他人情绪极端敏锐的洞察力,同时也剥夺了他少得可怜的同情。 但此刻,盛时澜注视着那张无声地流着泪的脸庞,心底骤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 某种陌生而怪异的晦涩情绪顺着那道蜿蜒而下的泪痕流经他的身体,使他为之一振。 “为什么哭?” 青年落在盛锦身上的视线片刻不移,似乎想将其上呈现出的所有情绪都彻底洞穿。 盛锦握着那根重新编好的辫子,轻轻地摇了摇,再摇了摇头,泪水随着他颤动的眼睫簌簌抖落,如同断线的珍珠。 他的嗓音也被泪水浸得沙哑,藏着委屈、惶惑与不知名的苦涩,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谢谢。” 最后,盛时澜只等来了一句很轻的道谢。 * “叩叩。” 深夜,书房的门被人敲响。 得到应允,何究才恭敬地推门进入,先是例行问候,接着才提起前不久处理完的工作,“您吩咐的事情已经着手去做了,那边表示想亲自见您一面,再为这次的事情向小锦道歉。” “何究,这样的道歉能有几分真心?”盛时澜冷淡地将手中的书翻过一页,动作间隐约能看见封面上的“儿童心理学”几个字。 “他看得出来,别送去碍眼。” 接下来何究按照惯例汇报了些工作上的事,盛时澜垂着眼,难得有些心不在焉。 临走时,何究再次将关于治疗腿伤的话题试探性地提起,“家主这边想让您继续住院接受治疗,您……” “何叔。” “小澜,身体是自己的,我们都希望你能好起来。”何究不得已,只能以长辈的身份开口,试图再劝一劝盛时澜,“家主也很操心您的身体,最近常常因此梦魇。” 任何人都表现得比盛时澜要关心他自己的腿伤,除了他自己。即使不是所谓的天之骄子,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一夜之间丧失独立行走的能力,恐怕都难以接受,偏偏盛时澜表现得过分平淡,似乎就这么坐在轮椅上一辈子也无所谓。 “我知道了,下次再说。” 谈话间,盛时澜瞥了眼悬挂在书房中的时钟,时针已然指向十点,是平常盛锦睡觉的时间。他抬手合上书,操控着轮椅从书桌前转身。 何究从盛时澜的回答中头一次窥见了对方态度的软化,于是也不再多说。此时看见他的动作,斟酌着再次出声,“最近小锦也开始上学了,需不需要让他回自己的房间睡?” “暂时先这样吧。” 盛时澜操纵扶手的指尖一顿,语调始终没什么起伏,“习惯了。” 盛锦白天哭了一通,晚上困意来得很快,以往睡前还会和盛时澜说几句话,今晚习惯性地拽住对方的衣襟后就沉沉坠入梦乡。 何究为他们关上卧室的灯光,从他的角度看去,那两道身影在某个角度几乎亲密无间地融为一体。 在掩上门的瞬间,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几个月前和盛时澜的父亲、那位远在国内的盛家家主的谈话。 “阿澜因为对什么都不在意,所以连带着把生死也看得太淡。” 这个被疾病困囿了大半生的温和男人这样评价自己的儿子,言语中满是遗憾地叹息,“是我的错,如果我的身体再好一些……何究,什么都好,断了线的风筝,需要一根重新将他拉扯回人间的线。” “风筝啊……” 山庄后侧与山脚接近的地方有一片格外平坦而广阔的青草地,尤其适合放风筝,这么多年却从没有人试过,眼下也仍然被一层薄薄的冰雪所掩盖。 第8章 可是…何究转念一想—— 可是春天已经来了。 或许明天,又或许后天,当他们一觉醒来,那覆盖着山庄的最后一层白雪,就已经静悄悄地融化了。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康涅狄格州新一年的春日来得比往年都要晚,直到盛锦入学一个多月后,反复升降的气温才真正地稳定在温暖的范畴。 山庄的积雪彻底融化,河流解冻,漫山遍野的青绿也在雨水的润泽中缓慢滋生出来。 窗外的景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使得盛锦不再总闷在屋里,他对外面的世界生出许多好奇,活动范围也因此从主宅逐渐扩展到整个山庄。 每天会有不同的人陪他出门散步,有时候是何究,大多数时候是盛时澜。 大概是察觉到他在被人以过分纵容的态度养着,盛锦这段日子表现得不再像以往那样缄默,脸上的笑容如同藏在山间的花朵一样频频绽放。 阳光拂去乌鸦身上深厚堆积的雪被,帮助他完成了这场从寒冬到暖春的漫长迁徙。 在春分之后,学校按照惯例举行以游园活动和赏花为主春日庆典。 盛锦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场合,大家都希望他能玩得开心些。虽然这一个月以来周围同学对他的态度都算得上友善,但出发前何究仍然絮絮叨叨地叮嘱他如果有人让他感到难过,就立马打电话让司机去接他回家。 活动只持续半天,下午四点左右,主宅的大门发出响动,温莎放下手里的工作第一个迎了上去。 “小锦,今天过得怎么样?” 盛锦点点头,唇角上扬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他取下挎在身后的书包,又从里面取出一个印有校徽的精巧布袋,伸手在袋子里挑了挑,拿出两朵花瓣完整、盛开得格外娇艳的浅粉色樱花递给温莎。 “给我的吗?”温莎惊喜地接过,脸上的雀斑闪烁得像光的碎片。 “嗯。” 盛锦再次点头,如法炮制地将袋子里的花又分给了何究和其他平日里对他分外照顾的佣人。 直到最后一朵花也被分出去,他手里攥着的口袋已经彻底瘪了下去,底部只剩下几片残存的花瓣。 何究见了,笑着打趣:“看来少爷没有吗?” 盛锦听后,一只手捏着袋子,轻轻摇了摇头,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眸光却像两湾晃动的湖水,“不是,他的是别的。” 书房门被敲响的时候,盛时澜正在举行线上会议。 和何究受过训练富有规律的敲门声不同,盛锦敲门时的力道很轻,且细听之下没有规则,像猫咪随着性子伸爪子挠门。 盛时澜瞥了眼会议中僵持的各方,示意中场休息后随手切断了连接,接着才让人进来。 盛锦小心推开门却并没有立即进入,只是谨慎地朝里探出半边身体望向盛时澜,他是分完花后直接过来的,因此身上还套着校服。 气温回暖后,学生的制服也换成了相应的春季制式,上身统一的白色衬衣和领结,下身是及膝短裤,黑色暗纹的长袜完整地包裹住小腿。温莎今天参考维多利亚时代的舞会发型为他编了复古风格的法式盘发,参加完庆典以后,他的发间已经坠了半圈或黄或粉的花。 仿佛从春天里走来的天使。 “我有打扰到你吗?” “没有,过来。” 盛锦进来后没有径直坐到他的专属矮凳上,而是提着手中的书包一路走到盛时澜的办公桌旁。 他把书包放在地上,用手将包内的空间撑开后,才仔细地将放在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是一个用各色花朵编织成的花环,看起来有些粗糙,有几朵花还因为被挤压而稍微有些变型。 盛锦显然也看清了手里的花环的模样,他伸出去的手止在半空,接着猛地缩回。 盛时澜目睹他的动作,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轻轻一动,“怎么,不是给我的?” “嗯……”盛锦看了眼对面的人,又看了看手里的花环,弯起的嘴角一点点拉平,“……不好看了。” “好看。” 盛时澜垂眼扫过盛锦不笑时就隐没在肌肤下的梨涡,补充道,“是我见过最好的。” “真的吗?” “嗯。” “那你靠近一点。” “……” 青年的表情少见地波动一瞬,但很快,他扶着扶手,缓缓地低下头。 盛锦垫脚捧着花环,将它戴在盛时澜头上。 “满意了?” 盛时澜瞥了眼小孩儿脸颊处再次冒出的两个浅浅的凹陷,随手拉开一旁的抽屉,将里面静静躺着的用牛皮纸包裹着的雪白花束拿出来,放进盛锦怀里。 里面有被专门折下的一朵,被他簪进了盛锦的盘发中央。 “给我的吗?好香的花……好漂亮……它们叫什么名字?” 盛锦怀里捧着沉甸甸的花束,难得说了一长串话,眼眸也变得闪闪发亮。 盛时澜在纸上写下花的名字,又标注好拼音让盛锦来读。 “b…bai……百合?” “嗯。” 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盛锦低头去看怀里的花,不知道怎么忽然陷入了沉默。 盛时澜不自觉皱了眉,“不喜欢?” “不是。”盛锦摇摇头。 “昨天老师在课堂上说,花、树和人的名字都是被赋予意义的,那我的也有吗?” 盛锦顿了顿,抬眼看着面前的青年,眸底藏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为什么……我叫锦?” 书房里的氛围随着这句问话变得安静下来,盛锦无措地缩了缩手,正当他打算将这个话题略过时,却听见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锦,金也,作之用功重,其价如金。” 这时的盛锦对于中文的学习还很浅薄,所以在盛时澜说这句话时只呆愣着没有反应。直到在对中文的语境有了足够丰富的了解以后,他才慢慢懂得这句话的含义,知道“锦”是繁华秀丽的意思。 盛锦——这是一个和原本的他截然相反的名字。 那时的盛时澜在说完这句话后没有做过多的解释,只是说:“锦,是珍贵之物。” 青年语调淡淡,神色疏冷如山雪,在触及盛锦的眼神时,他的神色有几不可察的松动。 “你是珍贵之人。” * 盛锦最近迷上了放风筝。 这个娱乐项目是何究教会他的,自从他大致掌握以后,每一个起东风的日子,他都会带着自己的风筝到庄园后面的那块青草地上去。 手中的风筝冲向高空的成就感、迎风奔跑时的自由与畅快能够精准地击中每一个处在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儿的心。 在这种时候,盛锦脸上的笑容就变得不那么含蓄,迎风的向日葵般明媚而招展。 黑色的鸟儿在阳光下悄然张开双翼,他的羽毛间藏着万物的色彩。 那样缤纷的、自由的光影,流动的、快活的生机,在过往穿行的岁月间几乎前所未见,它们蜿蜒出一道细密流淌的河流,拂过暖风摇曳的青草,在尽头处的身影脚下汇聚成一道独一无二的春色。 于是过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一只鲜活的风筝穿过浩瀚的长风,飞渡在这座庄园的上空。 “啊……!” 盛锦放飞风筝的技术还不太熟练,此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阵风过去后,飞至半空的风筝没了风力的支撑,飘摇着一头扎进了湖边的树上。 那棵树对于成年人来说不算高,但是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是再怎么踮起脚尖伸直了手臂也难以够到的距离。 “盛……” 他下意识地想转身喊人来帮忙,但是刚说出口第一个字就止了声。 盛时澜在距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将他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自然也听见了他脱口而出的那个字。 盛锦收回向上探的手臂,回头看向盛时澜的方向,过了会儿,撇下树上的风筝跑到他身前站定,接着第一次鼓起勇气,将手搭在盛时澜的膝关,轻轻摸了摸。 “你会一直这样吗?” 盛时澜没什么温度的视线随着这句话落在盛锦身上,但他没表现出什么害怕的情绪,就这样定定地看着盛时澜等待着他的回答。 “你的腿,会好吗?”他又问道。 “或许吧。” 兴许是盛时澜的语气太过随意,盛锦仰头看了他好一会儿。 “那……”盛锦搭握住盛时澜搭在扶手上的手,低声说:“那你好了的话,能和我一起放风筝吗?” 盛时澜垂眼,在短暂的沉默后,忽然开口:“就算不是我,也有的是人可以陪你放风筝,不是吗?” “可是那不一样。”盛锦下意识反驳。 被握住的那只手手背源源不断传来暖融的温度,盛时澜翻转手掌,将那两只手握进掌心,接着问他,“哪里不一样?” 第9章 盛锦被问住了,皱着眉开始思索怎么回答,与此同时一阵骤风席卷而过,那只挂在树梢的风筝也因此被吹落在湖边,尾部的一角被湖水微微浸湿。 盛锦余光瞥见后,顿时顾不上回答,挣开盛时澜的手转身就向湖边跑去。 纵使盛锦现在已经没有那么怕水,但也还没学会游泳,此时见他转身急匆匆地往湖边跑,盛时澜猛地皱眉,罕见地沉下声喊他,“盛锦!” 但是小孩儿飞跑出去的身影如同风中的蝴蝶,不过一会儿就已经离他远去。 盛锦只一心想着把风筝捡回来——那是他的得到的第一只风筝,雪白的飞鸟的形状,他很喜欢,所以也格外珍惜。 与岸相接的湖水很浅,所以盛锦在谨慎地靠近捡起风筝后就打算转身离开,然而因为太过匆忙,他一脚踩在岸边光润湿滑的石头上,猛地被绊了一跤。 半边身子乍然摔进水里,盛锦吓了一跳,挥动手臂剧烈挣扎起来,然而越挣扎滑落得越厉害,湖底似乎长出了一双大手,拦住他的腰就要将他往后拖拽。 “唔——” 莫大的恐慌占据了盛锦的心神,以至于让他忽视了岸边的水并不算很深,只一味着急地向上挣扎。 在水面即将没过鼻腔之前,一双手牢牢托住他的手臂,将他从水中拉扯出来。 虽然衣服全都湿透,小臂也被岸上的石子划伤,但好在没怎么呛水,盛锦被人托着身体抱在怀里,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他偏了偏头,倏地一愣。 直到许多年后,盛锦仍无数次回忆起那天的场景,但即使他用尽了学法者的严谨与构想,都无法推测出当时的盛世澜在腿脚不便的情况下是以什么样的姿态赶来,又扑倒在岸边将他救起的。 模糊的记忆里只有他从盛时澜怀里起身时看见的那幅景象—— 轮椅裹挟着泥土的痕迹倾倒在一边,青年身上的衬衫被浸湿一大片,向来干净整肃的人浑身乱七八糟的沾满草屑,那双揽着他的手臂很用力,挤压得他骨骼生疼。 盛锦顺着发颤的呼吸抬起头,很快对上盛时澜从未有过的、惊魂未定的眼神。 相处久了,即使盛时澜大多数时候都面无表情,盛锦也能大致猜测出对方的情绪,譬如从湖边回来后,盛时澜表现得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但萦绕在对方周身的气息也让他明白对方是在生气。 这种猜测在晚饭后盛时澜当着他的面唤来何究,让他找人想办法把后山的湖填平时达到了顶峰。 盛锦在一旁欲言又止,但盛时澜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他止住了话音。 那道惯常无波无澜的嗓音中包裹着的情绪极沉极冷,是这半年来盛锦从未接触过的、一种近乎于残忍的冷漠—— “填湖,或者你想永远不踏出这道门。”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将事情吩咐给何究去做后,盛时澜径直回了书房。 盛锦坐在餐桌前目送那道冷淡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的电梯间,踌躇片刻,最后还是没有选择跟上去,而是独自回了趟那间属于他的卧室。 这间卧室内并没有明显的生活痕迹,甚至大部分陈设对于盛锦而言都还有些陌生。 他先是坐在床上环顾了一圈四周的摆设,过了一会儿,才起身打开床头柜最里侧一个隐秘的暗格。 方寸大的木质空间里躺着一把冰冷的武器,盛锦趴在旁边一眨不眨地看了它很久,在这段时间里,他什么也没想,只是单纯地发呆,直到温莎敲门提醒他去洗澡,才起身轻轻阖上柜门。 盛时澜的卧室与他的仅有一墙之隔,盛锦熟练地打开房门,像往常一样完成学习并洗漱,最后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 十点钟,是盛锦被要求养成的睡眠时间。 身体习惯性地涌起疲倦,意识却仍旧清明。盛锦强撑起眼皮,目光落在一侧的床头柜上——那里静静放着一册封面与房间整体冷淡的内饰格格不入的精装童话书,书页三分之一处夹着枚金属书签。 睡前故事这一环节的诞生原本是为了培养盛锦早睡的习惯,后来习惯养成,这一环节却仍旧被当成某种仪式默认保留下来。 其实以盛锦目前的词汇储备量已经能够读得懂大部分少儿读本的内容,但他并没有伸手去翻看那本故事书,只是在时间的流逝中沉默地等待,直到倦意带着黑暗将他彻底吞噬。 这一觉盛锦睡得很浅,后半夜意识猛然挣脱水面,半梦半醒间感受到身侧传来轻微的响动,一只手臂伸过来替他牵了牵落下来的被缘,裹着寒气的肌肤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窸窸窣窣的响动很快平静下来,又过了好一会儿,身后传来浅淡而均匀的呼吸声,盛锦眨眨眼,直到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的环境,才压着呼吸轻轻翻了个身。 眼前人阖眼侧躺,似乎已经睡着了。 过了很久,盛锦试探着伸手攥住盛时澜的衣襟,小幅度地向前蹭进对方的胸膛。 “你还在生气吗?” 耳畔的呼吸声依旧平稳,盛锦在黑暗中等了半天没等来回应,有些沮丧地垂下眼,再抬起头时,和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双眼的盛时澜对上了视线。 青年的目光很平静,同时又很深邃,像是夜色下一眼望不见底的湖泊。 在不动声色的寂静中似乎要将人淹没。 “盛时澜。”盛锦再次开口时声音放得很轻,细弱的尾音几乎要化在空气里,“我不会再这样了,你别生气。” 盛时澜没有说话,那双眼眸深处难以捉摸的情感让盛锦有些无所适从,没等他再补充些什么,掩在被下的手腕就先一步被盛时澜精准握住,对方过低的体温让他没忍住微微一颤。 面前的青年倾身靠近,微凉的手掌贴在他的后心,将他托着同自己靠近了些,前不久那道又冷又沉的语调再次在盛锦耳畔响起,“盛锦,如果你想飞得远一些,就不要让自己受伤。” “如果做不到,那就在笼子里待上一辈子。” 盛时澜说出这些话时的神态太过冷肃,任谁也不能仅把它当作一个玩笑,即使盛锦没听懂这段没头没尾的话,却也因为盛时澜此刻的神态惊得睁圆了眼,有些发愣地看着他。 场面顿时陷入长久的僵持,没等盛时澜松开手,沉寂的空气中先一步响起一道极细极轻的嗓音—— “那样……你会高兴吗?” 和预想当中的所有反应与答案都截然不同。 仿佛被朵柔软的云猝不及防一撞,因为盛锦话中的意味,盛时澜浓雾深锁的面容上罕见浮现出凝滞的神色。 “……什么?” 两道目光在黑暗中短促地相接,片刻后,盛锦垂了垂眼,有什么闪烁的东西缓慢泛过他的眼波,他无声地张了张口,缓慢收紧了攥在盛时澜衣襟处的手。 “我需要你。” “珍贵的人,你也是。” “所以我不希望你生气。” 非常清晰而标准的中文。 因为还不太熟练,盛锦说话时的语速放得很慢,一字一顿,笨拙又莽撞地敲在人心上,“像上一次,或者这一次。” “你会保护我,所以我不怕受伤。” 几乎所有见过盛锦的人,都会夸赞他有拥有一双格外昳丽的眼睛。外形状若花瓣,内里覆着深雪。此刻,这双漂亮的眼眸少见地流转出惊人的光亮,灼灼燃烧宛如经久不息的火。 这样的眼神,盛时澜也曾见过一次——在布朗克斯那个冬日的早晨,那场奇迹般的相遇。 稚鸟的羽翼在那时悄然破开雪人长久缄默的胸膛,播下一颗并不灼热的火种。 那样轻盈、微弱而渺小的力量,总使人轻易地将其忽略。盛时澜起先也并不在意,身边多出的一个人影,似乎并没有使生活产生额外的改变。他仍旧如过往的岁月那般独行,日复一日地行走在漫长的风雪中。 直到有一天,他发觉手臂传来拉扯的重量,于是他停驻脚步,低头看去。 直到这个瞬间。 燎原的火焰冲天直上,将浩瀚的星空尽数点燃,明亮的火海消融了所有固执的冰雪,火光中,盛时澜看清了那只牢牢拽住他的手。 平静的胸腔内骤然迸发出难以言喻的跳动。 大概是曾经的许诺和过分纵容的相处带给了盛锦勇气,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问出了数月前藏在眼泪后的那句话—— “盛时澜,你会一直保护我吗?” 这次,沉默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盛时澜按在他脊背的手掌微微用力,克制又谨慎,像是捧着初生鸟类柔软的胸脯。 “盛锦。” 盛时澜几乎从未用过这么郑重且温柔的语气喊他的名字,盛锦不由得微扬起头,很仔细地侧耳去听。 “我会一直保护你。” 这是盛时澜对他许下的第二个诺言。 从此,飘飞的风筝有了线。 第10章 得到肯定的回答,盛锦精神缓慢地松懈下来,困意也随之席卷而来。然而在入睡前,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再次去拽盛时澜的衣襟,含混地叫他,“盛时澜。” “明天会有睡前故事吗?” 空气中传来一声轻叹。 “会的。” “睡吧。” * 填湖的工程最后还是没有落实,盛锦用可怜巴巴哀求的眼神换来被禁止靠近湖畔一个月的结果。 而被派来填湖的人手被盛时澜安排在后园建起了一座庞大的玻璃花房——理由是盛锦最近迷上了花匠一起料理花田,但康涅狄格州的自然天气并不适合所有花种生长。 同时,他遣人从各地移植来繁多且罕见的花卉,表示让盛锦随意折腾,其中占比最大的是不同品种的玫瑰。 “看来您真的很喜欢小锦。” 何究看着不远处花田间穿行的身影,侧过身轻轻笑了笑。 “我表现得很喜欢他吗?”盛时澜的目光始终落在原野间闪动的那道人影上,眼底情绪并没有出现明显的起伏。 作为一名合格的管家,何究甚少展露出多余的情绪,此时却仍不可避免地表现出些微的惊讶,“您看起来很在意小锦,也愿意为他付出——如果这也称不上喜欢的话,那怎样才算呢?” “那就是吧。”盛时澜扶在把手上的指尖缓慢地敲动,并没有否认何究的话,他自动将“喜欢”默认成一个具有归属意义的动词,补充道,“因为他是我的。” 青年的嗓音相当笃定,似乎并没有觉得这种说法有任何不恰当的地方。 何究隐约觉得不妥,但又不知道从哪纠正,于是只能委婉地劝说,“人和其它事物不同,或许没办法另一个人。” “不,何究。”青年的眼神很淡,但在某些时刻又泛起些微的波澜,“现在,他属于我。” “以后也同样。” “以后”——是一个太美妙,包含了太多不确定的、充满希望的词汇。 以至于何究在听见它的一瞬间,忘记了接下来所有的言语。 “盛时澜!何叔!” 不远处,盛锦仰起头朝这边挥了挥手,两鬓的发丝被汗水打湿,脸颊红润,眼神却格外明亮。 他头上戴着挂蝴蝶结的编织草帽,手里拿着一束刚剪下的带着露水的玫瑰,尖刺被仔细地修剪干净,花朵盛开得格外明艳。 何究看着他转头对一旁的花匠说了些什么,随后抱着那束花穿过层层被风吹起的草浪向这边跑来。 阳光落在他飞舞的发梢,空气中蒸腾出玫瑰的芬芳。 始终满面沉静的青年舒展手臂,姿态包容,像是在等待一只归巢的鸟儿。 一旁的何究心随意动,提起挂在脖子上用来给盛锦拍照的相机,在他们接近的时刻按下快门。 多年以后,当何究试图寻找盛时澜改变主意的契机,画面总控制不住定格在那个瞬间。 * 在玻璃花房陆续建成的那一个月内,盛时澜在盛锦面前消失过一段时间,再次出现时,他似乎没什么变化,即使坐着轮椅,周身仍是一成不变的冷淡从容。 盛锦靠近并交给他一个重逢的拥抱,埋在他的怀中时,闻到了很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从那以后,盛时澜开始频繁地外出,起初盛锦在放学后还能在宅子中见到他的身影,但渐渐地,对方回来得总比盛锦放学的时间要晚上一些。 他没有问过盛时澜都在做什么,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只是在每天对方回来时凑上前和他交换一个紧密的拥抱。 这样的日子过去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玻璃花房中生长的荆棘爬过艳阳高悬的夏和长风沛雨的秋,眼看着又要来到新一轮的冬天。 在深秋的风带走庄园里最后一片落叶的那天下午,主宅几乎从未被使用过的门铃响了。 来往工作的佣人们置若罔闻,而始终守在客厅的盛锦则先一步跳下沙发,冲向玄关。 门被人自外打开,一束新鲜的百合撞入眼帘。 盛锦熟练地张开双臂,将自己送进来人的怀抱。 冷淡的香气在刹那间严丝合缝地将他包裹。 “欢迎回来。” 冬天,不—— 真正的春天到来了。 作者有话说: ---------------------- 不好意思小宝们,是迟来的更新 第8章 盛家继承人双腿恢复的消息不管对于外界各方还是盛家内部来说都称不上是什么好事,因而从最初就采取了极其严苛的保密措施。 远在大洋彼岸的家主夫妇早在盛时澜接受手术时就已经得知消息,本打算过来陪同,却被盛时澜编织了理由拒绝,眼下情况日益向好发展,盛珩还是没忍住再次打来电话。 “您的身体不适合长途奔波。” 寡淡至极的语气,用的借口也一如既往地老套。 盛时澜身体放松向后靠在椅背,落在面前电脑屏幕上的眼神同样很淡。 屏幕那头的男人眉眼间透出和盛时澜相似的清冷,脸色却更为苍白,周身萦绕着岁月沉淀下的温和包容,大概是习惯了盛时澜的说话方式,此时闻言只低低笑了声,“这么长时间了,就算你不让我们去看你,我和你妈妈也想见见小锦。” 唯一的儿子与自己尊重有余却亲近不足,盛珩对此多有遗憾,却也并不强求对方改善态度。兴许是常年缠绵病榻的缘故,他在许多事情上都看更得开,如今只希望儿子平安健康就好,至于做什么决定也从不多加干涉。 正因如此,由于盛时澜始终没松口,两人至今也只在视频通话当中见过盛锦,盛珩对于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儿子”也相当好奇。 盛时澜听完后难得有了短暂的停顿,他坐直身体,过了大概半分钟才回应,“您先养好身体,等他适应了我会带他回国。” “真的?” “嗯。” 估摸着时间不会很快,但能得到这个结果已经足够,盛珩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叮嘱他们注意身体,又交代了些琐碎的小事,眼看着到了喝药的时间才挂断电话。 这边盛时澜刚结束通话,书房的门就被人规律地叩响三声。 何究打开门,脸上还带着些没褪下去的微笑,不等开口,他身前和门板的夹缝中就灵活地探出一道人影。 盛锦一只手攀着门缘,另一只向他举了举手里攥着的那株半人高的向日葵,略微抬高声音道,“盛时澜,时间到了,快走!” 小孩儿显然是刚从户外回来,身上热气蒸腾,脸颊边还缀着刚洗过留下的水珠,一双眼睛润仿佛像春天的清泉,说话时卷翘的眼睫微微翕动,垂在身后的两股麻花辫也跟着晃动,整个人朝气蓬勃得不像话。 盛时澜坐在原位看了他一会儿,接着才起身向他走去。 盛锦很自然地用空出的那只手牵上他伸来的手掌。 虽然在手术后经过了长时间的康复训练,但盛时澜能独立行走的时间仍旧有限,平日里大多数时间还需要借助轮椅活动。 所有人都知道恢复如初的过程必然漫长而艰难,但庆幸一切都在格外清晰地向好发展。 眼下,盛时澜进行康复训练的地点已经由医院转移到了宅邸中,主要通过户外行走的方式日益延长走路的时间。 如同之前盛时澜无数次陪在他身边那样,盛锦主动接下了这项“陪伴散步”的任务,每天在固定时间来敲响盛时澜的书房门。 初冬的气候还算不上寒冷,盛锦又有些怕热,但在出门前还是被按着换掉了去花房前穿的轻便外套,系上了件红底白毛绒外边的斗篷,甚至连帽子都被强制要求扣好。 为此他鼓着脸,闷闷不乐地牵着盛时澜走了好一段路后,才晃了下另一只手里举着的向日葵道,“如果今天没走到一个小时零五分,我就把它送给何叔。” 不管是擅自延长的五分钟还是不给他送花的威胁,听起来都格外没有威慑力,盛时澜垂了下眼,目光落在他脸颊轻微鼓起的柔软弧度,语调没什么起伏地开口,“整个花房都是我送你的。” 手掌传来轻微拉拽的力度,刚才还只是有点生闷气的人这下彻底停住脚步不走了。 盛时澜侧过身,视线在很短的时间内仔细打量了盛锦面上的神情,像是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已经习惯性地收集他的各种情绪。 他承认自己对盛锦存在非常强烈的探究欲,偶尔会采取一些手段去调动并观察他处于不同情绪下的表现,但通常不会太过火,同时也很擅长安抚它们。 “花是你种的,都很漂亮。”盛时澜顿了顿,用连鸟儿都不会惊动的语气说,“我会努力,花可以只送给我吗?” 于是盛锦被很快哄好,连带着刚才的那一点郁闷的阴云也被一扫而空,他看了眼腕上的手表,点点下巴模仿动画电影里人物的语调:“好吧,这位先生,那就请你再坚持五十五分钟。” 第11章 两个人接下来走走停停,速度并不算快,再加上盛锦不停地在说话分散注意力,以至于让人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当分针精准地划过表盘一圈时,两人才刚刚穿过主花园,走到一面篱墙下,然而盛锦还是拖着盛时澜的手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时间到了先生,你今天也圆满完成了任务,这是给你的奖励。” 盛锦把抓了一路的向日葵往人怀里一塞,透亮的眼珠悠悠一转,一个新的主意当即冒了头。 在宅子里的时候,盛锦旁观过几次康复师给盛时澜按腿,知道这对他的康复有帮助,此时合着掌心搓了搓手,看起来有些跃跃欲试。 “盛时澜,你累不累?腿疼吗?我给你按摩好不好?” 盛锦说着自顾自将掌心搭在他大腿上动作谨慎地捏了捏,接着又团成拳力道很轻地敲了敲。 盛时澜没能立马阻止,这时候索性任由他操作,见他模仿得有模有样,碰碰这又碰碰那,似乎觉得很有意思,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活像只团团转的蜜蜂。 “盛锦。” “嗯?” “我好多了。” “真的吗?” 盛锦闻言停下动作,看了看手表上分针才将将越过两格,不由得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嗯。”盛时澜没给他再问的机会,伸手托住他的两边腋下就将人提起来抱进怀里。 即使被人好好养了一段时间,但原本的底子摆在那儿,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盛锦的身高比同龄人矮上一截,就连温莎都能轻易将他举起来转圈。 起初担心压到盛时澜的腿,盛锦始终紧绷着身体,几次攀着对方的肩膀想要悬空起来,直到被按住腰顺着脊背抚摸几下才慢慢放松下来。 折腾了一个下午,盛锦就算再有活力也难免疲惫,此时趴在熟悉的怀抱里,被顺毛似的摸了两下后,逐渐抵不住困倦,眼睛开始眨巴起来。 等到盛时澜再低头去看的时候,盛锦已经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这次他们出来的时间比以往要长一些,何究找过来的时候盛时澜正抬手给盛锦裹紧身上的衣服,见状靠近了些低声询问是否要回去,在对方点头应允后,才轻轻拍了拍盛锦的肩膀。 “小锦,今天的散步结束了,我抱你回房间睡好不好?” 盛锦迷蒙地睁了下眼,瘪了瘪嘴,皱着眉含糊地哼了两声又往盛时澜颈窝里钻。 知道小孩子困意上来的时候很难叫醒,何究无奈笑了两下,收回手。 盛时澜从他手中拿出那株向日葵,示意何究插在书房里的花瓶,才托着盛锦的膝弯打算起身。 何究跟着扶了一把,看起来有些犹豫,“少爷,要不还是我来……” 盛时澜避开他的手,把人拢紧了些,“答应他的,还差五分钟。” 于是何究便不说话了。 时隔将近一年,看着如今的盛时澜,何究既有些意外,又觉得事情本该如此。 只是回过头来,又不得不感叹缘分实在是一个奇妙的东西。 * 日子逐渐步往深冬,天气变得寒冷以后,盛锦也开始减少了在室外活动的时间。 与此同时,他越来越表现得如同这个年纪的孩子一般精力旺盛,任何事情都想要去尝试,在更多待在室内的时间里,他又发展出许许多多的新爱好。 周围的人都认为这是一个好现象,因此无论他想做什么都格外纵容。 这头拙劣伪装自己的小兽,终于一点点剥去外衣,展露出原本的模样。 表现得最为明显的一点,就是他开始愿意折腾人。 在他沉迷玩贴纸的那段时间,非常热衷于把各种各样的贴纸往屋子里的角落以及人的身上贴,和他相处最密切的一圈人最先遭了殃。 温莎倒是很乐意陪他,盛锦送给她的那些贴纸她都好好保存了下来,也会提前备好许多图案精美的贴纸在休假结束后送给他。 盛时澜最开始还能冷着脸拒绝,但是那双藏了点委屈的眼眸轻轻一眨,所有人都像是被点了穴一般只能静止不动,眼睁睁地看着他拿着卡通贴纸兴高采烈往自己身上粘。 于是在这段时间里,盛锦多了数不清的漂亮贴纸,而盛时澜也损失了数不清的衣物。 而在这之后不久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盛锦又转战爱上了涂鸦。 盛锦在主屋有自己独立的学习室,有别于盛时澜的藏书巨众的书房,近三百平米的空间里陈列着多种专用仪器以及书籍,内侧有门连通另一间为他专门打造的多功能活动室,空间要更为宽敞,各类益智游戏和运动工具一应俱全。 现在,这两个屋子的墙壁和地板都被用作盛锦的画布,小孩儿有时候灵感爆发,拿着画笔就开始往墙上和地砖涂涂抹抹。 他的年纪早就过了一般孩子的涂鸦敏感期,但是佣人在发现这件事情的第一时间并没有去阻止,心理医生也表示这或许是他正式接纳并融入这个环境的重要阶段。 在得到这个结论的第二天,盛时澜就让人在这整层空间的墙面都装上珐琅板,方便盛锦随时涂改和反复利用。 他行动中纵容的意味太过明显,这让盛锦现在变得开始不太怕他,甚至在某些时候表现得越发得寸进尺。 直到他第二次试图往自己的手背上画画的时候,盛时澜才终于沉着声开口制止。 “盛锦。” 准备做坏事的人并没有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盛锦对上他睁开的眼睛,眨着眼耸耸鼻尖,轻轻晃他的手,“盛时澜,你不睡觉吗?现在已经中午了,你睡觉嘛,好不好?” 盛时澜冷着张脸没说话,盛锦就继续开始眨巴眼睛,眼看着对方半天没有回应,才悻悻地垂下眼睫,有些低落地准备下床离开。 然而下一秒,握在手中的画笔就被人抽走,脸颊也被一只温凉的手掌捏在手心,盛锦惊讶地张了张嘴,很快察觉到脸颊上笔尖滑过泛起的痒意。 他咯咯笑了两声,也不恼,静静地等盛时澜画完,接着跑去找了镜子左右看看,发现是很简单的几笔猫胡须,于是又欢快地跑回来,扯着对方的衣领眼睛亮亮地喊,“我也要,该我了!” 哪怕已经见识过盛时澜对盛锦的过分宽容,但在他顶着张被涂画的脸出现的时候,宅子里的佣人们还是被吓了一跳。 即使这些痕迹很快就被洗去,这件事还是被当时的见证者深刻地铭记了很多年。 后来何究委婉地劝说盛时澜必要时可以采用一些惩戒的教育手段,青年只是一点点用毛巾擦去脸上的水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残留的颜料,在短暂地沉默后,才冷淡地开口。 “如果你想养一株玫瑰,就不能只期望他的美丽,连同他所有的尖刺都要做好准备——否则凭什么养他?” 如果不是亲耳听见医生口中的诊断,何究也没办法把眼前说出这番话的人和一年半前被诊断为“严重情感缺失症”的青年联系在一起。 也是在这个时刻,他才清晰地认识到——这股莽撞的、轰轰烈烈的、从布朗克斯直达康涅狄格的春风,确确实实带来了太多不可预知的变化。 盛锦经过盛时澜的世界,留下了一朵玫瑰。 留下了爱。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浩荡的风雪泼过两轮,旧年也悄然行至尾声。在一元复始之际,盛锦迎来了他的第一个生日。 在此之前,“生日”带给盛锦的印象仅仅停留在垃圾箱里翻出来的别人吃剩的奶油蛋糕。生活在布朗克斯的底层人除了想尽办法将肚子填饱以外,就是考虑如何度过一个又一个寒冬。 没有人会去在意这样堪称奢侈的日子,“生日”在他们的眼里被视为上层人的节日。 盛锦从来也不关心自己在哪一天出生,捡到他的女人从没和他说过,他便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没有生日的。 他对于“生日”开始产生清晰的认识来源于进入学校之后所接触到的人群,他们无不在用言行向盛锦传递一个信号——“生日”,是对每个人来说都非常重要的一天,是需要用派对、蛋糕、鲜花和礼物装点的日子。 这样的认识在他们眼中是如此天经地义,以至于盛锦在第一次被问到生日并说出“我没有”时,少见地引起了周围人的质疑。 因为好奇而带头发问的女孩儿既惊讶又生气,她和盛锦平时鲜少接触,当下并不觉得他在说实话,只以为他不想告诉自己而在撒谎,于是憋红了脸忿忿开口。 “怎么会有人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呢!这是每个人都有的!盛不想告诉我,可以直说,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呢?” 而盛锦只是疑惑地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接着他想了想,反问道,“为什么大家都要过生日?难道没有不需要过生日的人吗?” 第12章 大概是盛锦的语气太过诚恳,女孩儿因为他话里的内容愣了一会儿,才问他:“难道你从来没过过生日吗?” 盛锦仍旧摇摇头。 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是问话的女孩儿却像是误会了什么,缓慢而又不可置信地露出一个近乎同情的表情。 “……哦不。”她张了张口,神色变得有些愧疚,“对不起。” 盛锦没觉得这是件需要道歉的事儿,相反,他非常好奇他所问出的问题的答案,“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女孩儿顿了下,声音放低了些,“妈妈说,我是带着许多人的期待出生的,所以每年的生日都要办得非常非常隆重才行。” 迎着期待而诞生的。 盛锦因为这句话愣在原地。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迎着某个人的期待诞生于世的,或许在最开始的时候,也不会有人因为他的诞生而感到喜悦。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被抛弃的,孕育他的人丢掉他就像丢掉一根挂在衣服上的小草。 过往的十年间他都觉得无所谓,潜意识里也从未有过太多的埋怨和愤怒,只是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出身,又顺其自然地生活下去。 可直到在这个时候,他才恍然惊觉——原来这个世界上更多的人,他们是在周围人心心念念的盼望与祝福当中诞生的。 兴许是因为愧疚,女孩儿在离开前邀请盛锦参加他的生日晚宴,即使被他婉拒,在放学前还是让自己的司机给他送来了包装好的精致蛋糕和曲奇饼干。 很有分量的漂亮盒子压在盛锦的掌心,连带着他的心情也像是被一座小山压住,变得沉甸甸的。 怀揣着不知名的心事,这天晚上盛锦回家后难得表现得有些心不在焉,在熄了灯以后也没有马上睡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因为头一次体验到这样的情绪,心脏像是泡了柠檬汁的海绵,酸涩又沉甸,任凭心底的小人怎么用力去拧也拧不干净。 “盛锦,你在想什么?” 一片沉寂中,头顶传来的声线掺杂着比霜雪更厚重的疏冷,盛锦被吓了一跳,他慢慢张开眼睛,顺着声音的来源向上看去。 盛时澜看过来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平静,眼底的情绪在离近了看时只觉得深晦,离得远了更体现出冷淡,仿佛沉了化不开的雪。 但同样是这双眼睛,总给他迎难而上的勇气,又默不作声地将他包容。 不知道为什么,迎着这样的目光,难为情的情绪少见地冒了头,盛锦支吾了两下,没有直接说出原因,只是有些纠结地问他,“盛时澜,你有生日吗?” 问完又有些后悔。他和自己不一样,当然也有的。 果然,听完话后的人给予了他肯定的答复,又像是洞悉了他的想法一般,以沉静的语调接着说:“盛锦,你也有的。” “……我吗?” 盛时澜掩在黑暗中的神色看不分明,盛锦听见他说了一个日期,并告诉他:“是在新一年到来的前一天。” 盛锦记得那一天,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相见。 盛时澜的语调随之变得缓和,“和新一年的交汇,是一个扫去陈旧,迎接新生的日子。” “这一天,就作为你的生日。” 他说完话后,并没有等来盛锦往常那般欢快的回应,过了很久以后,一道带着试探的、犹疑的声音才在耳畔轻轻响起—— “盛时澜。” “你要把这一天送给我吗?” 要把这样好的一天,象征着祝福、期待与爱的一天——送给我吗? 盛时澜抚在他脊背的手掌因为这句话几不可察地一顿,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对,我要把它送给你。” “感谢你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感谢你在这十年里没有一次放弃自己、放弃生命。” “感谢你的存在带来的所有的一切。” 称得上有些煽情的话,和盛时澜的性格可谓截然相反,但他说出口时却那样自然,仿佛一切本应如此。 又一次许久没有得到回应,盛时澜察觉到盛锦不同往日的情绪,伸出手沿着小孩儿的脸颊往下抚摸,意料之外摸到一手湿凉的泪水。 “为什么哭?” 盛时澜皱眉,不能理解自己哪句话让他难过。 习惯性哄人的话语已经落到唇畔。 他不喜欢盛锦的眼泪。 但是盛锦只是伸出双手,用很轻的力道亲密地抱住盛时澜的脖颈。 青年凭借良好的视力看见他摇了摇头,那双花瓣状的眼睛眼底已然湿润,抿紧的唇角却翘起一个细小的弧度。 漂亮、青涩又柔软。 接着是触感清晰的落在脸颊上的一个吻—— “谢谢你。” 肯定我的降临,给予我姓名。 带我走出绝境,迎接新生。 * 为了迎接盛锦的生日,宅邸里的佣人们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筹备,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这座寂寞已久的山庄久违地举行了盛大的派对,鲜花、蛋糕、礼物,所有盛锦印象当中生日会出现的东西都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也第一次双手合十,苦思冥想地对着摆在面前沁着甜蜜芬芳的蛋糕许愿。 他这么郑重的模样,反倒是盛时澜在一旁嗓音淡淡,显得有几分不解风情,“比起向蛋糕许愿,不如把愿望告诉我。” “你想要什么,我都会为你实现。” 没等周围人劝阻,盛锦真的放下了许愿的手掌,眼眸在烛火的倒映下笑得很亮。 “好吧,那我要许愿——” 盛锦抬眼看了看围在身边的所有人,数清了确保每一个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接着小心翼翼地都囊括进自己的许愿范畴。 “我希望大家一直都很健康。” “像这样的日子能再多一点。”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新年伊始,盛时澜久违地接到一通来自母亲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女人声线透出同盛时澜如出一辙的疏冷,在简单问候他的近况后就利落地直奔主题—— “你打算怎么安排那个孩子?让他继续留在布利蒙特?” 这个“他”指谁不言而喻,盛时澜压了下眉,视线无意识落在不远处插在花瓶里的那捧洋桔梗上。 “布利蒙特”——盛锦目前就读的在全球范围内享有盛名的私立贵族学校,集结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名流政要的正统继承人,内设极其严密的隐私政策,选择在这里就读的学生,家世需要经过层层筛查,毕业以后大多数都能在各自的领域取得非凡的成就。 因此,这所学校对于就读生而言不仅是知识的传授地,更是一个提前累积人脉的社交场。 温如琢此刻的言下之意,不过是在试探盛时澜是否有意将盛锦往继承人的方向进行培养。 盛时澜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在双方都陷入沉默的间隙,他从书桌旁起身走到窗边,目光循着窗帘未合拢的缝隙精准捕捉到下方庭院里的那身影。 大概是从前的日子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盛锦在穿衣方面并没有很强烈的性别意识,自打正在潜心修习服装设计的秦枝发现这件事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特意派人送来一批别致的“私人订制”,顺理成章地将他当成了寻找灵感的御用模特。 盛锦今天的打扮同样来自她的手笔,白色古董风的刺绣暗纹袄裙,衣料采用华贵的珠光缎面,两袖是灯笼状的设计,外搭一件藏蓝底金丝边绣的马甲,保暖的同时又显得轻盈,那头长发没有扎起,被温莎妥帖地烫成了精致的罗马卷。 此时随着盛锦来回走动的幅度,层叠的裙摆连带着发尾都在风中摇曳,日光也连带着被搅碎,柔白压着浅金,看起来很像他亲手采回来的那束白色桔梗花。 “随他喜欢。” 盛时澜用一成不变的语调回复。 倘若他有意于此,就教会他相匹配的学识、铁血的手腕与深谋远虑的眼光;如果不想,那就给予他天然的沃土与庇佑的树荫任他成长。 简单的四个字让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随后才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这样的话也能从你嘴里说出来,看来你爸爸说的没错,你很中意这个孩子。” 盛时澜对此不置可否。 母子俩例行公事般结束了通话以后,盛时澜才从卧室内拿了条围巾走向花园。 盛锦看见他,就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扬起笑容挥了挥手,“盛时澜,快来!” 他脸颊左右两边被两个毛茸茸的耳罩包裹大半,在雪地里待久了,颊面和鼻尖都变得红彤彤的。 “你看我堆的雪人!” “嗯。” 盛时澜应了一声,走近刚一将手里的围巾展开,裤腿就被人轻轻拽了拽。 “我不冷,身上都出汗了——你给雪人戴嘛。” 第13章 盛锦仰起头,戴着手套的另一只手拍了拍面前雪人饱满的胸脯,因为不满盛时澜注意力的跑偏,连带着语气中都掺杂了些许催促的意味。 “你敷衍我,都没仔细看!” 盛时澜收回围巾,改用手背贴了下盛锦脖颈处的皮肤,确认触手的温度正常,才将视线转移到面前的两个雪人身上。 雪地里,一高一矮的两个雪人紧密地依偎在一起,高的那个几乎和盛锦的身高齐平,矮些的那个则将将到他的下巴。 “怎么样?” “你做的,一直都很好。” 这句夸赞的话因为太笼统听起来显得没那么真诚,盛锦扭头又看了他两眼,阳光因此得以在他眼底折射出斑斓的潜影。 盛时澜一顿,未经思考,话语已经先一步脱口而出——“简直是艺术品。” “…你好夸张喔。” 讨要夸奖的人此时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盛锦掩饰性地拉过盛时澜手上的围巾,将它展开后仔细缠绕在两个雪人的脖颈上,最后在正中间工工整整地打了一个蝴蝶结。 本就紧挨着的雪人由此而显得愈发亲昵。 不同于盛锦沉浸绘画时期送出去人手一幅的画作,此时,他们站在雪地中,面前只伫立着这唯二的雪人。 雪地无风,消瘦的草木沉淀出一片寂静,太阳于此间温和地沉没,玫瑰红的霞光无声爬过花园里的每一个角落,最后淹没在雪人冷硬的胸膛。 “……盛时澜。” 盛时澜顺着声音的源头垂了下眼,看见盛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直了身体,一只手臂向上攀住他的臂弯,眼眸微微眯起。 “困了?” 盛锦点了下头,“有点儿。” 于是盛时澜便俯下身替他拂去裙摆和靴面上的雪渍,又顺着他张开的双臂熟练地托住他的臀部,将人稳稳抱在怀里。 一整个下午的忙碌让盛锦一挨到熟悉的怀抱就开始眼皮发沉,但他眨巴了两下眼睛,顶着困意仍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看。 “盛时澜——” 盛锦凑近了些,拖着尾音再次叫了盛时澜的名字,圈在他脖颈上的手臂同时收紧,试图通过紧挨着的身躯让抱着他的人更暖和一点儿。 他的发尾被满天绚丽的色泽染得金红,双颊栖息着晚霞的余韵,仿佛贮满蜜浆的蜂房,连说话的语调都带着不自知的甜意。 “你刚刚笑得特别好看。” 罗索·菲奥伦蒂诺画中的天使形象在此刻显影。 “——像艺术品。” * 在布利蒙特,即使是低年级的学生,能够熟练掌握多项艺术技能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对于不同的艺术项目盛锦都曾有过尝试,除去弦乐以外的大部分都上手很快,但即使他在某个领域表现出一定的天赋,也完全没有想要坚持下来的意思。 倒是自打上次生日宴会结束之后便开始和宅子里的烘焙师学习捣鼓甜品,每次做出来的东西都兴致勃勃地找人试吃。 原因大概能归结于对食物的执着——盛锦在流离时期接触最多的食物就是各种冷硬的面包,既方便保存又不易变质,帮助他捱过了无数个饥肠辘辘的日子,所以难免对这类食物的产生感到好奇。 “格莱塔、格莱塔——” 站在矮凳上的人影晃晃悠悠,伸手牵住身旁正在处理果酱女人的衣袖,疑惑地举起刮刀,“为什么我的奶油还是抹不平呢?” 被称作“格莱塔”的女人笑着扶了下盛锦的脊背让他站稳,抬手擦去他脸颊旁蹭到的奶油,然后才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我再带你做一次,怎么样?” “好呀。” 有专业烘焙师的辅助,最后的成品不算太难看,盛锦把做好的草莓蛋糕切成小块儿,端着碟子在宅子里来来回回给不同的人投喂。 类似这样的场景在盛锦迷上烘焙后几乎每天都会上演,偏偏无论是想要保持身材的女佣抑或是不喜甜食的男佣都难以拒绝那双闪着期待的眼睛。 以至于那段时间宅子里总飘着各种浓郁的芬芳,晚上盛时澜睡着时总错觉自己怀中塞着团柔软馨香的棉花糖。 小孩儿白天吃美了,晚上在梦里还会砸吧着嘴流口水。 不过这样过分美妙的日子在盛锦第一次体会到牙疼的那天戛然而止。 盛锦对食物素来秉持着珍惜的态度,即使是吃多了点心也从来不会有少吃正餐的情况,所以当他在某天晚上不仅少用了晚饭,还表现得少言寡语时,任谁都能看得出不对劲儿。 起初问起来的时候小孩儿只推说下午茶的蛋糕吃多了,等到夜深时疼得浑身发抖蜷成一团,才被盛时澜沉着脸从被子里挖出来,连夜叫了医生来看。 盛锦当下还处在换牙期,对于牙医有着天然的恐惧,听见“医生”只想逃避——何况他很擅长忍疼。 于是直到医生到达的时候,盛锦仍旧趴在盛时澜怀里不愿意面对,挣扎着小声解释自己忍耐一下就会好。 可牙疼起来的感觉格外令人难过,最糟糕的时候叫人连眼泪也控制不住簌簌往下落。 肩膀处的衣料被洇湿,泪水透过肌肤和血液渗进心脏,变成淅淅沥沥的雨。可它既浇不灭胸腔里骤然升起的燃烧的火,又让某种从看见盛锦咬牙强忍时就已然产生的陌生又熟悉的情绪生根发芽,滋长出虬结的藤蔓,勒得心口生疼。 盛时澜罕见地生出愠怒,几乎是强压着声线开口,“盛锦。” 怀中的身躯随之微微一抖。 即使过了这么长时间,盛时澜冷肃着脸叫他的模样到底还是让盛锦有些发怵。 他犹豫了会儿,才吸了吸鼻子从对方颈窝里抬起脸,皱巴着挂上泪痕的脸张开嘴巴配合医生的检查。 在断定是蛀牙引起的疼痛之后,医生也很快采取了治疗措施,因为不想再给人添麻烦,盛锦全程都表现得相当配合。 然而不加节制导致牙疼的后果,就是自那以后他喜欢的所有甜食全都被束之高阁。 小孩子的通病大概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纵使盛锦明白再喜欢也要适可而止的道理,但是自从感受过偏爱,难免会下意识得寸进尺地撒娇。 遗憾的是,这次不管盛锦如何恳求和他关系亲近的温莎和何究,或是宅子里的其他佣人,向他们做出保证,他们都只看似被说动,实则行动上相当坚决地拒绝。兜兜转转,最后他还是只能找上了宅子里的最高话事人。 彼时盛时澜正在给他编发,听见请求时动作未停,依旧冷淡地回应,“不行。” “可是我的牙已经不疼了呀。”盛锦巴巴地扭过头,试图再讨价还价,“一颗……就一颗也不可以吗?我好久没有吃巧克力了。” “没得商量。”盛时澜给手中的发辫穿上丝带,微垂着眼,语调也随着落下的眼尾发沉,“牙疼的时候不是很能忍吗?” “……你怎么还记得呀?” 盛锦心虚地瘪了下嘴,侧身趴在他一边大腿上,手里捏着一颗鲜红的宝石对光端详,窗外投进的阳光并不过分耀眼,宝石的棱面却仍旧因此折射出熠熠的火彩。 像乌鸦收集亮闪闪的宝石,盛锦从记事起就总喜欢收集些各种奇形怪状又颜色鲜艳的石子,在贫民窟时鲜有玩伴,这算是他自娱自乐的为数不多的爱好。 如今那些收集来的石头被他用一个专门的盒子小心收好,它们存封着他过往生活的回忆,也承载着那颗没有被落拓的风霜和泥沼磨灭的稚子童心。 盛时澜没有对这盒子里不断增加的奇怪“珍藏”发表任何意见,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陆续从拍卖行拍下各种稀有宝石,次数一多,连外界都对这些宝石的赠与对象生出了些好奇。 到了后来,在展出罕见钻石的拍卖会开始之前,就已经有专人送来手册以供挑选,凡是被盛锦挑中的宝石,在预展出后就被盛时澜以内部竞拍的方式提前截下,不再呈现在拍卖展上。 “那我要这个。”盛锦打开最新送来的珍宝图册,随手一指。 盛时澜眼也不抬,“嗯。” “还有这个。” “好。” 见他应得随意,盛锦估摸着有戏,于是手指一抬指向另一本画册上精美的糖果图案,“还有这个!” “……” “……好吧。” 同青年平澜无波的视线接触两秒,盛锦悻悻收回手。其实他也没有那么想吃,只是想借此确认一件事—— “盛时澜……你还生气吗?” 没等对方回答,盛锦已经从矮凳上站起,转了个身爬上沙发,在伸出双臂的下一秒就被人托着腰抱进怀里。 清苦疏冷的气息在鼻尖浅浅晕开,盛锦将脸颊埋在盛时澜的颈侧,如同一只幼猫挨蹭大猫的腹部那样反复蹭来蹭去。 “下次身体不舒服的话,我一定会告诉你的,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第14章 “没有下次。”盛时澜皱了下眉,像是没察觉到自己所说的话语并不切实际,“不要生病。” 肌肤相贴处传来细微的振动,过了一会儿,盛锦感受到对方温凉的掌心落在他的发顶,动作生疏又温柔,犹如触碰初春的花蕾那样轻。 “如果你感到痛苦。” “我也会难过。”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在腿伤痊愈之前,凡是与盛锦有关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全经由盛时澜一手包办,如非必要,几乎从不假手于人。 而在他能够长时间自由行走之后,这种隐形的掌控欲并没有随之消减,反而变本加厉又悄无声息地渗透进盛锦的生活之中。 如果让盛锦从目前能够接触到的绘本当中的人物性格来形容,这个时期的盛时澜之于他,比起传统意义上温柔宽厚的“兄长”,更接近于严格又不失亲近的“父亲”一角。 从那往后又过了一段时间,随着盛时澜腿伤康复的消息被有意放回国内,对方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曾经和盛锦朝夕相对的人,现在只有在夜深的时候,偶尔甚至需要隔上三五天才能见得上面。 还没等盛锦适应这种变化,他的小学生涯也在这个时期迎来了尾声。 布利蒙特在学生毕业前会专门召开一次面向单个家庭的家长会,谈话的内容说不上十分重要,但诸如“第一次”、“最后一次”之类的名头在大多数时候总占据别样的意义,往往也会取得更多的关注。 盛锦先前对于谁来参加家长会这样的事情并不太在意,这次却多了点期望,倒不是因为所谓的“仪式感”,而是距离他上一次见到盛时澜已经间隔一周——对方因为工作出差,至今未归。他不了解盛时澜的工作,纵然能够理解对方的忙碌,也难免生出许多失落。 这种低迷的情绪隐隐约约持续到了家长会当天,盛锦跟着何究在预定好的时间准备进入会议室,刚迈开步伐就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何究温和含笑的声音响起:“小锦,你看是谁来了?” 盛锦似有所感,顺着何究扶住他肩膀的手看向走廊的另一侧,在看清那道原本预计不会出现的人影后忽地怔在原地,他呐呐地张了张口,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来人身着一丝不苟的深色四件套西服和落到小腿处的长款毛呢外套,看起来风度翩翩,挺拔又冷峻。 五官细看之下则宛如带着弯钩的寒月,高鼻深目,嘴唇很薄,是极年轻且俊美的样貌,眉眼间却藏着比风雪更冷的颜色。 盛时澜没说自己为了赶上这场家长会,七十二小时连轴转,又加急开了两场会议,在工作结束后连夜乘坐私人飞机赶回来,只是在盛锦看过来的时候,一如往常向他伸出手。 “来。” 长时间的高强度工作足以使人感到疲惫,但盛时澜的神色仍旧平稳而冷淡,窥不见一丝一毫风尘仆仆的疲态,只需站在那里就可以给人足够的底气。 班主任早已等候在门前,看见盛时澜后迎上来同他握手,“盛先生。” 接着推门将人引进室内,其他参与面谈的教师也早已在内等候。 盛锦不太习惯单独和这么多长辈相处,坐下时不自觉挨得盛时澜近了些。 基于就读学生的特殊性,会谈的内容相对而言也很简单,除了对学生生活学习做出阶段性总结,也会给出一些发展方向的建议,刨除此类功夫,还会专门整理出在校表现突出的方面呈现给家长。 前面的内容盛锦听得云里雾里,后半部分倒是听懂了——大体内容是夸赞他在入学前后进步有多神速,在哪一方面展现出特长天赋,在学生群体里受欢迎的程度等等,用语夸张到让他感觉有些不太真实。 盛时澜将这些夸奖全盘接受,完全缺乏谦逊地表态:“他当然很好。” “我一直都知道。” 他说得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盛锦一面不自觉地高兴起来,一面又生出些羞愧的情绪。 ——这是为了客套说出的话吗?他其实并没有这么好。 所幸谈话并没有进行很长时间,身边人起身握手的动作宣告着他得以从这种过分羞涩拘谨的别扭状态中解脱出来。 驾车返家的路上,盛锦表现出与往日不同的沉默寡言,坐在身旁的人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他消沉的情绪,用掌心托起他的下巴与他对视。 “怎么了?” 盛锦就着仰头的姿势眨了下眼,“……没有呀。” 盛时澜垂眼凝视他的脸庞,没理会他的否定,“何究说你这段时间情绪不好。” “因为我不在?” 盛锦瘪了瘪嘴。 在他做完这个动作的下一秒,掌在他下巴上的手被主人收回,再次落下时托住了他的脊背。于是盛锦顺着盛时澜展开的手臂爬进他的怀抱,在眼底泛起酸意时用额头轻轻贴住他的脖颈。 曾经被折断骨头、打碎牙齿也只会一声不吭地躲回角落里舔舐羽毛的野鸦,不知不觉间也变得能够熟练地流泪。 “……我总是见不到你。” “之前何叔说你可能明天回来、又可能是后天,可是我等过了好几个明天、后天,你还是没有回来,我不知道要等多久,所以会有一点难过。” 过了几秒钟,盛锦吸了吸鼻子,又小声推翻了自己的话,“好吧……其实我有很多难过。” “大概有这么多。”盛锦用两只手比了半臂长的距离,终于抬起头和盛时澜对视。 “因为我真的很想你。” 盛锦的声音轻得仿佛呢喃,可是话语中流淌着的委屈落在另一个人的耳畔却又显得那样清晰。 他说话时呼出的吐息中温热而又带着濡湿的触感,此时仿佛化作细小的爬山虎攀爬过盛时澜颈侧的肌肤,叫他凭空生出几分难言的刺痛感。 半晌,盛锦感觉到倚靠着的胸腔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仿佛长久紧绷的弓弦终于微微松动。 “知道了。”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比往日要低沉许多,带着一种安定而不容置疑的承诺意味,只需简单的三个字,连带着拥紧的怀抱中熟悉又带着距离感的气息,轻易就抚平了盛锦心头的酸楚与所有等待的褶皱。 “对不起,我似乎总是让你难过。” “这样的事情,往后不会再有。” “……真的吗?” “嗯。” “那,可以拉钩吗?”盛锦试探性地抬起右手。 “你希望,那就可以。” 极其平静且寻常的午后,阳光斜照,将车厢中的人影连带着他们勾连的尾指拉得弯弯缠绕,似乎连时间本身都被无限地延长。 