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仙君轻点虐,魔尊他命不久矣》 第1章 《病弱仙君轻点虐,魔尊他命不久矣》作者:是aurora啦【完结】 文案: 【双男主+穿书+追妻+追夫火葬场+双强+攻宠受+掉马+双洁he+微狗血+破镜重圆+久别重逢】 肆意张扬宠妻小太阳魔尊攻x外冷内软病弱仙君受 喻绥穿成书中恶毒魔尊,开局就强掳了白月光仙君沈翊然! 系统逼他虐主角,否则极刑伺候。 看着清冷破碎的沈翊然,喻绥果断摆烂。 从此,三界目睹了魔尊的“精分”现场:一边掀起仙魔大战生灵涂炭,一边对掳来的栖衡仙君极致呵护。 腿软他便抱着走,腹痛他边温柔地慰哄边揉。 妾室刁难落水,他亲自下水将人抱起,温柔驱寒。 穿衣,吃食,住处……无微不至。 种种种种。 沈翊然修了百年的无情道,在这份矛盾至极的温柔下点点碎裂。 可他不知,喻绥每一次靠近,都在消耗自己的生命。 直至喻绥在棋盘上落下最后一子,温柔又决绝地用牵机丝引他之手,以溯雪剑贯穿自己心脏……只为成全他的所谓的名声,换他平安。 九年后,沈翊然身边多了个救下的少年沈随。 他调侃少年:“随我姓?” 少年冷呛:“随妻姓。” 伊始,沈翊然只当养了个小孩解闷,遂人愿,装作不知此少年是亡夫魂灵。 后来,委屈和嫉妒灼心,他终将少年抵在墙边,红着眼质问:“喻绥,你看清楚,我到底是谁?” 第1章 喻绥 「我掀起世界的血雨腥风,唯独想为你下一场温柔的雪。」 * 韫晦元年,魔界的夜,总氤氲着诡异的美。 深紫色的天空挂着两轮血月,猩红的光芒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铺满玄色丝绸的床榻上。 空气里弥着不知名的熏香,甜腻而醉人,像是熟透了的果实即将腐败前散发出的最后一缕芬芳。 喻绥就在这样的香气中醒来,或者说,他以为自己醒来了。 头痛欲裂,仿佛有千万根细针同时刺入太阳穴。 喻绥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见繁复的床幔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射出诡异而妖娆的影子。 这是什么cosplay,他没有这么个爱好啊。 哪个片场,谢邀,喻绥没兴趣。 “这是……哪里?”喻绥喃喃自语,声嗓沙哑得不像自己。 动漫城么。他什么时候去过?搜寻记忆过后他确认,没有。这玩意儿是赤焰那傻逼才有的爱好。 无妄之灾。 记忆若破碎的镜面,每片都折射出不同画面,加班到凌晨三点的写字楼顶层,劳斯莱斯碾过路面的嘎吱声,独栋公寓里闪烁的电脑屏幕,还有那本他刚看完的,名为《无情仙君》的小说…… 对,小说。 喻绥记起来了,那本让他吐槽了整整三天的狗血修真文。 文中的反派魔尊与他同名同姓,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爱而不得便强取豪夺,最终落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而他,熬夜看完大结局后便眼前一黑。 果然还是见不得明月清风的美人仙君为了糖炒栗子降智么。执念都撑起一个梦了…… 喻绥撑起沉重的身体,环顾四周。 房间奢华得过分,却又透着种难以言说的阴冷。黑曜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墙壁上摇曳的烛火。远处桌上,一只鎏金香炉正袅袅吐出淡紫色的烟雾,醉人的香气正是来源于此。 喻绥晃了晃脑袋,身体沉重,四肢百骸都像是灌了铅。更糟糕的是,一股陌生的燥热正从小腹升起,眨眼蔓延至全身,烧得他口干舌燥。 “这梦……也太真实了。”他苦笑着扯开衣领,发现身上穿着件他从不会买的玄色锦袍,绣着精致的暗纹,触手冰凉顺滑,眼看着就知道价值不菲。 虽说他家是书香门第,转而从商也不缺这点钱,但买这种奇装异服扮古装小生也过于奢侈了吧。喻绥腹诽。 赤焰那厮平日里是怎么忍受的。 如果……如果真是穿书,那,他是不是就能见到美人仙君了? 就在此时,房间深处传来声情动的闷哼。 喻绥抬头,这才注意到房间另一端的阴影里,似乎还有一个人。 喻绥踉跄着下了床,脚步虚浮地朝那个方向走去。随着距离拉近,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桃花眸眯起一点,落在被锁链禁锢在玉柱上的人。 月光恰好在此刻偏移,透过窗棂洒在那人身上,勾勒出一个清冷绝尘的轮廓。 他穿着一袭破损的白衣,衣襟微敞,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膛。银色的锁链缠绕着他纤细的手腕和脚踝,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喻绥窒息的半秒里和人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美人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霜,鼻梁高挺,唇色淡如初樱。即使此刻闭着眼,眉头微蹙,面色苍白,也掩不住惊心动魄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作月光消散的美。 沈翊然。 修真界百年不遇的奇才,修无情道至大成的栖衡仙君,也是书中反派魔尊喻绥爱而不得、强取豪夺的白月光。 喻绥…… 喻绥看呆了。 夭寿啊,谁他妈这么缺德这关头把他理想型丢他跟前的。 问:书里的老婆真到你跟前了怎么办? 答:办他。 喻绥服气。这要不是梦,或者哪个傻逼的恶作剧,那他扇自己一巴掌也不能唤醒此刻的良知。 或许是听见了动静,玉柱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清澈冰冷,盛着万年不化的雪,似深不见底的寒潭。只是此刻,这双眸子里除了惯常的冷冽,还掺杂着丝丝缕缕的虚弱与屈辱。 “魔尊……又想玩什么花样?”沈翊然的声线很轻,却字若冰锥,刺入喻绥的耳中。 活生生的气息,冷冰冰的语调,都太过真实了。 梦里的人,会有这样清晰的细节么? 没等他理清思绪,那股莫名的燥热再次袭来,比先前愈滚灼些。 喻绥踉跄半步,扶住旁边的玉柱,大口喘着气。视线开始模糊,理智若沙堡在潮水中崩塌。 “你…下了药?”沈翊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了然与嘲讽,“不愧是魔尊,手段一如既往的下作。” “药?什么药?”喻绥茫然地重复,“美人你热不热?”问出口才觉荒谬。沈翊然看起来压根没有被某处支配的反应,至少没他这么失态,毫不夸张地说,让人再多说两句话,喻绥可能都要冻僵了。 思绪如乱麻,身体却先一步做出反应。喻绥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轻抚上沈翊然的脸颊。 触感冰凉,细腻如上等的瓷器。 沈翊然偏头,避开了他的触碰,锁链因这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别碰我。” 冰冷刺骨的字句,可在全由本能支配的喻绥听来,简直是在摇摇欲坠的理智上火上浇油。 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清冷破碎的模样,莫名激起了喻绥内心深处某种隐秘的冲动。 “我…控制不住……”喻绥听见自己沙哑地说,手指已经滑到了沈翊然的下颌,轻轻用力,迫使他转过脸来,“对不起,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美得勾人心魄,美得让他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占有。 想要他。 喻绥很少同人说类似于道歉的字眼,现实里他在京城从摸爬滚打到一手遮天,没人能受得起他的一句“对不起”。 而小说中,魔尊其实是凤凰神族,神族堕魔,骨子里的骄傲却仍在,哪怕走到生命终点,他也鲜少向人低头。 沈翊然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是死寂的漠然。仿佛无论喻绥做什么,都是徒然。 第2章 美人仙君都不吃饭的么 可分明现在他才是被禁锢束缚着,毫无还手之力的人。 梦里也难如愿,无一不刺痛喻绥。 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说是被药物与梦境冲昏了头脑,他低下头,吻上了那双淡色的唇。 唇齿相依。 意料之中的冰冷,意料之外的柔软。 沈翊然的身体眨眼僵硬,随即开始挣扎,锁链哗啦作响,在寂静的夜里刺耳得要命。 可他的灵力被封住了,所有的反抗都只是徒劳。 “放开……”破碎的声音从相接的唇齿间溢出,却只让喻绥变本加厉地深入。 喻绥的吻伊始是粗暴的,氤着掠夺性的,可渐渐地,喻绥的动作慢了下来,变得温柔而缠绵。他松开钳制沈翊然下颌的手,转而抚上他的后颈,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解开了那些冰冷的锁链。 失去了支撑,沈翊然被人亲得无力地向前倒去,恰好落入喻绥怀中。 第2章 好轻。美人仙君都不吃饭的么。 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喻绥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的每一分颤抖,每一寸冰冷。他收紧手臂,将沈翊然打横抱起,走向铺满玄色丝绸的大床。 “混蛋…你、放…放我下来……”沈翊然气急了,他从未这般受制于人过,还是以如此荒唐不堪的姿势。 靠。好带感。 美人骂人也是极美的,骂的不是他就更好了。喻绥想。 “别怕…”他将沈翊然轻柔放在床上,俯身凝视着那双冰冷的眼眸,“我不会伤害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连喻绥自己都觉得可笑。 在药物的作用下强吻对方,这还不算伤害么?可奇怪的是,他说这话时,心中竟真的涌起一股想要温柔对待这个人的冲动。 沈翊然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仿佛已经接受了即将发生的一切。无声的抵抗,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喻绥心头发堵。 “看着我。”喻绥的嗓声又哑又低,指腹摩挲着沈翊然泛红的眼角,“看着我,沈翊然。” 长而密的睫毛颤动几下,终于舍得依言缓缓掀起。秋水般的眸子再度映入喻绥眼中,除了冰冷,还多了几缕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喻绥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去深究。他只知道,这一刻,他想让这双眼中只有自己。 凤凰灵息太烫了,像生吞了一颗小太阳。热度从人微张的唇隙探进去,试探,逡巡,然后不由分说地化进去。 梅苞颤了一下。 没能守住那道关隘。 灵息不讲道理。 它是活的,有羽翼的,沿着他经脉游走,像在认路。他那些结着冰棱的经络被一寸寸焐软,冰化成水,水化成汽,汽从他翕开的毛孔里蒸腾起来,满室都是梅香。 呼吸缠上满山的冷。 抽气声。 凤凰生于火,长于火,羽翼扇动便是漫天流焰。他以为世界就是这样的,灼热,明亮,不可逼视。 然后他看见了那株梅。 在雪里。在北风的刀刃里。每一朵花都开得像很轻的叹息。 他落下去。火羽擦过梅枝,烫焦了一小片树皮。他慌忙退开,以为那花会疼,会谢,会从此恨他。 可冷梅没有。 他只是微微侧过来,像在认他的气息。 瞬息间,滚烫的凤凰真火倏忽静了。 凤凰第一次尝到冷的滋味。不是寂灭的冷,是含着香气的冷,是让他想落泪的冷。他把那缕冷咽下去,咽进灵台最深处。 “叫我的名字。”凤凰火游过去,不敢太快,怕碎裂,不敢太慢,怕他疼。 热意从谁后颈最薄的那片皮肤渗进去,像墨洇在生宣上,一点一点化开。 骨骼深处传来细微的碎裂声。是冰河开冻,是第一枝梅苞挣破树皮。 沈翊然垂下眼。一滴水珠从梅瓣滑落,分不清是雪化的,还是他。 他的冷梅香不知何时已经缠了回去。 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没有力气拒绝。 沈翊然没能唤出口的。他的梅香替他答了。香气缠住凤凰灵息的分秒间,所有的冷淡都成了邀约。 凤凰火顺着冷梅香的脉络游进去,像认祖归宗,像落叶归根。 冷梅香没气力拒绝,任那滚烫的。鲜活的,不知死活的灵息,一寸寸填满它空旷的回廊。 冰在坍塌。 火在燃烧。 分不清。 雪,是焚雪的火。冷,也是冷到极处生出的烫。沈翊然经脉里有凤凰在振翅,喻绥灵台里有梅树在开花。 花开一瞬,翅展一瞬,他分不清哪一瞬是他的,哪一瞬是别人的。 继而漫山遍野的梅,倏忽都开了。 沈翊然睁开眼。 睫毛一垂,一滴水珠落下来,砸在指尖那朵将谢未谢的梅花上。 梅香忽而浓得化不开。 他知道那不是雪化的了。 青涩滚烫,荒唐。 凤凰像是要将自己所有的热情都倾注在冷梅即化的梦境中,无力承受到微末回应。 喻绥眉梢微动,开心得不得了,很满意他的回应,嗓子眼里滚出满足的喟叹,弯曲眼尾也染上生动的笑意。 月光不知何时已经偏移,房间里昏暗了许多。 喻绥侧过身,看着沈翊然安静的侧脸。清冷的脸上泛着晃眼的红晕,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淡色的唇微微红肿,看起来脆弱又迷人。 “对不起。”喻绥轻声说,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开沈翊然额前汗湿的发丝,“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梦…如果是梦,明天我就会醒来,然后忘记这一切。如果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如果不是梦,该怎么办。 沈翊然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躺着,仿佛已经睡着了。但喻绥知道,他醒着。他能觉出这人刻意放缓的呼吸。 良久,就在喻绥以为对方不会说话时,沈翊然忽而开口,声音沙哑得喻绥差点听不清,“为什么?” 喻绥怔怔,“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道歉?”沈翊然缓缓睁开眼,转头看向他,冰冷散去些,剩下深深的疲惫与星星点点的困惑,“你不是一直想要这样吗?征服我,羞辱我,看我跌落尘埃……现在你得逞了,何必假惺惺地道歉?” 喻绥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下。 他想说不是的,想说这只是一场梦,想说如果是真的他绝不会这样做。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在原著里,魔尊喻绥就是这样的人——偏执,疯狂,不择手段。 沈翊然说的一点也没错。 “如果我说……我不是他呢?”苍白无力的辩解。和渣男睡完人不想负责一样一样的。喻绥自己都不信这奇葩遭遇会落到自己身上。 沈翊然扯了扯嘴角,送他一个嘲讽的笑,“魔尊的戏,倒是越发精湛了。” 说罢,他转过身,背对着喻绥,摆明了不想再交谈。 如果这不是梦,如果他真的穿书了,那他一定要改变一切。他绝不会成为那个伤害沈翊然的魔尊,绝不会。 第3章 非和美人仙君过不去,那你只好死了 喻绥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心中涌起股莫名的酸楚,他不熟悉梦里的身体,凤凰是神族,喻绥修的却是魔,以至于喻绥借用人躯壳调用灵力的时候,滞涩得很。 “睡吧。”喻绥低着嗓子说服自己,“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沈翊然觉出人手指隔着半寸落在自己额心,这魔头在耗费灵力给他疗伤?什么把戏……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喻绥盯着床顶繁复的花纹,意识逐渐模糊。他太累了,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达到了极限。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看着人丝毫未存流连与不舍离去的背影,心中升起个念头。 念想一晃而过,随即被深沉的睡眠淹没。 跑了也好,伤应该没什么大碍了,要是明天醒来的不是自己,那也算助美人仙君逃离苦海地狱了吧。 窗外,血月西斜,魔界的夜还很长。 彼时喻绥不知道,他再也醒不了,也不想醒了。 * 半月晃眼而过。 蚀月魔宫,永夜殿。 日月轮转的界限不分明,穹顶垂落的万千幽紫晶石,流淌着冰冷而永恒的光晕,将偌大的殿宇浸染在深邃迷离的暗色调中。 周遭浮动着靡丽的甜香,是魔界深渊特有的醉骨萝杂着鲜血与酒液的气息,丝丝缕缕,缠人神魂。 殿中央,玄黑泛着暗金纹路的王座之上,喻绥支着额,半敛着眼睑。他身披一袭绯底玄纹的宽大袍服,衣襟随意散开,露出线条凌厉的锁骨与一片苍白的胸膛。 墨黑的长发未束,流水般披泻而下,几缕滑过肩头,垂落在蜷在王座扶手上的一只碧眼魔纹豹幼崽脊背,豹崽喉间发出咕噜的轻响,任由发丝拂过。 两名姿容绝丽、雌雄莫辨的美少年跪坐在王座两侧的软垫上。 左侧着绛紫纱衣的,正用莹白指尖拈起一枚剔透如血色琉璃的朱颜果,小心翼翼剥去极薄的皮,递到喻绥唇边。 喻绥百无聊赖地嚼着嘴里的葡萄,没尝出什么滋味,斜眼一瞥便是人轻纱覆下的腰肢,又忍不住出神,美人仙君的腰那才叫真细,不盈一握,叫人流连。 也不知美人现在在干什么,逃回宗门的话,该在宗门享清福才是。喻绥这么想着,又放下心来。 右侧雪白缎袍的少年执着把墨玉壶,待他咽下果肉,便无声倾注一线猩红如宝石的浆液,落入他手中把玩的黑曜石杯盏。 难喝得想吐。喻绥险些呕出来。 殿下,宽阔的猩红织金地毯上,舞姬们正随幽渺的乐音旋转。他们并非凡人,皆生着蝶翼或曳着光尾,身姿柔若无骨,舞动时牵起香风与幻影,眸中流光溢彩,尽是勾魂摄魄的魔力。 第3章 乐师藏在殿柱的阴影里,拨弄着似琴非琴,骨制成的乐器,音色空灵又诡谲。 奢华颓靡。喻绥好不快活,除了那不识趣的老魔声音执着着煞风景。 “尊上,”长老魇烛站在舞影之外,一身暗沉繁复的袍服,嗓音沙哑如磨砂,一遍遍重复着进言,“清虚宗踞守东境灵脉,自诩正道魁首,那栖衡仙君更是以无情道震慑四方,实乃我魔界心头大患。” “近日探得,他功法运转有隙,正是千载难逢之机。” “若尊上能将其虏来,剥其仙骨,碎其道心,悬于魔宫示众,则魔域声威必炽,三界震慑啊!” 喻绥充耳不闻,眸光虚虚落在某个舞姬飞扬的透明翅尖上,里边折射着晶石的光,晃出一小片迷离的彩斑。他捻着酒杯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杯壁,发出极轻的“叮叮”声。 魇烛见无反应,上前半步,声音拔高了些,带上浓重的蛊惑与急切,“尊上!那栖衡仙君冷心冷情,若能在万魔面前折辱于他,岂不快哉?” “此事若成,不仅清虚宗颜面扫地,其余正道门派也必闻风丧胆!尊上——” “够了。” 嗓声不高,懒洋洋的,却像冰线骤然切断乐音与舞步。殿内霎时死寂,舞姬僵在原地,乐师手指按死了弦,两名侍奉的美少年头颅垂得更低,连王座扶手上的豹崽都停止了咕噜声,耳朵警惕地竖起。 喻绥慢慢坐直了身体,宽大的袍袖滑落,露出手腕上一圈暗红色的诡谲魔纹。 本来见不到人就烦,偏生还有人还一直叭叭。 沈翊然,沈翊然。 人家栖衡仙君究竟杀你父母还是灭你全家了,这么看不惯他。 非得再一再二再三地搁本尊面前找存在感。 “魇烛长老,”喻绥开口,声线在冰水里浸过,调侃不复,“同样的话,本尊近日听了七回。魔宫的规矩,事不过三。” “你是在试探本尊的耐性,还是嫌你那缕残魂,在万魔渊里待得不够久?” 魇烛脸色一白,额角沁出冷汗,却仍强撑着口气,“尊上息怒!老臣全为魔界考量,句句肺腑啊!那栖衡——” “为本尊考量?”喻绥轻笑着打断他。松开一直拈着的黑曜石酒杯,任其悬浮在半空,杯中血酒微微荡漾。 那真是谢谢你了。 喻绥修长的手指在空中随意一划,一道细如发丝,却令人心悸的漆黑裂痕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魇烛身前的空气里,渗出吞噬一切的寒意。 杀意,如同实质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淹没了整个永夜殿。 本尊用得着你给我考量? 真好笑。 喻绥心中噗笑,非和美人仙君过不去,那你只好死了…… 魇烛的喉结滚动了下,后边所有的话语都被冻在了舌尖,化为恐惧的战栗。他猛地跪伏下去,额头重重磕在猩红的地毯上。 就在喻绥指尖轻动,那道空间裂痕即将蔓延,将喋喋不休的老魔彻底吞噬的前一刹那。 【系统加载中,10%,50%,100%。】 【警告:检测到宿主意识已苏醒。】 【终极反派扮演系统正式激活!】 【宿主:喻绥。当前身份:魔尊·喻绥。】 【完成系统发布的所有任务后,宿主可选择脱离世界。】 【主线任务发布:即刻前往百里外玉漱秘境,强掳身受重伤的栖衡仙君沈翊然,囚于魔宫。】 【任务时限:一炷香。失败惩罚:神魂极刑体验(初级)。】 【祝您任务愉快。】 第4章 美人仙君怎么伤成这副样子 冰冷机械,不含任何生命质感的音调,在喻绥脑海最深处敲打。蛮横地穿透他所有魔功防护与心神壁垒。 美人仙君受伤了? 本来挺愉快的,但知道这事儿突然就不愉快了呢。喻绥幽幽暗想。 喻绥指尖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住半瞬。悬浮的酒杯中,一线猩红酒液轻轻一晃,漾开细微的涟漪。 强掳?囚禁?喻绥在心里嗤笑一声,开局就是法制频道顶配剧情,这破系统是想让我死得快一点?他为自己的担忧找理由。 他尝试着在脑中回应,“如果我说不呢?” 【拒绝执行任务,或任务失败,将立即执行神魂极刑。】系统的回应没有丝毫波动。 几乎是同时,难以言喻的剧痛从灵魂深处爆发,仿若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撕扯他的魂魄,眼前瞬息间黑蒙蒙一片,喉头涌上股腥甜。 喻绥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眨眼浸湿了内衫。 操,这滋味,比出差解决难搞客户和回国后连续加班叠加伤害还要命。 “……行,你狠。”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恶狠狠的字眼。 去,是走原剧情死路一条;不去,现在就要体验生不如死。 悬浮的酒杯无声落回他掌心,喻绥指尖摩挲着冰冷的杯壁。 殿内死寂的压力骤然松懈。在场众位无一不为尊上难以揣度的转变而惴惴不安。 魇烛颤巍巍地抬起点头,正好对上喻绥那双含笑的深眸,顿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然后,他听到了自家尊上的声音,依旧是那把低沉悦耳,淬了蜜与毒的嗓子,慢条斯理的,“魇烛长老。” 喻绥百无聊赖地晃悠着杯中酒液,看着猩红的光泽在幽暗晶石下流转,嗓音温和,“你方才所说,虏获那栖衡仙君,细细想来……” 他话音微顿,为了说服自己,紫色瞳眸扫过殿下僵立的舞姬,噤声的乐师,垂首的侍从,最后落回那老不死长老惊恐未定的脸上,笑容加深,一字一句,“此计,甚妙。” 喻绥起身,拖沓的袍服随之垂落,掩去方才的慵懒颓靡。脸上玩味的笑意已经淡去,只余下深紫眼瞳中幽邃难明的光。 喻绥一步踏出,脚下阴影若有生命般蔓延凝聚,化为黑曜石阶,凭空铺向殿外无尽的暗色天穹,“便,依你之言。” 起先掌握术法把控,化虚为实时,喻绥还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似的在床上傻乐了半宿,现今已经能喜怒不形于色,波澜不惊了。 “备驾。”喻绥冷声命令,“去玉漱秘境。” * 玉漱秘境。 与魔界的永夜和深暗截然相反,这里是东境边缘一处罕为人知的灵秀之地。终年缭绕着乳白色的灵雾,溪流淙淙如漱玉之声,故而得名。 当季正值秘境深处独有的“夜雪梅”花期,淡蓝近乎银白的花瓣在灵气滋养下微微发光,如星屑洒落林间。 喻绥到时,静谧已被撕碎。 梅林深处,一片狼藉。 数棵千年梅树被拦腰斩断,断面焦黑,残留着令人作呕的魔气腐蚀痕迹。 地面沟壑纵横,灵草枯萎,清澈的溪流被暗红的血与魔物的污浊黏液污染。浓重的血腥味让喻绥想吐,所幸有梅香聊以抚慰。 喻绥的驾辇是一辆由九头无目黑龙兽牵引的玄色车舆。 御剑很酷,奈何喻绥试过一次吐了个天昏地暗,无法,只好退而求其次用这种方法出场了。 喻绥未等车舆停稳,便已自辇中一步踏出,立于虚空。 紫眸坠至下方,一眼便锁定素白身影。 沈翊然背靠着一株半倒的,花瓣几乎落尽的夜雪梅,坐在冰冷的溪石上。 一身应是月白无瑕的道袍,左肩至胸口处已被撕裂,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斜贯而过,皮肉翻卷,边缘泛着不祥的紫黑魔气,正丝丝缕缕地侵蚀着伤口周围莹润的肌肤。 鲜血浸透了沈翊然半边衣衫,又滴滴答答,在他身下的溪石和浅水中晕开大片的红。 沈翊然脸色苍白如纸,与周身残存的沾了血污的梅花瓣同色。 长发原本用一支简单的青玉簪半束,此刻簪子不知去向,墨发散乱地披在肩头、颊边,被汗与血黏住几缕。 额间那点象征着清虚宗核心传承的淡银色道印,光芒黯淡得几近熄灭,忽明忽灭,喻绥看得明了,那玩意随时会彻底散去。 澄澈若冰湖,映照万物却不为所动的眸子,因精力枯竭而涣散失焦,长睫无力地半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青黑的阴影。 沈翊然侧头,视线落到哪处,喻绥不知道,他只能看见人嘴角残留着未拭净的血痕,随着他压抑不住的细微的颤抖和低咳,断断续续有新的血沫溢出。 霁月光风的仙君即使重伤背脊也挺得笔直,哪怕这个姿势牵动伤口让他额角渗出更多冷汗。 右手握着一柄光华已然黯淡的长剑溯雪,剑尖无力地抵着地面,左手则死死按在胸前的伤口上方,指尖白花花的,想必为压制魔气的侵蚀和鲜血的涌出费了不少劲。 啧,怎么伤成这副样子。 喻绥心尖颤了又颤。 七七八八的邪念没消停,要是…要是美人仙君养不好自己,那不如将他困在自己身边,也好过见人受伤。 第4章 连心疼也过时。 沈翊然周身萦绕着层淡薄得随时会破碎的冰寒灵气,做徒劳的抵抗。 而围着他的,是七、八头噬灵影魔。 它们没有固定形态,若翻腾扭曲的黑色烟雾,核心处闪烁着贪婪的红光,发出“嘶嘶”啃噬灵魂的低鸣。 魔物忌惮着什么,不敢即刻扑上,只是围绕着沈翊然缓慢盘旋,不断消磨着他那层最后的护体灵气,等待他彻底力竭的瞬间。 喻绥的视线在人狰狞的伤口和沈翊然强撑的清冷侧脸上停留了三两瞬。桃花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无声落地,踩在铺满落花与污血的地面。 一头距离较近的噬灵影魔似乎被突然出现的更精纯强大的魔气吸引,又或是判断新来的存在并非盟友,竟分出一缕烟雾般的触须,试探性地朝喻绥身后的方向。 第5章 美人仙君躲开 实则仍是沈翊然所在,蓦忽窜去,直刺其心口! 几乎在魔物异动的同刹那,喻绥动了。 喻绥怀疑狗屎系统就是为了整他,为了收拾偏离的剧情让美人仙君受这么重的伤,喻绥愧疚得想炸了那劳什子玩意。 “仙君躲开!”喻绥斥声不经脑子脱口而出,涩哑烦躁。 沈翊然显然已到了极限,对突袭的触须毫无反应,涣散的眼眸没有要转动的趋势,只在本能驱使下,将本命剑剑又握紧了些,指尖关节绷得发白。 操,傻站着等死么。 喻绥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瞬已出现在沈翊然身前。 绯色袍袖卷起冰冷罡风,没有针对魔物,自然地揽过沈翊然的肩背和膝弯,将人托离致命的攻击轨迹。 入手是浸透鲜血的冰冷衣料,和其下颤抖而单薄得惊人的腰肢。 果然很纤细。 隔着轻薄的衣物,喻绥都能感受到人伤口处传来紊乱灵气与顽固魔气的激烈对抗。喻绥就没心思想那些七七八八的了。 噬灵影魔的触须刺了个空。 喻绥没有把眼神分给胆敢在他眼前造次的魔物。揽住沈翊然的同时,他空闲的另一手随意向后一挥袍袖。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随着喻绥袍袖拂过的轨迹,空间被无形的力量抚平,旋即扭曲。 那七八头刚刚还嘶鸣着,散发危险气息的噬灵影魔,连同那缕偷袭的触须,瞬间僵直,构成它们躯体的黑烟被冻结,继而—— 噗。 轻响,若气泡破裂。 齐齐湮灭。残渣气息灰飞烟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喻绥爽了,这要是放在电影里那可是百万特效的场面,虽然美人仙君对自己的印象已经不能更差,但在魔界,喻绥还是顾忌着不敢让自己的名声更坏,遇见糟老头子都不能杀,只能威胁恐吓一番,让他们不敢再说美人仙君坏话。 臣服于魔尊威压下的玩意,攻击性未显,便被喻绥碾死,不比拂去衣袖上的尘埃费力。 周遭静谧。 溪水勉强流过染血石块的呜咽。 沈翊然在发抖,就在喻绥怀里。 沈翊然恍惚被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闻到熟悉入骨的气息,他才迟钝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剧痛,失血,灵力枯竭和魔气侵扰早已将他的意识推向黑暗边缘,他方才几乎是凭着无情道心最后一点清明在硬撑。 此刻骤然脱离直接的危险,神经松懈,一直强行压制的伤势与虚弱排山倒海般涌上。 沈翊然眼前阵阵发黑,喻绥的怀抱好像越来越紧了,他本能地想要挣脱,身体却软得提不起半分气力。 “……放…开。”气若游丝,洇着冻人的清冷与固执。沈翊然抬手去推拒,指尖动动,勉强碰到喻绥冰冷的布料,便无力地滑落。 喻绥低下头。 怀中的人脸色白得透明,长睫剧烈颤抖着,想抬起眼看清挟持者,却只能脱力地半阖。 唇上的血色褪尽,唯刺目的红痕越发明显。按在伤口上的左手已然松脱,无力地垂在身侧,指间满是黏腻的鲜血。 护体灵气,彻底散去。 差一点,就真的昏迷不醒,神魂沉寂了。 说不上后怕和庆幸哪样占上风,喻绥抿唇。 没有理会人微弱的反抗,喻绥将人箍在怀中,得空调整了下姿势,让沈翊然侧脸靠在自己肩颈处,避开狰狞的伤口。 打横抱起。 轻。 沈翊然很轻,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捧即将融化的新雪。 喻绥小心翼翼地怕牵扯到沈翊然胸前可怕的伤口。绯色袍袖宽大,垂下时,将怀中那染血的月白身影完全笼罩。 沈翊然失去挣扎的力气,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瞬息,模糊里,冰冷的衣料贴着额颊,随即整个身子都软了,脊背发颤,飘飘然的。 他在干什么…… 喻绥就着横抱人的姿势,手搭在人脊背,把入体的魔气吸纳到自己这边,又艰涩地调动灵力送到人身子里边。 他有一段时间没用过灵力了,没有魔息用得顺手,捡起来浪费了点时间。 这魔头在给自己疗伤? 和上回一样…… 他到底打什么算盘。 只是……疗伤么。 沈翊然很少受过这种好意,以至于让他迷离半刻间忘了这人是怎么在唇舌间掠夺他变调的呼吸,只记得他理所当然地将自己护在身后,就好像他也需要保护。 可栖衡仙君无论走到哪都不会是被保护者,沈翊然会护着师弟师妹历练,会护着尘界百姓不受妖魔侵扰,会在秘境里做打头的那个,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诚挚地护着过。 这人……似乎把他当作病恹恹的娇花了。 “你……”沈翊然想说什么,唇瓣翕动,洇晕痛楚的轻喘溜出口,随即头一歪,在人怀里陷入昏迷。 喻绥抱着他,立于狼藉的梅林溪畔。残存的夜雪梅瓣飘落,有几片沾在沈翊然散落的墨发和染血的衣襟上,也被喻绥拖拖拉拉的袍袖沾染。 喻绥垂眸,看着怀中人昏迷后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心,和苍白脆弱得不似活人的面容。深紫的瞳孔里映着刺眼的月白与鲜红,眸色深沉如渊,被敛入最深处,看不真切。 “回宫。”他吐出两字,再无多言。 身影若幽暗的流光,挟着怀中昏迷的仙君,将那破碎的灵境,染血的梅花,呜咽的溪流,尽数抛在身后。 九头黑龙兽牵引的玄色车舆无声调转方向,撕裂空间,紧随其后,驶向魔气森然的蚀月魔宫方向。 魔辇上。 【严重警告!严重偏离剧情!即将启动一级惩罚程序!】 我靠。 怎么这么突然?! 喻绥边小心翼翼地给昏睡过去的人放到轿辇上的乌色绒毛毯上,又给人罩上层灵力结界,确保系统惩罚不会波及到沈翊然,边在脑子里叩系统发问,“哪里偏离剧情?我不是在把人带回魔宫的路上么。” 系统好心提醒他任务发布的词条重点词语,【强掳!】 喻绥不服,“他不愿意不就是强掳么?不然你还想怎么掳?” 第6章 恃靓行凶啊,美人仙君 “拐个弯再去把他宗门一起灭了么?要不再顺路把尘界闹个天翻地覆?就当送你了。” 系统被他怼得无言以对,【……】 灵辇轻易不颠簸,这回估计是系统要给他个警示,狠狠荡了下,喻绥自然没事,身旁侧蜷着昏迷不醒的人就没这么好运,灵力结界应声而散,化作点点碎金尘屑,莹莹飘散。 他下意识伸手,将人稳稳揽入怀中。 却正正撞进一双倏然睁开的眼睛里。 沈翊然醒了。 碎散的金色灵尘尚未完全落下,点点微光萦绕在沈翊然周身,将他笼在朦胧的光晕里。 不像被掳的仙君,倒像一尊不慎坠入凡尘,正静静审视着周遭的神像。 要命。 “……”沈翊然睁开眼时,长睫如凝霜的蝶翅般轻颤着,眸中仿若还蒙着层未散的薄雾,朦胧之中倒映着灵辇内流转的微光,比上等的琉璃还要剔透清冷几分。 沈翊然脸色苍白,与裹着他的雪色衣袍融为一体,唇上唯有一点淡淡的绯,好似雪地里无意沾染的梅痕。 就这那样静静望着喻绥,浅色的眸子起初是涣散的,尚未弄清置身何处。但很快,眼底的迷雾被惊愕与戒备刺破。 沈翊然眉尖若蹙非蹙,没有明显的怒意,拒人千里的疏离与严寒,恰似远山之巅终年不化的积雪,美则美矣,触手生凉。 恃靓行凶啊,美人仙君。 喻绥的手还扶在他肩头,隔着衣料下边骨节的清瘦触手可及,糅着冰凉的温度。他僵在那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气氛凝滞,清浅的呼吸撩在喻绥心上。 靠,喻绥受不了了。 撩人而不自知的人才是最过分的,喻绥还没法责怪他,因为自己也不见得清白。 第5章 “美人醒了?”喻绥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稳住声线,作出一副从容姿态。他松了手,顺势虚扶着人坐起身来,指尖却仍能感受到那截手腕传来的微凉与清瘦,“可有何处不适?” 沈翊然张嘴,没说出话,嗓子还是哑的,“……” 他先是眨了眨眼,长睫垂落又掀起,确认眼前景象并非幻梦。融了琥珀的眸子渐然褪去初醒的朦胧,沉淀为寒潭。 先后映出喻绥的身影和华贵却陌生的灵辇内景。 沈翊然视线掠过身下触感柔软的乌色绒毯,扫过周身尚未消散的点点金色灵光,最后落回喻绥俊朗的脸上。 沉默蔓延。 灵辇外景物飞逝,偶有光晕掠过,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投下变幻的影。 “并无。”终于,沈翊然开口,嗓音出乎意料的平稳,因久未言语而低哑,若冰层下缓慢流动的水。他没再挣脱或远离,只静静地坐着,不可折损的风骨仍在,“要……去哪?” 喻绥收回虚扶的手,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下,凉的,和美人仙君的温度不一样的冷,没意思,“回魔宫的路上。”他答得干脆,洇着点随意,心下飞快盘算着系统说的强掳标准,“请仙君到我那坐坐。” 沈翊然眼睫颤动了下,眼尾的薄红似乎深了两三分,比起羞赧,倒更像是体内未愈伤势的隐痛牵动。 浅色的眸子投向绘着繁复暗纹的辇窗之外,云流雾绕,魔气森然,与宗门亦或是修界清朗截然不同。 “尊驾便是用这般请人的法子。”沈翊然嗓声淡淡,听不出情绪,陈述事实,而非质问。说话间,他指尖轻轻拢了拢素白衣袖的边缘,举手投足间尽是拒人千里的疏离。 “事急从权,”喻绥随口敷衍,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他抿紧的淡色唇瓣上,上边还残留着血气,喉头吞咽,后半才真心,“美人别气。” 他意识到自己的目光过于专注,立刻移开,转而从辇内暗格取出一只莹润的玉瓶,瓶身触手生温,“你伤得不轻,仙灵涣散。这是温灵丹,虽不及仙界圣药,于你此刻也算有些裨益。” 沈翊然冷冷地睨过玉瓶,停留片刻,复又抬起看向喻绥。他没有接,摇头推拒,“不必。” 拒绝得干脆,懒得多言一字。 倒是是沈翊然的风格。不屑于人的怜悯,可喻绥想说这不是可怜啊。 是什么呢……喻绥垂眸,现在显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要是有一日能名正言顺地伏在人耳畔厮磨,若情人低语时再说也不迟。 辇内气氛再度凝滞。 灵辇恰在此时穿过一片浓厚的魔云,光线骤然暗下,唯有镶嵌在四壁的幽蓝灵石散发出朦胧的光,映照着两人之间不足三尺的距离,和被人拒绝的丹药。 喻绥捏着玉瓶的手指收紧。 美人仙君不会以为我要害他吧,好感度没刷成还把人吓着了,啧,得不偿失。 【警告!宿主行为过于温和,不符合‘强掳’情境!请立即采取强制措施!】系统的提示音冰冷地撞入脑海。 喻绥暗自咬牙,面上却扯出个堪称玩味的笑容,将玉瓶不轻不重地搁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轻响随着人万事不入心的口吻坠入沈翊然耳中,“随你。” 随即,喻绥向后靠入铺着厚厚兽皮的椅背,放松,他放缓调调,氤上漫不经心的压迫感,“不过仙君,既已到了本尊的地界,有些事……恐怕就由不得你了。” 陷入僵持。 沈翊然不再言语,阖上双目,似在调息,又似只是不愿再看眼前之人。苍白的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密长的睫毛随灵辇细微的颠簸而轻颤,竭力维持的平静与难以掩藏的脆弱。 然而,重伤未愈的身体终究不听使唤。 当灵辇穿过魔域边界特有的混乱灵压区时,震荡余波传来,虽被辇身阵法化解大半,余波仍让空间微微扭曲。 一直凝神抵御外界魔气侵扰,内里灵力近乎枯竭的沈翊然,闷哼出声,体内勉强维持平衡的伤势骤然被引动。 喻绥察觉到不对。 抬眼看去,只见沈翊然方才还只是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紧闭的眼倏然睁开,瞳孔收缩,浅淡眸底染过失力。 第7章 美人这是投怀送抱么 沈翊然挺直的背脊难以维持,身形晃了下,以手撑住身下绒毯,指尖却因脱力而打滑。紧接着,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支撑的气力,腰身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他会被接住。沈翊然想。他很少这么肯定,即使于他有授业之恩的师尊也没让他这般笃信过。 正正倒入近在咫尺的喻绥怀中。 梅开二度。喻绥想笑。 占便宜都有正当由头了。 氤满淡淡霜雪气息的清冷体温贴近,沈翊然真的很轻,却又有玉石将倾的惊心。喻绥意识到这二者并不矛盾。 喻绥本能地伸手将人牢牢接住,冷梅香揽了个满怀。隔着衣料,怀中身躯微抖。 “美人这是……投怀送抱么?”喻绥笑不出来了,喉结微动,压下心头骤然掠过的异样,声音放得轻佻又漫不经心,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沈翊然冰凉汗湿的鬓角。 沈翊然身体绷紧,像是濒临极限的应激反应。他试图抬手推开,手臂却虚软得抬不起半分。 他只能咬牙,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字里行间是不容错辨的冷意,“放……我下来。”若碎冰相击。 喻绥笑,没有如他所愿。 沈翊然被人滚灼的眸子看得不自在,扭头就是人胸膛,更不自在了,脸颊发热,“你…笑什么?” “没什么,”喻绥自然接道:“就是觉得仙君甚是可爱。”非但没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人更稳地圈在臂弯里。 一回生二回熟地调整了下姿势,让沈翊然能靠得更舒适些,避开可能牵动伤处的位置。 “放我下来。”沈翊然阖眸,胸膛起伏大了些,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耳根倒是比人诚实,愈加红了。 喻绥垂眸扫过怀中人紧闭的双眼,紧蹙的眉心,忍耐痛楚而咬得失去血色的下唇,眼中装出的轻浮渐缓着沉淀。 “仙君这话可就不讲道理了,”他慢悠悠地开口,“方才可是你自己坐都坐不稳不稳。既到了本尊的地界做客,又是这般……娇弱模样,还是安分些好。” “乖一点,”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洇上某种蛊惑的磁性,却又潜藏着不容违逆的强势,“于你,于本尊,都省些力气。这路,还长着呢。” 沈翊然似乎还想说什么,又一浪灵力反噬般的疼痛袭来,他喉间溢出声压抑的闷哼,身体难以抑制地蜷了下,冷汗眨眼浸湿了内衫。 无力争辩,只能别扭地将脸侧向另一边,避开喻绥的视线,胸膛起伏微弱,像是寒风中即将熄灭的残烛。 喻绥不再说话,安静地抱着他。 辇窗外飞速倒退,是愈发浓郁的魔域。 灵辇内重归寂静,唯有怀中人清浅到令人心慌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冰雪尚未融化。 喻绥臂弯间的力道,在不自知中,又放轻柔了些许。 【警告!偏离行为持续中!请宿主注意‘强掳’主线!】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却似乎比先前弱了些许。 喻绥恍若未闻。 不多时,灵辇缓缓降落在巍峨狰狞的魔宫主殿前,喻绥才抱着似乎已因剧痛和虚弱再度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沈翊然,步下灵辇。 魔宫阴冷的风卷起他绯色的袍角,也拂动怀中人散落的几缕乌发。 喻绥低头看了一眼沈翊然毫无生气的侧脸,脚步未停,径直朝着魔宫自己的寝殿走去。 星眠阁。 陈设华美,触目所及却皆是暗沉的玄色与幽蓝,透着一股子侵骨的冷意,与沈翊然一身清寒气质倒是诡异地相衬。 主殿被人临时设下了个禁制,用以压制魔域固有的浊气。 沈翊然被安置在铺着柔软鲛绡的玄玉榻上,双目紧闭,仍未苏醒。 乌发散在墨玉枕上,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安静的阴影,胸口随着微弱的呼吸浅浅起伏,脆弱得像一尊精心烧制却已出现裂痕的白瓷人偶。 喻绥负手立在床前,脸上惯有的轻佻笑意早已敛去,只余沉凝。 沈翊然搭在锦被外的手腕上,那腕骨伶仃,皮肤下的青紫色血管清晰可见,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裂。 “阿锦,”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低哑得厉害,“仔细看。” 一身素青长袍的医官云锦悄无声息地上前。他面容清隽,气质温润,与这魔宫格调迥异,此刻眉眼间却带着全然的专注。 云锦没有急于诊脉,而是先以指尖凝起点柔和的淡绿色灵光,拂过沈翊然眉心、心口几处大穴,灵光如水渗沙,缓缓没入。 “灵力枯竭,元神受损,外伤倒其次,棘手的是侵入仙髓的魔煞之气与旧疾并发。”云锦低声道,声音平和清晰。他这才坐下,三指搭上沈翊然冰凉的手腕。 第6章 殿内静得可怕,唯有沈翊然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呼吸声。 喻绥的目光紧紧锁在云锦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时间点滴流逝。 蓦而,云锦搭脉的手指顿住。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讶异又了然,归于深沉的平静。 抽手又搭上,将灵力探得更深缓,像是在反复确认某个绝不可能的答案。 喻绥的心倏然沉了下去。 他太了解云锦,这人医术通神,心性更是沉稳如古井,能让他露出如此神色…… “如何?”喻绥的声线绷紧,透出明晃晃的急迫。 云锦暗叹着收回手,指尖灵光悄然散去。他站起身,看向喻绥,目光澄澈,并无闪躲,却氤氲欲言又止的慎重。 “阿锦此番倒是毫无推脱之意。”喻绥试图用惯常的调侃掩饰不安,嘴角扯出的弧度却有些僵硬。 云锦听惯了他花腔花调的话,轻轻摇头,露出浅淡无奈的笑意,这人也算自己半个同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同病相怜吧,医者仁心,云锦对他的感情终归和那些魔族不一样,“尊上有命,云锦自是听命行事,仔细查验。尊上何必挖苦。” 第8章 不让美人仙君知道 “是么。”喻绥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透出几分锐利,“那便直说吧。他到底怎样?” 云锦沉默片刻,视线掠过床上无知无觉的沈翊然,缓缓张口,声线压得很低,确保只有喻绥能听清,“仙君之伤,虽重,以珍奇药材并灵力徐徐温养,假以时日并非不可愈。只是……” 他顿了顿,迎着喻绥骤然紧缩的瞳孔,一字一句道:“仙君体内,另有一道极其微弱,却与尊上同源的血脉气息正在凝聚成形。虽因母体重伤而岌岌可危,但确实存在。” 同源血脉…… 一夜荒唐而混乱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汹涌回卷交缠的体温。 醒来后身侧空无一人,只余狼藉和寒梅冷香的床榻。 我操。中奖率这么高么。 魔尊喻绥是怎么处理的,不对,书里没有这段啊…… 喻绥简直佩服自己彩票反买,别墅靠海的运气,他记得自己事后用术法给人清理了的,还探了额温,确保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乃至离开前都好好的。 阴差阳错,珠胎暗结,冰冷的慌乱。 喻绥没功夫纠结那些有的没的,蓦而向前一步,差点就要抓住云锦的衣襟,却在指尖触及前硬生生停住,从牙缝里挤出气音,急促而混乱,“能……能打掉么?我是说……这个意外,这个……” 犯错的人不敢直言那两个字,下意识瞟向床上昏迷的人,心虚让喻绥把嗓音压得更低,氤氲某种仓皇的决断,“就是…能不能…不要?或者……不让他知道?” 云锦静静看着平日里眼高于顶的魔尊此刻近乎失态的模样,清润的眸子里隐着了然。 他也在喻绥身边待了很久了,哪怕半个月前性情大变,云锦也有办法自保,还能接着待在人身边,心思玲珑的医官,眨眼间便听懂了喻绥真正想问的,恐怕是后半句。 如何瞒过沈翊然。 云锦避开喻绥灼人的视线,嗓音平稳,若冰冷的银针,刺入喻绥耳中,“仙君此番伤及本源,胎气本就极度不稳,若强行剥离,恐立刻引发灵力彻底暴走,仙髓尽碎,神魂俱灭。” 喻绥身形晃了下,脸色白得吓人。 云锦继续道,语气听不出情绪,“若尊上决意要保仙君暂时无恙,且……不令其知晓,云锦确有一法,但代价非轻。” “说。”喻绥声嗓沙哑。 “取尊上一根凤翎,浸入您三滴心头精血,佐以本源灵力温养四十九日,炼成隐息护灵坠。让仙君贴身佩戴,可暂时掩盖血脉异动,调和其体内冲突之气,保他孕期六月,外表与寻常伤愈无异,行动自如,灵力亦能缓慢恢复。” “但,”云锦抬眼,眸似古井深潭,“此法效力,仅止于六月。六月之后,胎儿灵脉已成,凤凰血脉气息将再无法完全遮掩,护灵坠亦无法平衡日益增长的胎元对母体的汲取与冲击。届时……” “六月之后呢?”喻绥下意识地追问,音嗓干涩。 云锦沉默片刻,在殿内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空气里,道:“六月之后……若尊上愿以半身凤凰真血与一截本源灵骨为引,布下涅槃共生阵,云锦可拼尽全力,保仙君平安渡过生产之劫,性命无虞。” 他顿顿,看向喻绥苍白的脸,补充了残酷的后半句,“至于那孩子……凤凰与仙君血脉强行相融,本就悖逆天道,母体又曾重伤濒死,根基大损。纵使仙君能活,孩子也绝无可能留存于世。甚至,因其消散时引动的血脉反噬,仙君此生……恐再难触及大道之巅。” 够了。 喻绥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魔宫阴冷的空气涌入肺腑,挟着铁锈般的腥味。 六个月。 他只有六个月的时间。 好好计划一下,自己这半身骨血,该怎么死得更有价值一点。为这不小心被他拖入深渊的美人仙君,扫清未来路上尽可能多的障碍。 至于那个孩子…… 喻绥睁开眼,目之所及是人痛苦蹙紧的眉心上。 于皎皎如明月,清净无尘的栖衡仙君而言,这段意外,这个血脉,说是玷污,是污点,都太过轻描淡写。 是足以将他从九重云霄彻底打入泥泞的噩梦。 留不下来……也好。 总好过让他知晓,让他承受这更为不堪的后续。 喻绥也不想他留下来,他不想美人仙君承受任何不好的后果。 一点风险都不行,更别提有碍大道,若是半身骨血不够,全部给他都行。喻绥无所谓地想。 “本尊知道了。”喻绥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平静,晕染漫不经心的漠然,只有垂在身侧,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手,泄露星星点点心绪。 好好计划一下,自己这半身骨血,该怎么死得更有价值一点。 一定要全部留给美人仙君,不然他穿书的意义是什么,不可能真傻乎乎走剧情让人痛苦的,最后走到因为一袋糖炒栗子丢了仙骨修为,也丢了命。 下棋么,外公教过的,喻绥最会了。 傻逼系统也没再吱声,一炷香都过去很久了,也没说任务成功还是失败了,屁都没憋出来一个,喻绥也不指望了。 喻绥知道,以沈翊然的性子,一旦清醒,察觉身处魔宫,必不会多留一刻。 哪怕伤势未愈,拼着仙元溃散,恐怕也要撕裂空间遁走。 他不能拦,至少明面上不能。 那只会让强掳的戏码更难以收场,让那人更恨他入骨。 可喻绥又如何舍得真让他拖着那样一副破败的身子回去?休界并非净土,美人仙君重伤失陷魔域又独自回归,不知会引来多少猜忌,试探,落井下石。 “得快些……让他好起来。”喻绥低声自语,眸色暗沉。不是为荒唐的强掳任务,只是单纯地不想看他再受苦。 接下来的日子,魔尊的私人库房几乎被搬空了小半。 万年冰髓,九转还魂草,仙界都罕见的玉清灵液……种种足以引起三界震荡的奇珍,被毫不吝惜地送入寝殿,化作温养沈翊然伤体的药力。 第9章 美人仙君旧事 喻绥亲自出手,以精纯的凤凰本源灵力,一遍遍梳理沈翊然体内乱窜的魔煞与破碎的仙灵,每回都耗神巨大,结束后脸色往往比昏迷的沈翊然还要苍白几分。 云锦看在眼里,默不作声地调整药方,引导药力。 他有时会停下调配药散的手,望向纱帐后那个被灵力柔和包裹着的身影,额角沁汗的魔尊,眼中掠过极浅的叹息。 伤势在如此不计代价的养护下,以惊人的速度稳定又好转。 沈翊然昏迷的时间渐渐缩短,偶尔会在药力作用下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动弹,是身体本能地在吸纳灵气,修复自身。 这一日,喻绥刚结束一次灵力疏导,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床上的沈翊然呼吸平稳了许多,脸上也终于有了丝缕活气,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像随时会碎裂的薄冰。 喻绥凝视他良久,忽而开口,声音因耗力而低哑,“阿锦。” “尊上。”云锦悄步上前。 “他体内那旧伤,”喻绥紫色眸瞳未曾离开沈翊然沉静的睡颜,“你上次提过,似是陈年积患,与他此番新伤纠缠,颇为棘手。可能辨出来历?” 云锦沉吟片刻道:“那旧伤……很是奇怪。并非单一外力所致,倒像是经年累月,反复受伤,仓促愈合,又再度撕裂所留的沉疴。” “伤及仙基,隐于灵脉深处,平日不显,一旦受到重大冲击或灵力枯竭,便会爆发,加重伤势。” 喻绥眉头锁紧,“反复受伤?以他的修为地位,怎会……” 第7章 云锦摇头,“云锦亦是不解。栖衡仙君乃百年化神的奇才,剑道超绝,按理说即便出宗历练,遭遇强敌,也不该留下如此多且深的暗伤。” “除非……”他话音停顿几秒,声嗓更低,“除非受伤之地或缘由,颇为特殊,或是……频繁承受某种远超其当时境界所能抵御的冲击,且缺乏及时彻底的疗愈。” 喻绥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沈翊然每次离宗,都会带伤而归。 这消息他并非不知,只是半月以来都只当是寻常历练的代价。 如今细想,却处处透着蹊跷。 什么样的历练,能让一位化神期仙君次次伤及根本?又是什么,让他宁可带着这些暗伤,也不在宗门内彻底疗养? 模糊而令人不悦的猜想浮上心头。 喻绥抬手,指尖迸发出一缕纯粹炽烈的金红色光芒,光芒中心,是一片虚影般流光溢彩的羽毛,形质优美,蕴含尊贵的生机。 这是喻绥凤凰真身的一瓣本源翎羽虚影。 “尊上!”云锦低呼,知晓他要做什么,“此物关乎您本源,不可轻动!” “无妨。”喻绥面色不变,指尖那瓣翎羽虚影却越发凝实,“他回去后,未必安生。这点东西,至少……能护他心脉灵台一线清明,关键时刻,或可挡一劫。” 喻绥是有私心的,他的本源翎羽,自然听他差遣,除了必要时给美人仙君保命,平日里他想找人也用不着系统笼统无用的定位,他的翎羽会给他最准确的位置。 啧,细细想来,还有些像道侣契呢。不过是他单方面的就是咯…… 说罢,他指尖轻点,那瓣金红色的翎羽虚影化作一道暖流,柔和地渗入沈翊然的心口位置,无声无息地融入他的灵脉核心,与跳动的心脏建立起玄妙的联系。 刹那间,沈翊然苍白的脸颊似乎掠过难得的红晕,虽转瞬即逝,却仿若枯木逢春般,焕发出一星半点的生机。 云锦怔怔看着,低声道:“此翎羽与尊上心血相连,融入仙君体内,平日隐而不发,可潜移默化温养其旧伤。若遇致命危机,或可自动护主,代价是……”代价是喻绥自身将感同身受,甚至承受部分伤害反噬。 喻绥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当然知道代价。只是看着沈翊然依旧虚弱却总算不再死气沉沉的睡颜,他觉得,这点代价,还算值得。 “此事,”喻绥收回手,脸色微微白了点,语气淡漠,“不必让他知晓。” “是。”云锦垂首。 喻绥最后看了眼床上的人,转身离去。背影在幽暗的廊下孤直。 他得去查查,沈翊然那些旧伤,到底从何而来。 还有那清虚仙宗……究竟是不是如表面看来那般,配得上美人仙君。 * 永夜殿密室。 喻绥差遣出去的人连个影都没有,要不是赤焰被他叫去收拾渡星町一堆口出狂言的刁民,他就让赤焰去了。 此赤焰非彼赤焰。 喻绥试探过他,他确实是这本书里的赤焰,原装的,和他书外现实里的冤种兄弟没半毛钱关系。 但好就好在他长了张和现实里赤焰一模一样的脸,简直如假包换,让喻绥头一回体会到回家的感觉。 总归长着和他兄弟一样的帅脸,信任是有多几分的,喻绥对他也是有点别样的情感。 啧,怎么说呢,有点像羊误入狼窝,撞见了另一只羊,虽然知道他是披着狼皮的羊,但还是有点不同的嘛,总归小羊不那么孤单。 派出的心腹影魔带回的消息,零碎却指向分明。 “清虚仙宗沈翊然,百年化神,天纵奇才,然其修行之路,并非一帆风顺。”影魔的嗓音在密室中回荡,低沉清晰,“据查,约五十年前,仙君初入元婴后期时,曾奉命镇守仙界北境幽冥裂隙百年。” “那裂隙连通九幽,魔气秽物时有泄漏,环境极为险恶。” 喻绥指尖敲击着冰冷的玉座扶手,“镇守裂隙,虽苦,但以他之能,不至留下如此多沉疴旧伤。” “尊上明鉴。”影魔续道:“问题不在于镇守本身,而在于……仙君镇守期间,清虚仙宗内部资源调配记录显示,拨往北境幽冥裂隙的防护阵法材料、疗伤丹药、乃至补充灵气的灵石,时有短缺,或品质参差。” “且仙宗似乎……并未派遣足够数量的高阶修士轮替协防。” 仙君常一人独守关键节点,面对突发的大规模魔潮冲击,时有孤身力战至重伤的记录。” 第10章 美人仙君,我想去找你 密室内的空气骤然阴冷。 喻绥桃花眼眸色沉暗,掠过戾气。 资源短缺?协防不力?让一个元婴后期的天才弟子,独自在那种地方苦守百年,频繁重伤? 这什么傻逼仙宗,还有人大言不惭吹捧其为天下第一宗的。 “还有,”影魔顿顿,察觉到自家魔尊心情不怎么样,颤颤巍巍的,“约二十年前,仙君化神成功后不久,曾独自追剿一伙流窜三界的噬魂盗。” “此盗伙凶残狡诈,专挑落单或实力稍逊的仙修下手,抽取生魂炼器。” “仙君追踪他们至一处上古战场遗迹,与之激战,虽尽数诛灭盗匪,但自身亦受重创,尤其是神魂,受损不轻。” “此事仙宗内部记载语焉不详,只道仙君立功。” “但属下查到,那伙噬魂盗的活动范围与行事规律,此前仙宗巡天司早有预警,却未及时派遣更多人手围剿,似乎……有意放任,直至仙君主动请缨。” 有意放任?喻绥的手倏然收紧,玉座扶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是历练?还是……借刀杀人?亦或是,单纯的漠视与利用? 喻绥心情的确很差,“他每次出宗归来,身上带伤,可有人仔细过问?可曾得到最好的医治?”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影魔下意识地低下头。 “据……据安插在清虚仙宗外围的眼线回报,仙君归宗后,多自行闭关疗伤。” “仙宗内……似有流言,称仙君剑走偏锋,修行急于求成,故而易伤根基。” “且…仙君性情孤冷,不喜与人往来,故也少有同门亲近探望。” “宗主与几位长老,偶有关切,但……”影魔没有说下去。 但那份关切,是否足够?是否真诚?在资源短缺,协防不力,危险任务近乎放任地落在他肩上之后,这些表面的关切,又有几分重量? 喻绥闭上眼,脑海中浮现沈翊然昏迷中依然紧蹙的眉头,不全是新伤剧痛,更有旧日沉疴积累的折磨。 百年化神的天才光环之下,竟是如此孤身跋涉,伤痕累累的路径。 那些旧伤,不是荣耀的勋章,而是被忽视,被消耗,被暗中算计的证明。 还是穿书了好,至少能在同一个世界里心疼他。 而不是隔着个网页,几页薄纸,什么都做不了。 “清虚仙宗……”喻绥唇边勾起抹毫无温度的笑,眼底似有冰焰在燃烧,“好一个名门正派,好一个悉心栽培。” 他挥退影魔,独自在黑暗中坐了许久。 被迫处理完繁杂扰人的魔务,喻绥抬步去寝殿前心脏都还在抽痛,他记得自己没有心脏病啊。 推门前,不祥预感和心下异样让喻绥蹙眉,太安静了。 平日即便沈翊然昏睡,殿内也总有他清浅的呼吸声,或是云锦调配药物时极轻的动静。 他推开厚重的殿门。 鲛绡帐依旧半垂,玄色锦褥平整,枕上却空无一人。 室内萦绕的淡淡药香正在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人去楼空的清冷。 案几上,多了件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一枚通体莹白,温润光洁的玉牌,静静搁在墨玉镇纸旁,底下似乎压着极薄的一片纸。 也行,进步了,好歹不是不告而别了。喻绥心情起起落落,又好了点。 喻绥走到案几前,先拿起那片纸。 是沈翊然的字迹,清峭孤寒,力透纸背,只有短短三行。 【赠药疗伤之恩,他日必还。】 【玉牌可通讯,权作信物。】 【勿寻。】 喻绥拿起那枚白玉牌。 触手温凉,内晕精纯平和的仙灵之气,是沈翊然常用之物。 玉牌正面刻着小小的青峰云纹,背面则是一个古篆的“衡”字。 喻绥动动手指,魔息窜出来前一瞬,又改换成灵流,注入其中。 玉牌并无阻挡,只是轻微一震,随即散发出柔和的白光,一道跨越了遥远空间的神念联系被建立起来。 短暂的沉寂后,玉牌那头传来声音。 并非面对面时的清晰,染着些许模糊和空茫的回响,像是从极空旷或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混着叮呤咣啷的响动,很难听,美人的声音却悦耳,“何事?” 喻绥嗤笑,到嘴边那句“你倒是跑得快”噎住了。 第8章 他敏锐地捕捉到那头的异样,眉头蹙起,“仙君,你现在在哪?伤势如何?” 喻绥其实能感应到的,他的翎羽也就这点用处了,可他不想,他就想亲口听人说,想沈翊然自愿告诉他答案。 风刮过空旷之地的呜咽。 “宗门。”沈翊然再次动唇时,轻咳两声,声嗓里的冰冷似被无孔不入的风侵蚀得薄了些,透出底下的苍白,“无碍。” “玉牌已留,恩情记下。若无他事,便……”罡风锉刀般刮过喉咙,沈翊然的咳嗽声从胸腔深处勒出颤抖。 “沈翊然,”喻绥打断他明里暗里划清界限的言论,单刀直入地表达自己的意愿,“我想去找你。” 喻绥几乎没有直呼过沈翊然的名字,少有几回情动的喃唤,将名字染上欲的调调,也和现今出口的近似祈求的想法不同。 沈翊然怔忪,愣愣开口,“拂云崖,面壁思过。”皮肤绷得很紧,将战栗牢牢钉在骨头里,肩线平稳,连呼气都未曾散乱半分。 他咳嗽堪堪止住,又听人来这么石破天惊的一句话,现在连呼吸都调整不过来,无奈松口,“想来便来。” 喻绥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反应过来,美人仙君现在一定很不好受,就没心情开心了,字句却还是洇上难掩的笑,“仙君等我,护好自己。” 你护不好也没事,有本尊在。 本源翎羽也不是吹的。 但喻绥神经大条地忽略了翎羽是作用在人至危时刻的保命符,不抗寒,也不抵冻。 喻绥先是去永夜殿把剩余堆置半月有余的无用拍马屁奏章草草处理了一番,打了个哈欠,让赤焰替自己召集大军,掳人嘛,气势还是要有的。 背靠在轿辇软垫时就惊觉不妙,右眼皮狂跳,喻绥不是个迷信的人,但穿书这遭让他不得不迷信,脑子里晃荡过拂云崖三个字。 第11章 美人你冷不冷 喻绥回想魔宫收集的关于清虚宗的情报。那是清虚宗惩戒犯下重错弟子的苦寒之地,终年罡风凛冽,灵气稀薄,更有压制灵力的天然禁制。 没有不问的义务。于是,众目睽睽下,魔尊悠悠然抬手,示意队伍暂停。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喻绥独自走到一旁嶙峋的魔岩后,指尖灌注灵力,再次触动了那枚通讯玉牌。 这回接起的时间更长了些,喻绥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对方灵力不支,已经虚弱到连通讯玉牌接起都困难的地步了么。喻绥蹙眉。 “美人,方才忘了问,你说思过?”耳边风声鹤唳,他听着人在静默喧嚣里的咳嗽声,心里很不是滋味,“你何过之有?”喻绥的嗓声沉下去。 沈翊然确实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私自离宗?可他是接到紧急传讯才前往探查。 失陷魔域?那非他所愿,更是力战至最后一刻。 或许……错就错在,沈翊然是栖衡仙君,是清虚宗最锋利也最好用的那柄剑,剑不能有瑕,更不能有失。 此番归来,惹回一身魔气与重伤,便是最大的过。睫毛上凝了一层薄霜,轻轻颤抖。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钻进骨髓,旧伤处更是仿若被冰锥反复穿刺。 沈翊然仰起头,望着清虚宗上空那轮永远清冷皎洁,却照不暖拂云崖一寸土地的明月,弱弱应他,“师尊之命,遵从便是。” 从来如此。 师尊之命,宗门之需,他从未想过拒绝。 并非愚忠,只是早已刻入骨血的习惯。 他是沈翊然,是清虚宗的栖衡仙君,是他该承担的一切。 师尊之命……喻绥想起影魔回报的,关于清虚宗对沈翊然那些看似重用实则苛刻的安排,心头火起,却又强行压住,“美人…你师尊?他封了你的灵力?”他想起那头规律的轻微碰撞声,像极了……锁链? “嗯。”沈翊然应了一声,似乎不愿多谈此事。 但不妨碍某人想象,拂云崖的罡风对于灵力被封,重伤未愈之人意味着什么。 不仅仅是寒冷。 “你……”喻绥的话堵在喉咙里。他想质问,想斥责,想立刻撕开空间去把那劳什子拂云崖掀了。深吸口气,绷着嗓子,“……冷么?” 玉牌那头,风声陡然尖锐了一瞬。 沈翊然没有立刻回答。 远在清虚宗拂云崖之巅,他被特制的玄冰锁链束住双腕,固定在冰冷的绝壁之上。罡风如刀,穿透沈翊然单薄的素白衣袍,带走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 师尊亲自出手封禁的灵力,让他在此与凡人无异,甚至连抵御最基础寒气的力量都没有。 “……还好。”良久,沈翊然才对着玉牌,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被风揉得破碎,裹着颤意。 喻绥紧紧握着手中温热的玉牌,仿佛能透过它,触碰到另一端彻骨的冰寒。 他闭上眼,额角青筋微现。还好?这谎撒得可真不高明。 我有这么好骗么。撒谎都不找个好点的由头搪塞。 依旧是那套倔强的说辞,但喻绥听出了不同。 声嗓里强撑的平稳之下,是被酷寒冻僵的滞涩。 被锁链禁锢在绝壁之上,单薄的衣袍在罡风中猎作响,墨发凌乱飞舞,长睫与眉梢凝结着冰晶,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泛着青灰。 旧伤处被寒气不断侵蚀,寒针反复穿刺骨髓。 沈翊然挺直着背脊,哪怕唇瓣已被冻裂又咬破,也不肯泄露半分软弱,只泄出几声闷咳,“咳咳…咳……” 喻绥的心脏闷痛蔓延。眸色暗沉如永夜,舌尖却顶了顶腮,唇角忽而扯出毫无笑意的弧度,语调也恢复了几分惯有的轻佻,对着玉牌道:“啧,美人这嘴硬的毛病,看来是改不了了。” 他停了半秒,说辞没过脑,蛊惑般落在一身素白,清冷如谪仙却又狼狈不堪的人耳边,“这样吧?你若肯说两句好听的,服个软……本尊便勉为其难,破例救你这一回。如何?” “不、必。”沈翊然的回应顿也没顿立刻传来,咬得极重,从冰封的喉间艰难挤出,他再不好受也抗拒疏离。 话音未落,似乎牵动了伤势或是寒意,玉牌那头又传来几声抑不住的低咳,听得人揪心。 这下好了,非要嘴炮那一句,喻绥隔空,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现在连帮个忙都寻不着名正言顺的由头了。 啧,要不找补一句。就说仙君有骨气,本尊就欣赏你这样的人……怪怪的,算了。喻绥放弃虚伪的挽救和挣扎。 于是咳声未止之际,拂云崖上,正承受着罡风酷刑,意识都已有些涣散的沈翊然,忽觉肩头一沉。 温暖到灼烫的暖流,毫无征兆地自他肩颈处延开来,呼吸间便驱散了刺入骨髓的寒意。磅礴而温和的生机,裹着熟悉到令他灵魂微颤的尊贵气息。 一件水蓝色的披风,仿佛由最澄澈的天水与流霞织就,此刻正轻轻笼在沈翊然身上。 披风边缘氤氲着如梦似幻的淡淡奕奕流光,光芒如有生命般流淌,仔细看去,流光中隐约有金红色的凤凰翎羽虚影翩跹隐现。 披风看似轻薄,却将狂暴的罡风与彻骨的寒气隔绝在外,内里柔软熨帖,让沈翊然恍若被凤凰张开的羽翼怀抱。 不必多想,也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某人的气息从来不容忽视。 沈翊然僵在原地,连咳嗽都止住了。 披风带来的暖意渗透冰冷的四肢百骸冻僵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麻痹后的刺痛与复苏的酸软让他呼吸都重了。 突如其来的庇护,若烧红的烙铁,烫在他骄傲与屈辱交织的心上。沈翊然知道比七零八碎的情绪先一步来的是安心,前所未有的安心。 让他妄自菲薄的同时,想那人究竟图他什么。 自己究竟有什么值得他费心费力的? 没有。沈翊然得出结论。 他没什么值得人图谋的。 沈翊然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上冰霜消融,化作小小的水珠。苍白的脸上浮起绯红。他紧抿着失去血色的唇,良久,才对着玉牌重复,“……尊上不必如此。” 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言语,用尽了气力。 第12章 仙君可还喜欢? 喻绥悠悠哉哉上了魔辇,听着玉牌那头传来的,强自镇定的声音,眼前仿佛能看到嘴硬的人此刻的模样。 被暖意包裹却浑身紧绷,像被迫接受施舍的小孤鹤,清冷的眸子里一定写满了复杂。 太可爱了。 喻绥低低笑起来,这笑意真切了几分,上赶着讨人嫌,“本尊乐意。” “有没有好一点?”喻绥得寸进尺地问他,桃花眸弯弯。 沈翊然答非所问,“……谢谢。” “美人,”喻绥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气自己,幸好他心大脸皮也厚,不然真要被气到了,尾巴拖得老长的叫唤又不知收敛,“我是问你,还冷不冷,有没有好一点。” 沈翊然轻哼了一声,算作回应,“嗯……”嗓子眼里的咳意再度涌上,他适时切断通讯,不想与人过多掰扯。全然不顾对面人的死活,独留喻绥一人忧虑。 第9章 * 清虚宗山门之外,往日仙气缭绕,祥云阵阵的景象荡然无存。遮天蔽日的浓浊魔云,压在山峦之上,翻滚间隐有血色雷光闪烁。 数以千计纪律森严的魔军列阵于半空与地面,沉默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魔息与仙灵之气碰撞,尖啸刺耳,山间的灵泉灵草都枯萎凋零。喻绥独自凌空立于魔军阵前,一身绯色暗纹锦袍,外罩轻甲,墨发以玉冠束起,几缕碎发拂过凌厉的眉眼。 喻绥面上平静,深不见底的桃花眸中凝聚的寒意与威压,却比身后万千魔军更让清虚宗众人心胆俱寒。 清虚宗护山大阵已然全开,光华流转,却在浩荡魔威之下明灭不定。 以掌门玄诚真人为首的众多长老,弟子聚于主峰广场,面色凝重,惊怒交加。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魔头竟敢如此肆无忌惮,直接兵临仙界名门正派之下。 “魔头休得猖狂!”一位性情火爆的长老怒喝出声,“我清虚宗岂容尔等邪魔撒野!” 喻绥的嗓音平淡,氤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刺骨的寒意让在场众位冷汗涔涔,“本尊今日来,只为一人。交出沈翊然,魔军即刻退去,本尊亦可保证山脚下依附贵宗的七城十二镇,今夜过后,依旧能看见明日晨光。” “否则,本尊便用你清虚宗山门外这万千生灵的鲜血,来洗一洗这登山路。”话音落,魔云翻滚更剧,森然杀意弥开来,山脚下隐约传来惊慌的骚动。 清虚宗众人脸色剧变,他们毫不怀疑这魔头说到做到。 山脚下的城镇,居住着无数低阶修士、凡人百姓,是清虚宗的根基与血脉之一。