等到那双湿润的眼睛里重新盛满盈亮的星星,盛时澜收回伸出的指尖,最后又点在盛锦的颊侧。 * 在临近毕业时,布利蒙特按照惯例组织了一场盛大的慈善募捐,这个活动过去不久之后,盛锦决定剪去那头曳地的长发,将它捐给因为因为化疗而失去头发的孩子。 为此,在正式举行毕业式前的一段时间里,盛锦尤其配合温莎保养自己的头发,以往嫌麻烦的护理程序全都乖乖地任由对方操作。 “之前的募捐应该已经贡献了很多吧,不管是金钱还是物品。”对盛锦做出这个决定表现出既欣慰又遗憾的温莎最后一次抚摸他的长发时,不无惋惜地说,“为什么非要捐掉头发呢,你也很珍惜它不是吗?” “那不一样呀。” “我现在幸运地拥有了很多东西,但其实它们都不真正属于我,就像捐出去的那些东西也一样。” “我也想凭自己的力量做点什么。” 那小小的、剖开过去会发现一片狼藉的人,在说出这些话时,眼底充盈着柔软的光亮,像是春天里玫瑰满溢的芬芳。 温莎没再试图劝阻他。 于是盛锦最终留着齐肩的短发,跨过典礼上那张简单正式的照片,迎进一段新的旅程。 迈上初中,意味着要开始学会独立。对于布利蒙特的许多学生而言,从这个阶段开始他们需要根据家族的安排进行更加系统且严苛的学习与实践。 盛锦并不面临那样庞大的责任,他决定独立做到的第一件事只是每天晚上回到自己原本的卧室睡觉。 他从身边的朋友那里了解到,他们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已经不会和家里人睡在一起了,像他和盛时澜这样的情况实在是极少数。 他最初提出这件事情的时候,盛时澜反应平平,也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 第一个晚上,盛锦虽然很不习惯身边少了那个萦着悠远木质冷香的怀抱,但还是不断尝试把自己哄睡。 直到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开始在脑海中数绵羊的时候,他听见耳畔传来门把手转动的轻响,门缝跟着洒进一点光亮。借着走廊橘黄色的暖灯,他看清了来人的轮廓。 第15章 在对方缓步走到床边时,盛锦从被间伸出手来,轻轻拽住了他的衣摆。 “睡不着吗?”说话的人声音很轻。 盛锦陷在枕头里的脑袋微微动了动,他眯着眼睛开口,“你给我讲故事吧。” 床畔很快压下一点弧度,温和的力度熟练地顺着他的后脑勺抚至脊背,对方的手掌并不如何柔软,叙说故事的嗓音依旧平淡且缺乏温度。 这样一道枯燥的、无趣的河流,却在和今夜相似的一个又一个夜晚,将他送入恬静的梦乡。 月影摇曳。 等到盛锦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平缓后,那道驻守的影子才缓缓俯身,在他额间印下一个很浅的晚安吻。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迈入初中之后,盛锦的身高像柳树抽条般明显长高,完全摆脱了原先清癯的骨感,体态匀亭,唯独过分精致秀丽的眉眼还未完全长开,加之他总保持发尾将将垂肩的发型,使得身上的那股青涩感愈发强烈,平常走在校园里也总会有学生将他认作女孩儿。 秦枝虽然同样遗憾他剪去那头长发,但很快又被他现在的模样激发出了新的灵感,为他设计的衣装较之原先增添了更多草木葱茏的勃发少年感,从寻常的学院风格,到盛夏来临前送来的渐变薄荷色无袖蛋糕裙,琳琅满目地堆满了盛锦的衣帽间。 作为盛锦除了庄园里的佣人外为数不多能够接触到的女性长辈,秦枝本身在独立且具有亲和力的同时做事也相当雷厉风行,潜移默化地在某些方面影响了盛锦。 因此盛锦也格外喜欢亲近她。 不过在他升学期间秦枝一直忙于毕业设计,中间有相当一段时间没有相互联系过,对方偶尔会抽空让人给他送来在时装秀上看中的衣服,顺带还有各种别致的小礼物。 作为回礼,每次她来拜访前,盛锦都会预先准备好手工礼物,当天则会换上她设计的衣服后精心打扮,然后用亲手制作点心招待她。 那些礼物同样被秦枝用心地保存,年初时盛锦送给她的那本手绘布画年历也一直被挂在她的工作室最醒目的地方。 因为太长时间没见,等到某次盛锦放学回家,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的秦枝,一时之间还没能立马反应过来。 对方倒是一见到他就格外亲切地上来同他拥抱,一边说着“又长高了”,一边左右仔细端详他的脸,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你和你哥在这个年纪倒是真长得像。” “真的吗?”盛锦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有些好奇地追问,“到底有多像?” “这个嘛。”秦枝轻轻笑了笑,“小锦看到照片就知道了,相册应该放在你哥书房里。” 盛锦听完后立马有些按捺不住,将期待的目光转向何究,何究收到他的视线,温和地点点头。 “不过……现在那家伙在呢,小锦等待会儿再去吧。”秦枝说完,笑着指了指一旁放置的礼盒,“姐姐我马上就得走了,给你带了新衣服,还有很有意思的小玩意儿,先来看看怎么样?” 和楼下的温馨热闹不同,书房里的寒暄则显得随意许多。 身姿高挑的青年懒散地倚坐在办公桌对侧的客用单人椅间,目光扫了眼面前的办公桌面,笑了,“这么长时间不见,倒是多了点人样。” “这玩意儿可不是你的风格。” 盛时澜顺着他的目光,视线落在桌面左侧与花瓶并排摆放一个蓝色底座的水晶球上,透明的水晶球体内部立着一大一小两个雪人,它们紧挨着共系同一条棕红色的格子围巾,底部是白茫茫的雪地造景,四周不时还有晶莹的“落雪”在其中飘荡。 一比一复刻原景的摆件,是盛时澜在那个冬日的傍晚过后加急派人制作而成的。 像这样的物什这个家里还有很多,摇动起来会有脆响的玻璃风铃、奇形怪状的陶土玩偶、用极其鲜艳的颜料绘成的卡通人物画……带着另一个人生长的痕迹遍布这个庄园的每一个角落。 盛锦的来临对于他身边的而言如同一场势不可挡的风暴,他莽撞地席卷而过,当你离他越近,你越能感受到生命的流动可以如此锋锐而真实,许多暗色调、被尘埃裹挟的事物也因此变得鲜活起来。 盛时澜收回视线,用一如既往的冷淡声线为当前的事情落下尾声。 “余下的事情我会帮你处理干净,国内有方城帮你,我想应该不用我操心。” “多谢。”青年稍微正色轻摆了下手,接着单手从内侧衣袋中拿出包烟,下一秒看见面前的人罕见露出明显不虞的神色,意外地挑了下眉又收了回去,“从前不抽就算了,现在连闻也不行了?” 他的眼神流转了两秒,用疑问的语气说出个肯定的答案,“你弟弟?” 盛时澜没应声。 对此,那人颇为感慨地笑了声,“好吧。” 书房内的谈话结束时,盛锦也刚好从电梯间里走出来,他眼见着一道陌生的身影走到他面前,对方身量很高,分明是温和的长相,气质看起来却有些深不可测的沉郁,看见他时,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就是这小子?” “宋纪。” 依旧是没什么起伏的嗓音,却掺了些不易察觉的警告。 被称作是“宋纪”的人闻言摊了下手,脸上笑意加深,态度倒是正式了些,“难得见你这么护着。” 盛锦没听懂他们的话,倒是很有礼貌地开口打招呼,“您好。” “你好。”对方倾身给了他回应,接着侧身向着他们的方向微微抬了下手,“先走了,下次见。” 等到宋纪的身影消失在转角,一旁站着的何究才替他解释:“那位先生姓宋,是少爷自小在这边认识的朋友,和秦枝小姐一样,不过宋先生前两年已经回国了,如今很少来。” “不用管他。”盛时澜皱了下眉,抬手示意盛锦走近他。 何究顺势结束了这个话题,想了想又补充道,“小锦在学校应该也交了些朋友吧,下次也试着邀请他们到家里来玩怎么样?” 盛锦闻言将视线转向身边的盛时澜,对方轻点了下头表示并不反对,“你想要,都可以。” 于是盛锦想了想,笑道:“好呀,那我下次试试邀请阿黛尔。” 阿黛尔和他从最初那次以一方的愧疚收尾的聊天中结识,几年的相处让她成为了盛锦在布利蒙特最好的朋友。 后来提起那次的聊天内容,阿黛尔在了解清楚事情的原委之后还和盛锦抱怨:“你之前说自己没有生日的那件事让我误会你家里人好长时间,每次看见他们都没什么好脸色,这下好了,你家里人说不定会认为我是一个没有礼貌的家伙。” 盛锦对此只能道歉并送上赔礼。 话题的跑偏并没有让盛锦忘记上来的目的,他通过盛时澜的手得到相册,坐在书房的沙发上小心地翻看起来。 等到他翻完所有相册,表情也从一开始的期待逐渐演变为失望,最后有些郁闷地抬起头,望向坐在沙发对面的人,“这些照片里面的你怎么都是一样的表情啊?” 这些相册分别收录了盛时澜在不同时期的照片,然而不管照片背景如何变换,其中的主人公始终缺乏明显的表情变化,面上情绪很淡,眼中藏着超出年龄的疏离和冷静。 年幼时或许还好些,随着年纪稍长,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在他身上便体现得愈发明显。 和盛锦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 秦枝口中的“长得很像”,大概是比起容貌上的相似,同处于这个年纪的两个人在不笑时眉眼间透着如出一辙的野性,不同的是,盛时澜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学会收敛,相比起来盛锦却显得更加张扬。 盛锦的疑问没有等来回答,不过他也没有在这上面纠结很久,而是随手指了指窗外,兴致盎然地提议,“今天起秋风了,我回来的时候去了花房,经过后山的时候看见树都在摇呢,盛时澜,我们一起去放风筝吧,好不好?” 十岁那年收到的第一只风筝被盛锦再次翻找出来,展翅的白色大鸟羽毛被打理得很好,每年都会有专人养护,因此依旧如新。 盛锦站在被长风拨动的草浪间,松手放飞了手中的风筝。 白鸟循着风的行踪闯入瓦蓝色的幕布,持续的风将手中的引线拉得很直,但秋风终究比不得春风柔和,卷得过于猛烈时,让盛锦几乎握不住手中的风筝线。 他被过于紧绷的力道带得仓促地跑了几步,口中不自觉高喊:“盛——” 盛锦将将发出一个音节,另一双手臂就已经从他身后穿过,温凉的掌心握住他的手掌,盛时澜带着他向后跑了几步,风筝线在对方手中被轻轻一扯,凌乱飞舞的风筝又重新回归了正常的轨迹。 “啊……” 盛锦张了张嘴,他注视着那只远行的风筝,过往的记忆与此刻的现状交叠,某种不知名的情绪瞬间击中了他的肺腑,让他甚至忘记了动作。 第16章 “怎么了?” “没有。”盛锦摇了摇头,他的词语太亏匮乏,又似乎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只能尽力去描述:“感觉好奇怪。” “我们好像在做一件曾经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风中的白鸟顺着气流舒展开来,远远地抛开一切,迎着飞向更高处,连带着地上的人的灵魂似乎也跟着它行进的轨迹轻盈地走向云端。 它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从金秋飞越隆冬,渡过康涅狄格到京市间相隔漫长的海峡,最后落在旧园的土地。 飞机降落的时候,盛锦探出舱门的第一件事就是踩在陆面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他睁开亮闪闪的双眼,欣喜地喊:“橘子味儿的!” 分明是第一次踏足这片陌生的土地,盛锦却奇异地感受到某种神秘的牵引,这种感受自飞机落地起就使他胸腔中的心脏怦怦直跳。 他仰起头,看见面前格外辽阔的土地,风吹得寒冷,整个世界在白雾皑皑中透闪着柔光,盛锦裹在围巾里的脸颊红扑扑的,他张开双手,轻轻在空气中挥舞两下。 身后的人视线始终投注在他身上,直到等来他的提问—— “盛时澜,这是你出生的地方吗?” “嗯。” “那我以后也可以生活在这里吗?” 盛时澜下意识想给予他肯定的答案,但他沉默一瞬后,再开口时难得用上了不够确定的表述,“你也许会不习惯。” 盛锦眨了下眼睛,说:“如果我选择生活在这里,你会在我身边吗?” 这次盛时澜给予了肯定的答案,“当然。” 盛锦于是弯了下眼睫,唇畔陷下滚圆的漩涡,世界仿佛在他的笑容中融化。 “那我一定会习惯的。” * 正如玫瑰生长的过程中总不可避免地生出尖刺,十四五岁的孩子往往会迎来一个极其不稳定的动荡时期。盛锦同样如此,在这个跌跌撞撞寻找自我边界的时期,他骨子里的锋利也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他对许多事情有了自己的见解,会尝试发表自己的看法,甚至公然与人争论,在面对不公的规则时会自发组织抗议。 得益于布利蒙特严谨治学但不失自由的校风,才使得他多次在课堂上和老师辩论的类似状况没有被频频反馈给家长。甚至后来,他还被常与他探讨问题的教师推荐进入了学校著名的辩论社团。 即使是在这个时期同样叛逆得无法无天的阿黛尔后来也忍不住评价他“做事实在是锋芒太盛。” 难驯的乌鸦本性如此,偏偏盛时澜有意纵容。仗着有人撑腰,无论任何时候,盛锦总能由着性子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无论提出什么要求都能被满足。 盛时澜允许,甚至主动引导他释放自己的情绪,即使是带有攻击意味的言语,对方也总以平和而包容的姿态等待他宣泄完自己的情感,再将他带到身边,帮助他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 于是盛锦抽筋剥骨般地成长起来,有形与无形的教育交错,使他得以重塑自身,成为真正的自己。 那时的盛锦实在太过耀眼,因而哪怕岁月流淌过许多年,人才辈出的布利蒙特中仍有部分教师们记得这个校园中曾经生长过这样一个恣肆勃发的少年—— 身体里藏着暴雪、风雨、沸腾的熔岩与高悬的烈日,他的视线永远向前,永远旺盛蓬勃,坦荡自由。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在阿黛尔的回忆里,盛锦是在一个充满青苹果味的夏天离开了布利蒙特的。 后来她以聊天的口吻向盛锦提起这件往事,得到对方故作忧郁地思考后的回复:“是吗?我怎么觉得应该是荔枝味的。” “而且你当时哭得好惨,像瓶被过度摇晃的汽水。” 姑且不提这些话是如何让阿黛尔感到恼羞成怒,但其中的内容并不假——在机场的等候室,已经有了强烈审美意识的小姑娘不顾形象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让盛锦少见地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我想,这世界上所有伟大的生物学家都不会像这样哭鼻子的,你要成为那个例外吗?”最后他只能这样半是玩笑地安慰道。 这些话在当下成功地击中了阿黛尔的心,于是她这才堪堪停止了哭泣,边吸鼻子边用力地攥紧盛锦的手腕,有些执拗地说,“我不会放弃我想做的事情,就像我不会放弃这段友谊一样。盛锦,你也不能够忘记我。” “如果你找到了你想做的事情,一定要告诉我。” “当然。”盛锦用手帕仔细地给她擦了擦脸,笑意灿灿,“我还等着看你成名呢,未来的科学家。” 还处在悲伤中的小姑娘没忍住,有些不好意思地、被逗乐般笑了起来。 那时候的阿黛尔只以为那是一句安慰她的玩笑话。直到多年后阿黛尔从旧笔记本中翻到一张泛黄的登机牌夹,对着实验室的灯光下看清边缘处写着的那行青涩且锋利的小字:“勇敢的愿意为人类事业奉献的人,我相信今日之你必然更胜昨日之你,理想与信念长存。” 她忽然褪下满身的疲惫怀念地笑出声来,隔着漫长的时光洪流,她仿佛又看见那个记忆中的少年坐在高高的舷窗边,隔着玻璃张扬地对她做鬼脸。 原来真的有人和她一样笃定她能够实现自己的理想。 在那之前,因为告别的时间太过短暂,以至于阿黛尔每每想起这段回忆,脑海中最先浮现的总是自己狼狈的表现,以及少年转身时似有晶莹闪烁的脸庞。 至此,飞机的尾翼破开云层,为盛锦前十六年的光阴画下分割线,也将他的童年一同悬置在了遥远的海岸。 十六岁,于盛锦而言是人生的新的转折点。他经历远渡重洋的迁移,离开旧日的土地,也转学到了新的校园。 他们没有生活在盛家老宅,而是独立出来住在一座前不久修缮完毕的庄园。新家的后山有一片及其广阔的草地,其中矗立着一座新建起的玻璃花房。除此之外,甚至内里的摆设也和曾经盛锦生活的庄园极其相似。 盛家夫妇——盛锦名义上的爸妈对待他的态度称得上是友善。盛锦在这几年间偶尔会和盛时澜穿梭两国回去看望他们,等到真正算得上是生活得离他们近了的时候,彼此间的态度即使算不上热切但也并不疏远。 盛锦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温如琢正抱着盛珩将他放到轮椅上,男人发现他们来了,还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挣了挣。紧接着温如琢站起身来,她身上的压迫感很重,望过来的眼神中没有太多的情感。 盛时澜眉眼肖似他的父亲,但距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则与母亲如出一辙。 盛珩倒是人如其名般温润柔和,只是脸色分外苍白,见到盛锦时招了招手将他喊到自己身边,亲切地抚摸他的肩膀,告诉他让他把这个地方当成自己的家。 于是盛锦顺理成章地拥有了新的家人。 而在片陌生的土地扎下根后,很快,盛锦直面了他青春期的第一场雨。 京市的各个家族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站在头部的几家在诸多事情上总是更加掌握着话语权,更遑论这个时期的盛家内部已经逐步完成了权力的转移,势头比往日更盛,由此,盛锦对于周围人似有若无的关注、讨好、疏离甚至是忌惮感受得愈发深刻。 偏偏身边的人多数时候格外顺着他,使他依旧保持着那副自由的秉性,几乎没有受到这些视线的拘束,反而说话做事更加不懂得收敛。上高中前的盛锦姑且还会通过撒娇解决问题,上了高中之后脾气见长,已经学会和盛时澜吵架。 不过说是“吵架”,大多数时候只是他自己在发脾气,对方只是静静地等待他把所有的不满和困扰发泄一通,再道歉并安抚他的情绪。 吵架的由头往往是对方过分严格地控制他的社交圈,又或者是禁止他参加一切存在风险的活动。甚至偶尔两个人一同行走在仅能没过小腿的浅水边,对方也总是下意识将他护在离得更远的那一侧。 但即使是因为这样的事惯常发生争吵,素来对他千依百顺的人也从未在这一点上有过任何的让步。 直到这个时候,盛锦才逐渐意识到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兄长对于自己过剩的保护欲。 亲近的人与自己时不时产生矛盾,过分敏感的洞察力又让他总能轻易地察觉到身边的同学对待他的情绪,这些陌生的变化肆无忌惮地冲撞着他——这个时期的盛锦就像是一座时刻等待爆发的火山,只懂得用语言和行动向这些令他困扰的现状发出抗议。 因此,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被周遭的同龄人在暗地里表态过是“性格很冲”且“绝对不能随便招惹”的人。 这些经历所带来的晦涩的感受,如同深埋在他血肉当中的荆棘,在无数个深夜伴随着日益延展的身高肆意地拉扯他的骨骼。 第17章 这个过程有些难熬,但他算不上埋怨。在某些时候,盛锦能够察觉到正在遭遇这场困惑的、潮湿的雨的人并不是只有自己,那个被他牵住手、踩住影子的人,或许也在同样的夜晚辗转反侧。 那时候有将近半年的时间他们又重新睡在一起,每当他因为疼痛惊醒,温柔的力道总会及时按揉他酸痛的膝关和痉挛的小腿。 总是这样。 在盛时澜的眼里,他似乎还没有真正开始“长大”。 可他又切切实实地感受到那双手的力度,就像十二岁那年学习滑冰、十三岁时尝试游泳、十五岁的时候冒险爬墙……在他跌倒时扶住他、呛水时拉扯他、跳下时接住他的那双手带给他的安全感一样。 盛锦难以用强硬的态度去拒绝,因而只能选择放纵对方对他的管控,哪怕这个过程当中难免争吵。 好在生活当中并不总是阴雨连绵。 过于尖锐的棱角曾经带给盛锦鲜明的隐痛,同时也让他在“碰壁”的过程当中找到了对自我认知的答案。 盛锦在新学校入学之后没多久,就有传言说他“一言不合就会和人打架”,至于理由,大多和所谓的“路见不平”有关。而他恰好不爱为这样的理由做解释,因为这听起来实在有些傻。 直到某个被他帮助过的女生找到了他新分班后的班主任,那个外表看起来极其严肃的教师在了解过事情经过后将他叫到身前,却并没有如他所想地进行责骂或“婉转地提醒”,只是用那双盛着善意的眼睛看向他,说:“孩子,你或许可以尝试使用正确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什么叫做正确的方法?” 在他从前流浪的生涯中,以暴制暴就是最好的方法。 “比如说法律。” “可法律不是万能的,它不能解决一切。”盛锦皱了下眉,清醒到有些残酷地回答:“有些时候甚至金钱和权势要更管用。” “你说得对,法律解决部分问题而非所有问题,在这个过程当中,甚至会产生新的问题。” 意料之外地,对方并没有反驳他的话。 “那为什么?” “因为它给了普通人一个说话的机会。”盛锦看见对方流露出一个与外表不符的宽和的笑,“社会很多时候是不公平的,它被迫划分出了许多阶级,而法律给了所有不平等的人一个平等的平台,让遭受不公的人能够为自己发声,维护自己的权益。” “那些被欺辱的人,有时需要的并不只是施暴者的退却,而是一个能够被看见、被听见,被平等而公正地对待的机会。” “武力不能解决所有问题,至于你所说的金钱和权力,它们同样不能。”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眼神又变得格外锐利,“而且据我所知,你并不缺乏这两样东西,可你并没有选择借用它们摆平一切,为什么?” 为什么? 当初的温莎也曾遗憾地问过他“为什么”。 十二岁的盛锦选择捐掉了自己的头发。 十七岁的盛锦也已经得到了自己的答案。 这听起来非常理想主义,甚至一点儿也不符合他的形象,所以后来的他谁也没有告诉。 凭借自己的力量将正义和公理归还到属于他们的人手里。 ——这是盛锦学法的初衷。 * “本来就不是我的错,遇上这种事情,难道要让我袖手旁观?” “你有一万种方式帮助她,唯独不应该选择这一种。” 熟悉的争执在盛锦回家后再一次发生,对此他倒是毫不意外。 他在校的任何明显举动,不出所料都会有专人向盛时澜汇报,对于这次的事情对方能够忍耐到他回家才发作,已经是盛锦在数次抗争中取得的结果。 或许是刚刚推开一道困扰自己许久的门,此时一种奇异的平静感笼罩着他,让他在最开始说话时的语气还算得上冷静。 “你应该避免再做这些事。”一向四平八稳的男人此刻沉着脸,“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替你去做的,何必让你次次犯险?” “你总说危险、危险,可我心里有数。”盛锦忍了忍,最后还是忍不住稍微提高了点声音,“我的身手还是你教的不是吗?谁能有你了解我?” “我总有要靠自己的能力去走路的时候,难道以后的生活也要时时依靠你吗?” 即使刚从班主任那里明白了自己解决问题的方法仍有欠缺,盛锦在此时的争吵中也固执地不愿意落了下风。 然而他话音落下不过两秒,对面的人在静默地看了他一眼后,语气平淡甚至是理所当然地反问他:“为什么不能?” 好吧。怒火一下窜了上来,这下盛锦连对方的名字也不叫了,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生硬地开口,“忘了,您是盛总。” “你多厉害啊,还有你解决不了的事情吗?” 盛时澜几不可察地压了下眉,为他语气当中刻意强调的疏离,“盛锦,好好说话。” “说什么说,不说了!” 没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盛锦撂下一句气话转身拔腿就走。 书房的门因为他甩手的动作发出一声砰响。 在他离开后没多久,何究计算着时间敲开了书房的门。 这样的事情次数多了,他也开始习惯,开口的第一句话,依旧是含有叹息的劝慰,“小锦只是太善良了。” “善良。”在听见这个词的时候,盛时澜垂着眼,他的眸光很淡,语气同样毫无波澜,“善良是最无用的东西,他不需要额外的善良。” “他只需要健康地长大。” 除此之外的一切他都会为他摆平。 盛时澜的培养准则自始至终从未变过,他放纵玫瑰长出尖刺,在美丽的同时又锋锐得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在这个过程中无论是变得自私自利也好,抑或娇纵任性也好,唯独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从他们第一次真正的争吵开始,直到眼下,盛时澜愈发清晰地意识到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掌控。 “做家长的总希望能够把孩子保护得尽善尽美,将他隔离危险,这很正常。”何究想了想说道,“在这一点上我赞同您的做法,但也仅限于此。” “我们只能修剪植物的枝叶,不能改变它生长的方向。” “如果小锦有一天在某些事情上一定要撞得头破血流才能找到答案,那我们最好的做法也许就只是袖手旁观。” 说完这些话后,眼见盛时澜的眉头已经明显蹙紧,何究再次在心底叹了口气,才接着说,“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少爷。” “您在担心小锦受伤,担心他有一天会因为所谓的善良身处险境。” “您担心失去他。” 或者,何究加重了心底的叹息—— 用“恐惧”来形容要更恰当一些。 * 当晚临睡前,盛锦的卧室门同样被人敲响。 盛锦躺在床上,扭头看见走进来的何究,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摆成面向他的姿势。 他知道对方的来意,因而在何究开口前,他已经先一步低声说:“何叔,我其实不应该对他说那些话,我知道。” 盛锦将半张脸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难过的眼睛,“我每次在吵完以后就后悔了,但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我是不是变成了一个很坏的人?” 何究坐在床边,伸手摸摸他的头,又拍拍他的后背,安慰他,“这不是你的错,小锦。这是每一个人成长的过程中都会遇到的事情,我们只是需要学会收敛情绪。” “可是书上说,人永远不应该用最锋利的匕首对准自己最亲近的人。”盛锦抿了下唇,声音变得更低,“我该怎么道歉?我做不到承诺说我永远不会再这样做了。” “做你自己就好,少爷从来没有怪过你。” 何究说完这句话,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我们都希望你能更珍惜你自己。” “……嗯。”良久,盛锦闷闷地应了声。 深夜,盛锦卧房的门再次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 来人坐在他的床边,手掌轻抚在看似睡沉的人发顶,过了两分钟,才压低了声线开口,“何究说你保证不会再用这样的方式解决问题,是吗?” 他的问题在半分钟后等来回答—— “是尽量,尽量不用。”盛锦闭着眼,小声纠正他的措辞。 “好。” 他回应的语气因为太轻而显得格外温柔,盛锦没忍住睁开了眼,对上床畔静看着他的人的视线。 “还在生气吗?我向你道歉。” 盛锦摇了摇头。 “按照这样的情况,我们以后可能还会吵架无数次。”盛锦想了想自己和对方的性格,有些郁闷地补充,“噢,或许只是我一个人在无理取闹地发脾气。” “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我不会怪你。” “那你能保证以后不会插手我的任何事吗?” 第18章 “……” 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盛锦无声地等待了一会儿,才终于等来了盛时澜的退让,似乎这个答案已经让对方深思熟虑了很久,“我尽量。” “……你怎么偷用我的词。” “这很难,小锦。” “看出来了,否则你早在第一次吵架的时候就答应了。” 他很清楚盛时澜眼下的承诺大概也只是想让自己高兴点,一时半会儿想让对方改掉这副封建大家长的作派确实很难,就像他也难以割舍掉对对方的依赖一样。 但至少有了承诺。 盛锦靠在被子里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向外伸出双臂,盛时澜很自然地顺着他的姿势俯身靠近,下一秒便得到了一个柔软的吻。 “谢谢。” 盛锦轻声说完话后,感觉到面前的人似乎没了动静,于是疑惑地探头,“怎么了?” “没什么。” 盛时澜收回视线,偏过头想要刻意略过下一步,但盛锦却盯着他相当直白地指出:“那你为什么不亲亲我?” 互相亲吻脸颊这是他们宣告和好前的一个必不可少的环节,至今已经沿用了许多年。 面前的人有片刻的安静,接着很轻地呼出一口气,阴影下落,对方俯身在他的额间印下一个同样温柔的吻。 很熟悉,又似乎有哪里不同。 “那我们算是和好了?” “嗯,睡吧。”盛时澜顺着他的脊背富有规律地轻拍,“我哄你。” “不要……”盛锦瞟了他一眼,“我已经不是小屁孩儿了,可以自己睡的。” “嗯,你长大了。” 这话说得莫名有几分感慨,盛锦心底的某个地方被触动,他静静地躺了会儿,最后没忍住,掀开被子的一角。 “不过今天…你陪我睡吧,我想听你唱歌,就是我教你的那首。” 又等了一会儿,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伴随着熟悉的体温靠近,盛锦终于枕进了另一个人透着沉木冷香的怀抱。 比起念文本时的寡淡,对方的哼唱倒显得更为悠长。盛锦睁着眼,平静地听完了这段旋律。 “光明的飞鸟/自由的乌鸦/我的亲爱孩子/愿上帝永远保佑你/愿你快乐/愿你幸福……” 很简短的曲子,可它似乎又裹挟着极为厚重的回忆,跨越了太多的光阴。 于是十年时间,不过弹指一挥。 “哐当——” 玻璃与台面碰撞的骤然清晰。 盛锦从窒息感中醒来,记忆如潮水般褪去,只留下轻微的疼痛感。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醒了呀,小祖宗。” 盛锦循着这道略显轻佻的嗓音抬眸,对上方棋然无奈中夹杂着关切的眼,他沉默了一会儿,等到意识终于彻底清醒,才问道:“我怎么在这儿?” “哎哟喂,你可别吓我。”青年染着一头红发的青年夸张地叫了一声,试探性地想抬手去碰他的额头,被盛锦毫不留情地拍开。 “我刚才睡着了?”盛锦皱了皱眉,“没有说胡话吧。” 窥了眼他的脸色还不算差,方棋然一边嘀咕“今天这酒度数也不高吧。”一边回答他,“还说呢,喝得半醉的时候还硬要拉着我讲故事,刚讲完你跟盛总吵了架和好,人就倒了,给我吓一跳。”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疼吗?” “还成。” 盛锦揉了揉眉心,又问他,“我睡了多久?” “十分钟吧,反正我是怕了,要是你在这儿喝到不省人事那我今天可算是完蛋了。”方棋然耸肩苦笑了声,手里还在细致地擦拭着玻璃高脚杯。 才十分钟…… 过往十年的岁月在脑海中片段式涌过,每一个细节都仿佛历历在目。 盛锦已经很久没有刻意地去回忆往事,很多事情,他以为早就记不清了,可当他真正去细究起来,那些记忆便如同被掩埋在沙滩下的贝壳,潮水轻轻卷过就接二连三地冒了头。 “好了祖宗,你醒了就好,喏,先把蜂蜜水喝了,清醒点之后就抓紧回去吧。”方棋然点了点放在他面前的盛着液体的玻璃杯,似乎想起什么,心有戚戚道,“就你刚刚睡过去那会儿,盛总已经把电话打到我手机上了。” 盛锦掀了下眼皮,伸手去拿那杯饮料,“他说什么了?” “嗐,他说打你电话不通,让我叫你早点回家,还说我以后少带你喝酒——明明是你自己要喝,到头来什么都怪到我头上去了。” 方棋然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显然对这样的事情已经习以为常。 盛锦在京市朋友不多,方棋然算是其中一个能在盛时澜面前过关的“狐朋狗友”,除了他是方城的堂弟,年龄只比盛锦大上三岁,俩人还算有共同话题以外,最大的原因应该就是他做事情有分寸不过界,看似轻佻经历却清清白白。 方棋然毕业后没进家里的公司帮忙,反倒从事自由职业,偶尔会在方城开的酒吧里帮忙以作消遣,美名其曰可以观察不同的人从他们身上找找灵感。盛锦有时会来找他喝酒,不过这里的人包括对方在内都心里有数,基本不会给他端上烈酒。 盛锦听完方棋然的话微微一顿,接着从衣袋中拿出设置了静音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几则未接来电。 这两年盛时澜倒是说到做到,按照他承诺的“尽量”在许多事情上对盛锦放开了手,否则按照对方以往的脾性,估摸着眼下就不只是打来电话提醒,而是要亲自来接人的程度了。 况且—— 盛锦反扣下手机,一口饮尽了那杯蜂蜜水,将空杯子搁在吧台上,才托着脸颊慢悠悠地说,“最近集团里事情多得很,他才没空管我。” “得了吧,就算盛总不来,这会儿你家司机估摸着也已经到门口了。” 方棋然瞥了他一眼,将手中的杯子放回柜子里,又重新拿了另一个开始重复之前的工作,嘴里的话不自觉变得有些犹豫。 “不过要我说,你不觉得……” “觉得什么?”盛锦歪了下脑袋。 方棋然看着他的神态,忍了忍,最后还是把“你不觉得他控制欲太强了”这句话咽了回去。 这兄弟俩这种相处模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人当事人都习以为常没说啥呢,他瞎掺和什么。 盛锦的视线落在他手上的动作,接着替他把心声说了出来,“你想说他控制欲强?” “诶诶,这我可没说。”方棋然吓得手一滑,赶忙撇清关系。 盛锦睨了他一眼,“我又不会告诉他,再说了——你想的也没错。” “哈哈。”方棋然笑了下,没顺着附和,转头打了个岔,“不过看的紧点也没错,不然就你这样儿的,万一哪天被人拐跑了可咋整。” “就比如刚才,假如换个地方睡,现在醒过来都不知道人在哪儿了。” 脱离了少年时期的稚嫩,处于青年阶段的盛锦即使还未完全摆脱那股青涩感,但过分出挑的五官已经如同盛放的花瓣般完全舒展开来,眉目秾丽又掺杂着张扬的野生感,仅仅只是对视一眼都叫人目眩神迷。 “我又没那么弱。而且也没到那种程度。” 盛锦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 方棋然半开玩笑地接上了话,“哎哟,要是美貌是把利剑,这一路走过来你都杀了多少人了。” “我才没那么狠心。” 盛锦从鼻子里哼了声,半眯着眼,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看表情很显然也默认了他的话。 对自己的长相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方棋然一下子又想起家里养的那只长毛三花猫,平时不算特别亲人,但每次给它把毛梳整齐后,也是这样子趴在他怀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任由他抚摸。 两个人又互相插科打诨了一会儿,直到方棋然抬头看了眼身侧的挂钟,见时间差不多了,当即又开始催促盛锦。 “太晚了,抓紧回去吧小祖宗,不然下次盛总找上门来,我真是消受不起。”他摆出一脸牙疼的表情道,“想想电话我都是悬着胆子接的,每次接通都感觉免费游了趟南极。” “怕什么,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盛锦笑了声,做足了看戏的姿态,染着红晕的眼尾随着他眸光的流动又叠了层绯色。 方棋然被他这幅样子晃了下神,叹了口气,压低了姿态又催促了一遍,“算我求你了,小祖宗、大小姐,快回去吧。” “方棋然,你到底跟谁一伙儿的?” “当然跟你。”方棋然狗腿地笑了下,“但你也得体谅体谅兄弟我胆子小不是?” “那我不管。” “哎哟大小姐——” “得了,你废话真多。” 知道再晚点盛时澜是真的会找人麻烦,盛锦也不再逗他,随意理了下衣服从吧台前起身,带着半分笑意像来时那样如同一朵云般轻飘飘地离开了。 第19章 “回见。” * 盛锦到家的时候,一眼望去客厅的灯光还亮着,他慢慢地踱过玄关,在客厅意料之中地看见了靠在沙发间的人影。 从盛锦露面开始,对方的眸光就一直停驻在他身上。 对上盛时澜掩在阴影中的眼,盛锦心下一叹。 他不是不知道分寸的人,之所以这个晚上方棋然三催四请他也拖着不愿意回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目前和盛时澜正处于单方面冷战期——在这种情况下,如非必要,他宁愿选择在学校住宿也不太想回家。 今天会回来,也是因为对方给他打了电话让他回家。盛锦视线扫过盛时澜,发现对方连外出的衣服也没换,估摸着也是刚连夜赶回来的。 如果他不回来,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就要这样继续等下去。 “小锦。” 盛时澜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响起时显得愈加冷清,硬生生截住了盛锦想要略过他回房间的脚步。 他偏了下头,最后还是选择回应,“嗯,你不是在出差吗?” “提前回来了。”说完,盛时澜抬手点了点面前的茶几,说,“礼物。” “这次的颜色很衬你。” “你每次都这么说。” 盛锦顺着盛时澜的话走上前,拿起他面前那个精巧的盒子打开来看,在粼粼的光芒后呈现出来的是颗硕大的红宝石。 这样的礼物算不得有什么新奇,上一次盛时澜出差后给他带回来的也是一颗差不多大的粉钻,价值约有九个亿,一直被他存放在柜子里,还没来得及送去加工。 “哦,好看。”盛锦看了眼就兴致缺缺地将盒子阖上,心里的闷气又促使他随手扔回了茶几上。 坚硬的丝绒包撞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如果方棋然在这里,看到他的举动估计又会大呼小叫地喊“我的小祖宗,价值几个亿的钻石说扔就扔啊。” 分神想到这里,盛锦无意识牵起嘴角笑了笑。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在想别人的事情。 寂静的空间中气氛骤然凝固。 在那短暂的一瞬间,盛锦敏锐地察觉到来自面前的人凭空生出的怒火。即使他神态毫无变化,也并没有张嘴说话。 但是紧接着,盛时澜格外平静地起身靠近,目光沉和,开口时用的是陈述的语调,“小锦,你生气了。” “我哪里惹了你不开心?” 盛锦的思绪随着盛时澜的走动飘动起来,直到对方在他面前站定。对上那双熟悉的洇黑的眼,他突然很想凭借一时的冲动问出心底积压的问题。 但是呼吸起伏间,临到嘴边的话语就被重新压了下去。 “我累了,要回去睡了。”盛锦说完,没等盛时澜回复就准备离开。 但是对方的手掌握住他的手臂,吐出的话语音调很沉,“盛锦。” 如今除非极其严肃的事情,盛时澜很少叫他全名。 盛锦顺着他的力道停下脚步,倦怠地抬了抬眼,然后轻轻地笑了。 “哥。”他说,“我好困。” 他说这话时,眼尾也跟着耷拉下来,卷翘的睫羽微微颤抖,看起来有些可怜。 于是盛时澜情不自禁地放开了手。 但他很快又冷下神色,“……你叫我什么?” “哥哥啊。”盛锦疑惑地看向他,眼里带着无辜。 “你从来不这么叫我。”盛时澜垂下眼睫,视线从盛锦脸颊滑过,从这个角度,可以将他的一切反应都尽收眼底。 “我现在想叫了,你不愿意吗?”盛锦直直看向他,目光探进盛时澜深邃的眼底。 “……你高兴就好。” “是吗。”盛锦收回视线,唇角动了动,有些似笑非笑,“那我现在要去睡了。” 很快,两人的身影错身而过。 这一次盛时澜没再拦他。 直到盛锦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盛时澜仍旧望向他离开时的方向,掩在衣袖下的手背青筋迭起,如同挣扎的峰峦。 * “什么我高兴就好。” “骗子。” 修长的食指将漂在水上的小黄鸭戳翻了个跟斗,接着又将它扶正。 盛锦半张脸沉在水下,吐出的话也变成了一个个泡泡。 心底的叹息从口中流露出来,于是水上的泡泡也跟着多了。 洗完澡,盛锦又回到客厅,那里已经没有了男人的身影,只孤零零地留了一盏昏黄的灯。他又将那个装着宝石的礼盒拿起来,回到房间,戴上手套将宝石取出,小心翼翼地把它和其他的“同伴”摆放在一起。 这些年盛时澜送给他的宝石,大大小小地已经摆满了一整个收藏柜。琳琅满目,在灯光下闪烁着交叠着耀眼的火彩。 那个孩童时收集石子的玻璃罐子却被对方拿走,和水晶球一起摆放在书房的办公桌上,盛锦偶尔找到喜欢的奇形怪状的漂亮石子,还会带回来放进那个罐子里。 想起这些,盛锦无声地叹了口气。直到他做完这个举动,这才恍然惊觉—— 他这段时间叹的气,似乎比往常都要多了。 大概是今天喝醉后让他回忆了太多往事,这天夜里,盛锦又做了一个和从前有关的梦。 梦里是十八岁的他,在过完生日的那个晚上和盛时澜坐在花房里闲聊。 那时他们自然而然地料到了关于感情的话题。 盛锦从前在m国就读时在同学间就已经很受欢迎,当他不再像一开始那样锋芒毕露,追求者便蜂拥而至。 一封又一封的情书塞满了他的抽屉,当他从校园的走廊上穿过,不同的教室内也总有穿透玻璃投注在他身上或羞涩或炽热的视线。 他并没有对所谓的校园恋爱产生向往,只是有些好奇,因此在那时也只是秉持着想知道对方是否会反对的态度随口提起。 “盛时澜,如果有人和我告白——”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率先截断。 “盛锦,你还小。” “不是……” “你还小。” “我只是想说——” “你还小。”盛时澜加重了语气,视线从一旁缠绕着的蔷薇转向他,“还需要我再重复一次吗?” “现在还不是你能谈感情的年纪。” “……” 被接二连三地打断,盛锦也有点恼了,“所以我想说我拒绝了嘛!我只是和你提一下这件事而已!” “嗯。” 眼见对方又恢复成了那副冷淡的样子,盛锦忿忿不平,“好吧,就算我还小,那你不是已经到了能谈感情的年纪吗?妈说的那些对象你不也一次都没去见过。” “不一样。” 盛时澜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曾经冻得他浑身发抖的眼神此时竟奇异地形同一道温暖的河水,“我不喜欢她们。” “你好固执。”盛锦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靠在藤编的椅背上,懒洋洋地晃了下腿,“不过也确实想不到你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 像盛时澜这样面冷心也冷的人,寻常人恐怕终其一生也难以走进他心里。 “如果——” “没有如果。” 冷淡的声音再次截断了他的话。 “你今天怎么总是打断我的话,今天是我的生日,你真的要这样和我说话吗?” 盛锦再一次被惹恼,他的脚尖踢了踢盛时澜的小腿,义正言辞道:“快和今天的寿星道歉!” “对不起。”对面人的道歉来得一如既往地干脆,“小锦,很晚了,收拾一下,去睡觉吧。” 随着盛时澜这句话音落下,梦里的他像被施加了咒语般陷入了梦境当中,后面的记忆也因此逐渐变得模糊。 盛锦在半梦半醒间尝试着去深入,却再也打捞不到那些水月镜花般的人影。 只摸到了一手温凉潮湿的河水。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第二天盛锦起床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左右没看见盛时澜的身影,知道对方这次出差一个星期,手里估计又压了不少工作需要处理。 盛锦下来的时候,宅子里很安静,只有何信正眯着一双笑眼站在餐桌旁等着他。 在看见他这副神态的第一秒盛锦立马意识到不妙,然而刚后退半步,就见对方彬彬有礼又快速地凑近,紧接着拉长了声调开口: “大——小——姐——” “你别这样。”盛锦站定,拧起眉看向他。 “唉。”何信同样一脸苦恼地停住脚步,嘴里还在佯装叹气,“怎么办呢,我们的‘一个月内不准饮酒’约定在最后一天被打破了——果然我在大小姐心里还是没什么地位啊。” “停。”盛锦额角轻跳,对他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我道歉,下个月一定,成吗?” 基于何家对盛家存有的一种近似“家臣”的关系,在近两年何究重新回到老宅照顾盛珩后,他的儿子何信从国外进修回国后便直接接替了何究的职务,成为了这座庄园里的新管家。 第20章 对方不过而立之年,外表看似温和但做事果断,谈吐风趣,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将内外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和盛锦算得上是朋友。 “好吧少爷。”得到不管会不会被践行的承诺,何信正色了些,躬身给他倒了杯泡好的温热柠檬茶,“感觉身体怎么样。” “还好,本来就没喝多少。” 等他将柠檬水一饮而尽后,何信又从厨房给他盛出一碗温热的粥,“您这算是早午饭了,还是多吃点。” 很熟悉的砂锅海鲜粥,光是处理好材就需要耗费不少功夫。 盛锦舀起来尝了一口,顿了顿,看似随口问了一句,“他今早几点起的?” “五点半。”何信面上扬起一副真切的笑脸,“先生给您熬好粥以后没多久就出门了,大概六点半走的。” “哦。”盛锦没什么感情地应了一声,不自觉用勺子搅拌了一下碗里的粥,“早餐也没吃吗?” 何信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脸上的笑容深了些,“怎么会,先生原本是准备直接走的,但我和他提了您知道后大概会不高兴,所以才又将就对付了两口。” “如果不是他实在工作忙,我相信他也和很愿意和您一起用餐的。” 盛锦不再理他,默默地把锅里剩下的粥喝完,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准备出门。 “中午了,您还要出门吗?” “嗯,下午还有课。” “那我安排司机送您。” 盛锦离开的时候,何信站在门口笑盈盈地将他送上车,又用那副对待一个生活习惯非常不规律的小辈的语调开始絮絮叨叨,“大小姐,学习虽然忙但也要注意身体,饭要多吃,有空多回家,我们都很想——” “砰。” 话还没说完,车门就已经被人用力拉上,发出一声砰响,何信无奈地笑了下,刚抬起眼,就看见车里的人臭着张脸侧过头,透过敞开的车窗甩出一句很轻的: “……知道了。” * 下午的课程安排得很满,课后盛锦原本想和同一小组的成员商量一下小组作业的进展,然而刚走到约定好的教室门前便感受到一股微妙的氛围。 室内站着三个人,两个男生面对着一个女生,双方似乎是在压着声音争吵。 男生他只打过照面,算不上太熟,也想不起名字,女生是班里的学委,他也只和对方有过短暂的交集,知道她叫文烁。这门科目的小组作业是随机组队,刚开始在分配任务的时候也没有人产生意见。 所以现在是为什么吵架? “先不说我们的任务是提前分配好的,两位同学当时也没有提出意见,再说和当事人的沟通咨询,ppt的制作和汇报,以及最后的辩论等部分都是由盛同学和我负责,已经是承担了大部分内容。” “只是检索和整理资料,查询法条这样的事情,难道你们也做不好吗?” 说话的女生沉稳冷静,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面前的两个男生自知理亏,嘴巴张开又闭合两下,最后其中一个男生干脆破罐子破摔地开口,“反正像你说的,你自己一个人也能做完,我们做得再烂又有什么关系?” “不是烂不烂的问题,是根本没做。” 学委是个很板正的女孩儿,被这种态度对待也不生气,只是平静地告诉他们,“如果你们不按时完成的话,我会把你们的名字从小组合作的名单里删去。” “既然是商量好的事情,不按照约定完成反而这么理直气壮地撒泼,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盛锦环臂走进教室,行走时步调很懒散,配上那张极具攻击性的脸孔,却无端让人幻视在丛林里散步的雄狮,直到最后两个尾音落下,他挺拔的身影也正好挡在文烁面前。 “无、赖。” 他一字一顿地撂下这两个字,犹嫌不够,接着又补充道,“下/流货色。” 先前说话的男生因为他的突然到来先是一惊,接着又被他说话的语气激起了火气,“不就是一个小组作业,犯得着骂这么难听?性格这么烂,平时光会得意——除了家世你有哪一点好?之前你得的那些奖谁知道有没有什么水分!” “还有刚才说的那些工作,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会自己做。” 另一个人也在这时附和道:“我们又不像你,不用努力也能有好的前途——凭什么浪费时间白白为他人做嫁衣。” 盛锦简直要被他们蠢笑了。 他余光看见身后的学委皱了皱眉,似乎想要替他反驳,于是抬手挡了一下,向前迈了一步,他身量很高,眼睫微微下压,不笑时便呈现出一个从他人看来极其傲慢的姿态,“都说了是‘小组作业’,知不知道这个名称的意思?” “对我有意见可以,但至少对事情负责,如果普通人不幸遇上像你这样轻易被个人情绪左右的检察官、法官或者律师,那我真为他们感到可悲。” “哦——前提是你们真能当上再说。” “如果看我不爽或者接受不了这个专业,那就趁早转。” 盛锦心头压着火,连带着说出来的话也不好听。 他们说话间,门口已经吸引来了好些看热闹的学生,那两个男生眼见汇集的人群越来越多,脸色也变得相当不好看,最后留下一句“切,那你们就自己做去吧”便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盛锦沉着脸目送他们离开,刚收回视线,抱胸的手肘就被人轻轻拍了拍。 “盛锦同学,很感谢你,不过没必要和这种人生气。”文烁冷静地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眼镜,接着说,“他们似乎不打算参加法考了,会有这样的做法我当然——” 学委停顿一秒,才慢慢续上了刚才的话,“既不尊重也不理解。” “……” “噗。” 盛锦没忍住,低声笑起来。 文烁平常打扮得很朴素,是很典型的学霸形象,听人说她经常独来独往地去图书馆自习,看上去经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给人感觉很高冷,所以没什么朋友。 对方刚开口时,盛锦还以为是要为那两个人说话。 “学委,你说话反差好大。”盛锦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我不生气,他们是针对我,下次如果遇上这种事情直接找我就好。” 文烁点了下头,然后和他说起今天的正事,“这次的作业既然他们不参与,那就我们两个人做,得重新分配任务……时间可能会比较赶,这个过程中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 “没关系,人少意见更统一。”盛锦对这种事情倒没有太大所谓,只是提了一个问题,“最后的辩论你来吗?” “你愿意让给我吗?” “什么叫让?”盛锦笑了下,分明是白天,却好似有星光在他眼底流动,晃得人几乎不敢与他对视。 “之前的模拟法庭你完成得很好,论辩很犀利,能够始终贯彻自己的立场。”那时候盛锦和她并不在一个小组,只是作为旁观对她的表现记忆深刻,“其实最开始我以为你会更擅长处理文书类工作。” “既然选择了这个专业,在这条路上的所有事情我都会选择做到最好。”她似乎不太习惯被夸赞,偏开视线再次托了托眼镜,生硬地转移了话题,“盛锦,你这次暑假准备去律所实习吗?” 盛锦每年的假期都会参与实习,大一寒暑假是在法院,大二开始则在京市的大律所实习,今年假期不出意外也是同样。 “嗯。”他淡淡点了下头,思考两秒后偏过头问,“要一起吗?” 文烁表现得有些意外,“我的意思……其实只是想问问你目前的实习情况。” 盛锦眨眨眼睛,歪了下头,再次直白地发出邀请:“所以去吗?” “去。”这次文烁应得很干脆,但是话说出口后又忽然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很麻烦你?” 盛锦看了她一眼,笑了,“我以为你会拒绝。” “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要拒绝。”文烁抱紧了手里的书本,仰头直视盛锦的视线,“虽然我自己也能联系到不错的律所,但是没人会拒绝在头部那几家实习的经验,如果可以,谢谢你。” 这样的实习经历,可以说是既不可遇也不可求的。 “不客气。”盛锦脸上再次漾开一个很漂亮的笑,“谁让我‘除了家世好一无是处’呢。” * 忙完手上的课业没多久,盛锦就接到了一通来自老宅的电话。按照惯例,每个月至少有一天的时间他们需要回到老宅和盛家夫妇进行家庭聚餐。 于是即使两个人处在冷战阶段,在接到这通电话后也得一同坐车回老宅吃饭。 虽然盛锦有意掩饰,无奈他们之间的气氛较之往常变化太过明显,以至于在餐桌上被盛珩以玩笑的形式点出来,“怎么啦?你们两兄弟吵架啦?” “没有,爸。” 盛锦面上勾起唇角画了个完美无缺的笑,在桌下则用了点劲儿踢了踢对面男人的小腿。 第21章 盛时澜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没说什么,神色如常地将手边刚剥好的一小碗虾放到盛锦面前,才淡淡开口,“没有。” “真的?” “嗯,就是累到了。” “是嘛。” 盛珩左右看了两眼,明眼人都能意识到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刚准备再调解一下,一旁的温如琢伸来一筷子菜打断了他,“他们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去,少操心,对身体不好。” 她说完,又对一旁的盛时澜示意,“吃完以后和我去书房。” 于是话题便彻底告一段落,盛珩看出两个人都没有说开的意思,便也不打算再管。 接下来的时间盛锦默不作声地吃掉了盛时澜给他剥的那碟虾,吃完后下意识地想张嘴,但是话到嘴边又重新咽了下去。 其实按照往常,他会直接要求对方给他再剥一碟,但是由于目前仍处于单方面冷战阶段,实在不想向对方低头。 他索性埋头苦吃,然而没多久,一碗新剥好的虾再次被放在他面前。 随后,对面的男人垂着眼,用湿巾擦净手,留下一句“慢用”便起身跟着温如琢进了书房。 盛锦看着对面没怎么动过的碗筷,不自觉皱了皱眉。 吃完饭后,盛珩温和地发出邀请,“小锦,要一起去后山转转吗?” 盛锦犹豫了下,“您的身体……” “不碍事。”盛珩轻笑着用手掌搭住自己的腿,“这两年身体好多了,最近经常和你妈妈出去散步呢。” 盛锦观察着他的状态,见确实面有血色,一旁的何究也没有阻拦,便应道,“好吧。” 老宅的后山盛锦不常来,却始终记得这里有一片非常广阔且柔软的草地,和在康涅狄格以及新庄园的那片草地尤其相似。 盛锦从幼年到少年时期,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在下午太阳不算热烈的时候躺在庄园后山的草坪上发呆或者玩耍,青春期最躁动的那两年也常常跑到那里,有时候是想事情,有时候则是单纯地休息。 还小的时候偶尔玩累了会被人抱回去,大了些后,他停留的时间只要超过一小时,身边就会出现一道静默的人影。 他的许多烦恼被流放在这三片相似又不同的草坪上,被阳光普照的土地交给他最纯粹的欢乐与自由。 十年,光阴变迁,他的影子在这些翕动的草影间渐渐拉长,他身边的那道身影却始终未曾离去。 “小澜专门叮嘱了要让人好好修缮草坪,他说你喜欢。” 盛珩拉着盛锦一起坐在被风摇动的草间,目光望向远处,语气轻且温柔,“他是个固执的孩子。” 说完他转过头,望向盛锦时,眼神宽和而包容,“你也一样。” 盛锦沉默着,他无法反驳,于是这也成了一种默认。 但是很快,这种莫名沉重的氛围被盛珩陡然扬起的话音打断,“不过话说回来,爸爸可不是来劝架的。” “阿琢说得对,你们的事情要你们自己去解决。” “年轻人嘛,吵一吵也好。” 盛锦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就见盛珩微笑着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意味深长道: “吵架很多时候也有利于问题的解决,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锦锦哥哥!” 盛锦人才刚到小学门口,就见不远处的雕花大门内一道身影径直蹦起来朝他挥了挥手,紧接着旋风般卷过刷脸的闸机,一溜烟儿就到了他面前。 人还没站稳,就已经往他手里塞了一朵彩纸折的玫瑰花。 “这个送给你!是我刚刚在美术课上做的!”姜澍仰着头,半张脸埋在围巾下,浑身蒸着运动后的雾气,衬得那双眼眸愈发明亮,“我可想你了,今天知道是你来接我,铃声一打我就出来了!” “谢谢,手这么巧。”盛锦把折纸放到胸前的口袋里作装饰,顺手帮他理了下带歪的围巾,边打趣道,“不过送我了,你哥怎么办。” “哥哥的在书包里,不过是树,不是花。”姜澍反手拍了拍背在身后的书包,眨巴眨巴眼睛过来牵盛锦的手,“锦锦哥哥,今天我们去吃什么好吃的呀?” 盛锦牵住他的手,没忍住笑了,“你不是想我,你是想吃好吃的了。” “才不是呢,我见到你很开心呀。”姜澍被戳破后也不尴尬,嘿嘿笑着晃了晃盛锦的手。 “走吧,带你去吃甜品。”迎着小孩儿欣喜的眼神,盛锦谨慎地叮嘱:“不过不能吃太多,等会儿吃不下晚饭你哥又得说我了。” “好哦。” 接近饭点的时候,盛锦带着姜澍和打包好的点心从店里出来,担心在外面待久了把小孩儿冻到,又领着人在附近的书屋里转了一圈。 姜澍一进到这里就走不动道了,东看看西也看看,最后在琳琅满目的书籍里挑出两本自己最喜欢的,心里盘算了下自己的零花钱只够买其中的一本,于是站在书柜前纠结了几分钟,最后依依不舍地把一本放回了原位。 结账的时候盛锦揣着棉服口袋站在旁边,看着姜澍认真地从小荷包里数出钱来买单,又接过用袋子装好的书很爱惜地放进书包里。 盛锦被小孩子过分外露的情绪传染,总觉得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星星在一颗一颗地从身上冒出来。 “这么开心呢。” “那当然啦。” 见到了很久没见的哥哥的朋友、吃到了美味的蛋糕还用攒到的钱买了喜欢的书,姜澍脸上的笑容藏也藏不住,喜滋滋地牵住盛锦的衣角就往外走。 走了没两步就突兀地被人从后面拎住书包带子,姜澍不明所以地停下来,却乖乖地站在原地,过了会儿听见书包拉链被拉开的声音,接着肩上一沉,连着书包底部传来物体坠下的闷响。 “锦锦哥哥——”姜澍睁大眼睛,匆忙扭了下头。 “嘘。”盛锦拍了下他的书包,另一只手扬了扬手机,“走吧,你哥刚给我发消息,说他实验结束了。” “噢……”姜澍抬头看了眼他,刚刚还很率直的人此刻变得有些欲语还休,他把脸颊更深地埋进围巾里,十分不好意思地说了声“谢谢你呀。” 盛锦没说话,眼底的笑意却深了些。 书店离学校只有三站地铁的距离,一大一小到的时候,校门口旁已经站了一道挺拔的身影,远远地朝他们招了下手。 “哥哥!” 下一秒,盛锦手上力道一松,身边的“旋风”已然兴冲冲地刮走,向着不远处的人奔去。 这段时间忙到连到周末也不得不泡在实验室里,姜白榆眉眼间难掩疲惫,但他接住姜澍的力道依旧稳重,说话时的语调平和且温柔,他含笑接过姜澍递过来的纸折小树,又愧疚地揉了揉他的头。 “麻烦你了,我请你吃饭。” “那么客气做什么。”刚走近就听见这么一句话,盛锦挑了下眉,却说,“饭我倒是要吃。” 一旁捕捉到关键词的姜澍顿时牵着他俩的衣袖同步扯了扯,“吃好吃的吗?” 盛锦伸手揉了把姜澍的脑袋,彻底把他的头发揉成了一丛鸡窝,带着点恶作剧成功的狡黠笑道:“走,让你哥请我俩吃火锅去。” “好喔!谢谢哥哥!” 火锅店是他们常去的一家,开闹市的巷子里,到饭点时生意很红火,老板人挺和善,先前店里发生纠纷时盛锦帮忙的事总被对方记着,进门时远远就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坐下没多久桌上就先上了几份赠菜。 他们俩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放松地聚在一起吃饭,加上小朋友也很久没有见到哥哥,聊天时的话题便像锅里沸腾的水汽咕嘟咕嘟直往外冒,气氛格外热闹,以致于吃完这顿饭用了很长时间。 