这魔头,竟以无辜生灵为质!玄诚真人须发皆张,怒道:“魔尊这是要与我仙界开战不成?翊然乃我清虚弟子,岂容你说交便交!” “开战?”喻绥轻笑出声,声线听不出丝毫温度,“凭你们?”他顿了顿,嗓音陡然转厉,裹挟着化神期磅礴魔威,压得护山大阵的光幕都剧烈波动起来,“本尊倒数十声。十声之后,若见不到人,山下第一镇,清河镇,便从地图上抹去。而后,每过十息,抹去一镇。直至……拂云崖上禁制解开。”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十。” “九。” 喻绥才不管他们如何喧闹,他只要美人仙君平安无事。 几位长老脸色剧变,山下城镇若有失,清虚宗不仅颜面扫地,更将失去民心与根基。 可交出自家仙君,同样是奇耻大辱,更遑论沈翊然身份特殊…… “掌门!不可啊!” “魔头狡诈,即便交出栖衡师兄,他也未必守信!” “难道眼睁睁看着山下生灵涂炭?” 争执声中,倒计时无情流逝。 “三。” “二。” …… “且慢!”玄诚真人咬牙,沉声喝道,声音传遍山门,“……解开拂云崖禁制。” “掌门!”玄诚真人闭了闭眼,挥袖打断众人,“大局为重。翊然……他会明白的。” * 拂云崖巅。 罡风依旧,沈翊然周遭的风被淡金色的柔和光晕隔绝在外,那是喻绥踏入崖顶时随手布下的结界。 结界内,水蓝色披风的流光与结界金光交融,映出一小方宁静空间。 沈翊然依旧被玄冰锁链禁锢在原地,在禁制解开时那锁链上已覆了层薄薄的金红色灵纹,微微闪烁,压制着其寒气,却未解除其束缚。 沈翊然低垂着头,墨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水蓝披风将他大半身形裹住,只露出一截细瘦的腕骨和冻得毫无血色的手指。 喻绥走到他面前,站定。他桃花眸凝着,沉在人指尖泛着青紫色的手上,眸光暗暗。 “披风,”喻绥开口,声嗓比在魔军阵前柔和了不知几许,轻慢笑意定在人冻白的耳廓,“仙君可还喜欢?” 沈翊然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并未抬头,亦未应答。只是那按在冰冷崖壁上的手指,蜷了下,指节绷得更紧,也更白。 喻绥热脸贴冷屁股惯了,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伸出手,指尖萦绕着催出的灵力晕作温和暖流,触上沈翊然僵冷的手背。 冰得惊人,像在触碰一块在寒潭中浸泡了千年的玉石。喻绥心疼得要死。 沈翊然身子颤了下,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锁链和对方温柔却牢牢钳着他的力道制住。 “依本尊看来,”喻绥温热指尖拂过他手背上清晰的骨节和青紫的血管,氤满某种审视珍宝般的意味,“这颜色……倒是很衬仙君。清冷,又沾了点尘界烟火气。” 沈翊然抬头看他。 令天地失色的容颜,此刻却苍白憔悴得惊人。 血色淡淡,一双眸子深处却似凝着万载寒冰,一瞬不瞬地冷冷盯视着喻绥。沈翊然的唇瓣干裂,下唇有处很深的咬痕,渗着细微的血珠,早已被冻成暗红色。 眉梢与睫毛上残留的冰霜化去,眼眶是红的,晕开重伤未愈与寒冷折磨后的痕迹。 沈翊然在极力维持清醒与镇定,但瞳孔早已微微涣散,身子也在打颤。 喻绥几根手指悬在锁链与沈翊然腕骨相接之处。 第13章 美人疼不疼 极寒的玄冰遇到至阳的凤凰灵焰,发出“嗞嗞”声,缓缓融化松动。 “美人,疼不疼?”喻绥从来不知道一个锁链困住人会有这么大红痕,看着就疼,恍惚半秒,他忘了自己身处的世界不用动嘴去吹伤口,俯身,鼓起两颊朝人细瘦的手腕上碍眼的红痕柔柔吹了口气。 意识到时,和沈翊然目光相接,他先抗不住了,侧开视线,滑过人通红的耳廓,喻绥眉梢轻扬。 吹都吹了,雨露均沾,趁着美人仙君思绪迟钝,他速战速决,把另一只手也吹了。 沈翊然耳朵更红了。 点到为止,喻绥两指并拢虚触过人两腕,“抱歉,我来晚了。”还以为堂堂清虚宗总得有那么点良知,还是高估他们了,早知道沈翊然搁这受苦,他还处理什么魔务,浪费时间。 和暧昧的字眼一起来嗯是锁链松动时,被长久禁锢,血脉不通的腕骨传来尖锐的刺痛与麻痹感。 沈翊然闷哼一声,额角渗出更多冷汗,与消融的冰水混在一起,划过冰凉的脸颊,“你不用来…咳咳……” “方才还说想来就来呢,仙君怎么出尔反尔啊。”喻绥边说着轻松的话,手臂环过他清瘦的腰身和膝弯,将人完全拥入怀中。 沈翊然下意识地挣扎,力道虚弱得可怜,若雏鸟振翅,只在人胸前刮过微不足道的摩擦。 “别动。”喻绥用自己的体温和披风,将他严严实实地裹住,“美人,你现在的样子,可没力气跟本尊拗。” “还是那句话,养好伤,本尊任你处置。” 他抱着他,转身,一步步走下拂云崖。 水蓝色的披风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流光明灭。 在下方匆忙赶来,却慑于魔尊威压不敢上前的清虚宗众人眼中,看到的便是他们那向来清冷孤高,不容亵渎的师兄,被那穷凶极恶的魔头强行挟持在怀,虚弱得无力反抗,一步步踏下惩戒之崖。 仙君面容隐在魔尊胸前与披风间看不真切,只见那素白袖袍下无力垂落的手,和随风拂动的几缕墨发,显得那般脆弱无助,“师兄!” “魔头!放开栖衡仙君!” 几声悲愤的呼喊响起,却无人敢真正上前。 怂逼。沈翊然想不想搭理他不知道,反正喻绥懒得搭理。 有年轻气盛的弟子忍不住红着眼眶喊出声,却被身旁长辈死死拉住。 掌门之命,山下生灵之危,让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屈辱与愤怒险些将胸腔撑裂。 喻绥对周围的怒目与低吼恍若未闻。 沈翊然在颤,浑身都在颤,身体冰冷,气息微弱。 走了几步,沈翊然似乎恢复了些许意识,挣扎着想要下地自己走。 喻绥脚步未停,手臂却松了少许。 沈翊然双脚触地,却是一阵钻心的酸麻刺痛,双腿软得如同棉花,根本使不上力。 他勉强迈出一步,便是个踉跄,险些摔倒,全凭喻绥环在腰间的手臂支撑。他咬牙稳住身形,又是一步,依旧摇摇晃晃,若踩在云端,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自己摇摇欲坠的尊严上。 “嘘。”喻绥低头看他,嘴角重新噙起玩世不恭的笑,眼神深邃得若夜空,沈翊然看到星空里只有自己,“美人这副模样,还想自己走下山去?怕不是要滚成雪球。” 怀中身躯越来越沉,越来越倚靠自己,在沈翊然又一次踉跄,险些带着两人一起摔倒时,他终是停下了脚步。 “罢了。”喻绥低叹一声,那叹息轻得几乎被风吹走。随即手臂一用力,在沈翊然轻微的惊呼声中,径直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第10章 水蓝色的披风垂落流苏,逶迤在喻绥臂弯。 沈翊然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抬手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料,指尖冰凉。 苍白的脸上因突如其来的失重和亲昵,漫上点狼狈的红晕,他抬眼瞪向喻绥,眸子里冰层碎裂,羞愤的水光取而代之。 喻绥低头看他,迎着他含怒带屈的眼神,嘴角勾着笑,话里滚着些许无奈,更多是宠溺的慰哄,偏偏用玩笑般的口吻说出来,“路还长,这般走法,要走到几时?委屈美人暂且忍耐了。” 就在喻绥抱着沈翊然即将彻底脱离清虚宗范围之际,异变陡生! “启——剥灵戮仙阵!”玄诚真人须发怒张,声嗓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方圆百里云气翻腾,“孽徒沈翊然!勾结魔道,玷污门楣,今日本座便替你师尊清理门户,剥你仙骨,废你修为,以正我清虚视听!” 轰! 一道直径逾百丈的暗金色光柱自阵盘冲天而起,没有攻击喻绥,而是化作无数道氤着森然剥离与毁灭气息的金色锁链,如拥有生命般,铺天盖地朝着被喻绥抱在怀中的沈翊然缠绕穿刺而去! 有意思,喻绥恶狠狠地笑,不对付他这个魔头反倒伤起自己人了。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很高尚。喻绥被这人傻逼到了。 这阵法歹毒无比,专为剥离修士本源仙骨,溃散元神而设,显然是早有准备,绝非临时起意! “掌门!不可!”有与沈翊然相熟的长老惊骇欲绝。 “栖衡师兄何罪至此?!”一些年轻弟子更是失声。 但更多的,是人群中迅速蔓开来的窃窃私语与冰冷目光,“果然……与魔头牵扯不清,掌门岂能容他?” “仙骨?据说栖衡师兄的仙骨乃是罕见的冰魄剑骨,掌门莫非是……” “哼,往日清高孤傲,原来私下竟与魔尊有染,说不定此次失陷魔域也是自愿的,真是我宗门之耻!” “剥了也好,这等污秽之人,岂配拥有如此仙骨?” 恶语如毒箭,混杂在阵法轰鸣声中,刺向空中那抹脆弱的身影。 “栖衡沈翊然,失陷魔域,身受魔气侵染,更与魔尊牵扯不清,有损我清虚万载清誉!为免魔种深植,玷污仙基,唯有剥离仙骨,彻底断绝与魔域之牵连!此乃保全宗门,亦是……给他一个交代!”冠冕堂皇的理由,世人无可指摘的宗门大义。 第14章 阿然,你永远自由 不少弟子被这番说辞裹挟,看向沈翊然的眼神顿时变了,惊疑中掺杂审视与嫌恶。 窃窃私语若毒蔓滋生,“掌门说得对,师兄他……终究是从魔窟回来的……” “仙骨若真被魔气污染,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剥离仙骨,这也太……” “哼,若非他自身不检,何至于此?堂堂仙君,竟被魔头如此……搂抱!”最后那句低语格外刺耳,出自一个平素便对沈翊然既羡且妒的内门弟子之口。 沈翊然睁开眼,那双总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瞳孔紧缩,里边映着漫天金色阵纹,还有阵外同门师长各异的神色。 本就苍白如雪的脸,褪尽的血色,变得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身体控制不住地剧颤起来,信仰崩塌般的剧痛。 沈翊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急促而破碎的气音唤出,“师尊……”他喃喃,声音很轻,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熄灭了。 喻绥在阵法启动的瞬间便已警觉,魔气汹涌而出,对抗着阵法的压制。 但他立刻发现,这阵法的核心目标是沈翊然! 金色的阵纹若活物,缠绕而上,竟开始强行抽取沈翊然体内残存的仙灵之气,隐隐牵动其仙基本源。 “好,很好,”喻绥眸中血色暴涌,周身魔焰冲天而起,将怀中的沈翊然护得密不透风,“好一个名门正派。” 喻绥怀中,沈翊然身子倏而一颤,污浊议论若冰锥,狠狠刺入他早已摇摇欲坠的神魂。 他艰难地抬头,望向高台上那曾经授业解惑,亦曾寄予厚望的师尊,水汽浅淡的眸子里,光痕彻底寂灭,只剩下无边空洞的寒。 喻绥要心疼死了,轻柔的声嗓的声音忽而在他耳边响起,盖过骤然全数嘈杂,“一群蝼蚁吠日,也配评判你?” “找死!”喻绥紫瞳中血色翻涌,暴戾的杀气晕开,周身魔焰轰然升腾,将两人牢牢护住。 暗金锁链撞击在魔焰屏障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竟一时无法突破,但阵法的剥离之力无孔不入,依旧透过屏障,丝丝缕缕地侵蚀着沈翊然的身体。 沈翊然脸色惨白如鬼,额间迸出豆大的冷汗,旧伤处如被千万把钝刀同时切割搅动,新伤亦被引动,灵力被封的他毫无抵抗之力,只能被动承受抽髓剥骨般的疼。 他咬紧牙关,齿缝间溢出抑不住的闷哼,身子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水蓝披风下的身躯抖得仿若秋风中的落叶。 一缕刺目的鲜红,自沈翊然唇角淌下,滴落在喻绥玄色的衣襟上,晕开一小团暗色。 喻绥低头看了眼怀中人痛极的模样,又抬眼望向那高台上催动阵法的玄诚真人,以及下方那些或冷漠,或贪婪,或幸灾乐祸的面孔,怒极反笑。 “本尊今日,算是开了眼界。”喻绥说。 喻绥想,让我开眼界是你们最后的用处,你们已经可以死了,还活着干什么呢。 “这手段,未免太过……” “魔头当前,掌门想必也是无奈,要断绝后患吧……” “可他毕竟是栖衡啊……” “那可是剑骨啊,掌门不会要拿去……”增益自身修为吧。 嘈杂也难听,喻绥很烦。 沈翊然在他怀里抖得更厉害,喻绥不打算放过他们了。 沈翊然唇瓣上的咬痕再度加深,却已觉不出疼痛,只剩麻木。水蓝披风下的身躯,冰冷僵硬得似失去了所有生机的玉雕。 “美人,不咬了,我看着都疼。”有人偏要冰雕化开,喻绥捻了个净尘诀,温热的手指触上人柔软的唇瓣,“沈翊然,别听。” “我们打个商量吧,”喻绥笑着同他说话,音线却是哑而涩的,像是真的与他商量,却没留半分让他辩驳的余地,“以后,不回来这了,天高海阔,任你逍遥。” “阿然,”喻绥想唤这个称呼好久了,亲昵得过分,他先前没这个胆子,哪怕第一回同人一夜春宵也没喊,但现在要哄人,他没经验,不知从何下手,干脆从心,喻绥柔和着嗓子给人遥远的承诺,“你永远自由。” 谁也没权利觊觎你。 如果有,那么,那人就该死。 “赤焰!”喻绥冷笑着喝道:“刀借本尊使使!” 他一手稳稳抱住沈翊然,另一只手凌空一抓,一柄燃烧着暗红魔焰的长刀凭空出现,刀身铭刻着狰狞的魔纹。 没有多余废话,他朝着那暗金光柱最为核心的阵盘位置,一刀斩落! 漆黑的刀芒撕裂长空,所过之处,空间泛起涟漪,与那暗金锁链狠狠碰撞在一起。 巨响惊天动地,冲击波四散开来,震得下方不少修为稍低的弟子东倒西歪,护山大阵的光幕闪烁不定。 然而,剥灵戮仙阵乃是清虚宗压箱底的禁阵之一,集众人之力催动,威力非同小可。 喻绥虽强,但怀抱沈翊然,又要分心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剥离之力,一时竟被阵法之力隐隐压制,刀芒渐黯。 “尊上!”一直隐匿在侧,见状不对的云锦与魔将赤焰现出身形。 “带他走!”喻绥头也不回,声音斩钉截铁,将怀中已然痛得意识模糊,只有身体还在本能颤抖的沈翊然,轻柔地向后一送,稳稳送入云锦早已准备好的,裹着防护结界的软轿之中。 沈翊然在陷入黑暗前,只来得及看到喻绥挡在他与毁天灭地的阵法之间,孤峭坚定的背影,和他绯衣上那片自己咳出的刺目的鲜红。 “赤焰,护云锦与他,先回魔宫。不得有误!”喻绥沉声下令。 “尊上!您……”赤焰急道。 “快去!”喻绥厉喝,又是一刀挥出,勉强荡开数道袭向软轿的暗金锁链。 赤焰咬牙,知道此刻不是犹豫之时,魔气一卷,与云锦一起护着软轿,化作流光,朝着魔域方向疾驰而去,清虚宗众人被阵法与喻绥牵制,一时竟无法阻拦。 眼见沈翊然被送走,玄诚真人脸色愈加阴沉,阵法催动到极致,无数锁链调转方向,全部攻向独自留下的喻绥,“魔头!今日便将你一并留下,祭我山门大阵!” 第15章 美人仙君怎么样了 “就凭这破阵?”喻绥嗤笑,桃花眸中是冰冷的猩红。他手中魔焰长刀消散,双手缓缓结出一个古老而诡异的手印。 霎时间,他周身的空间仿佛微微扭曲,无数根细如发丝,泛着幽冷光泽的丝线,自他袖中、衣袂间悄然探出,密密麻麻,铺展开来。 第11章 丝线看似柔软,游动时却发出令人神魂都感到刺痛的“嘶嘶”声。 “牵机丝……”有见识广博的清虚宗长老骇然变色,声音都变了调。 喻绥紫瞳渐深近绯,牵机丝锁定下方人群中,那两个先前嚷嚷“宗门之耻”,“污秽之人”叫得最响,面容渡着刻薄与贪婪的弟子。 “舌头多了,也是累赘。”他指尖微动。 丝线在众目睽睽眨眼下消失,下一刻,众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噗噗”两声轻响,伴着短促到极致的惨叫,那两名弟子猛地捂住自己的嘴,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眼中充满了恐惧与痛苦。 他们的舌头,在刹那间被无形丝线齐根绞断。 紧接着,丝线如群蛇出洞,又精准地袭向几名方才眼神闪烁,对沈翊然仙骨流露出明显贪婪之色的长老。 这回,目标并非致命处,而是他们持法器,捏法诀的手腕与灵脉节点。 “啊——!” “我的手!” 惨叫声接连响起,丝线过处,筋断脉裂,虽不致命,却瞬息间废掉他们大半施法能力,法器叮当落地。 “清虚宗。”喻绥凌空而立,周身牵机丝缭绕,恍惚间,原本居高临下,现今争前恐后屁滚尿流的人看到了掌控生死的暗夜修罗。 修罗声嗓不大,裹着无尽的嘲讽与杀意,清晰落入所有苟延残喘的人耳中,“你们想要他的仙骨?想要他身败名裂?” 喻绥抬起手,指向光芒璀璨却杀机森然的剥灵戮仙阵,左右滑到阵后的玄诚真人等人,一字一顿,若宣判,“那便试试看,是本尊的牵机丝先绞碎你们这破烂阵法,剥了你们的皮,抽了你们的魂——” “还是你们这所谓的正道仙门,先学会怎么管好自己的嘴和贪心!” 话音未落,万千染血金红丝线暴涨,似狂舞的毒龙,带着锋锐与喻绥滔天的怒火,悍然撞向暗金色的庞大阵法光柱! * 魔宫,永夜似乎比往日更粘稠沉重。 星眠阁。 喻绥踏着染血的玉石阶走回寝殿时,步履罕见地显出几分滞重。 绯色衣袍被暗红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每走一步,都在光洁如镜的地面留下个模糊的,边缘晕开的血脚印。 衣袖上原本以金线绣制的繁复魔纹,现今被更艳的红色覆盖浸润,诡谲而狰狞的华丽。 血有自己的,更多是那些清虚宗长老,弟子,以及最后时刻企图自爆阵盘与他同归于尽的玄诚真人的。 他杀得兴起,也杀得……有些麻木。 牵机丝染透了血,从幽冷的金红变成沉暗的赭黑,回到体内,随之而来的便是阵阵反噬的锐痛与冰寒。 灵力消耗甚巨,身上添了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尤其是左肩一道剑痕,险些贯穿,此刻仍随着心跳汩汩渗着血,但他感觉不到疼了。 这些疼,还不及美人仙君万一。 在场的,一个没放过。 那些叫嚣着要剥仙骨的,眼神贪婪的,落井下石的……牵机丝绞碎了他们的法器,割断了他们的喉咙,洞穿了他们的丹田。 为沈翊然说过话,试图阻拦的那零星几人,他记得,指尖的丝线偏了寸许,留了他们一条生路,任他们惊恐万状地跌坐在尸山血海中。 至于不在场的,或是见势不妙早早逃了的,他懒得去追。 想逃便逃吧,将今日炼狱般的景象,将清虚宗覆灭的消息,统统带去天涯海角。 喻绥不后悔。做了便是做了。 他喻绥,还不至于连自己做过的事都不敢认。 清虚宗今日之局,是他们自己选的。 从他们决定用沈翊然作饵,启动剥灵戮仙阵的那一刻起,就该想到可能承受的代价。 喻绥只是,让这代价变得无比惨烈。 往后,这三界之中,再也没有什么修界第一大宗清虚宗了。 绵延万里的仙山福地,此刻应是断壁残垣,血火交织,灵气溃散,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与废墟。 曾经与之相关的所有人、事、物,都将被重新定义,包括沈翊然。 人们再提起沈翊然时,不会再说“那是清虚宗首席大弟子栖衡仙君”,或许会变成“那位曾为保全宗门存续,甘愿忍受魔头凌辱,被迫作质,却终究未能挽回浩劫的……天之骄子。” 总归是正派的,是忍辱负重的,是悲剧的,值得同情的。 这样也好。 喻绥扯了扯嘴角,尝到点血腥的甜锈味。 他把沈翊然从勾结魔道,玷污门楣的污名里,彻底摘出来了。哪怕是用最极端血腥的方式。 从此以后,沈翊然还是那轮光风霁月,不染尘埃的明月,无人可欺。 污泥与罪恶,都由深不见底的烂泥来背负。 于是后知后觉地,比疼痛先来的是恐惧。 他怕,怕沈翊然铺天盖地的恨意。 喻绥立在廊柱的阴影里几次抬手,指尖几乎要触到冰冷的殿门,却又蜷缩着收回。 绯衣上未干的血迹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粘稠的光,左肩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温热的液体正缓慢地浸透布料,但他浑然未觉。 他不敢进去。 喻绥灭了清虚宗,亲手斩断了沈翊然与过往的所有联系,也斩断了自己任何被温和以待的可能。 直到门内药草的气息渐渐沉淀,不再那么浓郁扑鼻,殿门才被轻轻拉开。 云锦端着空了的药碗出来,脸上是浓重的倦色,素净的青袍下摆也沾染了些许暗红的药渍。 “他…怎么样了?”喻绥问得轻,声嗓慌乱颤得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无措。 他抬眼看到门外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喻绥,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眉头立刻蹙紧,“尊上!” 第16章 仙君娶我可好 云锦的声嗓是不赞同的急切,眸光沉在喻绥仍在下渗血的左肩,“您这伤必须立刻处理!灵力耗损过度,外伤深可见骨,还有内腑震荡……” “本尊在问他。”喻绥抿着唇,一言不发,盯着云锦,像是要将他看穿,又像是透过他,看向别的什么。 云锦毫不退让,继续道:“仙君脉象混乱,新旧伤叠加,灵力几近枯竭,心脉处更有郁结惊怒之气盘旋不去。方才呕出的血里带着冰渣子,是悲愤伤及肺腑,引动了旧年寒毒!我用了三根定魂针,才勉强稳住他神魂不散,用了朱雀血为引的灼骨汤,才化开一丝心口郁结的寒气!”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些,“尊上倒是痛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可您想过没有,仙君醒来,得知师门因他而覆灭,同门因他而死绝,他该如何自处?他那身子,还能不能再承受一次这样的打击?!” 喻绥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云锦的每句话,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 他何尝不知?可他当时,看到那剥灵戮仙阵对准沈翊然时,看到那些人贪婪冷漠的嘴脸时,理智的弦就已经彻底崩断了。 他们该死。 沈翊然恨他,他也会杀。 “阿锦……他,现在怎么样?”喻绥惶然开口。笃定了自己再多问几回小医仙便会松口。 云锦看着他苍白脸上未干的血污和眼底的暗红,胸口那股气忽而泄了大半,只剩浓沉的疲惫。 他侧过身,让开些许位置,声音低下来,“刚服了药,勉强睡下了。但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在发抖,出冷汗,偶尔会无意识地蹙眉,手指会蜷起来……像是在忍痛,又像是在做噩梦。” 云锦看向喻绥,“尊上若真想看他,就收拾干净自己,别带着一身血煞气进去惊扰。仙君现在受不得半点刺激。” 喻绥默,缓缓点头。 他转身走向侧殿的浴池,背影在昏暗的廊下孤直,走了两步便有些踉跄。 云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轻叹了口气,刀子嘴豆腐心地追上去。 骂归骂,治还是得治的。 一身崭新的绯色常服,布料柔软,没有金线绣制的张扬魔纹,简单朴素。 喻绥运起灵力,驱散周身残留的血腥煞气,直到确定自己闻起来只有浴池药草与干净衣料的味道,才重新走向寝殿。 脚步停在门外,他再次犹豫了。 殿内安静,静得喻绥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和伤口处血液渗透布巾的细微濡湿感。 云锦的话反复在耳边回响,“……仙君醒来,得知师门因他而覆灭,同门因他而死绝,他该如何自处?” 该如何自处?喻绥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面对。 鲛绡帐内,沈翊然静静躺着,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却依然清瘦伶仃。 云锦方才的话并无夸大,还有所保留。 沈翊然的脸色是近乎透明的青白,唇上毫无血色,只有被自己咬破的地方凝着星点暗红。 榻上人长睫紧闭,不住地颤动,若风中的蝶翼,眉心紧紧拧着个结,仿佛在梦中也在承受着无尽的痛苦与挣扎。 第12章 额发被冷汗浸湿,几缕粘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沈翊然手指露在锦被外,指节分明,却苍白得能看到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此刻正无意识地微微蜷缩着,指尖冰凉。 偶尔,沈翊然喉咙深处会溢出声闷哼,单薄的身子也随之轻颤,即使昏迷着,周身萦绕的绝望与悲凉,也浓得化不开。 水蓝色的披风被云锦仔细叠好,放在枕边,流光明灭,映着人生气不见的脸,形成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沈翊然像是被梦魇攫住,头在枕上不安地转动,额角渗出很多冷汗,原本只微蹙的眉心紧拧成团,嘴唇哆嗦着,呐喊或抗拒着什么,“…不……师尊……不要……” 师尊? 你没有师尊了。 喻绥难得愧疚半秒。 “不…师尊……”音节破碎地氤出唇瓣,轻若呓语,明晃晃地痛苦与哀求。 喻绥手指蓦然收紧。他差点就要伸出手去,握住那只冰凉颤抖的手,想将他从噩梦中唤醒。 但指尖刚动,又硬生生顿住。 喻绥在害怕,怕自己的触碰,会让人愈加惊惧。 就在这时,沈翊然蓦忽倒抽口冷气,倏然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沈翊然撑着身子艰难地想坐起来,余光里有人想帮他,却又放下手,矛盾得可笑,幸好他没伸手,要是凑过来了,自己也是要避开的,他太累了,蓄不起一点气力,起不来就算了,“你……” “你…让我以后去哪?”沈翊然淡淡地陈述,他能猜到,今日宗门人做得这般绝,喻绥绝不可能给他们活路。 “留在这里。”喻绥嗓声沙哑,字句从砂砾中磨出,“留在魔宫。本尊……我会护着你。再不会有人能伤你,觊觎你,抛弃你。” “或者,或者养好伤,你想去哪都可以。”喻绥生怕人误会,忙道。心里盘算着只要一个月,他在魔宫待满一个月,待到隐息护灵坠炼制完成,他再寻个不那么生硬的由头送人,六月之后再了结一切,“无论如何,还是请仙君在我这养好伤,届时你去哪,我都绝不拦你。” “以什么身份?魔尊的……禁脔?还是导致清虚宗覆灭的……祸水?”沈翊然睨他,问道。 他能给沈翊然什么身份?道侣?沈翊然会嗤之以鼻。 囚徒?那与清虚宗的拂云崖有何区别? 客人?一个永远无法离开、背负着沉重过去的客人? 喻绥头回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顾一切的毁灭与掠夺,在扫清障碍的同时,也将沈翊然推入了一个更孤独也绝望的深渊。 索性再建个清虚宗给他好了。 不好不好,美人仙君娘家的风格……丧葬风? 不太吉利啊。 他斩断了沈翊然的过去,却给不了他一个能被接受的未来。 “魔后…魔后如何?我…我是说……仙君嫁…不,不是,是……”喻绥头一遭对人剖析心意,和情窦初开的毛小子没两样,青涩得话音都在颤,“仙君娶我可好?” 第17章 我喜欢你啊,仙君 往后在魔界便是人人敬重,万人之上,再不会有人不长眼地欺他辱他,喻绥越想越觉得可行。 喻绥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还有口吃的时候,上亿的合同说谈就谈,站在联合国的讲台上他都没有现在半分紧张,但找到场子就好很多,他语速飞快,“不烙道侣印也行,仙君娶我便好。” 为防万一,可以给美人仙君先套上个壳子,人前易容,戴个帷帽,方便他以后回到修界以惊才绝艳之姿,东山再起,或是别的什么。 不结道侣契就更好了,省得到时候有人嘴碎,胡乱给美人仙君挂上个鳏夫的名头,那就得不偿失了。 细细盘算下来,每一项都完美。 沈翊然自然不会知道人的脑回路,从没有人这般直白地同他表白过心迹,修界有不少女修给他暗送秋波,也不乏男修,但他从来再直白不过地拒绝,分毫不给人留念想。 可这话从眼前人嘴里前言不搭后语地吐出来,沈翊然忽而觉得很有意思,至少,至少他不反感。 “为什么?”沈翊然耳朵尖都红了。 喻绥的目光在对方耳际流连片刻,那抹透出肌肤的薄红似初染的胭脂,在光影里发亮,他眼尾漾开一丝得逞般的笑纹,声嗓却放得又轻又软,“我喜欢你啊,仙君。” 喻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缘的绣纹,灭人师门的人还能语调轻松地撩拨,“世人皆盼心悦之人许下白首之约,我又如何能免俗?” 沈翊然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他岂会看不出,这人眸底闪动的分明是狩猎者的笃定,哪里是忐忑诉情的模样。 温软的告白裹着蜜,内里却是早早铸成的决心,要的不是“娶他”,分明字字句句都在为未出口的“嫁他”铺路。 沈翊然藏在袖中的指尖轻蜷,仿佛这样便能按住心头不寻常的悸动,“与我何干?” “美人真是狠心。”喻绥嬉笑着抬手捂住心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大约是动作间牵动了未愈的旧伤,手指无意间按实了某处,呼吸骤然一窒,戏谑的笑意凝在唇角,脸色白了半瞬。 没能逃过沈翊然的余光。沈翊然原本欲要侧开的脸顿住了,视线移过去,落在喻绥下意识收紧按着肋下的手指上。 沈翊然眉蹙了下,蹙痕很轻,喻绥当做错觉。 他本就没什么血色的面容在灯影下更显出一种琉璃般的易碎感,眼睑下泛着淡淡的倦影,连呼吸都放得轻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可开口时,语气仍是那副拒人千里的清冷,只有尾音里藏着浅淡的飘忽,“……装模作样。”细密的咳意蓦地窜上喉咙,沈翊然不得不立刻抬手抵住唇边,单薄肩背难以抑制地轻颤起来。 “我是不是装的,仙君瞧不出么?”喻绥桃花眸微弯,伸手想给人抚背,半途却又顿住,只好苦笑着在心里暗讽自己还真他娘是个胆小鬼。 沈翊然咳得不烈,却透着股子筋疲力尽的虚弱,待气息稍平,面颊已浮起层不正常的潮红,“看不出,与我无关。”将人推开后,他忽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胸口惯常的滞闷感翻涌上来,忍不住以袖掩唇,低低咳了两声。 单薄的肩胛骨隔着衣料显出清晰的轮廓,随着咳嗽轻颤,止住咳,放下衣袖,唇边沾了星点湿意,更显唇色惨淡。 沈翊然抬眸,眼底是化不开的寒雾与倦意,声音因咳嗽而沙哑,“你待如何?”沈翊然问。挺直的脊背,卸下半分力,深埋的疲惫尽显。 喻绥望着他,很轻地笑,笑容里少了惯常的玩世不恭,多了些别的东西,“不如何,”他说,眸光坠回自己隐痛的伤处,又抬起,深深看进沈翊然眼底,“只是忽然觉得,若我伤得再重些,或许就能看见仙君蹙眉的样子了。” 沈翊然指尖蜷蜷。 他能听出这话里头的试探,还有隐在玩笑下的近乎自伤的执拗。 沈翊然该冷言斥回,应拒人千里,将恼人的纠缠彻底斩断。 可他却只是静静坐着,看着喻绥明明暗暗的眉眼,向来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映出属于自己的苍白倒影。 沈翊然攒了些气力,撑坐起来,靠在软榻的引枕上,整个人陷在一堆素色的锦衾之中,愈发显得身形清瘦单薄。 方才低咳牵动胸肺间的滞涩,此刻眉心残留着痛楚痕迹,脸色瓷白,连唇上那点湿意也早早干涸,只余下脆弱的淡色。 他并未回应喻绥那句意有所指的话,只是微微偏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沈翊然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尊上何时走。” 沈翊然话音落下时,唇畔还抿着颤。 喻绥闻言,故意摆出茫然不解的神色,微微歪头看他,“我住这儿啊,不睡这儿,还能走去哪儿?” 沈翊然抿紧淡色的唇,指尖无意识地揪住被角。他垂下眼帘,呼吸有些急促,单薄的肩颈随着轻喘微微起伏。半晌,才低声道:“……是我失言了。” “我离开。”说着便要撑起身,手臂却虚软得打颤,刚抬起半寸就又落回枕间,牵起压抑的闷咳。 “哎,”喻绥心下一紧,知道玩笑过火。 他急忙上前,不是强势地压制,而是氤着几分懊悔的急切,伸手虚虚按住了沈翊然单薄的肩头,阻了他起身的动作,“玩笑而已,仙君怎么还真当真了?” 喻绥语气软下来,刻意装出的游刃有余消失不见,换上的是货真价实的小心翼翼。 喻绥最是能屈能伸,此刻放低了姿态,仔细地为他重新掖好被角,指尖拂过锦被边缘时,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瓷器。 沈翊然被他按回枕上,像是牵动了伤处,亦或是情绪起伏耗了心力,闭目喘息,胸口浅浅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对不住。”喻绥看着他这般情状,声线更软了三分,“我……我去隔壁,不在这儿扰你清静。” 第13章 第18章 美人夜安 喻绥顿顿,觑着沈翊然的脸色,那句“美人夜安”在舌尖绕了绕,终究没敢再氤着调笑意味说出口,“你好好歇息。” 转身欲走,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又停住脚步,回头望向他。 沈翊然闭着眼,面色如雪,唯有唇上因刚刚用力抿过而残留一点极淡的殷红。 喻绥望得心头微软,语气里带上了不自知的恳切,轻声确认,“那……仙君是答应留在这儿养伤了,对吧?” 没了先前故作委屈或玩笑的模样,眼神专注,生怕再惹来对方一丝一毫的不悦与抵触。 半晌,枕上的人几不可查地,轻轻“嗯”了一声。 “美人夜安。”喻绥喜滋滋地丢下句问候,便飘飘欲仙地离去。 * 曙色未透,天地间浸着层沉郁的靛青。 沈翊然便是在这片将明未明的混沌里,被体内翻涌的燥热与恶心骤然攫住。 喻绥几乎是与他紊乱的呼吸同步睁眼。身随意动,眨眼间他已坐在了隔壁房间的榻沿。 沈翊然在一片昏蒙的寂静中醒来,尚未睁眼,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便毫无预兆地袭上咽喉。 他仓促地侧身伏向榻边,脊背弯成一张绷紧的弓,单薄的寝衣下肩胛骨嶙峋地凸起。 他紧紧捂住嘴,压抑而破碎的干呕声从指缝间溢出,额角抵在冰冷的床沿,冷汗几乎瞬间就浸透了鬓发。 喻绥眼见着美人仙君半个身子悬空,青丝凌乱地铺散在枕边与苍白的脸颊,嘴唇失了颜色,正因反复的干呕而不住颤抖,唇瓣上细小的裂痕渗着几丝血痕。 喻绥的心像是被什么攥紧了。 夜里自主殿出来后,系统的提示音响起,【撒花!恭喜宿主完成下发的主线任务…超时……超时…警告…警告……】 这杀千刀的玩意在喻绥脑子里发癫超时警告了足足有三分钟才消停说:【宿主已在破阵中受到惩罚。】 又不情愿地发送任务成功奖励,【获取沈翊然情绪阈值+15点。】 “这个奖励有什么用?”喻绥不解。 系统不耐,【请宿主自行查看主页商城。】 “……行。”喻绥咬牙,脑子里用意念在狗屁系统说的商城转了圈,药物,灵符,武器……应有尽有,在这个商城里都得用美人仙君的情绪阈值换。 大致了解清楚后,喻绥没急着往侧殿走,脚步一拐弯朝云锦住处走。 他也不想打搅赤焰那傻小子和小医仙难言的纠缠,更何况赤焰那厮还受了伤,说来也怪他,太小瞧那群刁民。 喻绥对人小情侣相处没兴趣,但沈翊然的身体情况他必须知道个清楚。 喻绥也不想打搅俩人联络感情,但沈翊然的身体情况他得知道。得来的话语犹在耳畔,“……隐息坠只能瞒过旁人探查,孕中种种苦楚,仙君该受的,一分也少不了。” 此刻看着沈翊然痛苦蜷缩的模样,他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该收的,一分也少不了。 可这明明不是他该受的。 是我。 都怪我。 若我能代他,就好了。 “沈翊然。”喻绥坐在榻边,声音紧绷。他伸手探向那人额头,触手滚烫,灼得他指尖微缩。 喻绥立刻从怀中取出那个莹润的白玉瓶,倒出一粒泛着清冽药香的丹丸。他倾身,手臂小心地穿过沈翊然颈后,将他虚软无力的上半身微微托起,想将那丹药送入他口中。 “……走开……”沈翊然在昏沉与痛苦的间隙里挣扎,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他偏头躲避,声嗓因干呕而断续哑然,“不必…浪费。” 浪费? 怎么会是浪费? 哪个杀千刀的和美人仙君说过这种鬼话。 喻绥拳头硬了。想把那群人拉出来鞭尸。 “不是浪费。”喻绥温热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沈翊然冰冷的下颌,“听话,咽下去。” 或许是真被高热烧得神智涣散,或许是低沉嗓音里某几近恳切的意味穿透重围,沈翊然反抗的力道松懈,失焦的眼眸茫然地睁了睁,顺从地微微张开干裂的唇。 喻绥温柔地将丹药送入他口中,又凭空一握,取过温着的清水,小心地喂他抿下几口。 沈翊然喉结艰难地滚动,吞咽时细长的脖颈绷紧,脆弱得像易折的苇秆。 喂完药,喻绥并未松手。 他让沈翊然靠在自己臂弯里,另一手取过储物袋里备好的软巾,用微凉的清水浸透,拧得半干,然后轻柔地擦拭沈翊然汗湿的额头,濡湿的鬓角,还有细白脖颈上黏腻的冷汗。 喻绥动作熟练而专注,仿佛做过千百遍。 药力渐起,温和的安抚意味流转向四肢百骸,翻腾的恶心似乎被稍稍抚平。 沈翊然沉重的眼皮掀开丝缕缝隙,视线朦胧地聚焦在近前。 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恰好勾勒出喻绥低垂的侧脸。 那人平日或戏谑或散漫的神情全然不见,眉宇微蹙,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专注擦拭的模样,尽是虔诚的温柔。 “……你未曾阖眼?”沈翊然哑着嗓子问他。 “说什么胡话,”喻绥抬眼看他,嘴角勾起惯常的弧度,让人放松却显得有些勉强,“我睡得很好。” 沈翊然很轻地扯了下嘴角,不知是讥讽还是无力。 他刚想说什么,另一波恶心感再度席卷,甚至比先前更烈。 沈翊然蓦然自喻绥臂弯里挣脱,再次扑向床边,这次连掩口的力气都无,只能狼狈地张着口,身子痉挛着,发出空洞而痛苦的干呕声。 胃里空空如也,灼热的酸水不断上涌,呛得他眼尾通红,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滑过惨白的脸颊。 喻绥看得心尖都在抽痛。 他上前,一手稳稳扶住沈翊然摇摇欲坠的肩膀,另一手轻轻覆上他因用力而微抖的脊背,掌心隔着潮湿的单薄衣料,抚过节节凸起的脊椎骨。 待呛咳与干呕稍稍平息,沈翊然脱力地瘫软下来,额发湿透,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般,只剩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 喻绥取来干净的软巾,小心地替他拭去唇角的水渍与粘连着的泪痕,温柔得像对待初雪。 第19章 美人,难受就抓着 沈翊然疲惫地阖着眼,任由他动作。 他还想说什么,熟悉的反胃感顶上来。沈翊然倏而蹙紧眉头,身子控制不住地前倾,又伏在榻边干呕。 他早已辟谷,腹中空空,只能呕出透明的胃液与酸水,烧灼着本就疼痛的喉咙。 徒劳而折磨,沈翊然纤长的手指攥住身下的锦褥,手背青筋凸显,单薄的肩胛骨起伏,仿若濒死的蝶翼,整个人入群得像是下一刻就要碎在晨光里。 “美人,难受就抓着。”喻绥将自己的手臂递到沈翊然手边,声音低哑下去,“别忍。” 沈翊然已然脱力,意识在灼热的痛苦边缘浮沉,恍惚间,指尖触及到温暖,便如溺水之人攀住浮木,无意识地收紧,指尖深深掐入喻绥的小臂。 喻绥眉峰未动,那点刺痛于美人仙君恒长的痛苦而言,不过如此。 喻绥耐心地抚着他的背,在他呕吐的间隙,用温热的软巾轻轻拭去他唇角狼狈的水渍,重复着无意义的安抚:“很快就好了……嘘,慢点呼吸……” 又一阵剧烈的痉挛袭来,沈翊然弓起身子,脖颈拉伸出弧度,喉间溢出呛咳与干呕。 他实在吐不出什么,每呕一次喉咙就火辣辣的疼。 额际,鼻尖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混着眼角生理性溢出的泪水,湿漉漉地沾湿了散乱的鬓发。 沈翊然没有哪刻比得过现在狼狈不堪。 “慢点……跟着我呼吸,沈翊然。”喻绥的声音就在人耳畔,引导着沈翊然紊乱的气息,“对……就是这样,别急。” 待这一波煎熬稍稍平复,沈翊然脱力地靠回喻绥支撑着他的臂弯里,眼帘半阖,胸口急促地起伏,喘息都晕开颤音。 他连推开那点依靠的力气都没有,或说,在灭顶的痛苦暂时退潮的间隙,身体本能地贪恋着身后的温暖。 喻绥小心地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随即取过一直温着的清水和干净软巾。 沈翊然耳根氤上艳色,反应过来自己过于依赖身侧的人,“抱歉…添麻烦了……” “没有,”喻绥先是用湿润的软巾一角,柔缓地拭过沈翊然被汗水与泪痕濡湿的脸颊、眼角,他重复,“没有添麻烦,仙君是最好的。” 沈翊然耳朵更红。 将水杯凑到他干裂的唇边,声嗓放得很柔,“漱漱口,会舒服些。小心,别呛着。” 沈翊然依言张口,含了少许温水,在喻绥的帮助下侧头吐入一旁的盂中。清水润过,喉咙的灼痛稍减,但口中依旧弥着苦涩的味道。 “还要么?”喻绥观察他的神色,低声问。 第14章 沈翊然摇头,疲惫不堪。他闭着眼,掐在喻绥臂上的手指,力道无意识地松了些许,却仍未完全放开,像是溺水之人即便获救上岸,仍心有余悸地抓着什么。 喻绥也不催促,任由他靠着,保持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 他空出的手,指腹轻轻按上沈翊然紧蹙的眉心,尝试揉开那凝结的痛苦痕迹,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重引起不适,又能带来些许舒缓,“别皱眉了,松一松,不累么。” 晨光又亮了些,金粉似的洒进室内,悄然爬上榻沿。 许久,沈翊然的呼吸渐趋于平缓悠长,紧掐着喻绥的手指也软软垂落。 喻绥这才动了动发僵麻的手臂,却未将人放下。他只是低着头,凝望怀中这张沉静的睡颜,淡无血色的唇,轻颤的睫,全然依赖的姿态。 紫色的桃花眸深沉复杂,像夜色笼罩的湖。半晌,他吁出一口气,温热地拂过沈翊然汗湿的额际,“睡吧,”喻绥用仅能自己听闻的声线低语,“没事了,我在这儿。” 窗外,天光大亮,鸟雀啁啾。 阳光彻底浸透了窗纸,将室内染成一片柔和的蜜色。 沈翊然在昏沉中感到暖意覆上眼睑,却驱不散骨髓里渗出的冷。 他动动指尖,想蜷缩得更紧些,却被眩晕攥住,喉间又泛起熟悉的酸涩,“唔……”裹挟痛苦余韵的闷哼溢出唇缝。 未曾离开的喻绥在他发出声响的瞬息就凑得更近了些,掌心贴上他汗湿的额头,探了探温度,又滑到他不住轻颤的下颌,拇指极轻地抚过。 “又难受了?”喻绥声音低低的,问他。 沈翊然没有睁眼,示弱,点了点头。 这次反胃来得不烈,却磨人,像钝刀子割着空荡荡的脏腑,牵起虚乏的痉挛。 他急促地吸几口气,试图压下,胸口却因而起伏得愈加厉害,单薄的衣衫下显出伶仃的轮廓。 喻绥的手滑到他背后,一下下顺着脊骨轻抚,“忍一忍,药效还未完全过去。”另一只手已重新端过温水,“再漱一漱,别让那股酸气一直呛着。” 这次沈翊然连自己含住水的力气都匮乏,只能半启着唇,任由喻绥小心地喂入少许,又扶着他吐掉。 清水短暂地冲刷口腔的苦涩,却冲不走附骨之疽般的虚弱。 沈翊然整个人若被抽去了筋骨,软软地陷在枕褥与喻绥臂弯之间。 喻绥看着他越发惨淡的脸色,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色。 他取过一旁用术法温着的清粥。 那是云锦凌晨时吩咐下人熬煮的,米粒早已化得糜烂,他用小银匙舀起最上面一层,轻轻吹温,递到沈翊然唇边。 沈翊然眼睫颤动几下,睁开,眸子虚浮地落在勺子上,随即侧开脸,嘴唇动动,“我早已辟谷…咳咳……”话未说完,便被虚弱的呛咳打断,单薄的肩膀随之轻颤,脸上刚褪去一些的冷汗又隐隐浮现。 喻绥丝毫不意外,只是稳稳地持着那勺米油,待他咳声稍歇,才用更柔缓的声线道:“我知你已辟谷。” 喻绥将勺尖又凑近了些,几乎触到人干燥的唇瓣,“可辟谷是身强体健,灵气充盈时的事。如今你灵力滞涩,气血两亏,脏腑受蚀,凡俗米粮熬出的米粥,虽无灵气,却最能温养你此刻凡胎般的脾胃。” 第20章 美人乖,我们就喝几口 喻绥凝视着沈翊然紧闭的眼和抗拒的侧脸,嗓音低若情人耳语,“听话,就几口。不为口腹之欲,只当是……一味药。嗯?” “美人乖,我们就喝几口,我保证,就小小口,几口而已。”喻绥能屈能伸,哄美人仙君他还是很乐意的,“求你了。” 沈翊然沉默,身体的虚弱与灼烧的空乏感,正在与他长久以来的习惯和心念拉锯。 喻绥并不催促,只是举着勺子静静等待,另一手在他背后缓缓顺着气。 半晌,沈翊然叹出口滚烫的气息,紧闭的唇松开缝隙。以默许的姿态,可怜地望向喻绥。 喻绥桃花眸一软,将那勺温热的米粥小心地喂入他口中。 沈翊然含住,吞咽得缓慢而艰难,喉结上下滚动得十分吃力,眉心因不适而蹙紧。但咽了下去,随即像是耗尽了力气,更沉地陷进枕头里。 “很好,美人再来一口好不好?”喻绥低低夸赞,又哄他。他又舀起一勺,吹凉,递过去。 沈翊然没拒绝,只依着本能,微张开嘴接受。 一勺,两勺,三勺……每吞咽一次,他的眉头都锁紧一分,呼吸也愈发急促细碎,额角渗出更多冷汗。 喂到第五勺时,沈翊然倏忽侧头,抬手虚软地挡了一下,紧闭着眼,胸口起伏剧烈,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嗬嗬声,似是又有了反呕的征兆。 “好了好了,够了。”喻绥放下碗勺,不再勉强,“美人很乖,做得很好。” 沈翊然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对他这么好,就好像……把所有温柔都用在他身上。 可是,这样就浪费了。沈翊然不想他浪费,眼眶都憋湿了。 喻绥将人半扶起,手掌抚着他的胸口往下顺,喉头微滚,帮他平复那阵不适,“慢慢呼吸,别急……已经够了。” 待那阵难受的劲头过去,沈翊然已面色如纸,喘息不止,连指尖都在发抖。 喻绥用软巾仔细拭去他额角颈间的冷汗,还有唇角沾染的一点痕迹,动作轻柔得仿佛触碰云朵。 半梦半醒间,沈翊然感到周遭的光线似乎暗了下去,身体被温柔的力道微微托起。 有人在他耳边低唤,声音隔着厚重的迷雾传来,“美人?美人?沈翊然……醒醒,换身干爽衣服再睡。” 沈翊然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帘,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 喻绥的脸近在咫尺,眉心微蹙,手里托着套质地柔软的衣物。 “嗯……?”沈翊然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喉咙干涩。 “你汗湿透了,穿着难受,也容易再着凉。”喻绥解释着,指尖捻起他肩头一缕仍氤着潮意的发丝,“喜欢什么颜色?” 意识像漂浮在水面的羽毛,沈翊然恍惚地看着喻绥手中衣物轮廓,光影摇曳,看不真切。 他思绪迟滞,只记得那温热的米油滑过喉咙的暖意,和此刻身上黏腻冰冷的不适。嘴唇翕动,吐出虚浮的音节,“……” 蓝,白。 沈翊然自己也分不清说出口的是哪个字,或者两个都说了。 眼皮又沉沉落下,只觉身体被小心地扶着坐起,靠进人胸膛。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沈翊然不自觉打了个寒噤,“冷……”沈翊然含糊地抱怨,想蜷缩起来,却被温柔地阻止。 “很快就好。”喻绥的声音贴着头顶响起。 沈翊然感到寝衣的系带被解开,潮湿的布料被轻轻剥离皮肤。过程缓慢至极,仿佛生怕惊扰了他。 可即便动作再轻,寒凉的空气完全包裹住上身时,沈翊然还是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皮肤泛起细小的颗粒,苍白的肤色下,肋骨的形状清晰可见。 他何时这般娇弱了。沈翊然想蹙眉。 “用…清洁术便好……”沈翊然闭着眼,弱着嗓子抗议,洇着固执和赧然。 灵力虽滞涩,施展这等小术应当勉强可行,总好过这般……任人摆布。 喻绥正拿起温热的软巾,闻言顿住。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紧闭双眼却微微发颤的睫毛,和那因些许难堪而抿紧的淡色嘴唇,心中微软,语气却不容置喙,“清洁术除不去寒湿之气。” 喻绥手中的软巾是恰到好处温热的,轻柔地覆上沈翊然的肩颈,缓缓擦拭,“你灵力不稳,再耗费在这些小事上,是想再多躺几日?” 这对喻绥而言何尝不是煎熬,他吐出口滚灼的气息。 美人仙君太瘦了。 要好好养。 每次抱他的时候喻绥都忍不住想,要是自己从小便开始养美人仙君,那绝对不会让他像现在这样,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便从浸上尘界烟火开始。 沈翊然被温热的触感熨帖得一颤,未竟的话语堵在喉间。 喻绥的擦拭细致而全面,避开所有可能引起不适的敏感处,力道轻也均匀,将冰冷的汗意一点点驱散。 沈翊然起初身体还有些僵硬,但在人温柔的对待下,最后丁点抗拒也随着力气一同流散了。 他像一尊精致却失了提线的玉偶,任由喻绥将他微微抬起,俯身,擦拭过光裸的背脊。 脊背单薄得惊人,肩胛骨若即将破茧的蝶翼,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擦拭完后,喻绥取过浅蓝色的内袍。布料似云似雾,触手生温,边缘镶嵌着极流转星子微光的银丝。 喻绥小心翼翼地托起沈翊然无力的手臂,穿入袖管,再仔细整理好衣襟,系上柔软的衣带。 整个过程,沈翊然都半合着眼,意识昏沉,只有在被稍微挪动时,喉咙里会溢出猫儿似的哼咛。 第15章 待到那件同样质地的浅蓝镶钻长袍也妥帖地覆在身上,隔绝了所有寒意,沈翊然已被重新安置在干燥温暖的被褥间。 喻绥为他拢好衣领,指尖不经意划过他冰凉的耳垂。“睡吧。”他低语,掌心覆盖住沈翊然疲倦交错的双眼。 沈翊然便又沉入了无梦的黑暗。 待到那件同样质地的浅蓝镶钻长袍也妥帖地覆在身上,隔绝所有寒意,喻绥为他拢好衣领,指尖不经意划过他冰凉的耳垂。 沈翊然睡了很久。 第21章 投喂美人仙君 思绪再度回笼时,身下平稳的悬浮感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落地时的震颤。 沈翊然睁开眼时自己身处一座宽敞华美的轿辇之中,身上不再是昏睡前的寝衣,是浅蓝色镶钻长袍,榻边水蓝色的凤羽披风却不见了。 帘外传来隐约的喧嚣,不同于修界宗门的清越或尘界的烟火,声音里杂着奇异的韵律,高低起伏的叫卖。 轿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喻绥探身进来。 喻绥今日换了身绯色的长衣,少了于魔宫议事时的沉肃,多了几分散漫不羁。 桃花眸微动,落在沈翊然仍带着初醒懵懂与虚弱的脸上,唇角微弯,“醒了?正好。美人能走么?” 沈翊然坐直,熟悉的乏力感蔓开来,但比之前昏沉时好了些许。他轻轻吸了口气,低声应道:“可以。” 目光转向帘外晃动,光怪陆离的影子,又问,“这是哪?” 喻绥伸手来扶他,闻言,眼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丝丝缕缕复杂的情绪,潜意识里某个角落不愿提及此地的名字,怕勾起某些不必要的关联或心绪。 他只是笑了笑,语气轻松,“好玩的地方。” 随即握住沈翊然的手腕,那手腕细得他不敢用力,“真的可以?” “可以。”沈翊然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脚步虚浮地踏出轿辇。 喧嚷声与斑斓的光影瞬间扑面而来。 渡星町。 魔界与尘界交界处的灰色地带,受魔界管辖,却聚集着三教九流。 空中悬浮着散发幽光的灯笼与奇形怪状的符牌,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售卖着罕见的矿石,异界的香料,附着残魂的法器,甚至豢养着低等魔物的笼子。 空气里弥着甜腻的果香,辛辣的硫磺味,还有淡淡的魔力残留气息。 来往行人形貌各异,有完全魔化的狰狞形态,也有维持着人形却眸色妖异的,更有不少遮掩了气息,来历不明的旅人。 沈翊然被过于浓烈驳杂的气息冲得脑袋发晕,脚下刚踩上看似石板实则柔软的地面,便是一软,仿佛踩空了台阶,“当心。” “美人别急,慢点。”喻绥未松开的手收紧,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将人稳稳带进自己怀中。 沈翊然猝不及防,整张脸埋进喻绥肩颈处的衣料,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冽又沉稳的气息,与外界的喧嚣混乱隔绝了一瞬。 他耳根微热,想挣脱,腰间的手臂却箍得牢固,“这就是你的‘可以’?” 喻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洇着无奈的笑意,温热的气息拂过沈翊然耳廓。 沈翊然抿了抿唇,苍白的脸上因窘迫和方才那一下惊悸泛起极淡的潮红。他确实高估了自己,这没什么好说的,“放……放开。”嗓声闷在衣料里,没什么威慑力。 喻绥依言略略松了力道,却没有完全放开,不敢十指相扣,只好退而求其次,转而牢牢牵住他的手腕,将他大半重量承托在自己臂弯,“这里人多气杂,美人跟着我,我带你玩。” 沈翊然被他半扶半抱着,勉强站直。浅蓝色的长袍在渡星町变幻莫测的幽光下流转着静谧的光泽,与他苍白的面容,脆弱的神情形成鲜明对比,仿佛误入诡谲秘境的琉璃仙葩,引得周遭不少或明或暗的目光投来,其中夹杂着惊叹探究与贪婪。 喻绥侧身一步,不着痕迹地将沈翊然护在身后靠里的位置,冷睨过几个蠢蠢欲动的阴影,魔尊化神期的威压让那些不怀好意的窥视瞬间缩了回去。 渡星町的喧嚣被喻绥刻意引导着,避开了最拥挤的主道,转入一条相对静谧的支巷。 空气里依旧浮动着集市特有的甜腻与腐朽交织的气息,但至少不再那么迫人。 沈翊然被他半揽着,步履虚浮地跟随,大部分注意力都用来抵抗脚下的绵软和胸腔间挥之不去的滞闷感。 巷口有一小贩,扛着粗杆子,顶端草靶上扎满了一串串鲜红晶亮的糖葫芦。 山楂果饱满,外头裹着的糖壳在幽蓝的魔光映照下,显出几分剔透诱人。 喻绥脚步停住,侧头看向倚靠着自己的沈翊然。 后者正微微垂着眼,面色依旧苍白,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倦影,似乎对周遭一切兴致缺缺,“尝尝这个?” 喻绥松开揽着他腰的手,改为牵住他冰凉的手指,引着他看向那抹亮红,“尘界的小零嘴,这里做得倒别致。” 沈翊然浅色的眸子定在糖葫芦上,停了片刻,并未说想或不想,只是被病气浸得颜色偏淡的嘴唇,轻抿了下。 喻绥扬唇,示意小贩取下一串。 喻绥接过,仔细看了看糖壳的厚薄,这才递到沈翊然唇边。 鲜红的果实凑得很近,几乎要触到他淡白的唇,“就舔一下外面的糖,尝尝甜味。山楂你脾胃受不住。” 沈翊然抬起眼帘,看了喻绥一眼。 对方眼神专注,氤满期待他反应的小心。 沈翊然迟疑片刻,不好在众目睽睽下驳了人面子,终究微微启唇,伸出舌尖,很快很轻地碰了下光亮的糖壳。 甜。 纯粹的甜意在味蕾上晕开,沿着干涩的喉咙滑下,奇异地冲淡了些许一直萦绕不去的苦涩与酸腐气。 他眼睫颤了颤,又舔了一下。 喻绥一直紧盯着他的表情,见状,眼底那点紧张化为温融的笑意,“甜吧?”他声嗓放得更柔,又将糖葫芦凑近些,“喜欢就再尝尝,别咬到里面的果子就好。” 沈翊然没这么矫情,要人喂着吃,想自己拿,可偏有人同他作对,自己的手指也虚软得不给力,才捻上木棒便失力滑落。 喻绥当然不依。 昨晚的奇迹然然没玩过瘾,今天的投喂一定得够本,否则喻绥真的很难善罢甘休。但看到人垂眸看着自己指尖,眸底染开疑惑时,就忍不住心软。 沈翊然没说话,只不解了一小会就又依言舔舐着糖壳。 他吃很极慢,嫣红的糖色沾染上他淡色的唇瓣,给苍白的脸添了丝脆弱的生气。 长长的竹签握在喻绥手里,稳当当地举着,随着沈翊然细微的动作而调整角度,耐心十足。 第22章 要被美人仙君萌化了 一串糖葫芦,外层的糖壳几乎被沈翊然舔食干净,露出里面深红的山楂。 喻绥便自然而然地收回手,自己就着那光秃秃的果子咬了一口,酸得微微眯眼,却还是一个不剩地嚼完,随手将剩下的竹签丢掉。 这人不知道自己方才的动作有偕越大胆,魔族果然本性难移,他对所有人都这样么,没有半点边界感的概念存在,若是叫人见了,作何感想。沈翊然耳朵尖像要烧起来一样烫。 “前面还有别的。”喻绥浑然不觉地牵住沈翊然的手,指尖不经意摩挲着他微凉的指节,正好给美人仙君暖暖,他牵着人继续朝巷子深处走去。 没走多远,便闻到温软的甜香,合着浓郁的奶味。 一个小小的摊位支在角落,蒸笼冒着袅袅白汽。 摊主是位面目温和的老妪,若非眸中一闪而过的紫色幽光,几乎与人间老妇无异。 她卖的是糖蒸酥酪和牛乳糕。 酥酪盛在粗瓷小碗里,颤巍巍,嫩生生,表面浇着一层琥珀色的糖浆。 牛乳糕则切成方正的小块,雪白细腻,点缀着少许干桂花。 “这两样倒养人。”喻绥低声对沈翊然道,示意老妪各要一份。 他们在摊旁简陋的木凳上坐下,袖子拂过沈翊然那块矮凳,捻了个诀将上头的灰清干净。喻绥自己倒无所谓,但他记得沈翊然是有洁癖的。 沈翊然余光扫过一尘不染的旧凳,抿唇。 对着人的好意,他还是有些愕然,不知所措。 喻绥就是要让他习惯自己对他的好,习惯所有人对他的好,美人仙君值得最好的。 他先将那碗糖蒸酥酪端起,用小勺轻轻撇去最表面可能过甜的一层糖浆,舀起底下嫩如凝脂的酥酪,递到沈翊然嘴边。 “这个软,易克化。”沈翊然还是不太满意他自然投喂自己的动作,但也没抗拒,就着他的手,含住勺子。 酥酪入口即化,浓郁的奶香与恰到好处的清甜眨眼间弥漫开来,比方才单纯的糖壳更多了份温润厚实的抚慰。 沈翊然吞咽下去,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喟叹。似小猫儿找到猎物后乐滋滋的模样。 第16章 可爱死了。喻绥要被萌化了。 喻绥笑,一勺一勺,耐心地喂他。 沈翊然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很快便被那温暖甜润的食物吸引了注意。 他吃得认真,偶尔有细微的奶渍沾在唇角,也被喻绥用指腹或软巾及时拭去。 一碗酥酪见了底,他苍白的面颊似乎也因这暖食和专注的进食,透出了点淡淡活泛的血色。 接着是牛乳糕。喻绥用竹签插起一小块,喂到他唇边。 沈翊然小口咬下,慢慢咀嚼。 糕体绵密,奶香醇厚,桂花的香气若隐若现。 他吃得很慢,咀嚼的动作也无力,但一口接一口,将那一小块牛乳糕认真吃完。 “还要么?”喻绥问,目光扫过摊位上其他的糕点。沈翊然轻轻摇了摇头。甜食带来的短暂愉悦退去后,更深沉的疲惫感又泛了上来。 沈翊然下意识靠着喻绥的手臂,眼帘半垂,呼吸弱弱。 “那便不吃了。”喻绥扶他起身,随手留下远超食物价值的魔晶,惹得那老妪连声道谢。 他们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喻绥似乎打定主意要让沈翊然尝遍这些无害的甜软之物。 凡见到模样精致、气味香甜的摊点,总要驻足,或买一块缀着果脯的米糕,或要一盏温热的杏仁甜羹,总是先自己试过温度甜度,再小心地喂给沈翊然。 沈翊然像一只被精心喂养的虚弱鸟儿,来者不拒,却也吃不多。 甜味一次次短暂地唤醒他的味觉,驱散口中药苦和虚乏引来的恶心感。 沈翊然苍白的脸上,那点因甜食而生的浅弱活气,在每次吞咽后短暂停留,又随着疲惫蔓延而渐渐消散,只留下唇瓣被糖渍润泽过的,略显饱满的痕迹。 喻绥在人唇瓣上停留的时间长到有些不正常。 沈翊然也不想注意到,奈何人滚灼的视线实在太过惹眼,他耳根泛红,犹豫半晌也没找到开口的间隙。 他们穿过条稍宽的岔路,一阵格外浓烈的甜香混合着焦灼的烟火气猛地冲入鼻腔。 是糖炒栗子的味道。 铁锅里黑色的砂石与暗红的栗子翻滚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小贩用力挥动着铁铲,甜腻的热浪一阵阵扑来。 喻绥的脚步僵住。 喻绥脸上一路上一直挂着的温和耐心的神色,若被寒风掠过,荡然无存,眼底深处掠过抹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被某种遥远锐利的东西刺了下。 随即自然地移开目光,仿佛未曾看见那个摊子, 牵着沈翊然的手腕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力道大得让沈翊然因不适而轻轻抽了口气。 沈翊然茫然地抬眼看他,又顺着他方才的目光看向那个热闹的栗子摊。 金色的栗子肉从裂开的壳里露出,油亮香甜。 “喻绥?”他低唤,声嗓里的惑然和被攥疼的轻颤让人回神。 喻绥收敛思绪,对上沈翊然清澈却虚弱的目光。 他眼中翻涌的某种剧烈情绪被强行压下,快得像是错觉。喻绥声音有些发紧,洇上生硬的突兀,“我们走这边。” 说罢,他几乎是半强迫地揽着沈翊然,转身就朝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步履匆匆,与之前闲适的漫步截然不同。 就好像不是在避开一个摊贩,而是在逃离某种无形而令人窒息的东西。 沈翊然被人带得踉跄了一下,本就虚浮的脚步更显凌乱,胸口因疾走而泛起闷痛,忍不住低咳起来。 喻绥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放缓脚步,手掌抚上他的后背,一下下顺着,声嗓恢复平稳,却还是哑的,“抱歉,走急了。” 沈翊然靠着他平息咳嗽,苍白的脸上因喘息泛起潮红。 他抬起眼,看向喻绥,“……” 对方避开了他的目光,下颌线绷得很紧,方才瞬息间的失态与冰冷,恍若日光下的碎影,一晃而过,再无痕迹。 第23章 美人仙君不是他 喧嚣与光影渐被抛诸身后,喻绥凭着断断续续的记忆带人拐进个更为幽深的巷弄。 脚下潮了些,沈翊然低着眼帘,步子发软,也不知在想什么。 巷子尽头,一座雅致的竹楼临水而立,檐角挂着几盏样式古朴的青色灯笼,散出宁静柔和的光芒,将四周翻涌的魔界气息隔绝开来,自成一片清净天地。 喻绥总觉得自己身侧的人气息越发低弱了,不应该啊,照赤焰那小子的歪理甜味是除了尼古丁外最能叫人高兴的,为何美人仙君半点瞧不出高兴。 “到了,我们今晚在此歇息可好?”喻绥侧头看了看差点半靠在自己身上的人。沈翊然是不是身子难受了,不然怎会这般示弱,“美人累不累?” “嗯……好,”沈翊然勉强抬眸,视线掠那精巧的竹楼门楣,只觉周身力气已然耗尽,连点头的幅度都很小,声嗓也恹恹的,“不累。” 喻绥不信,美人仙君现在在他这就是个惯会逞强,没有信誉在。喻绥扶着他踏上几级竹阶。 刚踏入门口,柜台后便传来道热情爽朗的声音,“哟!稀客呀!阿野,可是有些年岁没见你来了!” 靠。忘了这茬。我又不是他,我怎么知道他多少年没来了。喻绥只好随口敷衍,“昂……” 说话的是个穿着靛蓝布袍的中年掌柜,面庞圆润,笑容可掬,一双眼睛却精光内蕴。 “想来阿野也是忙,我不该多过问的。”掌柜先是满脸堆笑地看向喻绥,目光随即自然而然地滑向他臂弯中倚靠着的面色苍白身形孱弱的沈翊然。 停留几瞬,在比对什么记忆中的影像,随即笑容更深,洇着熟稔的调侃,“阿野又带着星辰小公子来玩啦?这回打算住几天啊?老规矩,还是一间上房?” 口吻亲热得随意,显然与喻绥极为熟识。 喻绥皱眉,星辰是哪位,他回忆的间隙,揽着美人腰的手觉出来人半刻的僵硬,继而也不知是脱力还是为掩饰几秒的怔忪,身子变得软绵绵的,“……?” 这是身体不舒服吧。暗自确定后,喻绥嗓音沉沉,“不是。” “他不是星辰。”喉咙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磨过。喻绥说得很快,斩钉截铁,像要立刻切断某种不该有的联想。 喻绥想起来了。或说是他这具身体想起来了。星辰……是原主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属于过往年华的一道浅淡影子,原主的小师弟,早已是尘封旧事。 可此刻被掌柜这般自然又亲昵地唤出,喻绥莫名心口闷窒,若是他往岁曾与一人这般亲密,怎会连记忆都是寥寥无几,还笼了层毛玻璃似地的罩子,叫人分辨不清。 是原主残存情绪的影响么?喻绥无法确定。 掌柜闻言一怔,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飞快地在喻绥和沈翊然之间又转了一圈,似是恍然大悟,又似是有些尴尬地打了个哈哈,“瞧我这记性!人老了,眼拙,眼拙!公子莫怪,莫怪!”他连连拱手,又笑问,“那……公子们这次要几间房?咱们这静竹轩的上房可是紧俏,幸好给阿野留着惯住的那间……” 不是。喻绥虽然记忆不全,却也知道绝不是掌柜说的那样给他留着的,怕是小师弟某回,来时随手丢的个整人的结界,叫人不敢轻易靠近罢了。 想来这结界效用也是够长的。 说来说去,不过物是人非罢了。 “住一晚,两间。”喻绥声线发紧。他停顿了下,唇线抿了抿,像是解释,未全然明了的委屈流露,低声补充道:“他不愿与我一间。” 这话说得平淡,却与他平日游刃有余的姿态大相径庭。 沈翊然睫毛颤动得厉害了些,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唯有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泄露出淡淡的无措。 自己何曾表露过半分不愿。沈翊然从未有过选择或拒绝的余地,这魔头向来尊重他,晕着些许控诉意味的低语,反倒让他不知如何回应,只能将脸侧得更开些,避开掌柜探究的目光和喻绥落在他脸上的视线。 沈翊然本就昏沉乏力,掌柜那声“星辰小公子”和喻绥骤然变化的情绪,更让他本就混沌的思绪添了茫然与不适。他并非星辰,也从不知晓喻绥与星辰有何过往,也……不想知道。 百般托词,也是为掩盖那点萌芽的在意。 掌柜是何等精明人物,嗅出两人间微妙的气氛,脸上笑容愈发殷切圆滑,“两间上房,好说好说!正好相邻,清净又便宜照应!阿野,还有这位……”他看向沈翊然,等着名讳。 “姓沈。”喻绥代答道。 “沈公子,快请进,快请进!一路劳顿,瞧沈公子面色不佳,小店有特制的安神竹露,一会儿就给二位送房里去!”掌柜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取出两把系着青玉竹节的钥匙,想亲自引着他们往后院的竹楼走去。 “阿野可是咱们这儿的贵客,那间临溪的上房四季景致都好,最是养人,一直给您留着……” 喻绥起先还给人薄面,跟着,他几次想低头询问沈翊然的具体状况,都被掌柜热情过度的介绍打断。终于,在穿过一道月亮门,即将踏上通往竹楼的廊桥时,喻绥停下了脚步。 第17章 “掌柜事务繁忙,就不必亲自送我们上去了。”喻绥想翻白眼,忍住了,拾起礼貌,“我们自己过去便好。” 掌柜愣,从善如流,“是是是,您瞧我,光顾着说话了。阿野指不定比我还熟这小楼呢!那您二位请便,请便!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他极有眼色地将两把系着青玉竹节的钥匙递给喻绥,又觑了眼他怀中面色苍白的沈翊然,这才躬身退开。 周遭终于清静下来,只剩下竹叶沙沙与溪水潺潺的声响。喻绥立刻低头,看向几乎完全靠在自己胸前的人,深紫色的桃花眸里满是担忧,“美人?沈翊然?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刚才走急了?” 第24章 美人仙君我抱你上去 沈翊然摇头,长睫颤动,额角抵在喻绥肩颈处,冰凉一片。他想站直的,双腿却不听使唤,软得若浸了水的棉絮,使不上半分力气。 他何时变成这样了。沈翊然迷蒙。 喻绥见状,手臂用力,手指上绕着钥匙,“我们慢慢走,不急。”他温声安抚,引着人踏上通往二楼客房的木梯。 木梯并不陡峭,铺着防滑的细藤,但在沈翊然此刻的状态下,每一步都像在跨越天堑。他勉强抬脚,踩上第一级台阶,身形便在摇晃。 喻绥不放心,却也无可奈何。 沈翊然抿紧苍白的唇,深吸口气,想凝些气力。他扶着喻绥的手臂,又向上迈了一步。脚踝处传来尖锐的酸软,膝盖猛地一弯,整个人向着木质阶梯软倒下去。 “美人!”喻绥瞳孔骤缩,惊呼脱口而出。慌乱如此真切,心脏都被攥紧。身体本能先于意识,在那具虚软的身体将触及阶梯的刹那,手臂发力,迅疾而稳妥地向上一兜一转。 天旋地转间,沈翊然只觉失重的眩晕袭来,落入个坚实温热的怀抱。他被喻绥打横抱了起来。 喻绥抱得很稳,一手托在他膝弯,一手环过他清瘦的背脊,将他牢牢护着。 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沈翊然听见人过速的心跳,觉见人比自己高许多的体温。 “美人……”喻绥低头,深紫色的眼眸近距离地凝视着他,方才那半秒的慌乱已然不见,只有后怕与疼惜。他微微眯起眼,声嗓是诱哄般的安抚,细细探问,“是腿软没力气了?除了这个,还有哪里不舒服?头晕?恶心?” 浅蓝色的袍袖垂落,露出截皓白脆弱的腕骨。沈翊然喘息着,苍白的面颊泛起病态的薄红。他想说自己能走,想让他放下,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连发出个完整音节的力气都匮乏。 “……无妨。”半晌,沈翊然沉重地阖上眸子,连维持睁眼的动作都耗神费力。他没有回答具体哪里不适,因为似乎哪里都不适。 喻绥将他往怀中拢了拢,让他靠得更舒服些,“没事,没关系的,”他重复着,嗓声低沉而温柔,“走不动我们就不走了。我抱你上去。” 喻绥的步伐很稳,放慢了速度,减少颠簸。沈翊然蜷在他怀里,身体微微僵硬了片刻,就松懈下来。他侧脸贴着喻绥的衣襟,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冽又让人安心的气息,眼皮越来越沉。 竹楼廊间的灯光晕黄温暖,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大挺拔,一个孱弱依偎,交叠。 到了二楼廊间,喻绥没分眼神去辨别钥匙上纹路的细小差别,就好像……他很熟悉这里,熟悉得哪怕闭着眼都能探到想去的地方。 喻绥径直走向靠右的那间房,用钥匙开了门,屋内陈设果然清雅,竹床竹椅,窗明几净,一扇支摘窗半开着,夜风送入竹叶清香和潺潺水声。 阵法没有叨扰人。 或许是喻绥在这,喻星辰的阵法识得他的气息,所以没动手。 喻绥走到床边,动将沈翊然放下,并未立即松手。 他单膝半跪在床畔,依旧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低头仔细查看沈翊然的脸色,确认人不受阵法影响才说:“到了。”喻绥伸手拂开沈翊然额前汗湿的发丝,触及冰凉,“很难受么?” 沈翊然躺在柔软的竹席上,还是摇头。方才惊悸和虚脱过去,眩晕感反而减轻了些,只是四肢百骸都灌了铅似的沉,胸口也依旧有些憋闷。 