盛锦出门的时候特意没开车,晚饭后三个人在热闹的街市上散步,直到小朋友体力耗尽昏昏欲睡,才慢慢踱回校园。 姜白榆看出盛锦没有想太快回家的意思,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又邀请他上去坐。 没等盛锦拒绝,他又先一步开口,“走吧,我们也好久没有面对面单独聊聊天了。” 于是盛锦只能无声跟上,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化成白雾,眼神不着边际地落在姜白榆的背影,感慨对方的心思实在细腻到可怕。 姜澍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勉强洗漱后趴在姜白榆腿上听完一个睡前故事就沉沉睡去,连被放平靠在枕上的时候也没醒。 盛锦上了楼后就有些沉默,他靠在沙发里,视线停驻在面前的兄弟俩身上,思绪逐渐飘远。 姜白榆注意到盛锦的走神,犹豫了一会儿后冲他招了招手,另一只手搭在自己大腿上,问他,“要来吗?” “……” 盛锦意识到自己的目光让对方产生了误会,但最后只是歪了歪头,轻轻笑了下,“好呀。” 躺下后盛锦倒是没有什么不自在的感觉,只是没多久忽然说了一句,“感觉好奇怪。” 第22章 “哪里奇怪?” “感觉很不一样。” 盛锦眨了眨眼,以仰视的角度对上姜白榆垂下来的目光,回忆在这个瞬间短暂地浮现。 幼时躺在那个女人的怀里,视线里总是垂落在脸颊旁惹人发痒的干枯金发,耳边歌谣轻柔,仿佛流淌的河水,能够抚慰一切伤痛。 后来他有了扎根的土壤,天地变得无限辽阔,他不再畏惧跌倒,身上却再也没有出现过新的伤口,从那时起,似乎无论他走到哪里,总有一个怀抱会将他牢牢托起。 但这些和现在的感觉又有些不同,触碰自己发顶的力道很轻,像被薄雾笼罩的月光,不过度耀眼,却足够明亮。 在无言的黑暗当中,有人捧着一盏烛火与他并肩而立,企图分给他一些温暖。 盛锦有段时间说话很喜欢把自己的心情用天气来比喻,心情好时是和风细雨艳阳高照,心情很坏的时候就是电闪雷鸣飞雪夹杂沙尘暴。现在盛锦没有主动开口,于是姜白榆便问他: “是很大的风雪吗?” 盛锦弯了下眼睛,摇了摇头,“不,只是起了一点雾。” 他没有顺着展开往下讲,于是姜白榆就知道这是他想自己解决的事。 很快,盛锦就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他仰着头,压低声音刻意做出一个可怜的表情,“其实,是之前有个家伙说我性格烂。” “姜白榆,你也这么觉得吗?” 盛锦不是会在意这种事情的人,姜白榆很清楚。他想盛锦应该只是担心自己没能帮上他的忙会很在意,所以随意找的话题,但还是很认真地回答: “那怎么样的性格才叫好?” “你是想说温和、大方、宽容还是擅长和别人打交道?这些性格固然受人喜欢,但人总不是千篇一律的。” “有人喜欢向日葵,有人偏好玫瑰,有人稀罕盛放的玫瑰,同样也会有人嫌它的尖刺扎手。” “这不是玫瑰的问题,同样,说你性格恶劣的人大概也是因为没在你身上讨到便宜吧。” “你这样就很好。”姜白榆笑了一下,“把你养成这样的人,一定倾注了很多心血和爱,人的性格难免会包裹着身边人情感的碎片,只要你自己满意,别人怎么说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我说这些话的起点也源于我站在你这边,当然觉得你怎样都好。”姜白榆笑意加深,带了点揶揄的意味,“你看,是人都会有情感偏向,如果我是这样的性格,你会说我是一个不够公平的恶劣的人吗?” “当然不会。”盛锦皱了下眉,偏头看他,“你嘛,有时候就是太好说话。” “所以你会爱上一个虚伪、恶劣,唯独只会对你好的人。” “你想说宋纪?他在你心里原来是这种形象。”姜白榆顿了下,脸上却仍然是那副带笑的神情,似乎并不避讳提起这个名字。 “虽然我们已经分手,但我的确爱他,现在也同样——即使他如你所说的虚伪、恶劣、甚至狡猾、偏执,大概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是个算不上普世意义的好人。” “但我心里的天平早已偏向他。” * 午夜,何信站在客厅的角落,看着古董时钟的指针走过十二点钟的方向,视线从一点动静也没有的门廊偏向一侧静待着的人影,在心底默默叹息后才开口劝人: “先生,小锦今天或许已经回出租屋睡了,您也早点休息吧。” “手机定位还在学校。” 其他更多的话不用再说,何信手里同样掌握着保镖团队的动向,于是只能沉默地闭上了嘴。 盛时澜的视线从熄灭的手机屏幕上抬起,最后落在阳台上那串因为无风而不动的玻璃风铃上,开口时语气莫名,“这几天,家里太安静了。” “他不在的时候,家里总是很安静。” 连风铃也不愿意转了。 何信眼珠一转,立马说道:“我给先生放点音乐怎么样?” “不必。” 何信没气馁,面上扬起点微笑继续说,“小锦前几天带回来一张黑胶唱片,还和我开玩笑,说是一听就很符合先生性格的听完马上会睡着的严肃古典乐,只是那段时间您工作忙,也没来得及放给您听。” “放吧。” 盛时澜的神色平静而淡漠,顶光照下的投影将他和周围的一切割裂开来,形成一座孤岛,连带着暖色调的光晕都带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疏冷。 “放完就去休息吧。” 盛锦踩着月色回来的时候,隔着层层的砖壁听见客厅传来的悠扬乐声,很熟悉,不是他喜欢的风格,他站在连廊外听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进去。 靠在沙发里的人原本微阖着眼,却在他出现的第一秒便锁定了他的位置。 盛锦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只是忽然觉得壁炉噼里啪啦的声音实在太吵,同时还烧得他很热。 可它分明没有被打开。 耳畔的音乐还在响,盛锦低声叫了对方的名字。 “盛时澜。” 那道人影早已在沉思中从沙发边站起,缓慢地走到他的面前。 “小锦,今天想和我说说话吗?” 对方垂下来的眼神沉静而包容,盛锦望着他眼下沉积的疲惫,只觉得胸腔中气息的流淌也变得艰涩起来,几乎克制不住地想要松口,于是连忙偏开视线。 “暂时不想。你该休息了。” “我让你烦了?还是做了什么事情让你讨厌我?” “没有。”盛锦硬邦邦地回答。 顿了一下又补充,“我怎么会讨厌你。” 他深吸了口气,再次直面那双深沉的眼睛,“反倒是我要问你,盛时澜。” “我有哪里让你不满意,你告诉我。” “是我的错。”良久,耳畔传来一声很浅的叹息,盛时澜的手扶起他散落的鬓发,望向他的眼神盈满盛锦看不懂、又或许是不愿看懂的晦涩言语。 “对不起。” “是我不该让你生气,辛苦你,还让你有这样的感受。” “但我没有不满意,小锦。” “就是太满意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午夜,天地间又漫过一场浩雪。 客厅角落的那台古典唱片机还在娓娓摇唱,沉默横在两人中间,如同昏灯,将时间拉得与人影一般漫长。 盛锦拂开盛时澜的手掌,缓慢从胸腔中吐出一口气,他向来能言善辩,此时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望着盛时澜那双安静深邃的眼睛,唇角微微动了动,却忽然拉扯出一个题外话,“过了下个月,我马上就要21岁,也差不多能谈个恋爱了。” “刚好有人在追我,我觉得还不错,想试试——你觉得怎么样?” 随着他话音落下,面前的人还是那副平澜无波的表情,唯有一双长眉微微下压,透出几分压抑的不虞。 “小锦,你太年轻……” “我已经长大了!”似乎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盛锦蓦地扬起声音,顶着他的视线说:“有些事情我可以做、也可以知道!” “我是个独立的成年人,就算我是你养大的,那也并不意味着你能限制我与人交往的自由,现在只是谈恋爱,往后还要结——” “小锦。” 盛时澜音量如常,但已隐含愠意,他沉着脸,冷声截断了盛锦的话。 “你别这么凶!” 带着怒气呛了一句,盛锦偏过头,将视线停留在远处悠悠旋转的黑胶唱片上,“你现在是以什么立场来管我,盛时澜?” “你不是和爸说过吗?” “说你不承认我是你弟弟,也不当我是盛家的人。” ——“我从不当他是我弟弟。” 这句话被盛时澜以惯有的冷淡语气说出时,盛锦的脑海中几乎不受控制地响起一阵刺耳的轰鸣。 氲着草木气息的茶室里相对坐着两道分外熟悉的人影,但不知是蒸腾的雾气熏得朦胧,还是耳鸣的声音太响,叫盛锦一时之间竟分辨不清他们的面容。 “你在说什么话?” 素来平和的男人冷下脸,盛珩以一种极其严肃的口吻出声,“当初决定要把小锦带回家的人是你,现在说出这种话,不承认他的身份的人也是你。” “小澜,你知不知道你说出的这些话如果让小锦知道,他该有多伤心?” 坐在对面的青年沉默片刻,才说,“我从不想让他伤心。” “那你又何必说出这样的话?”盛珩皱眉。 “他姓盛,是我的盛。他不属于盛家,他属于我。” 盛时澜垂着眼,眼睫刻下的阴影很深,声音依旧平稳,“他的每一寸骨肉都是我养出来的——他是我的。” “盛家人,即使是我,也没有权力去操控他的未来,更不要妄想着用族亲的身份去限制他,这些话,父亲尽可转告。” 第23章 他的语气中没有夹杂其他任何情绪,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他属于你?” 盛珩从那种笃定的语调当中回过神来,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儿子,在很久之后,他忽地笑了,这笑意中带着某种探究,又透出“理当如此”的释然。 “小澜,你已经很久没去托比亚医生那里。我知道你的病并没全好,但也并没有减轻,对吗?” 盛时澜摩挲着茶杯没有给出回应,但是盛珩已经有了答案。 “唯独在这一点上,我希望你和如琢不要这么相似。” 许久,盛珩很沉地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感慨,“你说小锦是你的——他是你的什么呢?” “我是你的什么呢?” 盛锦抬起眼,寒鸦似的眸底氲出一层薄泪,声音和盛珩试探性的问询重叠在一起。 彼时盛时澜对这个问题多有回避,但在这个时刻,他望见盛锦眼底的水意,却实打实地感到束手无策。 “如果我不是你的弟弟,你亲口承认的家人,我还会是什么呢?” 盛锦的视线直白地望向面前的人,打心底里期盼着对方能够一如既往地顺着他,说他只会是他的哥哥,说他们会是永远的家人。 “为什么不说话?” “小锦希望我说什么呢?” 盛时澜迈进半步,将彼此的距离摆弄成咫尺之间,抬起的手臂轻易就阻断了盛锦逃避的线路,他的语调轻且温和,带着显而易见的纵容与无奈。 “说我知道那个时候你一定会经过那里,说我是刻意引诱你,说我——” “哥!” “……别说,行吗?” 盛锦猛吸一口气,憋回眼眶里的湿意,他一字一顿,几乎是咬着牙开口,“之前爸说得对,我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叫过你,那些长辈们也说我这个样子并不尊重——你是不是也希望我叫你哥哥?” “我以后都会这么叫你,现在,我想去休息了,哥。” 推开盛时澜的手臂,盛锦几乎称得上是落荒而逃,他的心脏跳得极快,以至于手脚都变得麻木,最后的那句话几乎是打着颤说出来的。 他觉得自己也变得很奇怪,明明不是犹豫纠结的性子,在面对盛时澜时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逃避。 再去思索,盛锦也知道自己是在闹脾气,心底明白索性说开了会比较好,这样别扭,谁也称不上愉快。又或许他本质里就是一个别扭的人,只是一直以来都仗着对方的纵容在发脾气而已。 就像今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却又被他自己憋了回来。 盛锦仰躺在床面上,左手向上伸开五指又握拳收紧,眼前忽然浮现出先前转身时看到的那个眼神,心底又泛起些难捱的苦涩。 “唉……” 连同上次一起,盛锦第二次见到那样的眼神。 如同他们第一次见面,对方望向他的那个眼神。 只是比起那时对方眼底印照出的白茫茫的冰冷旷野,其中了更多沉甸而温情的东西。 叫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下定决心将之打碎,让那个人再次回到停驻在雪地里的那副样子。 * 发生了这些事情,盛锦原本想接下来的时间继续回到出租屋住,好理清自己乱糟糟的心绪,但是就在回去后的第二天,何信打来的一通电话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电话那头的年轻管家语调依旧亲切,似乎说话的内容也只是寻常的关心和建议,“最近外面太乱了,家主病重的消息已经被人传出去,先生的意思是,让您回来住一段时间。” “如果您不想回来,先生已经让佣人把中心那套五进院提前收整好了,也派了些人过去,您可以在那暂时住段时间。” 盛锦敏锐地捕捉到何信话中的“派人”,当即皱了皱眉,“爸的身体最近恢复得很好,不可能突然病重。” “是谁要动手?大伯?三叔?” 在大多数时候,盛锦并不想用这两个称谓来称呼那两个男人。 盛时澜的大伯和三叔,盛锦仅在一次家族聚会上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 当时的许多细节盛锦已经记不清了,但他还记得那些人的眼神——既锋利又贪婪,盛锦还小的时候,在布朗克斯见过很多次这样的眼神,那些人总能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不择手段。 何信没回应,似乎有些犹豫。 盛锦沉默了会儿,“你让他自己跟我说。” 过了会儿,通过细微的气响察觉到电话那头换了人,盛锦率先开口:“盛时澜。” “嗯,哥哥在。” 盛锦蓦地怔在原地,连带着将要问出的话被也这句自称一下子堵在了嗓子里。 盛时澜的语气平稳听不出半点异常,细听之下还带了些安抚的意味,“小锦,暂时待在家里吧,这段时间我大概不会回去,你在外面住,我会担心。” 盛锦压着眉,语气也不自觉变得急促了些,“你现在是什么情况?危险吗?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一切都好,冷静些,小锦。” “你让我怎么冷静?你忘了我遇见你的时候你的腿——” 盛锦的话音戛然而止。 实际上,他此刻异常冷静,比起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率先出现在他的胸腔里的是一种难以压抑又有些莫名其妙的愤怒。 “我知道小锦,相信我。” “为什么忽然决定?”盛锦压着口闷气,“这不是你的风格。” 那边极低极浅地笑了一声,“我应该是什么风格?” 盛锦抿着唇不说话。 “放心。”电话那头的人发出一声很沉的叹息,“你在,哥哥不会有事。” 盛锦隐隐冒头的焦躁就这样被奇迹般地安抚下来。 半晌,他才重新开口,“那今年的生日,你还陪我过吗?” “嗯。” “但是你也说过的,像那样的事情,不会再有。约定好的时间,你不会再让我等好几个明天、后天,对不对?” “嗯。” “知道了,我会按你说的待在家里。” 盛锦得到承诺,语气放缓,如常叮嘱,“你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挂断电话,盛锦简单收拾了随身的行李,跟着已经上门的司机重新回到庄园。 久不提到那两位名义上的长辈,盛锦几乎都快把他们给忘了,这时候提起来,又让他想起一些算不上愉快的回忆。 那两个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多数时候总会合谋使些绊子。 年长一些的看着温和友善,实则精明圆滑,心眼最多,当年盛时澜的腿伤多半也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年纪最小的大概自幼颇受宠爱,很多时候把算计和得意都明晃晃摆在眼里。 盛锦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就态度就相当冒犯,不仅没打招呼,表情也格外冷淡,气得盛三叔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没教养,被那时的他气不过拧住手腕狠狠扇了一巴掌。 在这种大家族,大概还没有过小辈大庭广众之下向长辈动手的先例。当时周围的人先是不可思议地惊讶,最后是看戏般混乱的指责。 记得当时那个三叔的亲儿子,他从未有过交集的堂哥反应最为激烈,不仅嚷嚷着让他道歉,嘴里吐出的话也尤其难听。 盛锦只记得对方指着他的鼻子说了一长串话——“你本来就是捡来的,和盛家半点关系都没有,现在冠了个盛姓,有盛时澜做靠山,真以为自己可以踩在任何人头上无法无天了?离开了盛家,你根本什么都不是,甚至还不知道在哪里当乞丐,活不活着还不好说!” 盛锦当下面无表情地听完,甚至还有心情感慨对方骂人的话实在过于温和,最后在对方惊疑的眼神中掀起眼皮扯出一个冷淡的笑,说了句“说够了?要还手就来,不还手再吵连着你一起打。”把这位堂哥气得不轻。 这些话让不说原本就脸色铁青的盛三叔,就连故作温和的盛大伯也沉了脸。 遗憾的是盛锦没什么向人道歉的习惯,况且他自认也没有做错了事。 这种时候,作为亲近的长辈一般情况下为了息事宁人都该压着他说点好话,偏偏盛时澜接到消息从祠堂赶回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对他的“抱歉”。 于是盛锦就只需要牵着他的手站在他身后,眼见他冷淡的话锋刺向周围那些不甚友善的“长辈”。 “小锦由我一手带大,三叔口中的‘没教养’,到底是在指谁?” “他还小,若处事不周,做长辈的还应多海涵。” “如果连这样的胸怀也没有,我也仔细该考虑是否要让三叔继续在集团任职了,你说呢?” 说到最后,盛锦甚至见到不常笑的人嘴角上扬起一个微末的弧度,仿佛一柄弯刀,为这场闹剧画下了句点。 实际上,过去这么久,盛锦对那件事的许多细节已经记不太清,唯一清晰的是在返程路上盛时澜问他“是否受伤”以及“打够没有”时过分专注的眼神。 第24章 “噗。” 想到这里,盛锦蓦地有些忍俊不禁。 现在想来,连到他自己都觉得或许当时的场面其实也没必要闹得那样夸张,他没感到半点委屈,只是当时年纪更轻,心绪也浮躁,遇到让他不快的事情总想出口气。 颠沛流离恶相环生的生活,构成了盛锦的前半生,但养尊处优的悉心爱护,又赋予了他豪门世家应有的礼仪与修养。 他的性格固然矛盾且难改,到了今天,盛锦清楚这是由于自己本性如此,可归根究底,总也脱不开另一个人的责任。 盛锦想,除了去世的女人外,没有人会比这个人更爱他。 他从始至终,都绝对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所以对于那位堂哥的话,他虽然不屑却也有足够的底气去反驳。 ——即使抛去盛家的名头,抛去他自己这张还算看得过去的脸,除掉金钱、权力和这些构筑起来的锦衣玉食的生活,盛锦也并不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盛时澜的爱就是他最拿得出手的东西。 * 在律所的实习早已结束,学校的琐事也基本处理完毕,前不久又查询到了高分通过法考的消息,盛锦乍一清闲下来,这才惊觉自己也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家。 盛锦说的“早点回来”其实也并没有多抱几分期望,最初的一周还能偶尔通信,后来就是近一个月的失联。盛锦只偶尔能从何信的口中知道对方目前人在国外,人很安全,只是忙。 这些消息只要被说出口他就全信,对方的事情他帮不上什么忙,能做的大概也只有等待。 等待的时间其实算不上难熬,相反,盛锦每天都在庄园里兜兜转转,隔三差五踩着雪去看自己养在马场里的专属小马,接着又逛到后山和梅花鹿与羊驼待一会儿,在羊驼想要随时随地吐口水之前溜达回来。 到了每天下午的固定时间,他又会前往花房打理他这么多年养起来的那些奇花异草。 法考通过那天,何信送来几盆含苞待放的重瓣玫瑰,说是最新培育的品种,是盛时澜早就准备好要送给他的礼物。 盛锦每天去看,才发现这个花房即使他长时间不在家也被人精心打理得很好,藤蔓蜿蜒,花影重重,芬芳不曾凋零,像极了童话。 他长时间留在家里的这段时间,又渐渐地给宅子里不同的角落装点上不少崭新的玩意儿。 到了接近这一年尾声的时候,盛锦便开始少了外出的时间。 他每天宅在屋子里,专心画下一年的年历,亦如过往的每一年年末时那样。这个过程并不繁琐,只需裁布,用颜料画满十二张图,接着印上日期,最后穿绳结册。 做完这些,盛锦每天甚至还有充足的时间待在画室里涂画。 他作画的速度很快,所以才几天就画了很多,有些只是零散的几个图案,偶尔才会有绚丽且盛大的篇幅。 唯独一幅画,盛锦在创作它的过程当中频繁地停笔,有时候又会不自觉地发呆,断断续续花了一个星期才将它完成。 这幅画没有用画框装裱,只是被从柜中找来的长布遮住了,移在角落里。 旧日历翻到平安夜这一天,在接近中午的时间盛锦接到一通久违的越洋电话。电话那头少女嗓音清脆,在冬日里也仿佛阳光下汁水迸发的鲜橙。 “锦,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嗯。”盛锦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好久不见,阿黛尔,怎么想到要联系我?” “你忘啦,明天就是圣诞节了,我当然要给你打电话呀。” 阿黛尔那头的环境有些嘈杂,隐约能听见交谈与音乐的旋律。 “对了,我前几天还去看了温莎,她的女儿又长大了一点,现在可漂亮了。” 盛锦被她提醒才想起圣诞节这件事,“嗯,昨天刚和她打过视频,是很可爱,再过两年也该上小学了。” “什么嘛,居然被抢先了。”阿黛尔嘟囔了一声,“不过没关系——你生日那天我一定会在零点第一个给你发消息!” “好啊。” 他们又漫无边际地聊了许多,除了学业和生活,还谈及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事。阿黛尔在聊天的过程中察觉到盛锦兴致不高,纠结了半天,还是开口询问。 “你们家……你哥哥……”她才开了口,马上就不知道怎么继续,毕竟是家事,她了解到的东西也仅限于长辈口中的讯息。 只听说是那位一早摆了阵,这次是主动出手整治,即使是那些人没有动作,他也下了狠手,要让整个集团彻底翻天。 “没什么大事。” “真的?”阿黛尔表示怀疑,“没什么大事你还天天只能待在家里。” 盛锦的气息存在短暂的停顿,随后又安慰她,“确实没事,也不用担心我。” “大概是最近无聊的电视剧看多了,有时候会觉得他其实可以不用表现得对我这么好,那那些家伙也就不会知道他存在一个软肋。” 阿黛尔闻言笑了两下,然后问,“你希望他那么做?” “当然不。”盛锦也跟着笑了一下,“这又不是电视剧——而且我相信他能保护我。” “只是现在,我不想让他分心。” 多亏了阿黛尔的提醒,盛锦在挂完电话后还来得及赶在第二天的圣诞节来临前做些准备。 挂满彩灯和礼物装饰的圣诞树已经安放在客厅的角落,盛锦掐着时间做了一个很大的三层淋面蛋糕,又用水果煮了红酒,在圣诞节的晚上和宅子里的佣人们分了尝,连何信也被他劝动,喝了一点。 煮好的热红酒没有过分的酸味,沁着股清甜,喝完后身体也和气氛一样变得暖融起来。 “您这手艺可又比上次更好了。”何信笑着放下酒杯,他喝酒上脸,沾了一点酒精,脸上就浮现出明显的红晕。 盛锦的眼神轻巧地掠过他的脸庞,接着轻轻撇了下嘴。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真正地放松下来。 “看来快结束了。” “……您不用这么试探我的。”何信顿了下,敛起笑容轻轻叹了口气,“有什么情况我不都会和您说吗。” “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实话。” 盛锦懒得和他拉扯。 何信与何究的沉稳持重不同,平日里表现得游刃有余又轻佻,有时说话也轻飘飘的,盛锦却知道他同他父亲处事都是如出一辙的严谨,尤其是在对待他的事情上。 目的达到,盛锦放下酒杯,起身准备回房。 “稍等,先生给您留了礼物。” “……”盛锦收回迈开的脚步,回头,“是什么?” 在等待的时间里盛锦发了会儿呆,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递过来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 里面妥帖地放着一对明亮的绿宝石耳坠,两颗宝石呈现出很圆润的水滴形,外圈用了金丝勾嵌,整体是相当华美的风格。 盛锦拿起来端看了几眼,最后又放了回去。 何信在一旁打量完他的脸色,此时难得表现出些微犹豫。 “又怎么了?” 顶着盛锦盯过来的视线,何信无奈松了口气,接着又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是前段时间先生买下的小岛,原本是生日礼物,但先生担心来不及,让我在圣诞这天一起交给您。” “不想要。”盛锦盯着那份文件,语气发冷。 “别呀,大小姐。”何信露出那副惯常讨巧的笑,将东西往前递了递,“这小岛在南方,开发得很好,景色也别致,您收下了,等先生回来后再带您一起去走走。” 不知道哪句话成功触动了原本没什么表情的人,盛锦抬手将文件接过,随意翻了翻,“……没什么新意的礼物。” “不过,多谢你。” “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 十二月底,整个京市都在下雪。 这场漫无边际的大雪从圣诞节开始到这一年的最末,浩浩荡荡,几乎从未停歇。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在布朗克斯的十年, 盛锦时常在生与死的界限间游走?,对两者的认知尚且迷茫,勉强能?够接受不?得已?的死, 却也并不?抗拒苟延残喘地生。 而从康涅狄格到京市的十年,“死亡”这个名?词已?经离他很远, 他的生命被划上安全的围栏, 得以自由地滋长。 纵使如此, 他也曾有两次身处险境。 十四岁在校集体出游时险些遭遇绑架,好在安保反应及时, 事情刚出现苗头就被扼杀, 称得上是有惊无险;十七岁时,类似的事件在国内上演, 幕后之人?处心积虑谋划许久, 以至于这次经历险些要了他的命。 那时他才?回国没多久, 因为盛时澜毫不?掩饰的态度,京市名?流圈子里?人?人?都知道盛家这位风头极盛的小少爷,在这种情况下?, 不?少人?对他趋之若鹜, 其中不?乏想通过他谋取更多利益的人?。 第25章 对权力和金钱的追逐会使人?丧失理智乃至不?择手段,这几乎是这个圈子里?的常态,即使是身在同一个家族也不?例外?。 盛锦身边的防护向来是一等一的严苛, 之所?以能?够让他们钻到空子, 也正是因为他处于荷尔蒙旺盛的青春期, 冒险精神也悄悄冒头, 周围人?过分的保护让他拘束,总想着摆脱他们换取自由活动的空间。 于是仅仅分秒间的疏漏,盛锦在从学校离开的路上被人?在隐蔽处强行带走?。这次经历并没有给他造成过多的心理阴影, 即使是在漆黑的面包车上,他也异常冷静,在被困住手脚的同时还能?想方设法留下?救援的线索。 唯一受到的伤害,是最后绑匪在走?投无路时朝他开来的那一枪。 子弹裹着风声袭来时的速度很快,盛锦甚至来不?及闭上眼睛,直到另一个人?的怀抱将他严丝合缝地收拢,撞倒在粗粝的水泥地上,清晰的疼痛才?让他回过神来。 自幼时起,盛锦就很厌恶血。牵着他的手走?过前半生的女人?后来终日咯血,那些鲜红的液体在日复一日的流淌中带走?了她的生命。 时隔多年再一次从另一个人?身上触碰到这种温热的液体,盛锦从自己颤抖的手掌中意识到自己对它的憎恨未曾有分毫减轻。 血腥味渐浓,盛时澜握住他手腕的手掌力气?依旧大得像是要将他整个捏碎,另一只护在他身后的手掌力道却极轻,仿佛对幼儿的安抚。 “别怕。” 剧烈的震颤与恍惚中,有湿润的液体随着那道话语一同落下?,印在他的脸颊。 那却并不?是血。 浸在咸湿的梦境里?,鼻腔也变得酸涩起来,盛锦被自己过分激烈的心跳声震醒,睁眼时只觉得空气?中一片难以呼吸的压抑。 梦到几年前的事情让他焦躁难安,过了许久才?勉强将呼吸平复下?来。 “……讨厌的梦。” 过往他只觉得死生寻常,从那以后盛锦第?一次正视自己生命的重?量。 假使生命并非在岁月轮转中自然消逝,对于珍视自己之人?或许是不?可承受的痛苦。 这次意外?的发生几乎割断了盛时澜的神经,后续对方采用了什么样的手段盛锦不?得而知,只能?明显感受到身边的安保系数呈指线上升,手机里?被强制装着即使机体毁坏也依旧灵敏的定位系统,出行时也常有保镖在暗处陪同。 盛锦虽不?习惯,但也逐渐接受,希望借此让对方稍微安心。 好在类似的事情再没发生过。 此刻心绪难宁,连头脑也发沉,盛锦索性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巨大的落地窗玻璃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向外?看去,远近的所?有景观都一览无余。 黑夜无垠,雪还在下?。 他的身影凝滞在窗边,过了不?知道多久,才?又返回床边,俯身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点开时显示时间为四点二十三分。 面容识别后直接进入主界面,盛锦在这里?停留了一会儿,手指悬停着并没有点下?,最终滑过跳到另一个界面,点开了音乐软件。 播放音乐之后,他又点开聊天软件,消息一条接一条登顶,来自不?同人?的消息框在刹那间挤满了屏幕,一眼看去都是清一色的生日祝福。 阿黛尔的消息果然是最早的一条,盛锦把这些消息逐个点开作了回应,中间间断收到几条询问他怎么这个点还没睡的调侃,他没再回复,将手机熄屏重?新躺在床上。 清早被没拉窗帘落进来的日光晃醒,盛锦下?楼时,客厅已?经摆满了出于各种目的送来的礼物。 因为近况的特殊注定他不?便出门,知道情况且关系要好的朋友都已经提前送了贺礼,剩下?的这些盛锦实在没有兴趣再去一一打开。 和往常一样运动过后吃完早饭,盛锦在宅子里?转了一圈,处理完一些琐事,最后决定将今天的时间都用在室外?消耗。 于是午后他裹上厚外?套,在经过配饰台的时候顿了顿,从中抽出一个小盒,又从另一侧放置着的礼盒中拿出条手织的围巾,用的是羊绒线,红黑格纹,触手格外?温暖柔软。 盛锦把它戴好,在侧边系了个简易的蝴蝶结,接着拿出手机从胸口以上来了张自拍,又划到和姜白?榆的聊天界面,在上一条对方发的生日快乐底下?把刚才?的那张照片发过去。 约莫半个小时后,盛锦在急速前行的雪橇上得到姜白?榆“果然很适合你”和“不?过你戴什么都挺好看”的回复。 大概是抽空回的他,在这几句之后再发消息就没了回应。 中午盛锦拒绝了传统的生日盛宴,顶着何信会着凉的劝告执意要在户外?做烧烤,来回拉扯之后被对方一口一句“小祖宗”劝到了半开放的露营区进行,没达成目的就开始拿古怪的点子折腾人?,要这添那,满脸笑意地把对方和其他来帮忙的佣人?折腾得团团转。 偏偏周围人?早已?看出来,却每一个默契地不?多说话,被支使时也弯着眼,仿佛刻意地纵容。 午后,盛锦一如既往地去了花房,国王般巡视领土过后,从一隅的矮柜中翻出一部厚重?的深褐色的牛皮本?,本?子内页的边缘有轻微的泛黄卷曲,纸上的内容是他详细记录下?的各种花材的培养方法和生长习惯。 循着花瓣书签翻开到最新一页,内容停留在一个月以前,书写的字迹盛锦很熟悉,行气?贯通,如松枝凝霜。 是盛时澜的字。 对方仿照他的格式延续记录了很长一段时间,甚至还补充上了些细枝末节的注意事项。不?是什么有意思的内容,他叫人?送来了点心,窝在缠着花藤的大圈椅里?看了一个下?午。 傍晚,横斜的薄日趴伏至山的半腰,在厚重?的积雪上铺开浅亮的一层,空气?中那种不?可名?状的、模糊而窸窣的摩擦声逐渐消失,空气?中泛起鎏金的碎玉。 雪停了。 盛锦兜兜转转在庭院中央的空地上停下?来,驻足去看周围的雪景,旷野洁白?,高大的松树挺立,枝干上覆满霜花。 四面无风,呼吸间卷进肺腑里?的空气?也变得清冽,只带着轻微的刺感。世?界变得轻盈起来。 盛锦抬手摸了摸冻得发红的鼻头,忽然弯下?身子开始吭哧吭哧堆起了雪人?。他用了不?长的时间,堆了一个很大的雪人?——至少比他还是孩童时堆得大。 堆好的雪人?没有五官,盛锦将带出来的浅灰色围巾挂在雪人?脖子上,严严实实围好后,绕着它走?了一圈,带了点报复的笑意轻哼,“就这样吧,今年就不?给你我自己的了。” 自言自语见?,身旁离得最近的一棵松树倏地传来响动,被压弯的树枝簌簌抖落几簇新雪,随后一只乌鸦振翅飞下?,停在堆好的雪人?头顶。 那双直勾勾的寒潭似的眸子就这么盯着人?瞧,盛锦和他对视两眼,开始惊讶这样警惕的动物此刻居然表现得并不?怕人?。 “你从哪来的?” 盛锦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乌鸦同伴或者其他鸟类的影子,“这里?只有你一只鸟?” 他掏了下?外?套的口袋,只摸出一把从厨房带出来的坚果,放在掌心小心凑近,“这个你要吗?” 乌鸦盯了他两秒,很快垂下?颈来啄食他掌心的坚果。它的喙很锋利,进食速度也很快,盛锦隔着一层手套都能?察觉到掌心传来尖锐的触感。 消灭完他手里?的坚果,这只意外?来客重?新跳回雪人?的头顶,抖了抖翅膀,漆黑的羽翼在附近光线的折射下?却泛出五彩的斑斓。 有两根羽毛掉落下?来,被盛锦拾起,捏在指间。 “要走?了?” 乌鸦向左侧扭了扭脖子。 于是盛锦退开一步,晃了下?手中的羽毛,眼底泛起薄笑,“好吧,那再见?。” 他话音刚落,面前的乌鸦已?然展开翅膀,长叫一声后向着来时的方向遁入黑暗之中,在途径那棵松树时,还引起了一场小型的“雪崩”。 世?界再次变得安静下?来。 盛锦在雪人?面前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薄雾覆盖了他的脸颊,又转瞬即逝。 最终,他叹了口气?,从口袋中拿出手机,解锁进入主页,点开那个一个几乎从未打开过的软件,再次解锁后登录后点击相应界面,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界面上赫然出现两个绿色的小点。 彼此只间隔短暂的三十米。 与此同时,盛锦身后忽地响起一阵踩雪时特有的“咯吱”声。那声音刚开始缓且轻,后来变得急促起来,等到停在他身后的时候,甚至伴随着极其压抑的喘息声。 “小锦。” 盛锦闻声望去,不?远处的人?一身狭长风衣裹着仆仆风尘,额发被风吹得凌乱,面上也沁出薄汗,是少见?的狼狈模样。 第26章 他臂弯里?揣着一捧洁净的花,白?色的重?瓣百合与紫罗兰,开得完整漂亮,连包装用的素色牛皮纸都没有半点皱褶。 时间只停滞了短短的一瞬,又极速地流动起来。下?一秒,盛锦迈开脚步奔跑靠近,靠近时抬手拨开那捧花,很用力地拥抱面前这个人?。 “差一点。” 盛锦呼吸着轻轻吐出一口气?,“我就要生气?了。” “抱歉,来晚了,生日快乐,小锦。” “我原谅你了。” “你平安就好。”盛锦偏头蹭了蹭盛时澜的脖颈,察觉到那里?又被冷风浸一片寒意,于是贴近了些收紧怀抱,“……我很想你。” “我也想你。”盛时澜连带着花将人?拥得很紧,于是盛锦身上的气?息便无有保留地倾泻出来。 堪称厚重?故旧的冬日里?,盛时澜抱在怀中的人?却包裹着夏日柠檬树的清气?,仿佛树叶与水汽将将摩挲交错,酝酿出层层叠叠的独属于花的芬芳。 他牵挂的人?是一株生长在隆冬的勃然绽放的玫瑰。 如果谁得到了这样一株稀世?罕见?的玫瑰,为了他在寒冬中不?要那么难过,即使隔着千里?万里?,面临千难万险,也一定要回家。 直到心情平复下?来,盛锦退开一点,伸手用拇指抚了抚盛时澜眼下?的阴影,弯着眼睛轻轻笑起来,问道,“我们可以和好了吗?” 盛时澜隐在黑暗中的眼眸无声垂下?,他在这样的笑容中不?止一次地明白?自己为何偏航。 渴盼他的笑容,不?能?忽视他的眼泪。 “我从来没想和你吵架,小锦。我希望你一直快乐才?好。” 盛锦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半松了口气?,于是偏过头亲了亲盛时澜的脸颊,接着站在原地等待对方动作。 很快,面前的人?同样靠近,浅淡的呼吸拂过他的颊侧,却并未停留反而径直向前,怔愣间,挂在耳垂上的耳坠微微晃动,似乎被某种力道推移又落回原位。 绿宝石在光下?晃出欲言难止的波荡,琮琮琤琤,仿佛人?心也在摇曳。 * “怎么了,你今天也要在这睡吗?”盛锦在卧室门前停住脚步,转头问身后跟着的人?。 他还没有从前不?久那个似吻非吻的动作中回神,这会儿心里?不?自觉有些异样的尴尬。 “小锦,小时候你还主动要和我睡。” 盛锦一下?就说不?出话来了,分明这人?也不?是个爱怀旧的性子,怎么偏偏这种时候提起小时候的事儿? 但是光见?到对方眼下?这副不?知道多少天没有休息好的模样,盛锦也狠不?下?心来说不?。 “……进来吧。” 兄弟俩很久没有挨在一块儿睡,盛锦却莫名?没有太多的不?适应,反倒自觉地靠近对方怀里?,与那道温凉的体温紧密相触。 盛时澜的手臂穿过他的腰背,如同曾经无数个抵足而眠的夜晚,在身后轻轻拍抚。 相对无言,没过多久,安抚的力道减轻,耳边呼吸渐沉,盛锦再次抬眼的时候,面前的人?已?经阖上了眼。 盛锦在黑暗中踌躇片刻,最终压着呼吸,握住了盛时澜搭在他面前的那只手。 “唉……哥哥呀。” 第19章 旧年已逝, 新年伊始,京圈各界都开始陆续以?各种名头相邀举办大型宴会。 盛锦不太热衷于这类场合,大部分时间都处在在人群视线中?心, 还需要维持必要的?礼仪与风度,待不了多久就?让人想?挂脸。 因此除了自?家集团的?尾牙宴外, 他也只在旧历新年前?陪着盛时澜参加了一场秦家举办的?夜宴。 当天盛锦久违地穿上合体的?晚宴西服, 柔顺丝绒质感的?浅棕色竖条纹外搭, 配上同色调的?马甲以?及方?格纹内衬与酒红色领带,金色的?怀表链在胸腹前?呈斜角垂下, 没入一侧的?西服内袋, 行走间带来若隐若现的?金属反光。 与他过分惹眼的?五官相称却并不显得张扬,反倒有种脱身于冬日的?故事感, 伴随着他挺括的?身形于举止则生出某种不可言说的?舒展、随性与优雅。几步路间的?功夫, 场内已经有不少灼热的?视线投注在他身上。 盛时澜与他的?风格截然相反, 全套都是昂贵缎料制成的?灰色系,外衬深灰内衬浅灰,连领带都是暗调的?深棕色, 黑色的?皮质手套包裹住双手, 象征身份的?戒指分别戴在不同指根,他身量太高,以?至于压着眼看人时显得格外拒人千里且积威深重。 唯一的?醒目的?着眼点就?是扣在腕口处的?方?形袖扣。白金主体, 中?心是举世罕见的?大克拉稀有黄钻, 外圈镶嵌的?也都是达到了收藏级别的?白色碎钻。 “你哥简直不要弟控得太明显, 今晚这是摸了第?几次了?” 秦枝睨了眼不远处的?人, 收回视线笑道:“再这样每个来敬酒的?都要把那对?袖扣夸出花了。” 盛锦跟着向那边看了眼,接着抿了口酒,“哪有那么夸张。” “408万, 还是美金,你也真舍得。这么多年攒的?除了捐出去以?外都花在这上面?了吧?”秦枝撇了撇嘴,“我怎么就?没有这么贴心的?弟弟。” “那还不是多亏了姐姐工资给得大方?。”盛锦偏过头弯了弯嘴角。 秦枝看着他两颊的?梨涡,耳朵里还回响着刚刚叫的?那句姐姐,过了两秒,实在没忍住,伸手轻掐了一把他的?脸,半是怀念地感叹道,“小时候是萌萌的?天使,怎么长大了这么招人。” 盛锦眨巴了下眼睛,笑意更深。 这下秦枝彻底没忍住,干脆放下酒杯,两只手搭住盛锦的?脸颊,嘴里“哎哟”、“哎哟”地多揉了几下,直到过足了瘾才撒手,将?话引回正题。 “你真不考虑来给我当模特啊?” “不考虑。” “就?干脆拒绝人这点倒是跟你哥学了个十成十。”秦枝不死心,还在尝试劝说,“你也知道,一直以?来你穿过展出的?衣服都是被抢人着订的?,如?果不是只把它当个简单兴趣——当然也有给姐姐我面?子,现在早都在国际出名了吧。” “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唔。” 盛锦用唇抵着酒杯,含糊地应了声?。 他的?态度已经足够清楚,秦枝虽然事先也不抱希望,还是难□□露出几分遗憾,不过这样的?情绪一晃而过,很快洇在酒里。 秦枝重新拿起酒杯,脸上笑意明朗,朝他晃了晃杯中?酒,“那以?后还能像以?前?一样给我试新款吧,我的?小缪斯?” 盛锦也跟着笑,举杯相迎,“当然,只要姐姐不嫌弃。” 酒杯交接,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方?棋然收回碰杯的?手,忍了忍还是说,“最后一杯了哈。别以?为一个月没来这几天就?能天天来放纵。” “小气鬼。” “嘿,你——”话到嘴边被人轻轻一抬眼皮止住,方?棋然看了眼面?前?人被酒意熏得微红的?漂亮脸庞,再次确定?自?己多数时候真拿这人没辙。 关系好的?发小又怎么样——周围人都宠着哄着供着的?,自?己可不也得把他当祖宗。 长叹了口气,方?棋然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把前?段时间的?事情拉出来提了一嘴,“要说你哥也是够狠,凡是沾点关系碍了路的?,全给收拾了,连点翻身的?机会也不给——这下算是尘埃落定?,也够不容易。” “你知道的?也够清楚。”盛锦抬眼看他,“真的?是自?由职业?” “你明明知道。”方?棋然无奈看他,转头给他端了几叠零嘴,“我堂哥他们又不是没帮忙,我这个闲散人士怎么说也能拿到第?一手消息吧。” “哦——”盛锦拉长了语调,从?碟子中?挑挑拣拣捏了颗小番茄,含在嘴里却也不咬,用舌尖推到腮帮子里,脸颊因此鼓起一块儿。 “停,别使坏。”方?棋然下意识反思自己有那句话说错了,视线落在他的?脸颊,一边勉强止住手痒,一边脑子还在飞速运转,“……你不会是怪我没和你分享消息吧。” “怎么?”盛锦笑了下,食指点在盘中一颗圆滚滚的小番茄上,摁着他来回揉搓,“你们都知道,就我被千瞒万瞒,我不该生气?” 那也不带这样事后报复的。 方?棋然垮了垮脸,摆出一副可怜样子,“实在是处境艰难,换你来当肉饼看看呢……有一说一,你哥真够恐怖的?,要不是因为你,我还真不想?接触他。” “哦。”盛锦挑了下眉,将?嘴里的?番茄嚼碎吞下,“回头我就把这话告诉他。” “可别。”方?棋然遗憾地看着那座小山包消失,接着正色了些,“别看我现在你哥你哥的?,下次见面?,我该称呼盛董了吧。” 第27章 “不过……”才从?盛锦语气中?品出对?方?的?心情还算不错,方?棋然了然,“和好了?” “差不多吧。” “那就?行。” 要说之前?都是打?趣,这下方?棋然是真的?松了口气。 人放松了,调酒也有了力气,一杯色泽绚丽的?鸡尾酒被重新摆在盛锦面?前?,换来对?方?惊讶的?眼神,“刚刚不说是最后一杯?” “当哥舍命给你道歉了行不。” 方?棋然夸张地说完,下一秒,脸上露出几分看好戏的?揶揄,“大小姐,你每次一来,我这场子可太热闹了。” “怎么?” “新荣地产的?二公子,人盯你挺长时间了,这会儿估计坐不住了——喏。” “……” 没等盛锦有所反应,一道身影已经从?他侧面?横越而来,耳边随之响起一道颇为风流的?嗓音。 “我注意你很久了,赏脸交个朋友,喝一杯怎么样,小公主?” 烟草的?气息弥散在鼻尖,盛锦颇为不快地皱了下眉,于是来人便分外有眼力见地掐灭了手中?的?那支烟。 气氛骤然冷下来,吧台边的?两人都没反应。 “你好?”那人指向尤为明显地再次开口。 盛锦这才有了动作,微微偏过头,没什么表情道:“你在叫我?” 来人故作惊讶,向两边看了两眼,“这里还有第?二个漂亮得跟公主似的?人吗?” 何?信和方?棋然爱这么叫他也就?算了,一个陌生人,什么意思? “你很没礼貌。”盛锦直白地刺回去。 “抱歉,实在是你太漂亮了。”那人歉意地笑了笑,但是态度倒是没有半分收敛,视线紧切地贴在盛锦身上。 于是他很快得到一声?嗤笑。 “你喜欢我的?脸?” “当然。”对?方?意料之外地诚恳,“谁会不喜欢你的?脸?” “当然,这样看来,你的?性格我也喜欢。” “我叫袁烨。”男人轻笑一声?,“自?认条件也还不错,想?追你,给个机会怎么样。” 客观来讲,眼前?的?男人面?容英俊且身形挺拔,放在人群里也确实是出挑的?存在,不过—— “你对?谁都是见面?就?要追?” 盛锦收回视线,语气也变得疏冷,“抱歉,我不喜欢你。” “当然不,仅限于一见钟情的?美人。”袁烨先回答了他前?一个问题,看起来丝毫不被他的?态度动摇,慢悠悠地说:“别这么着急拒绝嘛。我知道像你这样的?一定?不缺追求者,不过桃花太多了你也嫌烦吧?” 盛锦抿了口酒,没再分给他半点眼神。 袁烨盯住他珠玉雕砌的?侧脸,含着笑意接着说,“前?天来接你的?那个男人也是你的?追求者吧?看起来可不好对?付,应该也不是你喜欢的?类型——想?摆脱他么?我有个主意能帮你呀。” 看来这人误会了什么。 盛锦没反驳,等着听这人的?“好主意”。 “我家里还算有点底子,不怕事。让我假装你的?男朋友,这样至少可以?帮你解决目前?的?麻烦吧,有了男朋友,你的?那些追求者怎么说也得控制控制吧?” “……” 还以?为是什么好办法,这人电视剧看多了? 倘若是平时,盛锦顶多也就?无视对?方?的?话,今天心情尚且不错,于是怎么想?的?干脆怎么问出来了,“袁先生平时很喜欢追剧?” “……还行。”不知道自?己看中?的?人怎么会突然问出这么一个问题,袁烨斟酌着选了个挑不太出错的?回答。 “哦。”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 袁烨的?一句“不怕事”落在方?棋然耳朵里直接听成了“不怕死”,他暗自?抖了抖肩膀,眼见面?前?的?祖宗缓缓勾起半边唇角,顿时装作要拿调酒工具,不动声?色地离远了点。 “袁先生。” “我在。” 盛锦忽视他含情脉脉的?语气,难得严肃了点语气,视线转向他开口。 “你提议的?这种做法事实上并不尊重你自?己,也并不尊重我。如?果你是真心实意——刚才那些所谓一见钟情的?话是真的?的?话,那你的?行为就?是在追求自?己喜欢的?人,对?你自?己而言,你是独立的?富有感情的?个体,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充当的?某个人感情当中?的?炮灰,或者被利用的?工具。” “换句话说,这个过程中?你自?己的?感受也很重要。” “所以?就?算你是心甘情愿,也没有义务帮别人解决情感问题,袁先生以?后还是不要太看轻自?己的?好,也减少这样对?待自?己的?追求者。” “当然,我也知道会有些人稍微有些难缠,不过既然袁先生‘家里有点底子’,合理地解决这些应该也不是问题。” “其次,我也并不是你臆测当中?的?那种能够接受这种做法的?人——当然,不同人会有不同行为,这我理解。愿意追求我的?人都付出了真心,我愿意花费时间和他们说开,这对?我来说并不麻烦,至少不该是用过于轻贱的?口吻来表达抗拒。” “况且。”盛锦点在杯口的?指尖轻轻敲了敲,平缓的?语调中?因为些微不虞而产生了些傲慢的?情绪,“我自?己的?事情可以?自?己解决,不需要你一个初次见面?的?人来随便插手。”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袁烨显而易见地怔住。 “不过——” “嗯?”见他话锋转折,袁烨以?为还有其他机会,刚想?说什么,却见面?前?那张浓墨重彩的?脸庞倏地靠近。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他眼前?一花,有什么东西在他面?前?晃过,等到看清,才发现装在衣袋里的?跑车钥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挑挂在食指间,轻飘飘地一转,就?“扑通”一下掉进了他自?己端来的?酒杯里。 微凉的?酒液溅洒在他的?身上,带来湿润的?触感。 袁烨几乎难以?克制地猛颤了下。 眼前?那张昳丽的?脸孔上忽然扬起一个笑,让他想?起自?家小妹爱看的?动画片里小恶魔精灵,脸上的?表情都是如?出一辙的?狡黠,“这是你对?我失礼的?惩罚。” 袁烨自?认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过,被人劈头盖脸说了一通,还变得衣衫不整,偏偏心里半点不快也没有,反倒是又盯着那只素白的?食指多看了两眼,最后徐徐叹了口气,似真似假地说: “原本只是对?你有好感。” “这样真要爱上你了。” 盛锦压下眉,抽了抽嘴角,问:“你有特殊癖好?” “当然不。”袁烨惊讶地看他两眼,想?了想?补充:“不过如?果是你的?话——” 顶着盛锦迅速沉下来的?眼神,他立马做了个举手投降的?姿势,嘴里却还在继续:“很遗憾,要让你让你失望了——我可没这么容易被吓退,再加上,我说的?一见钟情可是真的?。” “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会认真追求你。” “下次见,小公主。” 把话说完,赶在盛锦真正发火恼了他前?,袁烨端着泡着钥匙的?酒杯飞快地离开了。 “这下好了吧,喝酒喝着喝着真给自?己惹上麻烦了,我这地儿看着得有一阵热闹了。” 方?棋然慢慢挪回来,见状实在忍不住吐槽。 盛锦闻言,面?上勾起一个动人得不可逼视的?笑,眉眼涟涟,语气却泛起冷意,“看戏看得很爽?” “不是……小祖宗,你当我没说,成吗?”方?棋然脸色微苦。 “不成。” “……再加一杯。” “……” “真的?不能再多了!你醉了我就?得死!” “……” “真不能!祖宗!” “哼。” * 虽然压着方?棋然赔给他酒喝,又啰啰嗦嗦说了很多话,但盛锦依旧在往常规定?的?门禁时间回了家。 门刚打?开,内侧就?映出一道人影。 盛时澜居然就?在门口等他。 “哥。” “嗯。” 盛锦转身换好鞋,刚直起身,就?被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近的?人握住手臂。 “怎么了,哥——” 剩下的?另一个哥字还没说完就?被盛时澜的?眼神打?断,男人垂下来看他看向他的?眼神沉静,语调也很平缓。 “身上怎么有烟味?” 盛锦一顿,想?起刚刚在酒吧的?经历。 他又转眼看了看面?前?的?人,心底忽然升起小小的?戏弄,于是理直气壮地开口:“我看人抽着挺有意思,只是简单尝试而已。” 第28章 “尝试。我没有教过你这样的?习惯——和谁学会的?抽烟?” 他的?这个神态和语调盛锦太熟悉了。过分的?平静是盛时澜愠怒的?前?兆,这人的?怒火和他本身的?性格一样,总是沉静而冰冷。 盛时澜对?影响他身体的?任何?小事素来有着近乎病态的?执着,察觉到对?方?是真的?因为这个要生气,盛锦原本玩笑的?意味也散了,两手揣进兜里刚想?解释,却反被握住了手腕。 “盛锦,严肃点,站直。” 被叫了全名,盛锦抿了下唇,从?口袋中?抽出手,下意识站直身体。 “我开玩笑的?,没抽呢,你别生气,哥。” 面?前?的?人却没给他回应,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用了些力气将?他拉近,接着俯身凑近,盛锦在这种极具侵略意味的?动作中?本能地想?要后退,却被另一只手掌扣住脖颈,直到唇瓣抵上对?方?高挺的?鼻梁,被压着轻轻磨蹭。 没等他反应过来,盛时澜已经抬首离开,片刻后又换成了手指,盛锦的?双手被迫搭在对?方?掌心,每根手指都轮番经过对?方?的?鼻尖。 在若即若离的?触碰过程中?,指背难免反复蹭过那张薄凉的?唇。 微凉柔软的?触感让他不自?在地蜷了蜷手指。 等到这一切结束,盛锦才终于松了口气。 心跳如?鼓,连到耳膜不间断地充斥着血液的?涌动声?,盛锦这才发现自?己在刚才的?那段时间里竟一直屏着呼吸。 “……检查完了?” “嗯。”盛时澜的?视线扫过他的?脸颊,微微停顿,又在转瞬间偏开。 “如?果我真想?抽怎么办?” “不许。” 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盛锦也没生气,他将?双手塞回口袋,握拳收紧,僵着语气说,“那我回房间了。” “嗯。” 盛锦几步迈到电梯门前?,刚摁下开关,身后就?传来一道浅淡清冽的?嗓音,猝不及防间几乎让他还在过分活跃心脏一口气撞上脑门。 “小锦。” “……怎么了?” “晚安。” “……” “哦,好。”他说,“晚安。”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萌。。。你们都是天使。。!!更新的话我会尽量!因为三次真的一直在忙忙忙忙。。。(哭) 第20章 按照往年的规律, 过年前庄园里会有一段时间变得格外热闹。 如今盛家家主之位易主,这?个?庞大家族的权柄被盛时澜彻底握在手里,其他不听话的枝叶也都被裁剪得差不多, 不说集团里的董事会以及其他商业方?面?的往来,单是?家族里族亲的拜访都变得频繁且愈加恭敬起来。 能?令车驶过那扇鎏金雕花大门的人几乎都是?各界顶端的名流, 多数是?能?够对他以长辈自居的人物, 盛锦与他们?称不上熟稔, 却也都能?有客套的往来。 盛锦知道这?是?盛时澜有意为他铺路的影响,于?是?并不像参加宴会那类的场合一样抗拒, 该有的礼数一应到位, 说话做事端的是?进退有度懂事得体的小辈姿态。 虽然即便?不这?么做,只要有盛时澜在, 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足以畅通无?阻, 但?盛锦也从不是?任性到不识轻重的人——真正有用的人脉, 自然要牢牢握在手中。 岁暮时节,待所有必要的周旋落幕,已是?除夕前一日。盛锦循着?往年的旧例, 与盛时澜一同回到老宅过年。 盛珩如今身体状态稳定, 脱去家主之位后更是?无?事一身轻,扰人的人与事少了,气色看起来又比前些日子好上不上。这?会儿一家四口聚在一起吃饭, 气氛还算得上温馨暖融。 盛珩坐在主座, 笑意温润, 边用公?筷给他们?分别夹了菜, 看过来的目光总盛锦感觉像在看还没长大的孩子,“这?段时间你们?俩都辛苦了,看起来都瘦了好多, 回家来可?要多吃点。” “厨房里炖了营养品,饭后过一段时间再吃。” “知道了爸,你也是?,平时多注意身体。” 盛锦应完,刚准备夹菜,就听见盛珩再次开口: “说起来,小锦想好要去哪家律所了吗?” 伸出去的筷子顿在半空,又被盛锦收了回来,“……还在考虑。” “之前实习的几家都不喜欢吗?”盛珩有些意外,似乎完全不认为会存在律所不想留人的情况,于?是?又说,“这?样的话,要不到你林叔叔的君度去?他当权益合伙人,又是?爸爸的老朋友,你去那爸也放心。” “或者直接进集团当法务,有事找你哥。”温如琢难得插了一嘴,意有所指,“到我这?来也行?,这?样你爸也少操心。” 盛珩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小锦想做的是?律师——我哪有那么爱操心?” “不是?么。”温如琢表情平淡地将温好的汤碗端过去,又伸手替他叠了下左手边滑下来的衣袖,“需要多休息的时候,别总东想西想,他的事情让他哥操心去” 说完掀起眼?看向一旁未曾表态的盛时澜,“你弟弟的事情,你这?做哥哥的也上点心。” “哥很上心,谢谢爸、妈。”没等盛时澜开口,盛锦已经抢先接过话茬,犹豫了两秒,还是?说,“我不是?不满意,只是?目前……有些别的想法。” “既然小锦有自己的想法,那就尽管去做。不管是?想工作?还是?想先休息,我们?都支持。”盛珩察觉到盛锦称呼的变化,和温如琢对视一眼?,没再继续话题,转而笑着?感慨,“不过小锦居然也已经长这?么大了。” “都到了要出来工作?的年纪了……感觉明明也才没过多少年。” “是?呀。”盛锦垂着?眼?,也跟着?笑了笑,“我也没想到,居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宅子里已经提前挂上了喜庆的装饰,盛锦把画好一本画好的挂历拿出来,把挂在客厅墙壁上的旧历取下,把新的挂了上去。 “今年的封面?是?松树啊。” 盛珩站在他身后,非常给面?子地夸赞,“真好看,小锦总是?这?么用心。” “没什么,都是?小事儿。” 取下来的旧历被盛珩安排佣人拿去书房放好,人依旧在盛锦身边站着?,和他闲聊了两句,过了会儿却不说话了,只是?弯着?眼?睛摆出明显有其他话要说的架势。 盛锦一见到这?副样子便?顿觉不妙,果?然听见他慢悠悠地眨了眨眼?睛,“正好你妈妈和你哥去书房谈事,趁着?没人管,我们?爷俩喝一杯?” “爸。”盛锦不赞同地皱了下眉,“你这?身体才稳定没多久,别这?样,妈也不会允许的。” 老宅这?边从上到温如琢下到管家佣人都对盛珩的身体管控极严,酒窖的门只有他们?过来的时候才偶尔打开,平时宅子里更是?连半滴酒的影子也见不着?。 就算他主动伸手要,佣人们?也不可?能?会答应给,八成也要千说万劝才行?。 “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 盛珩拍了拍盛锦的肩膀,失笑道,“怎么突然那么严肃,爸只是?想找借口和你聊聊天。” “今天看你和小澜相处不错,和好了?” “嗯。”虽然被转移了话题,但?盛锦还是?乖乖回答。 盛珩温和地弯了弯眉眼?,伸手揉了下盛锦的头,“谢谢你愿意包容他。” “小澜不是?个?情感丰富的人,但?他很重视你。”盛珩顿了下,才接着?说,“或者说,他很爱你。” “这?些他有让你感受到吗?” “嗯。我知道,他、”盛锦喉结滚了滚,下意识偏开了视线,跳过了中间的话继续道:“我也爱他,就像对你和妈一样。” 只是?这?份爱超越了界限,多出了不应有的重量,让他一时之间无?法给出回应。 过了一会儿,盛锦在心底叹了口气,迎着?盛珩宽和的目光,说,“爸,你知道了,对不对?” 意料之外地,盛珩回了他一个?惊讶的眼?神,“什么?是?说你很爱我们?这?件事么——那当然。” 他笑了笑,那双被岁月洗练过的眼?睛里透出一如既往的温柔与年长者的包容,“不用担心,小锦,我们?不会插手。这?是?属于?你的事情,不用给身边任何人交代,也不需要有所顾忌。” “如果?你想接受,那我就‘知道’,如果?你不想,那我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一切都凭你的心意和选择决定。” 原本隐晦的别扭被人轻轻地安抚,盛锦压下心口的酸涩,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爸。” “都是?一家人,谢什么。” 这?个?话题就此告一段落,父子俩又聊了会儿,盛锦原本想陪着?盛珩下段围棋,却没想到对方?侧身在茶几柜子里找出台游戏机,举到他面?前挥了挥。 第29章 “你哥说你前段时间宅在家里的时候喜欢玩这?个?,于?是?给这?边也买了一套,让你过年的时候也能?玩儿,爸先拆出来试了试,小锦不介意吧?” “……不介意。” 盛锦已经惊讶得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没等回过神来,已经被盛珩拉着?坐下,手里塞了个?游戏手柄。 和长辈玩这?类电子产品的体验即使是?对盛锦来说也很新奇,他们?选了简单的双人小游戏,简单磨合过后就渐入佳境,不过父子俩没能?玩太久,谈完事下来的温如琢眼?见盛珩眼?底压着?的疲惫,二话不说就要将人带上楼休息。 他掩饰得太好,饶是?时刻有在关注他的盛锦也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于?是?止不住地产生愧疚。 “爸……” “没关系,小锦。”盛珩离开前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爸很开心,不仅是?能?够和你玩游戏,还因为你愿意向我袒露你的态度——其实是?我该谢谢你。” * 这?一整天的交际活动已经过分消耗了盛锦的精力,但?当他夜里躺在床上时,却始终翻来覆去没法入睡,困意沉沉地压在他的眼?皮,思绪却像是?被猛灌了薄荷叶般清醒。 直到月色也掩进云层中,盛锦才眨眨在黑暗中睁得有些酸涩的眼?睛,从床上爬起来。 不过半分钟,他就站在这?层楼与他相对的那扇房门前,试探性地抬手敲了敲。 “咚咚咚” 又过了半分钟,门被人从内侧打开,盛时澜的房间内没有开灯,站在明暗界限间的人神情冷淡,垂下的视线仿佛夜色中翻滚的海。 盛锦迎着?那道视线,开口时声音很轻,“哥,我想和你聊聊。” 暖黄的灯光亮起,盛锦自觉地在房间内的沙发上坐下,接过盛时澜递来的温水,又看着?对方?取来薄毯将他完全包裹,最后才在他身边坐下。 “小锦想和我说什么?” 身上盖着?的薄毯带着?