他睁开眼,眸光涣散地对上人关切的俊脸,“无事。” 喻绥见他似乎缓过来一点,这才稍稍放心。 他起身,先检查了窗户,将窗户关小了些,只留丝缕缝隙通风,又摸了摸床上的被褥厚度,“竹露应该快送来了,喝了能安神助眠。”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俯身,替沈翊然脱去鞋袜。 沈翊然脚踝纤细,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此刻微微泛着凉意。喻绥的掌心温热,握住时手指顿顿,又若无其事地将他双脚放进被中,仔细掖好被角。 沈翊然耳根又遭不住起了潮红。 做完这一切,喻绥才在床边的竹凳上坐下。他没有离开的意思,乖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静静地看着沈翊然。 沈翊然闭上眼,似乎又要睡去。只是那微蹙的眉心和偶尔轻颤的睫毛,昭示着他睡得并不安稳。 竹露迟迟未至。 喻绥见榻上的沈翊然呼吸渐沉,似是陷入了更深些的睡眠,苍白面容上的痛苦痕迹也略略平复,这才悄无声息地起身,下楼去寻。 他并未惊动旁人,只在后厨寻到以青竹筒盛着的,沁着凉意的竹露,又顺手摘了一片宽大的荷叶,小心托着那汪清冽,折返上楼。 推开房门时,屋内景象却让他心头蓦地一沉。 沈翊然没在安睡。 他不知何时已自行撑坐起来,背靠着冰凉的竹墙,微微垂着头,墨发散落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姿势有些僵硬,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下的竹席,骨节泛白。 室内光线昏暗,唯有一缕残月清辉透过窗隙,落在他单薄的肩背上,勾勒出一圈孤寂而脆弱的轮廓。 呼吸都很轻。 不祥预感攫住了喻绥的心脏。 喻绥拼凑着记忆,竹楼这间房这间房,多年前,原主那位天赋卓绝,性情却跳脱不羁的小师弟喻星辰,曾在此处兴致勃勃地试验过不少奇门阵法,其中似乎就有种能引动心魔,令人沉溺于最不堪回首记忆的困阵。 当时星辰扬言,此阵效果妙不可言,能叫人此生再不想回忆第二次。后来阵法虽撤,但星辰手段精奇,难保没有残留的阵纹或气息,在特定条件下被引动…… 而沈翊然心神虚弱,恰是最易受外界侵扰之时。 “美人?”喻绥放轻脚步靠近,试探道。 他将荷叶暂搁一旁,在榻边坐下。 沈翊然听到人在唤他,抬起头,看到喻绥。 月光映亮了他的脸。 第25章 冒犯了,美人 白皙得惊人的肤色,额发微乱,清澈倦怠的浅色眸子,蒙着层朦胧的水汽,涣散而茫然地望向喻绥的方向。 沈翊然眼神空洞,似乎穿透了喻绥,落在了某个遥不可及的虚空。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还有意识,但显然已不在现世。 喻绥心下稍定,却又立时揪紧。不是完全迷失就好,但这般模样……他又忆起星辰当年得意洋洋的描述,陷入噩梦。 原以为经过岁月消磨,即便有余波,也该微弱了。可看沈翊然此刻情状,那阵法的威力,也并未减退多少。 “师尊……?”沈翊然声线清冷,裹挟颤意,与那日在清虚宗绝境中,喻绥将他从血色阵法里抢出,护在怀中时,他无意识发出的呜咽一模一样。 喻绥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心脏像是被那两个字狠狠拧了一把,酸涩钝痛。 你师尊不在了。 太残忍了。对此刻恍惚脆弱如琉璃的沈翊然来说,太过残忍。 清虚宗,道貌岸然的地方。在当日决意祭出阵法,生生剥离沈翊然仙骨之时,在喻绥心中就已经灰飞烟灭了。他不会允许其继续存在。 “沈翊然……美人?”喻绥定了定神,伸手,落在他后颈,用温热的掌心很轻揉按,给予安抚,“醒醒,那些都过去了,不想了。” 温柔地的触碰却像是打开闸口。 沈翊然的身体在他掌心下颤颤,紧接着,大颗大颗的泪珠从漂亮的眸子里滚落。先是无声,而后细微的抽噎声抑制不住地从喉咙深处溢出,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耸动。 沈翊然哭得悄无声息,只有自己知道,积压了数百年的委屈,都在这刻决堤。 美人落泪,梨花带雨。喻绥素来游刃有余,此刻却真真切切地感到手足无措。 这该死的阵法!小师弟在阵法上的造诣果然极高,时隔多年,余威竟还能如此折磨人。喻绥心底荒谬地掠过转瞬即逝的欣慰。 星辰,终究是星辰。 沈翊然不知在那幻境中究竟看见了什么,在他怀中抖若筛糠,牙齿轻轻磕碰,发出微弱的“咯咯”声。他很冷。怎么会冷呢……喻绥抿唇。 沈翊然闭着眼,泪水却流得更凶,唇色在月光下几乎与脸色一样白。 第18章 不能再等了。 “冒犯了,美人。”喻绥低哑道。将人抱起来一点,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另一只手抚上他湿漉漉的脸颊,拇指拭去不断滚落的泪珠,却只是徒劳。 喻绥侧头吻上人被咸涩润泽的唇。 起初只是唇瓣的贴合,慰哄似地。但沈翊然深陷幻境,毫无回应,身体依旧抖得厉害。喻绥眸光一沉,微微用力,在淡色的下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都是假的,沈翊然。”凤凰神息渡过去,喻绥柔声唤他,“……阿然,我们不想了,醒来。” “好不好?” 喻绥凝神,主动将自己的神识探出,循着唇齿相连的通道,小心翼翼地闯入沈翊然正被阵法余波搅动得支离破碎的噩梦之中。 场景飘忽不定,光怪陆离。 幼时的沈翊然,约莫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过于宽大的灰扑扑的杂役弟子服,跪在惩戒堂外的石阶下。 身形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正是严冬,呵气成冰,他小小的身体僵硬地跪着,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刺骨的寒意钻入骨髓。 小脸冻得青白,嘴唇发紫,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喻绥摸不清他的心情,总觉得小孩某瞬弯了下眼睛。 思绪弯弯绕绕,不知漂泊到哪。 “…唔…呜……”不过片刻失神,小沈翊然咬着牙,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偶尔吐出抽气声。 周围有其他年龄相仿或稍大的弟子经过,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看,就是那个天才……” “嘘,什么天才,师尊说了,是先天有缺,靠着那身骨头罢了……” “听说他修炼又出岔子了,惹得师尊动怒……” “活该,占着最好的资源,进度却最慢……” 那些话语像细小的冰针,扎进孩子早已麻木的心里。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很努力了,引气入体却总是滞涩,修为停滞不前。 更不明白,为何从前和颜悦色的师尊,近来看向他的目光,总洇着他看不懂的复杂与隐隐的焦灼。 喻绥却是明了,老头分明是看上他家美人仙君的仙骨,才这般作为。 画面碎裂,又重组。 是秋天的问道峰。 落叶铺了厚厚一层,金黄璀璨,在他人眼中是美景,在小小的沈翊然这里,却是望不到头的惩罚。 “清扫干净,一片不留。”执事弟子冷硬地命令。 没有灵力可借用,只能靠着瘦弱的胳膊,抱着几乎比他还高的竹帚,一下,一下,机械地扫着。落叶仿佛永远扫不完,刚扫开一片,风一吹,又落下更多。 汗水浸湿了小沈翊然的额发,顺着尖瘦的下巴滴落,手臂酸胀得抬不起来。偶尔有同门结伴嬉笑路过,投来或怜悯或嘲弄的一瞥,无人帮忙。 玄诚真人的身影有时会在高阶之上出现,负手而立,衣袂飘飘,仙风道骨。 他会居高临下地望来一眼,像在评估一件器物。 有时,他会将沈翊然召至跟前,掌心贴上他的天灵,磅礴却冰冷的灵力强行探入他幼嫩的经脉,引来针扎般的刺痛和抑制不住的颤抖。 真人会呼吸皱眉,低语,“仙骨天成,为何经脉如此滞塞……可惜,可惜。” 幼小的沈翊然听不懂背后的深意,只知道自己又让师尊失望了。 他低下头,忍着经脉的不适和眼眶的酸热,小声保证,“弟子……弟子会加倍用功。” 更多的碎片涌来。 被同门故意撞倒;抢走份例丹药;因“反应迟钝”在早课上被罚站整日;深夜独自在冰冷的房中,对照着晦涩的典籍,试图理解那些总是运转不畅的法诀,指尖冻得通红…… 孺慕之情,在真相揭露的那一日,化为最锋利的刀刃,反噬自身。 凤凰翅膀高贵地扫荡过所有的画面,金光灿灿下,记忆崩塌成一片猩红与无尽的坠落。 第26章 美人说呢 喻绥神识刺痛,愤怒灼烧着思绪。他紧紧拥着怀中颤抖不止的身躯,将自己的意识更深地嵌入那片噩梦,驱散啃噬人心的画面。 “阿然,看着我。”喻绥在血红与深渊中,用和人紧贴着的唇瓣把神息不要钱似地源源不断渡过去,“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 “过去了,都过去了,雪地很冷,但你现在很暖。落叶扫不完,我们就不扫了。” “那些人说的话,都是狗屁。” “他们都死了,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你看,我在这里。真的在这里。” 喻绥一遍遍地说着,舌尖尝到咸涩的泪水,不知是沈翊然的,还是他自己眼眶发热的湿意。他吻去那些泪水,轻柔而执拗地描摹他的唇形,用最亲昵地接触,将他从那冰冷彻骨的旧梦里,一点点拖回人间。 怀中人的呜咽低下去,成了断断续续地抽气,沈翊然紧攥着喻绥衣襟的手指,力道微微松了些。 喻绥不敢松懈,依旧拥着他,轻吻着他湿润的眼睑,脸颊,温柔厮磨。 “醒来,阿然。”他低语,气息交融,“我带你离开这儿。” 沈翊然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沾着泪珠,仿若坠满晨露的蝶翼,挣扎着掀开。 眸中噩梦般的水汽与茫然和被阳光蒸腾的雾气一样正在点点散去,逐渐映出近在咫尺的夜空。 沈翊然清醒时才恍然,那不是夜空,是某个胆大包天趁人之危的人的眼睛。 很美。沈翊然想。 “你…”沈翊然唇瓣微微开合,吐出个气音,又抿住,眼睫上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随着他睁眼的动作,倏地滚落,划过潮红未褪的眼角,“你……”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溺毙的噩梦里被生生拽出水面,呼吸紊乱,胸膛急促起伏,苍白的脸颊因泪痕和缺氧染上了不正常的薄红,一路蔓延到耳尖,绯色在近乎透明的肤色上格外醒目,“为何……” “美人说呢?”喻绥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唇角弯弯。 喻绥指腹抚上沈翊然湿漉漉的眼角,一点点拭去冰凉咸涩的泪渍。 痒意和温热,让沈翊然轻轻战栗了下,想要偏头躲开,身体却依旧软得没有力气,连个动作都只完成了一半,更像是将脸颊更偎向人手心,“……” 喻绥被逗笑了,也不在意人的沉默,原本也没想人能真答应他,无情道可不是盖的,要不他能这么肆无忌惮么,反正也就爽六个月,六月之后还能不能再见都是个问题,“别想了,只是为了救你。” 把唇齿交缠说成迫于形势的权宜之计,喻绥佩服自己的演技。 敬业的古风小生是这样的。 喻绥伸手取过旁边荷叶上承着的竹露,水液清亮,在荷叶中心微微晃动,“喝点水,定定神。”他将荷叶边缘小心地凑到沈翊然唇边,“阵法余波阴损,最耗心神。你方才陷得深,喝些竹露,能宁心静气。” 沈翊然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着微凉清甜的竹露,在想阵法是谁布下的,为何喻绥无恙,专挑着自己下手。 救命,他家美人仙君怎么这么可爱,喝水都与常人不同。喻绥眸底绕着笑意。 窗外溪声潺潺,竹影摇曳。 门外传来轻巧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掌柜尖细的嗓音,“阿野?沈公子?歇下了么?” 喻绥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低头看了眼怀中似乎又要睡去的沈翊然,后者被这声音惊扰,眼睫颤了颤,却没有睁开。 “何事?”喻绥沉声应,语气里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竹门被轻轻推开道缝隙,掌柜圆润的笑脸探了进来,目光先是在靠坐的两人身上飞快一扫,掠过沈翊然苍白脆弱的侧脸,笑容更盛,隐匿讨好与神秘,“打扰二位了!实在是……小老儿方才突然想起,后山那眼暖玉泉今日刚换过活水,正是泉涌最盛,灵气最足的时候!这泉水最能温养经脉,祛除沉疴寒湿,对沈公子眼下这般……咳咳,体虚畏寒,心神耗损之症,最是适宜不过!” 他搓着手,眼神热切,“您二位来得多巧!这泉水平日也不是时时都能泡得,今日正好!泡一泡,保管沈公子通体舒泰,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些!” 喻绥闻言,心中微动。 暖玉泉他自然知道,是这竹楼后山一处天然的灵泉,泉水温热,蕴含微弱的天地灵气,对调理身体确有裨益。沈翊然此番旧疾并发,又连遭惊吓梦魇,体内寒湿瘀滞,气血两亏,若能借此泉之力舒缓一番,确是好事。 喻绥低头看向沈翊然。 沈翊然不知何时已微微睁开了眼,浅色的眸子因困倦而显得迷蒙,动动唇,声嗓弱弱,“不必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掌柜连忙接口,笑呵呵道:“泉眼那边都已打理干净,干净的浴袍巾帕也备好了!阿野公子,您看……”他偷瞧着喻绥的脸色,意思很明显,是极力促成此事。 喻绥沉吟片刻。 第19章 沈翊然此刻的状态,自己行走怕是困难,但若由他抱着过去……美人仙君会愿意么。 “你觉得如何?”他低声询问沈翊然的意见,白皙细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拢了拢对方散落肩头的乌发,“泉水温热,或许能让你好受些。若是不愿,我们便不去。” 沈翊然沉默。身体的冰冷和骨髓深处渗出的酸痛,让他渴望温暖,渴望驱散那附骨之疽般的寒意。可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无力,去往泉边,免不了又要劳烦喻绥…… 喻绥却像是读懂了他,“好,那便去看看。”他抬头对掌柜道,“引路就不劳烦了,多谢掌柜。” 这里怕没人比喻绥更熟了。 掌柜喜笑颜开,连声道:“应该的,应该的!二位随意”说罢便离开。 喻绥自然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沈翊然身体骤然悬空,轻呼了声,本能伸手攥住喻绥胸前的衣襟,浅蓝色的袖口滑落,露出细白伶仃的手腕。 “美人,我抱你过去,省些力气。”喻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稳自然,好像在他看来这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 第27章 美人你能听见我说话么 他抱着沈翊然,熟稔地穿过竹廊,往后山行去。 通往泉眼的小径铺着光滑的鹅卵石,两侧竹林掩映,夜风穿过竹叶,沙沙轻响。 隐约的水汽和硫磺混合着灵植的清苦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天然山石围出的浅潭映入眼帘。 潭水清澈,在特意布置的几盏石灯柔和光线下,泛着氤氲的乳白色蒸汽,水面上浮着几片天然的暖玉碎屑,散发出温润的光泽。岸边光滑的石台上,整齐叠放着雪白的浴袍和软巾。 喻绥抱着沈翊然走到泉边,试了试水温,温热恰好,不会过烫刺激到沈翊然虚弱的身体,“我们下去?”他低头问。 沈翊然这才睁开眼,望着那雾气缭绕的温暖水面,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层叠的衣物,有点为难。他此刻连站立都勉强,如何自己更衣入水? “你无力自持,我帮你。只是入水疗愈,别无他意,可好?”喻绥看出他的窘迫,将他小心地放在岸边一处平整光滑的石台上坐稳,他压根没想要人回应,自顾自道:“失礼了。” 喻绥伸手,开始为沈翊然解开外袍的衣带。 沈翊然身子微微一僵,手指蜷缩了下,终究没有阻止。他偏过头,视线落在蒸腾的水汽上,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红。 喻绥的动作很快,将那件浅蓝镶钻的外袍和中衣一一褪下,只留下贴身的里衣。这都是他换上去的,自然也该由他脱下。喻绥心里美滋滋的。 温热的泉水蒸汽已经濡湿了里衣单薄的布料,隐约透出下面清瘦的轮廓。喻绥的视线在人单薄得骇人的锁骨和胸膛停留了几瞬,喉头吞咽,转而弯腰,替沈翊然除去鞋袜。 凉凉的空气触及脚踝时,沈翊然又轻颤了下。喻绥手穿过人的膝弯和腋下,将他稳稳抱起,一步一步,踏入温热的泉水之中。 暖流包裹上来。 沈翊然眉心放松些许。 喻绥抱着他,走到泉心一处较浅的区域,那有块天然凹陷,光滑如玉的石座。他将沈翊然小心地安置在石座上,让温泉水刚好漫过他的胸口。 水波轻柔地荡漾,乳白色的泉雾缭绕在他们周围,模糊彼此的轮廓。 沈翊然靠在微凉的石座上,仰起头,闭眼。 温热的水流抚慰着寸寸酸痛的肌肤,蒸腾的水汽湿润干涩的呼吸道。沈翊然脸上渐渐被热气熏出鲜活的血色,长睫被水汽打湿,黏成一缕一缕的,沾在眼睑下。 若隐若现。 喻绥没有离远,就在他身侧的石座上随意靠着,桃花眸匿在水汽中,落点始终未改。 温泉水汽氤氲,暖意如丝如缕,浸透四肢百骸,将冰冷的骨骼和滞涩的经脉缓缓熨帖。沈翊然浸泡在这片柔和的暖融里,意识若滴入水中的墨迹,涣散模糊。 昏沉倦意。 沈翊然背靠着光滑温润的玉石池壁,头颅无力地微微后仰,露出脆弱的咽喉线条。湿透的乌黑长发有几缕黏在苍白泛红的脸颊和颈侧,水珠沿着精致的下颌不断滚落,滴入雾气缭绕的水面。 全无防备的放松里透着透支殆尽后的虚软。 喻绥坐在他对面,一直关注着他的状态。起初见他眉宇渐舒,气息稍稳,心中稍安,只以为温泉起了效。然而渐渐地,他发现沈翊然的呼吸变得过于绵长轻浅,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半睁的浅眸里,水光潋滟却无神,早已失去了焦点,茫然地对着蒸腾的白雾。 “沈翊然?”喻绥试探着轻唤一声,声嗓在水汽中朦胧。 沈翊然毫无反应。 只有被热气熏染得泛着淡粉的唇瓣,翕动了下,却没声音。 喻绥心下一凛,想也不想就靠近。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翊然浸在水中的手臂。皮肤是温热的,甚至有些烫。 触手之下的肌肉却松弛得异样,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这温热水流抽走了。 “美人?能听见我说话么?”喻绥抬高了些声音,手掌托住沈翊然下滑的脸颊。 沈翊然被他托着,头颅软软地偏向他的掌心,眼帘全然合上,长睫如折翼的蝶,静静栖息。呼吸变得愈加微弱,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鼻翼轻缓张合。 不是舒适的沉睡,是体力心神彻底耗尽后,身体自发启动的保护性昏迷!喻绥意识到。 喻绥暗骂自己大意。光想着温泉驱寒活络,却忘了沈翊然此刻与凡胎无区别,久病体虚,根本受不住这长时间的热力浸泡,更兼之前噩梦消耗巨大,怕是早已到了强弩之末。 温泉水哗啦作响。 喻绥将沈翊然从水中捞起。 身子软得不可思议,入手滑腻温热,像捧融化的暖玉,全赖着他的支撑。 “美人?沈翊然……阿然?”喻绥扯过池边干燥宽大的雪白浴巾,将沈翊然从头到脚严实地包裹住,吸去多余的水分,也隔绝夜风的凉意。 浴巾下的身子抖了下,估计是昏迷中的无意识反应。 “沈翊然,醒醒。”喻绥一边用浴巾轻松擦拭着他湿冷的头发和身体,一边在他耳边低声唤,“别睡在这儿。” 沈翊然没能回应他。 他闭着眼,被浴巾包裹后只露出张小脸,唇上被热气熏出的淡粉也消失,重回淡白干涩。沈翊然歪着头,靠在喻绥肩颈处,呼吸清浅,温度滚烫。 沈翊然发低烧了。喻绥眉头紧锁。把人横抱在怀里,水珠从他们身上滴落,在月光下的石板路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掌柜!”喻绥在静谧的竹林沉声道。 候在竹林外的掌柜闻声小跑着过来,一见喻绥怀中裹着浴巾,昏迷不醒的沈翊然,脸上笑容一僵,紧张道:“这……沈公子这是?” “体虚受不住热力,昏过去了。”喻绥语速很快,“房里可有备用的干燥被褥?再去煮一碗浓浓的参汤,要老参,温和补气的那种,快!” “有有有!参汤马上就好!小的这就去准备!”掌柜不敢怠慢,连声应着,一边小跑着在前引路,一边吩咐不远处候着的杂役。 第28章 美人真是一刻也离不得人 喻绥抱着沈翊然,回到房中,掌柜已手脚麻利地换上了全新的,蓬松干燥的被褥。 喻绥小心翼翼地将沈翊然放在床上,解开湿浴巾,捻了个净尘诀,方才情急之下,忘了还耽搁了些时间。喻绥懊恼。 收拾好后,喻绥用厚厚的锦被将人仔细裹好,又摸了摸他依旧湿冷的发根,索性自己坐到床边,将沈翊然连人带被揽入怀中,让他靠坐在自己胸前,然后运起温和的灵力,疏导他体内因虚弱和温差可能再度紊乱的气息。 啧,这算不算双修。唔,喻绥又否定自己,只是他单方面的灵力疏导,做不得数的。不妨碍喻绥美了。 但现在显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参汤来了!”掌柜亲自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白玉盅进来,小心放在床头小几上,又识趣地退下,带上门。 喻绥试了试参汤的温度,刚好入口。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昏沉睡颜,唇瓣干燥起皮,呼吸滚烫而急促。 “美人,张嘴,喝点参汤。”他低声哄着,舀起一勺参汤,凑到沈翊然唇边,碰了碰。 沈翊然在昏迷中似有所感,干燥的唇瓣微微张开条缝隙。 喻绥小心地将温热的参汤喂进去,另一只手轻抚他的咽喉,帮他吞咽。 参汤带着淡淡的苦味和浓郁的参香,沈翊然吞咽得很慢,很困难,喂了小半盅,他便再也不肯张口,头无力地歪向一边,眉心紧蹙,连吞咽都成负担。 喻绥不再勉强,放下玉盅。 喻绥又兢兢业业地给人送灵力,坠在脖颈的呼吸重了些,依旧撩人。日后自己真死了,一身凤凰血脉也能代他护着美人仙君,能不能护住呢……他叹息呢喃,“真是……一刻也离不得人。” 第20章 喻绥一夜未眠。 直到天光彻底大亮,金粉般的晨曦透过竹窗的缝隙,斜斜洒在床榻边,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沈翊然沉睡的侧脸,唇上点点血色,该是有真凤灵力的功劳的。 喻绥心满意足地滚回自己该待的地儿,阖眼假寐。 又估摸着人将醒的时辰,准备人醒来后该用的饭菜。 次日晨光透过竹窗的缝隙,斑驳地落在沈翊然脸上时,他正陷在一场混沌与清明的拉锯之中。 低烧未退,额角依旧滚烫,四肢却沉得像灌了铅,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细微的闷痛。沈翊然睁开眼,视线许久才对准屋顶竹制的椽子,耳畔是窗外清脆的鸟鸣,还有楼下隐约传来的克制喧嚷。 身上是干燥柔软的寝衣,被褥蓬松温暖,将他妥帖地包裹。昨夜温泉昏迷后的记忆模糊不清,只依稀记得滚烫与冰冷的交替,和始终萦绕不去的某人的气息。 “咳咳…”沈翊然忍不住咳了两声,牵起胸腔钝痛。 房门被轻轻推开。 沈翊然不必想也知道是谁 喻绥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边碗清粥并几碟清淡小菜,还有一小盅冒着热气的药汁。 喻绥今日换了身外绯内乌色的窄袖常服,少了些慵懒,更显利落,眉宇间是倦色,想来昨夜未曾安枕,“……多谢。” “客气,”喻绥走到床边,将托盘放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眼见人又要咳嗽起来,轻抚着人的脊背,“烧退了些,但还是热,美人,先喝点水,再吃点东西,然后把药喝了。” 沈翊然又说了遍,“谢谢。” “免了,”喻绥无法,只好柔和着嗓子哄劝他,“若真想谢,美人便顾好自己。” “……”沈翊然默然,百年都这么过来了他不觉得自己顾不好自己,但无法否认的是他在这人面前总是出这样那样的意外。 沈翊然就着他递到唇边的温水喝了几口,干涩的喉咙得到滋润,沈翊然点头。 他半靠在喻绥垫起的软枕上,由着对方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粥。 粥熬得糜烂,入口即化,温热地滑入空荡的胃袋,带来些许实在的暖意。 他吃得很少,几口之后便摇头示意够了,苍白的脸上泛起层薄薄的虚汗。 喻绥也不勉强,过了半个时辰,便喂他喝药。 药汁是喻绥叫云锦精心调配过的,苦味被某种清甜中和,不会难以下咽。喝完药,喻绥又用温热的软巾替他擦了脸和手。 “今日天气尚可,要不要出去走走?就在附近,透透气,总闷在屋里也不好。”喻绥敛眸,有点无措地给人建议。 沈翊然轻“嗯”了声。 “那……”喻绥还想得寸进尺地说帮人换件衣裳,沉凝好半天还是没敢开口,怯怯闭嘴,又瘪嘴捏了个诀,给人换上浅白流钻长袍,不够,外头冷着呢,喻绥还给人加了件貂毛披肩。 唔,美人仙君果然穿什么都好看。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裹件破布麻袋都惊为天人。 也不知穿嫁衣是何等模样。 还是建模好…… 沈翊然耳根是红的,他总能因人过于周到的照顾而讶到哑然,又忆起当日那件凤羽披风。他很久……没见过了。 喻绥没有带他走远,只沿着竹楼后的溪流,踱入渡星町白日里相对清静的一角。 此处店铺林立,却少了许多光怪陆离的魔影,多了些奇珍异宝的买卖和寻常修士,魔族往来。 沈翊然走得很慢,步子虚浮无力,浅色的眸安静地掠过两旁摊贩,对那些闪烁着灵光或魔气的物品并无多少兴趣,只是偶尔会被某株罕见的灵草吸引半秒目光。 喻绥一直留意着他的状态,见他气息尚稳,便也由着他慢慢看。 两人这般相依而行,容貌气度皆非凡品,难免引人侧目。 起初只是好奇与探究,并无恶意。 然而,当他们路过一处聚集着几个游手好闲模样,身上带着下等魔族气息的修士摊位时,一些不堪的议论声,顺着风,断断续续飘过来。 “……听说了吗?清虚宗……一夜之间……山门都塌了……” “何止!栖衡仙君沈翊然……啧啧,往日何等风光,仙界魁首……没想到啊,竟与魔头勾结,叛出师门……” 第29章 美人,松一松,不疼么 “岂止勾结,怕是早就委身魔尊了吧?不然那魔头喻绥为何为他踏平清虚宗?听说玄诚真人就是被他亲手……” “嘿,什么仙君,如今不过是个丧家之犬,靠着一张脸和那身骨头……” 喻绥想宰了他们,明明是自己的错,被人以讹传讹便成了如今的污言秽语,杂着下流的揣测和幸灾乐祸的讥笑。 沈翊然脚步停了半瞬,垂在身侧,被宽大衣袖遮掩的手指,倏地蜷缩起来,指尖陷入掌心,刺痛叫人清醒。 “美人,”喻绥指腹摩挲着人冰冷的指背,方才知他是用怎样的气力惩罚自己,分明站都站不稳了还要分出心神应对这群傻逼,“松一松,不疼么?” 喻绥轻捏了两下人细白的手指,沈翊然便在他温柔的力道里手心里松懈下来。喻绥捧起人的手,掌心通红,破皮了都,沈翊然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这得多大力气才能把掌心碾成这样。 喻绥心疼地揉揉人的手腕。 沈翊然苍白的面颊上血色自然褪尽,连唇瓣都失了最后一点颜色,长睫颤着。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向声音来源,避开人要将疗愈术落于手心的指尖,将脸侧得更偏了些,本能地要埋进喻绥肩头。 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却透出摇摇欲坠的脆弱,喻绥也顾不得礼数了,揽着人的腰,深紫色的桃花眸中温和与耐心被刮得森寒刺骨。 沈翊然在发抖。幅度很小,喻绥不锢着人的腰压根就察觉不到。 无形却磅礴恐怖的威压,以喻绥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貂毛披肩改换成凤翎披风,喻绥可不想误伤美人仙君,威压刺向那几个口沫横飞的身影! 正在嬉笑的几人声音戛然而止,被见不着的手扼住了喉咙。他们脸上猖狂的笑容凝固,转为惊恐,瞪大的眼睛里倒映出喻绥冰冷侧颜的瞬间,神魂如遭重击! 噤若寒蝉,有人冷汗涔涔而下,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更有甚者,七窍隐隐渗出血丝! 喻绥没有回头,带着人往前走。侧身隔绝了那些肮脏的视线与声音。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沈翊然能听见,抚慰,“几只嗡嗡叫的苍蝇罢了,美人不必在意。” 他没有当场发作,并非心慈手软,而是不愿让那些污秽血腥,脏了沈翊然的眼,惊了美人仙君本就脆弱的神魂。 还是不想坏了美人仙君对自己的印象,虽然已经不能更坏了。 小施惩戒,让他们尝尝神魂战栗,噩梦缠身的滋味,远比现在杀了他们更有趣。 沈翊然靠着他,没有回应。 身体的颤抖渐渐平复,脸色还是白得吓人,唇抿成条倔强的直线。言语或许无心,却将沈翊然竭力想要遗忘的伤口重新割开,鲜血淋漓。 沈翊然闭眼,将翻涌的气血和喉间的腥甜强行压下。 喻绥不再停留,领着他转向另一条更为清净的巷道,在一家点心铺前停下,买了两块新出炉的,散发着蜂蜜与花香气息的软糕,递到沈翊然唇边,想用甜味转移他的注意。 沈翊然没接。 “美人方才还答应我顾好自己的,忘了么?”喻绥哄他,“很好吃的,美人尝几口就好,求你了。” 沈翊然听着人压得可怜的声线,松口,勉强就着他的手,小口吃了一点点,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他摇了摇头,示意够了。 喻绥正想说些什么让美人仙君开心开心,袖中忽然传来灼热波动。 喻绥眉头微蹙。他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指尖捻捻,一张边缘泛着暗金色流光的黑色魔符凭空显现,符纸无风自动,在他掌心倏地燃烧起来,化为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细小光流,没入眉心。 是云锦的紧急传讯。 传来的意念简短透着罕见的急躁与困惑,“云锦请尊上速归!赤焰那家伙不对劲,像换了个人!我竟看不出端倪!速回魔宫!” 赤焰? 喻绥麾下最忠心骁勇的魔将,性格刚烈如火,修为高深,怎么会像换了个人? 连云锦都看不出问题? 喻绥心中闪过一丝疑虑。 云锦医术与眼力冠绝三界,连他都觉得棘手…… 喻绥的嘴角随意勾了下。这世上还有阿锦医不好的病症?倒是有趣。 不过,赤焰前些日子确实奉命去处理魔界边境一些不服管束的刁民,难道是在那时受了什么古怪的暗算或诅咒? 若是因此留下后患…… 他神色一正,立刻通过魔符传回意念,“本尊即刻返回,阿锦稍待。” 做完这些,喻绥看向身旁魂不守舍的沈翊然,心中思忖。 第21章 魔宫之中,他这几日暗中用分魂之力,耗费无数天材地宝,引动凤凰神息为沈翊然筑造的殿宇应当已近竣工,本打算过两日给他一个惊喜…… 若是提前回去也不知瞒不瞒得住。 “美人,魔宫有些急务,需我立刻回去处理。”他观察着沈翊然的反应,见对方只是睫毛颤动了一下,并无太大表示,便继续道:“我让魔辇送你回魔宫,可好?” “美人若累了,便回星眠阁歇歇,或者想去哪转悠都行。” 反正自己定位得到。喻绥暗自庆幸。 沈翊然抬起眼帘,浅色的眸子看向他,空茫的倦意里,他想,去哪里都无所谓,就点头。 喻绥略一沉吟,又道:“你先乘辇回去,我……还需回竹楼取点遗漏的东西,随后跟上。”语气自然,毫无破绽。 实际上,竹楼并无遗漏。 喻绥要做的,是折返去料理方才那几个口出恶言的杂碎,确保他们往后余生,再无法吐出半个污秽的字眼,并且,要为这场偶遇付出更惨痛的,足以警示他人的代价。 唔……再给美人仙君带点甜食回去吧。 “好。”沈翊然低声应。他没有怀疑,或者说,已无力去深究喻绥话语中的细节。 喻绥召来一直隐在暗处的魔辇,小心地将沈翊然扶上去,仔细掖好锦垫,“好好休息,我应该追得上。”他站在辇边,指尖拂过沈翊然冷冰冰的手背。 第30章 仙君心善 沈翊然靠在辇中软垫上,闭上了眼,只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喻绥嫌凤羽披风碍事,给人褪下,放在一边,捻了捻人的耳垂,也是凉的。 魔辇悄无声息地升起,朝着魔界方向平稳驶去,很快消失在渡星町迷离的天光与建筑之后。 喻绥站在原地,目送魔辇消失,眸中便只剩冰寒,他朝着来时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那几个被神魂威压震慑,才勉强恢复行动能力,正打算仓皇逃离的身影,僵在原地,若扼住喉咙的鸡鸭,惊恐万状地看着绯色身影如索命修罗般,自巷口的光影交界处走来。 “魔……魔尊饶命!小的们有眼无珠!胡言乱语!饶命啊!”为首一人肝胆俱裂,噗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 其余几人更是抖如筛糠,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 喻绥停在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俯瞰,他发现他现在越来越仗着原主这身修为无法无天了,“饶命?”他轻轻重复,声嗓平淡得可怕,“你们也配提‘命’字?” 桃花眸睨着几人,攫住他们的神魂。 “啊——!!!”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划破巷道的寂静,被喻绥封锁在方寸之地,传不出去。 那几人眼球暴突,布满血丝,脸上肌肉扭曲成诡异的形状,七窍之中渗出细细的血线,身体诡异地蜷缩抽搐,承受着凌迟的痛苦,却偏偏意识清醒,连昏厥都成了奢望。 喻绥通体舒畅,得亏修的是魔,要是仙,指不定被反噬成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了,也不会现在还好端端的,面无表情地看着。 片刻之后,惨叫声戛然而止。几人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地,眼神空洞茫然,嘴角不受控制地流下涎水,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已然成了神魂残缺,口不能言的废人。 喻绥指尖弹出一缕幽暗的凤凰神火,落在几人身上,火焰燃烧,没有损伤他们的衣物皮肉,只是将他们身上所有属于过去的痕迹,可能牵连出今日之事的因果线,焚烧殆尽。 从此,他们便是渡星町最底层,无人知晓来历,也无人会在意的几团污秽,自生自灭。 今日之事,需得有个说法,以儆效尤。 