盛时澜身上常有的馥奇调冷香,涌入鼻尖后莫名让盛锦尚且摇摆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其实在家里休息的那一个?月,盛锦除了牵挂和担忧,也仔细思索了许多和未来有关的事,原本只是?有些雏形的想法也在脑海中逐渐清晰。 此刻,他握住杯子的手紧了又紧,正式开口时语气轻却坚定。 “盛时澜,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想做公?益律师。” 只这?一句话,再没了下文。 “想好了?” 向来偏冷的声响在静夜中敲出碎玉般的凉,盛锦看着?盛时澜缓缓起身,接着?在他面?前单膝跪下。对方?投注而来的目光依旧沉静,掌心合拢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一下像是?把他暗藏的纠结也握在手中。 “或许你的出发点是?好的。”盛时澜的语调变得理性而沉冷。 “但?那些所谓的弱势群体,也并不代表善良。他们?中有许多人擅长欺骗、利用以及道德绑架。这?个?过程当中你经历的人与事会致使你无?比痛苦、怀疑初衷,会逐渐磨损、打碎你的心气以及所谓的理想。” “这?不是?仅凭一腔热血就能?选择去做的事——即使是?这?样,你也要去做吗?” “……嗯。”盛锦缓缓点了下头,被盛时澜的语气带得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想好了。” “这?是?我学法的初衷。” “好,那就试试。” 盛锦被盛时澜骤然落下的肯定弄得有些迟疑,“……你同意?” “同意我做一个?或许没有回报的工作?,同意我只是?成为一个?普通人——或许我会像你说的一样被挫伤锐气,会变得懊恼、难堪,不是?任何人想象中意气风发的样子。” 会辜负许多人培养和期待。 这?句话盛锦没有说出来。 但?是?盛时澜明白了。 “那又怎么样。” “我从不要求你做到什么,爸妈也是?,倘使你快乐、幸福,我们?会永远支持你的一切选择。” “如果?可?以,我当然不希望你会有一丝难过的可?能?。”盛时澜的语气变得不急不缓,透着?难言的温柔,“但?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将站在你身后。” “小锦,你让我变得不再像曾经的我。” 牵挂一个?人,想要占据他生活的全部、掌握他所有的动向,知道他每天都和谁说话,又喜欢上了什么食物,却又愿意给他独立的私人空间,任凭他自由生长;不希望他对别人笑得过分好看,却又希望他永远快乐。 “我希望你永远在我身边,又希望你能?真正地去做自己。” 被精心饲养的,没有翱翔在风霜里被磋磨过的乌鸦不会得到真正的成长,也不会真正地快乐。 “小锦。”盛时澜看着?他,声音极其沉淀,“你还小的时候,我向你承诺过的。” “我会一直保护你。” 盛锦愣了愣,当时的他和如今的他都只把那句话当作?是?简单的安慰。 盛时澜看破他的想法,眼?底少见地漫起一点很浅的笑,尾音徐徐,如同安抚,“小锦,我能?做到的事情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权力与金钱之于?我曾经只是?趁手的工具,但?后来它们?开始具有更多意义。” “当我走得高些,就意味着?你可?以踩着?我的肩膀走到更高的地方?,拥有选择的余裕,无?论是?继续从事法律行?业,抑或是?从商、从政——我都能?把你托举到更高的地方?,甚至是?最高的地方?。” “所以即使你选择了你想要的道路,我也依旧能?保护你。” 他会尽可?能?地铲除所有不利因素,为他的玫瑰留下一片安全适宜的土壤。 “小锦不愿意让我做你身旁的一棵树吗?” “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可?以为你遮风挡雨。” “如果?你不想享受我的荫蔽,那就抽干我的养分,去供养你的尖刺,你的武器。” 话题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跑跑偏,盛锦一下子震住了,他心神具震,一时难以说出任何话语——他所担忧的问题,在这?些近乎偏执的剖白面?前突然显得那样渺小。 最后,盛锦张了张口,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说: “你爱我,盛时澜。” 超越了兄弟之间的亲情的,或许同样超越了所谓爱情的,他早已触摸、早已知晓,却不愿承认的。 “你爱我。” 这?样一份厚重的、毫无?保留的爱。 窗外落雪了。 空气里忽然传来很轻很轻,近乎要消散在沉默暖光里的一声。 仿佛云销雨霁,陈雪初融,是?盛锦在十一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就再难忘怀的笑。 “我做的事情足够让你感受到我在爱你吗?” “我……”盛锦刚把话说出口的勇气在这?样专注的眼?神中倏地一缩,他抿了抿唇,不自觉用了些撒娇的语气,“我不喜欢你说的那些把自己抽干之类的话,你说得这?么残忍,我好难过。” “我不需要你这?样为我付出。” “那是?我的荣幸,小锦。”盛时澜用带笑的脸庞贴住盛锦的掌心,他将声线压得很低,仿佛来自黑夜的絮语,“你需要我——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我觉得快乐。” 盛锦清楚他不应该随意放纵下去,将事情带往他原本所不愿的走向,但?是?现在心底涌起一阵的感受,将眼?眶和鼻腔全都熏得酸涩,于?是?只能?叫到:“盛时澜。” “我在。”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好难过。” “为什么,小锦。” “你不要那么爱我。” 盛时澜就着?仰视他的姿势靠近了些,彼此的呼吸近在咫尺之间,语调愈缓,眼?神也尤为温柔,“为什么知道我爱你会让你难过?” “你厌恶吗?” “不、不……”盛锦轻轻摇头,抬手握住盛时澜的肩膀,像是?证明又像是?急于?摆脱般说:“我也爱你。” “我、我甚至可?以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盛锦说着?,眼?底蒙上一层水雾,他感到自己再次变得奇怪起来。 盛时澜触及盛锦的表情,原本柔和的面?庞凝滞一瞬,却并没有如同往日一般哄他,反倒重新放沉了语调,显得颇为冰冷且残忍地开口: “但?是?小锦,你知道的,我要的不是?这?种?爱。” “比起作?为兄长,比起让你叫我哥哥,我想要的,是?能?够和你拥抱与接吻的权利。” “毕竟人不会对自己的亲人产生欲/望,对吗?” 他将话说得这?样明白,以至于?盛锦的呼吸在这?一瞬间也跟着?停住。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手上的水杯已经被人拿走,他也不知不觉地落进了眼?前人的怀抱。 第30章 盛时澜将他抱坐在腿上,如同小时候无数次曾经做过的那样,是一个极富有安全感的姿势。圈着他的手臂同样很紧,紧到盛锦错觉他恐怕毕生都难以挣脱。 可是耳畔响起的却透着轻哄,“觉得很有压力吗?” “也不是——也许有点。” 盛锦皱紧了眉,再次推翻了自己的话,“我不知道。” 他抬又手按了下自己的胸口,似乎再也找不到其他的措辞,只能重复说:“我不明白。” 于是盛时澜便用一种微微松动的眼神看向他,还伴有一点很浅的笑意,“我知道。” “你也知道的,小锦。” “我等你愿意承认它。” 第21章 前一天晚上从盛时澜房间离开时时间已经格外晚, 加上说开后精神放松许多,又是在家人身边过节,他难得赖了会儿床, 起来时已经接近中午。 用过了午餐后,四个人便分开去做自己的事儿。 盛珩难得没有去午休, 反倒在书房里研了墨, 铺开铜版纸写好要贴在宅子正门的对联, 在等待晾干的期间和盛锦讨论了下一幅要写什么,没等得出结论, 就被温如琢找来带回房去休息。 剩下的工作被盛时澜接手, 和盛珩清隽的字迹比起来,他的笔锋要更尖锐, 笔走游龙间, 很快就写好几幅。 盛锦虽然也跟着练过书法, 但是自认迄今为止也没有写的太好,初学时更是一塌糊涂,字不成字, 有时候还会让墨水糊了满脸。后来稍微成型了些, 过年时写下的对联就被拿去贴在了宅子门口,让拜访经过的人都能看见。 现在想来,其实也就是前几年的事, 但每每想起还是让他觉得太过于羞耻。 所以那些为了避免自己的作品再被贴在门口展览, 不管盛珩再怎么鼓励劝说, 他也不为所动, 不得已时只能反过来撒娇,再眨巴着眼睛到一旁磨墨。 恰如此时。 磨完墨,盛锦按照往年的习惯去了趟花房, 今年装饰用的花材一早就送了过来,是盛锦点名要的宫灯百合和雪崩芍药,明媚的橙黄与饱满的腮粉交相辉映,格外漂亮。 把花分开打理好后,他一如既往地支使盛时澜帮忙帮忙把它们装饰在宅子里的各个角落。 原本老宅中的佣人就不多,盛珩又让他们提前放假回了家,所以单靠两个人做完这些事还是费了些时间。 虽然先前盛珩就总提议让他提了要求后叫佣人帮忙提前布置,但有些事情盛锦总喜欢亲手去做。 冬日午后的阳光其实并不算耀眼,此时却伴随着着盛锦途径的脚步,一点点轻盈地铺开,洒落在这片宏大而沉闷的住所里。 事实上,不管是张贴对联也好,抑或是装扮宅邸也好,在盛锦到来之前都是些罕见的事儿。 从前盛珩因为身体原因有心却也无力,其他的人对此则并不太在乎。 直到后来养了个闹腾又事事好奇的天使,许多事情不想随便拂了他的意,他的身体里充盈着蓬勃的惊喜,于是许多新鲜的事物接踵而至,给这幢蒙积了灰尘的宅邸带来太多别致绚丽的色彩。 这支漂洋过海而来的玫瑰在潜移默化中对他的影响尚且如此之大,更遑论与他日日生活的自己的亲生儿子。 靠在房间的窗台边看着底下捧花经过的两兄弟,盛珩眉眼温和,心底却颇为感叹。 温如琢在这时走进来,在看清室内的情况后沉着脸几步靠近,伸手将推开一条小缝的窗门关严,“怎么不睡觉,在这吹风?” 盛珩抬手示意她别太紧张,“这不是睡不着么。” “你这两天想的事太多了。” 温如琢面色冷淡,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责怪,为人拢紧披肩的动作却很轻柔,“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少操心。” 盛珩面上浮现出一个浅笑,“知道了。” 温如琢凝神看他两秒,片刻后妥协下来,“你总这么说,我让你注意身体时也是,对于自己的事,能不能多在乎一点?” “对不起,让你操心了,阿琢。” 得来道歉,温如琢却并没表现得多高兴,反而眉头皱得愈紧。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盛珩抬手示意她在窗边一同坐下,“我知道,只是阿澜这孩子性子像你,心思比你在这个年纪时还要深些。这么多年来能被他看中的东西不多,认定的也一定不会放手。” “这有什么不对?” 温如琢伸手拂过眼前人的鬓发,眼底闪过一丝深沉,“如果不是当初我执意不肯放手,我们怎么会有今天?……你后悔了?” “怎么会,”盛珩安抚地拍了拍搭在自己颊侧的那只手,“我是心甘情愿的。” “所以他们之间也一样,要小锦心甘情愿才行。” 时间在忙碌当中转瞬即逝,盛锦前后忙完已经是下午四点,厨师已经开始准备烹饪年夜饭,和往年的宴席一样,菜肴丰盛而精美。盛锦在厨房转了两圈,提出想要帮忙,看他兴致勃勃,主厨也没有拒绝,只提醒他小心。 盛锦边思量着菜谱边回头去找围裙,转身却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厨房来的盛时澜。 于是兄弟俩就这么顺理成章地一起进了厨房帮忙。 盛锦这边刚穿好围裙,拿着另一条想要递给身边的人,耳畔却倏地响起一阵水流声。 眼看着盛时澜要用沾湿的手接过,盛锦缩回手,自觉地走过去,在男人的低头配合下将围裙挂在对方身上,又站在他身后将系带系成一个完美的蝴蝶结。 直到做完这些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抬起头时,看见站在眼前的人微微侧过脸,望向他的眼眸中藏着点几不可察的笑。 “……” 意识到什么,盛锦咬咬牙,闷声闷气地压低声音:“下次自己穿!” 比起烹饪大菜,盛锦擅长甜品,虽然能做,但会的菜色不多,于是此时也只能跟在盛时澜身旁打打下手。两人做事的时候都不习惯出声,即使如此配合也依旧默契,甚至不需要眼神也能领会对方的意思。 “喀嚓。” 照相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盛锦伸去拿调料的手一顿,回身时看见盛珩正举着照相机拍照。 “爸,厨房油烟大,你离远点。” 盛珩摇摇头,举了举手中的相机,难得拒绝,“别管我,你们做你们的,我给你们拍照。” “又不是小孩子了,这有什么好拍的。” 盛锦瞥了眼不远处的温如琢,见她没有反对,于是也不再劝。 等到菜肴全都上桌,厨师们也领了红包开始放假。他们一家人也团聚在一起,吃旧年里的最后一顿晚餐。 盛锦把自己对未来的看法在餐桌上简单地说了说,理所应当地得到了支持,甚至盛珩还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哪里给出了错误的信号,才让盛锦产生了从事的事业一定要与在他身上投入的资源成正比的错觉,好在温如琢及时制止,又将这顿年夜饭拉回了温馨的正轨。 其他三个人惯常少言,但盛锦一个人就可以絮絮叨叨说很多话。小到今天有哪些花开得不太好,养在后园里刚收养的猫咪生了几只猫崽,大到校园生活里的琐事以及最近的时政热点,似乎每一个出现在他脑海里记忆碎片都值得被拿出来分享。 于是在许多个和今天同样的日子里,这张冰冷而华贵的木质餐桌尽头不再延伸向无尽的沉默,而是跳跃起一簇热闹的火苗。 并不喧嚣,却足够温暖。 用完年夜饭后,在室内看了会儿节目,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盛锦便裹上外套,拿着提前准备好的礼花准备到院子里去放。 离开前被准备去休息的盛珩叫住,对方拿出两个很有分量且包装古韵的红包递给他,“我和你妈妈的份,新年快乐,小锦。” “谢谢爸和妈,新年快乐。”盛锦接过,笑得眉眼弯弯。 他出门没多久,一道身影便也紧跟而来。盛时澜接过他手中的烟花礼炮,将三个厚重的红包递过来,其中两个和他刚才拿到的一模一样,另一个外封金丝绣的红包是他自己送给他的。 这幅场景和往年如出一辙,给了盛时澜的最后也到了他手里。 次数多了盛锦也不再推拒,伸手接过,勉强都塞在外套的口袋里,唇畔牵出两个柔软的凹陷,“谢谢哥。” 盛时澜没再说什么,只是目光拂过盛锦的唇角,落在他的脖颈。 “项链,带着么。” 说到项链,对方送多他许多——从黄金到宝石,从时兴的奢侈品到罕见的收藏品,应有尽有。 但值得盛时澜专门提起的,只有对方在他的第一个生日时送给他的那只长命锁。 第31章 这似乎是家族里?的习俗,每个孩子?自小都会拥有一只长命锁,经?过专门开光,在过年期间都需带着,就能年年岁岁保平安。 属于盛锦的这只长命锁由纯金打造,内嵌丝镶红玛瑙,显得格外华贵,盛锦在其他时间觉得不方?便,也担心弄丢,所以没怎么带过,但过年期间却一定会戴着。 小时候尚且不觉得,长大之后逐渐意识到?,原来冷静理智如盛时澜,在这种微末的细节上也会有信奉神佛的时候。 在盛锦走神期间,站在眼前?的人已经?无知无觉地靠近。 直到?微凉的指尖划过他的锁骨,轻轻摸上他颈间的肌肤,盛锦才猛然回过神来。 盛锦并不怕痒,于是肌肤相触时他并不抵触,直到?意识到?这个行为有些不对?,才猛地抬手攥住对?方?的手腕,“盛时澜——” “害怕?” “不是。”盛锦顿了下,感受到?掌心贴着的手背传来的温度后,眉头微蹙,转而嘀嘀咕咕道,“你手怎么这么凉?” 盛锦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因此整个人暖洋洋的。此刻他半掀眼皮看了下面前?的人,将外套拉链拉开了一点,那只伸来的手掌就被他用了点力贴靠在温热柔软的颈侧,另一只空着的手食指勾下打底衣的衣领,露出脖颈上挂的一截红绳。 “喏,戴了的。” 说完,他将衣领提上,拉链也拉好?,整个人重新变成了完全将冷气隔绝于外的状态。 “小锦。” 雪夜中,称呼他的这道嗓音情?绪莫名,依旧清冷如霜,又似乎夹杂了些别的什么。 盛锦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心下一跳,在身侧的阴影靠近前?猛地大跨步离远了些,声音也不自觉提高: “爸是让你帮我点烟花的,你别总戏弄我!” “再这样,下次你就不要来和我一起放烟花了!” 放完话?,盛锦头也不回地走开,气势汹汹地用力踩着雪走到?远处的空地,路上沉积的新雪被踩得嘎吱作响,平时连鸟雀都惊不动的声音,现在却只嫌太吵。 奇怪。 奇怪。 明明天气预报上说今天气温升高了一点,怎么外面还是这么冷。 他的脸一定是被这天气冻伤了。 要不然怎么会那么热? 意识到?自己的这种表现像极了落荒而逃,盛锦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去——身后的人不疾不徐,平静而无声地停驻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盛锦与他对?视,随后又偏开视线,将脸颊衣领里?缩了缩,于是透出来的声音随之变得很轻,“烟花,就这儿放吧。” 于是刚才未成形的插曲被这句话?轻易揭过,两行脚印重新变成了交织的四行。 不多时,璀璨的烟火漫上天际,将整片漆黑的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昼,随后又如同火雨般落下,拖出天星雀跃的尾羽,明明灭灭,令人心神摇曳。 所有嘈杂的心绪似乎都在这时远去,某种更深的情?感随着烟火升腾而起,在体?内交织错落,不断蔓延。 彼时,新一年的钟声敲响,重重叠叠的乐声伴着火树银花,直叫这世?间变得无尽纷繁美丽。 盛锦于此刻舒展眉宇,唇畔弯起后显露的一双梨涡似乎盛尽了此方?耀目的光明,声音清越,亦如敲响新一年的音符。 “新年快乐,哥哥。”他说。 “愿得新年胜旧年。” 被他叫到?的人自然地回眸凝望他,冷淡的眉眼似被烟火消融。 “有你在,自然新年胜旧年。” “新年快乐,小锦。” ----------------------- 作者有话说:哥就这样淡淡地把小锦养得很华丽(。) 第22章 “真想好啦?” “嗯。”毕竟是对自己多有照顾的恩师, 加上个?性严肃,盛锦在说?话时除了尊重之余还有些拘谨,“本?来想当面和您说?的, 但是既然做了决定,也好早些让您知道。” 老教授对盛锦的个?性也算了解, 知道他做了决定不会再?有更改, 但说?到底是自己看中的学生, 还是再?劝了劝,“很多事情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就能干好的。前程比理想更重要, 这是现实?。” “不是一腔热血, 是深思熟虑。” “家人也支持?” “嗯。” “好吧。”老教授叹了口气,“那我也不劝你了。” “偏偏是你选择这样的路, 让我最不可思议。” 但又?是那样理所当然。 老教授又?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眼前的青年那双清亮的眼, 和他在议论纷纷中一次次打破偏见的背影。 “好吧, 那祝你未来一切顺利。” 奇怪的、真挚的理想主义者。 这通拜年电话后没过两?天,盛锦又?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接通后对面先和他道了声?新年快乐, 在这道过分冷静的声?线里, 盛锦脑海中勉强浮现出一个?女生的轮廓。 “文烁?” 记忆里在给对方介绍完律所实?习后就很少?联系,后来倒是听说?她拿到了那家顶尖律所的offer,在聊天软件上表示想请他吃饭, 但盛锦自这是对方凭本?事的结果, 自己只是举手之劳, 遂婉拒。 后来分开忙碌, 倒是再?也没联系过。 “是我。” 那头的女生说?话时依旧是十分板正的语气,“听吴教授说?你要去当公?益律师。” “嗯。”盛锦眨了眨眼,笑了, “吴老师派你来劝我?我以为那时候已经说?服他了。” “不是,是我自己想打的。”文烁的语气难得有了波折,“我原先也以为,你会和我们一起,你能力好,有人愿意为你铺路,在这条路上,未来你一定会走得比我们更远。” “但是这么说?好像是对你现在所认定的道路的否定,于你而言并?不尊重——其实?我并?不觉得这种选择有什么不好。” “不同的人会选择不同的山,即使是同一座山,也会攀爬不同的道路,你只是比我们更有勇气,挑选选择了和大多数人不同的更为崎岖的路,但不管怎么样,我相信我们一定会在顶峰相见。” ——只是为了说?这些话,居然专门打来电话。 分明是不太熟悉的人,却抱着善意而来,给予他肯定,盛锦有些感慨,“不愧是学委,说?话总这么认真。” “谢谢你,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律师。” * 这次过年盛锦在老宅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即使他嘴上很少?表达,心底却格外重视这些愿意接纳他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所以也相当珍惜和他们相处的时间。 盛珩的身体暂时还不能适应在冬季外出旅行,于是盛锦也就在宅子里窝着陪他说?话,偶尔做点?不太费精力的活动。 这会儿还有长辈,有其他人作为缓冲剂,盛锦自觉和盛时澜相处时还算平常,直到过完年两?人回到庄园,多数时间只有彼此日?夜相对,盛锦却逐渐觉得有些不自在起来。 原本?坦荡的肢体接触,牵手、拥抱、亲吻,现在反倒变得令人在意。 即使他劝说?自己往日?的相处也是这个?模式,但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他太过敏感,从另一个?人身上传来的情绪暗示实?在没法让他把这些当做是寻常兄弟间的亲密。 他太了解盛时澜,也太了解他自己。也正因如此,他无法忽视那些细微变化背后所隐含的深意,也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这些熟悉又?陌生的亲密中所生出的动摇。 可这究竟是由于对来自亲人不甚寻常的靠近的紧张,还是真正出于爱情的脸红心跳,他不能确定——到底如何划分爱情和亲情的界限,他也并?不清楚。 更何况,比起虚无缥缈的爱情,他更肯定一份长久而能紧密依靠的亲情。 他从不否定盛时澜的爱,可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以同等的重量回以相同的爱情。倘若他们以爱人的身份相结合,这段关系又?是否比恒定的亲情要更加长久? 他不知道。 他想留有空间进行仔细的思索,将?这些困扰他的问题都想清楚。 于是盛锦开始刻意地避免与盛时澜的独处,逐渐减少?肢体接触,甚至是对视的频率。 然而还没等他理出头绪,方棋然就打来电话,难得主动地约他去酒馆,说?是刚结束旅行,有伴手礼要送给他。 礼物盛锦并?不在意,他只想借着这个?由头出门放松一下,于是一口答应。 和其他以营收为目的的酒吧不同,方城开设这间酒馆只为了方便?关系要好的朋友偶尔小?酌有个?清净的地方,谁知道作为发小的几人都不常来,反倒好友的弟弟成了常客。 也算是发挥了作用。 盛锦酒量不错但没什么酒瘾,只是压力大的时候会到那儿喝两?杯,偶尔会约朋友小?聚,不过大多数时候是一个?人,这种时候方棋然便?会停下来和他聊聊天。 第32章 不过这段时间方棋然出门旅游,又?是过年期间,酒馆便?也暂时歇业,加之老宅禁酒,盛锦过年期间一直喝的各种健康饮料和滋补的营养汤,养生时间一长,就开始想念微醺的感觉。 只是遗憾时间约在晚上,在约定的这天早晨,盛锦还是不得已要和他烦恼的来源相对而坐共进早餐。 当往日?里总带来热闹的人不说?话了,气氛便?一下子沉寂下来,餐桌两?端的空气如同被冻住般凝滞。 盛锦心不在焉,握着刀叉的手无意识地切割开盘子里的餐点?,视线低垂,几乎不曾接触坐在对面的人的脸。 过了一会儿,盛时澜将?剥好的鸡蛋放到他手边,收手时指尖不经意擦过盛锦的手背,温凉的触感却带来烈火般的灼痛,让盛锦瞬间回过神来,猛地缩回手。 盘子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在食物抖落之际被他仓促地扶好,然而还没等松口气—— “小?锦,你有心事。” 耳旁插入一道声?音,质感偏冷,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方便?告诉我吗?” “……” 盛锦猛地攥紧了手里的餐具,只觉得思绪也像是盘子里的食物一样被切割得稀里糊涂。 有什么心事?还不是因为你! 这段时间他想来想去,连带着偶尔休息的时间思维也会被这件事情占据脑海,有时候想得多了,纠结的感受反倒被压了下去,怨愤的情绪便?理所当然地占领高地—— 凭什么自己因为这事儿烦恼得不行,盛时澜反而沉稳镇定跟个?没事人似的,还有心思捉弄他? 生气的理由其实?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好意思说?出口,盛锦只能没好气地扯了下嘴角,生硬地回,“只是没睡好,有点?走神而已。” 这个?借口敷衍其他人还好,敷衍不了盛时澜,这一点?盛锦自己也清楚。 但他还是选择避开了盛时澜的视线,匆匆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放下刀叉,面无表情地说?: “我今天和人有约,晚点?回来。” “什么人?” “方棋然。” “喝酒可以,要按时回家。” 盛锦脑子里的引线被这种过分冷静的语气点?燃,当下偏要和他作对,一下冷笑道:“就不,你管我。” 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盛时澜抬了下眼,“我不能管你?” 盛锦被他的语气弄得心一紧,偏了下头,视线落在一旁摆放的花瓶上,没搭话。 过了两?秒,对面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包藏着显而易见的妥协与纵容,“小?锦,我又?哪里没做好让你不高兴?” “呵呵。” 真让他挑他还真挑不出刺来,但盛锦理直气壮,收回视线,抱胸抬眸,下巴点?点?他的桌前,“你一大早喝咖啡,味道太浓,我不喜欢。” “……” 这句话出口,连到不远处站着的何信都忍不住扶额,大小?姐要折腾人的时候理由多得是——这都多少?年的习惯了,真要不满按性子早该提了。 盛锦只是随口扯的借口,自知颇为无理取闹,却见盛时澜在凝他一眼后,便?抬手招来人把面前的咖啡拿走,淡声?道:“以后不会。” “——换成茶可以?” “……随便?你。” 对方的举动太过自然,以至于盛锦不仅心底火气没消,反而夹了点?别的滋味。 偏偏盛时澜的视线始终不偏不倚沉落在他身上,仿佛带着凉意的火星,让他全?身从手背那处被触碰过的肌肤开始沸腾燃烧。 在这样的眼神下,盛锦几乎不敢再?多停留一秒,生怕自己的眼神会泄露过多情绪,于是强作镇定地起身,大跨步逃也似的离开。 盛锦的离去似乎把这个?空间内所有活动的气流都彻底抽离,空气彻底陷入一片死寂当中。 盛时澜的视线追随着盛锦匆忙离开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楼梯的转角,方才垂下眼,指尖反复摩挲过触及他肌肤的地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 “所以,其实?不管盛董顺不顺着你,你都要生气吧。”方棋然在吧台后投来一个?“看透你了”的眼神,边将?手里的礼物盒递过去。 “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就是觉得蛮适合你。” 盛锦不客气地接过并?打开来看,里面是一瓶包装雅致的香水,瓶身上用小?字写?着rose novella的字样。 “修道院玫瑰?” 香水的气味恰如其名,结合了静谧的花香和深邃的木质香,苦甜交织,生出些华丽的复古感。 盛锦挺喜欢,收下后却还不忘反驳对方最开始的那句话,“你放屁。” “就是他惹我。”盛锦顿了顿,换上笃定的语气,恶狠狠地说?,“他惹我!” “得得得。” 方棋然习惯性举手投降,小?祖宗情绪阴晴不定,都气成这样了他哪里还敢说?什么。 等过了一会儿,看着他尝了口新调的酒后心情稳定了些,才试探性地开口:“那个?,锦啊,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盛董是你的哥哥吧?” 盛锦闻言睨他一眼,“过了个?年,人不做了,改当废话生产机了?” “不是。”方棋然噎住,纠结了一下,又?说?,“真的只是哥哥吧?” 他着重咬了一下那个?“只”字。 他一个?写?小?说?的,对别人的情感敏锐得很。 “哥哥就是哥哥啊。”提到这个?问题,盛锦烦躁地拧了下眉,语气不善,“不然还能是什么?” “哈哈。”见状,方棋然还有什么不清楚的,配合地笑了两?下,“没什么,那就好。” 和朋友喝酒聊天确实?很能缓解情绪,可惜盛锦心情才没好多少?,一道身影就像是特意踩好了点?般非常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他面前。 袁烨手持一捧香槟玫瑰,笑容格外招摇,举止倒比上次收敛了些,倚在离盛锦有一段距离的位置上说?:“新年好,又?见面了,这次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你不知道我的名字?” 盛锦嗤了一声?,显然不信对方没在背后去查。 “好吧,盛家的小?少?爷。” 袁烨笑了下,将?手里的玫瑰放在他身侧,“别生气,阿锦。” “谁允许你这么叫我?” 盛锦面色冷下来,嘴角倒勾起标准的笑容,上下唇轻轻一碰:“找死?” “别生气呀。” 虽然生气起来也一样好看——明眸如星,映着酒盏,简直令人心醉神迷。 “你家里人把你保护得太好,就算是我想要联系你也太不容易了,消息发出去也没个?信,可不是只能像这样候着,绝对不是我不诚心。” 袁烨见人恼了,只能顺势放低姿态,“最近雪停了,温度也还成,有没有兴趣一起去滑雪?” “没兴趣。” “那去冰上打马球?” “不了。” “不喜欢室外的没关系,室内的也成,或者音乐剧?” 盛锦瞥他一眼,没搭话,结果对方被他看后反而更来劲,“都不喜欢?” “那喝酒总喜欢吧?我名下也有酒庄,收藏了不少?好酒,你想不想试试?” 盛锦被他的厚脸皮磨没了脾气,叹了口气,终于给面子回应:“不想。” “那你告诉我你感兴趣的事情,我都可以给你安排嘛。” “凭什么告诉你?”盛锦支着下颚偏头扫过来一眼,“我说?了,不喜欢你,当然也不想给你机会。” “袁先生看起来追人手段丰富,原来也不过就这样?” 他本?意是想通过嘲讽挫挫这人的锐气,孰料对方反而在怔愣后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笑,心情很好地笑着靠过来,“这么说?,你是同意让我追你了?” 盛锦一时不察,被他靠近搭住了肩膀,刚皱了下眉想甩开,身后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冷涩嗓音—— “小?锦。” 盛锦下意识停住动作往后看,“哥。” 盛时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离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余光里,一旁的方棋然垂着头,正飞快地朝他挤眉弄眼。 “盛董您好,我叫袁烨,是阿锦的朋友。” 见到盛时澜,袁烨先一步收回了搭在盛锦肩上的手,毕恭毕敬地打了个?招呼。 盛时澜的眼神掠过他的手臂,只点?头作为回应,走近后横开手臂搭在盛锦腰侧,示意他起身,“还没玩够么?” “不是说?了会晚点?,我才出来多久?” 即使是按照以往的时间也太早了点?,更何况他今天也才出来不过一个?小?时而已。 “爸想和你视频通话。” 这个?理由成功说?服了盛锦,酒意上头,也没去仔细思考为什么盛珩不干脆打到自己的手机上,顺着盛时澜手臂的力道就站起身来,甚至还拽着他的袖子催促道:“那我们快回家,待会儿爸该睡了。” 第33章 “等等,走之前至少?留个?联系方式……” 眼见着人要走,袁烨连忙伸手拦人,然而伸出去的手被人轻易挡开。 盛时澜终于侧过身,给了他一个?正眼,却又?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轻声?开口,“你想追求他?” “你凭什么。” 袁烨一窒,顿时有种想证明自己的急切,“和您比起来我确实?不算什么,但是至少?也是真心诚意——” “真心诚意。” 这四个?字被冷调的嗓音复述一遍,语言轻飘飘的,显然说?话者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他最不缺的就是真心诚意。” 直到两?人离开,袁烨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不知道是被刚才盛时澜流露出的气场慑到,还是被那些话给打击了。 还是一旁的方棋然看不过去,敲了敲他说?:“不好意思啊兄弟,你也是有心了,这样吧,你今晚的酒水我包了,怎么样?”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方棋然也没在意,只是边打扫吧台边在心底默默叹息。 祖宗啊,你可说?的哥哥只是哥哥。 那那位这副稳操胜券且过度保护的男友姿态又?该怎么解释。 * 回去的车上,空气沉默,气氛也莫名有些冷凝。 “哥。”盛锦出声?后顿了顿,又?喊了一声?,“盛时澜。” “你生气了?” “怎么会。” “哦。” 盛锦不再?搭话,再?迟钝的人这时候也该反应过来所谓的视频通话只是个?借口了。 但是显然,另一个?人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小?锦。” 盛时澜在流动的夜色中唤他的声?线有些不同寻常的哑,仿佛霜雪被蒙上一层薄雾,又?带着一点?温柔的音。 “什么事?”盛锦不自禁转过头,对上那双朝他看来的眼。 “我们之间,你能想清楚,愿意给出答案固然很好,想不通或者不愿意也没关系。” “我始终希望你能幸福。” 盛时澜说?,“唯独不要逃避我。” 盛锦安静一瞬,接着垂下眼睫忽地笑了,“是吗?希望我幸福。” “哪怕我未来和别人在一起幸福也没关系吗?就像刚才那个?袁烨。” “……” 不过是玩笑一般的话,然而就在话说?出口那一瞬间,盛锦确信自己在盛时澜的眼里看见了清晰的杀意。 “所以,你今天早上就是为了这个?人心不在焉?” 盛锦不知道对方的思绪怎么会跳跃到这里,下意识反驳。 “不是……” “你喜欢他吗?”盛时澜打断他,声?音很淡,即使是盛锦在这一刻也很难分辨出他的情绪,“或者,是喜欢这种会和你有共同话题的年轻人?” “……” 盛锦听出他的意思,有些意外,恍惚又?觉得在意料之中,想了想还是回道:“我喜不喜欢一个?人,和他的年纪没有关系。” 盛时澜的视线垂落在他身上两?秒,随后说?: “他不适合你。” “那谁适合我?”盛锦偏了下头,双眸含笑,窗外的灯火在他眼中被编织成一条流动的星河。 “我真好奇,如果我一直没有发现呢?或者说?我一直不愿意承认,哥想怎么办?” “那我也会一直守护你。” “……骗子。” 盛锦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也这么脱口而出。 这个?男人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温水煮青蛙也好,或是更强硬些的手段也好,直到自己心甘情愿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或者说?,这原本?就是对方的计划,引导他发现,再?诱惑他沉沦。只是盛时澜的爱太矛盾了,既想让盛锦拥有选择幸福的权力,又?做不到把他拱手让人。 盛锦发现自己竟然可以理解他。 “哥哥只是想为自己争取一次,如果任何人都可以,为什么偏我不能。仅仅只是兄长的身份——没人比我更了解你,也没人比我更爱你。” “小?锦会知道的,什么才是最好的,也最适合你的。” “只要你想,我都可以做到。” 所以到头来他其实?也只有一个?选项而已。 盛锦复杂地看着面前的人,自从他主动戳破那层窗纸后,盛时澜对情感的表达似乎比以往要直白更多,从前总是事做得多,话说?得少?,现在连带着把话都讲得这样肉麻。 偏偏他是最禁不住这种攻势的人。 不能这样,他想。 盛时澜实?在太有手段,无论说?些做些什么都会轻易扰乱他的心绪,让他没办法冷静思考。 像是被逼到陷阱边缘无路可逃的猎物,盛锦本?能地意识到了危险。 不能这样。 他得离远些。 ----------------------- 作者有话说:小修了一点,加了点细节 第23章 初次接触盛锦的人, 大抵会被他张扬的外表和个?性迷惑,先入为主地认定他必定频繁出?入各种?纸醉金迷的社交场合,热衷纵情享乐且追逐新鲜刺激, 与圈中?其?他豪门子弟别无二致。 事实上恰恰相反,同那副夺目的表象相比, 盛锦的爱好堪称朴实无华, 甚至有些老派。他对许多公子小姐们热衷的私人派对以极限运动不感兴趣, 车库里为他购入的跑车几乎从未启动过,私人派对的请柬收到后?更是被随手搁置。 起初他也曾因?好奇参与过他们举行的聚会, 但只是去过两?次便?觉得索然无味, 这些公子小姐们玩乐的花样固然很多,称得上是新鲜有趣, 碍于?他的身份自?然也愿意说尽讨好的话来作陪。 可盛锦不需要这些。 他不是在这些东西的浸染下成长起来的人。 比起声色犬马带来的感官刺激, 他更需要阳光、山川、草木, 以及天地间无时无刻不在的、自?由流动的呼吸。 北国的冬季总免不了落雪,阳光少,草木稀疏, 风也比其?他季节要更沉重一些, 但天朗气清的日子终还是有的。 京市前一夜刚停了雪,第二天一早盛锦就身着轻便?的登山装从家出?发,他临时约了人徒步, 知道对方?向来会比约定的时间早到, 于?是也不敢耽搁。 等到了入口时约好的人果然已经到了——姜白榆下巴掩在外套竖起的衣领下, 眉眼间却能看得出?来是在笑, 望见?他时半眯着眼对他招了招手。 “你可真难约。” 盛锦揣着兜走进,很不客套地边说视线边在他身上转过一遭,“精神?不错, 进展挺好?” “还行。”姜白榆盈着笑意眨眨眼,回了他上一句话,“你约我,再忙总也能挤出?时间来的。” “这还差不多。” 冬天的山脾气硬,向来不是徒步的最优选择,偏偏这世界上绝不缺脾气比它们更硬的人,所以山雪上的脚印总也一层叠着一层,一望连绵。 戴稳帽子和护目镜,两?个?脾气同样硬的人从山脚下沿着开发好的山路,一路闷头前进。 这时候爬山的人少,两?个?人也都保持缄默,没人说话的时候盛锦的脑海里得思绪就更停不下来,心里装着事,景就看得少了。 彼时苍山覆雪,奇石别霜,浩然封冻的冰瀑凝结在崎岖的山谷里,沿途有大片雾凇在日光下闪闪发亮,是很漂亮的冬日山景。 盛锦在这样的雪景中?停住发了会儿?呆,刚想继续前进,抬脚却踩到盖了层冰的斜坡,身体顿时向前倾倒,而在他反应过来稳住重心之前,一只手臂已经伸过来牢牢撑住了他。 姜白榆的手套沾了雪,架着他的掌心却很稳,盛锦借力站定后?,对方?才收回手,低声说:“专心点。” 清浅的声音被枝头落下的积雪打成碎玉,却又清晰落进耳朵里。 盛锦应了一声。 接下来的路盛锦没再走神?,两?个?人穿过一道气泡冰泉,没走多久,就到了平缓的休息台,姜白榆在这时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进去坐。 “才走多久,你累了?” 虽然这么问,但盛锦还是顺着他的动作走了过去。 姜白榆紧随其?后?,接着从口袋里翻出?块巧克力递给他,“你心不在焉的,安全起见?,先休息会儿?好。” 盛锦把那块巧克力捏在手里,没吃,只是沿着包装纸摁了几下,又用了点劲将它掰成小块。 他这副样子是想倾诉的前兆,于?是姜白榆没说话,就坐在一旁安静地等待他开口。 等待的时间不算长,在虐待巧克力的“咔咔”声结束后?,盛锦用很轻的声音问他:“姜白榆,上次你说过依旧喜欢的人,现在还是同样的回答吗?” 他们之间很少聊这类话题,盛锦问出?口时还有些犹豫,以为对方?或许会选择回避,但是眼前的青年?姿态坦然,掌心放松交叠在膝关,投来的目光沉静而温和。 第34章 这人总是这样,似乎总能看破他的困境,又在恰当的时候给予他支撑。 “当然。”姜白榆点点头,“和那时一样。” 盛锦有些惊讶,他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份感情至少会逐渐被抚平,抑或是刻意遗忘,但当他对上姜白榆那双含着薄雾的眼睛,又觉得这才符合对方?最初给他的印象。 “对一个人产生爱情是什么感觉?” 在这种?情境下,他难以自抑地追问。 ——两?个?大男人在半山腰讨论什么是爱情的场景放在外人眼里多少有些滑稽,但好在对话的两人并不觉得,甚至态度十?分认真。 姜白榆交给盛锦的答案并?不如他所想得那般浪漫,同时并?非什么与哲学有关的道理,既朴实无华,也很简短。 “世界上大多数人总期盼轰轰烈烈的爱情,于?是理所当然地认为它到来时一定有着非常浓烈的先兆与感受,但其?实它或许就像淙淙流水般稀松平常。” “于?我而言,爱只是心甘情愿。” 姜白榆如是说道,看着盛锦眉头紧锁的模样,猝不及防地反问他,“你有了喜欢的人?” 盛锦顿了下,长眉拧得更深,“唔。或许是,我有些分不清。” “分不清?” 姜白榆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清朗的眉目缓慢舒展开,“这样,你喜欢我吗?” “当然,我没有委屈自?己和不合拍的人交朋友的习惯。”盛锦理所当然地看向他。 “那你能接受和我接吻吗?” “……是在开玩笑吗?” 对这个?问题的发出?有些意外,盛锦没忍住多看了姜白榆两?眼,换来对方?八风不动的镇定眼神?。 盛锦被他这副样子带着起了点兴味,凑上前一手托住姜白榆的下巴,身体也缓慢靠近,直到彼此的脸庞停留在一个?过分亲近到呼吸几近交融的距离。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真的要吗?” “你很为难呢。” 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姜白榆微微笑起来,抬手握住盛锦的手腕和他拉开点距离。 “如果把接吻的对象换成盛先生会怎么样?” “——他是我哥!” 盛锦闻言猛地从石凳上弹起来,快走了两?步,转过头对上姜白榆望过来的眼神?,认输般叹了口气,又挪回去坐下,“我都没说是谁……很明显吗?” 这回换作姜白榆凑近了一点,他不带任何异味地打量盛锦的脸颊,夹着笑意陈述:“你脸好红啊,心跳一定也很快吧。” “虽然俗套了点,但确实是个?有用的方?法。” “你……”盛锦咬咬牙,忿忿道,“换作任何一个?人被问到这种?问题都会有这种?反应吧!” 姜白榆敛了笑,略微正色道: “爱不是在短时间内就突然产生的,在你意识到之前,这种?感情一定经历了日积月累的蔓延。盛先生之所以会向你表露超出?兄弟间的情感,或许是在你身上察觉到了被接纳的可能。” 互相珍视的两?个?人,如果没有一方?无意识的纵容,那另一方?大概也不会轻率地流露出?过分的情感。 不过这些姜白榆没有再说,他也并?没有继续说服盛锦去接受抑或否定,只是抬手扶住他的肩膀,语气变得如同山间的雾霭般温柔。 “表达爱意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但接受另一个?人的爱同样也是,你必须接受这份爱所带来的结果,即使它会迫使你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犹豫是非常正常的事情,这并?不可耻,反倒说明了你的重视。” “所以你不必着急得出?答案,就像现在这样——如果你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够接纳这份情感,那就给自?己一点时间去寻找答案。” * 冬季天黑得早,盛锦回到家时,天际已经蒙了一层银灰色的云流,时间却还算早,他回屋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径直去了盛时澜的书房。 书房里的人仍在办公,见?他进来便?开始给手里的事情收尾,等到盛锦拖着自?己常用的那张沙发椅坐到盛时澜办公桌前的时候,对方?也正好阖上了电脑屏幕,还顺便?抬手给他倒了杯热茶。 已经摆好了这么一副有事要谈的架势,盛锦也不说废话,开门见?山道: “盛时澜,我想去旅行。” “好。”对面的人几乎是立时就应了,“时间地点都定好了?我现在安排人处理。” “没有。”盛锦回答他,“没有确定的时间和地点,也不需要安排。” 他抬高点声音,重复了一遍:“盛时澜,我想去旅游——只有我自?己。” 气氛骤然凝滞了一瞬,盛时澜的神?色依旧很淡,情绪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小锦,你想去旅行,可以,我和你一起。” “不需要。”盛锦同样平静地摇摇头,“待在你身边会影响我的思考,我需要一个?人待着。更何况,你工作很忙,不是么?” “不忙。你需要的情况下我可以不工作。” 这是刻意无视他的前半句话了。 盛锦凝视着面前这张冷淡到没有半点人情味的脸,丝毫不意外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是说我做什么选择都会尊重我吗?盛时澜,我要自?己去。”好好说不行,盛锦耐心告罄,干脆强硬了口气,“我就是通知你,你不同意也不行,我有腿,我自?己能走。” “我不仅要去,手机定位也得给我拆了,更不许找人跟着我。”盛锦从兜里拎出?手机,随手往桌面上一抛,砸出?一声轻响。 这些条件几乎是在踩着盛时澜的底线边缘跳舞,盛锦无视男人渐深的眼神?,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兀自?说:“别跟我说什么安不安全的,我都这么大人了,自?己去哪不行?” 说完,那双深邃明亮的桃花眼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盛锦。” 半晌,盛时澜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缓,是带着薄怒感的冷肃,仿佛外头暗色的流云,他抬手叩了叩桌面,目光很深。 “如果我不想,你哪里都去不了。” “哦。” 盛锦对他流露出?的强势不为所动,反倒做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所以呢?” “小锦。” 原本冷硬的气场,随着这声称呼的响起悄然弥散,盛时澜垂了下眼,作出?让步,“如果你觉得面对我让你不自?在,不想住在家里,像之前一样回出?租屋去住也可以。” “或者?你看中?了哪里的房子,都可以买下来单独居住,不会有人打扰你。” 盛锦双手环胸,单腿支地把椅子撑得悬空,懒散地掀了掀眼皮,“有什么区别?” “去哪不都有你的监控。” 他说这话倒不是为了责怪,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 但他知道对方?已经足够放低姿态,于?是也同样将语调放缓,徐徐地劝说,“冷静一点,盛时澜。我只是出?去一会儿?。” “之前你出?差的时候,我出?去住的时候,一切不都很正常吗?” 盛时澜压沉眉宇,曲起的指节再次敲了敲桌面,“这不一样。” “你租的房子、家里有监控,手机上有定位,我能看见?你。” “……” 对方?的表态太过直白,一时间甚至让盛锦卡了壳,思绪一下子飘到好几年?前。 与眼下类似的场景其?实在上大学前就出?现过,那时盛锦脾气比现在更捉摸不定,一点就着,为了出?去住宿舍还单方?面和盛世澜大吵一架,后?来双方?各退一步,安排同寝的室友里有关系不远不近的温家人,这件事情才算结束。 不过后?来才知道被监控的不只是他一个?人就是了。 “小锦,你自?小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有没有想过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会发生什么?” “当然。” 盛锦摊开手掌,比划了一个?半圆,“如你所说——你给我的世界太大了,大到遮住了整片天空。我人生的十?年?,近乎一半的光阴都生活在你身边,生活在你带给我的世界里,我人生的河床上早就印满了你的影子。” “我们是兄弟,是师生,是亲人,是朋友。” “但唯独不是你所期望的爱人。” 盛锦双手交叠呈桥状,手背拖着下巴,眼神?却渐趋柔软,“正因?如此,我才需要走出?去。哥哥,我选择独自?去旅行不是为了逃离你,只是想看看脱离了你之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我想知道,倘若我站在没有你的地方?,是否还能找到走向你的路。” “不是从兄弟,而是从一个?普通人的视角来看,如果我认为以爱人的身份相处会比现在要更好,那我们就在一起。” “如果我不能接受,也好让我们都彻底死心。”盛锦的声音很轻,却如同难以吹折的芦苇,“哥,你给的爱太沉重了,如果我只能给出?一点似是而非的心动,那对你来说未免太不公平。” 第35章 他说着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一声轻响,“从小时候起,无论是什么样的困惑你都能带我找答案。但是这一次,我想自?己寻找答案。” 远方?的天在此时彻底转为暗沉,院落里的路灯被次第点亮,雪光借此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映进来,照得室内一片清亮,盛锦的目光停驻在玻璃上那两?道交叠着向上攀缘的身影,像是在通过它们去看清某种?命运的纹路。 他的话带给另一个?人亘久的沉默,盛时澜始终未语,似乎依旧冷静,但幽暗眸底的裂痕却如冰面般蔓延。 良久,他只问出?一句—— “小锦,你不需要我了吗?” 纵使盛锦预设好了很多回答,也没想到盛时澜却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哪怕对方?是真心实意的,盛锦也不由得感叹一声盛时澜的手段实在太过高超。 过分了解他,所以知道说什么样的话会让他心软。 盛锦在原地占了片刻,才动身越过开阔的实木桌走到盛时澜面前,在对方?望过来的视线里,毫不客气地抬腿侧坐在他腿上,又展开手臂揽住他的腰,下巴也亲密地搭在他的颈窝里,等到这一切做完,才怀揣着笑意,点了点他的胸口的位置。 “哥,你第一次把我抱在你怀里的时候,我也才能靠到这里吧,可是现在已经可以平视你了。” “嗯。”盛时澜凝着呼吸将他拢紧了些,“那时候你还太小,要人哄着抱着才能睡着。” “咳……现在不用了!”盛锦有点脸红,想起正事,立马正色道:“我一直都需要你,就像你也需要我一样。” “但是盛时澜,我长大了,对你的需要不代表事事都需要你去代劳,你希望能保护我,让我永远幸福,但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愿意去经历那些必须要承受的痛苦?” 他这么说完,盛时澜呼吸下沉,面上却没什么反应,显然是想对这个?话题采取避而不答的态度。 盛锦实在忍不住,伸出?双手揉了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哥。” “……哥哥。” 盛锦从这个?角度抬起头去看人时眼角会呈现一个?轻微下垂的弧度,显得格外无辜,轻易能让人再次回到被这双眼睛年?幼的主人紧紧盯住寻求庇护的时候。 被他以这种?形式紧靠着呼唤了两?次的人,只过了很短暂的时间,便?轻叹一声,一手揽紧了他,另一只手则覆上搭在自?己颊侧的手背。 “早知道会有今天。”盛时澜低下头,和盛锦鼻尖碰着鼻尖,彼此的呼吸彻底撞在一处,“早知道是这样,我宁愿……” “宁愿什么?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盛锦打断他的话,在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清晰地看见?自?己的眼睛,“不,你不会。” “看见?我为你忧心,为你焦躁不安,每天试图在这段感情里抽丝剥茧地看个?明白,看着我将全部心思都放在和你有关的事情上,你其?实很开心吧——哥哥?” 盛锦指尖轻轻抚过盛时澜紧绷的下颌,语气听起来并?非恼怒,反而带了点清晰的笑意。 盛时澜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动,仿佛春水化开的冰面,他气息沉稳,甚至理所当然地压进了些,用力道辗转蹭过盛锦的鼻尖。 “我这样,让你讨厌?” “当然不。”盛锦摇头,“我说过,我不会讨厌你。” 盛时澜定定看了他一眼,接着垂下眼睫,像是妥协,“小锦,我准你走。” “但你要答应我,无论你想给出?什么样的答案,这都是你的家,你要回到这里,回到我的身边来。” “……我答应你。” 盛锦直起身,示意盛时澜俯身靠近,接着将分外轻柔的吻顺延着落在他的额心、鼻梁再到下巴,亲完之后?又后?知后?觉地感到些不好意思,于?是错开盛时澜看向他嘴唇的视线,轻轻咳了咳,“先这样……如果等我回来之后?愿意接受了,那就再亲别的地方?。” “嗯。”盛时澜嗓音低哑,像是压抑着某种?情绪,“除此之外,我还需要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 “确保你回来之后?不会当这件事没有发生。” “我当然不会。” 盛锦呐呐张了张口,但盛时澜的眼神?牢牢地压住他,带着一种?难以更改的执拗。 于?是盛锦咽下了还没说完的话,安静地等着盛时澜向他提出?要求,然而等来的却并?非言语,而是相当直白的行动。 盛时澜就着侧坐的姿势将他抱起来,一手托着他的臀部迫使他靠坐在身后?的办公桌上,一只手掌心穿过家居服搭在他的小腹,贴按着那条柔韧的曲线顺延而下。 手掌的触感微凉,异样的感受让盛锦忍不住往回缩了缩,他的反应让盛时澜往下移动的手掌一顿,接着横向掐住他的腰,指尖处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让他不能再移动分毫。 很快,盛时澜俯身逼近,附在耳畔的声音清冷,伴着盛锦所熟悉的木质调雪香。 “别躲。” 盛锦下意识听话没躲,但还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止不住地发出?轻颤,连到呼吸也在顷刻间失序。 “盛——” “嗯。”没等他说完,盛时澜已经打断了他,“别怕。” “小锦自?己很少做吧。” ——他怎么会连这个?都知道。 盛锦心头一震,耳尖瞬间烧了起来,在震惊与无措中?,甚至连挣扎的动作都忘了。 盛时澜在此刻低笑一声—— “不亲你。” “哥哥用嘴帮你,好不好?” 第24章 过去的十年间, 盛锦曾无数次踏上?过旅程。 他从布朗克斯旧街区的那顶矮小破旧又总是漏风的帐篷里头钻出来,像乌鸦钻出沼泽,落在另一个人的肩膀。自此, 和他一起漫步在新奥尔良潮湿闷热的夏夜街道,抚摸过中央车站凌晨三点洒满月光的长椅, 又在西雅图的雨中长久驻足。 他们?与来自世界各地?的旅人错身而过, 亦听见不同的故事在风中漂流。 在摩尔曼斯克, 在盛锦的撒娇耍赖下他们?得以一同躺在冰川中仰看极光,于浩瀚长夜穿梭在静谧的雪原上?聆听风与星轨的私语。在撒哈拉的夜穹之下, 燃烧的篝火摇曳出风的絮语, 他们?枕着沙丘与驼铃入梦,任银河垂落眼底。 细细数来, 他已走过太多地?方。爬过雪山奔涌过草地?, 越过峡谷穿过沙漠, 浸润过河流也跋涉过荒原。 他的世界变得无限辽阔。 而那些欢笑的、含泪的、欲言又止的瞬间,都?被摄影机沉默的瞳孔一一截取,最终压入一本本厚重相册的内页, 如同标本沉睡在时间的琥珀里。 盛锦的旅程, 说不上?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却也并非全然盲目。他心里隐约盘着一根线——那些曾与盛时澜并肩走过的路,他想按照往日的记忆再走一遍。 他行走的第一站落地?在康涅狄格州, 他们?生活了很?多年的那座庄园。 盛锦走得急, 在下决心的第二天就?就?带好轻便的行李出发, 离开的时候不让人送, 加上?严格禁止盛时澜随便调查他的行踪,所以大概连对方也没?想到,自己会?把?这里作为这趟旅程的起点。 因此他到的时候, 庄园里几乎空无一人,唯有洁白的落雪铺满了通往主屋的小径。 即使很?长一段时间无人居住,这里也定?期有人打扫,所以庭院依旧整洁,室内也近乎一尘不染。 盛锦在他们?之前常住的那两层楼转了转,从他和盛时澜的卧室再到他们?各自的书房,手指抚过那扇燃起明媚火光的壁炉和反复被他使用?过的装了珐琅板的墙壁,意外?地?发现许多曾经生活过的痕迹仍旧清晰可见。 壁炉边的铜钩上?挂着一条红色方格围巾,被打理得干净、柔软,似乎它的主人从未离开。与它同款的雪人水晶球至今还被摆在盛时澜书房的办公?桌上?,同样被保养得明净无暇。 里里外?外?转完一圈,盛锦又重新回到属于自己的那间卧室,这回他不再是以打量式的踱步,而是径直走向床头柜的位置,拉开抽屉,向内摸索进一个隐秘的空间,没?过几秒,指间就?触碰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 这把?冰冷的武器没?有随着他一同漂洋过海,而是静静地?躺在暗格深处,仿佛一颗被岁月掩埋的心脏,在时光的长河里勃勃跳动。 盛锦将它拿出来放在手里,指腹轻轻擦过冰冷的枪管,像是触碰一段被封存的旧梦。这件他来到这个家里得到的第一份、在他尚且年幼时就?已经能够意识到意义深重的礼物,此刻正无声?地?躺在他的掌心,如同它的赠予者?般缄默与深沉。 纵然过往的许多记忆已经逐渐模糊,但盛锦还是能够清晰地?回忆起盛时澜在那个彷徨的夜里将这柄枪递过来时的神情——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点对弱小者?的怜悯与温情,仅存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第36章 他似乎也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神。 ——真?神奇,居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盛锦难得感慨,将枪收回原本的暗格,轻轻合上?抽屉,接着又在窗台坐了一会?儿,直到窗外?的雪地?被涂抹上?薄薄的青灰,才开始动身去找晚餐。 离开前约定?好了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按时发消息回去报平安,在固定?的时间点也要发信息告知?自己当下情况,但盛锦仅在飞机落地?后发了条简短的信息,除此以外?再没?半点想要报备的意思。 原因无他——离开前一天发生的事情至今历历在目,如果没?有这事儿,或许他还没?有那么迫切地?想要出发,如今因此赌气,更是打定?主意,要暂时断了和对方的联系。 但是等盛锦将一切都?收拾好躺在床上?准备休息时,那头就?像是计算好了时间一般打来电话。 盛锦拒绝了视频通话,下一秒那边就?换成了语音。 犹豫了半分钟,他还是叹了口气选择了接通。 两边的背景音都?很?安静,因此彼此间细微的呼吸声?也就?变得清晰可闻。 “小锦。” 在夜色的映衬下,那头传来的嗓音也变得朦胧。 盛锦翻了个身,没?回他。 “还在生气么?是我不好,向你道歉。” “现在知?道要道歉了!” 盛锦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愤怒地?用?空出的手重重地捶了下身旁的床垫,连带着说出口的话也带夹着火星,“你也不看看你对我做了什么——” “做得不好,请小锦原谅。”那头传来的声?线异常冷静,“第一次技术欠缺,下次一定?会?有改进。” “下次。” 盛锦没?想到对方的关注点在这儿,又被他这种讨论学术的语气哽了一下,气得呛声?:“还有下次——没?有下次了!” 他在这边火气上?头,那边的人却很?难得地?没?有立马哄他,反而在几息后响起两声?很?浅的笑,冷淡的声?线卸下了往日的克制,仿佛化开的雪水,又掺着细微的被砂砾蹭过般的哑。 “技术总是要磨炼的,小锦的味道很?