喻绥身形一晃,已出现在渡星町上空,凌空虚立。 他本身的存在,便是这方天地最令人战栗的法则。 下方原本喧闹的集市,被按下了静止键,鸦雀无声。 所有魔族、修士、精怪,无论修为高低,皆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敬畏,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动作,仰头望向那道绯色的身影。 喻绥说:“栖衡仙君霁月清风,本尊强求无果,烦躁不堪。” “偏生仙君心善,不忍见尔等丢命,本尊卖他沈翊然一个面子,不代表你们可以信口胡诌地污蔑。” 抹黑美人仙君,不死就算喻绥大发慈悲了,人该感恩戴德,下辈子都吃斋礼佛,修些口德。 言外之意,可以诋毁喻绥,却不能说沈翊然半分不是。 “今日起,”喻绥的声嗓不高,却足够传入渡星町每一个生灵的耳中,冷彻骨髓,“渡星町内,若再有半句诋毁栖衡仙君沈翊然之言,不论缘由,不论何人——”他顿了顿,桃花眸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众生,“形神俱灭,株连血脉。” 没有给予质疑的余地。 喻绥离去很久之后,下方才有劫后余生的抽气声响起。 喻绥才不管别人死活,出现在渡星町最有名的一家老字号甜品铺蜜意坊前。 铺子里的老板和伙计此刻正战战兢兢,见到喻绥现身,更是吓得面如土色,眨眼便要跪下。 喻绥记得原身之前也常来的,说不上熟稔,也不至于怕成这样吧。 “将所有新做的、不腻口的甜糕蜜饯,每样打包一份。”喻绥声线平淡地吩咐,丢下一袋足以买下整间铺子的上等魔晶。 老板不敢多问,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将铺中最为精致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玫瑰蜂蜜琥珀桃仁,凝乳茯苓软香饼,糖渍梅子与蜜酿金桔等数十样点心,用最上等的玉盒与琉璃盏仔细分装好,系上丝带,装入一个散发着清雅竹香的精美提篮中。 喻绥接过提篮,转身便消失在原地,不多时便追上了平稳行进的魔辇。他悄然落入辇内,小心翼翼地,没引起任何波动。 辇内光线柔和,沈翊然侧身蜷在铺着厚厚白绒毯的软榻上,乳白色的衣袍下摆逶迤在地,墨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张苍白的小脸。 沈翊然不知道人来了,手上还捻着凤羽披风的边角,呼吸很轻,胸膛起伏微弱,换个人来怕是真以为他已然睡下。 但喻绥可不是旁人,他只看了一眼,深紫色的眸子便微微眯起,“美人没睡?”喻绥在软榻边坐下,问句像在陈述。 沈翊然眼睫颤动幅度大了点,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原本就浅淡的呼吸,更轻了些,裹着颤。 近日不知为何总觉腹中不适,许是因昨日和今早勉强进食和情绪波动,现在还是隐隐的不适,一阵阵虚冷的抽痛,让沈翊然不得不微微蜷缩得更紧,指尖无意识地抵着小腹。 喻绥眸光落在他露在外面的,搭在披风边缘的手上,唇角微勾,披风便散作星蓝荧光,光痕里那只手瘦削,修长白皙,倏而落空。 沈翊然心下慌颤,唇边洇出类似于呜咽的轻哼,像在表达不满。 美人仙君这是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装睡已经被他识破了么。喻绥心里正好笑着,下一秒就笑不出来了。 “手怎么这么凉?”喻绥蹙眉,伸手将滑落些许的白绒毯往上提了提,严实地盖到他肩膀,随即自然而然地握住了沈翊然冰冷的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揉搓捂暖。 熟稔而温柔。 无论多少回,沈翊然还是会被这魔头无意义的小动作晕红耳朵,暖意熨帖着冰凉的皮肤和僵硬的指节。 第31章 美人是世上最最干净的人 就在这时,魔辇似碾过一处不平的云层或空间褶皱,车身突兀地震荡了下。 “唔……”沈翊然本是侧蜷,猝不及防的晃动让他失去平衡,低哼一声,不由自主地朝外侧软倒。 喻绥反应很快,伸手,便将倾倒的冷梅香接入怀中。 沈翊然额头撞上人坚实的胸膛,闷哼一声,无法再装睡,被迫睁开了眼。 沈翊然浅色的眸子里映着辇内柔和的光,却没有焦点,眼尾染着薄红,不知是先前哭过,还是此刻强忍不适所致。 “美人……”喻绥心疼得一塌糊涂。 沈翊然不肯受制于人,挣扎起身,却被人牢牢圈住,喻绥暂时还不打算放手。 “不气了,美人,”喻绥低头,宠物讨好主人似地,下巴轻蹭过他微凉的发顶,声嗓低柔得像在哄最珍贵的宝贝,“我保证,从今往后,绝不会再有人敢胡言乱语。” 喻绥孩子气地偏执道:“骂我也不让他们骂你,好不好?” 沈翊然靠在他怀里,身子僵硬,闻言,长长的睫毛垂落,将脸更偏开些,抿紧了淡白干涩的唇,唇瓣方才被他假寐清心中咬得没了血色。 沈翊然眼尾的红痕更深了些,像是竭力压抑着什么。 “别生气,”喻绥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疼。他空出的手轻轻拢了拢沈翊然鬓边微乱的发丝,怜惜道:“美人气性这么大,对你身体不好。” 喻绥话才说完,就听着怀里人哑然的喃唤。 第22章 “……脏。”沈翊然低哼喃喃,“放开我…脏……放…开……” 他不是在生气。他是觉得……自己脏。 骨子里生出种无法洗净的厌弃与冰冷。 他是脏的。 那些污言秽语如同最肮脏的泥沼,泼洒在他身上,浸透了他的过往与现在。 叛徒、勾结魔头、委身仇敌……即便他心如明镜,知道真相并非如此,知道喻绥与清虚宗的恩怨远非表面那么简单,知道自己的选择或许无关对错只为求生…… 可当那些话语被肆无忌惮地宣之于口,被无数耳朵听去,被扭曲传播,沈翊然就真的被那无形的污秽所沾染,连自己都觉得……不堪。 昔日栖衡仙君的清风朗月,早已碎在血与火里,剩下的,只有这具残破躯壳和洗刷不尽的污名。 “胡说,”喻绥想也不想就反驳,将那颤抖不已的身躯完全纳入自己的保护圈,手掌抚上他单薄的背脊,一下下,温柔得不行,“美人是世上最最干净的人。” 沈翊然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脱力地将脸埋进喻绥的衣襟,想要将自己藏起来,或者隔绝令他窒息的自厌感。 眼角的红晕蔓延,眼眶承不住泪水的重量,滚落下来,浸湿了喻绥胸前的衣料,留下小片冰凉的湿痕。 “你从未做错任何事。错的是他们,是这世道不公,是人心叵测。” “若说脏……”喻绥的指尖轻轻抬起沈翊然泪湿的下颌,迫使他看向自己。 深紫色的桃花眸深深望进那双盈满水汽,痛苦与迷茫的浅色眸子里,声嗓认真得虔诚,“是我执意将你卷入这纷争,是我双手沾满鲜血,是我玷污了仙君的清誉。” “该觉得脏的,是我。”喻绥说。 “所以,”喻绥的拇指抚去他脸颊不断滚落的泪珠,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别用他们的错来惩罚自己。美人,只需干干净净地活着,我自会应付这世间所有污浊,好不好?” 沈翊然怔怔地望着他,睫毛颤得厉害,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想说自己不是,想说那些指控或许并非全然空穴来风…… 言语尽数都堵在喉咙里,化为更汹涌的泪意和更烈的颤抖。 “我……”沈翊然嗓声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不知道…我……” 沈翊然只觉得累,觉得冷,觉得浑身都沾满了洗不掉的污秽和血腥。 “你不需要知道。”喻绥理解他的混乱,重新将他按回自己怀中,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体温去暖热他,“你只需要记得,有我在。那些肮脏的东西,近不了你的身,更脏不了你的心。” 沈翊然耳朵里的声音雾蒙蒙的,他好像听清了,又不大明晰,失力软在人怀中,抽噎压抑在喉咙深处。 沈翊然靠在喻绥怀中,泪意渐渐止息,许是情绪起伏过大,取而代之的是磨人的不适,从小腹深处隐隐泛起。 起初只是微小抽痛,像冰冷的丝线缠绕着内里,沈翊然尚能忍耐,呼吸不自觉地变得轻浅而急促,额角抵着喻绥的颈窝蹭动。 “怎么了?”喻绥低头,指尖拂开他额前汗湿的发丝,掌心贴上去,触手冰凉湿腻,不是高热的汗,而是虚冷汗,“哪里不舒服?” 沈翊然蹙紧眉头,疼痛让他一时难以组织语言。 冰冷的抽痛骤然转为尖锐的绞痛,在沈翊然腹内狠狠拧了一把。 “呃……!”沈翊然闷哼一声,弓起身子,痉挛了下,原本抵在小腹的手收紧,指节泛白,按住作痛的部位。浅白色的衣袍下,清瘦的身体蜷缩成更小的一团,止不住地发着抖。 喻绥脸色一变,明白过来,“腹痛?” 美人仙君脾胃本就虚弱,喻绥将人怀孕的事瞒着,还叫受了这么一遭,定然不适。 喻绥边问,边已快将手覆在沈翊然紧按着腹部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将灵力渡过去探查并缓解那处的痉挛。 “唔…嗯……”沈翊然哼哼唧唧的。 喻绥托住他因疼痛而虚软无力的后颈。 “是这里?”喻绥的灵力温和地渗入,感觉到那处经脉郁结,气血凝滞,脏腑因久虚和情绪大动而失了调和,正拧着劲地疼,“美人……放松。” 他小心地控制着灵流疏通那淤塞的寒气与紊乱的气息。 沈翊然疼得眼前雾蒙蒙的,耳畔嗡嗡作响,喻绥的声音像是隔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 他胡乱地点着头,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将淡色的唇瓣咬出道惨白的痕迹,眼看着就要渗出血来。 第32章 说再多对不起,美人仙君也会生气 冷汗大颗大颗地从他额际和鼻尖滚落,濡湿鬓发和衣领。 “放松,别咬自己。”喻绥看得心惊,拇指撬开他紧咬的牙关,垫在他唇齿之间,以免他伤到自己。接着,他低头,轻声说话,“跟着我呼吸,沈翊然。吸气……慢慢来……对,再缓缓吐出来……美人乖。” “唔…呜……”沈翊然听话地呼吸,腹里的疼却没打算放过他,蓦而仰起头,脖颈拉出诱人的弧度,喉间痛呼。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开喻绥的手,侧过身,对着榻边呛咳干呕起来,可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吐出的只有一些清涎和苦涩的胆汁,合着淡淡的血丝。 “美人!”喻绥扶住他歪倒的身子,掌心贴在他背心,边继续输送温和的灵力护住他心脉,边快速取过软巾擦拭他唇边狼狈的污渍。 苍白的唇角沾着血丝,刺目惊心。 沈翊然吐过后,浑身脱力,瘫软在喻绥臂弯里,冷汗已浸透了里衣,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我…没事……你、放开…我。”沈翊然气若游丝,手指无力地抓着喻绥胸前的衣襟,布料在他指下皱成一团。 没事?喻绥对人的撒谎技术有了新的认识,他觉得自己重新定义一下没事这个词了,被人气笑了,就真如愿把人妥善地安置在软垫上。 喻绥得先哄哄自己,他没辙了,有人疼成这样还惦记着不让他抱,他有什么办法。 三秒钟,喻绥把自己哄好了,又回人跟前讨嫌,“仙君再忍忍,马上就到魔宫了。云锦在那里,他定有办法。”喻绥安抚着,感觉到沈翊然的手还是冰冷的,没敢再将它拢回掌心捂着,就只好拉过一旁的白绒毯,将他严严实实地裹好。 然而,魔辇的平稳飞行似乎也成了某种刺激。 又一次颠簸传来,沈翊然腹中沉闷的痛楚倏而又尖锐起来。 “啊……”沈翊然痛呼出声,比之前更加凄楚无助,身子在软榻上一弹,险些要从上边滚落。 沈翊然下意识地伸手乱抓,他好像又落入谁的怀里,再度攥住了喻绥胸前的衣襟,指尖泛白,喉咙里滚出泣音的呻吟,“疼…好疼……” 喻绥怕人心挣扎而伤到自己,抱紧了些,“美人不怕,很快就不疼了,我保证……”他把人凝紧的手指稍使了点力掰开,“别攥这么紧,会疼的。” 魔辇尚未抵达魔宫,沈翊然腹中的绞痛却半点没歇,任喻绥怎样用灵力梳理都没有用了,“美人……” 喻绥抱着怀中冷汗涔涔,昏睡中也痛苦蹙眉,身体时不时无意识痉挛一下的人,心不断下沉。 他想起了前些时日,自己因着某种隐秘的担忧与期待,曾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缠着云锦问过,“阿锦,若是……美人仙君他,突发腹痛不止,或是其他凶险症候,该如何是好?他身子那样弱,怕是受不住。” 云锦当时正捣鼓着药材,闻言头也不抬,嗤笑一声,“尊上想得倒远。不过嘛……” 他放下药杵,擦了擦手,难得正色道:“若真到了那一步,寻常药物与灵力疏导,恐怕治标不治本,甚至可能因他体质特殊,神魂不稳而适得其反。最直接有效的法子……” 他顿了顿,看向喻绥,眼神里带着点医者的冷静和对亲近之人的调侃,“双修。” “双修?”喻绥挑眉。 “不错。”云锦点头,“双修之法,分灵修与肉修,亦可二者兼备。灵修者,神魂交融,灵力互济,最为中正平和,于稳固神魂,调和阴阳有奇效。肉修者,体魄相合,以元阳或元阴直接滋养,见效迅猛,尤其对于母体因孕育而气血两亏,本源不稳之症,有固本培元之能。当然,二者兼修,效果最佳。” 云锦瞥了眼若有所思的喻绥,补充道:“仙君体弱,又值特殊时期,母体承载新生生命本就负担极重,若出现腹痛、胎动不安等迹象,往往是本源不足以维系平衡所致。此时,便需要尊上您……以自身浑厚修为与元阳,通过双修之法,为其补充本源,稳固胎元,平息躁动。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法虽好,却需双方心意相通,至少不能强烈抗拒,尤其是灵修,若一方心存排斥,极易伤及神魂。肉修……虽对神魂要求稍低,但若仙君不愿,强行而为,恐伤其根基,亦非良策。”云锦摊手,“所以尊上,与其想这些,不如好生将养着仙君的身子,防患于未然才是正经。” 第23章 当时喻绥只当是未雨绸缪的戏言,此刻看着沈翊然痛楚难当的模样,和记忆里的玩笑竟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来不及等云锦了! 双修。 灵肉双修自然最好,但沈翊然此刻昏迷,且以他清冷疏离的性子,即便清醒,也绝无可能同意灵肉交融。 人都疼昏过去了,也无法灵修,灵修多半也是抗拒他的。 那么,便只剩下……相对直接,也更能快传递本源力量的肉修一途。 喻绥深吸一口气,桃花眸里翻涌着决断与罕见的忐忑。 他低头,看着沈翊然惨白汗湿的侧脸,指尖拂去他唇边咬出的血痕,声音低得像呢喃,“美人,事急从权,得罪了。” 喻绥仿佛在为自己接下来的行为寻找理由,给人打预防针,又像是在提前安抚可能到来的怒火,“等你清醒了,可千万别同我生气啊。” 喻绥低下头,在气息交融里,继续低语,洇开几分无奈与纵容,“就算要气,也别气太狠……你如今这身子,可经不起大动肝火。伤了身子,疼的还是你自己,我……也会心疼。”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喻绥在心里重复一百遍。 说再多对不起,美人仙君也会生气。喻绥想。 喻绥手上小心地将沈翊然放平在铺着厚绒的榻上,解开他已被冷汗浸透的才色外袍和里衣,露出苍白清瘦,却因疼痛而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小腹。 第33章 不行,美人,要滚也得待会滚 肌肤冰凉,触手滑腻,肋骨根根分明,小腹平坦,丝毫看不出异样,唯有内里正在经受煎熬。 喻绥眸色深暗,手下的力道却轻柔。 他俯身,一手撑在沈翊然身侧,另一手运着温热的凤凰灵息,覆上人冷冷痉挛的小腹,掌心贴合,透过肌肤,一点点输送进去。 喻绥低头,吻住沈翊然的唇。 舌尖撬开对方紧闭的牙关,灵息徐徐渡入。 要真清醒着做了胆大包天的事,美人仙君估计要恨死他了。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喻绥不敢,渡息总是行的,也好哄些。 “嗯…呜……”昏睡中的沈翊然似有所觉,喉间溢出模糊的呻吟,身体反射性地想要蜷缩抗拒,却被喻绥的手臂和覆在小腹上的手掌温柔地制止。 凤凰灵魄若阳光渗入冻土,沿着经脉流淌,所过之处,冰冷滞涩的疼痛真的被驱散了些许。 然而,随着外力的深入介入,潜伏不稳的生命受到刺激,沈翊然的身子颤颤! 毫无预兆地,沈翊然侧过头,干呕起来,“呕——!” 沈翊然昏迷中也痛苦不堪。他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透明的胃液和酸水涌上喉咙,呛得他眼泪直流。 “沈翊然……”喻绥将人半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手掌轻拍他的后背,助他顺气,腹上的神息没停送过半秒。 沈翊然在他怀中颤抖着干呕了几声,又脱力地软倒,额发尽湿,脸上泪汗交流,嘴唇被胃酸灼得发红,喘息都成奢望。 他半睁着眼,眸子里水雾漫漫,无法聚焦。 喻绥心疼不已。这回的吻落在沈翊然汗湿的眉心,然后是紧闭的眼睑,最后再次覆上微微红肿的唇,神情没有半分忍耐与嫌弃,若不是趁着人意识不清,喻绥断然不敢如此胆大妄为。 虔诚仰望神明的人,也想亵渎神明。 喻绥温柔得近乎慰哄的吻,任谁都瞧得出私心。 沈翊然意识浮沉在剧痛与温暖的边界。 在又一次漫长而温柔的渡息之后,沈翊然腹中肆虐的绞痛,终于如退潮般,缓缓平息下去,只余下深沉的疲惫和隐约的钝痛。 他睫毛颤动,用尽力气,掀开一线眼帘,模糊的视线里,是人近在咫尺的专注眼眸。 气息交融。 靠。醒这么快么。 有点没亲够是怎么回事…… 喻绥拉回理智,拉开点距离,嗓声低哑道:“美人醒了?”他问,拇指轻轻抚过沈翊然红肿的唇瓣,“还疼得厉害么?” “你……”沈翊然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被人吻醒的感觉,即使再来一次也是如此。何况灵修实在过于亲昵,叫他连说话都像娇嗔,“走…滚……滚…放开我……放…开。” 轻飘飘地,若幼猫的抓挠。喻绥愕然半瞬,啧,虽然早有预料,美人仙君会叫他滚蛋,但切实地听到还是有点失落。 不多,就一点点。喻绥想。 喻绥看着沈翊然的模样,像极了受伤后竖起所有尖刺,色厉内荏的小兽,明明自己疼都在打颤,却还要用最凶狠的姿态驱逐可能存在的任何威胁。 喻绥忽而低低地笑起来。心疼比自嘲来得更早,也更沉。他非但没有依言滚开,反而就着沈翊然推拒的姿势,将人更紧地圈在怀里,阻止了他因脱力而后仰摔倒。 “现在恐怕不行,美人,要滚也得待会滚,”喻绥开口,洇晕点哄劝般的耐心,“你腹中绞痛虽暂缓,但根源未除,气息依旧紊乱脆弱。我若此刻撤手,难保不会立刻反复,甚至更剧。” 沈翊然挣动几下,却发现自己在这人怀里,蜉蝣撼树般,所有的抗拒都显得苍白可笑。 反而因徒劳的挣扎,消耗了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腹中那被强行压下的钝痛隐隐又有抬头之势,冷汗再次沁出额角,呼吸也变得越发急促困难,眼前发黑。 “喻绥……你……放肆!”沈翊然气息不稳,声音颤得厉害,夹着痛苦的抽气声,强撑的冰冷与怒意,支离破碎,“谁准你……如此……!” “我准的。”喻绥截断他的话,语气平淡,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指尖拂开沈翊然额前被冷汗黏住的发丝,温柔得不得了,藏起自己的野心,“又不是第一次了……美人反应这么大做什么,这回也没什么不同,为了救你,不得已而为之。美人若要怪罪,等你好些了,我任你处置,如何?” 喻绥嘴上说着任你处置,揽着人的手臂却没有半分松动,摆明了觉得沈翊然不会拿他怎样。 让神息入幻境和双修怎能相提并论?! 沈翊然气得浑身发抖,可越是激动,腹内的不适感便越是明显,一阵阵闷痛伴随着恶心感重新泛上喉头。他死死咬着下唇,将那自然破损的唇瓣咬得鲜血淋漓,“松……手……”他从牙缝里挤出两字,晕满血腥气。 “抱歉,不行。”喻绥彬彬有礼,答得干也脆,调整了下姿势,让沈翊然靠得更舒服些,能节省体力,“别咬了,不疼么。你脸色很难看,别再动气。若是实在难受,想吐便吐出来,别忍着。” 喻绥也很慌,但亲都亲了,他也没法不认账,又见不得人这般虐待自己。 他话音未落,沈翊然喉咙一哽,他侧过头,撕心裂肺地干呕。 腹上的热息也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沈翊然吐得更加厉害,透明的胃液混着血丝从嘴角溢出,整个人蜷缩着,痉挛般颤抖。 喻绥眉头紧锁,抱着他,没给用软巾他擦拭,他不敢再轻举妄动了,这几日确实过于放肆,只捻了个净尘诀丢在人身上。 “你看,”喻绥的声音低缓下来,字里行间洇着叹息的无奈,“你这样子,叫我如何能滚开?” 沈翊然瘫软在他怀中,连抬手指尖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些界限一旦越过,便再难回到从前。 喻绥觉得自己的行为情有可原,可他心思确实不单纯。这没什么好说的。 第34章 美人,我方才看见你皱眉了 不知过了多久磨人的绞痛与恶心感,在人神息滋养与疏导下,蛰伏下去,只余下绵长的钝痛和深彻骨髓的疲惫。 沈翊然靠在喻绥怀中,闭着眼,长睫湿漉漉的,呼吸间痛苦的颤音少了许多。 喻绥一直凝神感知着他的状况,直到确认最凶险的波动已经平息,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些许。 他缓缓撤去大部分灵力,只留一丝暖意护着沈翊然的丹田小腹,又等了片刻,见人没有再出现剧烈反应,这才小心试探,“好点了么?” 沈翊然没有应声,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像是已经昏睡过去。 也许单纯只是不想理会他。喻绥想。 喻绥也不在意,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沈翊然的肩背,让他慢慢靠坐在铺着厚绒的软榻上,又拿过几个软枕垫在他腰后,确保他能坐得稳当些。 做完这些,他才稍稍退开一点距离,松了口气,随即,脸上却浮起点失落,挑挑眉,语气刻意放得轻松,晕上点玩世不恭的调子,“唔…美人,看来你现在能自己坐稳了。” 沈翊然没睡着,喻绥知道,他声音低了些,“那我……可以放心滚了。” 赔罪好难,美人仙君怎样能开心点呢……都不和他说话了。 喻绥有点难受。 早知道吻了会这样……忏悔到半途,喻绥发现哪怕重开一遭自己也还是会选择双修。 喻绥最见不得沈翊然疼了。 第24章 沈翊然眼睫慢颤,没有睁眼。 喻绥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冷淡,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玩笑的意味淡去,恳切认真,“魔辇会把你平安送回魔宫。美人……还是回星眠阁吧,那里安静,适合养伤。云锦也在宫中,他的医术你是知道的。”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沈翊然毫无反应的脸,喉结滚动,“你先将就些时日,把身子养好……求你了。” 喻绥对着他,总是把求挂在嘴边,诚恳得不行。 沈翊然终于有了反应。他睁眼,冷冷地睨了喻绥一眼,只有淡然的倦怠,没说话,“……” 喻绥还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美人仙君的冰冷,看来还是差点意思,他扯了扯嘴角,声线绕着故作轻松的笑意,自言自语道:“好吧,那我真走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并无褶皱的衣摆,转身朝着魔辇边缘走去,背对着沈翊然,声音飘过来,遗憾得厉害,“还以为,美人至少会说句‘再也不见’什么的狠话呢。看来,在美人彻底消气之前,我是听不着美人同我讲话了。” 喻绥说着,已经走到了魔辇边缘。 鎏金的栏杆外,是飞速掠过的、被魔气晕染成暗紫色的云层,下方隐约可见魔界苍茫辽阔的山川轮廓。 魔辇飞行极快,罡风猎猎。 喻绥蓦忽停下脚步,回身,失足般仰躺,朝着栏杆外,万丈高空直直地倒了下去! 衣袂翻飞,墨发张扬,喻绥半点没有所谓。 姿态随意得仿佛不是从万丈高空的魔辇跃下,而只是午后闲躺于草地。 身侧被人随意丢置的风羽披风化作金蓝相间的奕奕流光,若飞灰殆尽。 沈翊然凉凉垂下的视线,在眼尾余光瞥见那道身影毫无防护地后仰坠落时,瞳孔骤然缩紧! 这魔头……他疯了么?!就算修为通天,这般毫无防备,不用任何护体术法地从高速飞行的魔辇上坠落…… 沈翊然心跳停了一拍。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不知哪来的力气,他从软榻上撑起身,眼前倏而一黑,眩晕感袭来,他却不管不顾,踉踉跄跄地扑向魔辇边缘。 “咳……!”剧烈的动作牵扯到腹内未愈的隐痛和空荡脏腑,他闷咳一声,喉间泛起腥甜,脚下虚浮,在辇边差点软倒跪下。 沈翊然死死抓住辇厢边缘雕刻的兽首,才勉强稳住身形。呼啸的疾风瞬间卷起他散乱的长发和单薄的衣袍,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顾不得这些,苍白着脸,急切地低头下望。 黑纱般的魔气在辇下翻滚,云海茫茫,哪里还有喻绥的身影?! 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杂着荒谬与难以置信, 沈翊然茫然无措,咳得更厉害了,脚下一软,便被人环住了因前倾而探出辇外的腰身。 天旋地转间,沈翊然只觉自己跌入了个熟悉入骨的怀抱。 喻绥带着人轻飘飘地悬浮在魔辇侧下方的空中,衣袂与黑发在风中猎猎飞舞。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惊魂未定,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双因惊吓和动作间蒙上水汽,茫然瞪大的浅色眸子,深紫色的桃花眼里漾开得逞的笑意。 喻绥唇角勾起抹恶劣又愉悦的弧度,凑近他耳边,气息温热,“怎么,美人这是……要给我殉情么?”戏谑地调侃。 沈翊然骤然回神,意识到自己被他耍了。 方才惊心动魄的担忧和不顾一切的扑救,此刻都成了荒唐可笑的注脚。 但喻绥接住他之前,沈翊然确实没有感觉到任何护体术法的波动! 这疯子,竟然真的没有任何防护就直接跳下去了! “你……!”被愚弄的难堪和后怕,眨眼冲垮了方才那片刻的恐慌。沈翊然气得浑身发抖,本就虚弱的身体更是摇摇欲坠,“发什么疯!?” 温香软玉在怀,喻绥闻言,眉梢一挑,反而将问题抛了回来,令人牙痒的悠闲,“你发什么疯?” 喻绥收紧手臂,防止怀中人掉下去,桃花眸锁着人不正常潮红的脸颊和浅色眼睛里的怒意,“我没用术法护体,摔下去,顶多狼狈些,又死不了。可你呢?” “站都站不稳,咳得撕心裂肺,却要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沈翊然,你告诉我,方才那一瞬间,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嗯?” 沈翊然被他问得一窒。 在想什么? 他根本没来得及想。 只是看到那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坠落,本能就恐慌得有想要抓住什么的冲动…… 喻绥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强作镇定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又止不住心疼地柔软。他没再逼问,只是抱着他,缓缓升回魔辇之内,将他重新安置在软榻上,仔细盖好绒毯。 “美人,我方才……看见你皱眉了。”喻绥心满意足。 第35章 美人要打要罚我都认 “看来,”喻绥在他身边坐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惊魂未定又强装冷漠的侧脸,慢悠悠道:“美人嘴上让我滚,心里……却未必那么舍得我死嘛。” …… “你待如何?” “不如何。” “只是忽然觉得,若我伤得再重些,或许就能看见仙君蹙眉的样子了。” 一冷一热的对话烙在谁心里。 恍如隔世。 沈翊然转头瞪他。 喻绥见好就收,不再逗他。他伸手,理了理沈翊然被风吹得凌乱的发丝,嗓声氤氲柔情,“方才,是我不对,吓着你了。” 喻绥承认得干脆,“但我只是想知道……在你心里,我是不是真的,就那么无关紧要,可以随时滚开,甚至眼睁睁看着我去死,也无动于衷。” 桃花眸一眨不眨,喻绥注视着他,“现在,我好像得到答案了。” 沈翊然被他看得无所遁形,心跳乱了几拍。 他想反驳,想说那只是意外,是本能,什么也代表不了……可所有的话语都在对方了然又晕染些许满足的目光中,溃不成军。 沈翊然闭着眼,侧颜苍白如冷玉,“……” “至少……美人不讨厌我,对吧?”喻绥的声音低低的,像羽毛搔刮着耳膜。沈翊然讶异于自己能想象出他此刻瘪着嘴,深紫色桃花眼耷拉下来的模样。 “别不理我了好不好嘛……”喻绥再接再厉,嗓音又软了三分,带着点可怜巴巴的讨好,“我……我以后不随便亲你了,我保证。”话音停顿,为了增加可信度,又急急补充,说得格外顺溜,“求求你了。” 喻绥尾音拖得很长,氲着少年人央求的软糯,与他平日里或慵懒或强势的姿态大相径庭。 沈翊然搭在绒毯上的手指,蜷了下。 “我知道刚才……是我不对,太过分了。”喻绥继续说着,声线里是认真反省的懊恼,“看你疼得那样厉害,我……心都乱了。只想着怎么能最快让你好受些,忘了顾忌你的感受。” 喻绥轻叹气,气息温热,“吓着你,逼你,是我不该。美人要打要罚,我都认。只是……别这样不说话,好不好?” 小心翼翼的试探并非作伪,喻绥从不屑于掩饰自己真切的情愫,失落也是真的。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魔尊,此刻却像只做错了事,耷拉着耳朵的大型犬,用最柔软的肚皮对着他,只求他别再生闷气。 沈翊然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喻绥眼巴巴地望着沈翊然,“理理我,好不好?哪怕就应一声,或者……瞪我一眼也行。” 他说着,伸出根手指,轻轻碰了碰沈翊然搭在绒毯边缘的手背,一触即分,像是蝴蝶短暂停驻。 沈翊然再也受不住人的软磨硬泡,他看向喻绥,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又甩不掉的麻烦,“……聒噪。” 喻绥的紧张烟消云散,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绽放出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笑容。 “美人肯理我了!”喻绥喜形于色,下意识要凑得更近,却在触及沈翊然微微蹙起的眉头时,硬生生刹住,只是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好好好,我聒噪,我闭嘴。” 他抬手,在嘴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眼睛却依旧弯弯地,亮晶晶地看着沈翊然,欢喜劲儿就差满溢出来了。 沈翊然被他毫不掩饰的喜悦晃得有些眼晕。 * 魔宫。 喻绥小心地抱起仍在昏睡的沈翊然,踏出魔辇。 早已接到传讯的云锦已等候在殿外,见到喻绥怀中面色惨白的沈翊然,早有预料,也还是心下一颤。 晃神间就把赤焰那个混球的事给搁到一边了。 “直接去药池。”喻绥言简意赅,脚下不停,朝着殿宇深处走去,“他药浴完,我去看看赤焰。” 云锦不好意思再提,喻绥可没忘,他得去看看那小子究竟怎么个事。 穿过几重垂挂着鲛绡与暖玉的廊道,一方以整块万年温玉雕琢而成的浴池映入眼帘,池水是剔透的碧色,水面氤氲着浓郁却不刺鼻的灵药气息,混合着安神的冷檀与宁心的莲蕊清香。 第25章 池壁镶嵌着聚灵暖玉,柔和的光晕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仙境。池边玉阶旁,早已备好了干净柔软的雪白浴袍和大小不一的软巾。 喻绥在池边停下,低头看向怀中人。 沈翊然被浓郁的灵气与药香惊扰,眼睫颤动几下,“……”意识回笼,身体深处未散的钝痛和虚乏感便席卷而来,让他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眉头蹙起。 “这是…何处?”沈翊然的声嗓沙哑得厉害,茫然地掠过周遭,和旁边好奇打量着他的云锦身上。 “药浴池。”喻绥答道。将他放在池边铺着厚厚绒毯的玉榻上,“你寒气侵体,气血两亏,经脉滞涩,需以灵药温养疏通。云锦调配了药浴,泡一泡对你有益。” 沈翊然闻言,身子微僵。 药浴……宽衣解带,浸入水中。 他自己显然完成不了,身侧还有旁人在,更不自在了,更何况…… 这魔头是打算就这么将先前的事揭过么。 “我……”沈翊然没他这么坦荡,想说不必,说他自己来,可话到嘴边,看着自己无力垂落的手和不住轻颤的身体,又深知这只是毫无底气的逞强。 喻绥才不管,他脸皮厚,禁得起造,没有给沈翊然更多纠结的时间,直接转向云锦,“阿锦,药性可都稳妥?” 云锦走上前,伸手虚虚搭在沈翊然冰凉的手腕上探了探,又仔细看了看他的气色,点头道:“嗯,以他现在的状况,这方子最是温和妥帖。水温也调好了,直接入浴即可。我会在隔壁以银针辅佐,助药力化开。” 他说着,又瞥了一眼沈翊然紧绷的神色,难得体贴地补充了一句,“放心,隔着屏风,我看不见。喻绥伺候你就行。” 沈翊然耳根微热,冷瞥了云锦一眼,却因虚弱毫无威慑力。 第36章 美人,疼要和我说 “他平日嘴不这么欠的,美人别放在心上。”喻绥挥挥手,云锦便识趣地退到一扇巨大的暖玉屏风之后,施施然丢下句,“入水后半炷香,我开始行针。” 现在,池边只剩下喻绥和沈翊然两人。 药气氤氲,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沈翊然不自在道:“我不……” 喻绥在沈翊然面前蹲下,与他平视,“必须泡,”声线温和也不容商榷,“你体内郁结的寒湿和受损的经脉,单靠丹药和灵力疏导太慢,这药浴是最温和有效的法子。我知道你不愿,但……” 他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沈翊然冰冷的手背,“就当是为了少受些罪,早日恢复,好不好?” “身子好了……就…就能离开,想去哪去哪。”喻绥没什么筹码,只好把自由拱手奉上。 沈翊然避开他的触碰,长睫低垂,沉默。 沈翊然其实挺讨厌这种无能为力,事事需人摆布的感觉,脆弱不堪的一面暴露人前并不好受。 良久,他“嗯”了声,算是默许。随即闭上眼,一副听天由命,任人处置的模样。 喻绥看得好笑又心疼,很轻地先褪去沈翊然的外袍和中衣。随着衣料剥离,过于清瘦苍白,能看到淡青色血管的身体逐渐暴露在温润的空气中,皮肤因寒冷和虚弱而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锁骨嶙峋,肋骨清晰,腰肢细得不盈一握。 靠。 上天让他穿书,就是这么考验他的。温香软玉在怀,旖旎之意却不能泄出丝缕。 沈翊然打了个寒颤,喻绥麻利地扯过一旁宽大柔软的浴袍,将沈翊然从头到脚裹住,暂时隔绝了凉意,“美人是冷么?” 