好,我也会?尽量让你满意。” 这种声?音盛锦既陌生又熟悉——是前一天才听过的。 “盛时澜。”那夜的余温仿佛顺着电流蔓延,盛锦揉了把?脸,把?手机拿远了点,对方话语中的内容促使他在恼意中又生出些羞耻来,“不许说了——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分明知?道他想刻意遗忘,又隔着屏幕难以见面,却偏要用?这副温柔得近乎蛊惑的声?线将他拉回那天堪称混乱的记忆里。 盛时澜固然是个像坚冰一般难以融化的人——这点盛锦从小的时候就?足够清楚地?意识到,后来变化许多,但在外?人面前仍旧是那副不近人情的疏远模样。 可外?表看起来那样冷的人,在那种时刻为他带来的感觉却极端地?炽热,盛锦还没?尝试过他接吻,却已经率先体会?到了他的吻或许会?带来的温度。 那种强烈到令人难以忽视的、湿润的灼烧感,甚至让盛锦在某些时刻濒临窒息。 开始时因为他的顺从甚至还能保持十指相扣的方式,后来察觉到他的逃离,索性?扣着他手腕,那双手掌力道极重,让他没?有半点没?有逃脱的可能,到了最后干脆扣住他的腿根,任凭盛锦如何推拒也不松手。 彼时盛时澜身上?传来的压迫及掌控感很?强,盛锦心底潜存着对兄长下意识的听从,同时又因为这个身份备受奇怪的折磨,既不可置信又难以接受,这让他在挣扎中夹杂着顺从,矛盾得近乎崩溃。 随着事态的演变,那一星半点的挣扎也在对方包裹着他的唇舌间溃不成军,起初只是吮吻,后来变作带着湿意的舔,最后逐渐演变成由浅及深的含。 盛锦喘息着承受那过分陌生的触感,意识也在对方逐渐加深的动作中变得模糊,仿佛蝴蝶坠入湍流般被拖入一场无声?的漩涡。 于是所有复杂的心绪都?只能化为一声?短暂而颤抖的呜咽。 不知?道是出于震惊还是羞耻,或是由其他的什么情绪产生,总之盛锦记忆的最后已经全然被泪水模糊。 连盛锦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因为这种事情流泪。 而这仅仅是前一天发生的事,感受还很?深刻,直到现在他的脑海里还能浮现出那扇落地?窗玻璃上?映出的人影模样,看起来简直像朵被碾碎了只知?道溢出汁液的花,叫暴雨打湿折损,泛着潮润的暗红。 越想越气,盛锦很?想直接选择逃避,但又不甘心就?这样被人牵着鼻子走,于是他深吸了口气平复呼吸,接着才换成另一副语气低低地?开口—— “哥哥……” 对面人的呼吸有轻微的停顿,才应道:“嗯,我在。” 盛锦微微眯起眼睛,语调再次放轻放缓,字句被含在唇齿变得含糊,和着点隐晦的笑意,又刻意拉长了尾音,变作连绵的、撒娇似的,如同蜜糖包裹的软心甜点,又仿佛情人间亲昵的耳语—— “我现在在你从前的房间呢。” “好想你亲亲我呀。” 他轻巧地?说完这两句话,没?等对面再有什么反应,甚至连句晚安都?没?留下就?仓促地?挂了电话,紧接着扑通一声?躺进床铺里,将整个人严严实实包裹着埋在床上?。 四周在刹那间变得寂静无声?,直到两分钟后,被扔在一旁的手机屏幕才突然在黑暗中亮起,备注是“哥”的人发来一句非常简短的“晚安”。 盛锦将自己放平躺着深呼吸了几口气,从脖颈到耳根处蔓延开来的热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脸颊一定?已经烧成一片,于是猛地?扯起被子翻了个身,将脸颊趴进枕头里,手握成拳在一旁用?力捶了两下。 “不许想了……不许想了!” 他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心跳非像只蓬勃的鸟雀在胸腔里跳来跳去,连到耳畔也还回荡着那通电话里的低语。 “——太不像话!” 盛锦闷在被子里咬牙,彻底下定?决心不会?再接通来自盛时澜的通话。 他自以为只有自己轻易被搅动得心绪不宁,殊不知?在千里之外?的海峡那头,京市庄园那间他常住的卧房里,盛时澜握着手机,垂眸盯着那行“通话结束”的字样,指节轻轻叩动屏幕边缘,似乎在借助这个频率回想属于另一个人说话时的语气。 屏幕间断亮起的冷光扫过他的侧脸,浓墨晕开的眸色此刻更深得好似化不开的夜。 盛锦从步入青春期之后就?很?少撒娇,因为即使他不通过这样的手段同样也有求必应,哪怕用?最蛮横的语气颐指气使地?要求也会?理所当然地?得到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个性?盛时澜全盘接受,并且习以为常。 因此他很?熟悉盛锦撒娇时会?是怎样一副神态——眉眼半弯或者?微微眯起,如果带着笑,那脸颊两旁一定?陷下分外?引人瞩目的旋涡。 这个时候他身上?总洋溢着柑橘清新的味道和并不过分的甜,混着夏日里滚来的热风,裹挟着异常旺盛的生命力,甚至因为熟练而富有松弛感。 就?像身下这床带着他身上?气息的被褥。 窗外?寒风呼啸得紧,可盛时澜额角却渐渐渗出一层薄汗,握着手机的指腹逐渐用?力摩挲着边框,冷色相映,显得既压抑又克制。 被简单的两句话就?带得想要不顾一切地?前往它的主人身边,几乎要撇下已经做下的约定?,这显然太不理智,更何况,盛锦定?然会?为此生气。 盛时澜将手机倒扣在床头,在床边静坐许久,终究放弃了定?下航班的念头。 * 前一晚的插曲并没?有影响到盛锦的睡眠乃至第二天的精神状态。 他照例在清早醒来,抬手拨开窗帘一角,发现昨夜似乎下了小雪,窗台积着薄薄一层盈亮的白。 聊天软件顶部的联系人在一个小时前发来提醒他添衣的消息,盛锦点开看了眼就?搁置在一旁。 随意地?吃完早饭,他按照约定?好的时间去看了温莎,逢上?假日,她的丈夫和女儿也在。 那个名?叫伊丽莎白的小姑娘生得亚麻色的头发和一双碧色的眼睛,脸蛋红润,头发被编成长长的麻花辫,上?面点缀了几朵五颜六色的小花。盛锦到来时她正安静地?坐在父亲身边用?生涩的中文念着童话,看见客人就?乖巧地?起身问好,说话的语态灵动活泼,看得出被教养得很?好。 温莎让他在温暖的壁炉旁坐下,并端来精心准备好的茶点,依旧是他少时喜欢的口味。 “这次是只有小少爷一个人回来吗?” “嗯。”盛锦捏起一块饼干,点点头,“我一个人来的。” 第37章 “不是和先生吵架了?” “不是……不算是。” 如果没?有出发前的那件事,那严格来说就?不是。 “这样啊。”温莎笑了笑,抬手轻轻抚摸着倚靠在旁边的女儿的发梢,目光温和却透着洞察,“一个人来也好,有时候一个人来也更自在些。” 盛锦微微一怔,随即笑开,眼底浮现出一丝欢快。 由于平日里也偶有联系,这次他们?也只简单地?分享了近况,顺带着还会?提及一些往事,零零碎碎,夹杂着说话者?自身的情感,盛锦从那些富有温情的字句中又剥离出一些自己早已遗忘的过往。 午饭是由温莎的丈夫主厨,出乎意料地?是一顿相当丰盛且色香味俱全的中餐,盛锦原以为是特意为了他准备的,但是在场的三人看起来都?对这样的午餐习以为常。 午后盛锦陪伊丽莎白玩了一会?儿,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总是对家里来的客人充满好奇,记性?也不算好,虽然在视频里见过几面,但时间一长很?容易就?忘了,因此这时候黏他很?紧,不仅邀请盛锦和她一起玩玩具,还给他分享了自己画的画。 不管她做什么盛锦都?没?吝啬夸奖,把?小姑娘夸得脸蛋通红直往他怀里钻。 因为要赶着下一趟飞机,盛锦没?坐多久,在太阳落山之前就?起身告辞,他来得像阵风,走时亦轻快,分别时没?什么感伤的情绪,反而充满平和。 走之前还给伊丽莎白留下一条红宝石项链,在对方湿漉漉不断往下掉泪的眼神里答应了以后会?再来看她。 温莎对这份贵重的礼物执意想要推拒,却拗不过盛锦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小姑娘衣裙的侧兜里。 “留给她当玩具玩儿。” 他做下的决定?谁也争不过他,温莎珍惜地?收下,又在盛锦转身离开时轻声?叫住他—— “小锦。” “嗯?” 雪色与天光中,盛锦像少时一般在呼唤中回头,唇角弧度上?扬,眸色澹澹,让温莎恍惚间好像又看见了多年前那个长发曳地?,手捧着鲜花要送给她的小孩儿。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但又确确实实地?长大了。” “是吗?” 盛锦单手揣在衣兜里,闻言另一只手随意摆了摆,脸上?笑意从容,“我现在脾气急,大概是没?以前可爱。” “怎么会?。”温莎犹豫了下,试探着向他抬起手。 盛锦现在比她高了一个头,见状眼神闪了闪,微微俯下身,于是温莎的掌心便顺势落在他的头顶,力道很?轻地?揉了揉,“爱你的人不管怎样都?只会?觉得你可爱。” “你这样,我只觉得刚刚好。” * 无论四季如何轮转,都?柏林的晨雾中总混合着咖啡的苦涩香气。盛锦时至今日都?没?法体会?这种艰涩的苦味,所以曾经来到这里时,仅仅是尝过盛时澜杯中的一口苦咖啡,就?让他每每想起便会?紧皱眉头。 这次盛锦挑了一家生意平淡的咖啡馆,点了杯阿芙佳朵,在街边坐下,发现自己即使是混合了冰淇淋的轻微苦味也还是不太能适应,于是轻轻用?指尖推到一边。 咖啡是有些喝不下去了,盛锦索性?拆开刚才随手买的信封套装开始写信,只不过才写了一半,垂在一侧的风衣下摆就?传来被轻微拉扯的力道。 侧头看去时,一个大概四五岁的红发小女孩儿正直愣愣地?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即使在阴天也闪闪发亮。 “哥哥,你好漂亮。”见他看过来,女孩儿挨近了些,几乎贴在盛锦身上?说。 “谢谢,你也很?漂亮。”盛锦回话的同时向四周看了看,没?发现疑似女孩儿父母的人,于是问她:“你的爸爸妈妈呢?” “我爸爸在那里。” 小女孩儿指了一下咖啡馆旁边的蛋糕店,开放式的柜台后面一个身材略微圆润,看上?去是店主的男人正在给客人打包糕点,察觉到他的视线,歉意地?扬起微笑向他点点头。 显然是对这幅场景见怪不怪。 盛锦失笑,伸进衣兜里掏出一包刚买的巧克力递给她,很?快得到一声?害羞的道谢,盛锦没?太在意,收回视线继续做自己的事儿,但是过了一会?儿,那孩子还站在他身边,眼睛仍旧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她的存在感太强,那种水汪汪的眼神又让盛锦想起伊丽莎白,于是他把?她抱起来放在长椅的一侧。 得到了靠近的许可,小孩儿很?快像只小猫一样贴过来,紧紧地?挨着他,仰起头看向他时,眸光清澈如春日奔涌的溪流。 “哥哥,你在写什么?” “写信。” “写信——给谁呀?”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总是有些喋喋不休,对于好奇的问题总爱问个没?完,于是盛锦故意逗她:“写给哥哥的哥哥。” “哥哥的哥哥是谁?” 小孩子一下子被他绕晕,咬着手指,但是很?快又明白过来,重复道:“哦,是哥哥的哥哥。” 盛锦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小姑娘脸一下子红了。 盛锦看她这样,佯装很?凶地?皱起眉毛和鼻子吓唬她,“今天就?算了,以后不可以看见陌生人就?随便靠过来,给的东西也不能随便吃,知?道吗?” “不然会?有恐怖的坏人把?你抓走的,长得再好看也一样。” “……哦。” 小姑娘鼓了下嘴巴,“爸爸和我说过的,我知?道。” 她说完,又重新好奇地?靠近,趴在桌子上?眼巴巴地?看着盛锦,“哥哥,你在信里写了什么?” “你想知?道?” 小女孩儿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盛锦被她的诚实逗笑,于是展了展手中的信纸,带着点笑意开始向她陈述自己所写的信件。 “……长大才发现这里的教堂建筑真?的很?有特色,威士忌也好喝——和上?次来的时候相比,我到了能喝酒的年纪了,在这里没?人能管我,所以第一天的时候很?畅快地?喝到了凌晨……利菲河倒是和记忆里一样,美中不足的是天气不算太好,天冷,且一连几天都?在下雨,不过在走的这一天还算幸运,遇见了一个像太阳一样火红的小孩儿。” 念到这里,盛锦顿了顿,转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布伦娜。” “哦,好吧。火红的小孩儿布伦娜。”盛锦点点头,他知?道这个名?字的意思,于是说:“很?高兴认识你,小乌鸦。” “我叫盛锦。” 女孩儿似乎很?高兴别人这么叫她,更高兴盛锦也告诉了她名?字并且把?她写到给家人的信里,还把?她称作是“火红的太阳”,于是兴致勃勃地?也跟着复述盛锦的名?字。 她很?聪明,盛锦带着她读了几遍,她就?把?拗口的读音读得有些通顺了。 接着盛锦问她:“你会?写字吗?” 布伦娜看起来不愿意露怯,于是点点头,“上?个月还不太会?,但是这个月会?很?多了。” “好吧,那你帮我在这里写一句话。”盛锦指了指信纸的末端对她说。 “写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 于是布伦娜接过盛锦递过来的钢笔,没?有思考太久,就?在横线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一句话—— “你好,哥哥的哥哥,我叫布伦娜,很?高兴见到你。”并在末尾画了个小小的太阳。 “写得不错。” 盛锦收起信纸,折叠好后塞进信封里,用?食指点点她的额头,说:“我该走了。” “你要回家了吗?”布伦娜下意识拽住盛锦的衣袖问。 “不,是去下一个地?方。” “我会?回家,但不是现在。” 盛锦低头看她,又点点不远处的蛋糕店,说道:“你也是要回家的,不是吗?” “……嗯。”布伦娜点点头,有些不舍,但同意他的意见,于是慢慢地?松开了手。 每天经过这条街道的异国人很?多,布伦娜从没?有在这里面见到相同的面孔两次,也目送过许多有过交谈的的身影消失在弥散着薄雾的尽头,于是她没?有开口问“你还会?不会?来”这样的话,只是说: “你说得对。” “乌鸦也是要回家的。” * 与即将发出去的信件背道而驰,盛锦的航班顺利抵达温暖的南半球海岸。 脱去了保暖的衣物,盛锦得以换上?短袖,舒展地?享受畅意的夏天。 盛锦第一次经过这片土地?时大概只有十四岁,那时候他刚升上?初中不久,留着一头齐肩短发,青涩的脸庞和还未完全长开的体格,致使在外?人眼里总是难以分辨他的性?别。 别的事情大多记不太清,唯独那时候他因为玩累了躺在花田里,被经过的一家人认作是女孩儿并邀请他一同拍照时,同行的男孩儿想要过来牵他的手却被盛时澜冷脸隔开的场景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 第38章 当下盛锦并没?有放任盛时澜的不愉,只是兴冲冲地?拽着他的手,将他也硬拉进镜头里,大笑着对镜头扬起脸,任凭咔嚓的声?响定?格住那个花香与光影交叠的夏日。 至今想起,那片灿金色的花海仍在记忆中灼灼燃烧。 难得独自出来旅行,盛锦趁着没?人拘束,在这里尝试了很?多以往被严格限制的极限运动,譬如跳伞与蹦极。 从高空跃下时,风掠过耳畔的瞬间,心跳与风声?一同拉长,他仿佛也触摸到了某种自由的边界,诸多疑问也在此刻豁然开朗。 于是当天写给盛时澜的电子邮件里,他只写了很?简短的一段话:“我做了一件很?勇敢的事。” 与之一同发出的是一张以云海为背景的照片,是他在悬崖跳伞时抓拍的瞬间,照片正中的青年带着护目镜,双手呈大字张开,笑容恣意又灿烂。 随着他旅行时间的拉长,被拒绝多次之后,盛时澜没?再打来过语音通话,盛锦减少了聊天软件的回复频率,取而代之地?开始使用?电子邮件,心情好时则会?在新地?点的行程末尾写下一封长信,等到盛时澜收到时,便也在邮件上?给他回信。 在这些你来我往的交流中,对方减少了对他行程的探寻,转而分享起与他风格极为不符的日常琐事。 而给跳伞这封邮件的回复里,并没?有预想当中的责备或担忧,只附了一张照片——是他坐在和去跳伞的路上?一样的红皮缆车里,因为困倦被人抱在怀里睡得正香的侧颜。 照片下方只有两个字:“平安”。 盛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在触碰到自由的边界时所感受到的那种牵引。 原来他早就?飞跃过万里高空,且不止一次。 因为有了牢固的承接的网,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地?享受勇敢。 白天尝试了刺激心神的活动,晚上?盛锦则选择换上?清凉不易沾水的短裤,沿着柔软的沙滩边慢慢地?踱步,放任微凉的潮水一次次漫上?脚踝,又悄然退去。 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气息拂过发梢,盛锦在浪潮反复的席卷声?中停住脚步,只觉得有什么不可思议的情感也随着这逐渐上?涌的潮水漫上?心来。 记得他幼年时尤其怕水,对于那时的他而言,水既是难能可贵的生命补给,有时亦是死亡的象征。如今却能独自一人安静地?伫立在月光与海浪的交界处,甚至能够畅快地?戏水、深入游泳。 当潮湿的水点拍击他的面颊,他不再会?因恐惧而躲避,而是坦然地?接纳。 正如多年前在布朗克斯的那个早晨,那片挤满各式各样的人群的街区里,面对忽然出现的却又与那里格格不入的那个人时,他颤抖却义无反顾地?伸出的那双手。 那时命运的齿轮拨动得何其轻巧。 又何其神奇。 这天夜里,盛锦住在离海岸极近的酒店里,听着窗外?轻缓的涛声?,拥有着极佳的睡眠环境却一时难以入睡,辗转反侧之后,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坐起身来。 他打开一旁的床头灯,又在床畔敞开的行李箱内层进行小心的翻找。 这次他从家里离开,除了一些必要的行李,只带走了一件非必需品。 是他特意从盛时澜的书房中,那个专门用?来摆放和他相关物件的书柜最隐秘的抽屉内拿走的,一本约有两枚硬币厚的牛皮封面笔记本。 与他放在花房里的那本植物笔记外?观上?看并无二致,笔记本的纸页侧边已微微泛黄,略有些卷曲,但单看封面却依旧很?新,边角被压得平整服贴,看得出来是被主人妥善保管且预备长久珍藏的模样。 盛锦在旅行之初并不打算随意打开这本笔记,即使预感到其中的内容一定?与自己相关,也不愿贸然窥探这份沉甸甸的私藏。 但当他重新走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道路,重拾记忆的碎片时,心底却有一个鼓噪的声?音开始不间断地?催促他,催促他探寻,催促他挖掘。 落下的指尖忽然渴望触碰那些被封存的字迹。 渴望了解。 渴望知?道在另一个人的眼里他是什么样子。 ——怎么会?爱上?我呢? ——意识到这种感情的时候,你是什么样子? 盛锦前所未有地?生出好奇。 于是在这种心情达到顶点的那个晚上?,盛锦选择打开笔记,后来的每到一个地?方,他就?会?翻出他到过这个地?方相应的年月,看看盛时澜所记录的当时的情形。 这似乎有一种魔力,比起静谧的海浪与温和的长风更能抚平他内心的躁动。 而与盛锦所记录的图文并茂的植物笔记不同,盛时澜记录下的内容每一段很?简洁,这样的风格一日不落地?持续了十年。 而最新的一页,在他走之前的那夜将将落笔,墨迹尚新。 顶头是很?简单的日期和时间,中间的白纸墨行间只书写了简单的三个字:他走了。 盛锦复杂地?扫过那行字,将笔记重新翻回前页。 里面的内容和主人的脾气很?像,没?有什么太多的人情味,尤其是开头的两年,内容冷峻得近乎刻板,无非是天气、时间、地?点以及当日做了什么事情,关于自己的心情行为一概省略,对于他的表现倒是多用?了几个词,如“抗拒洗澡”、“不明原因哭泣”、“不说话”、“不算挑食”、“不愿意剪头发”等等,连他当时的神态和语言都?清楚地?记录下来。 看起来格外?像什么实验动物观察记录。 但越往后翻,笔触便逐渐有了温度,开始出现“主动牵手”、“笑了”、“说了许多话”、“脸上?有梨涡”、“堆的雪人好看”、“绘画有天赋”、“喜欢向日葵”等此类颇为主观的描述。 等到盛锦翻开描述有关十四岁那年和他一起在这片海岸漫步的那夜,笔下的内容也很?详细:“今天兴致很?高,热衷玩水,但要把?所有人的衣服都?打湿才能高兴,衣服湿透了也不开心,要抱着才同意回酒店,路上?太累,睡着了。” 记忆随着书写的展开重新回到脑海里,盛锦摸了摸滚烫的脸颊,再一次意识到不管是曾经还是现在的自己确实都?相当擅长无理取闹。 看完这页之后,盛锦便将笔记本阖上?,指尖停留在封皮上?轻轻摸了摸,最后又重新翻开它。 映入眼帘的扉页上?只书有寥寥几个笔锋舒展的字—— “玫瑰栽培手册”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是哥的笔记,内容会有点长,可能会无聊,跳过不影响阅读,小天使们按需食用呀 第25章 1月1日 补记:12月30日夜, 遭伏击,已按计划解决,何究于?事后回归, 将此事收尾。 此外?,他?告知我来时路上遇见一个与我长得有三分像的孩子, 觉得是种缘分——他?们对萨缪尔的那套治疗方法还未放弃。 相似与否于?我而言并不重?要, 但那时有某种预感使?我久违地心神不宁, 这很有意思。我最?终同意去见他?口中的这个孩子。 第?一面见到他?时,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神色我不陌生——濒死?的求生者常有这样的眼?神, 但他?的那双眼?睛要更为安静, 似乎禽鸟当?中的乌鸦也?是如此,表面桀骜、警觉, 又?有超乎常理的温顺。 一块墓地就可以换取他?的整个人生。 我同意收养他?。 他?的年龄在10岁左右, 男性, 我为他?取名为盛锦。 我未曾有过养育人类的经历,这件事和写?日记一样新鲜。为了确保这件事情顺利进行,作?为他?的饲养者, 我将从今日起记录与他?有关?的事宜。 下为今日正文: 白日在安葬与他?同住的女人后他?晕倒过去, 医生诊断为精神紧张及营养不良,中途醒来一次,此后我们将他?从布朗克斯运送回康涅狄格, 中途未有反应。 半夜时他?醒来, 对食物的反应很强烈, 对餐具使?用生疏。 何究教他?用中文说人名, 在这一点上他?很聪明?,仅模仿几次就能读出相近的读音,或许有学习语言的天赋。 (此处因为笔尖停顿太久导致墨渍晕开) 他?叫了我的名字。或许是久没被人叫过全名, 这种感觉很奇怪,前些日子降雪时有雪花落在脸上,融化时的感觉和这时差不多。 …… 1月7日 他?很明?显缺乏基本?的礼仪与常识,对人戒备心极重?,大部分事情需要从示范和重?复中习得,比如基本?的餐桌礼仪、日常清洁以及如何正确使?用室内设施,但大部分都上手很快。 前几日他?学会开灯后便开始频繁测试开关?,应是在试探光明?存在的真实性,我未加干涉,以至于?一连几日夜间走廊的灯光反复亮起,宅邸里传出闹鬼传闻。 第39章 后来通过监控查明?此事,我要求他?们对此保持沉默。 …… 1月15日 他?开始适应这里的生活,多数情况下维持一言不发的状态,已确认其语言功能完好,判断源于?其自我保护的本?能。 从进食情况上看,惯用左手进食,并不挑食且食量很大。此外?对衣物的触感十分敏感,如果材质相对轻薄会反复用手指摩挲确认,且并不习惯穿成套的衣物。为了帮助他?养成固定的睡眠习惯并观察他?的适应情况,何究每日与他?有较为密切的接触,每晚在九点进入他?的房间与他?交谈并道晚安,期间发现他?对水声?有异常恐惧,洗澡时需有人陪伴,推测与过往经历有关?。 长期处于?暴露或寒冷环境下的人会对密闭与光源有强烈需求,这点在他?身上反应明?显——他?每晚入睡前需确认门窗紧闭,床头灯常亮,窗帘必须完全拉合。此外?,他?对“安静”有着超乎寻常的警觉,夜间即使?稍有响动也?会瞬间清醒,持续紧张的精神状态会影响孩童发育,从他?的表现来看,这并不是一个好现象。 我要求何究停止深夜对他?的探查,近两日此类情况得到缓解。 …… 1月20日 除我以外?,他?大多数时候并不排斥与人接触,且近期已学会用简单的词汇表达必要需求。 根据反馈,他?平常会尝试帮助宅邸里的佣人做事,通常遭到拒绝,习惯性自己整理自己的床铺和衣物,大部分时间会单独待在室内,待在室外?的大多数蹲在庭院里看雪,时间固定在下午四点左右,位置也?从来不变,从书房的窗口可以清楚看见。 …… 1月27日 何究很想让我和他?之间产生联系,选择的借口也?开始多样化,今天这样的情况亦属于?其中之一。 我不习惯帮人洗澡。他?对流水的恐惧超乎我的预期,挣扎剧烈,要求他?剪去长发时反映过激,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情绪外?露,不仅如此,对我的恐惧同样显而易见。 我对此类情绪习以为常,并不在意。 (接着往下空了两行,画下一个占据两行的问号) 我并未做对他?做任何事,有什么可值得他?怕的? …… 1月28日 凌晨未经允许进入我的房间,气息及迈步频率明?显未经受系统培养,目的指向不明?显,排除该举动其他?危险性动机。 被枪支指着时,他?的眼?神很古怪,除惊恐以外?,悲伤的情绪更多。在这种时候,比起丧失生命,似乎有其他东西更值得使他在意。 不仅如此,他?对某些不值一提的事情亦有着超出范围的担心,对此我不介意通过一些必要的手段使他产生认识。 他?姓“盛”,既然跟从我的姓,我便赋予他自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乃至往后我仍存在于?世?的时间内,与我相等的权力。 …… 2月20日 他?最?近开始变得不太怕我,在身后跟随我的距离从五米缩短到三米,有时会靠近在背后触摸我的轮椅。 今天在客厅,他?模仿我翻书的动作?,并尝试用短暂的眼?神接触捕捉我的表情。 我认为他?需要读书,于?是着手让何究去为他办理入学手续。下午在书房,我向他?提起这件事时,他?对此事表现出的意愿很强烈,但言语表达仍然欠缺,我不打算逼迫他?,这一举动导致了他?接下来的情绪低落。 他?尚且听不懂语言暗示,有些事情需要听人亲口告知,否则会存在多想的情况。 …… 2月23日 我的判断没有失误,他?对上学这件事怀有一定程度的期盼,人在获得意外?之喜时总会产生笑容,他?显然并不例外?。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颊处有两个深邃的凹陷。这种表现通常被认为是面部缺陷,但父亲曾断言这是人在前世?被天使?吻过时留下的印记,这种说法显然是无稽之谈(这句话被划去)父亲作?为长辈,说的话自有其道理。 …… 3月7日 他?比预想当?中要聪明?,理解能力亦远超常人,尤其对文字的敏感度近乎本?能,学习进展极佳。但过度专注于?此显然并非完全有益,近日屡次发现他?因彻夜阅读导致睡眠严重?不足,何究对此表现出担忧,提议暂停家教。 我否决了这项提议,并在当?天夜间对他?进行专门辅导,这样的体验前所未有,但算不上糟糕。 3月7日续 他?的睡姿不算太好,睡眠过程中未出现惊醒迹象,呼吸平稳,体态放松,可判断其对陌生环境的适应已趋于?稳定,唯独体重?太轻,需令厨房定制新一轮的营养餐。 …… 3月15日 今天是第?一次从学校传来和他?有关?的消息,关?于?他?在课间与同学打架。 无论是打架的原因,还是不愿剪头发的理由他?都已经能够流畅地表达,此为进步,仅习惯自行解决问题这一种行为亟需改进。 (此处用力画下一个问号) 并没有人因此苛责他?,他?却因不明?原因流泪。 我不喜欢他?露出这种表情。 他?身上难以理解的行为习惯太多,需要探究其心理及行为,我也?同样需要进行系统地学习。 此外?,何究提议让他?回到原本?的卧房,但我对他?的观察仍在继续,且他?的存在并不影响我的睡眠,故将此建议驳回。 …… 3月22日 春季来临使?他?愿意频繁出门,外?出活动时一切行为正常,能够适应大部分运动且反应敏捷。 笑容出现的频率升高,话也?开始变多,但倘若他?说出口的话没有得到及时性的反馈,心情则会迅速转变为消极情况。 经过实践,给予回应的最?佳时间应为五至十秒内。 …… 3月28日 他?编的花环造型秀美,遗憾被他?拒绝使?用防腐剂进行保存,但答应下次会再编一个。 今天他?问起名字的来源,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满意。 他?当?然是珍贵之人,这毋庸置疑。 …… 4月11日 他?会死?。(此处书页因用力被划破) 如果把所有危险因素都尽数排除,是否可以避免他?接触死?亡? 我未曾收敛情绪,他?似乎因此感到恐惧。 我已经很久没从他?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 4月12日 作?为他?口中的“珍贵之人”,活着也?未尝不可。 我答应会永远保护他?。 …… 4月13日 填湖的计划取消,这点令他?相当?高兴,但行动被限制明?显使?他?情绪低落,为此,我计划集齐所有珍惜的花种,为他?修建一座玻璃花房。 …… 5月20日 他?的花房建成,得到的情绪反馈却一般,这与我原先的预想相反。 我观看监控,未能得知他?情绪低落的来源。 唯有一点—— 他?在晚饭时向何究询问了我近日的行踪。 5月22日 手术方案已经完善,预计于?明?日进行。 5月23日 手术比预想的要成功。 5月27日 手术观察期结束。 前几日只能从监控观察,今日通过触摸发觉他?瘦了一点。 …… 7月13日 我目前能够独立站立的时间依然增长,但想以这个姿态抱起他?仍需再等一等。 他?最?近越来越喜欢拥抱,从最?初放学回家之后固定的一个,增加到一旦碰面就需要贴上来一个。 这个现象不算坏。 …… 7月26日 这段时间花房里的植物被他?料理得很好,植物的摆放具有鲜明?的艺术性,即使?是插花艺术家也?应该来向他?学习。 此外?还向我展示了他?纪录植物生长的笔记,记录方式很有特点,符合他?这个年纪的儿童特征。 盛锦每次翻开笔记时都要在这几页停留很长时间,试图窥探当?时盛时澜康复时期的更多的细节,他?知道这个过程定然充满痛苦,然而男人总以寥寥几笔带过,将原本?还有几段话的内容更是缩减成了潦草的几句,很明?显不太在意记录和他?自己有关?的事情。 带着些许遗憾又?看了一会儿,盛锦才接着往下翻。 …… 9月17日 目前的康复状态已经不会影响日常行走,但尚且不能做较为剧烈的运动,诸如奔跑。 今天他?教我辨认云的形状,说其中的一块很像风筝,我赞同他?的意见。 他?的想象力很丰富,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足以让他?产生愉快的情绪,同理,一点波动也?会使?他?心情沮丧,这使?我再次意识到我和他?眼?中的世?界截然不同。 第40章 …… 10月10日 目前,我已能够完全脱离轮椅在外行走。 他与我约定从今天起每天陪我散步,时间固定在下午五点,那时他会从花房回来,给我带一束花。 他对后山的草地喜爱值很高,说那里的风要比其他地方的好闻,且能够看到完整的落日。后者我赞同,至于前者我暂时还未能有所体会。 在日落时分,我们结束散步,回来时他哼起一段没有词的旋律,声音很轻,我未曾在资料中检索到这段旋律的来源,或许是他的即兴之作。 …… 10月25日 今天他带来的植物是铃兰,或许是长势很好,这种植物近期的出现频率很高。 我们散步的路线逐渐延长,起初只是绕着庭院一圈,如今已延伸至湖边林径。 我们坐在亭子里休息时,他开始教我半月前他所哼唱的那首歌。 …… 11月6日 这两日没有外出,因他生病,这两日也未有纪录。 两日前降温后他开始发烧,这是他迄今为止第一次生病。 病情来势汹汹,他除了反复高热还表现出头疼及呕吐的症状,这种痛苦之于成年人尚且难以忍受,更何况他仅为儿童。 他很坚强,在这种时候,我很感谢他的这种品质,这使他的病情很快得到好转,直至今日已经完全康复。 在这两日内,他在夜里会因为难受用脸颊来贴我的掌心,这时我的心脏偶尔会转来疼痛的感受,今日咨询医生时其表示由情绪引起,不需要做进一步检查。 …… 11月18日 今天他带来的植物是向日葵,依照目前的状态,我已能够轻松抱起他自由行走,多次尝试下未有不适,但他每当坐在我腿上的时候动作都异常小心。 中途休息时他尝试为我按摩,方式并不得法,但胜在可爱。 …… 12月8日 这两日他的精力实在太过旺盛,这是件好事,无论如何都比生病时躺在床上昏睡时要好得多。 我今天穿的衬衫里粘着他的贴纸,是一只猫的图案,穿上之前我并未发现。 午休时试图往我手上涂鸦,被发现后制止无效。 他学会了撒娇,这类手段由他发出实在行之有效,且并非面向我一个人。 何究提醒我对他加以管束,被我驳回。 …… 12月31日 今天是他的生日。 距离他来到我身边,竟已有一年之久,放在一年之前,这样的事情实在难以想象。 他不需要许愿,所有的愿望我都会为他达成。 …… 1月24日 秦枝今日又寄来几身设计,自从盛锦答应做她的模特,这样的事情总是层出不穷。但这次的服装显然在性别的区分上产生明显的差错,我由衷怀疑她能否顺利从大学毕业。 这些衣服很适合,这在意料中,但显然不是衣服自身的原因,模特的因素更大。 午后他在院子里花了很长时间去堆雪人,做出的雪人很好看,称之为艺术品也并不过分,在这些事情上,没有人会做得比他更好。 此外,他说我笑起来好看——那时我并不知道自己在笑,但如果他喜欢,往后可多加尝试。 …… 2月12日 近日他对甜品的喜好程度日益上升,还尝试了烘焙,为此可以在厨房里待上一整个下午。 他在制作甜品这点显然也很有天赋,他这样聪明,只要他想,恐怕没有做不好的事情。 我并不喜好甜食,这段时间的摄入量已然超出以往接纳的范围。 在分担他的作品这一方面,宅邸里的佣人起了很大作用,否则倘若只有我一个人,这项工作实在难以完成。 但过度食用甜品显然于身体健康无益,需要进行限制,如若不然,料想他会因此哭鼻子。 …… 2月21日 前几日的猜想得到印证。 我不喜欢他的眼泪,我再一次意识到这点。 过量食用甜食的危害已然充分体现,我今日起将严格禁止他的甜食摄入。 养育一个孩子的过程中实在充满太多不可控因素——即使为他排除一切可能会存在的危险,他也会因为喜爱之物而使自己产生痛苦。 在收养他之前,我尚且不能理解一个人的经历为何会使另一个人产生痛苦,如今已深有体会,但这并非一件坏事。 我只希望他能幸福,如果他能够始终健康,无所忧虑,包括我在内的他者即使遭受再多的痛苦也不值一提。 …… 4月28日 这段时间他成长得很快,每顿增加了一碗饭的食量,今日测量时发现身高比起原来增长了八厘米。 他今天第五次提起“阿黛尔”这个名字,并且表示“非常喜欢她”。议员的女儿,作为他的朋友勉强合格,得到这样的评价尚算合理。 不仅如此,他也曾经在我面前说过非常喜欢温莎、格莱塔以及何究,次数均达到五次以上。 (此处因停顿过久导致墨渍晕开) 不喜欢我吗? 他从没对我说过这句话。 …… 5月27日 这一个月以来族内事务纷繁,约定归家的日期一拖再拖,记录也暂时搁置。 今天见到他,他已经能够直白地表达情绪,这点很好。 他说“很想我”。 “想念”是否可以与“喜欢”等同? 我答应他往后在约定内的日期一定会归家,不会让他有超出预期的等待。 …… 6月12日 他的头发已经留得很长,养护得当,可以适用于各种巧妙的发型,且每一种都相当适合他。 但他决定捐掉自己的头发,他人的意见显然不能更改他的决定,我也并不打算反对。 即使是短发的模样也并不能削减他容貌千分之一的美丽,反而与他格外相称。 …… 9月1日 今天是他进入初中学段的第一天,身边的朋友都在小学阶段都已相当熟悉,看起来适应良好。 他说自己已经长大了,表示不必再像幼时那般依赖我,决定要和我分开睡。 这个决定在情理之中,成长意味着对独立空间的需求增加,这是他迈向自我建构的重要一步,我尊重他的选择。 但我想我需要知道是谁促使他做出了这项决定。 …… 9月13日 属于他的那只枕头我并未收起,上面还留有极浅的凹痕,这段时间夜间不再听见他翻身的细微响动,怀抱也变得空旷,我未曾想过自己会因此不习惯,但显然他也一样。 今夜也在他房间将他哄至入睡后才离开,他看起来已经逐渐能够接受。 对于适应分寝这件事,我们都还需要一些时间。 …… 10月23日 今天他看了我年少时的相册,说到我拍照时的表情单调——我在这点上自然是不能与他相提并论的,迄今为止属于相册里他都还没有出现同一个表情的照片。 午后我们一起放了风筝,他现在已经能将风筝放飞得很高,也总是笑得格外好看。 现在的生活与原本的背道而驰,不只是他,连我也感到不可思议。 …… 11月21日 对于父母的称呼他如今还不能很顺畅地完成,这在情理之中,我认为即使称呼名字也未尝不可,毕竟他也从未叫过我“哥哥”。 …… 5月2日 今天他用陶土捏了两个矮人,在我出门时塞进大衣口袋,我有所察觉,直到出门后才将手伸进口袋,他的技艺精湛,于是我轻易就能认出那个戴着草帽的是他自己,而另一个则是在外奔波的我。 时隔半年再次见面,萨缪尔表示我的病情距上一次见面有明显好转。 …… 7月12日 加上上个星期的两次,今天是他这个月第五次被老师叫去谈话,原因仍是与同学发生争执。他现在变得愈发有主见,并且在任何场合都敢于发声,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会从始至终地坚持他所认为的“正义”,即便对方是师长也绝不退让。 我对此乐见其成并加以不动声色的引导,他不需要善良与温驯的品质,也不需要为任何人退让。很多时候,他的尖锐都源于过分的善良,但这实际上并不符合他的出身——他的生长环境并未塑造他如此柔软的性情,相反,他所处的恶劣环境及遭遇本该催生出更具防御性的外壳。 第41章 刺与花共生,使?我更坚定地意识到他?与玫瑰这种植物所呈现的外?在别无二致。 …… 10月11日 转学后陌生的环境显然令他?难以适应,生长痛也?在此时接踵而至。 我们重?新回到他?少时的相处模式,当?他?重?新躺在我怀里,额头抵着我的肩膀,像小时候一样把脸埋进我颈窝,我才发觉他?的身体比幼时重?了许多,可依赖的姿态却丝毫未变,这给予我一种为他?所需的实感。 他?正在经历显而易见的痛苦,我竟为他?再次回到我的怀中而感到一种隐秘的愉快。 或许我从始至终都并非一位合格的兄长。 …… 11月23日 他?目前已经能够完全适应校园生活,但人际关?系显然成为了他?目前所面临的挑战。他?依旧坚持自己的处事原则,不愿迎合,也?不愿掩饰对虚伪的厌恶与挑战。 我明?白以他?的外?貌及资质想要博得大众的喜爱和关?注轻而易举,却未曾教导过他?妥协。 我希望所有人都来爱他?,亦不愿见任何人靠近他?。 他?应得到纯粹的爱,而非被窥伺、解构、折损。 …… 12月31日 今天为他?过完17岁生日,他?已留在我身边太久,时至今日,我才发觉他?竟已成长得如此飞快。 我们之间的拥抱极为娴熟,他?可以说是坐在我腿上长大的孩子,我可以通过触摸他?骨骼走向清晰地感知到他?成长的纹路。 但人的成长势必也?总带来隔阂,如今他?的目光不再过多地在我身边停留,这使?我感到不快。 …… 2月16日 他?开始频繁提及未来,关?于?远方与未知的构想在他?言语间铺展,近日在言语间总强调自己不再是个孩子,也?并不需要保护,今日在用午餐时再次提起了这类话题。 可他?分明?还是个孩子,仍旧需要呵护和照顾,更何况我承诺会保护他?一辈子。 …… 3月19日 我们这个月第?三次发生争吵,过程不算愉快。 锋芒毕露的模样于?他?而言尤为合适,但为他?者争取公理的行为显然会使?他?受伤,我们已为此问题多次发生争论,纵使?如此,他?也?不愿妥协。 他?有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至今为止,那双眼?眸中的火焰从未熄灭,反而在数次碰撞中烧得更旺。 我并不奉行让孩子以撞南墙来长教训的教育策略,他?既决心如此,便只管走好自己的路,所有的问题我都将为他?解决。 …… 5月13日 他?第?二次近距离接触死?亡,是我的责任。 …… 7月12日 他?开始刻意收敛自己的脾气,大概是因为要开始上大学,但我并不赞同这样的做法,并希望他?保持原样。 他?所谓的任性和蛮不讲理,是对亲近之人的优待。 …… 8月15日 他?上大学需要住宿,我们为此发生前所未有的争吵,他?的态度格外?强硬且执着,冷战时间持续将近一周。 为什么这么执着要离开我身边? (此处画下尖锐的问号) …… 8月20日 他?控诉我的掌控欲太强。他?说这些话时看起来实在是过于?委屈,于?是我们选择各退一步,他?是个好孩子,只要轻声?哄他?就总容易心软。他?同意假期仍完整归家,而我也?承诺不追问每一刻行踪。 …… 10月23日 他?开始忙于?学业,最?近很少归家,连起初约定好的每周回家都不能做到。他?有了更丰富的生活,这可以理解。 但长期不能见面也?不能听声?的感觉确实令人难以忍受。 即使?派去的人每天传来他?的动向,这种焦躁的感受也?难以缓解。 …… 12月31日 今夜结束后,意味着他?将成为法定意义上的成年人,这是一个值得隆重?庆祝的日子。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情感的话题,这么多年来他?收获的爱慕难以计数,这理所当?然,但我未曾设想过他?爱慕另一个人的情状,如今只一提起,竟令我难以忍受。 他?还太小,他?的目光不应该被任何人占据。 1月1日 这些年他?常常出现在我梦里,或是流泪或是欢笑,但这一次他?的目光并未看向我,转身离去时的背影竟令我从梦中惊醒。 再次入睡后,我见到他?站在一片盛开的向日葵花田里,一如既往笑得灿烂,伸手触碰花瓣的姿态异常熟悉,柔软得令人心颤,这次他?的目光与我对视,我怀着恶意,不再允许他?将之偏移。 这场梦仿佛一种预兆,他?预告了我的失职。 我们是兄弟,从普世?意义上来看,一个合格的兄长不应对自己的弟弟产生欲/望。 如果这种波动了难以平复,并由此产生嫉妒的情绪象征着“爱”,那么我应当?是爱他?的。 而我爱他?,不止爱他?。 …… 2月16日 我已接受我对他?的情感发生改变这件事。任何人爱上他?都是轻而易举,更遑论是我。但这不会使?我们之间产生任何变化。即使?我没有意识到这份感情,我也?将以兄长的身份保护他?一辈子——这样的做法与普通的爱人之间有何不同? 他?无需知晓这份感情的实质,我们早已习惯亲近,纵然举止过分亲密,他?亦不会察觉我们之间与往日有什么不同。 …… 9月28日 母亲建议让他?从今开始从身边的女性中选择合适的伴侣人选,以培养社交能力为由推动他?参与宴会。 今日的宴会他?穿梭其间,谈笑自若,举止得体,风度翩翩。在宴会的最?后他?与江家的女儿一同跳舞,身边有人称赞他?们“郎才女貌”。(最?后两句被浓墨划去) 我远远望着,竟看见一片燃烧的花田。 …… 11月12日 自上次我令母亲不要促使?他?参加任何相亲性质的聚会后,他?已很少出现在大众面前,递来的邀请函皆被拒之门外?,这点很好。 但这也?使?我逐渐意识到,我并不满足于?兄长的角色。 我亲手养大的孩子,当?然是属于?我的。 如果他?非要有一个爱人,那便只能是我。 …… 翻看到这里,盛锦停下动作?,没再往后。 第?一次打开这本?笔记时,他?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哪怕是这样也?会为其中的某些内容所震撼。他?料想到盛时澜大概从很久之前就对他?产生了别样的感情,但是没想到会这么早。 这几年他?没有察觉到的原因,一方面是他?们彼此之间已经熟悉了这种超出普通兄弟范围的亲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盛时澜的行为未曾踏足情侣的范畴,更具体来说,大概是对方从始至终向他?传递的情感浓度都太高了。 因为所谓的情感缺失症,盛时澜在还没有意识到什么是爱的时候,就已经足够爱他?了。 盛锦摸了摸手中笔记本?的封皮,最?后将它妥善地放回行李箱里。 他?刚收拾好起身,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却忽然发出由震动产生的轻响。 盛锦瞥了眼?来电人的名字,犹豫了两秒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 “小锦。” 盛锦没问他?怎么知道自己现在没睡,只是说:“怎么突然打来。” 那头沉默了两秒,接着答非所问:“我今天去了花房,小锦,你养的绣球开花了,很漂亮。” “哦。” 对面显然预料到他?不会接话,于?是又?接着说:“我想你了。” “嗯。” 盛锦摸摸耳朵,声?音变得很轻,“我要睡了。” “好,晚安。” 那头说完晚安,却并没有马上挂断,过了一会儿,盛锦翻滚着把自己窝进被子里,重?新开口:“盛时澜,你的日记好无聊,总记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让我连想要多了解一些关?于?你的事情都做不到。” 他?的话音刚落,电话那头的气息就发生了变化,传来的声?调低而缓,是盛锦极熟悉的温柔轻—— “并非无关?紧要。” “小锦,你之前说你的人生有十年的时间与我绑在一起,我又?未尝不是。” “所以即使?在我的人生里,你也?是难得的主角。” 一通电话开始得莫名其妙,结束得也?没头没尾,但是偏偏让盛锦看完笔记后好不容易恢复平静的心重?新怦然跳动起来。 绣球的花期只有半个月。 他?得快些回家了。 第26章 盛锦的这趟旅行历时一个?多月, 穿越时间与记忆的缝隙,终于在春日?来临前抵达雪域高原的边缘小镇。 第42章 与此同时,山庄内深覆的冰雪已开始缓慢消融, 偌大的山野间泛起朦胧绿意,融雪汇成细流漫过石隙, 在苔痕斑驳的岩壁上蜿蜒而下, 最?终汇入山脚那?片半解冻的湖泊。 新的春天到来了?。 深夜, 庄园宅邸里久不使用的那?家钢琴忽然被人奏响,在沉重的一声落下后, 缓缓飘出一段悠远的旋律。 琴声如月光般流淌, 穿过空寂的长廊,在洁净的窗棂间回旋, 又仿佛融雪滴落, 带着草木苏醒的芬芳, 顺着月光铺就的轨迹渗入大地。 一串叮铃咚隆的清越声响在此刻响起。 盛时澜弹琴的手一顿,顺着声音的来源抬眼看向?窗外。 挂在窗台的玻璃风铃被柔软的晚风摇曳,拖着下摆轻晃, 发出细碎的清响。 风铃响动的节奏与方才的琴音悄然应和, 仿佛在预告着某种别后重逢的契机。 时间过去许久,钢琴的旋律才再次响起。它?穿透流动的河水,融进腾地而起的长风, 最?终隆重地抵达那?片遥远的雪野, 盘旋在皑皑山峰的上空。 广阔的落地窗玻璃下, 盛锦从容抬手, 为琴曲落下最?后一个?音符。 琴声止息,盛锦垂眸注视眼前的黑白琴键,思绪不自觉地落入一片安静的回忆当中。 他?刚才在距离很远处看见?角落里的这架钢琴, 便奇迹般地被一种莫名的牵引拉动着走了?过来,回过神的时候已经不自觉坐下来,将十?指搭在了?琴键上。 盛锦自认并不擅长音乐,他?对?于那?些优雅的曲谱和曼妙的旋律不太敏感?,这首曲子是他?至今能够记得的唯一一首,想要完整地弹下来于他?而言难度很高,却没想到竟然半点没有磕绊地完成了?。 说起来,他?的钢琴学习也并不来源于什?么钢琴名家,他?的师傅——他?的兄长本人在这方面的造诣极佳,看起来没什?么感?情的人弹出的琴声也声如其人,矜贵优雅且一丝不苟,但有时又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克制与深沉。 这首曲子也是对?方手把手教会他?的,练习了?一个?月,他?才勉强能够独立演奏完成。 “肖邦《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 一道清朗的女声响起。 对?方说的是中文,这在这个?偏远的边陲小城并不常见?,盛锦闻声有些惊讶地抬头,视线落在站在他?的身侧的那?道人影上。 目光所及处是一个?拥有深麦色肌肤的少?女,对?方看起来和他?同龄,披散着一头油亮的黑色长卷发发,此时正?单手撑在琴盖上,眯起眼睛向?他?扬起一个?格外明媚的笑。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与被霜雪覆盖的世界格格不入,像是盛满了?夏夜的星火,“没想到在这里能听见?有人弹这个?,还?弹得这么动听。” 对?上盛锦投来的视线,少?女的话音微顿,指尖轻轻敲了?下琴盖,刚才还?落落大方的人此刻倒透出点不自在来,“不好意思擅自打扰你——我叫秦朗,之前在维也纳念书的时候,曾经花过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来练习这一章,但是最?后弹出来的结果也很一般,所以听见?你弹得这么好,真的非常羡慕。” 盛锦微微一怔,随后低低笑起来,停留在琴键上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我也一样,只?是多亏了?教我的人很有耐心——那?你现在想试试吗?” 秦朗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笑意更深,“好啊。”没等盛锦起身,她又飞快建议道:“四手联弹怎么样?” 盛锦挑了?下眉,没有应答,但是朝旁边微微让出位置,而秦朗见?此也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两个?人调整好姿势,很快,悠扬的旋律再次流淌于空气之中。 他?们的演奏非常流畅,直至琴曲终了?,秦朗还?有些意犹未尽。她转过头,露出有些意外的神色,“没想到我们俩这么默契——你以前常弹四手联弹?” 盛锦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交错的琴键上,“不算经常,我也很久没弹。” “这样啊。”秦朗点点头,又看了?他?两眼,在反复欲言又止后才道出前来搭话的目的:“实际上,我刚才远远看见?你就想要过来和你搭讪,可是在听完你的弹琴之后又有点不确定了?,但因为不甘心所以还?是决定过来问问——你有恋人了?吧?” “不,”盛锦犹豫了?下,说,“……目前还没有。” 秦朗精确地捕捉到他?话语间的限定词,“什?么叫目前还?没有?” 说完,她带点揶揄的意味笑了?,咬着字音强调“‘目前’还没有的意思,那?也就是仍然单身——也就是其他?人还有机会对吧?加个联系方式可以吗?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对方在得知他单身后的反应实在是有些太过热情,一连的三?个?问句罕见?地让盛锦都有些难以招架,他?顿了?顿,“盛锦。但联系方式就免了。” 秦朗被直截了当地拒绝也丝毫不觉尴尬,她眨眨眼,“一点机会都不给吗?” 盛锦摇头微笑,不答反问:“难得在这里能够遇到同乡,把这当成萍水相逢的一个?特别的插曲不也很好吗?” 秦朗听完定定看了?他?两眼,似乎有些反应过来,于是顺着他?的话说道:“也是——不过像你这么漂亮的男人可不多见?,所以不算是‘特别’,而是‘非常珍贵’了?。” 她说完,轻快地起身,格外坦荡地摆了?摆手,“既然你心有所属,那?我就不打扰了?。祝你旅途愉快。” “旅途愉快。” 盛锦目送着秦朗走远,在此期间短暂地发了?个?呆,又过了?半分钟,才缓慢地反应过来—— 他?刚才好像被人给调戏了?。 * 盛锦旅行的最?后一站,将地点选在了?布朗克斯,那?个?占据了?他?人生之初最?粗浅的十?年的地方。 在前往那?的机场的候机厅里,盛锦闲来无事,随手翻看相册正?选取下一张准备发出的照片,恰巧手机信息栏突然跳出一条消息,显示邮箱里传来新的邮件。 盛锦心有所感?,手指上移点了?两下,将那?封邮件点开来看。 来信人毋庸置疑是盛时澜。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对?方的来信内容没有像往常那?样陈述生活琐事,称呼格式也有变化,对?他?的称呼并非惯常的“小锦”,而是非常肉麻、且和盛时澜的冷淡风格截然相异的——“我的玫瑰”。 里面的也内容只?有非常简短的两句话。 一句是“我想你”。 另一句则是“我爱你。” “什?么啊……” ——这人现在说话怎么越来越直白? 盛锦默默地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直到察觉到胸腔里的温度已逐渐蔓延至耳尖,他?才下意识环顾四周,然后在整个?人彻底燃烧起来之前就先一步将手机熄屏。 果然还?是要快点回去——再这个?样子,他?的心脏迟早也要出问题了?。 * 重新回到布朗克斯,盛锦粗略地走过那?个?占据了?他?前半生的狭窄街道,发现那?里和从前相比还?是产生了?些许变化——道路相对?而言变得整洁,在街边扭曲的人影也少?了?,但依旧破落、萧条,破裂的墙角中透出些许污泥的气息。 隔着拦网相望的富人区依旧灯火辉煌,建筑整洁如新,抬眸望去时,仿佛对?上巨人的睥睨。 凉风裹挟着旧日?的气息以及粗粝的尘土席卷而来,记忆深处那?些饥饿、寒冷与无声呐喊的夜晚在此刻骤然涌现。盛锦面不改色地走过,最?后停在那?条街区附近的一家花店,从那?买下一束浅粉的百合,带着它?前往了?郊区的墓园。 女人的墓地被单独安置在一个?漂亮的小花园,有人时刻看守,安静且肃穆,仿佛时间也在此凝滞。 盛锦在墓园里待了?一个?整个?下午,断断续续又自言自语地对?着眼前的墓碑说了?很多话。 说到照顾他?的人,他?的求学经历,他?的理想,还?有如今生活的变化,也提到了?盛时澜——这不可避免,他?的生活在很大程度上总绕不开这个?人。 “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 盛锦眯着眼,脸上带着微微的骄傲,又带了?点感?慨,“其实前段时间有件事情一直困扰着我,不过现在我已经想清楚了?。” “……原本我以为爱情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亲情才算是一生的羁绊——因为即使我们毫无血缘,你也依旧养育了?我,使我们成为彼此的依靠。” 所谓的爱情没有给这个?女人带来什?么太好的结果,反而致使了?她的沦落,是以盛锦曾一度怀疑这种情感?存在的意义以及它?存续的时间,他?相信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可以因为亲情而彼此扶持,却不相信爱情能够令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恒久。 第43章 “但是啊——带给我亲情的人同样带给了?我爱情。” 说到这里,盛锦低着眼,极轻极轻地笑了?,这笑意中掺杂着几分恍然与笃定,“很不可思议是不是?这个?人把他?所有的情感?都交给我了?。” “感?情可是很珍贵的东西。” “所以,我也想要好好地接住呀。” 彼时傍晚的落日?铺洒下温柔的余晖,为墓碑前的百合镀上一层灿烂的暖金色,微风拂过,花瓣因此轻轻颤动,似在回应着某种无声的承诺。 在即将离开的时候,盛锦又重新唱起女人教给他?的那?首曲子。 “……光明的飞鸟/自由的乌鸦/我的亲爱孩子/愿上帝永远保佑你/愿你快乐/愿你幸福……” 等这首歌的最?后一个?字音缓缓落下的时候,刚开始流动的风也停了?,墓园陷入一片静谧,唯有一旁的柏树枝微微耸动,接着传来几声乌鸦的啼鸣。 下一秒,黑色的鸟儿从枝叶中展翅飞起,尾羽舒张,在余晖中划出几道弧线。其中一根漆黑的尾羽飘摇而落,最?终降落在墓碑顶端。 盛锦由盘腿改成了?半蹲在墓碑前,女人生前没有留下照片,于是他?的目光只?能从那?座刻有“伊丽莎白”的墓碑,滑落在他?带来的那?束百合上。 过了?一会儿,他?抬手用掌心轻轻搓了?搓后脖颈,才说: “下次见?。” “妈妈。” * 又一个?过分沉寂的夜晚,盛时澜坐在盛锦画室的矮凳上,面前是一幅幅被装裱好的油画。与盛锦张扬恣肆的个?性不同,画布上的色彩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而深邃,仿佛童话跳脱的絮语。 先前盛锦放置在角落里的那?幅被蒙盖上的油画此时已经被人完全掀开,里面的内容赫然敞开显露在人前—— 那?画布上的并不是什?么不堪入目的内容,而是一双格外深沉的眼睛。 它?们呈现微微垂落的角度向?前方看来,其中深藏着显而易见?的眷恋和爱意,笔触细腻,连眼睫扫下的阴影都真实得近乎要从画中脱出。 那?个?时候盛锦对?于这种感?情还?很混沌,不可置信当中又有些逃避,直至将这幅画作完之后才对?心中的想法略微明晰。 ——怎么会不清楚呢?怎么会不察觉呢? 再善于藏匿感?情的人,即使他?不开口,他?的眼睛也会替他?说话。 你知道的,你默许的——所以你要承认。 其实答案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恰在此时,盛时澜放置在一旁的手机倏地发出一声震响,顶部信息栏显示邮箱里有一封邮件送达。男人像是一直在等待,几乎是消息发来的第一时间就将之点开来看。 一字一句地看完,盛时澜握着屏幕边缘的手微微用力,目光锁紧,整个?人像是被定住般凝在原地。 这封邮件仿照了?他?上次所采用的语言模式。 邮件中对?他?的称呼是“亲爱的我的‘饲养员’,盛先生”,落款则是“你的玫瑰”,而空旷的正?文框只?有很简短的一句话—— “我也爱你”。 与此同时,门铃响了?。 * 分明只?是一次远行后的再见?面,和以往的每一次并没有什?么不同,更何况他?们也不是分别过比这更长的时间,可这一次,盛锦的心中多了?几分难言的迫切与期待。 甚至在刚下飞机的时候,他?还?在犹豫觉得穿得不够正?式,原本打算先好好收拾一下自己,却在走出机场时发现自己实在归心似箭,于是索性打了?车,一门心思地往家里赶。 摁响门铃的时候,他?一边还?在调整呼吸,一边又想或许这个?点大家都睡了?,或许会是值守的佣人过来开门。 可是不过半分钟,面前的那?扇大门便被人用力向?内侧打开,盛时澜站在门后,压抑着的呼吸看起来比他?这个?风尘仆仆的旅人还?要急促,手中攥着的手机还?显示着那?封未关闭的邮件。 盛锦笑着向?他?展开双臂,下一秒就被他?严丝合缝地拥进怀里。 “我回来了?,哥哥。” 盛时澜的指尖微微发颤,却将他?抱得更紧。 盛锦动了?动被挤出两个?圆润弧度的脸颊,含笑的声音闷在盛时澜肩头,他?说:“盛时澜,这次回来,我给你带来了?好消息。” “嗯。”盛时澜闭了?闭眼,半晌,才退开一些,低声说:“小锦,如果你接受我,我希望不是为了?同情,而是这个?选择能够真正?让你感?到幸福。” 盛锦对?他?的说法感?到惊讶,又有些预料之中,同时又不可避免地生出轻微的愠意,“你质疑我?”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为了?自己的幸福。” “哥,你对?自己这么没有自信吗?” 盛锦说着,抬手搭住盛时澜的双颊,和他?拉近了?些距离,额头对?着额头,眸光清明而直白,“不关你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给我收回刚才的那?些话。” “盛时澜,现在,我对?你的感?情,就像你对?我的一样——渴望接触你,渴望你的吻,就像你渴望我一样。” 热烈的,义无反顾的。 “……” 盛时澜在这个?瞬间,为自己短暂的退让与试探而感?到可笑。 他?养在心上的玫瑰这样爱他?。 一如他?爱他?那?般。 “是哥哥的错,对?不起。” 盛时澜环抱着盛锦的掌心上移,扣在他?的脖颈,紧接着他?垂下头,向?面前的人夺取了?一个?吻。 唇齿相依的刹那?,彼此具是一震,于此刻此间,时间仿佛坍缩成心跳的回响,属于另一个?人的触感?占据了?自己的所有感?官。 盛锦闭上眼,从肌肤相接触的部分开始,整个?人轻微地战栗起来。 他?们对?此都并不熟练,摸索了?几次才逐渐深入,从轻浅的啄吻变成交缠的吮吻。 盛时澜是一个?很好的引导者,盛锦再次肯定这一点。 可随着亲吻和向?内唇舌向?内探索的时间延长,盛锦敏锐地察觉到了?些许变化。 “等等……” 在下一轮亲吻开始之间,盛锦挣扎着退开一点,此刻他?的脸颊通红,整个?人几乎完全燃烧起来,“……好奇怪。” 第一次接吻,他?才发现他?的口腔这么敏感?,被舔过一遍后整个?人都抖得不成样子——这可不是一个?好现象。 何况只?是接吻而已,他?居然就有感?觉了?。 盛时澜却偏偏在此时靠近,用唇贴着他?的唇,薄淡的嗓音中透着点情欲的哑,“小锦反应好大。” “你不也是!” 盛锦抬眸瞪他?一眼,“你是我哥!我是你弟弟!我们第一次做这种事——” 说到这里他?有些说不下去,于是看着面前的人,希冀对?方能够成功理解他?的意思。 身份的转换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怎么说也是兄长,他?怀有的不仅仅是爱慕,还?有尊敬和爱戴,会有些局促也很正?常——难道作为兄长的人就能理直气壮吗! 对?此,盛时澜仅仅是压下身体,在将吻加深的同时开始用指腹轻轻摩挲他?的脖颈。 被带动着交换完这一轮缠吻,盛锦睁眼时清晰地看见?盛时澜眼底漫起来的浓云,明白对?方显然难有顾忌,于是轻轻吸了?口气,和他?十?指交握,“回房间,哥哥。” “回房间,好不好?” 电梯到达的声音响起,卧房的门被人砰然阖上。 两个?抱在一起的人一进门就胡乱亲作一团,方才在客厅还?多有克制,所有的吻都轻且温柔,带着思念和克制。