沈翊然摇头。 喻绥松了口气,站起身,快去买褪去自己的外袍,只着贴身绯色单衣,这才俯身,将裹在浴袍里的沈翊然打横抱起,一步步走入温热的碧色药池中。 水温恰到好处,比人体温度略高,沉浓的药力下,沈翊然被妥帖地包围,若叹息似呻吟的短哼落在有心人耳中,和勾引没两样了。 喻绥深呼吸。 沈翊然别扭地动了两下,总觉浴袍和单衣太过累赘,难受得紧。 喻绥让沈翊然背靠光滑温润的玉池壁坐下,水位刚好漫过胸口。接着,深深吸了口气,伸手,隔着湿透的浴袍,找到二者的系带,轻轻拉开。 湿重的浴袍滑落,沈翊然完全浸入药水中的身体几不可见地颤栗了一下。 喻绥吐出那口滚灼的气息,揽住人不着寸缕的腰,耐心地等人缓过这阵。 蒸腾的药气模糊了他苍白的轮廓,氤氲水光中,只见他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侧,水珠沿着精致的下颌线滚落。 沈翊然阖着眼,睫毛被水汽蒸得湿成一缕缕,沾着细小的水珠。药力丝丝缕缕顺着滑腻的皮肤渗入,驱散他骨髓里的寒意,抚慰着受损的经脉。 “感觉如何?”喻绥在他侧对面坐下,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既能随时看顾,又不过分侵扰。 沈翊然没有睁眼,点头。 药力温和,并无刺激,暖意化开他四肢百骸的僵硬。 沈翊然还是很不舒服,尤其知道喻绥在盯着他看,“你…” “我不能出去,”喻绥和他解释,“美人暂且忍耐一会。” 不然你又昏过去,我找谁说理去。 喻绥没有多言,只是静静守着。 半炷香后,屏风后传来云锦的声音,“可以开始了。” 数道细如牛毛的银芒穿透氤氲的药气,刺入沈翊然周身几处大穴。 银针入体,云锦把自己的灵力推进去,非但不痛,反而有种酥麻酸胀之感,像是钥匙打开了锁孔,原本温和渗透的药力眨眼间被引动,若活水般在他经脉中流淌起来。 “咳咳……”沈翊然咳得双腿发软,原本就坐得不大稳当,这下真要朝下滑。 喻绥托着人的腰肢把人带起来一点。 “嗯……”沈翊然喉间溢出短促的闷哼,身体蓦然一颤。 喻绥还没开口,云锦就知道他要憋什么屁,屏风后的声音闷闷的,“正常反应,尊上急什么,你把他放开,你抱着我怎么施针,找不准穴位,疼的可不是我。” 喻绥瘪嘴,依言照做。 暖流所过之处,既是熨帖的舒畅,又氤满疏通淤塞时不可避免的刺痛,尤其是几处旧伤和寒气郁结之地,酸胀感尤为明显。 沈翊然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与药池的水汽杂糅,脸色好了点,许是咳出来的。喻绥想。 “忍一忍,药力化开便好。”喻绥在云锦的指示下,伸出手,掌心贴附在沈翊然后心命门之处,更精纯温和的灵力渡入,若护航的舟楫,引导着奔腾的药力,“美人,疼要和我说。” 沈翊然起初还有些抗拒这外来的灵力,但喻绥的凤凰灵息他很熟悉,这魔头永远将他的感受置于第一位,渐渐地,他不再紧绷,身体随着药力的流淌和银针的引导,放松地靠着池壁,头颅无力地后仰,露出脆弱的咽喉。 “呃…嗯……”长睫湿重地垂着,呼吸从最初的急促紊乱,逐渐变得悠长而深沉,只是偶尔在药力冲击到某处顽固淤塞时,眉头会难受地蹙紧,吐出抽气声。 喻绥也不指望人能真同他说疼,不忍着掐自己就行。 “沈翊然?” “嗯……” “美人?” “……嗯?” 喻绥琢磨出点乐趣,“美人?” “……”沈翊然不搭理他了。 沈翊然苍白的肌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随着药力运行微微鼓动,喻绥能看到人单薄的胸膛起伏逐渐平稳,也能看到沈翊然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偶尔无意识地转动,像是陷入某种半睡半醒的安宁状态。 时间在药香中悄然流逝。 寒梅渐暖。 不知过了多久,云锦收回银针,“可以了,药力已行遍周天,再泡一刻钟固本即可。”屏风后的声嗓难掩疲倦,脚步声远去。 池中药水的碧色浅淡了些许,药力已被吸收大半。 第37章 美人别动,袍子挣掉了会冷的 沈翊然浸泡在温暖的余韵中,意识昏沉,几乎要睡去,身体比先前松软了太多,“唔……” 喻绥收回手,轻缓地靠近,将浑然不觉自己滑入水中的沈翊然扶稳,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对方温热了许多的皮肤,还是暖点好,冷冰冰的美人仙君更叫人心疼得紧。 “该上去了美人,泡太久伤气。”喻绥低声说着,取过干燥的浴袍,将人从水中捞出,仔细裹好,吸去水分,抱回铺着厚软绒毯的玉榻上。 沈翊然昏昏沉沉,任由他摆布,只在被放下时,无意识地朝着喻绥的方向微微蜷缩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咕哝了声什么,听不真切。 啧,喻绥听清了,但现在实在不好把人放开,柔声哄他,“美人乖,我没有恶意的,抱你回星眠阁我就走,好不好?” “……”沈翊然轻哼了声。 说的还是放开。 “好,放开,美人别动,”喻绥抱着人宽慰,“袍子挣掉了会冷的。” 第26章 沈翊然湿发黏在颊边,被药浴熏染过的脸透着淡淡的粉色,长睫安静地栖息,唇色也恢复了少许柔软,不再那么惨白吓人。 喻绥用软巾一点点吸干他发丝上的水汽,又为他换上干净柔软的寝衣,用锦被仔细裹好,抱离药池,走向熏着安神香的寝殿。 星眠阁,主殿。 沈翊然沉入黑甜的梦乡,眉宇间蹙紧的痕迹松懈了点,喻绥觉得还不够,上手替人抚了抚,矛盾地自言自语,“美人别总皱眉,哪来这么多不开心的事。” 他还没死呢,不想见人皱眉。 “要多笑笑……”说来,喻绥还没真切见过美人仙君笑的模样。 * 吟辰司。 云锦的住处。 “儿——”喻绥的手捂在赤焰嘴上,他松了手,指尖在那张既熟悉的俊脸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留下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就说怎么赤焰给他的熟悉感诡异地深了些。不止是面容了,这声窜了辈分的叫唤一出来他就懂了,懂了这荒谬的熟稔是哪来的了。 “好了,闭嘴。”喻绥又转头对云锦说:“阿锦你先出去,我和他聊聊,有得治,放心吧。” 云锦狐疑地瞅了他们一眼。 殿门合上。 “我就跟你说吧,”赤焰得了自由,虎头虎脑的模样,端着的冷硬壳碎了个彻底,眼里闪着只有喻绥才懂的,另一个世界的鲜活光亮,“我当时就是做梦,梦见自己救了个特清冷特好看的小医仙,结果梦一醒……” 他肩膀垮下来,撇了撇嘴,很是痛心疾首,“得,媳妇儿没了。” “你还不信我,”赤焰逼逼赖赖,眼睛又倏地亮起,凑近喻绥,用气声兴奋道:“可现在瞧着云锦,嘿,我觉得我又可以了!这不就是活生生的梦想照进现实么?” “好啊你,”赤焰不再装腔,肩膀撞了一下喻绥,挑眉的模样与现世里那个总勾着他脖子插科打诨的死党重叠,“来这享福世界多久了?有这种当尊上呼风唤雨的好差事,居然不叫我?够不够兄弟?” 喻绥被他撞得微微偏身,顺势翻了个毫不客气的白眼,“傻逼么你?”他骂得熟稔无比,上下打量赤焰,“先交代,你怎么死的?公司那边怎么样了?” “死?呸呸呸,童言无忌!”赤焰夸张地啐了一口,随即正色,眼底困惑,“我活得好好的,咱公司也好好的,运转正常。倒是你,在那边是出了点事,现在人还在医院躺着没醒呢。我就是在自己家床上睡了一觉,眼睛一闭一睁,好家伙,就成这劳什子护法了。” 他扯了扯身上繁复的锦袍,一脸嫌弃。 这袍子没他定制的好看。赤焰不满。 喻绥听着,眼神沉静,若有所思。 他踱开两步,宽大的袖袍随着动作轻轻摆动,侧脸在殿内明珠柔和的光线下轮廓分明,“来了就得装,像样点。”他转回身,指尖隔空点了点赤焰,“别整天儿子儿子地瞎叫,规矩点,叫尊上。这里头水深,让人瞧出你不是原装的……” 喻绥恐吓他,奔着吓死人不偿命去的,“别说追你的小医仙,怕是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着。” “知道了知道了,尊、上!”赤焰拖长了音调,敷衍地抱了抱拳,随即又凑过来,“对了,你刚才……”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丫刚是不是想问我,脑子里有没有多出点……别的什么声音?比如,发布任务那种?” 喻绥眸光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挑了挑眉,“怎么?你有?” “没有啊!”赤焰立刻摇头,一脸茫然,随即敏锐地捕捉到喻绥一闪而过的神色,“你有?!”他语气笃定起来,伸手就想去抓喻绥的胳膊,“别想瞒我,阿野。你眉毛动一下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忘了咱们是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了?” 喻绥轻巧地侧身避开他的手,广袖流云般拂过,“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啊。”他语气轻松,氤着戏谑,巧妙地避开了正面回答,“真没事。要有事,肯定第一个把你推出去挡刀,放心吧啊。” 接下来,喻绥简略而清晰地向他说明了这个世界的构成,力量体系以及他们目前身份所处的局面。他语速平缓,条理分明,偶尔停顿,观察赤焰的反应。 “总之,人设别崩得太离谱。”喻绥着重和他强调,指尖在案几上敲了敲,“原先那位赤焰护法,是个沉默寡言,心思深沉的行动派,可不是你这般……热情似火,舌灿莲花的。”他瞥了眼赤焰,“找你的小医仙撩骚…咳,联络感情可以,注意分寸和方式,别太露骨。这里的人心思细,万一被当成夺舍妖孽或是鬼上身,麻烦就大了。” 他顿了顿,看着赤焰不以为然的表情,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而且,你怎么知道云锦喜欢的是你这个人,还是原赤焰的壳子?可别热情过了头,反倒把人吓跑了。” 第38章 杀了你们,换美人展颜 赤焰一听,果然不乐意了,浓眉拧起,“现在喜欢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以后喜欢谁!烈女还怕缠郎呢,我看云锦方才也没真恼我……”他想起云锦微红着脸又强作镇定的模样,信心又膨胀起来,嘴里嘀嘀咕咕,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偶遇。 喻绥看着他这副坠入爱河的愣头青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赤焰倒也识趣,知道喻绥需要时间消化和筹谋,便也收起玩笑神色,学着记忆中原主的样子,似模似样地拱手行了一礼,只是转身时,步伐还是有点现代人的随意,衣摆都甩得比旁人活泼些。 走到门边,他忽而又回头,摸了摸鼻子,小声问道:“哎,你说……我这样,真的不会弄巧成拙吧?” “你俩天仙配,”喻绥笑笑,“滚吧。再磨蹭,你的小医仙该走远了。” 赤焰眼睛一亮,犹豫烟消云散,拉开门,身影轻快地没入殿外朦胧的光线里。 殿门再次轻轻合拢。 喻绥给自己温了盏茶,品完才离开。 喻绥走回某人就寝处,安神香的余韵袅袅。 沈翊然深陷在柔软厚重的锦被中,脸色还是有些白,却因药浴和沉睡添了几分恬静的脆弱。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微蹙,似是梦中仍有残留的寒意或惊悸。 沈翊然一只手无意识地伸出被外,指尖蜷着,恰好勾住了坐在床沿的喻绥一片袖角,力道不重,却氲着孩童般的执拗,不肯松开。 喻绥垂眸,看着那几根细白冰凉的手指勾着自己深绯近墨的衣袖,勾唇笑笑。 议事时辰将至,几位长老和魔将已在永夜殿等候。 他本可轻易抽身,但…… 喻绥心念微动。将初愈的美人仙君独自留在这偌大寝殿? 噩梦与腹痛的阴影犹在,万一…… 喻绥俯身,将人连同锦被一起揽起。 沈翊然在梦中不安地动了动,无意识地更往喻绥的地儿偎了偎,勾着袖角的手倒是松开了,转而虚虚攥住了喻绥胸前一点衣料。 喻绥又把凤羽披风化出来,添了点细软的银狐绒镶边,用披风将沈翊然仔细裹好,确保不透风寒,只露出张沉睡的脸。 接着,他又凝出张以凤凰翎羽为饰,边缘缀着细碎深海珍珠的面具,小心翼翼地覆在沈翊然脸上,遮去了大半容颜,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淡色的唇。 完美。喻绥佩服自己的机智。 喻绥调整了下姿势,让沈翊然能舒服地侧靠在自己怀中,这才举步朝永夜殿而去。 * 永夜殿内,魔气森然,烛火幽蓝。 几位长老以及数名高阶魔将分列两旁,气氛肃穆。 当喻绥抱着个覆着面具的身影踏入殿中,径直走向那高高在上的王座时,所有人都是一怔。 魇烛长老资历最深,修为精深,目光如炬,瞬间就穿透了华美披风和面具的遮掩,辨认出了隐约的气息和轮廓。 是那位被尊上带回魔宫,引得修界哗然的栖衡仙君,沈翊然! 简直是荒唐! 叫他把人掳来羞辱,他反倒如此这般不成体统! 议事重地,魔尊竟将一介仙君,还是如此虚弱、明显在沉睡的状态下,公然抱入怀中,带上王座?!成何体统! 喻绥却恍若未觉,抱着沈翊然在王座落座,调整姿势让人靠得更舒服些,细心地拉了拉披风,将沈翊然露在外边的手也盖好。 他抬眸,扫了眼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深紫色桃花眸晕着慵懒。 “尊上,这……”骸骨长老忍不住出声。 “嘘。”喻绥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吵着人睡觉了,本尊便杀了你们,换他展颜。” 喻绥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天气。说罢,他还当真抬起手,轻轻捂住了怀中人露在外面的那只耳朵,一副色令智昏的昏君模样。 众长老魔将面面相觑,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言。 王座两侧,铺着柔软雪貂皮的软垫上,安静地跪坐着两名少年。 第27章 他们身着轻薄华服,姿容昳丽,正是喻绥往日偶尔会传召侍奉的艳侍。 只是喻绥已有许久未曾踏足艳侍楼,更未召幸任何人带回星眠阁留宿。 此刻见到尊上如此珍而重之地抱着另一人,心思玲珑的他们如何不明白缘由? 其中一位名唤琉璃的侍妾,只飞快地抬眸瞥了一眼那覆着面具,被尊上小心翼翼护在怀中的身影,便垂下头,浓密的长睫掩盖混合着失落与不甘的妒色。 另一位名唤霜月的,则始终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顺,只是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了。 就在这时,殿外有魔卫来报。 “启禀尊上,巡夜卫队在魔宫外围结界处,擒获三名试图潜入的修士,经查,乃清虚宗残余弟子,修为低微,不知意欲何为,请尊上定夺!”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更凝。 血影长老眼中血光更深,上前一步,声音沙哑染着煞气,“尊上!此等蝼蚁,胆敢窥探魔宫,分明是挑衅!不如当场格杀,将其神魂炼入魔焰,悬于魔宫之外,也好给那些不自量力的修界蠢货一个警告!” “对!杀了祭旗!”另有魔将附和。 喻绥靠在王座上,一手依旧虚掩着沈翊然的耳朵,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着披风柔软的绒毛。他听着下方的请杀之声,神色未变。 杀?不过是几个无关紧要的小喽啰。 但喻绥下意识垂眸,看了一眼怀中人。 杀了这些清虚宗弟子……美人会不会更难过? 会不会觉得他嗜杀成性,不可理喻? 会不会……更讨厌他? 喻绥迟疑着,不想杀。 就在这时,怀中一直安睡的人,眼睫忽而颤动几下。 沈翊然醒了。 意识回笼,陌生的环境,凛冽的魔气,嘈杂的人声,还有……紧贴着自己的某人,温热胸膛和沉稳心跳。 说不上哪样更叫沈翊然无措。 沈翊然身体本能地打了个寒颤,第一反应便是施展清洁术,驱散过于亲密的接触隐着的异样感。 第39章 美人喜不喜欢 微弱的灵力刚刚凝聚指尖。 “咳……”胸腔便是熟悉的涩痛,沈翊然闷咳出声,凝聚的灵力也随之溃散。与此同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了他试图施术的手,轻按住。 “醒了?”喻绥的声嗓很低,声线滑着得逞的笑意。 沈翊然彻底清醒,意识到自己竟被喻绥抱在怀里,身处一个明显是议事大殿的地方,下方似乎还有不少人! 道不明的羞愤和荒谬感让沈翊然挣扎着想脱离这个怀抱,开口说话时冰冷破碎,“放……” 又是放开。 “现在可放不了。”喻绥圈着他,低头凑近他耳边,氤满无奈和哄骗,“是美人方才睡梦中扯着我不放,我总不能误了议事时辰,只好带你一同来了。”温热指尖拂过沈翊然刚才要施术的手,“你身子未愈,还是少用些灵力为好。” 说罢,他指尖微动,一道柔和的净尘术落在沈翊然身上,驱散睡意和尘埃。 而这时,下方血影长老见尊上迟迟不语,又见那怀中人似乎醒了,心中更急,再次扬声道:“尊上!请速速决断!此等贼子,留之无用!” “杀了干净!” 催促之声再起,杀伐的血腥气让沈翊然身子本能颤颤。 即使隔着披风和面具,他也能清晰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恶意与杀意,和针对清虚宗的敌意。 那些弟子……是清虚宗的? 喻绥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你们,”喻绥抬眸,桃花眸冷冽地扫过下方催促最力的血影长老几人,声音不高,字里行间却是责备,“吓到本尊的人了。” 他将怀中人细微的反应,直接归咎于下方的喧嚣。 众魔修:“……” 喻绥却不理他们精彩纷呈的脸色,低头看向沈翊然,还是美人仙君看着顺眼,嗓音忽而十分民主,像在征求人的意见,“依美人看,这几名宵小,该如何处置为好?” 他将这个烫手山芋,轻轻巧巧地抛给了刚刚醒来,尚且茫然又虚弱的沈翊然。 沈翊然呼吸微窒,胸口涩痛更甚,他隔着面具,看向下方那些或狰狞或探究的魔修面孔,这魔头是……将他置于火上烤么。 无论他如何回答,都会引来非议。 清虚宗断壁残垣的景象日日入梦,或许那几个弟子也只是奉命行事,懵懂无知的外门弟子能成什么气候,沈翊然不知道抱着自己的人打的什么算盘,“放了。” 殿内霎时死寂。 放了?擒获的敌对宗门探子,尊上的人就轻飘飘一句放了? 血影长老等人都险些要怀疑自己的耳朵,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荒谬表情。 就连一直垂首的琉璃,也忍不住再次飞快地抬眼去看被很珍重地护在怀里不识大体的身影。 喻绥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脸上并无意外。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喻绥干脆利落地应下,仿若沈翊然的话便是金科玉律。他抬头,看向下方犹自不甘的血影长老,嗓声陡然转冷,“没听见仙君的话?放了。” “尊上!这……”血影长老还想争辩。 “嗯?”喻绥鼻音微扬,深紫色的眸子里寒光乍现,“美人慈悲,心怀宽广,不忍见无辜血溅。尔等却在此喊打喊杀,惊扰美人清静,是觉得本尊的牵机丝,不够快么?” 杀意凛然,直指方才力主杀人的几位。 血影长老浑身一颤,顿时如坠冰窟,再不敢多言,连同其他几位附和的魔将,齐齐跪下,“属下不敢!谨遵尊上之命!” “滚下去办事。”喻绥挥挥手,像赶走几只苍蝇。 殿内众位仓皇退下。 喻绥诱哄着讨好人,“美人说放,那便放了。可还满意?” 沈翊然靠在他怀中,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知喻绥究竟是何用意,是试探?是羞辱?还是……真的顺他的意? 无厘头地,沈翊然觉得这魔头就是想讨他欢心才如此作为。 又过了些时日,魔界说得上是相安无事。 喻绥没再把沈翊然领上议事殿刺激那群老头,老不死的也没敢触他霉头,净说些他不爱听的混话,喻绥难得清净。除了修真界一群傻逼上赶着找他不痛快外,一切都好。 沈翊然自然也是。 毕竟自己不去烦他,他也能好好养伤。 喻绥虽仍是一副散漫模样,心底却总惦着沈翊然,美人仙君清骨冰魄,长居魔宫,终是格格不入。他怕那无处不在的浊气侵扰了他,更怕他终日寂寂,眉间那点郁色再化不开。 早先悄悄用了自己一缕分魂,混着本源灵力,在魔宫灵气最清正的东隅,起了一座殿宇。一砖一瓦,一梁一柱,皆由他心神塑成,耗费不小,完工那日,喻绥脸色都白了几分,却浑不在意。 只是可惜离他住的地儿远了些,打了个对角。 殿成之日,他特意寻了个天色稍霁的时辰,引沈翊然前去。 “美人,带你看个好东西。”喻绥不由分说,袖袍轻卷,一阵清风便托着沈翊然,转瞬来到了衡安殿前。 沈翊然有点慌乱,这魔头消停了得有三天,除去时不时在他周遭晃悠,说着莫名其妙的轻佻言语,一切都很好。 而今,映入眼帘的蓝白天地,让沈翊然愣怔许久。 魔界晦暗的光线落在殿宇上,竟也被折射得清透了几分。 沈翊然苍白的脸上掠过讶异,长睫轻颤,缓缓扫过熟悉的色调与刻意营造出的,近乎故乡的景致,定格在“衡安”匾额上。 温润如水的白玉与淡雅似晴空的浅蓝灵玉构筑,飞檐如鹤翼舒展,廊柱雕琢着清雅的云纹竹影,殿前引了一脉剔透灵泉,潺潺流过玉石小桥。 喻绥就站在自己吐槽过千百回还乐呵呵的作出来的,丧葬风楼宇前,“如何?”他凑近些,桃花眸不笑也多情,像献宝又像讨赏,“美人喜不喜欢?” “……劳尊上费心。”沈翊然低咳几声,在人故作轻松的注视里点头,说:“很…好。” 喻绥却觉得还不够,他做的这些远远配不上美人仙君,记得分明在殿内殿外都留了凤凰炙羽化开罩着的,沈翊然怎的还受了寒,“美人……是冷么?” 第40章 我有表字,美人可以唤我的 沈翊然摇头,他只是被人灼烫的视线弄得有些难为情而已。 说来也怪,住处像是知道他畏寒,甫一踏入便叫人感到温暖如春。 喻绥一直紧盯着他的神色,不肯错过分毫变化。沈翊然怔然良久,薄唇微动,却未出声,总是微蹙的眉心,似乎悄然舒展一线。 看来是不冷。也对,自己身上扯下来的玩意怎么可能失效。 喻绥放心了,得寸进尺的笑意加深,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件物什。 四十九日方过,倒是巧合得很,隐息护灵坠同衡安殿同时成,总算能寻个由头送人了。 第28章 一枚坠子,形似泪滴,核心处嵌着一缕流转着淡金与赤红光泽的翎羽虚影,周围包裹着冰蓝剔透的不知名晶石,以秘银细链串着,通体散着温润宁静,隔绝外扰的隐晦波动,“这个,配美人正好。” “随手炼的小玩意儿,”喻绥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无需抽取凤翎,逼出心头精血,再以本源灵力日夜温养四十九日,字里行间炼制过程毫不费力,“美人戴着玩。” 喻绥略去功效,只将坠子往前递了递,“来,试试?” 沈翊然又是片刻愣神,想来喻绥对自己不会有恶意,他只是……太过意外。 也有些……受宠若惊。 喻绥心头一松,刚想再说什么,却见沈翊然已自行将坠子佩戴在颈间。 莹润的一点恰好落在他锁骨下方,衬着素白衣襟,氤满易碎又清冷的美感。 喻绥下意识想伸手帮他理一理链子,指尖刚动,沈翊然却后撤了点,拉开了即将触及的距离。 美人仙君后退半步的动作是认真的么?喻绥抬到一半的手僵了僵,随即很识趣地举到耳边,做了个投降般的姿势,眉眼一弯,又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模样,“好,好,美人自己来。” 喻绥顺势放下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沈翊然指尖还停留着人手指上的淡淡温热,坠子理好后,难以言喻的隐痛与滞涩缓和了些许,脸上染了点血色。 喻绥最擅长哄好自己了。 “美人开心么?”喻绥歪头看他,唇角勾起抹戏谑的弧度,拖长了调子,“笑一个来看看。”别总皱着眉,怪让人心疼的。他在心里补充道。 和一掷千金博人一笑的昏君没分别。 沈翊然抬眸,静静看他一眼,掠过很淡的无奈。他抿了抿唇,没说话。 “唔……不好看么?”喻绥挑眉,见他不语,张扬气焰稍稍收敛,摸了摸下巴,思忖片刻,小心翼翼地问,“美人不喜欢?”他问得轻,因为自己也不确定。 沈翊然指尖摩挲几秒脖颈垂下的温润坠子,声嗓清淡,“没有。” 他停顿一下,像是斟酌词句,“殿宇……甚好。此物,”垂头浅色的眸子氤着盈光,视线坠在小挂件上头,“也多谢。” “如何谢?”语气里明晃晃的逗弄。喻绥还是懒散模样,嘴角噙着笑,双总是盛着玩世不恭的深邃眼眸里,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专注得有些烫人。 “……”喻绥似乎总这样看他。沈翊然抿唇,偏开视线,“尊上想要什么。” 喻绥很受用,美人仙君一点点微末反应他都能笑嘻嘻地回味很久很久,喻绥眉尾勾起半边,“我不是说了么。” 他说什么了?沈翊然回忆了下先前的对话,对方并没有提出什么对等的要求,“……” “想要美人笑一个,”喻绥重申自己想要的东西,“给我看看。” 沈翊然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音线冷冷,耳根却隐隐有要起热的趋势,“别闹。” “好吧……看来是见不着美人笑了。”喻绥有点遗憾。唉,他死前能看见美人真心实意的笑么。啧,现实的人总不满足于人的现实。 喻绥不想逼他,脸上笑容又鲜活起来,匿着狡黠,“先前……确实是我唐突美人了。”他收起戏谑,认真了些,桃花眸在人淡色的唇上定了很久,又迅速移开,耳根莫名有点热,“美人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同我一般见识了,好不好?” 为一而再再而三的吻,阴差阳错的双修,越界的求娶。 “……”沈翊然默然。纠葛恩怨,岂是一句唐突能轻轻揭过?可眼前耗费心神的殿宇,护灵坠,还有这人小心翼翼又藏着期盼的眼神…… 沈翊然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半晌,才抬眸,问出一个似乎无关紧要的问题,“为何总唤我美人?” “因为你好看啊……”喻绥脱口而出,随即顿住,对上沈翊然沉静无波的眸子,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呃……我是说,美人定是不愿同我交换表字的,我就只好这般称呼了。”实则,仙君二字太冷太远,他偏要选那最配得上沈翊然,也最显亲近的。 “我没有表字。”沈翊然蓦忽开口,话比平日多了些许,或许真是看在眼前这用心过甚的衡安殿份上,“师尊嫌我……不成大器。他说,表字若出于宗门,会令清虚宗蒙羞。”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喻绥眸色骤然一沉,心底窜起股无名火,把那群道貌岸然的老家伙拖出来鞭尸的心都有了。 他压下戾气,再开口时,嗓音放得更软,里头都是诱哄,“我有表字,美人可以唤我的……”喻绥靠得很近,贴着沈翊然微红的耳根,将温热的气息混着低沉嗓音送进去。 喻绥,字星野。 沈翊然眼睫微颤。星野……星垂平野阔。辽阔天地,万千星辰,倒是比“喻绥”二字,更契合这人时而霸道不羁,时而温柔细致的心性。 沈翊然倏然想起渡星町掌柜那声熟稔的“阿野”。原来,并非随口胡诌的化名。耳畔气息灼人,他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淡色的唇抿得更紧,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喻绥。”他依旧连名带姓,声线却不如以往平稳,叫他的名字时都在颤,“太近了。” 喻绥…… 喻绥爽了。这声听得他通体舒畅。 第41章 阿然为何不理我,我做错什么了 “哦。”喻绥从善如流地退开点距离,眼睛却仍亮晶晶地望着他,从善如流地改口,“沈翊然。” 沈翊然轻“嗯”了声。 “翊然。”喻绥唤得亲昵又自然。 沈翊然指尖微动,终是几不可闻地如他所愿又应了声,“……嗯。” 喻绥眼底笑意更盛,像是偷了腥的猫,试探着将那亲昵再推进一分,尾音上扬,晕着十二万分的期待,“阿然?” “……”沈翊然抿紧唇,不再吭声。白玉般的脸颊绯色更浓,一直蔓延到眼尾,连颈间佩戴的隐息护灵坠,似乎都因他心跳的微乱而漾开更暖的光晕。 “阿然?”喻绥不依不饶,“阿然,阿然,阿然……” 沈翊然倏而转身,面向那片为他而建的蓝白殿宇,只留给喻绥一个清瘦却挺直,耳尖红透的背影。 风过廊下,玉铃轻响。 蓝白殿宇静静矗立,隔绝了魔宫的森然。 喻绥看着眼前人染红的耳尖和那双似有微澜漾开的眸子,只觉连日来的殚精竭虑,都值了。 “阿然?”喻绥站在原地,望着他故作镇定却泄露慌乱的背影,摸了摸下巴,无声地咧嘴笑,桃花眼底的光痕,比魔界最亮的冥月还要耀眼得意,“阿然为何不理我,我做错什么了?” 沈翊然唇瓣微动,还是没说出话,“……” 成了。喻绥想。 至少,他没再冷着脸让他滚,也没把坠子摘下来还给他。 沈翊然仍背着他,纤细的脖颈低垂,衣领之上,脖间那枚紧贴肌肤的隐息护灵坠,似乎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暖流,顺着血脉游走,胸腔沉着悸动的闷热感,扰得他心绪不宁,指尖都微微蜷缩起来。 喻绥见好就收作罢,他不再紧逼,反而极有风度地退开一步,恢复散漫却不轻佻的姿态,“那……” 他清了清嗓子,邀请很诚挚,抬手指向衡安殿洞开的殿门,“阿然随我进去看看?里头或许还有合你心意的。” 沈翊然缓缓转过身。 面上热潮已退去大半,只余眼尾和耳根残留着淡淡的绯色,衬得肤色多了几分生气,“有劳。”他轻声道,算是应允。 喻绥笑,愉悦得不行。他侧身,做出个颇为优雅的“请”势,让沈翊然先行。 殿内果然别有洞天。 与外部的清雅宏阔相比,内部陈设更显精致用心。窗棂是镂空的冰裂纹,糊着特制的鲛绡,透光柔和,滤去了魔界过于阴沉的天光。 地面铺着暖玉,赤足踏上亦不觉寒凉。 桌椅床榻皆是以罕见的静心蓝檀木制成,染出宁神安魄的淡淡清香,与殿宇本身的蓝白色调浑然一体。 内室书案旁,立着面巨大的水晶镜,镜框镶嵌着流转星辉般的银色矿石。 镜旁的多宝架上,错落有致地放着几卷玉简,一只素胚瓷瓶,瓶内斜插几枝正在盛放着灵气氤氲的冷梅,显然是有心人用法术维持其绽放。 窗边还设了一张软榻,铺着厚厚的云绒,榻边矮几上,还有套素白茶具。 一切都符合沈翊然的喜好,喻绥甚至考虑到他需要静养休憩的细节,沈翊然喉头滚滚。 “如何?”喻绥跟在他身侧,观察着他的神色,邀功似地,“可还缺什么?我立刻凝……咳,我立刻去寻来。” 沈翊然摇头,指尖拂过冰凉温润的蓝檀木桌面,嗓声轻缓,“……甚好。劳你费心至此。” “不费心,不费心。”喻绥连连摆手,笑得跟傻子一样,“阿然住得舒心,我便高兴。”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走到内室一侧的雕花立柜前,拉开柜门。 第29章 里头整齐悬挂着数套崭新的衣裳。 无一例外,全是清雅的蓝、白二色。 材质从轻软如烟的云光锦到厚实保暖的雪蚕丝缎,一应俱全,款式简约大气,纹饰含蓄,只在衣领袖口处绣有同色系的云纹或竹影,针脚细密精致,绝非凡品,流动着防护与净化的微光法阵。 还好又争又抢,亲了也抱了,不然他上哪知道美人仙君的尺寸。 “唔,”喻绥随手取出一件月白云纹的广袖长袍,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又笑吟吟地转向沈翊然,“我觉得你穿这种颜色最好看,清冷出尘,仙气十足。” 喻绥说些,停了半秒,桃花眸溺着促狭而惊艳的光,像是陷入了某种遐想,毫不掩饰向往,“不过……我想象了一下,若是换上大红嫁衣,那种极浓极艳的色泽,映着阿然你的容颜,定然更是……惊为天人,世间无两。”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露骨,将没得到回应的嫁娶和某些隐秘的期盼摊在明面上。 沈翊然身形僵怔,白恢复常色的脸颊又染上薄红,连眼睫都慌里慌张地颤。他挪开视线,不去看喻绥手中那件白衣,也不去接他人的话语,只觉胸口莫名的闷热感又有卷土重来之势。 “尊上说笑了。”沈翊然拉回正常距离。 怎么又叫回尊上了。 “怎是说笑?”喻绥不肯放过,他将衣袍挂回,合上柜门,踱步回到沈翊然面前。 他没有逼近,站在一步之遥的地方,细细描摹着沈翊然的眉眼,从微蹙的眉心到紧抿的淡色唇瓣,再到因些许羞恼而微微起伏的胸膛。 “我是真心觉得,阿然穿什么都好看。白衣是九天霜雪,蓝衣是静海深流,至于红衣嘛……”喻绥把调子拖得特长,留下无尽想象空间,“那便是焚尽霜雪与深流的燎原之火,只看一眼,便能将人的魂都勾了去。” 他说话时,手指似无意地拂过自己的下唇,眼神意有所指地扫过沈翊然抿紧的唇瓣,风流又放肆,偏偏被他做得自然无比,仿佛只是随口谈论风月。 “……”沈翊然被他这番露骨又缠人的言辞扰得气息微乱,胸口那枚坠子贴着的肌肤烫得惊人。 “阿然?”喻绥唤他。 沈翊然本就体虚,情绪稍一波动,苍白的面色便更显透明,额角渗出点冷汗,长睫垂下。 第42章 阿然让我抱你行么 “……我有些乏了。”沈翊然只能偏过头,避开要将他点燃的视线,嗓声虚弱着求饶,想结束这场让他难以招架的参观。 喻绥立马自我检讨。美人仙君身子骨弱可禁不起他一再玩笑,“是我疏忽了……” 沈翊然听出人言语中的愧疚,后头的字句便不太明晰,看人也雾蒙蒙的,像隔着层水玻璃,“尊上…”不必自责。 沈翊然话音未落,脚下便止不住虚浮,许是过于放松,心绪也歇了下来,他眼前光影一乱,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似一株被抽去支撑的玉竹。 “阿然?!”喻绥瞳孔骤缩,脸上的慵懒戏谑瞬间荡然无存,转眼就成骇人的惊惶,身形快得出了残影,长臂一伸,揽住人失力的腰身,将人牢牢接进怀里,“阿然?听得见我说话么?” “尊上……”沈翊然无力地靠在他肩头,眸前漆黑飘过,喻绥近在咫尺的容颜也变得影影绰绰。他想站稳,指尖无力地攥住喻绥胸前的衣料,却只是徒劳,“我……” 胸口闷热躁动起来,引来阵阵虚脱的寒意与闷痛。沈翊然蹙紧眉头,长睫湿漉漉地黏连在一起,苍白的唇微张,气息短促,“喻绥…我、我…没事……” 喻绥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玩世不恭,眉头紧锁,眼底是全然未曾掩饰的焦急与心疼。怀中人身子发着寒,没事的说法毫无说服力。 “阿然……阿然你看着我,”喻绥用手指在人眼前晃晃,“阿然,看看这是几,告诉我,阿然?” “我……”沈翊然看不清,眸底唯一清晰的便是人忧虑在蓝紫色星空中化开的桃花眸,浅黄色模糊成光斑,晃得他眼晕,“喻绥…唔……” “阿然,我抱你……阿然让我抱你行么?”喻绥都这时候还不忘征得人同意,美人仙君气性大得很,万一日后都不理他了,才得不偿失,“阿然?” 只是若是人走也走不动了,跟现今这般模样似地,喻绥想,被拒绝就拒绝吧,反正沈翊然也推不开他,抱还是要抱的,气狠了大不了他再哄哄。 “喻…绥……”清明若退潮,沈翊然分辨不清人嘴里一张一合说的什么,偏过头,唇瓣微张着喘息,长睫仿若断翅的蝶,无力地抖了几下,便阖上。 抓住自己衣料的手指一点点松脱,滑落下去,喻绥不再犹豫,揽住人的膝弯和腰肢,将人打横抱起时惹得怀中人蹭蹭他脖颈,闷哼出声,“阿然?