此时却像是要把前半生没接过的吻都重新接一遍,互相亲得又深又重,好不容易分开后,彼此的气息都异常紊乱。 黑暗中,盛锦的双眸明亮如星,他?弯了?弯眼睛,带着喘息说:“我们好像太着急了?,哥。” 盛时澜抱着他?,用湿热的吻落在他?的脖颈作为答案。 掐在他?腰间的手掌因为长时间的摩挲带上了?灼热的温度,互相的身体贴得密不可分,盛锦轻轻动了?动身体,向?前更靠近一些。 吻落在盛时澜的喉结上时,他?伸手挑开对?方衣襟的纽扣。 “我们去床边吗?”他?吐出的声音很轻。 盛时澜抬手将他?托抱起来,力道很稳,脚步却显得有些仓促。 盛锦伏在他?肩头笑,还?不怕死的、极其富有挑逗意味地去吻面前那?截近在咫尺的侧颈,“你想怎么做?” 盛时澜没有回答,但是抱着他?的力度几乎要将他?的腰掐断。 “小锦,我会让你多说点话。” 盛时澜低头吻了?吻他?的唇,鼻尖蹭着他?的,“近两个?月都不肯让我听见?你的声音,你对?我太狠心。” 第44章 盛锦歪歪脑袋,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可是我也有这么长的时间没有听见?你的声音呀——哥哥,那?就陪我多说说话吧。” 盛时澜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漫长而潮热的吻。 即使有所准备,盛锦还?是被这个?深吻弄得双眸短暂失去焦距,回过神来时,只?能任凭大脑放空,吐露舌尖本能地吸取氧气。 接吻带给他?的感?觉太过超标,以至于他?开始对?接下来的事情产生产生些不妙的预感?,甚至有点想请求对?方能否在进行的过程中降低接吻的频率。 但造成他?窘境的罪魁祸首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吮他?的唇瓣,垂下的视线与他?密切相接。 “啾、啾”的声音接连响起,让本就浓烈的氛围一下变得愈发燥热起来。 盛锦呼出口气,失笑道:“哥……感?觉你要吃了?我了?。” “嗯。” 盛时澜应了?一声,用指腹缓慢地蹭了?蹭盛锦的脸颊,微沉的声线里夹了?几分短促的笑意,“小锦不想吗?” 盛锦愣了?两秒,眨巴着眼睛很轻地笑了?两声,接着向?后仰靠在床铺间张开手臂圈住盛时澜的脖颈拉着他?靠近,自然地和他?共享同一片灼热的气息。 “怎么会。” “……那?就请品尝我吧,哥哥。” ----------------------- 作者有话说:看完跨年回来天都塌了新年的第一个乌龙就这样诞生。。 事已至此,祝各位小天使们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万事胜意! (ps:小锦对接吻真的非常非常敏感,是那种超出一般的敏感。。。!!) 第27章 盛锦归家的这天下午京市刚落过一场雨, 不?大,只半个小时就停了?。 这场春潮来得?正正好,裹着点未散尽的冬寒, 通过浮动的凉风弥散在?城市上空,以致云气?蒸腾, 四处氤氲着雨意, 花和草木都变得?湿润起来。 当行人从街边走过, 心情也因此变得?潮湿而温润起来。 盛锦回来的路上匆匆,无心在?意这些景观, 此刻被檐角湿湿的流光一晃, 鼻尖便似有若无地漫起点雨中特有的土腥气?,思想也被带着偏移一瞬。 他躲开盛时澜的吻, 推了?推对方的肩膀, 提醒道:“我的绣球。” “还开着。” 盛时澜说完便压着他继续刚才未尽的那个吻, 直到结束后才示意他看向房间角落里摆放的花瓶—— 蓝紫色鲜妍丰满的几簇,挂着水珠,挤挤挨挨地团在?窄口的素色花瓶, 一半躲在?阴影里, 一半被昏黄的室光涂抹,点染上极其温柔的色彩。 盛锦从那捧开得?正好的绣球上收回视线,仰面看向盛时澜, 眼尾的弧度似翘非翘, 望过来的眼神仿佛在?说:你看你, 根本就是?早有预谋。 但不?管是?不?是?早有预谋精心准备, 该来的总是?要?来,盛锦在?发出那封邮件的时候就早已想清楚这点。 盛时澜除了?重逢时的急切,接下来的时刻倒是?拾回了?那副兄长的做派, 表现?得?格外温柔。 多年的朝夕相处让他们对对方的身体都格外熟悉,在?缠吻中紧贴着靠近时也几乎是?很自然?地、情不?自禁地用掌心去丈量彼此的肌肤纹路。 盛锦的手?指沿着盛时澜的脊背上移,在?触到他腰间一处崎岖的旧伤痕时微微一顿,被热意蒸腾得?迷离的思绪也清醒了?些,盛时澜却在?这时低头吻上他的额角,语气?缱绻,夹着不?自觉的诱哄。 “小锦希望做top还是?bottom?” 盛锦心知肚明盛时澜是?想转移话题,无奈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很快放任自己被带跑,“我想选哪个都可以吗,哥不?介意?” “当然?。”盛时澜吻了?一下他,湿润的触感落在?脸颊,“无论如何哥哥都会让你感到愉快。” 盛锦莫名被这种有商有量的场面逗笑了?,“说得?你很有经验似的。” 盛时澜垂着眼,看着盛锦颊侧的梨涡似乎是?在?思索,过了?一会儿,又俯身吻了?吻他的唇,声音很轻地哄他,“小锦选上面的好不?好?哥哥知道该怎么做,但还没有把握不?会让你受伤。” 只有在?面对盛锦的时候,做事素来游刃有余的人才会频繁地表示自己“做得?还不?够好”,平日里便谨小慎微到了?极致,更不?可能会在?这种时候让他疼。 “这么惯着我呀。”盛锦笑着歪了?下头,显然?并不?意外,他答应道:“好呀。” 话落,盛时澜便开始用细细密密的吻包裹他。 偶尔春季来临的时候,盛锦会不?顾劝阻地躺倒在?庄园后山的那片草坪上,任凭雨点淅淅沥沥地落下,将他打湿。每当这时,枕在?身下的细草也仿佛有了?生命,拂动的力道变得?柔软而温存,缠绕在?他身上缓慢地将他吞噬。 他便能够借此感受到浅草的体温,湿润的、温暖的。 那种感觉与此刻的经历有些相似,又存在?着明显的不?同。 源源不?断地将他浸透的不?再是?湿冷的雨水,取而代之的是?不?知道是?自己还是?对方流出的汗水。 满头大汗中盛锦被人用指腹抵开咬紧的唇,对方的声线压得?极低,带着点安抚,“小锦,放松,呼吸。” 盛锦配合着喘了?口气?,眼底渐渐蒙上一层透明的薄壳,他忍了?忍,还是?选择绷着嗓音开口:“盛时澜、紧……难受……” “很快就好。” 回答他的声音压抑且短促。 即使理论知识掌握得?再丰富,落到实践上终究还是?有些差距。 盛锦闭着眼睛和盛时澜接吻,紧张之余又极其依恋且信赖地将呼吸和身体完全?交到另一个人手?里,任由对方摆弄,无论带来什么都全?盘接受。 直到彼此完全?依靠在?一起的那个瞬间,他们十指紧扣,互相抵着对方的额头,喉间不?约而同地涌起轻叹。 严丝合缝,亲密到彼此间没有半分距离,这种身心交融的感觉实在?太?好,不?可避免地催生出某种饱胀的、新鲜的满足感。 如同花与树,抑或其他根系紧密相连的两?株植物,在?漫长的时间跋涉中共享同一片阳光、氧气?与土壤,死生纠缠,至此再难有人将他们彻底分开。 真正开始之后,所有展开的接触都称得上是水到渠成,连吻也变得?黏腻,带起细微的轻响。 在?此之前?,盛锦满心以为?以盛时澜这种过分冷淡的个性,欲/望大抵也浅薄,在?这些事情上应该玩不?出什么花样?,也许会古板且克制地结束,但是?直到切身体会,他才发觉自己还是?小看了?对方。 聪明人学什么事情都很快,更何况盛锦总能从外人的口中听到对这个男人智多近妖的评价,于是?在?这种时候也一如既往极度强势地主导了?场面。 直到盛锦的眼睫被雨水沾湿过两?次之后,事情便开始从生涩走向熟练。 盛时澜不?由分说地掌控他,让他在?迎接暴雨的边缘反复折磨,那双垂下来看他眼睛里除了?沉淀的情意,还有令人难以置信的近乎观察者的冷静,叫盛锦在?濒临失控中不由自主地生出惧意来。 “盛时澜——” “哥……!” “哥哥……” “再坚持一下,小锦。”细密的吻落在?耳廓,伴随着微哑的嗓音撩过耳膜,让盛锦不?仅心脏发颤,腿也不?自觉地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拉远的距离才重新贴近,盛时澜手?臂穿过他的腰,像抱起一条搁浅的人鱼那样?将他的腰部拉得?悬空,紧接着贴住那条凸起的曲线咬住他的喉结轻轻磨了?磨。 盛锦几乎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几息后,才在?急促地喘息后重新躺倒在?床垫上。 没等?他缓过神来,脸颊就被人轻轻吻了?吻。 “还有两?次。” “你、你这是?怎么算的……” “一月三次,按最?低限度。” “下次吧,哥哥,下次。” 盛锦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摸盛时澜的小臂,动作间带了?点讨饶的意味。 “下次是?下次的。”盛时澜轻轻吻他,“我没让小锦舒服吗?” 舒服的,不?如说是?太?舒服了?一点。 他的身体并不?算敏感,唯独对接吻反应很大,盛时澜摸清了?这一点,于是?在?爱抚之余将唇舌交缠的频率大大地提升。 就是?这个过程实在?太?难捱了?一点。 盛锦张了?张口,想要?再同他讨价还价,但是?盛时澜掌心落下的速度更快,他们长时间共享体温,此刻对方的温度不?复原本的温凉,反倒是?和他如出一辙的灼热。 盛锦被带得?有些晕乎乎,于是?很自然?地从喉间溢出一声绵长的低吟,像是?覆盖在?甜品面上流淌着的奶盖,无声地融化后又被人捞起,他在?颠簸中向上张开手?臂,很快就被人妥帖地抱在?了?怀里。 第45章 盛时澜对他的身体恐怕比他自己还要?熟悉,达到什么程度是?他身体的极限,对于怎样?会累、休息多久可以恢复回来这些事情简直是?了?如指掌。 月落星沉,天间又悄无声息地淋下一场薄雨,花园里的积水映着微光,枝叶在?雨后轻轻滴水,被朦胧的晨雾所笼罩。 卧室内绣球的花瓣终于被深沉的暗色所笼罩,余温褪去,寂静中唯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响起。 盛锦靠在?盛时澜肩上,他藏在?被子里的指尖无意识地勾住盛时澜的手?腕,嘴唇还泛着红润的湿意。盛时澜的手?掌搭在?他的脊背,像抚摸猫咪那样?温和且富有规律地抚摸他,盛锦自觉身后倘若有条尾巴,此刻估计都想舒服地甩一甩。 “盛时澜。” “嗯。” 盛锦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柔润的眼睛,此刻眼尾微勾,像一轮沁着露水的弯月,声音也变得?黏糊糊的,“其实你很喜欢我叫你‘哥’吧。” 盛时澜没有回答,只是?靠过来和他交接了?一个吻。盛锦被他亲得?痒了?,愈发向下缩在?被里,眯着眼睛咯咯笑了?两?声。 那种情人间独有的暧昧气?氛消减后,彼此间反倒多了?几分比往日更甚的亲昵,盛锦完全?忘却了?这一夜的失态,拖着人和他一同相拥着侧躺下来。 盛时澜揽着他的腰,过了?一会儿,低下头将脸颊埋在?他的脖颈里,鼻尖抵着那处肌肤轻轻滑动。 这种耳鬓厮磨的感觉照得?人心底暖洋洋的,盛锦没忍住摸了?摸盛时澜的肩膀,又偏头蹭了?下他的额发,有些好奇地问:“我身上有什么味道吗?” 刚才也是?,不?是?在?亲他就是?在?用鼻尖蹭他。 “很香。” 盛锦乐了?,“我们用的不?是?同一款沐浴露吗?” “不?是?那种味道。” “那是?什么?”盛锦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却什么味道也没闻到。 “橘子。” “橘子?” “嗯。”盛时澜抬起头,似有若无的笑意隐在?唇齿间,顺着吻一并渡给他。 “小锦是?橘子味的。” 第28章 “mie——” 盛时澜在连绵起伏的山羊叫声中睁眼, 入目即是近在咫尺的某种动物幼崽浅粉色的吻部,与此同时,下巴传来湿濡的触感。 没等他皱着眉将它?拨开, 小羊睁着大眼的无辜脸颊就被人移走,背后露出一张青涩的小脸。 是盛锦。 或者说, 是十?三四岁这个时期的盛锦。 面容还未完全长开, 留着齐肩短发, 眸光潋滟,眼尾上?扬, 皮肤晒成浅浅的小麦色, 乍一看恍如山间潺潺涌动披着长风的溪水,浑身?透着股难以言喻的灵动活泼劲儿。 此刻他头上?戴着顶漂亮的编织草帽, 宽阔的帽檐本将阳光遮挡, 落下的阴影深护着他的脸颊, 他反倒唇角挂笑,腮边蹭着桃花粉,笑意如金玉碎珠般塞满两?处深陷, 软融融地愈发晃得人眼晕。 “盛时澜, 你刚才在发呆吗?连布布舔你都没躲。” 盛锦坐在他膝上?,说话时两?只?手高高举着小羊,没一会儿就累了, 于是收手把它?揣在怀里, 那只?小羊便紧挨在他们中间“mie——mie——”地叫, 盛锦低下头贴着它?的鼻子也学着“mie”了两?声, 换来小羊湿漉漉的舔吻。 盛时澜脑海中精准浮现出眼前场景对应的时间节点?,是盛锦初中第一次放寒假,两?人一同在新西兰的牧场度假的时候。 那段记忆距离现实其实已经称得上?遥远, 加之刚刚结束完一场亲密接触,足以使他认清自己正?身?处于梦境当?中。 但这显然是一个好梦。 久违地梦见年少时期的爱人,盛时澜面不改色地将人抱紧并顺其自然地接受了这一切。 牧场面积辽阔,草色青翠,风轻且温柔,似乎能将人的心也吹到更?远的地方去。盛锦坐了一会儿就坐不住,扭了扭身?子要从盛时澜身?上?跳下来。 沾着草屑的裤脚和小羊的四肢一起落到地上?,盛锦还没来得及呼啦啦地跑远,就被盛时澜展开手臂重新打捞进怀里。 “盛时澜!” 盛锦短促地叫了他一声,双手拽住他的衣领,眼神却望向不远处哼哧哼哧转着圈的小马驹,“你抓我?做什么呀?” “小锦,看我?。” 盛锦听见他的声音,将头扭回来,目光却很疑惑,眨巴了下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他,半晌,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你想要我?陪你玩吗?” 盛时澜兜了下他,回应:“嗯。” “你早说呀。” 盛锦顿时像是找到了更?有意思的事情,没再去管甩着尾巴的小马驹和在他脚边咬着他裤腿转圈的小羊,伸手抱住盛时澜的腰。 “盛时澜,我?们不要坐着了。”盛锦挤在他怀里左右晃了两?下,然后说,“我?们看看天空。” 盛时澜低下头,这个时候的盛锦才长到接近他胸口?,眼下攀着他的衣领向后仰着头,柔韧的腰肢向后弯成一张弓的弧度,于是一整片湛蓝的天空便尽数倒映在他的眼眸里。 “你看,有野鸦——” 盛锦松开一只?手,向天指去。 他眼中能看见的有意思的事物太多,畅快的笑声便伴着他发尾垂落摇曳的弧度一阵一阵地响起。 盛时澜无心去看什么野鸦,只?觉得自己抱住了一尾好动的随时会悄声溜走的鱼,偏偏又柔软得要命,让人舍不得用力。 这边盛锦没得到回应,自顾自倒在盛时澜的臂弯里假装自己是块孤独的橡皮糖,伸出去的食指从半空下落,按在盛时澜脸颊上?,撅了下嘴道:“你为什么不理?我??” 一股子橘子的清香混合着青草的气息顺着相?触的肌肤在顷刻见涌入鼻尖。 “没有不理?你,你说的我?都看见了。” “站稳。” 盛时澜澜揽着盛锦的腰想让他站直,却被他作对似的用力拽着小臂带着向草地的方向倒去,看起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盛时澜索性松了劲任由身?体被他带着向前。 身?侧的小羊也叫着过?来凑热闹。 最后两?个人连带着一只?小羊全都倒在了草地上?。 盛锦被人护着没挨到半点?草地,反倒得了趣味般笑了两?声,笑声透过?衣物融进骨血里,挠得人心脏发痒。 很快,盛时澜垂眼看着盛锦从那只?趴在他胸口?的小羊身?后抬起头,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双笑弯的眼睛,他不说话,四只?水亮的眼眸便齐齐盯着他看。 “盛时澜,你生气了吗?” “没有。” “好吧,那谢谢你接住我。” 盛锦说完,带着羊从盛时澜身上咕噜一下翻滚下来,没等他伸手去扶,就已经飞快地将那只?叫“布布”的小羊放在地上?,然后来捉他的手臂。 “我们一起去河边钓鱼吧,好吗?” 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的情况并不鲜见,盛时澜坐起身?,答应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盛锦倏地愣在原地,眼波飘忽震荡,接着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哈哈哈——盛时澜,你、你变成稻草人了!” 大概是因为他这样狼狈的样子不多见,盛锦乐呵呵地笑了很久,盛时澜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也没去管身?上?的杂草。 还是盛锦笑完以后凑过?来伸手帮他拍去,又从他肩膀上?捻起最后几根草梗,捧在掌心里一口?气将它?们吹散,来得恰逢其时的长风将它?们裹起,送到更?远的地方。 那是风的来处。那里芳草依依,河水川流不息,交叉的路径通往八方,云从四散的方向一齐涌向天野尽头。 无尽辽阔带来无限希望。 “盛时澜,这里很有意思,我?喜欢这里。” 盛时澜垂眸去看盛锦舒展的侧颜,用指腹蹭了下他沾着草屑的脸颊,“你喜欢,我?们就常来,每个冬天,我?们都可以到这样温暖的地方去。” “为什么要特?别说冬天?” “你不喜欢冬天。” “我?不喜欢冬天吗?”盛锦看起来有些惊讶,为他所得出的结论。 他重新咀嚼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说:“你说得对,我?不喜欢冬天。” “但那是曾经。”盛锦低下头,抬起双手,让十?根手指张开又并拢,“从前冬天来临时,会很冷,手会很疼,脚也是,食物很少,饥饿的时间总是很多,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死去。” 他将过?往描述得简单,语气既没有消沉也没有痛苦,仅用了了数语便将身?侧的旁听者拉进那些暗无天日的雪季,手脚冻得发冷。 “但是现在冬天也很好。” “现在的冬天对我?来说很有意义。” “有重要的人,还有重要的日子。” 第46章 盛锦用两?只?手一起搓了搓自己的脸颊,维持着这个姿势去看盛时澜,语调重新扬起来,像只?跳脱的麻雀。 “如果我?没有在那些难过?的冬天里活下来,那我?就不会遇见何叔、不会遇见你,还有爸爸、妈妈,还有好多人——也一定没有现在的冬天了。” “说起来,就像是获得了第二次生命一样。” “所以呀,如果现在是幸福的,那么过?去是痛苦的也没关系。” 说完,盛锦点?点?头,像是在赞同自己的说法,同时又发出一声惊叹,“原来我?曾经这么了不起!” “简直是奇迹,对不对?” 这段对话的内容在现实里也曾经出现过?一次,连同说话人的神态和语气都如出一辙,盛时澜几乎是在心底同步重复盛锦说出来的话,也听见梦中的自己给出了和那时完全一致的回答—— “对。”他说,“你是奇迹,小锦。” “你是冬天送给我?的礼物。” 是我?生命的锚点?。 从荆棘里破土、生长,最终穿过?绝境,带来新生。 “是我?的第二次生命。” …… 最后梦里的他们没有像现实那样一起去河边钓鱼,因为盛锦在说完话后没多久就站起身?,向盛时澜展示他为了方便挂在脖子上?的草帽,“盛时澜,我?帽子上?的丝带掉了。” 原本系在帽上?一圈的红色蝴蝶结散开,只?剩下一条悬挂着的缎带。盛锦把那节缎带取下来递到盛时澜手里,转过?身?让他帮自己系上?帽顶。 盛时澜刚将缎带绕过?帽身?打了个活结,面前的身?影就忽地一动,紧接着抬腿向远处跑去,红色的缎带尾部借此滑过?他的掌心,轻巧地向前游去。 “盛锦!” 他的呼唤没有得到回应。 不知哪里飞来的一只?风筝夺走了盛锦全部的注意力,他的身?影紧追着风筝飞行的轨迹愈跑愈远,叫人几乎紧追不上?。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怎么跑得这样快? 双腿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绊,令他在自己的梦里也失去了主导。有那么一瞬间,盛时澜错觉自己回到了坐在轮椅上?的那段日子。但那时他连自己的性命都感到事不关己,断然没有现在的惊惶。 曾经任何人之于他的人生而言都非必要,即使是父母也同样。 是什么时候这样的观点?发生了变化?盛时澜未曾细想,很多时候只?道寻常。只?是有一天突然回首看去,才发觉来时的雪地上?已经多出了一道与他并排的脚印。 四周的场景在几息间化作一片虚无的黑暗,手中红色的缎带亦不知不觉变成一条细长的红线,无限向前伸展。 红线那端的人仿佛生了双翅膀,或者也变作了一只?风筝,拽着那根丝带,毅然决然一路飘摇着向末路而去,再也不曾回头。 飞鸟是始终向前看的。 唯独盛时澜不敢松手,却也不敢紧扯那根红线,生怕稍一用力,线就断了,牵挂的人就再没了踪迹。 他紧随着盛锦的脚步,从冗长的黑暗中跋涉而过?,跨入一个紧窄的光点?,于是周遭情景霎时变幻——盛锦的背影随着奔跑在他眼前一寸寸拔高,从初春茂盛的青草地越入夏日的海滩再穿过?秋日的枫树林,最后闯进一片辽阔的雪地里。 是和初见时一样的冬日,相?似的贫瘠的土地、狭窄而破旧的帐篷,唯一不同的是多出了一场雪。 雪下得很重。惨雾重浸,朔风有意搅乱一缸银絮,怒雪掀落,涌起迷蒙的烟,四下里白茫茫的。 于是盛锦的身?影就那样掩入漫天的飞雪里,再也看不见了。 盛时澜在那时几乎忘记了这是梦境,在触手可及的得而复失中只?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 暴雪砸落,让整个世?界都开始地动山摇,黑夜随之降临。当?盛时澜再次从混沌中睁眼,映入眼帘的只?剩一片雪白的壁。 还是梦。 耳畔传来一道压抑的声音,很低,含着点?哭后的哑意,“你醒了。” 盛时澜霍然扭头去看,发现那是十?七岁时的盛锦。 微微泛红的眼,凌乱的发,眼底藏着关切和惊慌失措的委屈。 这样让人心痛的场景他也已经见过?了。 盛时澜想坐起身?安慰,却发现自己仿佛浑身?被包裹成茧,动弹不得。在反复使力后,冰冷的输液管里的液体由透明被自下而上?的鲜血染红,接着无限延长,在空气中绕出曲折的线,最终牵到另一个人的手心里。 盛锦在此时靠近,被挣开束缚的盛时澜竭力扣住手掌,他的另一只?手掌还在拨扯那根莫名其妙缠在自己腕上?的红线。 “别松。”他说,“小锦,听话。” 他自知所用的力道应该很大,但是眼下他既没办法移动身?体也没有办法掌握力道,只?知道那只?相?连的手他绝不能松开。 盛锦不知道是因为被他捏痛还是被他此刻流露出的神情吓到,愣了一下,接着才靠过?来,声音很轻地回应: “我?知道,我?不松。” “盛时澜,我?在,我?陪着你。” 这道诺言如同一记重锤敲下,敲得盛时澜心如擂鼓,整片胸腔都剧烈震动起来,仿佛催促,又好似某种预兆,焦急地、彷徨地让他脱离梦境,彻底苏醒过?来。 手臂传来清晰的重量,刚才在梦中消失又出现的人此刻安稳地躺在他的怀里,呼吸均匀,脸颊肉因为侧躺的缘故微微鼓起,身?上?温暖干燥,在和他同款的沐浴乳香气中氤氲着淡淡的柑橘香。 盛时澜凝视他紧密闭合的眼睫,过?了一会儿,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盛锦皱眉蹭了蹭枕头,挣扎着从梦中醒来,反复尝试了几次才彻底掀开眼皮和他对视。 “哥,你在发呆吗?” 盛锦半阖着眼凑上?来,看起来还不完全清醒,声音像被薄雾笼罩般哑,半晌,抬头吻了吻他的下巴。 湿漉漉的,很柔软。 像一只?小羊。 “盛时澜,你怎么了?” 盛时澜回吻他的唇,声音没有露出半点?破绽,“没什么。” 盛锦闻言闭着眼睛蹭了蹭他,“你睡得不好吗?我?听见你叫了几次我?的名字。” “好少见,你居然也会说梦话。” 他被困意带着开始一眨一眨地将眼睛睁开又合上?,为了是自己清醒些,于是向前靠了靠身?体,收紧双臂,让彼此留出的间隙又被重新填满。 盛时澜缓慢将吻落在他的额心和微微阖上?的眼皮。 “只?是在想我?好爱你。” 男人的语气温和和缱绻,眼底却卷起昏沉的波涛,过?了两?秒,他才状似平静地开口?,“……小锦会离开我?吗?” 盛锦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清醒了些,在微沉的气息中罕见地捕捉到眼前人泄露出的不安,既感到新奇同时又生出些心软。 你看,爱情是一个多么具有魔力的东西。 连素来从容不迫的人也变得患得患失。 “当?然。”盛锦笑了声,在陡然收紧的怀抱里说完下半句,“我?不会。” “我?答应你,你以为只?是试试吗?” “事到如今,怎么还在小瞧我?的决心,哥哥。” “不……” “小锦,我?想给你最好的,给你我?所拥有的一切。但如果你有一天——” 剩下的话盛时澜说不出来。 “说不下去了?”盛锦没什么情绪地抬了下眼,“你怎么知道你对我?而言不是最好的,之前不还信誓旦旦来着。” 盛锦翻过?身?伏在枕间,侧过?脸颊问他,“哥,如果我?回来以后不准备答应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用正?当?的手段合理?追求你。” “正?当?的手段?合理?追求?”盛锦挑眉重复了这几句话。 “当?初剖开一切来谈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套话术。” 盛锦垂下眼睫笑了笑,食指点?在盛时澜心口?,“哥猜猜我?在你送我?的那座海岛上?发现了什么?” 作为他的生日礼物送到他手里的小岛,岛上?设施配备齐全,风景别致,但上?了岛之后几乎成了一个完全与世?隔绝的世?界。和寻常用来度假的私人小岛不同,出入岛的制度以及监控森严近乎某种基地。 更?何况那里完全可以建成别具风情的宅邸,却偏偏建得如同他们所居住的庄园的复刻版,构建他的主人想用它?来做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盛锦说着,指腹用力戳了戳其下肌肤,“我?没有怨言,也不会逃跑。” 盛时澜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重了几分,他们的目光在暗色中交接,却对对方眼底的情绪一览无余。 第47章 “小锦,不要轻易说出这样的话。” “怎么,需要我?起草文案签字画押么?” 盛时澜显而易见地停顿几秒,接着闭了闭眼,把人重新揽到自己怀里,轻拍着哄道,“不用,我?相?信你。” “睡吧,小锦。” 十?四岁的盛锦被他牢牢捉在怀里,十?七岁的盛锦没有因为他的疏忽离去,二十?一岁刚刚同意正?式成为他爱人的人此刻也正?躺在他怀里,向他承诺绝不会离开自己。 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事。 盛锦定定看了盛时澜几秒,然后说,“没关系,哥。” “就算依旧不相?信也没关系,感到不安定也没关系。” “爱原本就是可以被反复确认的——你还可以继续问我?很多次。” 他说完将脸颊埋进盛时澜的颈窝里,在对方拢紧的怀抱中,重新阖上?双眼。只?是在迷迷糊糊重新睡去之前,心底又忽地生出些感慨。 像盛时澜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那样,他大概也远比盛时澜所想象的要了解他。 大半夜闹这一次,又是这种时候。 不得不说他哥审时度势的手段实在是高人一等,这才刚确定关系呢,就连哄带从他这讨了个承诺,偏偏情真意切,让人明知道是陷阱也心甘情愿往里踩。 他明白盛时澜——知道他的尊重与爱护,也知道他做不到真正?放手。 如此割裂、矛盾、游离。 盛锦设身?处地地想过?,如果是他,长此以往恐怕会在这两?种情绪的反复拉扯中崩溃的。 算啦,他想,顺水推舟的事儿。 毕竟哥哥不只?是哥哥,也是男朋友啊。 第29章 盛锦这一觉睡到中午, 睁眼的时候身?边没人,身?上的被子被自己全部卷过来圈住,裹成一团, 内侧被体温烘得暖融融的,舒服得让人根本爬不起?来。 又缩在被窝里眷恋地眯了会儿觉, 盛锦才慢慢坐起?身?, 被子滑落时带来的刺痛感有些?明显, 他?低头扫了两眼胸前又飞快移开视线。 白天和晚上给人的感觉到底还是有些?不同,夜间氛围和情?感的加持让人格外放得开, 以至于盛锦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羞。 他?坐在床上醒了会儿神, 还没想好怎么面对盛时澜,门把手处就先?传来轻微的响动, 惊得他?炸毛般往前一扑, 掩耳盗铃似的只来得及把脸颊藏进被子里。 盛锦体态修长, 薄肌窄腰,骨肉匀称,是优雅而不失力量感的身?材, 此时半伏在柔软的被间, 露出的整片背肌流畅舒展,深灰色的被套衬得肌肤愈发?雪亮,像块精心?雕琢的汉白玉点了胭脂红。 随着?脚步声迈近, 这块上好的白玉也被一点点晕染出盈盈黛色。 身?旁的床垫微微沉了下, 盛锦在这动静中完全不敢睁眼, 只动了动耳朵去细听, 等到盛时澜温凉的手掌贴住他?的脖颈轻轻捏了捏,他?才抖了下肩膀,翻过身?。 “哥……” “嗯。起?来吃饭。” 盛时澜吻过他?隔着?水雾望过来的眼睛, 手掌顺着?那道利落的脊骨抚下,把盛锦从被子里抱起?来扶正身?体,一边安抚性地亲亲他?一边抖开叠放在一旁的衣服给他?穿上。 盛锦下意识自然地伸手抬腿,等到他?配合地穿好衣服,那点害羞劲儿也跟着?消失了。 这一晚关系的突飞猛进似乎没有给他?们造成太大影响,两个?人照常用完午餐,盛时澜便去了书房继续处理公务,盛锦则开始收拾他?带回来的行李箱。 中途何信打着?要帮忙的幌子进来一趟,端着?一派温和的精英笑面,就是怎么看怎么意味深长,最?后被盛锦冷着?脸指使?去上上下下摆放他?带回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纪念品。 除此之外,箱子里还剩下一些?简单的衣物和那本被他?带走的日记本。 衣物被拿去清洗,盛锦则拿着?那本厚重的笔记本敲开了盛时澜的书房门。 盛时澜看起?来依旧忙碌,但连续的键盘敲击声从他?进来的那一刻就已悄然停止,盛锦径直略过对方,将日记本放回它原本该在的地方。 那里已经有了一本新的笔记本,连带着?一本包装简约的白皮书册,不厚,看起?来也很新。 盛锦出于好奇拿出来随手翻了几页,在其中有图画的一页停住细看了几眼内容,然而在意识到其中书写的是什么的下一秒,他?便“啪”地一声猛然将书合上了。 一时之间,盛锦很难描述自己这一刻的心?情?——说震惊是有的,但又奇妙地并不觉得违和。 盛锦深吸了口气,转过身?对上盛时澜好整以暇望过来的视线,皮笑肉不笑地晃了晃手中的书本,问他?:“哥,这是什么?” 被提问的人神色自若,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两下,笑意沉静,嗓音平淡,“如?你所见,小锦。” 盛锦迎着?盛时澜的目光拎着?那本书走近两步,站在男人身?侧当着?他?的面再次翻开,一言不发?地潦草翻过后,这才发?现这本书中的几页存在折角,甚至部分还附有详细的批注。 盛锦喉结微动,目光停在被翻到这页的某处批注旁——那行字笔锋清峻,落在“触觉阈值”四字后画了个?显眼的、令人触目便倍感羞赧的圆圈。 他?指尖悬在那圈墨痕上方,脑海中骤然浮现出昨夜盛时澜掌心?覆上他?身?体时,指腹反复摩挲的力道与节奏。 盛时澜惯用手的指尖带着?一层薄茧,细致地抚摸过肌肤时会留下极其鲜明的磨砂感。 此刻那种触感仿佛重新攀上皮肤,令盛锦耳根霎时烧得滚烫,连带着?说话时的尾调也变得沙哑。 “……所以我出门的那两个?月你就在看这些??” “嗯。” “没想到你会对这些?感兴趣。” 盛时澜淡淡颔首,双手交叠在身?前合拢,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好遮掩的,“正确的理论知识可以更好地指导实?践。小锦,我希望你能感到快乐,是在各种意义上的。” “……” 盛锦被他?说得只觉得手上的书本有些?烫手,又不想在这种事?情?上露怯,咬了咬牙,提起?一个?笑,“这么说,你学到了很多嘛,哥哥。” 盛时澜仍旧点头,视线蹭过盛锦微颤的指尖,笑意像湖水的波澜泛过眼底,“嗯。小锦想试试吗?” “——和昨夜不同的。” 他?看起?来始终从容,似乎笃定了盛锦一定会答应,所以看过来的视线也仿佛成了一种无声的吸引,抑或一种情?不自禁的邀请。 格外安静、坦然。 不同于作为长辈或引导者时的严厉和纵容,是独属于情?人间的眼神。 盛锦凭心而论很难抵挡这样的目光,心?下叹息,笑意却在眉眼间流连开来。 手上的书被他?随手搭在桌面,空下来的手掌按住盛时澜办公椅的扶手拉出距离,继而压低了身?体靠近,单膝压进男人双腿的缝隙,另一只手则虚虚搭在盛时澜的颈侧,沿着?肩颈的弧度缓慢滑向胸口。 分明呈现出进攻的姿态,语调却放得低缓而缠绵,携着?轻微的挑逗。 “好呀,哥想怎么试?” 盛时澜书房待客的沙发?旁铺了张纵宽约有四和六米的地毯,手工编织,质地柔软。 少时盛锦在沙发?上待不住,有时会趴在地毯上读书或做游戏,此时更是方便了他?们“践行理论”。 那本指导实?践的书籍被人摊开摆在一旁,盛锦却没心?思去看,从躺下起?整个?人便被包裹在熟悉的气息当中,从上至下避无可避。 盛时澜撑在他?身?侧的手臂肌肉因为克制而紧绷,蜿蜒盘亘的青筋如?同隐伏的河流没入向上卷起?的袖口,随着?行动游走时带来沉静的力量与无端的性感。 盛锦盯着?它看,直到那只攀附着?青色水系的手掌用环握的姿势自外向内扣住他?的腿根,将他?拉近,手的主人也垂着?眼看向他?,在他?表现出退缩时淡声吐字: “小锦为什么要躲?” 片刻的失神已经让盛锦失去了能够商量的空间。 被人架住双腿的姿势让他?腰背完全悬空,盛锦仰着?头,浑身?没有能支撑的着?力点,贴在盛时澜背上的小腿不自觉挣动了一下,腰肢也不自觉逃似的扭。 这种完全敞开的姿态太让人羞耻了,盛锦预感到不妙的后果,放低了声音试图拉回对方的理智。 “等等、哥、这会不会有点太难——” “不会,我相信小锦。” 盛时澜垂着?眼应了他?一声,接着?就低下头开始吻他?。 就实?用性而言,这个?姿势为使?用者?铺开了一条一览无余的绝佳风景线。 从盛时澜的角度,视线由近及远顺延着?往下,足以精确观察到盛锦连绵起?伏而柔韧的胸腹肌肉、弯月般深邃的锁骨以及绷紧了后微微颤抖的下颌。 第48章 这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呼吸律动,致使?他?成了枝被暴雪倾覆将要折断的梅花。 漂亮又性感。 “小锦,你真?的长大了。” 过去很久,盛时澜松了口,发?出一声感慨。 盛锦抽了口气,用手背抵住唇,半晌,才睁开湿润的眼望过来,哑着?声说:“你故意的……” “对不起?。” 盛时澜俯身?贴了下他?的脸颊,“比第一次进步了?” 盛锦捂了把脸,缓和了下呼吸和浑身?的热意,才给出实?打实?的答案,“嗯……” “小锦满意就好。” 于是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又非常认真?地学习并检验了书中的多种理论知识,并在这个?过程中对彼此又有了更深入地了解。 直到摊开在地上的书又翻过一页,肌肤再次相触碰出隐晦的轻响。 盛锦仿佛被卷入轮回般晃的有些?晕乎乎的脑袋骤然清醒,倏地抬手抓住盛时澜的小臂。 “哥,我好像要——” “嗯。来。” “不是、不是……你先?松开我。” 不对劲的预感愈演愈烈,盛锦几乎称得上是在求了,偏生盛时澜只是摸摸他?,边亲边含住一只的耳廓轻声安抚,“乖。” 冷淡的嗓音透着?雪融时的阳光的波澜。 盛锦瞳孔缩紧,挣扎得更用力了一点。 但是没用。 结束以后,盛锦眼神发?懵,脸颊也红透了,浑身?湿漉漉的,汗液透湿了身?下的地毯,以至于盛锦恍惚间只觉得自己像一株被捣烂的浆果。 他?被盛时澜抚着?脊背缓了许久,回过神的下一刻就是挣开对方的怀抱坐起?来开始生气,眼底涌现出明显的羞恼和潮意。 “我、我刚刚……” 盛锦始终不敢置信,连着?愤懑,一开口眼泪也控制不住跟着?掉下来。 “……你太过分了!” “小锦乖,书上说这种现象是正常的。”盛时澜把人拢紧了些?,用吻去贴他?的额角。 “正常个?屁……”盛锦咬牙瞪他?,“我都说不要了,你也没放开我!” “我反思。” 盛时澜哄人的声音不停,对答案的追寻却也没落下,“小锦喜欢的,是不是?下次——” “你再说,就没有下次了!” 盛锦像只被惹急的猫,终于忍不住放了狠话。 于是这个?话题便顺利地到此终结。 等到两个?人回到房间分别收拾好,看起?来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时候,何信前来叩响了房门。 “先?生。” 在盛时澜面前时他?端方正经很多,“方先?生和赵小姐来了。” “嗯。” 这边盛锦半只脚刚踏出衣帽间,听到来人的身?份一下子僵住了,立时扭头看向盛时澜,“他?们来你怎么不早说!” “——赵扭扭是不是也来了?” “嗯。” 大人就算了,还有小孩子算什么事?儿。 盛锦来不及计较,紧急退回衣帽间换了件上衣,他?平日不太爱穿高领的衣服,觉得拘束,好不容易翻出件半高领的打底衫穿上后,却见脖颈上的牙印还有小半个?露在外面。 盛锦对着?镜子用指腹捻了捻那处痕迹,最?后扯了扯领口勉强盖住了,余光瞥见跟进来的人,侧过头没什么表情?看他?,“盛时澜,这也是你故意的吧。” 他?的兄长闻言偏了下头,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清的表情?,眼角眉梢透出的笑意却相当温和,“小锦说什么?” 完全一副得偿所愿后,春风得意的样子,他?这模样叫人感到新鲜,盛锦原本也没什么气,看他?这么高兴,什么谴责的话就都说不出口了。 此刻没忍住多看了对方两眼,换来一个?落在鼻梁上的吻。 他?们现在还处在结束后温存的阶段,彼此周身?的空气都胶着?粘腻在一块儿,蜻蜓点水的吻从鼻尖向下,又促成了一场从唇上漫入舌间的交缠。 亲密过后盛时澜倒也没忘了安抚盛锦:“无妨,他?们不会久留,只是需要人帮忙看会儿孩子。” “如?果小锦觉得不便,就不用见人。” “方哥和禾姐又不是外人,我没那么介意,但是赵扭扭还是个?小屁孩儿,影响不好,懂不懂?”盛锦说着?,边食指抵在盛时澜胸口戳了戳。 说完,他?看向素来穿着?严密得体的人此刻少见地敞开的衣领,伸手一把将它们重新合上的同时咬牙切齿地叮嘱: “哥,你今天绝对不可以把这个?衣领敞开,知道吗?” 第30章 赵方安, 小名扭扭,方城和赵端禾的女儿,亦是方赵两家的掌上明珠, 自出生那日就?被周围人宠得无法无天,三岁半的年?纪, 已?经足够称得上是“人小鬼大”, 加上天性外向, 在外时也从不怕生。 这会儿小丫头甫一见面就?照着盛时澜喊句叔叔好,对着盛锦则扑进怀里?甜甜地喊“小锦哥哥”, 被盛锦顺势抱起来后就?像只树袋熊似的扒拉着他的脖颈不肯下来, 让跟着走进来的方城和赵端禾实在忍俊不禁。 他们是相识多?年?的好友,相处起来也没那么客套。方城进来时同他们打了个招呼, 又向盛时澜递了个眼神, 两个人便走到阳台, 将?客厅的空间留给了剩下的人。 赵端禾瞥了眼丈夫的背影,又看了看赖在人怀里?不愿意?出来女儿,抬手拨了下她的刘海, 压低声音同盛锦解释, “我和阿城今晚要回趟老宅,扭扭原本是打算送到她姥姥家去?的,不过那边这两天也不太安生, 加上她今早起来一直闹着要找你玩, 没办法, 只能先送过来麻烦你们半天。” “有什么麻不麻烦的, 这小家伙又不难带。”盛锦兜了下怀里?的小丫头,揶揄地笑了声,“对吧, 赵扭扭?” “对呀对呀小锦哥哥,我可乖了。”小丫头听完眼睛滴溜一转,立马配合地抿嘴笑起来,但是这种?乖巧的表象没有维持过两秒,她便攀着盛锦的脖颈开始轻轻地摇,“小锦哥哥,你上次答应我,如果?我能好好保护牙齿,就?给我看你小时候的相册的。” “话?是这么说。”盛锦意?外她还惦记着这个事?儿,挑眉抬了抬下巴,示意?道:“先给我检验一下成果?。” 于是小姑娘马上乖乖张开嘴巴,得意?地亮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不错。”盛锦点了点头,惊讶于她居然真的有这份自制力,于是果?断兑现承诺,“待会儿就?给你看。” 这时候佣人正好把准备好的下午茶送来,小姑娘顿时眼睛发亮,拍了拍盛锦的肩膀示意?将?她放下来,又很矜持地问?过赵端禾的意?见后,才乐滋滋地开始享用茶点。 盛锦被她的反应惹得没忍住轻轻捏了下她扎好的辫子尾端,又顺手给她放了喜欢看的动画片。 一旁的赵端禾见了,半是欣慰半是调侃道,“还是小锦哥哥说话?管用,扭扭最近一直憋着少吃甜食,牙也开始主动好好刷了。” 话?音刚落,嘴里?嚼着饼干的赵扭扭马上从电视屏幕前移开视线,投来一个“那必须的”眼神,把在场的两个大人逗得眉眼弯弯。 趁着小朋友的注意?力被转移,赵端禾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脖颈,提醒盛锦去?看自己刚才把人放下时被拽下来的衣领,“小锦,你谈恋爱啦?” “——咳!”盛锦顿了顿,反应过来便立即将?衣领拉上了,对上赵端禾温和的视线,莫名感?到躁得慌,“呃,嗯……” “不错,这么大也该谈了。” 赵端禾柔和了眉眼,有些好奇,“方便问?问?是哪家的姑娘么?或者是学校里?的同学?” “嗯……” 盛锦犹豫了一下,或许因为对方既是熟人又近似长辈,说出口时反倒有些向家里?交代恋情的尴尬和无措,“不是女生,禾姐你认识的。” “男人?”赵端禾露出点惊讶的表情,但她显然接受得很快,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上的表情一下变得有些怪异,“我又认识……不会是方棋然那小子吧?” “才不是呢,禾姐!” 盛锦听完冷汗都?要下来了,心道还好另一个人不在,还不如他刚刚直接说了,让她猜什么。 他张了张口正想解释,在旁边看电视看得乐不可支的赵扭扭却忽然有些坐不住,用撒娇的语气喊赵端禾,“妈妈妈妈——喝完茶感?觉有点热,我能不能把衣服中间的毛衣脱了?” 她提完请求,还没等赵端禾回应,那边阳台谈事?的两个人正巧走进来,方城先一步,目光循声看向沙发上的赵扭扭,问?她“怎么了”。 盛时澜跟在后面,倒是顺着赵扭扭的话?说了句“是很热。”言罢顺势抬指勾了下领口,被扣得严严实实的两颗领扣就?这么被轻巧解开了。 第49章 “……” 盛锦的神色霎时间僵住,顶着赵端禾的目光一点点变成一节被冰封住的木偶人,将?要脱出口的话?也跟着喉结的滚动咽了回去?。 这下赵端禾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她一把按住闹腾的女儿,让方城带她去?更衣室,等到两人离开后,她素来温和的脸色已经微微沉了下来。 “你们认真的?” 她问?完这句话?,先是转头去?看盛时澜,用很官方的语气称呼他,“盛董,承蒙您叫我一声嫂嫂,平日也不敢以?长辈的名义自居,全当?朋友相处,很多?事?情也不会多?嘴。现在我也就?问?一句话?——您是真的认真对小锦,没有以?兄长的名义欺负他?” “没有,禾姐。哪会有欺负这种?事?。” 盛锦怕她误会,先一步回答,结果?反倒被赵端禾不冷不热地看了一眼,“你的我等会儿再说,这都?还不是老公呢,这么着急帮人说什么话??” 盛锦被这意?料之外的态度和说话内容打了个措手不及,脸颊唰地泛红,讷讷地闭上嘴,下一秒垂在身侧的手掌却被熟悉的温度圈握住。 盛时澜从容地系好领扣,站在盛锦身旁将他的手握紧,拉近,嗓音平静,“我对他是一心一意?,没有欺负。” 赵端禾用审视的神色同他对视,似乎是在确认,过了两秒才松了口气,语气略微缓和,“这就?行。” 她的视线重新转向盛锦,面上终于带了点笑意?叮嘱,“阿澜从前怎么对你也算有目共睹,要都?是真心的,你们就?好好相处。但是不管怎么样,千万别委屈自己。” 赵端禾边说边轻眨了下眼睛,语气柔和得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说给另一个人听,“既然小锦叫我一声姐姐,那有事?就?要随时找我。赵家不够,还有方家呢。” 这话?说得格外轻巧,却让盛锦霎时间心口发热,连带得表情也跟着松动,他抿唇压了压情绪,“我知道。谢谢禾姐惦记我。” 他们这边刚聊完,方城也带着换完衣服的赵扭扭回来了,夫妻俩赶时间,又稍微和小姑娘叮嘱了几句让她乖点儿不要随便惹事?,就?匆匆告辞。 等到和丈夫一同走出宅邸大门,赵端禾才真正松了口气,用微微发抖的掌心抚了抚后背,才发现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默默叹了口气,暗暗感?慨放狠话?这种?事?情看来暂时还是不太适合她。 方城敏锐地感?知到妻子的情绪,深谙她温润柔和的性格底色,结合刚才的氛围也不难猜出她做了什么,于是抬手安抚性地拂了下她的鬓发,沉声笑了笑,“又逞强了?” 赵端禾摇摇头,“不算——你早就?知道了?” “刚知道。” “这样也好。”方城顿了顿,才又补充,“该说是幸好。” * 三岁的赵扭扭小朋友最近爱上了翻阅相册和写真集。她身?边不缺为她记录成长经历的人,所以?这些册子在家中书柜上早已?摆满了厚厚的一层。 自小给她拍的各种?艺术写真近期已?经被她翻过无数次,每天至少两遍,即使这些东西常常更新也赶不上小丫头翻阅的速度。 她不只喜欢来回翻看自己的,还喜欢看爸爸妈妈、好朋友的,近期到别人家里?做客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请求翻阅对方的相册。 盛锦小时候的相册被小丫头惦记了很久,对方好奇得抓心挠肝,为此甚至能坚持忍耐配合一个星期不多?吃甜食。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今日终于得偿所愿。 盛锦的相册被收藏在盛时澜的书房,其中的照片出自不同人的手,迄今为止已?经摆满了两个高层书柜,其中每一个特殊节点都?会选出拍得最好的一张,用相框装裱摆在独立的玻璃收藏柜里?。 赵方安小朋友第一次进到这里?,简直就?像是掉到了藏宝库,嘴巴张成了“o”字形,眼巴巴地拽着盛锦的衣领,恨不得赖在里?面一直不走。 盛锦将?第一个柜子第一排第一本相册取下来放到地毯上摊开,方便小丫头坐着一点点看。 这是最早的一本,第一页是一张被额外放大篇幅的照片,记录的是盛锦小学入学那天和校门的合影。 那天他被温莎精心打扮,半扎起来的长发被烫成海藻卷,脑后别着简单的大红蝴蝶结,上身?穿棕色的制服毛衣,下身?是深灰及膝短裤,再配上黑色小腿袜和小皮鞋便显得格外地乖。 唯独巴掌大的小脸上表情绷得很紧,看似想要放松地笑但又局促得分外明显。 “小锦哥哥和现在变化?好大,但还是好漂亮!” 小丫头一边惊叹,手上又不停翻开下一页,盛锦看她翻页的动作谨小慎微,只觉得可爱得有些过分,然而在他表示并不介意?后,反倒收获了小丫头的一张严肃脸。 “不可以?,这些是很珍贵的回忆,所以?扭扭也要很小心才行!” “好吧。” 想到确实把这些当?作珍稀藏品的某个人,盛锦点点头,随她去?了。 盛锦没怎么仔细翻过这些照片,因此对这个过程倒是感?到格外新鲜,如今的他再去?和那些时候的自己对视,有些镜头外的情绪其实也记不清了。 倒是有些记忆又渐渐鲜明起来。 很快他们打开又一本,这次的首页和第一本不同,照片里?的主人公是两个人。 从拍照的角度来看,举着相机的人是盛锦自己,镜头自上而下,拍下两张风格迥异的脸庞。 一个是笑开了的花猫,一个面无表情,脸上画着各种?各样的图案。 ……有点尴尬。 盛锦刚想合上相册,就?见小丫头已?经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小锦哥哥。” 想到是自己最喜欢的漂亮哥哥,赵方安还是很给面子地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悄声说,“我什么都?没有看到哦!什么都?没有!” “……” 虽然小丫头活泼好动,但毕竟精力有限,立下要看完所有相册的豪言壮语过后没一会儿就?困得不行,加上玩劲儿过了以?后,难免开始想家,但她也不哭不闹,只是在眼睛不受控制地闭上前还瘪着嘴想找妈妈。 好不容易被抱在怀中拍着背哄睡了,也一直眉头皱着,紧紧攥着盛锦的袖子不愿松开。 直到晚些时候方城他们过来接人,小丫头被拥进熟悉的怀抱里?,才终于流露出安心恬然的睡颜。 送走了人,盛锦心神稍微松懈,扭头看见默不作声站在他身?旁的盛时澜,这才回想起自己这一下午似乎都?没怎么顾得上他的这位新晋男友。 对上男人在灯光下异常深晦的视线,盛锦脚步一顿,莫名开始没话?找话?,“赵扭扭这小丫头,今天一见发现她又长大好多?,而且也更古灵精怪了——哥你不觉得吗?” 盛时澜垂着眼,以?相当?冷淡的言辞回了一句“嗯”,接着又简单评价了一句“黏人”,当?即就?被盛锦以?“孩子都?是这样的,所以?才可爱”为理由顶了回去?。 然而这一次对方倒是颔首认同了他的看法,冷肃的眉眼在顷刻化?开,深墨的眼瞳浮现出星星点点的笑意?,“嗯,你也是。” “小锦小时候很可爱,也很黏人。” “长大了也同样。” “……” 夸孩子的话?就?被对方这么轻巧地贴回到了自己身?上,盛锦深吸口气,偏开视线后退一步,略微将?声音提高后道:“哥以?为这么说,我就?不会计较今天的事?了么?” “我的错,小锦。” 盛时澜道歉的速度一如既往地快,只是沉静的声线中掺杂了点笑意?,“保证不会有下次。要怎样做才愿意?原谅我?” “看在你态度尚且诚恳的份上。” 盛锦抚着下巴点了点头,绚丽的桃花眼尾部微翘,勾生难以?言说的灵动和狡黠,令人半点移不开眼,“姑且原谅你。” “但是嘛——”他话?音一转,抬腿迈近,指尖轻轻落在盛时澜胸口,又缓慢上移至喉结,在那儿点了点,笑意?盈盈道,“原本想和哥来一次情侣间的约会,看来是不能了。” 空气在这句话?中长出暧昧的触角,搔得人肌肤生痒,连着心底也软得不像话?。盛时澜喉结微动,垂眸凝住盛锦上下开合的唇瓣,忽然抬手覆住他的指尖,执到唇边印下一个很浅的吻。 点到即止,一触及离,和下午在书房时相比克制到了极致。 就?在盛锦等着看他接下来的举动时,盛时澜已?经先一步松开了手,他的视线看向在角落里?隐身?的何信,对方在他的授意?之下从书房抱回来两个厚重的深色文件盒。 盒子被放置在客厅的桌面上摊开,里?面是一封封用牛皮纸包裹的信件,有的信件信封上还画满了五颜六色的涂鸦,打开时有几封信纸边角微微颤动,像一群安静等待被拆开的、小小的翅膀。 第50章 “这是?” 见盛时澜没有太多?解释的意?思,何究先一步开口: “小少爷,这些年?先生以?你的名义创办了几家福利院,也资助了一些儿童,这是从你旅行开始,按照先生的希望安排各地的院长收集起来的那些孩子们给你写的信件,并不是强制性的活动,但几乎所有执笔能力的孩子都?写了——他们都?很热情。” “您要读读看吗?” 从何究开口的那一刹那,盛锦就?已?经屏住了呼吸,他蜷起的指尖无意?识抚过最上面那封信封上彩色的蜡笔画——一只缺了耳朵的小兔子,旁边用中文歪歪扭扭写着“给小锦哥哥”。 这些信件甚至按照国籍进行了分类,来自不同的国家,但从数量来看,都?绝不可能只是何信话?中的“几家”或者“一些”而已?,那是庞大到盛锦都?难以?想象的数量。 和金钱、和以?往任何价值高昂的礼物不同,这是一份纯粹的、沉甸的心意?,没有任何华表做装饰,却在无声中传递出赠予者最深的温柔与守望。 盛锦感?到一股热流从心底难以?抑制地上涌,在此刻直逼眼眶,很快,眼尾就?漫开一层薄红。 “我……我什么都?没做。”盛锦的声音异常哽咽,掺杂着些许无措,他难得地表现出孩童般的茫然,“我怎么能……” ——怎么能够拥有这许多?弥足珍贵的心意?? “太阳存在即带来光明,存在本身?即意?具有义。”盛时澜嗓音低沉而笃定,指尖轻拭过他发烫的眼尾,“小锦,这些都?因为你而产生——因为你赋予我,所以?才赋予他们新生。” “这些年?,我替你签下的每一份资助协议,落款都?写着你的名字。” “你是爱的源头,也是爱的延续。” 直到这一刻,盛锦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盛时澜曾经说过的“希望所有人来爱他”并不是一句无疾而终的虚话?,而是踏在实地的回响。 可他分明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是一个与柔情隔绝的人。 泪水抑制不住地从脸颊滑落,水渍晕开在那封画着缺耳兔子的信封上,像一朵小小的,即将?把人卷入无垠的情感?世界的浪花。 它清晰地印在那里?,就?像另一个人不由分说地在他的生命当?中所留下的痕迹那样。 亘久的、难以?磨灭的。 偏偏那道熟悉的、清冷的、独独向他温柔的嗓音此刻又在他耳畔响起—— “这些东西,足够我换回这次约会吗?” ----------------------- 作者有话说:上一版写完感觉不满意所以把结尾修了修,加了点情节,新增一千字,辛苦小天使们刷新记忆哩。 (ps:哥就这样大招对平a) 第31章 作为年?少时便习惯于在牌桌上与人博弈的顶级掌权者, 从盛时澜手中打出的牌大都出自冷静的权衡之下?,手段既不温情脉脉,也难以?手下?留情, 目的只是?为了获得相应的回报。 不知从何时起,极度理性的人竟也开始相信“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样的观念。 而盛时澜在进行这些所谓的慈善时, 心中未必有多少怜悯, 更遑论爱屋及乌这样的感情, 说?是?为了给谁积福也好,带有目的的行善也罢, 总归是?围着一个人转的。 譬如当下?, 借着这份大概原本应该不见天光的礼物,既能换回差点儿失之交臂的一日约会权, 还能哄弟弟开心, 纵使是?应急之举也称得上是?一举多得。 ——总之很符合他哥的做事风格就是?了。 盛锦坐在电脑屏幕前回忆起这件事, 实在没忍住叹了口气。 叹的这声气里还有一半是?为了三天后的约会,虽然日期和邀约都是?他提出的,但其实直到目前连要去哪里做哪些事情都没有想好。 说?起来, 这些年?他和盛时澜共同出游的次数并不少, 从前即使对方工作很忙,却也总能抽出时间来陪他,不管是?去各地旅游还是?简单地外出游玩, 一应事项都由对方包办安排得井井有条, 因此此次体验感极佳, 鲜少有不愉快的时刻。 但作为情侣出行毕竟还是?第一次, 新鲜感作祟,盛锦相当积极主动地接过了安排行程的任务。 为此他以?像撰写?法律文书和做庭前准备那?样认真的态度在电脑屏幕前坐了两个半小时,乃至浏览器已经?能够根据他的历史记录自动推荐相关的搜索词条。 诸如“第一次约会应该做什?么”、“适合约会的餐厅推荐”、“情侣必逛十大热门景点等等, 光是?从中筛选有用的信息就耗费了大量心力。 眼下?他事情做得太入迷,直到另一个人走?到他身边都未曾察觉。 “小锦。” 冷淡的声线骤然在耳边响起,盛锦猛地回神,下?意?识抬手“啪”的一声将笔电关了。 “……哥?” “抱歉。” 盛时澜放下?手中的热可可,眼神扫过被盛锦放置在膝上的电脑,后退一步坐在飘窗的右侧,“不知道?小锦在处理私事——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不是?私事。”盛锦把杯子握在手里感受了一下?温度,心道?毕竟是?两个人的事儿,干脆直白地开口问?:“我在计划行程,哥约会当天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他问?完以?后又立马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瘪着嘴摇了摇头,“千万别说?‘和我在一起做什?么都可以?’这样的话,我会很苦恼的。” “想做。” “嗯?”盛锦眨眨眼,示意?他说?出下?文,却迟迟没有等来答案。 压平的声线又重复了一次,“想做,小锦。” 这次盛锦终于在盛时澜的眼神中反应过来,对此有点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才好。 “盛时澜,你?能不能……” 盛锦张口欲言又止,偏偏盛时澜却用极寻常的近乎商讨的语气询问?他,“约会当天不做吗?” “……” 盛锦受不了地合掌揉了揉脸颊,语气幽幽地叹道?,“哥,一般人是?不会直勾勾地问?这种话的。” “原来我对小锦来说?是?一般人。” “……” 这话一出口倒真叫盛锦愣住了,他颇有几分不可思议地看?了眼身侧面色平静的人,连“哥”也不叫了,夹着几分笑意?说?:“盛时澜,你?居然也会说?这种类似玩笑的话啊。” 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他的反应,盛时澜微微点头,“小锦愿意?费心很好,但也不用太劳神。” “倘若觉得不自在,就按以?前的方式相处,不需要勉强。” “不勉强,非要说?的话虽然苦恼但也算乐在其中?毕竟约会的内容不能只是?我自己喜欢,也想给哥更好的体验感啊。”盛锦抵住下?巴边想边说?,说?完对上盛时澜看?过来的眼神,顿了顿比了个“停止”的手势,说?:“不可以?。如果现在接吻的话事情会做不完的。” 于是?盛时澜退而求其次地亲吻了他的手背,又用一句话轻轻地打散了他的纠结,“对象是?你?就好,做什?么都可以?,就算只是?待在家里也很好。” “如果小锦愿意?,”盛时澜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摩挲过盛锦手背的温度,“也可以?只把它当成最普通的日子。” “最普通的日子啊……” 盛锦敏锐地捕捉到要点,半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莞尔道?:“其实这才是?哥的目的吧?” 因为这句话,约会当天,他们两人穿戴风格贴近的休闲服,刷卡进入了京大的校门。 盛锦大学期间应该算是?他们关系最疏远的一段时间。 起初他为了脱离盛时澜过度的掌控,发了很大脾气才来住宿,渐渐课业也忙碌起来,后来又察觉到了对方的感情刻意?减少联系,迄今为止竟没能和对方一起心平气和地逛过校园。 现在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做这些事儿,单是?和对方漫无边际地聊起自己平日里的生活,常去哪里做些什?么这样琐碎的话题,竟也不知不觉过去了很长时间。 那些盛时澜少见不曾参与的生活空间,也在盛锦的叙述中一一向对方敞开。 “……那片儿到了秋天会特别漂亮,整片树叶子金灿灿的,不过一定?要傍晚来,夕阳西下?的时候景色最美?。” “平常这块儿会有两只狸花猫来晒太阳,如果没看?见的话应该是?到湖边去了。” “我期末的时候最喜欢来这个凉亭里背书,没什?么人,就是?冬天下?雪后会有点冷。” 盛时澜闻言凝眉看?向他,“怎么不去室内?” “室内太温暖了,我会睡着的,这样我还能精神点儿。”盛锦立马笑着打哈哈,掐断了盛时澜即将说?出口的叮嘱,最后勉强把这个话题混了过去。 京大作为京市一道?著名“景点”,除了知名学府的名号外,风景也格外开阔优美?,逢春时节,草木芬芳,更有许多人慕名预约前来打卡拍照,加上是?周末,他们途经?的一路都很热闹。 第51章 最后他们停在湖边,盛锦指挥盛时澜给他和湖里结队的鸭子来了张合照。 刚拍完,附近一对年轻情侣中的男生便凑过来,看着他们扬起一个爽朗的笑,“你们好,能麻烦给我和我女朋友合照一张可以吗?” 盛锦笑着点点头,看向盛时澜,“哥。” 盛时澜没说什么,接过男生递过来的相机,在他们摆好姿势后速度很快地找好角度完成了摄影。 他的表情始终很淡,拍照时表现出的姿态也很随意,原本男生没抱什么希望,但接过照相机看了两眼后不由眼神发亮,“这也拍得太好了!兄弟,可以麻烦再多拍几张吗?” 盛时澜沉了下眉,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盛锦就已经笑盈盈地靠过来替他答应了,还顺便替被拍的小情侣指点了一下姿势,边说边夸,情绪价值给得相当到位。 这一套下来,男生还没说什么,女孩子已经被哄得晕乎乎,道过谢后兴冲冲地拿出手机想和盛锦交换联系方式。 男生则还在羡慕盛时澜的摄影技术,拿回相机后立马虚心讨教,“兄弟,可以问问有什么拍照技巧吗?我刚接触摄影,拍东西总拍不出感觉。” 盛时澜垂了下眼睫,视线精准落在盛锦与人交谈时因为含笑勾起的眼尾,在接收到对方的眼神后才礼貌性地指点了几句。 “简直是质的飞跃!”男生按照他的方法拍了几张,看到结果有些兴奋,接着喋喋不休地问道,“兄弟,你是专业的吧?能问下你接触摄影多久了不?是自学还是报班?我要学多久才能有这水平?” 盛锦在对方话音响起后立刻敏锐地察觉到盛时澜隐藏的不虞,于是无缝衔接地递上话,“不是专业的。” “要说时间的话——”盛锦顿了下,语调中掺了些不明显的怀念,“已经有十一年了。” “十一年啊,怪不得。”男生有些感慨,眼中的羡慕更加明显,“——有个和自己感情这么好的兄弟真让人羡慕。” 盛锦笑而不语。 男生沉浸在和摄影有关的话题里粗枝大叶没发现不对,旁边的女孩子倒是渐渐反应过来,在盛锦因为自己的视线看过来时脸颊微红,赶忙扯了几句告辞的话就拽着自家男友走了。 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假山的转角,盛锦才靠过来搭住盛时澜的小臂拍了拍,示意他和自己去下一个地方。 然而走了两步,盛锦回过头,发现男人还站在原地,冷冷清清的目光就这么不偏不倚地望向他。 “……哥?”盛锦不明所以地退了回来。 盛时澜的视线追随着他,有些意味不明地开口。 “小锦很会哄人。” 哎呀。 盛锦心底憋笑,面上却相当坦然地回应,“我一直都会呀,哥不是一直都知道么?” “嗯。” “那走呗?”盛锦没忍住哼笑两声,放缓嗓音叫他,“哥哥?” 盛时澜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弹动两下。 盛锦垂眼,在心底轻轻“啧”了一声,接着抬腿靠近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的人身边,顶着那道在树影的掩映下逐渐变得黏腻而潮湿的视线,笑了声。 “……老公?” ----------------------- 作者有话说:祝所有的小天使宝宝们新春快乐!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天天开心!万事胜意!把所有烦恼都留在过去,以崭新的心态开启新的一年! 【新春小剧场】 事情发生在兄弟俩婚后某一年的春节前夕。 除夕夜晚上八点,盛家老宅的餐厅的餐桌旁已经整整齐齐坐了三个人,除了盛锦——属于他的位置上也放着一副碗筷,不远处是一块可移动显示屏。 盛锦前两天因为手上跟进的案子还没结束,没办法从外地赶回京市过年,已经提前打过电话给家里,并且严词拒绝了盛时澜要飞过去和他一起过年的提议。 只说了除夕晚上八点会打视频和他们一起吃年夜饭。 少了一个人,这场年夜饭便显得格外安静。 时间显示八点零五分的时候,温如琢动了筷子给盛珩夹菜,“我们先吃。” 八点十五分,盛珩看着端坐在桌前面无波澜的大儿子,温声劝慰,“说不定小锦现在有事,晚点会打进来,阿澜也先吃饭吧。” 神色冷淡的人应了声,仍旧岿然不动,视线停在盛锦的聊天头像上,似乎在透过它去看背后主人那张笑意盈盈的脸颊。 八点半,盛珩因为这些年控制饮食的缘故已经提前结束用餐,不过夫妇俩依旧陪在餐桌前,等待那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来的视频通话。 八点三十五分。 静置已久的显示器骤然响起一串足以砸碎沉默的通话铃,却又在吸引了在场三人目光的两秒后被人干脆地切断。 盛时澜伸出去的指尖生生悬滞在半空,没多久又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 “大概是误触了吧。” 盛珩这一句宽慰的话说完,在比之前要更加空旷的气氛中,一道因为奔跑而显得有些急促的脚步声穿过门厅,径直向餐厅的方向而来。 “哥!爸、妈!” 原本应该远在五百公里以外的人裹着一身仆仆风尘,带着淡淡的百合清香和被室温微微融化的霜雪的气息,就这么出现在他们面前。 空气中像是被小小的精灵接连放了满堂烟花,陡然间变得喧嚣又明亮起来。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惊喜?” “这边提前结束了,时间和我预估的差不多,但还是晚了点……” 盛锦轻喘着气笑着走近,没等说完,就被人张开双臂拢进怀里,亲热的吻便接着落下来。 “等、哥,爸妈还在呢……” 嘴上是这么说,但盛锦也没太抗拒对方的吻,湿热的触感没有率先碰上唇畔,反而反复停留在他双眼下的肌肤。 盛时澜的掌心从他的鬓发揉到脑后,重复几次,像在安抚脆弱的幼崽,动作轻且温柔。 “不要这么辛苦,多久都会等你。” “你明天回来,那就明天的才算年夜饭,后天回来,就算后天是。” 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大律师的盛锦闻言抿了下唇,埋进熟悉的怀抱里哑着嗓音轻声打趣他,“哥你刚刚是不是吃了砂糖橘?” “把我的眼睛亲得酸酸的。” 除夕这天晚上盛锦在老宅里睡了手中这个案子完成以来的第一个饱觉。 第二天醒来时神清气爽,和父母拜完年,盛时澜就开车带着盛锦回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家。 后座上还放着盛锦带回来的那捧百合花。 回去的路上,盛锦坐在副驾驶笑他,“这么着急忙慌的,是生怕爸妈不知道我们急着回去做什么事吗?” 盛时澜眼中同样弥漫出点点笑意,在转动方向盘的同时轻描淡写地抛下一句,“嗯。所以小锦现在需要多睡一会儿。” “……” 后视镜里很快映出盛锦红透的耳廓,他无声叹了口气,试图讨价还价,“看在我特意准备惊喜的份上,饶饶我?” 盛时澜侧眸投来一瞥,指尖在方向盘上轻叩两下,淡声,“可以。” “减一次。” “……”本就不抱希望的人对此并不意外,但还是深吸了口气,咬牙切齿地直起身回嘴,“采访一下您,请问这有什么区别吗?” “哥、哥、大、人?” 盛锦瞪着人说完,又重新靠回到椅背上。过了没多久,他便和身旁带着显著笑意的人一样,低低地笑出声来。 车窗外冬阳融雪。 春天又要来了。 第32章 仗着是在遍地学生的公开场所, 光天化日之下,人来人往,盛锦在开了个头后说话愈发肆无忌惮, 压着嗓音贴在盛时澜耳畔,伴着缠绕的气流喊了好几句“老公”、“好哥哥”、“亲爱的”。 在某些时候压根儿没说过的称呼反倒在这种时候说得格外顺溜, 一声叫得比一声亲昵。 说完就靠在人身边明目张胆地笑。 “怎么样?满不满意?这样哄你开不开心?” 知道对方现在完全拿他没办法, 盛锦眼波微动, 搭在盛时澜小臂内侧的手掌松松滑落到他的手腕,掌心贴住, 几根修长的手指若即若离地勾过对方的掌心, 面上却笑得无辜,“哥?” 氲着柑橘味的春风浅浅拂过湖面, 涟漪渐起, 又很快被湖心吞没。 带有冷感的馥奇调气息在顷刻间靠近, 盛锦却在鼻尖相触的下一秒退开来,他眨眨眼,眼神清明又干净, 义正词严道:“这在校园里呢, 这么多人,我们要讲文明。” “是吧,哥哥?” 不等对方回答, 盛锦又晃了晃那只被人暗自扣牢的手, 无视盛时澜坠在他身上的眼神, 轻轻一笑, “走呗,带你去我常吃的那家火锅。” 第52章 “盛锦。” 刚往面前沸腾的锅里下完鸭血,盛锦就听见有人从身后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 于是闻声回头?,有些意?外地叫出对方的名字,“文烁。” 女生在确认是他后才走?过来?,穿着简练,肩上挂着帆布包,看起来?相当?有精气神,和他打招呼时姿态自然又松快,“好巧。”她的目光移向一旁,“你也和朋友一起来??” “我?哥。” “您好。” 感知到身边的人微微颔首回应,盛锦又笑着补充,“哦,也是男朋友。” 文烁沉静的脸上顿时流露出几?分惊讶,她的视线飞快扫过盛锦,确定他没在开玩笑,于是也跟着补充了一句,“哦。那真的很高兴见到你。” 她想了想,又说,“你们看起来?很般配。” 见到两个人很官方地打完招呼的模样,又听见这种客套式的夸奖,盛锦没来?由地想笑,强行忍住后只和文烁简单聊了几?句近况,对方就非常有眼力见地同?他道了别。 等到他们用完餐准备离开的时候,才被告知费用已经被另一桌的小姑娘结清了。 不用去想也知道是谁。 盛锦当?即点开社?交软件把饭钱转了回去,却得到了对面一本正经中又夹着几?分打趣的回复—— “欠你的人情一顿饭肯定还不上,只是想先谢谢你,麻烦盛同?学给个面子。祝你们约会顺利。” 于是他也没再客气。 中午时间外出用餐的人多,盛锦在回去的路上又碰见了些熟人,他倒也没避讳,堂堂正正地牵着盛时澜的手?同?他们介绍。 看着最后两个来?打招呼的女生克制着激动?红着脸叽叽喳喳走?远,盛锦失笑叹了口气,“等着吧,这种八卦消息传得最快了。” “会给小锦造成?影响么?” 盛锦似笑非笑地扭头?看他,“现在才问是不是已经晚了——这下哥满意?了?” “嗯。”男人嗓音淡淡,语气分不出喜怒,“小锦很受欢迎。” “……” 盛锦掀了下眼皮,有些无语,“盛时澜,你好小心眼。” 被他控诉的人却只侧过头?,眼睫微垂,眸色霭霭,唇角却悄然浮现出一缕极淡的弧度,像被扶光揉化的淡雪,晃得人心也起了波澜。 “他们参与了我?所不知道的小锦的生活,分享了你的情绪和时间,感到忮忌也难免——小锦不喜欢我?这样吗?” 盛时澜实在是过分了解他的所有喜好,也很擅长在他身上使用自己的优势。 分明什么都没做,盛锦却被这样别有深意?的目光看得脸热,掩饰性?地拉了下领口掐断话题,“……随便你。” 下午的时间两个人又在学校周边转了转,几?乎把盛锦平时会去的地方都走?了个遍。 晚餐的地点盛锦没有选择像火锅店那样热闹餐馆,反倒领着人去了盛家?集团旗下一家?只有通过特殊渠道才能预约得上的私人会所。 “刷哥哥的卡在哥哥开的餐厅请哥哥吃饭,哥哥不会介意?吧?” 盛锦下巴压在交叠的手?背,半眯的眼尾像是在询问,藏在阴影里的一双梨涡却随着他头?部?转动?的角度若隐若现。 怎么看都像只捕到鱼后得意?的猫儿。 盛时澜只觉得他可爱,盯住那双因为?情绪的流动?而显得流光溢彩的瞳仁微微摇头?,眼底纵容的意?味格外明显,“不介意?。小锦喜欢,这里明天就是你的。” “还有喜欢的,都一并给你。” 类似的话盛锦听过百八十遍,知道盛时澜向来?说到做到,现在拒绝也晚了,干脆另扯话题防止对方越送越多:“分什么你的我?的,你的不就是我?的,我?的不也是你的么,给来给去的做什么?” “那小锦也是我?的么?” “对呀。” 盛锦嘴快应完,接着才发现不对,他一下哑了声,过了会儿才找补似的嘟囔了一句,“哥要这么算,那你也是我?的呗。” 对面的人看起来?心情很好,连面上的笑意?都比往常要多,此?刻看起来也没那么生人勿近。 他的笑声很沉,应道,“嗯。是你的。” 为?了营造氛围,周围的灯光不算明亮,偏向暗色系的布景和鎏金的光线,使气氛趋向暧昧,连带着对方投来?的视线都变得柔和而缠绵。 盛锦有点后悔今天一天都吊着人不给亲了。 为?了避免在座位上就被人用看似克制实则像在巡视领地的眼神给生吞活剥了,他只能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 意?外就在这平和而短暂的间隙中陡然降临。 盛锦从洗手?间出来?意?识到正在发生的骚乱时已经来?不及,他逆着人流想赶回餐厅,却被两个冲到他面前的黑衣保镖生生拦截。 很眼熟,是从很久之前就跟在他身边的那几?个。 盛锦再次察觉到事态的严峻,眉宇深拧,语气很冲,“干什么?” “有狙击手?,先生让我?们先来?带您到安全的地方去。”其中一人回答道。 “什么叫先带我?走??那他呢?” “先生的交代一直都是发生意?外优先保护您。”对方显然知道他会这么问,回答得很镇定,动?作却有些急切地向他靠近,“先生没事,那边已经加派了人手?,您不必担心。” “目标是谁?” 对方不语,只沉默看向他,但这已经足够说明答案。 察觉到盛锦的意?愿,对方已经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臂,低声说了句“冒犯了。”就和另一个人拉着他向安全出口的方向去。 盛锦被拽着快走?了几?步,很快被左右两个人拖着闯进逃生通道,夹在慌乱的逃生人群里向外跑去。 直到坐上车的时候,盛锦自觉心情仍意?外地平静,甚至还能分出心思提醒保镖他们被人跟踪了。 今天的事情很显然是有所筹谋,对面只是找准了今天这个时机突然发动?,也知道要留后手?,即使主要任务没达成?,抓了他也等于抓住了盛时澜的软肋。 他要把自己保护好。 ——这是一直以来?对方给他灌输的观点。 “前面从这里拐弯。” 飞速行驶的车厢内部?,盛锦攀着椅背从后座伸手?,提醒司机拐入计划外的另一条街道,面上勾着丝与当?下紧张环境极不吻合的笑,眼神却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带他们玩个小游戏吧。” 车轮急转碾过湿冷的沥青,盛锦的视线透过后视镜锁定跟在后方的那几?道如影随形的黑影,他此?刻笑意?全无,配合突出的骨相更显得神态冷峭。 “打扰别人约会可不是什么绅士的行为?,不付出点代价可不行。” 十五分钟后,盛锦从不远处挤压着撞在一块儿的黑车上收回视线,拍了拍前方司机的肩膀,冷着声音让对方下车交换位置。 身侧的保镖想拦,却被他用小臂挡开后的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枪给我?。” 他就说了这么一句,甚至不是问询,只是吩咐。 等到保镖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亲手?把别在腰间的枪递了出去。 * “先生,还要继续绕吗?” 即使已经甩开不少,也陆续有增援赶到,但形势依旧紧迫,尾随着他们的车当?中有一辆尤其紧咬着不放,还不时发动?枪击。 “要开枪吗?” 副驾驶的保镖追问了一句。 盛时澜收到另一头?有关盛锦安全信息的回报,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他神色极淡,透出一种逾越冷漠的沉静。 “留活口。” 经过漫长的追逐,两辆车已经逐渐冲往市郊,就在这时,后面的黑车骤然加速,“砰”、“砰”的爆破声再次响起,其中有一枪击中了轮胎,剧烈的震荡使车身摇晃了一下。 “先生!” 保镖惊吼一声,车内几?个人的枪都已经紧紧按在手?中,竭力掌控方向盘的司机额头?上也早已布满了冷汗。 不过枪声没再响起,对方似乎放弃了使用枪击,转而再次将车速提升到极致,向着他们疾驰而来?。 司机在察觉到对方意?图的瞬间也扭转方向盘躲闪,但前方是高耸的岩壁和拐弯,再往前—— 就是死路。 “保护先生!” 大?不了拼一拼谁的车身更硬! 脑海中的弦绷到极致的时候,司机在心底喊出了这句话。 然而预想当?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那辆车快,有一辆车比他更快,它从后侧冲出,用车身抵住车位狠狠撞开那辆车,用侧边摁死了它,两辆车一同?撞上路边围栏,向前滑行了一阵后才勉强停下。 两辆车几?乎在瞬间宣布报废,滚滚浓烟从其上升起。 这边司机刚惊魂未定地刹车抹了一把汗,就听见后座的门被打开,匆忙奔出去的身影中,其中有一道因为?极度的恐慌甚至在微微颤抖,几?乎让他不敢确认是那位上一秒即将置身死地也依旧面不改色的雇主。 第53章 盛锦被人从弹开的安全气囊中小心地扶抱出来?,仔细地摸索完全身又被迫陷在熟悉的气息里时什么也没想,但似乎又在转瞬间想了很多。 在确认对方毫发无伤后,他用了点力气挣开了盛时澜的怀抱,手?里攥着那把从保镖手?里得来?的枪,面无表情地来?到那个被制服的开车手?面前。 冷静地、毫无任何愤怒表象地—— 扣动?了扳机。 子弹在霎时间擦着那个男人的发丝击打在他身后的地面。 那人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在反应过来?自己刚与死神擦肩而过时,立即抖着腿,像被人在一瞬间抽走?了灵魂般流失了血色。 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流淌出来?。 这一枪出乎在场所有人的预料,偏偏开枪的人仅沉沉呼出口气,下颌拉平,还有空余对着瘫倒在地的扯了扯嘴角,说:“我?还以为?你不怕死。” “你该庆幸你什么都没做成?。” 盛锦说完,将枪往保镖怀里一拍,用力推开身后想要抱住他的人,转身一言不发地坐进了那辆完好的车里。 两边的保镖都不敢说话,给盛锦递枪的那个意?识到事情结束后更是不免有些战战兢兢,心知会被追责,此?时只能拿眼神去瞟盛时澜的脸色。 “看他做什么,这里我?说了算。” “开车,送我?走?。” ——这是要保他的意?思了。 保镖松了口气,不敢再多迟疑,坐进驾驶位启动?车子把车开走?这些动?作一气呵成?。 盛家?这位金尊玉贵的小少爷说的话有时候大?过天,这事儿谁都知道。 保镖偷偷窥了眼后视镜中环抱着胸神色寡淡的人,心情有些复杂。 小少爷一向是好说话的——唯独今天。 今天他从对方身上看到了太多次顶头?雇主的影子。 * 事件的收尾花了些时间,盛时澜回到宅邸时已经是深夜。 平时两人同?住的房间里没有另一个人的身影。 盛锦躺在属于自己的房间内,闭着眼睛,却半点睡意?也无。 不久前发生的事情犹如影片般在他脑内循环播放,搅得他外表看似平静,呼吸却格外杂乱。 以至于房门发出的响动?和布料摩挲的窸窣声落在他的耳朵里也懒得去理。 直到对方的掌心触碰到他的肩膀,他才如同?被点燃了般猛地坐起身,遏制住骤然涌上来?的情绪直直看向对方。 男人的神情在黑暗中一时看不分明,盛锦只察觉到对方跪在床垫上向他膝行了两步。 “小锦……” 刚出口的话当?即被打断,盛锦踩住盛时澜的大?腿,将他往床沿的方向推了推,他垂着眼睫,面色连带着声色都极淡, “哥,跪下去。” “我?还没消气。” 第33章 盛时澜从善如流地顺着?力道?跪下床沿, 双膝落在?床畔的地毯上,熟练到?没发出半点儿声音。 分明是象征着?臣服的跪姿,偏偏男人面色平和, 身姿端方笔挺,反倒显得冷清矜贵, 优雅得不可方物。 盛锦开了床头灯, 暖色调的橘黄灯光亮起, 却没让这冷凝的氛围缓和半分。 他迎着?那道?始终胶着?在?他身上的目光坐回床缘,手搭着?床铺双腿交叠, 垂下的那只小腿被盛时澜托着?腿肚, 足底隔着?一层柔顺的布料重?新贴合上对方大腿。 “对不起。” 忽然响起的三个字在?盛锦意料之?中,他稍稍俯下身, 微弯的脊背如同一张拉满却未松弦的弓, 似笑非笑地轻声开口:“哥错哪儿了, 说说呗。” 盛时澜的拇指在?盛锦小腿外侧缓缓摩挲,感受到?布料下微绷的肌理,垂着?眼回应, “未能妥善将情况事先处理, 让小锦以身犯险,是我失职。” 盛锦平静地听完,被室光笼罩的眉眼显得愈发寡淡, 半晌, 唇角勾出一痕薄刃般的弧度, “这回答真不让人不意外。” “——以哥的智商, 应该不会听不出来我在?问什么?才对。” 淬了冷锋的笑带着?点咄咄逼人的意味,艳丽得像朵带毒的曼陀罗花,摄魂夺魄, 又昭示着?危险。 盛时澜目光一错不错地停在?他的脸颊,一眼便望穿他故作冷淡的表象背后的忧心和焦虑,于是只能习惯性地妥协松口,“……小锦想听什么??” 他的态度让盛锦眼底升起几分复杂,他抿了下唇,语气不似一开始尖锐,但面色也没太缓和,“盛时澜,你?早知道?今天会发生这样的事,对吗?” “与其说是否知道?,不如说这是个好的时机,想要动手的人自然会费心抓住。”盛时澜安抚性地轻轻揉了揉盛锦的足踝,微凉的指腹透着?坚定的力量,“我无?法阻止他人动念,但能确保你?始终在?安全范围内——监控、安保预案、备用通道?,在?此之?前都?已就位。” 怪不得他们的约会明明没让人跟着?,那些保镖却来的那样快。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担心!” “我知道?,对不起。” “我不要道?歉!”盛锦咬着?牙,在?沉默的压抑后终于爆发,提高声音语速飞快道?,“他们跟我说有狙击手,万一打中了呢?万一会所的人工作不到?位,或者安保没做好,让人混进来,还有那辆车,万一——” 盛锦情绪激动地接连说了好几个万一,说到?最后,像是没办法接受想象的结果,他顿了顿,在?深吸一口气后声音忽然哑了下去:“……万一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不就是一个破约会,大不了就取消啊,值得你?冒这样的风险吗?” “而且我连知情权也没有!”他又重?新咬牙切齿道?。 “你?不让我和你?承担风险,甚至连可能发生的危险也不告诉我。” “盛时澜,你?说我到?底为什么?生气啊?” 盛锦生气,一半是气他哥永远有什么?事情都?把他护在?身后,等所有事情都?解决了之?后才一脸平静地回到?他身边,一半是气他自己的安排考虑不周,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开枪的时候都?没有发抖的手此刻因为愤怒和委屈而微微颤抖起来。 “别责怪自己,小锦。今天发生的一切也好,让你?生气担心也好,都?是我的错。” “小锦很厉害,今天也是你?救了我。” 盛时澜敏锐地洞悉了他的心思,很自然地放低姿态承认,“是哥哥没用。” 倘若自己做好一切,便不会让盛锦有任何担惊受怕的可能。 “你?又这样!”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盛锦眼尾的红意变得更加明显,鼻头也开始发酸,“我知道?在?很多事情上或许都?帮不了你?,也知道?你?不想让我担心,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并不享有这些事情的知情权。” “就像我去上学?、去远行?,哥也会关?心我、担心我,不管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也只先心疼我,甚至像现在?这样发生任何事情都?只会觉得是自己没有做好一样。”盛锦垂落的眼睫和他的语气一样微微颤动,说出口的话语浅淡却掷地有声。 “不是只有喜欢、高兴、乐观才是好的情绪,在?家人眼里,为你?产生难过、忧虑、害怕的情绪也从来都?不是负累啊——可你?为什么?总是报喜不报忧?” “盛时澜,你?不能剥夺我担心你的权利。” “哥,这样会很累啊。” “你到底懂不懂!” 随着他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温热的眼泪也跟着?砸落下来,晶莹剔透的水珠一颗接一颗,生生将盛时澜的心脏砸开一道?口子,连带着整片胸腔都被酸胀挤压得发疼。 这架无?论何时都?能保持从容不迫精密运转的机器在?此刻因为弟弟的话语和眼泪烧毁了重?要部件,就此停摆。 盛时澜面上罕见?出现几秒空白,在?反应过来后才赶紧伸手去接盛锦的泪水,张口时声音带着?哑意,词汇量也骤然缩减,劝慰的话语都变得短促,“……小锦,别哭。” “我不累,你?别担心。” “哥哥做什么?都?好,都?是心甘情愿的。” “不要为了我——”盛时澜的话刚冒头,想到?盛锦才说完的话,硬是被他改了个句子,“……不要伤心。” 他的身上再没了那个冷淡矜持、好谋善断的盛董的影子。 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初次见?面时说话冷硬,安慰人也格外笨拙的青年。 盛锦看?见?盛时澜这个样子还有点想笑,却硬生生地压下了,仍旧冷着?脸说,“我不哭的话,哥会改吗?” 向来对他千依百顺、有求必应,甚至无?需开口都?会及时将他所想要的双手奉上的人,在?这个小小的问题上竟然难得地沉默下来。 第54章 “……什么?意思啊?” 虽然这片泪水有情感所致,但多数还是有演绎的成分在?,可盛锦也没想到?他眼泪都?流了,对方居然还坚持着?不松口。 于是愤怒再一次占领情绪的高地,他拍开盛时澜为他擦泪的手,恨恨道?:“我到?底是不是你?弟弟!是不是你?的恋人!” “是,你?是,小锦。”盛时澜反应很快,他直起身,手掌覆在?盛锦的膝关?摸了摸,模样难得有些惶惶,“我尽量,好吗?” “尽、量。” 一字一顿地嚼完这两个字,盛锦在?和他一起沉默片刻后忽地笑了,这笑声很浅—— “好啊,”他说,“既然如此,那我也‘尽量’好了。” 当下的盛时澜没能立即理解,但很快,他就知道?了盛锦所说的“尽量”是什么?意思。 这以后,他们觉不在?一个房间睡了,吻也不让接了,偶尔靠近也只让碰碰额头和脸颊,更遑论上/床做些爱做的事儿,除此之?外,拥抱、交流等等都?没有任何阻碍。 所有亲密的举动都?像被划清了一条接线,介于兄弟与恋人的尺度之?间,偶尔盛锦会若即若离地让他擦线,却没有半点想让他越线的意思。 单就盛锦的情绪而言,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倒没有表现出半点不开心的意思,反倒格外地亲近、自然,既纵容,又疏离。 事情的发展连带着?盛时澜的心情都?完全随着?他的心情和呼吸的起伏而定。 原来这就是“尽量”。 即使是盛时澜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方式确实行?之?有效。 其实从前的相处也很好,他们之?间足够亲昵,盛锦也对他多有依赖。但体会过情侣之?间恩爱甜蜜耳鬓厮磨的感觉,就再难满足于仅止步于亲情的温存。 欲望的范围被无?限扩大,便不可能再回到?从前的距离。 这个折腾人的过程盛锦并不觉得有多难受,相反,亲手令自己的兄长陷入纠结的境地也很有意思,让他颇有种捉弄人成功的成就感。 他也很有耐心——毕竟他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盛锦边想边搅动打蛋器,顺势挡开下了班后第一件事就是进厨房向他索求拥抱的人,眉眼弯弯笑道?,“今天的次数用完了,所以没有拥抱,明天我‘尽量’考虑一下。” “小锦。” 明晃晃的顶光照得青年脸颊上的两个梨涡格外清晰,看?起来比一旁蜜罐里盛着?的蜜糖还甜,几乎让人忍不住要凑上前去吻。 “哥这是在?做什么?,我是你?弟弟呀,有哥哥是这样对弟弟的吗?” 盛锦的话音含着?点笑,说着?划清界限的话,眼神却既暧昧又勾人。 他用食指抵开男人的唇,却没马上抽手,反倒用指尖轻轻按压后沿着?他的下颌向下游移,在?滚动的喉结处略微停顿,接着?拂过领口,最后勾住领带,严整的领结被他用几根手指胡乱勾开,用力一扯—— “哥,还不松口吗?” 撩人的魅惑感在?话音响起的同时消失不见?,彼此的呼吸顷刻间拉到?咫尺。 在?靠近的一瞬间,两个人几乎都?下意识地将视线落在?对方的唇瓣并靠近索吻,但盛锦先一步回过神侧过脸颊,于是来自盛时澜的吻便理所当然地印在?了他的唇角。 “……小锦。” 感觉到?他再进一步的念头,盛锦立马拉开了距离,摇头拒绝,“不行?。” 他松开了手里的领带,沉着?脸,用相当具有洞察力的眼神对上盛时澜的视线,认真道?,“哥,反正你?最后都?会答应的,趁现在?还没把我惹得更生气先松口还来得及。” “明明只是小问题,再继续,我可真不理你?了。” ——这句话其实比任何富含挑逗意味的动作都?要有用得多。 让盛时澜在?“一直让他生气”和“有可能会让他担心”之?间做出选择,答案其实显而易见?。 于是盛时澜在?沉默良久又久违地叹了口气后,抬手抚了抚盛锦的发顶,像是在?安抚十一年前那个初来乍到?胆怯不安的小孩子。 那只瘦小的乌鸦如今变化很大,变得强大、坚强、可靠又勇敢,总让人在?心底感慨“他长大了”。 但又始终没变,那颗在?风霜世态磋磨下的心灵始终温柔、明亮。 他其实从始至终都?拿他没有办法。 “哥哥答应你?。” “以后有任何事情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真的?”盛锦狐疑地盯住他,试图判断他是不是在?说假话。 毕竟这个男人实在?太擅长不显山不露水地说话。 “嗯。” “哼。”确定了真伪,盛锦掀了掀眼皮,心情真正好了,语调也跟着?扬了起来,“早这样不就好了么?。” 氛围趋向和缓,两个人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对视了半分钟。 过了一会儿,盛锦双臂环胸,眼神左撇右撇,最后转回来,看?着?面前的人,示意道?,“我们和好了,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耳畔倏地响起很轻的一声笑,轻易就戳破了盛锦佯装起来的镇定,而在?他恼羞成怒之?前,缱绻的亲吻已经落在?他的脸颊。 “其实小锦像这样闹脾气也很可爱。” “但哥哥还是想要亲吻多一点。” 盛时澜扪心自问,迟迟不答应的心情里,其实也说不清是喜欢看?他发脾气,还是真正不想让他忧心多一点。 “……什么?啊。” 盛锦礼尚往来地回给盛时澜的脸颊一个亲吻,又补了一个在?他唇上。 盛时澜扯乱的领带也被他重?新系好,打了个漂亮的巴尔蒂斯结。说起来,这种领结的打发有些复杂,但他做得格外熟练。 分明他还没有正式开始工作,平常如非必要也鲜少身着?正装,更少打领带。 但他偏偏熟练掌握领带的十几种系法,甚至细致到?对每一种场合应该用到?什么?样的领结都?了如指掌。 “怎么?了?” 不明白怎么?只是亲了一下面前的人就突然表现得这么?开心,盛锦不禁发出疑问。 “没什么?。” 盛时澜眉眼间的冰雪此刻完全融化成沉静的月泽,笑意融进他眼底深邃的情绪,显得格外温柔,“只是觉得很幸运。” “很爱你?,小锦。” 扭转命运的钥匙其实从来不在?他的手里。 他是这朵罕见?玫瑰的栽培者。 也是被乌鸦捕获的稻草人。 ----------------------- 作者有话说:歪题插入并没有任何关联的两件事: 小锦虽然脾气大但非常好哄,而且大部分时候只会小发雷霆; 哥虽然看上去是清冷挂但其实还蛮重欲的哈哈(仅对小锦),表现出来的温柔也是限定版(。 第34章 按照盛锦这些年来的经验之谈以?及对盛时?澜的了解, 像这次这类突发事件的平息往往并不意味着事情彻底结束,反而仅代?表着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 事情发生没过两天,他?就接到了秦枝所打来的越洋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香槟碰撞和交谈的背景音, 对方似乎刚忙完一场时?装展,是在庆功晚宴上给他?打来的电话。 在确认他?平安无事后, 秦枝这才松了口气, 接着压低声音严肃地叮嘱他?, “下次不许做这种危险的事了,知不知道我?刚才听人说起这个消息的时?候都要吓死了!” 这时?候盛锦倒是乖乖应了, “我?知道。” “光会说知道了。”秦枝显然很了解他?, 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怪不得这两天时?不时?就听见?关于adrian的动静, 之前忙秀展昏头了没太在意, 结果居然是这种事, 口风也是压得够紧的。” 秦枝口中的“动静”大概和盛时?澜近几天的忙碌有关,至于他?具体?在做些什么,盛锦没太过问, 不过陆续有风声传到他?耳边, 媒体?上也时?不时?有消息,所以?他?大概也能猜到一些。 无非是对那?些有所牵涉或有意图的企业要么以?利相诱要么干脆捏着把柄和命门?挨个敲打,总之按照现在的阵仗和手段, 看起来是势必要让有想法各方都偃旗息鼓才行。 这个话题没聊两句就被轻轻揭过, 两个人互相问候了近况, 不知不觉又?聊了很久, 快结束的时?候,秦枝才提了一嘴近期有回国的打算。 “真的?什么时?候?” 秦枝在那?头听见?这语调一下就能想到盛锦高兴起来的表情,于是笑了, “adrian的生日快到了,估摸着那?个我?这边的事情结束得差不多了,所以?大概会在那?个时?候回国……oswald也是。” “宋纪?他?也要回来?”盛锦脸色一下子由晴转阴,皱了皱眉,嘴里也毫不留情,“怎么,把自己关够了?” 第55章 “怎么了?”秦枝笑了两声,却没有半点帮人说话的意思,语气里满是调侃,“小锦还和他不对付呢?” “和装绅士的疯子对付不了。” 盛锦冷哼一声,夹着电话给自己剥了个橘子,没什么好气地回答,“那家伙属海绵的,看着人模狗样的,其实一肚子坏水,心眼比谁都多,谁知道他回国想干什么。” 话虽如此,通话的两个人对对方归国的目的也算是心知肚明。 “哈哈哈哈……我们几个可是一起长大的,要从物以类聚的角度来说,那我和你哥也是属海绵的咯?” “那不一样。” 秦枝到底没忍住大笑起来,等到笑声平息,才有些犹豫地开口,“小榆怎么样,最近还好吧?” “还不错。顺利直博、做实验、发顶刊,把弟弟照顾得也好,不管是学业还是生活的进展都顺得不得了。”盛锦没什么情绪地一连串说完,“这些那家伙也知道吧?” 秦枝轻笑着默认,又随口转移话题,“不说他们了,说说你呗——听adrian说你俩在谈恋爱,是真的?他没有刻意引诱你?” “嗯。”盛锦应了一声,有些想笑,不明白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人总担心是不是盛时澜在刻意拐带他,“是自愿的。” “要这么说那就好,那他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枝姐早就知道?” “就你哥那种过保护的状态,很难不看出来吧。”秦枝隔着电话线悠悠地发出感慨,“不过这样也好,估计没人比他更适合保护你了。” “这样也算是……两全其美?” 盛锦跟着松快地笑了声,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话,于是只能把橘子瓣含进嘴里咀嚼。 很快,秦枝便听见那头安静的背景里响起一声轻且模糊的应答。 * 在盛时澜早出晚归的这段时间里,盛锦也完成了他所属意的律所的面试,对面很快给出了通过的回复,只等正式签订合同。 由于内外的安保系数提高,他多数时候都闷在宅子里做自己喜欢的事儿,有时会约上朋友出去娱乐或运动,偶尔有兴致了会和盛时澜一起去公司上班。 他之前在集团的法务部实习过一段时间,与盛时澜身边的董秘何珠也很熟悉,也同内部的高层打过照面,和一些员工关系也还不错,所以去了也并不会感到尴尬和无聊,反倒混在人群里听了不少八卦。 在他多去了几次后,何珠干脆从某天开始每天在固定的时间向他发送一份盛时澜次日的行程安排表,还特地用黄底标注了大概什么时间能够结束工作安排午餐。 在他后来隐晦地表达并不需要后,对方的回应也相当得体,却隐隐能感受出失落。 对此,盛锦趁着某次和她单独待在茶水间的间隙问了一嘴,得到的回复也相当朴实—— 他过来的那天,高层的工作氛围都会比平时要轻松许多。 “虽然盛董并不苛待员工,大多数时候也都是就事论事,但要单独面对他还是很恐怖的一件事。” 何珠将泡好的茉莉花茶递给他,又指了指不远处结束汇报工作从办公室走出来的人,“你没发现吗,大家都爱挤着这个时间来,往常要在外面徘徊好久做心理建设。” “有这么夸张吗。”盛锦失笑,又看了眼完全精英风范的何珠,“那何珠姐又是为什么?你又不怕他,看起来对工作也很有热情。” “并非不怕。而且我那是对钱有热情。”何珠睨他一眼,半开玩笑道:“职场精英也是需要午休时间的好不好,在工作时间能多休息一会儿也是赚到——这话别告诉盛董。” “难怪。”盛锦摆出一副“受教了”的表情,又比了一个“ok”的手势,将手中的茶水饮尽后说,“那我不打扰职场精英的工作了,你先忙,我也差不多要走了。” “今天不等董事长一起下班吗?” “不了,最近还有点事儿要做。” 盛锦摇摇头,在被人送进电梯里时还不忘补上一句,“哦,你回头记得告诉他——想让我来陪他吃饭可以直接和我说,我不觉得麻烦。” 青年的身影在电梯门前缓慢消失,何珠在门前站了一会儿,随即转身快步走向董事长办公室,指尖在门上轻叩三声,推门而入时,脸上已换上惯常的从容笑意,她转达完盛锦的话,接着又递上一份珠宝设计师的备选名单。 整个过程利落得不超过三分钟。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何珠回想起刚才顶头上司冰山笑容般转瞬即逝的笑容,又联想到自己家里直到现在还会时不时故意恶作剧惹自己生气的双胞胎弟弟,内心顿时生出许多羡慕来。 ——这么好的弟弟,怎么偏不是她家的。 当天晚上,盛时澜难得赶在晚餐时间前回家,在给盛锦夹菜时说起白天的事,还不经意地提出,“真的不考虑来哥哥这里工作吗?” “哥真的很喜欢我和你一起去工作啊。” “这种同进同出的感觉很好。想把小锦留在身边,一直看着才好。” “就算不这样,你也一直在看着我啊。”盛锦无奈,“最近屋子里的角落都有新增的微型摄像头,也不知道能拍到什么清奇的角度的角度——都这样了还不够吗?” “人总是贪心的,得到了就会想要更多。”盛时澜垂眸,神色很浅,筷尖的虾仁稳稳落在盛锦碗里,“小锦会觉得麻烦、讨厌吗?” 又是这招。 “不麻烦。不讨厌。” 盛锦回复的语气很平常,对缠在他身上仿佛蛇在盘踞猎物的眼神恍若未觉,甚至还有心情提议道,“不过那些东西还是换个位置吧。” “我是真觉得拍出来不好看。” * 盛时澜而立之年的生日宴举办得比往年都要更加隆重一些。 不仅是逢十之年的缘故,更因为盛家掌权人的生日宴实际上也是一场彻彻底底的社交晚宴,具有浓厚的政治和商业性质,来宾都是能涉及到各个圈层利益核心的人物,所以比起欢庆的氛围,这种宴会多数时候作用于结交和应酬。 盛锦也免不了跟着在宴会上走了一圈。 他们的关系还没向外界公开,因此他除了要应付些有分量的长辈,还要耐着性子委婉地推脱他们话中想要介绍联姻的打算,正常下来多少有些疲惫。 好不容易被秦枝找了个借口带到角落里休息,再抬眼去看从始至终都被人群围在中间游刃有余的盛时澜,不禁再次感叹他哥这份工作实在是常人难以胜任。 所幸生日宴往往开设在真实生日的前一天,所以也并不会影响到私底下的庆生。 这天他们有大半天的时间会待在老宅,接近傍晚才回到庄园。 进门后两个人分别进了厨房和书房,没多久,盛时澜将一份黑色的文件夹交到盛锦手里,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 “给小锦的礼物。” 盛锦已然习惯这个流程,道谢后打开,入目是一封用深蓝色信封包装的手写信,封口处盖着火红的玫瑰状火漆印章。 他拿起信封贴了个吻,才接着细看起文件的内容——是一条新开发的宝石矿脉的采矿权出让合同。 成交日期是一个月前。 “你长大以后不怎么爱提要求,也很少主动向我要些什么。” “这次的礼物喜欢吗?” “喜欢的。”盛锦合上文件夹,有些哭笑不得,“不提要求是因为真没什么想要的,哥平常送给我的东西够多了。” 钱和名贵的物品都只是最基本的,连集团旗下赚钱的那些公司的股权也陆陆续续地送了不少。 “是么。” 盛时澜从背后将人揽在怀里,捏着盛锦的指骨缓慢揉捏,面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盛锦转过头盯着自家兄长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思来想去后道,“这样吧。” “等过几年我的执业时长达到标准后,可能会考虑设立一家以公益法律服务为主要业务的律师事务所,至于是个人所还是合伙所还需要计划。” “到时候可以请哥哥资助我吗?”盛锦用鼻梁贴上盛时澜的下颌,轻轻蹭了蹭,“毕竟我大概赚不了什么钱,得靠哥哥养我呢。” “嗯。”男人应得很快,就着这个姿势吻过盛锦的鼻尖。 盛锦眼睛一眨,倏地起了捉弄的心情,他转身向盛时澜敞开掌心,理直气壮道:“我还要新的卡。” “好。” 盛锦挑了挑眉,接着像报菜名一样挨个儿提出要求:“既然哥这么痛快——那我还要最新的珠宝首饰,要新的房产、游轮、直升机和跑车,所有新鲜好玩的东西我全都要。” 第56章 这些盛时?澜统统都说好。 盛锦招架不住没了脾气,吸了口气,最后轻轻地说,“好吧,刚刚说的那?些都不作?数。” “作?数的。”盛时?澜摸摸他?的脸颊,在他?手背上贴了一个吻,“你开了口,就作?数。” “到底是你过生日还是我?过生日?” 盛锦至今没明白对方给他?送东西的这种喜好从何而来,想了想,正色了些道:“如果真的让我?许愿,那?我?只有两个愿望——” “第一个,想要哥永远平安健康。” 他?伸出食指,接着又?竖起中指比了个“二”。 “第二个,我?要我?的男朋友现在亲亲我?。” 他?的话一出口,面前的人显而易见?地微微一怔,过了两秒才沉着气倾身含住他?的唇。 这个吻吻得又?深又?凶。 彼此贴着唇瓣缠着呼吸,谁也不愿意放过谁,情绪过重时?带着咬,又?伴随着极其缱绻的舔吮勾缠。 吻得深了,呼吸和唇齿变更加难舍难分,即使偶尔有拉开的间隙,也很快又?被极沉的吻重新追回。 直到双方都胸腔起伏着轻/喘,过载的快/感已经将盛锦的呼吸灼得发烫,这个吻才堪堪结束。 他?此刻浑身热意上涌,又?因为?缺氧而头脑发晕,但好歹没忘了正事,退开两步舔了舔唇,用氲着哑意的嗓音道,“哥这样,实在让我?的礼物很拿不出手。” “你送什么我?都会喜欢。” 冰雪包裹的松枝被篝火燎过,同样透出欲色被点燃的哑。 盛锦听见?这道声音,没敢再去和他?对视,赶忙说:“我?今天也煮了长寿面,温在台子上,哥先吃?吃完我?还有礼物要给你。” 盛时?澜用餐的间隙,盛锦独自回了趟卧房。 因为?那?件事,他?们有一段时?间没有做/爱,所以?接下来的发展怎么说都该是水到渠成。 盛时?澜踏进卧房时?,室内并没有盛锦的身影,室灯被调到暖光模式,不明不暗,为?周遭事物拢下一层柔纱,他?余光扫过矮几上点燃的玫瑰味香薰蜡烛,反手合紧了房门?。 “哥,来帮我?一下。” 内设的更衣室传来响动,盛时?澜循声快走几步,站定在那?道敞开的隔帘前。 里面的人背对着他?略微屈身,于是从脖颈到脚踝便延展开一条几乎无所遮挡的曲线,身上所着衣物令他?犹如一只被紫色的网所捕获的雪鸦,淡紫色的细带攀附在那?一层光洁而均匀的皮肉,沿着雪融开的方向不断缠绕、蜿蜒。 无论是两侧的胸/乳、腰侧、背后的蝴蝶骨和腰窝,都被那?紫网的线绳勾勒,其间则只覆上一层浅薄的蕾丝。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道网仅起到“束缚”而非“遮蔽”的作?用。 盛锦单手拎着腿上同色网格袜的系带,扭头示意盛时?澜帮他?将之勾上腰间的那?根绑带。 盛时?澜凝住那?节勾着系带的指节,过了几秒,才忽地动身,上前帮盛锦将衣服穿好,又?拎起一旁的薄毯将他?严密地裹住。 “……哥?”盛锦不明所以?,忍着羞耻问:“很奇怪吗?” 盛时?澜挨得极近,身体?完全贴上来,将他?严严实实拢在怀里,又?俯身吻了吻他?的眉心?,“会冷,我?抱你出去。” 盛锦一下笑了,“就几步路,不冷的。” 但到底还是任人揽着腿弯抱了起来。 贴得太近,彼此的身体?变化简直无可逃避。 “……哥很喜欢嘛。”盛锦听见?身侧沉重而急促的呼吸,没忍住弯了下眼睛,趴在盛时?澜的脖颈处闷声笑起来,“看来我?没选错。” “嗯。”盛时?澜吻过他?的颊侧,将人颠了颠,“春寒容易着凉,下次可以?多加件衣服。” 盛锦捕捉到他?话中的字眼,笑意更浓,但感受到腰侧的动静,又?很快别开眼,不吭声了。 被放到床间的下一秒,盛锦眼睫微颤,猛地伸手攥住盛时?澜的胳膊,双臂用力?后迫使他?躺下,自己则翻身坐在他?腰间,低着头抿唇笑了笑,“说起来,哥学的那?些理论知识里面,也包括这种吗?” 盛时?澜顺着他?的意躺好,双手分别扶住盛锦的腰侧和膝关方便他?坐稳,才不动声色地否决,“没有。” “没关系呀,我?来教哥。” 盛锦掌心?贴住盛时?澜的手臂顺着往下抚,最后盖住他?的手背,牵引着向上。 他?的神态动作?自然又?无辜,偏偏眼尾微勾,藏着几分隐晦的撩/拨。 在对方投来的如渊深邃的视线中,他?如同鸟儿紧挨在窠巢当中一般温和地贴蹭,雪松与柑橘的气息因此而缓慢交融。 零碎的蕾丝与质感柔软的衣料在相贴间泛起细密纹路,心?跳逐渐同频,在静默中奏出温柔的节拍。 绵延的紫色细网萦绕在雪白的鸦羽之间,轻轻拨动,连呼吸也随之起伏,融成一片。 交叠的气息渐次加深,他?们紧密相拥,体?温在相依中漫成温暖的湖。 微颤的眼睫成为?雪鸦的另一双翅膀,轻轻扇动、收拢,最后在朦胧的烛火里缓缓垂下。 他?在其中心?神恍惚饱受煎熬,反倒是始作?俑者看起来神色如常,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些什么。 “哥……” 他?刚讨饶似的开口,盛时?澜便直起身温柔地亲了亲他?的额头,鼻梁和嘴唇,“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小锦愿意陪我?吗?” 盛锦直觉他?的回答会让局势一发不可收拾,理智劝告他?应该收回试探的爪子,但是盛时?澜又?开始用那?副他?完全难以?抗拒的嗓音贴在他?耳畔,将人撞得心?神动荡。 “小锦不要哥哥吗?” “……” “好吧,今天寿星最大。” 盛锦无声叹气,很快像猫科动物般伏低了身体?,从肩颈到腰臀蜿蜒出一道性感的曲线。 他?将双手叠在盛时?澜胸口,撑着下巴悠悠地笑了,惑人的风流从眼底眉梢满溢而出。 “我?陪你。” “直到你尽兴。” ----------------------- 作者有话说:不是。。。真的有这么香艳吗。。。会不会太高看我了,我都删得不剩啥了啊 第35章 香薰在长夜中燃烧殆尽, 烛泪蜿蜒而下攀附、堆叠在烛台,宛如一截凝固的瀑布。 熏开的淡香缭绕在空气中,不受控地发酵, 氤氲出旖旎的潮热。 可盛锦的鼻尖盈满另一个人的气息,馥奇调的冷香几乎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层密不透风的屏障, 将他牢固地圈禁, 几乎没有给他留出半点可供逃离的空间。 那块料子始终挂在他身上, 再激烈的动作也没掉,原本仅是锦上添花的戏码, 反倒成了他任人摆布的工具。 半边系带脱落下来?, 挂在左肩,没多久就有湿润的吻落在那里, 被人用唇齿衔着拉开, 又扯动后轻巧地弹回原位。 再然?后, 他便被不容拒绝地推入一片沸腾的海,滚烫的热流中,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湿热、黏腻、绵绵不断而又无?边无?际。 在长夜将尽时他被推到岸边, 彻底成了只被人捏着翅膀无?力逃脱的雪鸦, 脚跟抵在床铺间挣扎蹭动,脸颊上爬满潮红,在极致时半掀着眼皮吐露舌尖, 那节湿红很快又被人吮进唇间。 高?潮的余韵中, 盛时澜微微俯身, 于是盛锦自然?又依赖地靠进他的颈窝, 彼此肌肤相贴,耳鬓厮磨,在亲昵的挨蹭中平复呼吸, 许久后才他侧过脸颊,在盛时澜颈侧的咬痕处轻轻吮出一个红印。 “哈……哥?”盛锦松了口,半眯着眼被人追上来?索吻,温暖的海水轻缓地没过脚腕,颠覆性的浪潮再一次将他淹没。 途中场景变换,盛锦后背贴靠在浴室光滑的池壁,被潮汐反复推搡的岸线,在柔和的水流中反复睁开又合拢双眼,过分秾丽的五官被清水和汗液浸透,脱生?出惊心动魄的美感。 “……哥。” 蒸腾的薄雾中他低声呢喃,又被人用双臂与平和的嗓音稳稳接下。 “哥哥在。” 困倦袭来?,他安然?歪头靠在盛时澜的掌心,呈现出完全敞开的姿态,唇角挂笑,眼中透出点痴意的迷蒙。 “生?日快乐……哥哥。” 过度的疲劳致使他一夜无?梦,盛锦醒来?时,满身潮水早已褪尽,身上干净清爽,只上身套了件略微宽松的浅灰色睡衣,被盛时澜从身后以守护的姿态圈抱在怀里。 他在对方怀里转过身,和同样?初醒的人贴了个吻。 他们眼下分穿同一套睡衣,所以盛锦入眼就是对方光裸的胸膛。 盛时澜的肤色和他的性格如出一辙地冷,身上的肌肉线条却恍若成群起伏的山峦,带着点与优雅表象不符的野蛮,有别于盛锦尚且有些?青涩而柔韧的身段,是相当?成熟且有力量感的成年男性身材。 第57章 盛锦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没办法,昨天晚上他太过失态,对着人又抓又咬,现在直面“证据”,实在让人心虚。 但他在被子里窝了一会儿,被人抚着脊背醒了觉后,还是没忍住坐起身问,“哥觉得身上疼吗?” “不疼。”盛时澜淡声应了,将他揽进怀里,换了种手法给他按摩。 “你下次别这么过分……我实在控制不住。” 盛锦摸了摸他肩背上的抓痕,轻轻吹了口气,很快被人用指背掐住脸颊肉,捏了捏。 “小锦想要了?” “才不是!” 盛锦被摸出来的困意在顷刻间烟消云散,心有余悸地躲开盛时澜的视线,裹着被子倒退几步,重新栽倒在床上,片刻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朝着他嘟囔,“盛时澜,你吓我,现在我爬不起来了,你得背我。” “好。” 盛时澜说完坐在床畔,背对着他张开手臂,过了两秒,盛锦便慢慢地像蚌肉脱离了蚌壳那样从被中滑出来,圈着他的脖颈趴在了他背上。 盛时澜把他背起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背上挂了一条延展性极好的柔软的豹猫。 “小锦最近重了一点。” “那当然,我每天都有好好锻炼。”盛锦摸了摸自己漂亮的腹肌,感到颇为满意,又接着说,“而且待在家里的时候伙食也太好了。” “对了哥,那个柜子里有要给你的礼物。”盛锦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指了指另一侧的床头柜,“本来是昨天晚上就要给你的。” 抽屉被人拉开,里面静静躺着一个仅有半个巴掌大的精致礼盒,单看包装颇具盛锦的风格,繁复且华丽,语气中的内容格外相称。 ——是一对极漂亮的戒指。 戒圈是简单的金圈,但两个戒托上都镶嵌了一朵硕大的陶瓷花,花形呈玫瑰状,花瓣被捏得极薄,主色调是深蓝和浅红,由内而外又以华彩和撞色调制成渐变的形式,又在边缘裹上一层暗色的金,色泽冷艳而瑰丽。 “……哥?哥!” 盛锦等了半天没等到反应,不由扭头去观察盛时澜的表情,挥了挥手去吸引他的注意力,脸上笑意融融,“怎么样?喜欢吗?” 盛时澜垂眸凝视良久,指尖缓缓抚过那朵深蓝玫瑰的薄瓣,喉结微动,声音低哑:“喜欢。小锦亲手做的?” “嗯!”盛锦把下巴搁在他肩头,有些得意,“这是最满意的一对。烧制了七次才成型。” “很漂亮。小锦很厉害。” “那可不。”盛锦点点头,将戒指取出来,示意盛时澜伸出手掌,“我帮哥戴上试试呗?” 盛放的玫瑰戒指被分别戴在他们中指的指根,极致地契合,没有一分一毫的偏差。 刚刚好。 “看吧,我果然很适合做——” 盛锦刚举起手想说自己考虑得分毫不差,但话一出口,就被一个汹涌的吻堵住了去路。 舌尖相抵的瞬间,盛锦错觉自己舔到了温热的潮汐缺口,内里流淌着冰川融化后的雪水,再向内则是亟待爆发的火山。 口腔被盛时澜用唇舌严丝合缝地填满,细密的吻如同奔涌不息的岩浆,带来灼烫的、不容置疑的占有感,他的意识也因此跟着升起和降落,直到因为窒息胆怯而发出求助的呜咽才被轻轻放开。 盛时澜抵着他的额,看起来几欲再次吻下,但神态又极其克制,盛锦刚喘了口气,就听见他说,“这样的礼物准备一次就好,小锦不要太为我费心。” 不值得。 “……” 盛锦对他想说的话心知肚明,闭着眼睛摇摇头摆摆手,“刚才的话我当没听见,但你要是再这么说的话我会生气的,明白吗?” “这是情侣对戒,情侣,懂吗?” 他的神色多了几分郑重和认真,“不管我们是不是情侣,哥都可以向我索要任何东西。我们是一样的。” “再说了。”盛锦摸了摸唇,有些揶揄地看了眼面前沉默的人,将对方的反应尽收眼底,“……你明明很喜欢嘛。” 遗憾的是,这对代表着热恋期的情侣对戒仅仅被他们戴过这么一次,收到礼物的当天,盛时澜就请人研制了防腐的措施并加以运用,最后用玻璃罩子密封保存,锁进了书房暗格的保险柜里。 在经历过短暂的波折过后,他们也终于像普通的情侣一样谈起恋爱。 正式交往的事情盛锦只在稳定后告诉了身边几个相熟的朋友,几个人的反应都不算大,甚至还有些意料之中,唯独阿黛尔有些不可置信,在电话里和他絮絮叨叨了一个小时才勉强接受。 “你们国家不是有一句话叫作‘兔子不吃窝边草’吗?为什么反而变成了‘近水楼台先得月’?”阿黛尔发问时的语气充满疑惑和纠结。 盛锦听完止不住笑了,“不错嘛阿黛尔,最近语言进步很快啊。” “那当然,我可是特地——不对,差点被你带跑了。” 阿黛尔叹了口气,想了想,最后还是尊重挚友的选择,“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你是幸福的,锦。” “我明白。”盛锦轻声应了,目光顺着阳光斜斜洒下的弧度看向不远处背对着他正在处理食材的身影。 “我会的。” * 盛时澜稍微闲下来之后,家里的私人主厨也跟着放了一段时间的长假,男人接受了料理的工作,每天想尽办法变着花样投喂自己的男朋友。 而盛锦却从刚开始的坦然接受,演变为了后来捏着腰上的软肉皱着眉头表示要通过少吃饭来保持身材。 盛时澜对他的决定显然并不赞同,“小锦这样就很好,节食不利于身体健康。” “你摸着倒是舒服了。”盛锦忿忿地白了他一眼,咬牙道,“我不管,反正你别管我。” “从今天开始,也不可以再煮好吃的饭来诱惑我!” 通常情况下,盛锦做出的决定身边的人往往很难更改,于是在他说出“别管他”之后,盛时澜也没再劝他,甚至极其配合地将一日三餐都调整成了健康低脂的饮食模式。 与此同时,在他们这段时间的外出约会中,盛时澜选择的路线总能不经意地带着他们途经美食街或者著名的饮食商铺,甚至连他们常去的几个片区也开始纷纷举办起美食节。 这样的事情次数一多,在某天晚上,盛锦终于按捺不住,在被子里咕噜转了个圈,趴到盛时澜身上,桃花眼亮闪闪地晃他。 “盛时澜,我和你说件事儿。” 男人睁开眼,显然也没睡,像是在看终于上钩的猎物般盯住他,淡淡道,“想吃火锅了?” “你怎么这么聪明!”盛锦伏在他胸口笑眯眯地晃了下脑袋,“猜对了,奖励你去给我煮火锅。” “晚上吃多了会积食。” 盛锦听完立马把嘴一瘪,不乐意了,“我不管,我就尝尝。” “你不吃我就自己吃。” “我没说不愿意。” 盛时澜撑起身体打开床头灯,把盛锦重新包回被子里,下楼到厨房去给他煮火锅。 这晚光线昏黄,满屋子里都是人间烟火的飘香。 而这样的事情有一就有二。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盛锦在黑暗中睁眼,翻身模仿猫的动作轻巧地趴在盛时澜胸口,低低地叫他,“哥。” 盛时澜同前一晚般很快睁开眼,扶住他的腰把他抱起身,还没等盛锦开口,就把床头灯打开,从更衣室给他拿出衣物,说:“走吧。” “去哪?” 盛时澜看了他一眼。 盛锦立马笑了笑。 “嘿嘿。” 于是两个人把衣服一裹,20分钟后便出现在夜市的路边摊里吃烤串。 炭烤的烟熏弥漫间,盛时澜就着盛锦伸过来的手咬下一口他手里的烤串,在他期待的眼神中点了下头,嘴上却说,“不健康,少吃。” 盛锦表示无所谓,“好吃就行,你别管。” 说着同样的话,却和几天前信誓旦旦的人做着截然相反的事。 “这回是你赢了。”盛锦说完摇了摇头,抿了口手边的啤酒,故作轻叹状,“不愧是属海绵的。” 盛时澜被这么说也没反驳,拿湿巾给他擦拭了一下嘴角,眉眼放松,显得格外温和。 盛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突然冒出一句—— “盛时澜,感觉跟你谈恋爱特别好。” “是么。” “是啊。”盛锦边笑着,边向他分出手里的烤串,“毕竟你当哥哥的时候可不会允许我半夜出来吃烧烤。” “而且,我有点理解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了。”盛锦的语调在夜色与周遭吆喝的人群中变得沉寂而娓娓。 第58章 “我在旅行的时候,反复考虑过所谓爱情的意义,也曾经担心它带来?的改变会不像亲情那样?长久,担心我们会因此变得?生?硬和疏远,但是现在,我发现它给人的感觉其实还不错。” “毕竟它让我见到了你不同的样?子。” 因为见到所爱的人不同于往常的一面?,所以原本令我犹豫和彷徨的东西?,如今竟令我欢欣鼓舞。 ----------------------- 作者有话说:当年外面扫射弟控的时候,哥因为蹲下来给小锦系鞋带连声儿都没听见 第36章 时隔多?月, 盛锦再次光顾方城的酒馆。 方棋然?先前因为新书出版的事儿不眠不休地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几?乎忙昏了头,直到和编辑将事情拍板定下来之后, 才终于有出来放松的空闲。 盛锦见到他的第一面先因为他萎靡的神色皱了皱眉,接着凑近看了看他脸上?嵌着的两个巨大黑眼圈, 目露嫌弃, “都这样了干嘛不休息好再出来, 这么熬真当心猝死。” “工作一结束就昏睡了两天两夜,睡醒了就想出来小酌一杯顺带聊聊天呗——别担心, 我的身体我有数。”方棋然?无所谓地摆摆手, 边说还边在给自?己调酒。 “小酌一杯?” 盛锦眼见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双臂环胸发出声冷笑, “你今天别喝酒了, 喝果汁去?吧, 好好养养你这老年人的身体。” “说谁老年人呢。”说到年纪和不能喝酒的事情,方棋然?人也不萎靡了,声音也振作了, “我才比你大几?岁啊……正是身强力壮的好时候呢。” “谁管你。” 方棋然?刚调完的酒被盛锦顺手拿走?, 他无视对方眼巴巴的表情,徐徐道,“你先戒一个月酒再说, 作为年满25岁的‘年轻人’, 这点自?制力还是有的吧。” “祖宗喂——”方棋然?哀叹一声, 试图让他改变主意。 “怎样?” “……好。” 盛锦奇道, “这么听话?” 方棋然?撑住吧台,没好气?道,“谁敢违抗您呐大小姐。” 他垂头丧气?地哀叹完后, 又抬头瞥了眼盛锦的脸色,意味深长道:“锦啊,最近过?得不错呗。” “看你这容光焕发的。” 看他还有心思调侃自?己,盛锦挑了挑眉,眯着眼笑了,“那当然?,我可不像某些人一样脸上?挂着俩轮胎就来了。” “……你敢保证你以后忙案子的时候不会这样?” 方棋然?和性格不符地相当注重?外表,当下被他说得怀疑人生,对着反光镜仔细又看了看自?己的脸,发现气?色确实很差之后,才咬咬牙道,“等着,哥回头就去?做套美容项目,下次见面非得闪瞎你的眼。” 盛锦因为他的话乐得前仰后合,用指尖叩了叩吧台,笑道,“行,我等着。” 两个人又接着插科打诨漫无边际地聊了好一会儿,其中大多?是方棋然?在倒苦水,看得出来对方最近压力确实很大,好在目前出版的工作进?展得还算顺利,让他还不至于处在焦头烂额的境地。 性格使然?,方棋然?说话时话题相当跳脱,上?一秒还在吐槽出版社给他选定的几?版书封,下一秒就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你们的事儿,叔叔阿姨怎么说?” “唔。”盛锦相当适应他这样的转换话题方式,抿了口酒,才不急不缓地回应,“他们应该是支持的吧,打算等过?段时间?正式回家再告诉他们。” “成呗。” 方棋然?听完不无羡慕地感慨道,“看来哥这段时间?得多?攒点,等你结婚了哥给你封个大红包。” 盛锦顿了顿,指腹绕着杯口抚了抚,权当他在开?玩笑,“现在说这个还早呢。” 方棋然?却摇摇头,将面前调好的鸡尾酒点上?装饰交给服务生,“这不是迟早的事儿么。” 他话音刚落,酒吧外的风铃便随着门被推开?发出清脆的交响,初夏的晚风裹挟着种在门前的洋槐香气?一同涌入,一道人影很快被侍者恭敬地迎进?来。 盛时澜站在门口,身形挺括,肩线被暖黄灯光勾出一道松弛的弧度,极富疏离感的眉眼也因此微微柔和,目光穿过?交叠的人影径直落向盛锦——那眼神像温热的海水漫过?礁石,是具有沉溺性的专注。 方棋然?下意识看了眼吧台前的电子钟,上?面正显示着十点三十五分。 “你家门禁时间?不是十一点?” 盛锦不明所以地点点头,但那点儿漫不经心在他意识到对方问出这个问题的缘由?时顷刻间?消散,他猛地坐直身体,而与此同时男人也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小锦。” “……哥。” 想着再多?待半个小时的计划正式宣告破产,盛锦讪笑着回头,带着点被抓包的心虚去?窥探盛时澜的脸色,在对上?男人看不出情绪的视线后,语气?顿时变得软绵绵的,抢先一步说道,“你来得正好,我们回家吧?” 盛时澜没应声,伸出的手臂扶住盛锦的肩背,将掌心搭在他的另一侧肩头,以一个兼具掌控欲和包容的家属感的姿态淡淡垂眸,视线扫过吧台上那杯只饮了一半的莫吉托,又瞥过?方棋然?——后者已识趣地后撤,“那个盛董,我这专心调酒呢,啥也看不见。”话音未落,人已不声不响地滑出三米远。 盛锦耳根微热,但好在他们都没有当着别人的面亲热的爱好,本该印下的吻也止步于眼神之间?。 盛时澜很有分寸地牵着他起身,在这种燥热的季节,对方即便穿得再多?体温也仍旧偏低,握在盛锦掌心里的手也像一块微凉的玉,他习惯性地轻轻摩挲了几?下,很快被人以十指相交的方式扣紧。 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掌向后挥了挥表示告别,盛锦很快跟着来人的步伐离开?,并边走?边打开?了话匣。 “不是说今晚的会议要开?很久吗,怎么还有空专门来接我?” “提前结束了,小锦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其实是怕我乱跑吧?” “嗯。” “居然?没否认……哥还把我当小孩子吗?” “小锦今天喝了多?少?” “干嘛转移话题?你不是看到了,就一杯。方棋然?要戒酒,我不得陪他嘛。” “确实该少喝点,小锦昨天才熬了夜。” “知道啦……再说我是因为谁才熬的夜啊……” “哥哥买了你爱吃的那家预推出的新品。” “又转移话题。好吧,念在你戴罪立功的份上?,昨天的事儿就原谅你啦。” “谢谢小锦。” “不客气?——” “那今天还可以继续吗?” “……你别逼我把话收回来。” 因为撒娇而拉长的尾调随着再度摇响的风铃消散在夜色里,两个紧挨着的身影消失在酒吧门前,门被合拢,留下的空间?里晚香氤氲,平日?里安静优雅的社交场合竟显得格外温馨。 “哎哟这小子……” 好友谈恋爱的时候和平常判若两人,方棋然?津津有味地目送他们离开?,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唇角竟也一直挂着笑意。 今晚人流量不高,吧台前的位置此刻彻底空了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另一道身影才慢悠悠地从?角落晃到台前来。 方棋然?专心摇晃着调酒器,看见对方的身影时目光微顿,一开?始没打算理,但眼见这人一副欲言又止明显想找人说话的样子,还是没忍住主动开?启了话题: “我说哥们儿,还不死心呐?” 对方似乎也没想到方棋然?能主动找他搭话,沉默片刻,才苦笑一声,“哪儿敢啊。” “现在这样,也挺好。” “真的?” “真的。”袁烨又自?嘲地笑了声,“换成其他人,我说不定还会回你一句反正他们没结婚前我都有机会。” “不说那位的身份,单是他们之间?,其实根本就没有给其他任何?人插进?去?的机会。” 真正磁场契合、感情好到满心满眼都只剩对方,哪怕是他这种人都能看出来他们是彼此此生唯一不可分割与替代的伴侣,那么外人是绝对不可能去?想、或者说妄图去?插足的。 骄傲的袁公?子在过?往的人生中大概也没真心实意地喜欢过?什么人,于是在意识到自?己的的确确动了心之后竟也意外地执着。 他暗中窥伺过?盛锦,私下向圈子里的人打探过?他的消息,中间?被人进?行过?多?次警告,但也不曾死心。 他最初只是看上?盛锦的脸,又因为那番话对他产生好奇,后来喜欢上?包括他个性在内的所有。 在他的视角中,对方和他有些像,身份显贵,飞扬跋扈,身边拥有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在陌生人面前大多?数时候都表现得冷冰冰又傲慢,看上?去?平等地瞧不起所有人,寻常人都难以接近他,更别说他交朋友都有自?己的一套标准,想要拉近关系更是难上?加难。 第59章 但他又和这个圈子里一部分被宠坏了的世家子弟不一样,和他大概也很不一样,了解得深刻一些,人们便会发现他藏在骨子里真诚、温柔和体现在行动间?的独立意志与坚韧果敢。 这是个会向第一次同他搭讪的人说让他自?重?自?爱的人。 一个越了解就越好奇、越喜欢的人。 世人常说想要拥有玫瑰的美丽,就需要毫无芥蒂地接纳他满身的尖刺。 袁烨自?认自?己可以做到,事实上?,这世上?自?诩能够下定决心为爱排除万难的人或多?或少也都能做到。 在普世意义的爱情当中,做到这样的程度也已经足够——但放在他想要的那个人面前,却远远不够。 在这朵玫瑰尚未开?放之前,在他只是一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杂草时,就有人已经先一步拥抱了他所有的曲折与不堪,为他洗去?杂尘,将他精心抚养。 他没有目睹过?玫瑰的娇艳,也不是因为见过?了玫瑰盛放时的美丽才选择忍耐和奉献。 那时没人知道他未来会是一朵玫瑰。 他带着从?淤泥里爬出来时所沾染的污点,因此或许会夭折、会堕落、会衰败。 他或许有机会成为一棵芳草,但更有可能会成为滋养泥地的一块儿绝不起眼的肥料。 只有他的饲养者相信。 所以他才真正地成为了一株玫瑰。 当众人都在惊叹他面世的稀世罕见和绝无仅有,又何?尝不是在赞同他的饲养者的培养准则。 所以旁观者有什么资格去?争夺他的喜爱? 袁烨这辈子顺风顺水,没什么感觉到后悔和惋惜的时候,如今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遗憾。 倘若自?己先一步和他认识,倘若自?己那天和他搭话的时候再礼貌一点,循序渐进?,让他们之间?相互了解,那他会不会其实也有机会? 方棋然?只一眼就看清了他的想法——和曾经那些围在自?家好友身侧的人何?其相似,于是他没说话,只是调了杯口感清爽的同款莫吉托递给他,“行了兄弟,感情里遗憾的事儿多?了去?了,就冲你这句话也不是个坏的,今后来这儿的酒我请了,别太伤心。” 袁烨没说话,良久后低声道了声谢,仰头饮尽了这杯酒。 连带着喉间?微末的轻叹,都一并融进?这冰凉的酒液里。 第37章 “我先走?了。” 手?机屏幕显示十点二十的下一秒, 盛锦将其收起,利落地起身和周边的人告辞。 身旁几个?正聊八卦的人顿时停下来看他,其中?一个?率先挽留道?, “就走?了?不再喝两杯、聊聊天什?么的?” 盛锦没说话?,先环视一圈眼下正闹得热火朝天的包厢, 喝酒聊天的、打牌的、唱歌的、谈情的, 什?么的都有。毕竟是正经的校内学生聚餐, 玩的东西怎么也不会太过火。 看完,他才回?了那人, “不了, 家里?有门禁。” 出门以后,他把单结了, 又给了小费叮嘱前台服务生留心包厢里?的人离开?后的安全问题。他们约的这?家会所?档次不低, 服务也很到位, 于是几个?服务生都笑着应了。 结束后是十点二十五分,司机已经在等了。 差不多能刚好赶上门禁。 不管盛时澜怎么把他捧在掌心里?,任由他在外?把天捅破几个?窟窿也不会多说半句, 唯独门禁这?一条是必须严格遵守的准则。 成年?以前是定死?的晚上九点, 成年?后才被逐渐放宽到了十一点钟。 即使目前对方不在家,跟随他们多年?的司机也很好地贯彻了这?一点。 盛时澜一周前因为海外?业务到北美出差,盛锦没了管束, 像匹脱缰的野马般放纵起来, 不仅作息昼夜颠倒, 饮食也格外?不规律, 连何信也说不动他。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前一天晚上,今晚是盛锦参加的登山社举行团建,他实在盛情难却才出了门, 但他已经约好了第二天要去接盛时澜,并不想闹得太过疲惫。 回?到家后,他便上楼打算洗漱,但刚卧室的门前就发现了不对。 卧室房门半敞,内部的室灯已经被人打开?,盛锦带着某种预感将门彻底推开?后,一眼便看见了不远处站在茶几旁的那道?人影。 “哥?” 他有些惊喜地快走?几步,视线在男人还没来得及换下的西装外?套上扫过,意识到对方应该是刚回?来不久。 “怎么提前回?来了,也没喊我去接你。” “小锦。” 盛时澜转身面对着他,没什?么表情地将手?里?捏着的被喝得只剩三分之一的汽水瓶提到眼前晃了晃。 盛锦前进的脚步倏地一顿。 不止这?个?,他下午吃了一半的外?卖袋也被随意放在茶几上,甚至旁边还有拆开?吃了两片的胃药。 一般情况下,佣人都会帮他收拾残局,但今天这?个?情况明显是有人知?道?盛时澜要提前回?来,故意给他留下来的证据。 ——可恶的何信! 盛锦敢怒不敢言。 “胃不舒服?怎么不说。” “小问题,吃完药以后就好了。” 实在是这?几天饮食和作息都一塌糊涂,吃的东西又有些刺激——但是这?些盛锦不敢说。 他刚被带回?家的那段时间,医师和营养师花了很长时间来调理他玻璃般的肠胃,此后的多年?因为有盛时澜严格的管束,已经很少会出毛病,所?以平时即使适当饮酒也不会有问题。 但一旦超负荷运转,就会出现像现在这?样的状况。 “小问题。” 盛时澜平静地念完这?三个?字,放下手?里?的易拉罐,重新看向盛锦。 虽然鲜少人因为他身上的气势敢去细看,但平心而论,盛锦还是觉得他的兄长生得一双极好看的眼睛。 盛时澜的眼型内角狭长,深邃的眼窝叠出一层开?阔的双眼皮,看人时情绪不显,加上对许多事情不甚在意,瞳孔沉下又抬起时映射的反光犹如被搅碎的玻璃,给人以极其尖锐的非人质感。 此刻他的双眸掩映在阴影里?,毫无?遮挡地看过来时,这?种感觉便愈发明显。 盛锦暗道?一声糟糕。 没有再给他解释的时间,盛时澜垂着眼开?始解系在腕上的表带,很快,昂贵的腕表砸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盛锦被这?声音震了一下,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盛时澜站在原地看着他后退的动作,眼神平淡无?波地开?口。 “小锦,过来。” “……我不要。”盛锦挣扎了一下,“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你不能用这?样的方式惩罚我。” 盛时澜神色不变,对他微微摊开?一只手?。 “过来,宝宝。” “……哥。” 盛时澜没再开?口,但盛锦知?道?自己在劫难逃,犹豫了两秒钟后还是自觉地靠近。 “这?几天小锦在家过得怎么样。” 盛锦边走?近边斟酌着词语回?答道?,“还行。” “还行。”盛时澜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接着说,“喝酒、熬夜打游戏、吃垃圾食品,不是很开?心吗。” 盛锦知?道?自己理亏,也不犟嘴,只是把双手交叠搁在身后,低声道?,“我知?道?错了,但是不打屁股行不行?” 别的事上盛时澜舍不得动他一根头发,但伤害到身体的时候对方还是会采取一些必要的惩戒手?段。 “我舍不得你手疼。” 盛锦走?过来的路上头脑飞速运转才憋出这?一句讨巧的话?,试图借此争取宽大处理。 又在撒娇了。 盛时澜垂眼扫过盛锦翕动的睫毛,即使已经下定决心要让他吃个?教?训,但还是没忍住先吻了吻他。 “没关系,我们换个?方法。” 大概二十分钟后,无?声翻涌着的情欲的热波将屋内充斥着的冷气彻底吞没。 “小锦,数数。” 盛锦陷在床褥中?,闻言掀开?被水汽浸湿的眼睫,哑着声音开?口: “135、136……” “数错了,重来。” 盛锦喘了口气,眉宇蹙的更紧,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焦,眼底逐渐覆上一层薄薄的水膜,“我真的错了,哥,真心的……你别折腾我了。” 他的模样看起来实在太过可怜,盛时澜停下来垂眼看他,几秒后才应到: “好。” “那就向我保证。”盛时澜用虎口托着盛锦的下巴让他抬起头,声音很沉,“向我保证,说你能做到。” “我保证、我能做到。” “我不会再这?样了。” 盛锦攀住那截掣住他的手?腕,含着泪吐气,“哥……我能。” 盛时澜垂着眼和他对视,很快又就着这?个?姿势同他进行了一个?深吻。 第60章 直到他们分开?,半缺氧的状态中?盛锦察觉到湿热而柔软的触感落在他的眼皮,才听见盛时澜用半是称赞半是叹息的语气夸他。 “……好孩子。” 大概是他的保证起了作用,后半段对方确实没再执着于折腾他。 盛时澜太知?道?怎么让他提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又知?道?该怎么让他舒服。 他被人严丝合缝地包裹住,通过拥抱、气味、体温,高高地抛上云端,再难下坠。 盛锦自己在床上又喘又叫,眼泪都不知?道?流了多少,反观盛时澜,仍旧一副沉稳自持的模样,从始至终都衣冠楚楚。 结束以后,两个?人拥在一块儿。 盛时澜用指腹反复揉捻他的耳垂,忽然问:“之前送你的那座小岛,喜欢吗?” 盛锦不知?道?他这?时候怎么突然提起这?座小岛,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喜欢的。” 得到回?答,对方“嗯”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盛锦过了好半晌,脑子清醒后才突然反应过来,半支起身体和盛时澜对视,试探性地问他,“哥,你还在生气吗?” 盛时澜摸了摸他的头发,“没有。说到底是我要求太多,才影响了你。” “怎么会。” 盛锦直起身,他一下就听出盛时澜是在反思自己管他太严,才导致他一抓住机会就放肆。 读懂了那双眼睛背后的情绪,他没有说“没关系、习惯了”,而是握住盛时澜的手?掌轻轻捏了捏,又靠近贴着他的脸颊蹭了蹭,才笑着问他,“你只要这?些吗?那也太少了。” 来自爱人的管束,因为心甘情愿,也知?道?对方是为自己着想,所?以不觉得烦、也不觉得不自由。 盛锦柔和的眼底没有半点埋怨和撒谎的情绪,他又亲了亲盛时澜的下巴,“我都保证过不会这?样了,哥还要生气吗?要和这?个?世界上你最?爱、也最?爱你的人生气吗?” “没有生气。” “你还撒谎。” 盛时澜看着他握着他的手?用了点力,盛锦确定他在对方的眼里?看见了很清晰的难过和自责,“也是我管你太严,让你连身体不舒服都不肯说。” 盛锦没想到他在意的是这?个?,失笑道?,“什?么呀,都是小事情,说到底是我自己弄出来的。而且哥这?几天工作这?么忙,听何珠姐说这?个?项目很重要,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而已。” 因为从前有过对方在外?地出差却因为他发烧特地赶回?来的经历,所?以盛锦才不想这?么小题大做。 盛时澜眼神复杂地凝视着他,但是直到盛锦因为等待回?应而困倦地阖上眼他都没再说话?。 这?件事儿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过了两天,盛锦开?始返回?学校忙院内毕业典礼的事儿,他作为主持人之一和优秀毕业生代表不仅要参与典礼的彩排,同时还要辅助辅导员调整完善流程、协调人员,忙得脚不沾地。 因为时间实在来不及,随意他索性住在了校内,偶尔会在空闲时间和盛时澜视频通话?。 刚开?始两天一切如常,直到第三天傍晚,在约定的时间对方罕见地拒绝了视频通话?转而用起了语音,盛锦察觉到对方嗓音有些低哑问了一嘴,但盛时澜当下只说没事,他后来忙着回?复同学问题就没太在意。 等到第四天的中?午,盛锦在食堂吃饭时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心口也跟着发闷,难言的预感促使着他给盛时澜打去电话?,却发现无?人应答。 对方前一天的行为就已经足够蹊跷,而漏接自己电话?这?样的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在盛时澜身上。 盛锦眉头一皱,转而拨通了何信的电话?,对方起先还游刃有余地和他打太极,直到意识到他真的要生气,才犹豫地说了实情。 “先生从昨天中?午开?始一直高烧不退,中?途有过昏迷的迹象,医生诊断是过度劳累,已经挂了两次水,目前情况还算稳定。” 挂断电话?后,何信的话?犹在耳畔,盛锦捏着手?里?的手?机,闭上眼沉闷地吐了口气。 人生经历使然,盛时澜即使在病中?也并不是个?容易丧失清醒的人,因此他睁眼后只比平时多花了半分钟就弄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身处的环境没变,还是家中?的卧室,挂点滴的支架被撤走?,证明他目前状态尚好,不需要送医也不再需要输液。 另一侧的床头灯被调到最?低档,不会亮到影响人休息,却足以照明。 盛时澜评估过自身目前的状态后微微直起身,正准备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给盛锦回?去电话?,卧室的门就被人从外?打开?。 他计划展开?通话?的对象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 “……小锦。” 对上男人投来的目光,盛锦的脚步没有停顿,他合上门,先将手?里?的托盘放在茶几上,又倒了杯温水走?到床边。 在盛时澜喝水的间隙,他用体温枪测了一下对方的体温,确定温度彻底降下来之后才低头问他,“头晕吗?嗓子疼不疼?还有没有哪里?难受?” 得到否定的回?答,盛锦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又说,“我煮了粥,你现在有胃口吗?” 这?次盛时澜点了头。 很简单的蔬菜瘦肉粥,只装了一小碗,温度恰好入口。 盛锦一言不发地看着盛时澜喝完,接过空碗,又把医生嘱咐的药连同新的一杯温水递给他。 这?一切做完,只过去了十五分钟。 期间盛时澜几次试图和他对话?都被他用沉默挡了回?去。把药盒关好,盛锦在对方的注视下调亮了床头灯,从另一侧掀开?被子上了床。 他们挨得不算近,盛锦扭头看了盛时澜一眼,又拍了拍自己合拢的大腿,朝他示意,“躺下吧。” 直到枕在盛锦柔软的腿间,盛时澜才真正确认自己意识昏沉间感受到的那道?熟悉的柑橘气息,那双用毛巾擦拭过他脸颊和脖颈的温暖的手?不是错觉。 盛锦垂下的手?被他握在掌心。 “小锦什?么时候回?来的?” “中?午。” “为什?么不开?心,可以和我说说吗?” 盛锦其实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知?道?自己现在开?口说出的话?一定会带有情绪,而盛时澜此刻又是病人。 问话?的人也并不心急,只是缓慢地摩挲他的手?背,用极尽温和的眼神等待着他给出的答案。 过了半晌,盛锦还是哑着声音问道?,“哥生病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们是爱人呢,就算没有这?层身份,我们也是亲人,如果你连生病这?样的事情都不愿意告诉我,有没有想过我会有多难过?你之前怎么答应我的?” 话?说出口的时候,盛锦就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像那些人说的一样被宠坏了,以至于这?么理直气壮地去要求一个?生了病的人。 “小锦这?段时间很忙,在做的事不是也很重要么,我不想影响你。” “谁允许你自作主张,到底什?么事能有你重要啊?” 盛时澜的话?没起到半点安慰作用。这?次的遭遇和上次遇袭的经历在这?个?瞬间一齐涌上心头,盛锦的情绪一下子爆发了,他的语气中?充满委屈还有不被信赖的难过。 盛时澜静静地看着他说完,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将他立刻抱进怀里?,只是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又在他的手?背上吻了吻,以此安抚他的情绪,“抱歉,小锦。” “所?以,有什?么事情会比你更重要呢?” 盛锦一下子顿住了,他低下头来去看着时澜的眼睛,冷静下来时他才发现那双眼睛里?盛着与他如出一辙的难过。 “……你故意的?” 盛锦何其聪明,他有些不可置信,“因为我上次不舒服没有告诉你。” 对方的沉默已经给了他答案。 其实最?初的盛锦也是一个?很会隐藏或者忍耐自己的病痛的人,是后来身边人给他的底气才让他渐渐地学会肆无?忌惮地撒娇求助。 分明面前这?个?人才是出了任何事情都会一声不吭地独自解决的人。 他们从前每天都生活在一起,彼此发生了什?么都无?所?遁形,所?以很少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可是未来他们总有像现在这?样间断分别的时候,彼此都不可能完全掌握对方的动向,而这?种被隐瞒的伤痛感觉一点也不好受。 盛锦沉默片刻,然后才慢慢地俯身抵住了盛时澜的额头。 “之前那都算什?么呀,哥,你现在才是真正地在惩罚我。” “明明我一有什?么事都会和你说的,你也要一样才行。” 不管是生病也好,还是在生活中?经历的挫折也好,他都会在遭遇的第一时间告诉面前的人,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会怀疑他是不是太爱撒娇了。 第61章 可是他又是确确实实地如此依赖着对方。 “我答应你。” 盛时澜沉静的眼底终于浮现出一点笑意。 他当然知?道?盛锦在这?一点上一直做得特别好,所?以这?次对方的隐瞒才让他如此不满。 盛时澜愿意给他高飞的天空,但不代表让他将可能会经历的痛苦也咬牙吞下,所?以现在即使只是有一点点可能苗头也必须把它掐断。 他根本不允许有所?谓“报喜不报忧”的事情在盛锦身上出现。 他要盛锦和他分享一切的情感体验。 现在如此,未来亦然。 目的达到了,盛时澜坐起来将人抱进怀里?,开?始抚着他的背轻哄,“但我确实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原本想等康复以后才借题发挥的,让小锦担心,对不起。” “我知?道?,我也不要对不起。” 盛锦抿了抿唇,“你快点好起来,这?次就勉强原谅你。” “好。”盛时澜温柔地拍拍他。 怀里?的人这?个?样子,任谁都只想把所?有他想要的一切都奉给他。 过了一会儿,盛锦默默整理好心情,再从盛时澜怀里?抬起头时,面上已经没了刚才的低落,反而带了几分笑意,盛时澜看来时,他甚至得意地弯了弯眼睛。 “小锦不难受了?” “本来也还好。刚才我想了想,哥会用这?种方式,是因为你能确定我很爱你,你知?道?你是我的第一顺位,对不对?” 盛锦说着抬手?圈住盛时澜的脖颈,在男人怔愣的表情中?去吻他的唇。 想到盛时澜没有第一时间先问自己的工作怎么处理,还很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照顾,他的心情又好了一点。 “所?以我要奖励你了,哥哥。” 因为能够越过麦田,将名为“安全感”的麦子塞满爱人的口袋,是一件和被爱同样幸福的事情。 ----------------------- 作者有话说:此猫原本是哥管严,现已成夫管严。 第38章 虽然大部分时间不住在一起, 但是盛锦和双亲的感情还算不错,除了每月会按照惯例回?两趟老宅,平日?里也会偶尔的通话。 在毕业典礼的两天前, 盛锦给?老宅的座机去了一通电话,这样?的来电通常都?会被递给?盛珩。之所以?不打手机, 源于对方看着清心寡欲, 实则网瘾比年轻人还重, 温如琢为了不影响他休息,平日?里会严格把控他使用?手机的时间。 他按例询问了对方的身体状况, 又交代了下近况, 原本只是很平淡的闲话家常,但不知道怎么就渐渐地延展到了和联姻有关的话题。 “说?起这事儿, 你快成年那?段时间, 有不少老朋友都?来找过?我, 其中意向最强烈的我记得是江家。”因为对方即使被婉拒后也表现得很执着,所以?盛珩印象相当深刻。 “不过?后来——” “后来被我哥给?拒了?” “嗯。”盛珩微微顿了顿,又接着说?, “那?之后就少了, 或者说?几乎没有。” 江家的事盛锦也仅在盛时澜的笔记里通过?只言片语了解到。他印象中的江小姐是位非常独立且优秀的女性,不过?他们的关系也就止步于能?在宴会上聊上几句的普通朋友而?已。 “大概是眼看着你就要毕业了,近期联络我的人又多了起来。” 盛珩说?完这句话轻轻笑了笑, 闷声调侃, “我们小锦可真受欢迎。” “爸……” “好啦, 不笑你了。”盛珩隔着电话线给?他顺了顺毛, 才说?,“这些事原本应该找你妈妈的,我现在不管事, 他们大概也只是想让我帮忙说?两句好话。” 但是温如琢在外是出了名的冷血不好说?话,她已经表过?态不插手这事儿,那?也没人敢去逆着她的话来,所以?这些事儿最后兜兜转转才落到了盛珩身上。 “怎么不去找我哥?”盛锦瞥了眼一旁走过?来的人影,好奇地提了一嘴。 说?到这儿,盛珩语气里的笑意更加明显,甚至带了点?轻微的宠溺,显然也相当认可话语当中的内容,“阿澜说?你还小。” “小锦,在这件事上,他不会比你妈妈好说?话。” 从盛锦成年至今,有多少意图联姻的消息传到盛时澜这儿最后都?没了下文,盛珩比谁都?清楚。 说?是还小,但是实际上,有不少和盛锦同样?年纪甚至更小一些的豪门子弟都?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身上早早就绑定了婚约。 不让他参与联姻,一方面是不需要,一方面是有人不愿。 “还小,是吗?” 盛锦眯着眼,若有所思地通过?镜面盯住了站在他身后的人,对方捏着他衣后的绑带,正专注地将其系成一个不规整的蝴蝶结。 那?边又说?了什么,盛锦笑着点?了点?头,说?完“我知道了,谢谢爸。”后就轻松地挂断了电话。 身后的人也随着他通话的结束而?停下了动作,盛锦和他在镜中对视的目光,转而?看了看自己。 他身上正穿着秦枝新鲜出炉的设计成品。 酒红色的窄版西服,设计上简约且偏中性,深v的领口开到胸下一点?,背部顶端的脖颈处蒙着一小截深黑色的蕾丝,而?从蝴蝶骨往下的部分则是一大片敞开的空间,最后仅在腰间以?一根与西服同色的绑带收束。 衣服很合身,客观来讲,盛锦的骨架并不纤细,身形也并不瘦弱,相反,他体态挺括舒展,肌肉均匀漂亮,不管从哪个角度都?能?明显看得出是属于男性的身材,而?恰因如此?,才使得他在穿着这类风格的衣装时显得尤为性感。 这大概也是秦枝总是颇为热衷于给?他送女装的原因。 “这类风格我好像也是第?一次穿。”盛锦打量了自己两眼,转头看向身后,“我看起来怎么样??” “很独特,这个颜色很衬你。” 确实衬他,以?至于背后那?片裸露的肌肤即使无光映照也像块莹白透亮的玉。 “是吗?”盛锦点?点?头,又对着穿衣镜左右看了下两圈,看起来相当满意,“那?我今天下午穿这件出去好了。” “……” “怎么了?” “会着凉。” 盛锦忍笑,抬手指了指窗外,“都?夏天了,外边儿这么热,能?着什么凉?” “小锦。” 透过?面前的穿衣镜,盛锦将对方面上的神色都?收入眼底,于是听见盛时澜喊他,也只是态度很散漫地轻哼一声,但笑意却像海浪般逐渐蔓延出来。 “爸说?的联姻的事情,哥怎么从来没让我知道过。” 他一边问,一边以?一种揶揄的语气自顾自答道,“因为我还小?” 盛时澜没先回?答他的话,只是转身从一旁的梳妆台上挑了只淡色的口红,才扶着盛锦的腰让他转过?身来,托住他的下巴将那支取来的口红抵在他的唇上,就此?形成一个呼吸交融,连视线都?无法轻易转移的距离。 “因为我不想。” “没有人有资格站在你身边,小锦。” “那?你呢?”盛锦戏谑地挑了下眉。 “我得到了你的允许。” 盛时澜的眼神落在面前红润的唇瓣上,指腹即跟随着他视线的游走轻轻捻了捻,他神态自若,倒绝口不提怎么把那?些竞争者挡在门外的事,“这是我的荣幸。” 虽然动作看起来是在调情,但是对方的表情又昭示着他说?的一切全然发自内心,盛锦一下子被这两者造成的反差逗笑了,以?至于口红都?擦出去唇线一点?。 “好吧。”盛锦眨了下眼,为这件事情画下句点?,又接着用?眼神催他动作快点?。 盛时澜帮他涂抹口红的动作已经相当熟练,按照要求几下勾完,最后还用?指腹轻轻蹭了下他的唇角。 盛锦这次没去看照镜子,而是直接对着面前的人啵啵了两下嘴唇,摆出了明晃晃的求吻信号。 盛时澜顿了下,被他的动作带出点?明显的笑,“今天不怕妆花了?” “不怕。”盛锦歪了下头,眼里是很直白的邀请,“和哥哥接吻比较重要。” 话说?到这样?的地步,实在让人没办法不立即去亲他,更遑论他邀请的对象对他没有半点?抵抗力。盛时澜和他交换完一个亲吻,手掌还搭在盛锦光裸的背部,很自然地问他,“做吗?” “不是说?还小吗?” 盛锦理直气壮地用?盛时澜说?过?的话回?去堵他,眼珠子转得分外灵巧,显然是事先想好了的。 盛时澜沉默地向下摸了摸他的腰窝。 盛锦没忍住哈哈大笑。 笑声过?后,盛锦还是将盛时澜推到床边坐下,自己就着面对面的姿势坐在他怀里,单手扶肩,另一只手捻起对方身上还未解下的领带轻轻印了个吻。 第62章 “看来只能?晚点?给?枝姐发返图了。” 虽然正处于热恋期,但盛锦有时也会怀疑他们之间亲密的频率会不会太高了一点?,但是事情的发生在很多时候又好像是理所当然的,更别?说?他在不知不觉中就极其容易被对方带跑。 或许他们本身对彼此?的吸引力也都?太足了一点?。 于是在盛夏,被阳光融化的川水浩荡地奔涌,第?无数次流经这道温暖的河床。 “哥。” 盛锦趴在盛时澜怀里,将身体缓慢地挨近,扬起的唇畔边的两个梨涡浅浅,视线从他的眼睫垂落到唇上,桃花眼泛滥出浪漫的柔波,将明暗交杂的光线搅弄得愈加混乱。 可他的声音又充满如塞壬歌声般的引诱。 浅浅的、撒娇似的。 “你亲亲我呀。”他说?。 盛时澜搭在他颊侧的掌心缓慢摩挲了下那?片柔软湿润的肌肤,喉间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们情不自禁再次靠近了些,这次他们仍旧清晰地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勾缠的欲望。 爱人的眼光是能?够容纳灵魂与肉/体栖息的温床。 这是他们的不知道第?多少个吻。 亲完以?后盛锦心满意足地去蹭他的颈窝,又被盛时澜捞出来,细细地啄吻。 他闷闷地笑了两声,躲了一下,很快低头伏在盛时澜肩上,因为眼睛看不见,只能?一只手摸索着抵住对方的唇,指腹顺着那?道优越的唇线滑动了两下,笑说?,“不给?你亲了。” 但是很快又被轻轻吻住了那?两根手指。 事后,那?条印着口红的领带被整齐叠好放在了盛时澜书房柜子的抽屉里。 而?盛锦对着浴室的镜子抚摸自己腰上那?个鲜亮的正字,不由?得感慨现在的口红在防水和防蹭方面真是越做越好。 ----------------------- 作者有话说:再来一点点热恋期的小情侣。 吃一口黏糊糊的撒娇猫。 第39章 盛锦正?式毕业那天, 何究开车载着盛珩与?温如?琢很早就从老宅出发,穿戴严整地赶来参加他的毕业典礼。 京市六月下旬的天气?已经相当?炎热,顾及到盛珩的身体, 两位长辈先一步上了二?楼的看台观礼,而何究与?何信则别站在礼堂的两侧找角度给盛锦拍照。 盛时?澜在后台全程候着, 臂弯里挂着他的水杯, 同时?手中还握着摄影机给他录像。 整个阵仗夸张到连盛锦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可毕竟盛情难却,他到底还是没说出拒绝的话。 轮到盛锦上台接受拨穗前, 盛时?澜很仔细地为他整理好身上披着的学士服, 又轻轻扶正?了他头上戴着的学士帽。 对方那双沉积着爱意的眼睛从始至终都?落在他的身上,拂过他肩膀的双手一如?既往地妥帖和温柔。它们陪伴着他穿过布朗克斯的隆冬, 来到人生中一次又一次的盛夏。 目光交错中, 盛锦伸出手与?他快速地交握, 随后转身才?跟随人流一起,走入朗朗的聚光灯下。 被晕染成琥珀色的光线中,挺拔的青年微微低垂下脸, 睫毛在强光里投下细密的影, 恍如?乌鸦振飞的羽翼。 他学士帽上的簪花出自成天泡在实验室里的姜白榆之手,怀里捧着远在海外的阿黛尔特地托人给他送来的鲜花,甚至口袋里还有盛珩偷偷塞进来的薄荷糖。 这些与?所谓宏大叙事背道?而驰的简单碎片, 构筑成了他人生中无数个值得纪念的时?刻。 盛锦忽然?有些感?慨。 换做是十岁以前, 那个被困在一顶旧帐篷里, 每日只想着找寻食物活下去就够了的、小小的自己, 大概怎么也无法预想,未来的某一天,他能够被这么多人珍而重之地放在心上。 爱让他得以钻出淤泥和沼泽, 抖净羽毛,展翅高飞。 他的眼睛终于可以望向未来。 典礼结束后,一行?人在古色古香的校园里拍了很多张合照。 于是那一沓记录他成长的相册里,又留下了许许多多光阴的残影与?笑容的拓片。 * 盛锦毕业典礼结束的一周后,两位长辈在家里特意举办了一场小型家宴。 当?天盛时?澜没安排司机,自己开车,盛锦坐在副驾,后备箱里装着要送回?家的礼品。 其实从两天前起对方就已经陆续派人往家里送了不少东西,盛锦虽然?没明白对方怎么突然?这么重视起一次家宴,但还是相当?积极地参与?了选礼物的过程。 在车上,盛锦一边点开游戏界面,一边没心没肺地同盛时?澜开玩笑。 “哥这次回?家准备得这么隆重,知道?的是参加家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上门提亲呢。” 盛时?澜开车时?很专心,听完这话后只看了眼后视镜,然?后平淡地应了一声,“嗯。” “哈哈哈……?” 盛锦说完话,自己先笑了,听到回?答时?还没反应回?来,过了两秒,笑意才?倏地僵在脸上。 他猛地直起身。 “哥?” “嗯。” 盛锦扭过头看他,“是我?以为的那个意思吗?” “嗯。”开车的人显然?对他的反应有所预料,喉间氲出几?声沉笑,“我?以为小锦已经做好准备了。” “那是一回?事!这么重要的事儿?,你怎么不早说!” “怕你紧张。” “回?家而已,我?能紧张到哪儿?去?” 盛锦咬了下唇,抱臂重新靠回?椅背,又自顾自用气?音嘀咕,“我?说昨晚怎么这么好说话。” 虽然?两位长辈已经知道?他们交往的事,他们又是这么熟悉的一家人,但因?为盛时?澜这么正?式地像个准未婚夫一样备礼登门,搞得他也难得地紧张了起来。 车厢里为此安静了半晌,最后盛锦在换了几?个坐姿后,实在没忍住小声埋怨:“本?来没什么事的,你搞这么正?式,害我?真的紧张起来了。” “第一次以小锦男朋友的身份上门,正?式些好。” 盛时?澜余光瞥见他一系列的小动作,把着方向盘的手依旧很稳,但眼尾已经带上了隐约的笑意,“小锦就当?回?家而已。” 见这人一本?正?经地用自己说过的话反过来安慰自己,盛锦失笑的同时?又有些无奈,“话是这么说,但见家长对我?们来说其实是双方的事吧?” “可是我?都?没准备什么礼物。”他有些懊恼。 盛时?澜虽然?显然?也知道?他会这么说,于是也没反驳他,只是淡声回?应,“小锦参与?了选礼,已经花费了心意,这就足够。” “……” 知道?自己说不过他,盛锦索性也放弃了,不过刚开始那点紧张的心情此刻也已经烟消云散。 “哥。” “嗯?” “坏心眼。” 什么都?算好了。 两位长辈那边盛时澜已经提前打过了招呼,但真看到他们回?家时?的阵仗,盛珩还是表现?得有些意外,“礼物这两天已经送了不少,怎么今天还带这么多?” 比过年时还隆重得不像话。 “应该的。” 礼品交由佣人接手,盛时?澜牵着盛锦微微颔首打过招呼,“我?想要的,比这些东西都?要贵重得多。” 需要他用充分的耐心与?尊重来迎接。 所以即便都?是一家人,但是明面上的礼节和流程总要完整地走过一遍。 盛珩和温如?琢闻言对视一眼,前者率先笑了。 “原来是来要名分的。” 他顺着盛时?澜的话配合地点点头,手上递出去一个提前准备好的红包,“我?和你妈妈的心意。阿澜一直都?很可靠,小锦交给你,我?们放心。” “你们要好好的。” 盛锦站在一旁,简直要被他们这一来一回?、一唱一和的举止闹得脸颊通红,但听到盛珩的话,他还是忍住羞涩先一步开口道?:“我?们会的。” 他这个样子,反而让人很想逗他。 “既然?孩子们的态度都?这么坚决、感?情也稳定了,阿琢,看来我?们也该好好准备一下,拿出做父母的诚意才?行?。” 盛珩难得端肃了神色,以商量大事的口吻开口,但温如?琢显然?相当?了解他,见到他这个模样,眉眼间反倒浮现?出点笑,很配合地询问,“准备什么?” “聘礼。”盛珩佯装正?经地点了下头,却在说完话后神色一松,看了旁边的两个孩子一眼,温温润润地笑起来,“噢,还有嫁妆。” “他们都?决定定下来了,这些东西是不是也该备起来了?” “我?会准备好,你别太操心。” 刚刚还在附和他的温如?琢此刻转变了态度,显然?很了解他言出必行?的操心性格,于是伸手调整了一下他身后的靠垫,又轻轻握了下他的手背,“阿澜自己也会准备的。你这两天太累了,我?带你回?去休息,等会儿?下来吃饭,嗯?” 第63章 盛珩目光有片刻的闪动,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在小辈面前露怯,于是回?握住她的手顺着话应了,两个人很快离开。 难得被长辈打趣,偏偏两位一旦认真起来,说话做事又是相当?严肃的人,所以盛锦一时?之间根本?分辨不出他们到底是在说真话还是开玩笑。 被盛时?澜牵回?房间抱在腿上的时?候,他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不是说是见家长吗?” “爸妈怎么就直接跳到我?们要准备结婚的事上了?” 盛时?澜闻言只是亲亲他的颊面,“小锦觉得太快了么。” 盛锦听出他的语气?,顿了顿,接着转过头去细细地打量他。 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得仿佛一泓深泉,只是在那平静之下,又藏着点什么与?之截然?相反的,异常动人的情绪。 就这么静默地对视了半分钟,盛锦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 他没说他明白了什么,盛时?澜也没追问。 男人的手盖住他的手背,将他的双手都?严丝合缝地攥在掌心。 和过往的每一次一样,这一次家宴即使是为了隆重的场合设置,但也不失愉快。 因?为是在老宅,盛锦脸皮又薄,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们没有想着做其他事,准备照常洗漱完就上/床休息。 盛锦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二?话不说倒在床上就想往被子里钻,但刚掀开被子一角,就被盛时?澜拦住腋下提溜起来。 “擦护肤霜。” 男人语气?冷淡,显然?没想给他逃脱的机会。 前两天太阳正?盛的时?候,他被几?个登山社的朋友约去冲浪,因?为嫌麻烦只是胡乱涂了点防晒霜,回?来时?果不其然?发现?身上有被晒伤的痕迹。 那时?候盛时?澜的表情比现?在还要难看。 不想惹对方生气?,盛锦叹了口气?,还是配合地爬了起来。 “其实都?好得差不多了,不用这么麻烦的。” 脸上和手臂的肌肤被人以轻缓的力道?拂过,带来清凉的触感?,盛锦一面舒服地叹气?,一面咕咕哝哝,还顺带用眼睛去窥面前人的脸色。 “我?说好才?行?。”盛时?澜板着脸,没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不麻烦。” “……好吧。” 被人当?面团子揉捏的感?觉还算不赖,盛锦眼睛一转,也伸手在面前的罐子里挖了一点膏体,又向前抬手,见盛时?澜没躲,就顺势擦在对方脸上涂抹起来。 不过比起对方妥帖细致,他的手法就粗糙很多,盛时?澜一言不发地任由他弄完,又盯了他半晌,才?靠过来轻轻咬了咬他的脸颊。 盛锦摸了摸被咬过的那块肌肤,不疼,反倒有些痒。 “哥你……” 对上盛时?澜视线的一瞬间,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下一秒,他偏过头,欲盖弥彰地拍了拍身下的被子,提起点声音道?,“睡觉睡觉!已经很晚了!” 说完,他率先掀开被子动作敏捷地把自己裹了进去。 过了大概半分钟后,室灯被摁灭。 另一个人带着着他所熟悉的香气?、体温,以他所熟悉的力道?将他从背后包裹在自己怀里,温和地拍哄。 “睡吧,小锦。”盛时?澜低声道?,“晚安。” “晚安。”他回?道?。 于是他们带着浑身上下如?出一辙的气?息在夜色中相拥入眠。 夏风走得慢,吹不动摇曳的星船。 那些被月亮拐走的夜晚,终将在爱人的怀抱中重新归来。 第40章 盛锦顺利结业, 正式投入工作后,为了避免折腾,干脆在律所旁边重新租了套房子, 于是处在热恋期中的两个人再次变得聚少离多起来。 不过他?们平常就常在通讯软件上保持联络,空闲时也会进行视频通话, 对彼此的动向都称得上了如?指掌。 感情?并没有因为分别而变得平淡, 反倒在时间的沉淀中变得绵长而深厚, 每一次难得的碰面和休息日的相处都变成了他?们从对方身上汲取力量支撑的重要时刻。 清晨,盛锦醒来时的第一时间没看到人, 伸手摸下身旁床铺上还有余温, 随即翻了个身,果然看见更衣室的方向有灯光透出, 于是闭上眼就就开始喊人, “哥——” 里面的人听到呼唤, 将一旁取出来的衣物拎在手里就快步走出来,“怎么了?” 盛锦等人靠近坐到床边,才?睁开眼模模糊糊地低声道, “我刚才?睁眼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在?” “在换衣服。” 盛时澜没觉得他?的问题是在无?理取闹, 只是伸手从盛锦的鬓发?摸到脸颊,又俯身在他?额心贴了个吻,才?就着?这个贴近的距离说, “哥哥的错, 小锦做噩梦了么?” “没有。”盛锦陷在枕间摇摇头。 那就是单纯的想?撒娇了。 盛锦从小就是非常典型的高精力且高需求的宝宝, 这么多年盛时澜在如?何接住他?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的情?绪方面, 已经能够做到从善如?流。 “再陪你睡一会儿?”他?又向下亲亲盛锦的鼻梁。 “不要了,哥快收拾吧。” 盛锦摸摸鼻子,把?人推开了一点。 “真的不要?” “真的不要。” 盛时澜看了下他?的表情?, 没再说什么,背对着?他?坐在床沿继续穿上衣。 盛锦躺着?看他?穿衣的背影,几秒后忽然动了。他?捏住盛时澜的衬衫下摆,上半身从掀起的空隙中钻过去,将头枕在对方的腿上,双臂也圈住他?的腰。 盛时澜系纽扣的动作停下来,低头看去——他?敞开的衬衫衣摆此刻正轻轻的搭在盛锦头顶,像一顶白纱。 怀里的人像只在撒娇的猫一样边伸着?懒腰边拿额头抵住他?的小腹轻蹭,嘴里还含着?晨起时的黏糊沙哑。 “哥,不去上班了好不好?” 盛锦半眯着?眼,抬手勾了下领口那颗已经扣好的纽扣。 那双花瓣状的眼睛眼尾弯弯,飞着?浅红,眼底透着?点悠哉和狡黠,还有沉甸甸的依赖。 他?丝毫没觉得自己?推翻自己?刚说完的话有什么不对。 但眼见盛时澜真有重新把?衣服脱下的意思?,盛锦瞪大了眼,连忙拽住了他?的手臂,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别,我开玩笑的,我才?没有那么黏人。” “不黏人,是哥哥想?陪你。” 盛时澜用?唇贴了下他?的指背。 “这么大人了,才?不用?你陪。”盛锦知道他?这段时间工作很忙,笑了下说,“今天我休息,在家里等你…哥早点回来就好。” “这次是认真的。”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盛锦收回动作重新钻回了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催促着?对方快走。 但在盛时澜离开之前,他?还是爬起来给对方系好了领带,被人亲了又亲才?放开。 早上闹了这么一通,人走后盛锦也没有了什么睡意,索性爬起来洗漱。 刷牙的时候他?单手伸进衣摆里摸了下身上有消失趋势的腹肌,决心先去健身房锻炼。 做完几组酣畅淋漓的运动,他?又拉着?何信到院子里打了一会儿太极,结束后又洗了个澡才?开始吃早餐。 上午剩下的时间被他?用?来做烘焙,制作完成的抹茶千层被他?留了两份,其余的分给了宅邸里的佣人。 午后盛锦收到带教?律师发?来的案件资料,他?没有把?事情?往后拖的习惯,于是便立刻动手开始处理工作。 太阳下山前他?终于从书房里出来,慢悠悠地晃到花房看了看花朵的长势,在路过庭院时顺便逗了下前不久刚出生的猫崽。 在盛时澜下班前的一个小时,他?重新钻进厨房里,边放音乐便开始做菜,中间还跟着?视频尝试了新的菜色。最后一道菜伴着?夕阳的余晖出锅的时候,盛时澜也刚好到家。 对方将中午他?说想?喝的那家奶茶递给他?,然后他?们自然而然地拥抱、接吻。 时间的流速在此刻终于慢了下来。 盛锦新做的那道的有点焦了的青梅排骨得到了对方的充分肯定。 一起吃过晚饭后,盛锦往盛时澜手里塞了一部游戏机,两个人就这样穿着?柔软的家居服窝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大屏幕玩双人游戏。 在发?现盛时澜在不动声色地给自己放水之后,盛景会佯装生气地去咬他?的手腕。 这之后他?们一起进了浴室洗澡,水汽蒸腾中,他?们都清晰地看见自己在彼此眼中的倒影。 直到万物归巢的时候,他?们也像两只依赖巢窠的动物那样将身体紧贴着?裹在被褥里,间或夹杂着?几句交谈,直到困意涌起。 他?们几乎在一起的每一个晚上都会进行pillow talk。盛锦今天精神很好,所以他?们聊了很多。听盛时澜用?毫无?波澜的语调讲完几名?董事抛开架子在会议室上拉扯吵架的情?形,他?脑海中也自动补足他?们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当即笑得倒在男人的臂弯里抖动不止。 第64章 笑声过后,整个世界又重新安静下来。 察觉到眼皮逐渐泛沉,盛锦微微侧过头,将鼻尖抵进盛时澜的颈窝,不出意外地闻到熟悉的、混合着?柑橘与雪松的气息。而盛时澜搭在他?脊背上的手掌还在有规律地沿着?脊柱向下抚摸,力道舒缓而温柔,似乎想?要借此数清他?究竟有多少节脊骨。 在长夜将近未尽时,他?们在彼此变得低沉的呼吸声中互道晚安。 每一个难得的休息日他?们都这样度过。 这些日子平常到和他?们过往这么多年来的共同生活没什么不同,同样地简单,宁静,日复一日,静水流深。但从中氤氲而生的具象的、真实的爱意,又将这条绵延的河流导向清晰的幸福。 在秋天来临的时候,他?们一起参加了姜白榆和宋纪的婚礼。 没有奢华的宴会和冗长的流程,这场带有保密性质的婚礼只邀请了双方身边关?系亲近的人与一些重要宾客,规模不大,却足够温馨。 整个流程由宋纪一手把?持,从现场布置到礼服都交由的最顶级的专业团队来完成,姜白榆作为婚礼的另一位主角丝毫不用?操心,连盛锦这个形式上的伴郎都格外地轻松。 曾经,盛锦以为他?们的故事已经走到结尾。 现在,盛锦看着?他?们一起走过红毯,在阳光下宣誓,交换戒指。和煦的清光从高远的天际洒下,将他?们脸上的笑容与眼中的深情?映得格外明亮。 他?和姜白榆隔空对视了一秒。 就那一秒钟,过去的许多相处的碎片便在眼前悄然浮现。 他?想?起某一次姜白榆的聊天。 那时候姜白榆刚拿到一笔丰厚的奖学金,于是请他?去吃学校附近的那家火锅,又难得一次喝了酒。醉意朦胧的时候,姜白榆带着?点笑,盯着?他?,低低地开口:“每次让我请客的时候,你都会选这里——盛锦,其实你也没有那么喜欢吃这家火锅,对不对?” 话说出来的时候,盛锦愣了两秒,他?当然可?以圆滑地否定,但看着?姜白榆那双干净笃定的眼睛,他?只摇了摇头,说了句“还好”。 短暂的时间里,盛锦想?了很多。 有时候,他?觉得姜白榆是一个很笨拙的人,从很小很偏僻又很落后的地方来,像一根扎根泥地里的野草,好不容易凭着?努力来到这样广阔的天空,所以要比谁都努力,拼尽全力去弥补从前错失的那些机遇和资源。 他?们说他?是天才?,盛锦却觉得不是,他?是一点点笨拙地向上爬的努力家。 但他?又确实很聪明,且相当通透,恰如?此刻。 停顿了两秒,他?也同样问出了一个问题,带着?点试探和小心翼翼:“姜白榆,我过去那些自以为是的帮助,是不是也曾经刺伤过你呢?” 他?将话一鼓作气地说完,却见到面前的人更深地笑了。 “盛锦。”姜白榆清楚地叫了他?的名?字。 “对于一个在帮助他?人过后,还担心会伤到别人的自尊心而感到忧虑的人,无?论他?做什么……” “我都只感到珍贵而已。” 那一刻,盛锦想?——他?“看见”我了。 后来,他?们还是常常一起去那家火锅店。 即使?不用?频繁联系,他?们也是能够在必要时刻伸出援手的挚友。对方能够和他?一起谈起人生、理想?,谈同龄人都会遭遇的一困惑和挫折,也会料及过往经历的幸运与缺憾,他?们见过彼此的低谷,也坚信对方会走向更好的未来。 而今,这个和他?分享了人生当中一部分悲欢的人将要和所爱之人一同走入婚姻的殿堂。 他?们因为爱分开,又因为爱重新结合。 人在爱里圆满。 属于他?们的下一段旅程,一定会再次拥有数不清的闪闪发?光的时刻。 “小锦在想?什么?” 身侧的人无?声地收拢牵住他?的手。 “在想?,每一个曾经被命运薄待过的人,能不能让他?们在幸福的时候,更幸福一点。” 不止爱情?。 盛时澜一如?既往地温言附和他?,“会的,小锦往后也会的。” 盛锦闻言扬起一个绚烂的笑,晃了晃他?的手,“不用?等到以后。” “我早就站在幸福里了。” 我不再守候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春天,因为我早已不在凛冬。 ----------------------- 作者有话说:有这样的小锦你几点回家! 下一章应该就完结哩! 第41章 周六下午, 盛锦窝在盛时澜书房的沙发里看书。 室内很安静,唯有书写时笔尖摩挲过纸面的沙沙声不时响起,混着?窗外长风穿过时隐隐的低吟, 像是某种?白噪音,催着?人往梦里沉。 视线里的字迹渐渐晕开, 盛锦眨了?一下眼。 就一下。 再睁开时, 面前的场景变作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铺天盖地的白,除此之外, 什么也没有。 他迎面撞进?一双眼睛里。 那双眼平静无波, 像一潭冻在深冬的湖,冰层之下不见半点涟漪。里面不含好奇, 也谈不上?审视。看向他时, 和看待一只飞鸟、一粒石子, 没有什么不同。 “你是谁?” 盛锦在这个问题脱口而出的同时,已经意识到了?对方的身份。 他微微怔在原地。 “你是谁。” 这次,轮到对方提问他。 那个将要被说出口的称呼被盛锦咽了?回去?, 他看着?面前这个人——这个面对着?他席地而坐的, 看起来大?概只有十岁左右的少年,想了?半天,也没有办法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 于是只能回答, “我叫盛锦。” 他顿了?顿, 补充道, “这个名字,是你送给我的。” 少年听见他的回答后,并没显露出惊讶的神色, 目光滑过他的脸庞,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它很适合你。” 说完,他便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远处那片没有尽头的白,仿佛这场对话已经结束了?。 盛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雪地空旷得让人觉得心慌,可少年坐在那里,却像是这片荒芜里唯一安稳的东西。 他忍不住又去?看他。那张稚气的侧脸绷得很平,眉眼之间已经有了?日后锋利冷淡的雏形,但又不太一样——他实在是过分沉稳了?,寂静到不像一个孩子。 “你在看什么?”盛锦问。 “看该看的东西。”少年回答,语调不紧不慢,“你该走了?。” 无论在是在梦境内外,他都没有被对方用这样冷淡的态度驱赶过,于是盛锦挑了?下眉,理直气壮地拒绝:“凭什么?我才刚来——难道这是你的地盘?” 少年闻言,偏头很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才终于向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空地,说:“上?一轮雪崩的时候,这里最后的一棵树也被压倒了?。” 雪积得很深,倒下的树连一片叶子都看不见了?。 “按照常理,一朵花的重量是比不过一棵树的。”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说的话,他们所坐的这块地面突然发出剧烈的震颤,连带着?他们的身躯也跟着?不可避免地摇晃起来。 少年对此却仿佛置之事外,再次泰然自若地看向他,“现?在走吧,新一轮的雪崩要来了?。” “你和我一起走!” 盛锦压下难言的心绪仓促开口,他从雪地里站起身,又伸手去?拉身旁的人。 然而被他拉住的人却似乎有千斤重,任凭他如?何使力,对方都始终纹丝不动。 似乎没有得到允许,谁也带不走他。 “盛时澜!” 盛锦愤怒而又焦躁地吼了?他一声,“离开这里!” 少年凝视着?他,眼神没再偏移,那张脸冷淡到几乎要和雪地融为一体,“为什么是我?” 盛锦见状死死地盯住他,说,“只能是你。” “只能是你,盛时澜。” 沉静的湖泊闪动了?两下,像一面从未照过人影的镜子,第一次映出了?另一个人的轮廓。 “我对你而言,很重要吗?” “很重要。”盛锦没有犹豫,那些?被他藏起来的答案此刻被全盘托出,“你是我的兄长,我的伴侣,我的第一个朋友,你甚至……你甚至还?称得上?是我的师父、我的父亲,我……我人生?中所有重要的角色都写着?你的名字。” “你还?不知道自己会遇见谁、还?不知道自己会拥有怎样的一生?……” “——你怎么可以留在这里?” 盛锦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完,声音因为情绪的起伏变得哽咽起来。 面前的少年眼底神色也随之发生?了?变化——起初只是一点惊讶,像冰面乍裂的第一道细纹,又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在他的瞳孔里荡开一圈极轻的涟漪,后来那涟漪缓缓收拢,沉淀成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 第65章 仿佛有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正在那片被深雪覆盖的冻土之下悄然苏醒。 然而令他动容的却似乎并不是这些话本身。 而是盛锦的眼泪。 盛锦自己都不知道他什么开始落下的泪。 直到属于另一个人的指腹轻轻擦拭过他的眼角。 “我知道了?,对不起。” 盛锦听见他说—— “带我走吧。” 这一次,他终于成功拉动了?那个固执的人。 从雪崩中逃出来的那一刻,盛锦从梦中醒来。 心口的酸涩和眼角的湿润在同一时间击中了?他,盛锦吸了?吸鼻子,还?没等睁眼,一个温柔的吻就已经缓慢地落在眉心。 “小?锦。”盛时澜微凉的指腹蹭过他的眼尾,手法和梦境当中的如?出一辙,“你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我在梦里让你难过了?吗?” “……”盛锦深吸了?口气,闭着?眼睛低声喊他的名字,“盛时澜。” “嗯?” “你个大?坏蛋。” 盛锦没忍住睁开眼睛,将目光牢牢锁定在眼前人的身上?,他此刻的样子看起来实在是太过可怜——发尾贴着?脖颈,眼底沁着?一层湿润润的水雾,说话时嗓音沙哑,语气却透着?理所当然。 “哥,你打算什么时候向我求婚啊?” 他的话题的转折如?此突兀又让人摸不着?头脑,偏偏盛时澜没露出半点意外,只是俯身吻了?吻他的鼻尖,“小?锦想的话,现?在就可以。” “……你在哄我吗?” 盛时澜沉默地同他对视,没说话,只是抬手将他身上?盖着?的毛毯拉上?来裹紧,继而才松开了?怀抱,起身向书房外走去?。 大?概过了?两分钟,盛时澜去?而复返,怀里抱着?一捧搭配白色蝴蝶兰的浅粉色玫瑰从门口向他走来。 盛锦一下子睁大?了?双眼。 他从神游天外的状态中爬起来,坐直身体,愣愣地接过盛时澜递过来的花束,又看着?对方郑重其事地在他面前单膝下跪。 方才为他拭去?泪水的手掌此刻正稳稳地托着?一只戒指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只镶嵌了?红宝石的玫瑰花型戒指。 盛锦看见他轻吸了?一口气。 “小?锦,如?果你愿意——请允许正式成为你的爱人,再一次成为你的家人,让我为你倾其所有,即使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离。” 不算浪漫的求婚誓词,和盛时澜本?身一样。 但是望向他的那双眼睛眼神专注,其中的爱意沉积绵延,让盛锦再也无法联想到在冬日里冰封三尺的湖泊。 十一岁的盛锦想,他再也不要让这个人独自站在看不见的暴风雪里。 现?在—— “我愿意。”他说。 他做到了?。 那只精心打造的戒指被戴在盛锦左手的无名指上?,他靠在盛时澜怀里,举起手对着?光线反复端详这出自对方之手的设计。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直起身看向身旁的人,“哥,我是不是打乱了?你的求婚计划?” 毕竟看盛时澜的架势,分明是早有准备。 “你原本?打算怎么向我求婚的?” “计划就在今天,在后山的草地。用你最喜欢的那只风筝,把戒指送到你面前。” “……还?挺浪漫的。”盛锦默默听完,随即感叹一声,“可惜了?。” “不可惜。”盛时澜收拢怀抱,偏过头吻了?吻盛锦的鬓角,声音低沉而温柔,“仪式什么时候都可以补,小?锦此刻的开心与否,才最重要。” 盛锦眼眶微微泛红,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戴着?戒指的手轻轻覆上?盛时澜的手背,指尖穿过他的指节与之相?扣,如?同一株终于找到依靠的藤蔓。 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闷在盛时澜肩窝里:“那……风筝还?留着?吗?” “嗯。” “那哥明天陪我去?后山吧。”盛锦抬起头,眼角还?带着?一点潮意,笑意却已经漫了?上?来,“不是补仪式,是我想和你一起放风筝。” 他们离得太近,盛时澜低头看他时,很自然地便将吻印在他的唇角,带着?无边的温柔、宠纵与包容。 “好,小?锦想做什么都可以。” * 当天晚上?,盛锦把他接受求婚的消息连带着?他们佩戴戒指的照片发到了?家庭群里,又挨个私信发送给了?要好的朋友。 平常各自忙得凑不到一起的一群人,今日回复消息倒是出奇地块,以至于他的手机叮叮咚咚地响个不停,消息栏也接连蹦出一长串冒着?感叹号的消息提醒。 盛锦挑着?回复了?几条,就将手机屏幕朝下倒扣在茶几上?,没再去?管——因为盛时澜已经端着?两个盘子从厨房走了?出来。 一份凉拌牛腱子,一份麻辣小?龙虾,很标准的宵夜下酒菜。 今天下午他们就说好了?要一起看电影,不过盛锦今晚心里揣着?别?的事,便特意没选在影音厅,而是窝在了?客厅的沙发前。 等盛时澜在他身旁坐下后,盛锦单手开了?一瓶冰镇汽水——盛时澜现?在还?不太允许他喝酒,这已经是他据理力争才换来的待遇。 他把冒着?气泡的瓶口递到正在给他剥虾的男人唇边,对方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随即微不可察地压了?下眉。 盛锦咧开一个笑,拿回来自己喝了?一大?口。 他重新拿回遥控,在几个分类里面挑挑拣拣,或许是因为心里装着?别?的事儿,半天没找到合心意的片子,最后随意点了?一部?评分不错、封面演员也有点面熟的进?去?。 是一部?现?代喜剧片,主题挺新鲜,开场背景音也很欢快。 但盛锦盯着?屏幕,心思却完全没在上?面。 电影开始十分钟后,他用余光瞥了?瞥身旁的人,深吸了?口气,左手在沙发毯底下摸了?摸,把东西摸出来,又换到右手,然后不动声色地放在茶几上?——两个人中间的位置。 盛时澜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先看了?看盛锦的侧脸,又看向摆在桌上?的那个戒指盒,然后脱了?手套,用一旁的湿巾和纸巾仔细擦干净手,才把它打开。 戒盒里面静静躺着?两枚素净的铂金戒指,款式低调内敛,只有戒心处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 盛时澜从里面取出属于自己的那一枚,戴上?了?。拿起来的时候,室内的灯光拂过指环内圈,映出一串优雅的名字缩写。 他戴好戒指,又抬手将剥好的虾递到盛锦面前。 “小?锦……” “你愿意吗?” 盛锦终于转过头来,整张脸已经红透了?。他的声音在发颤,但眼神却干净而真?挚。 “我愿意。” 盛时澜几乎是立刻就回答了?他,接着?抬起他搭在身旁的手,在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哥哥愿意,小?锦。” 盛锦接受了?这个吻,很快收回目光,又重新转过头去?,将视线放在屏幕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盛时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盛锦的眼睫开始微微发抖,他才俯身靠近,在那只红润的耳廓处吻了?又吻。 “怎么这么可爱,宝宝。” 桌子底下,两个人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牵在了?一起。 至于那部?电影——最后谁也没有看完。 * 盛锦醒过来的时候人在浴缸里,身后的人察觉到他醒来,轻轻地用嘴唇贴了?下他的面颊。 “小?锦醒了?。” 盛锦顺着?这道声音向后仰去?,将后脑勺搭在盛时澜肩窝,意识还?有些?迷蒙。 “哥帮我洗完澡了??” “嗯。”盛时澜横在他胸口处的手臂微微下移,潜入水中扣在他的腿根,“洗干净了?,每一处。” “痒。” 话虽如?此,他也没舍得躲开。 他们没再继续。泡完澡后,盛锦被人用宽大?的浴巾从头顶向下包裹住,如?同一只雪娃娃般被抱出来。 挨到床面后,他很自然地缩了?进?去?,又掀起被子的一角,亲昵地呼唤,“哥,快进?来嘛。” 盛时澜站在床边看了?他片刻,没说话,目光温和得仿佛烧融的月。而后他关了?灯,侧身躺下,将盛锦的身体连同他安妥的心跳一并拢进?怀里。 黑暗里目无所见,只觉彼此的呼吸渐渐沉在一处。 直到意识昏沉间,盛锦摊开手掌,看见一小?片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的手心。 细窄而透明,像一根风筝线。 他闭上?眼。 世界已在他手中。 ----------------------- 作者有话说:完结啦! 真的非常感谢追更到现在的大家的陪伴!其实过去的一年,对我而言算得上是有些煎熬且状态极差的一年,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是没忍住开了这本,也造成了小天使们追更过程当中的折磨,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很对不起大家,必须得说声抱歉!同时再次感谢大家的陪伴与支持,让我有动力写到这里(鞠躬)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