翊然?” 他连声呼唤,怀中的人却已失去意识,身体软软地靠着他,呼吸微弱而急促,像捧即将消散的雪。 喻绥再不敢耽搁,沈翊然轻得让他心惊,蓝白衣袍下身躯单薄,他大步走向内室的软榻,小心翼翼地将人安置在铺着厚厚云绒的榻上,拉过薄毯盖好。 做完这些,喻绥从袖中取出张泛着暗紫色流光的魔符,指尖魔气一凝,符纸无声自燃,化作一缕细烟消散。 这是直接召小医仙过来的紧急符讯。 不过片刻,殿内空间波动,一个身着黛青色简袍,面容清俊却难掩疲惫之色的男子身影显现。 云锦来得很快,快得仓促,疾行之风一路跟随,就好像他自己也在躲什么人。 喻绥眉梢动动,赤焰那小子是把人缠得多紧才会有这般大的反应。 “阿锦!”喻绥迎上,“快看看他!” 云锦瞥了眼自家尊上那副失了方寸的模样,心下暗叹,面上却不显。 云锦也不多言,快步上前,指尖泛起温润的灵光,轻搭上沈翊然垂在榻边的手腕。他凝神细察,眉头先是微蹙,随即舒展开,又细细感应了片刻,才收回手。 “如何?”喻绥急问。 云锦语气倒是平稳,“无性命之忧,尊上不必如此惊慌。”他解释道:“是隐息护灵坠起效用的正常反应。此坠调和之力甚强,初次佩戴,又与仙君体内旧伤及……那股新生之气相互适应,难免会引发短暂的气机虚乏与昏睡,算是身体自行的深度调整与保护。” 喻绥闻言,紧绷的肩线稍放松,眸光凝在沈翊然苍白的脸上,“只是如此?那他何时能醒?可会难受?” “稍后自会苏醒,难受……些许乏力难免,但总比之前气息冲突,日夜煎熬要好得多。”云锦肯定道。随即话锋一转,神色严谨,“只是,有件事需提前告知尊上。” “说。”喻绥道。 “隐息护灵坠虽能掩盖异状,调和气机,保仙君孕期六月外表如常,行动无碍,灵力渐复,”云锦斟酌着词句,“但其效力需定期巩固加强。具体而言……之后每月需至少一次,以双修之法,由尊上主导,引动坠中封存的凤翎精血与本源灵力,为仙君梳理经脉,稳固胎元,平衡其体内日益增长的……阴阳二气。” 喻绥眼神微动,专注地听着。 云锦停顿半瞬,扫过榻上昏睡的沈翊然,又看向喻绥,送他个微妙的提醒,“此法重在意与气的交融共鸣,旨在灵力循环互补。并非……并非非得肉身交合不可。” 他言下之意十分清楚,若是仙君排斥,灵修亦可达成目的,端看两人如何协商了。 喻绥听懂了。 但若阿然排斥…… 啧,怎么想美人仙君都不会同意的。 喻绥又问他,“需要准备什么?何时开始为宜?” “待仙君此次自然醒来后便可进行第一次。”云锦道:“无需额外准备,环境安宁,双方心绪相对平和即可。尊上记得收敛魔息锋锐之处,以温和本源相渡。我会备些固本培元的丹药,于修行前后助益。” “有劳。”喻绥点头。 云锦又看了一眼榻上的沈翊然,留下几句静养的嘱托和一瓶丹药,便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将蓝白的静谧,交还给殿内两人。 喻绥在榻边坐下,静静凝视着沈翊然。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平对方微蹙的眉心,温柔得不可思议。 第43章 美人,我还能叫你阿然么 沈翊然醒来时,夜已昏沉。 鲛绡窗棂遮掩不住血月的光亮,有人把手放在他眼睛上边,虚虚捂着,柔和色泽铺满室内,却没沾上沈翊然眼睫分毫。 “醒了?”喻绥就坐在榻边,见人长而卷的睫毛颤抖的幅度不对就知道他要醒来,“阿然先缓缓,有点亮。” 喻绥担心他醒来适应不了光线,眼睛难受。 这地好是好,就是是夜里有些过于亮堂。 毛茸茸的玩意若有似无地撩过手心,喻绥喉头吞咽,绯色衣袖被人扯扯,示意他放下,喻绥从善如流,牙齿碾过唇内软肉,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下杂乱的心绪,“阿然?” 第30章 沈翊然抿唇,浅色的眸子在光痕中洇上水润,方才失了庇护便映出人亮了星海的桃花眸,美不胜收,他撑了下床,想坐起来,腰间一软,便又塌回柔软中。 喻绥立刻伸手虚扶了下,待他在软枕上靠稳便适时收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阿然慢些,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好些了,”沈翊然还是觉得他们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得他呼吸间都能受人潮热的字句吐息影响,他不动声色地朝里挪挪,避开人过于滚灼的注视,“……多谢尊上。” 喻绥憋了憋,没憋住,嘴角向下撇着,不是生气的弧度,倒像是小孩子努力忍着不哭时的模样,“我们不是说好了么……” “美人?”他忽然用力地笑了一下,嘴角弯上去,鼓了鼓腮帮子,想叫更亲昵的称呼,又不敢叫,喻绥飞快地眨几下眼睛,像要把什么眨回去,“我还能…叫你阿然么?” “……”沈翊然安静的几秒里,光尘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浮游,话音落下,他抬起眼看向对方,眸子里晃动着薄而软的光,似是歉意,又似是别的什么,“抱歉,是我忘了,并非不让你唤。” 沈翊然的视线坠在人衣襟的某处褶皱上,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解读一个谜题,低低柔柔地喊他,“喻绥。” “嗯嗯,”喻绥点头如蒜,美人唤他名字可太好听了,喻绥怎么听都不腻歪,进棺材了都会记着,要是能叫他的字就更好了,“阿然不必同我客气。” 喻绥心里促狭的念头又冒了出来,他故意压低声音,用神秘兮兮的口吻道:“告诉你个秘密,”如愿看到沈翊然的长睫轻轻颤了一下,“我自打出生起,就听不得人和我说谢谢,还有对不起。” 沈翊然睁大眼睛,“当真?”他问,声音有些轻,气息似乎不太足,说完便抿了抿没什么血色的唇。 “自然。”喻绥忍着眼底快要溢出来的笑意,努力绷着脸,做出高深莫测的样子,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说一回,折寿一回。老神仙掐指算过的。”他往前凑近了些,能看清沈翊然脸上透明的绒毛,和耳廓一点点延开的浅浅粉色,“所以啊,今后阿然都别同我客气了。” 沈翊然放在锦被上的手蜷了下,手指修长,瘦削得关节分明,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理所当然地接受我的好就行,”喻绥乘胜追击,嗓音放得更柔,像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它们都是属于你的。” 我是为你而来的。 喻绥笑意从眼底流淌到唇角,洇开少年人独有的明亮和赤诚,补上最后一句,也像是最郑重的交付,“还有我。” 也是属于你的。 他用口型无声地比划,眼睛弯得像月牙。 沈翊然显然读懂了。 沈翊然别开头,脖颈到耳根苍白的皮肤,眨眼间红得像是黄昏时分最浓烈的霞光,一直烧到颊边。他下意识地想缩起身体,却引来抑而低的咳嗽,单薄的肩膀轻轻耸动,若秋风里挂在枝头颤抖的叶子。 喻绥脸上的玩笑神色褪去,忙伸手去轻拍他的背,触手是嶙峋的肩胛骨。 还是太瘦了。 怎么就是养不胖呢。喻绥深刻地反思。 他掌心温热,力道放得极轻,一下一下,带着小心翼翼的抚慰。 “骗子。” 沈翊然缓了口气,说话声音比刚才更轻哑,没什么力道,像片羽毛,轻轻搔在人心上。 喻绥一愣,随即失笑,眼底的星光又亮起来,“怎么就是骗子了?”他佯装委屈,拇指却不由自主地,在人微凉的手背上轻缓摩挲了下。 沈翊然抬起眼看他,眼尾还残留着点生理性的薄红,透出几分平日没有的艳色来,“哪有人……听不得这个。”他气息有些不匀,“分明是……歪理。” “天地良心,”喻绥叫屈,神情却越发鲜活明亮,“这怎么是歪理?你每说一次谢,我便心慌一次,想着阿然是不是又把我当外人了。这一慌一急的,可不就是伤神折寿?”他歪了歪头,凑得更近些,任由人呼吸沉在自己脸侧,“你看,我这可是为了自己长命百岁着想。阿然就当行行好,成全我,嗯?” 喻绥尾音上扬,撒娇似的无赖,眼神却认真极了,一瞬不瞬地看着沈翊然。 沈翊然被他看得耳根那抹好不容易褪下去点的绯色又隐隐有复燃的趋势。 他想反驳,想说这根本是强词夺理,想说哪有这样把对别人好当成自己续命之法的……可话到了嘴边,看着喻绥那双盛满笑意与情意的眼睛,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心跳很快,撞得沈翊然心口发麻,陌生的悸痛在胸腔散开。他下意识地又想蜷缩,想躲避人直白滚烫的注视, 喻绥可不想就这么放过人,他捻捻人手指催促,非得要个准信,“阿然?理理我么。” 这遭算是把喻绥吓得半死了,醒来还得听人说谢谢。 净说些他不乐意听的。 沈翊然别开眼,飘向窗棂外沉沉的夜色,“嗯”了声。 于是颈侧也悄然染上了层艳色。 笑意从喻绥的心底一路蔓延到眼角眉梢,他不再紧逼,松开自己握着人的手,又很自然地探向沈翊然的额头。 沈翊然身子发僵,“……” 第44章 美人仙君不爱我,利用我总行了吧 “有点汗,”喻绥的指尖触到他微湿的额发,哄慰,“方才咳得厉害,累了吧?”动作熟练而轻柔,用袖角内侧细软的布料,拭去冰凉的湿意,“阿然?” “……嗯,”沈翊然应声说:“还好。”把在喉咙里跃跃欲滚上来的道谢费了好大气力才咽下去。 “阿然,”喻绥说:“有件事,需与你商议。” 沈翊然动动眼睫,唇色淡得与苍白的脸融为一体,只轻轻张着,无声询问。 喻绥指捻捻袖口,斟酌道:“云锦来看过了。你昏睡,并非旧伤复发,而是这魔宫环境终究与仙体相冲,隐息护灵坠虽能护你周全,调和冲突,但过程会持续消耗你的本源与神念。” 喻绥桃花眸落在人因无力而微微松垮靠在软枕上的肩线,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继续道:“长此以往,难免再有昨日那般骤然虚耗的情形。” 沈翊然静静地听着,眉头又皱起来,等待下文时气息轻浅。 “云锦的意思是,”喻绥放缓语速,压下杂乱的心跳,迎上他的视线,半真半假,“若想更稳妥,更快地助你适应此地,恢复灵力,避免损耗,需得……借助双修之法。” 沈翊然疲乏的眸光里闪过惊愕与猝不及防的慌乱。 苍白的脸上浮起透明的红晕,随即又被更深的清冷与虚弱覆盖。他抿紧了失血色的唇,“你……” 喻绥接着解释,他说得很快,安抚意味也沉,“并非你想的那种。”他直视着沈翊然微微睁大的眼睛,眼神坦荡,稍收敛往日那些可能引起误会的情绪,“云锦所言,是指灵修。以我本源神息为引,与你仙灵之力交融循环,助你平衡体内气息,巩固隐息坠的效力。此法更为温和,于你现下状况最为相宜。” 美人仙君不爱我,利用我总行了吧。喻绥无所谓地想。 沈翊然默。 他并非不通修行的雏儿,自然明白灵修意味着什么。 亲昵的神魂与灵力交互,需全然放开,让彼此的灵力乃至神念深入接触,缠绕,融合。绝非简单的渡息或疗伤可比。 他呼吸急促了点,胸口起伏的弧度大了些,半晌,才颤涩道:“为何……需至此种地步?”他抬眸看向喻绥。 果然抵触。喻绥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道出早想好的说辞。 “阿然,魔界浊气深重,于仙体侵蚀无时无刻。隐息坠是盾,可抵挡隔绝,但盾后的你,仍需自己消化那些无可避免的冲击。灵修是为你注入一股同源之力,助你更快构筑内里的平衡,化消冲击,而非仅仅依赖外物抵御。这关乎你本源根基的稳固,乃至日后……能否完全恢复如初。” 喻绥劝哄得也耐心,“每月只需一次,每次我会极为小心,以你为主导,绝不会伤及你分毫。若你过程中有丝毫不适,我们立刻停止。”他注视着沈翊然苍白倦怠的容颜,“我知道这要求有些……强人所难。但云锦断言,这是目前最快也最稳妥的法子。我……” 喻绥喉结微动,终是将那句“我不愿再见你昨日那般虚弱昏倒的模样”咽了回去,转而道:“我希望你能尽快好起来,在这衡安殿,也能真正自在安然。” “身子好些后,阿然可自行择去处,”喻绥佯装大度,其实后槽牙都要咬烂了,“每月给我来个信,我便去叨扰几个时辰。” 就算你不来信,我也找得着你,毕竟定位器还在你身上呢。喻绥抿唇。 沈翊还是沉默。 颈间的坠子温润地贴着皮肤,提醒他对方确实耗费了极大心血为他筹划。而昨日的无力与昏沉,意识抽离的冰冷黑暗,也让他心有余悸。 第31章 沈翊然厌恶虚弱不受控的状态,仿佛一株离了水土的灵株,日渐枯萎。 灵修…… 沈翊然眸底只余自嘲的薄凉,嗓声散在空气里,“我已是累赘,若累得你……” 话没说完,便被低弱的咳嗽打断,他偏过头,肩胛骨在单薄的寝衣下清晰地凸起颤动。 “阿然!”喻绥心头一紧,下意识想上前,却又强行止住,“从未有累赘一说。护你周全,本就是我心甘情愿,更是……心之所向。” “你若能好起来,于我而言,便是最好的事。”喻绥说。 “你……”沈翊然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他身子的情况自己明了,喻绥若是和自己灵修,百害无一利,真就这么喜欢么,喜欢得可以搭上自己的修为神息。 沈翊然沉沉喘息两声,又咳嗽起来,“…咳咳…咳……” 喻绥呆愣愣地见人咳着,不敢上前抚人脊背,生怕越雷池半步,眼看人越咳越厉害,喻绥暗骂一声,算了,总要看顾好眼前。 喻绥伸手揽住人的腰肢,让沈翊然咳累了能伏在他怀里喘息,一手顺势抚着人单薄的背脊,“阿然不急,慢慢呼吸。” 沈翊然在人怀里缓过些气力便翻脸不认人似地朝榻里又蹭了点,“……需如何做?” 喻绥心弦一松,也顾不上人对自己的逃避了,“很简单,”声音很轻也很低,怕惊扰了易碎的琉璃,“你只需静心凝神,放松周身防护,引导我的灵力进入即可。其余交给我。” 喻绥站起身,没有靠近讨人烦,而是退开两步,留给沈翊然足够的空间与心理准备,“若你准备好了,我们随时可以开始。今日,或是改日,都由你决定。” 沈翊然望着他,又垂眸看了看自己乏力的手,指尖在袖口下轻颤几下。早日恢复,方能早日…… 理清这团乱麻,也方能拥有离开或留下的真正选择权。 总好过如今这般,连独自坐稳都需耗费心力。 沈翊然深吸口气,气息发抖,氤着星星点点的潮和颤,“……就现在吧。” “什么?”喻绥愣怔,跟没听明白一样。 “现在,”沈翊然重复一回,用尽了积攒的气力,耳根子热得快要冒烟了,“不是要灵修么?现在。” “你方便,我就方便。”沈翊然抿着嘴唇,闷闷说。 第45章 阿然不怕,受得住的 这话说的,喻绥方便得不能再方便了。 掌心相触的瞬息,沈翊然浑身都颤了下。 喻绥的手覆上他冰凉微颤的指尖,再沿着指缝嵌入,直至十指相扣。沈翊然的手骨节分明,在病弱中更显纤细,此刻被完全包裹在喻绥的掌心里,如同被拢住的寒玉。 沈翊然闭眼,长睫如倦蝶栖停。 “放松,阿然。”喻绥的声音就在咫尺之间响起,“将你的灵力,慢慢引向我。” 沈翊然闭了闭眼,长睫在白皙的脸上投下不安的阴影。尝试调动丹田内所剩无几,滞涩不堪的冰灵息,清凉,如涓涓细流,试探着颤巍巍地,顺着相贴的掌心渡向喻绥。 于是初升朝阳眨眼冲破寒夜冰层,沉睡的火山骤然苏醒,一股脑涌入沈翊然的经脉。 “呃……”沈翊然根本没防备,喉间溢出声压抑的闷哼,身体朝后仰,被喻绥及时扶着他后腰,托住。 炽烈鲜明。属于凤凰神裔的,灼灼的生命力与远古的威仪,所过之处,滚烫的熔流冲刷过冻僵的河床。 “呼…喻…绥……我、受…受不住……”沈翊然哼唧了声,似潜意识地在抗拒,他真的受不住,凤凰神息过于炙烈,他身子骨又孱弱,如何遭得住这般作为。 对面的人压根不知道自己哼哼得有多动人,多惹人心疼,喻绥唇内的软肉都要被尖利的牙齿磨烂了,才开口,“阿然,阿然不怕,受得住的,”喻绥喉头吞咽虚无,“我轻轻地,阿然别抗拒,我们慢慢来。” 剧烈的温差让沈翊然周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他本能地想要抽回手,想要封闭自己,抵御过于强势的苏侵。 “别怕,阿然,跟着它……我不会伤害你。”喻绥的声音贴得更近,落在耳边似情人低语,灼热地安抚人,扣住他手指的力道却耍赖似地,不容挣脱,“让它走,跟着我的引导……” 炽热的神息虽霸道,行进间却很小心,喻绥避开了他几处脆弱的旧伤脉络,推进渗透。 沈翊然被迫承受着渡进来的灵息陌生的充盈与灼烫,呼吸彻底乱了,胸膛急促起伏,单薄的寝衣下,清晰的骨骼轮廓随着喘息不断显现。 初始的剧痛与冲击过后,是奇异的酸胀与难以言喻的温热感,从被神息流经的经脉深处弥开来,丝丝缕缕,驱散浸透他仙髓的冰寒与虚弱。 “咳…”沈翊然轻吟了声,“喻绥…够……了……” “不够。”喻绥的呼吸也沉,这才刚开始怎么能够灵修只限于十指相对,其余过分的半点没有,这么点时间够什么,“阿然,乖点,没事的。” 沈翊然凝神,努力接纳适应,甚至不自量力去引导过于强大的外来力量,与自身残存的灵力艰难融合。 汗水浸透了他额前的碎发,一绺绺贴在光洁的额角和潮红的脸颊。 沈翊然咬着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更多示弱的声音,但细微的呜咽仍时不时从齿缝间漏出,“唔…喻绥……我、不行…我受不了……”被喻绥紧扣的手指无力地蜷着,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桃花眸始终未曾离开他的脸,看着沈翊然痛苦蹙眉,看着他咬牙强忍,长睫被汗水与或许不自觉渗出的生理性泪水濡湿,黏成一缕缕,随着颤抖轻晃。 喻绥心疼得要炸开了,说话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哄着神志不清的人,“你可以的,阿然,我们再坚持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神息运行到了一个关键节点,沈翊然忽地闷哼一声,身体绷紧如弓弦,被汗浸透的里衣黏腻地贴在身上,束缚着他,“喻绥…喻绥……嗯……” 沈翊然挣脱人拉着自己的手,抬手,想去扯开衣襟,手指却颤抖得厉害,半晌也没能解开侧旁那个早已被汗水浸透,变得湿滑难解的衣结。 喻绥看在眼里,喉结上下滚动了下。 他松开扶在沈翊然后腰的手,所触之处,寝衣早已湿透,单薄布料下腰肢的弧度与颤栗依稀可辨,转而伸向那困扰沈翊然的衣结。 指尖碰到湿润的布料和其下温热的皮肤时,两人皆是颤颤。 喻绥定了定神,屏住呼吸,勾住细结,轻轻一拉。 衣襟随之散开。 月华流淌,上好的羊脂白玉倏然呈现。 沈翊然的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调的白皙,因高热与汗水浸润,透出淡淡的,诱人的粉晕。 锁骨深陷,线条清晰脆弱,胸口随着沉重呼吸快速起伏,两点淡樱色在闷潮空气中无助地颤栗。更往下,腰身窄瘦,线条收束得惊心,仿佛喻绥稍用力一折便会断裂。 皮肤因常年不见光,久病而异常细嫩,此刻却被汗水覆盖,泛着湿润的光泽。 沈翊然像是被骤然暴露的凉意惊得瑟缩了一下,意识模糊地想要并拢衣襟,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已失去,只能任由自己这般毫无遮蔽地落在喻绥眼前。 “阿然?”喻绥唤他,确认他是否清醒,道歉已经在嘴边。 沈翊然喘息急促,勉强应,“嗯……”泪水杂着更多的汗水,从泛红的眼角不断滚落,划过烧红的脸颊,沿着脖颈线条蜿蜒而下,没入微敞的衣领深处,消失在叫人遐想非非的阴影里。 沈翊然整个人像是从水中捞起,黑发凌乱沾湿在颈侧和肩头,几缕黏在开合着喘息不止的唇边。 “阿然,不急,”喻绥看得心痒难耐,又替人难受,“呼吸……” 沈翊然瞳眸涣散失焦,蒙着层浓重的水雾,往日清冷不再,只剩被过度充盈的力量和陌生的情潮冲刷得支离破碎的迷茫与无助。 唇瓣被自己咬得嫣红欲滴,微微肿起,偶尔泄出几声带着泣音的喘息,“嗯…啊……” 喻绥心跳漏了不止一拍,如擂鼓般重重撞击着胸腔。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鼓噪,某种压抑已久的灼热从下腹悄然升起,与他正源源不断输送给对方的凤凰神息一样滚烫,“阿然……” 第46章 抱歉阿然,不能不要 喻绥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于灵力运行,但沈翊然无力承欢,任人采撷般的姿态,已深深烙印在脑海。 “热…喻绥……喻…绥……”沈翊然无意识地呢喃,脖颈和胸口都漫开片片羞耻的绯红,嗓声沙哑甜腻,带着哭腔,像羽毛搔刮在喻绥的心尖上,“不要了…唔…我不…不要了…呜……” 喻绥应声,声音比他更哑,“我在,阿然我在呢。”他再次收紧了相扣的手指,“抱歉,不能不要。” “热……呼…呼……喻绥……我、我……”沈翊然别扭得说不出完整话,浑身都不自在,像有万千蚁行,又似被架在温火上细细煎熬。 第32章 凤凰神息在他经脉里温柔地游走,渗透,融合,灵力复苏后便是陌生的,从身体体深处被点燃的燥热与空虚。他提不起力气,只能难耐地微微扭动腰身,细白的脚趾在锦褥上蜷缩摩擦,“喻…绥…我难受……” 靠。我也难受。 喻绥被他无意识的呻呻吟和扭动撩拨得气息紊乱,哪哪都不好了,灼热的冲动险些要压过理智。 他深吸口气,闭眼,再睁开时,眸色深得若化不不开的浓墨,其间翻涌着痛苦的爱怜与欲望,“…阿然,没事,忍忍,再忍一忍,很快就好了……”喻绥低哄着,不知是在安抚对方,还是在告诫自己。 三个半时辰。 沈翊然的经脉被精纯的凤凰神息翻来覆去地梳理温养,充盈。痛苦与慰藉交织,陌生的情潮与虚弱的本能对抗。 沈翊然几度意识模糊,又几度被耳边喻绥低沉的呼唤拉回。到最后,他已近乎虚脱,只是本能地依靠着喻绥支撑他的手臂和胸膛,被动地承受一切。 喻绥同样不好过。他需耗尽心神控制神息,又要抵御怀中活色生香的煎熬,额角青筋隐隐跃动,后背也早已被汗水浸湿。 终于,最后一个周天运行完毕,神息完成循环,归于平静。 喻绥甫一松手,切断汹涌的灵力连接,沈翊然便仿如被抽去所有骨血,毫无意识地朝着他软绵绵地倒下去。 喻绥下意识张开双臂,将人稳稳接在怀中。 温香软玉满怀抱。 冷梅息沉。 沈翊然浑身湿透,滚烫,柔软得不可思议,细腻的皮肤紧贴着他的衣襟。美人沉重,洇着潮热甜腻气息的呼吸,毫无防备地喷洒在他耳后与颈侧。 喻绥都要佩服自己了,任谁来了都得夸他一声忍者,嗓子哑得厉害,晕染情欲未褪的沙哑和轻颤,“阿然?” 没有回应。 沈翊然长睫紧闭,脸上泪痕汗迹交错,唇色复了些润泽,眉头轻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仍残留着方才的难受与疲惫。 他彻底昏睡过去,失去清冷,乖顺地蜷在喻绥怀里,像个终于找到依靠,筋疲力尽的孩子。 喻绥桃花眸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暧昧与怜惜,抱着怀中这具柔软馨香的身体,久久没动静。 衣襟散乱,春色半掩,一室旖旎风光,皆在无声处惊心动魄。 沈翊然晕染泣音的哼咛,响在喻绥怀里,“……唔……” 喻绥用薄毯将他严实裹好,打横抱起,身形一闪,便离开了内室,径直穿过廊门,来到衡安殿后方的殿室。 此处是他引地下热泉精心打造的一方浴池,渌玉池。池壁由整块的温灵玉砌成,池水并非普通热水,而是掺入了无数温和灵药与净尘精华的灵液,常年氤氲着乳白色的雾气,有清雅的草木香气,和美人仙君甚是相配。 还有有舒缓筋骨,贴涤荡尘乏,稳定神魂之效。 具体的喻绥也不太懂,都是按云锦说的做的,要是现世里有这么一汪泉水不得一堆人傻钱多的重金求购啊。 喻绥抱着沈翊然踏入池边,试了试水温,方才轻柔地将他连人带毯一同置于池边铺设的软垫上,伸手为他褪去汗湿的衣物。 然而,当毯子掀开,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时,昏沉中的沈翊然却蓦忽颤起来,身子蜷着,双手无意识地推拒着喻绥靠近的手,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和哭腔,“不……不要……” “不要了……呜…”美人声嗓又轻又软,糅着灵修后失控的脆弱,尾音拖得长长的,抽噎溺在里头,受了天大的委屈似地。 喻绥桃花眸动动,落在人眼角湿红上,呼吸乱得一塌糊涂,心头又是好笑又是酸软。 不知道的,怕真要以为他对美人仙君做了什么禽兽不如的事呢。 其实,不过是最正统的灵修,耗时三个半时辰,他连对方一根手指头都没多碰,耗费了更多心力去约束自己某些不合时宜的念头。 结果运转一完,人就彻底脱力昏软过去,变成现在这副碰都碰不得的娇气模样。 “阿然乖,只是清洗一下,汗湿着难受,也容易着凉。”喻绥压下笑意,用这辈子最耐心最轻柔的声音哄着,小心地褪去他湿透的,凌乱不堪的里衣。 沈翊然似乎听进去了少许,推拒的力道弱了下去,但身体仍在细细发抖,嘴里含糊地继续哼哼,“嗯…哼……别……”睫毛湿漉漉地颤着,眉头难受地蹙紧。 被温热的灵液包裹,恰到好处的暖意和舒缓的灵力丝丝缕缕渗入疲惫不堪的四肢百骸,沈翊然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松弛下来。 他靠在喻绥特意垫在他身后的软玉靠壁上,头无力地后仰,露出优美的脖颈线条,喉结随着不甚平稳的呼吸轻轻滚动。 喻绥半跪在池边,执起玉瓢,舀起温热的灵液,避开他颈间的坠子,浇淋在他肩头,手臂。水流抚过,牵走人身上的汗腻,喻绥伺候得很熟稔。 沈翊然舒服了些,紧闭的眼睫动了动,突然发出声隐着浓浓鼻音,宛若幼兽般的咕哝,“……热…” 喻绥手一停,仔细看他。 沈翊然脸颊的潮红未退,反而因池中热气蒸腾更显艳色,苍白的唇也染上些许水光红润。他不安地在水里微微扭动了一下,仿佛想避开无处不在的暖意,却又贪恋舒适,矛盾得很。 第47章 阿然哪里热 “哪里热?”喻绥低声问,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泛红的脸颊,果然温度偏高。 灵修消耗巨大,气血翻涌,加上池水温热,感觉热是正常的。 “…热……好热…”沈翊然迷迷糊糊地抱怨,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和不自知的撒娇一样。他偏头,无意识地将滚烫的脸颊贴向喻绥碰触他后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背,蹭了蹭,凉的,满足叹息,“嗯……” 喻绥…… 喻绥人没了。被撩的。他低头,看着沈翊然毫无防备地倚靠着池壁,昏沉中依赖着他的触碰,那张总清冷疏离的脸上,此刻满是潮红与不自知的诱惑。 温热的雾气在渌玉池上方缭绕,模糊了视线,也让感官更加敏锐。 美人仙君无力浸在灵液中的,若隐若现的如玉身躯让喻绥呼吸都困难,“阿然……” 喻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暗潮被强行压进最深处。他抽回手,继续舀起灵液,机械的动作也温柔得不得了。 沈翊然还昏沉着,偶尔会含糊地哼唧一声“热”或是“难受”,但大多数时候,只是乖顺地任他摆布,长长的睫毛挂着细小的水珠,跟着呼吸轻颤。 喻绥有始有终地给人换上干燥清爽的蓝白寝衣,才将他重新安置回内室的软榻上。 榻边矮几上,多了一盏温着的清甜琥珀色灵露。喻绥估摸着是云锦备下的。 他坐在榻边,让沈翊然靠在自己肩头,一手稳着他,另一手端起玉盏,试了试温度,才凑到他唇边。 “阿然,喝一点。”他低声哄着,盏沿轻碰淡色的唇瓣。 沈翊然似是嗅到了灵露中安神补益的香气,唇瓣微启,本能地啜饮了一小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沈翊然喉结动了动,又就着喻绥的手多喝了几口,直到小半盏下去,才偏开头,轻轻咳了一声,长睫颤动着,有点要醒转的迹象。 喻绥放下玉盏,抓紧时间维持着半抱的姿势,手掌贴在他后背,渡入灵力,帮他化开灵露的药力。 沈翊然靠在他肩头,呼吸均匀地喷洒在他颈侧,带着灵露的清甜和他自身清冽的气息。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沈翊然眼睫颤动得厉害了些,掀开眼帘。初醒的眸子蒙着层薄薄的水雾,氤氲而迷茫,多了懵懂的柔软。 喻绥看得心软,“醒了?” 沈翊然身子倏忽僵硬,混沌的思绪回笼。 灵修,浴池,还有此刻…… 记忆碎片纷至沓来,沈翊然脖颈连着两颊都红了,清醒的羞赧。他下意识地想坐直,脱离这个过于亲密的怀抱,却觉四肢依旧酸软无力,丹田处虽然暖融充实,但神魂的疲惫感依旧厚重。 “别乱动,”喻绥察觉他的意图,手臂稍稍收紧,制止了他徒劳的挣扎,声音里带着笑意,却并无轻薄,“灵露刚化开,再缓一缓。” “阿然要是不想被我抱着,”喻绥很大度地给他选择,“便在榻上躺一会。” 沈翊然就不动了,老实乖巧地靠回人肩上,再拒绝就不识好歹了。他抿抿唇,想起自己昏沉中那些不成调的哼唧和抗拒,耳根烧得厉害,半晌才说话,“……多谢。” “又说谢。”喻绥捂着胸口颇为委屈,“阿然忘了?”又低笑,“美人感觉如何?” 沈翊然凝眉盯着他,确认他没事,偏开头,避开人的直视,“尚可。灵力……恢复了些。”他确实能感觉到,体内灵息潺潺流动,较之灵修前凝实了不少。 “那就好。”喻绥眼底漾开真实的愉悦,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他扶着沈翊然,让他慢慢滑躺回软枕上,自己也顺势在榻边坐正,不再逾矩,“第一次灵修,消耗难免大些,多睡会儿无妨。衡安殿内很安全,无人会扰你。” 第33章 沈翊然躺在柔软的云绒枕上,盖着轻暖的薄毯,望着头顶蓝白色调的帐幔。 “你……”沈翊然想说话,又不知该问什么。问他为何做到如此地步?问他究竟意欲何为?话到嘴边,却觉不合时宜。 “嗯?”喻绥挑眉,等着他的下文。 “……你也需休息。”沈翊然吐出这句。主导灵修,约束磅礴的凤凰灵息以契合他脆弱的经脉,消耗绝不会小。 喻绥显然没料到他会说这个,愣了下,笑开,藏着深邃心思的桃花眸,亮得像落入星子,“阿然这是在关心我?”他语气上扬,是熟悉的调侃,却并无冒犯之意。 沈翊然即刻闭上眼,一副拒不承认,准备入睡的模样,只是颤动频率失常的睫毛和再度泛红的耳尖泄露了心绪。 喻绥低低笑出声,不再逗他。他伸手,替沈翊然掖了掖被角。指尖擦过潮若,捻了个净尘诀丢在人墨发上,他可不想美人仙君受着凉折磨。 “睡吧。”喻绥的嗓声似耳语,“我回自己那,再待这阿然该嫌烦了。” 沈翊然抿唇,他可从未说过这话。 喻绥也没要过多停留的意思,实在是他得找个僻静的地儿念叨一会清心音,疏解一下欲望,要不美人给个台阶他就下了,不给喻绥也会自己搭好,再大摇大摆地洋装自己是被邀请的。 * 魔宫事务暂且安定,衡安殿内沈翊然的气息在隐息坠与首次灵修后也趋于平稳,进入深沉的修养。 喻绥时不时过去晃晃,搁人跟前讨烦,虽然美人仙君还是一如既往地对自己爱搭不理,但喻绥还是很高兴。 眼见美人仙君气色越来越好,喻绥悬着的心稍定,便想起云锦所言需长期调理之事。 他琢磨着,总得多备些温养神魂,固本培元的天地灵物,以备不时之需,单靠系统商城的美人仙君情绪阙值,怕是换不来什么顶尖货色。 念及此,他交代赤焰守好魔宫,尤其留意衡安殿动静,便独自悄然离开了魔界,前往三界交汇,奇珍异宝时有现世的万宝天墟。 此处并非固定秘境,而是时空乱流中偶尔显露的碎片之地,风险与机遇并存。 天墟之内,光怪陆离,法则混乱,时而烈焰滔天,时而寒冰刺骨,更有无形空间裂缝隐匿四处。 第48章 阿然的衡安殿不能带外人进去 喻绥凭借强横修为与敏锐灵识,避开几处凶险的空间裂隙与蛰伏的墟兽,深入一片看似荒芜,实则灵气隐现的碎石戈壁。 正凝神搜寻间,前方半透明的时空结晶后,转出一道人影。 看起来约莫凡人十七八岁年纪的少年,身姿纤细挺拔,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云纹锦袍,外罩一层轻薄如烟的鲛绡纱,腰束玉带,足蹬银丝履。 介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惊心动魄的精致昳丽。肌肤胜雪,眉眼如画,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瞳孔流转着淡金色碎光的琉璃色泽,顾盼间天然一段风流情态。 少年墨发仅用一根简素的白玉簪半挽,余下青丝垂落肩背。他步履轻盈,踏着无形的韵律,周身气息干净清灵,与混乱的墟境格格不入。 少年见到喻绥,琉璃金眸微微一亮,主动上前,拱手一礼,嗓音是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友善,“这位道友,可是也来墟中寻缘?此地凶险莫测,时空紊乱,独自一人恐有不便。在下白漓,不知可否与道友结伴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喻绥脚步微顿,目光在自称白漓的少年身上掠过。 他隐匿了魔尊气息,身着便于行动的绯色劲装,外罩暗绣金纹的披风,此刻展现的不过是寻常高阶修士的威压。 这少年气息纯净,修为不弱,举止有度,倒不像心怀叵测之辈。 多个人探路,尤其是个看起来对墟境颇为熟悉的同伴,确非坏事。 他略一颔首,回礼,报上名字,喻绥在外若必要报上名号说的也是字,“在下喻星野。白道友既有此意,同行便是。” 白漓闻言,眼中碎金光芒更盛,唇角弯起抹纯净又狡黠的笑,“原来是喻道友,幸会。”他自然而然地走到喻绥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既不过分靠近冒昧,又保持可随时策应的距离,“喻道友想寻何物?我对此地略熟,或许能指个方向。” “寻些温养神魂,固本培元的灵物。”喻绥简洁道,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四周。 “巧了,前方幻蜃石林深处,偶有沁心玉髓伴生的‘安魂幽兰出现,正是此类极品。”白漓声线轻快,主动引路,“只是石林幻象重重,且有守护蜃兽,需小心些。” 两人一前一后,向石林进发。 白漓果然对路径颇为熟悉,时常出言提醒避开隐晦的空间陷阱或某些危险墟兽的领地。 他言谈风趣,见识广博,却又不过分打探喻绥来历目的,分寸感极佳。 喻绥虽未全然放松警惕,但对其观感确实不错。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入石林核心区域时,异变陡生! 侧方一块看似平静的扭曲空间倏而炸裂,灰黑色蕴着浓郁腐朽与撕裂法则之力的虚空乱流,毫无征兆地激射而出,目标赫然是走在前方半步的喻绥。 乱流来得太快太疾,且似乎被某种隐匿气机遮蔽,直至近前才猛然爆发。 喻绥反应也快,周身魔气鼓荡,护体罡芒亮起。 但乱流威力不凡,仓促间硬接,即便不伤也必狼狈,更可能引动更大范围的空间塌陷。 电光石火之际,身侧月白身影蓦而一闪。 “小心!”白漓清越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急促。 喻绥只觉眼前一花,那抹月白已决绝地挡在了他与乱流之间。 “噗——!”沉闷的撞击响动与利物入肉的轻微嗤响同时响起。 灰黑乱流大半击中了白漓的后心偏左位置,他纤薄的身躯止不住向前扑,撞入喻绥下意识张开的臂弯中。 “呃啊……”抑不住的痛哼从白漓喉间溢出,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琉璃金眸中的碎光都黯淡了些许,唇瓣一张,一大口鲜血便毫无预兆地呛咳出来,尽数染红了喻绥胸前的衣襟,血色在艳色衣料上泅开灰扑扑的一片,触目惊心。 喻绥瞳孔微缩。 一面之缘而已,这人是…… 或许是因重伤剧痛导致法力失控,白漓身后,探出一大簇蓬松柔软的玩意。 数条毛色光洁如雪,尾尖晕染着抹淡金的狐狸尾巴!现今无力地垂落着颤抖,有些还试图蜷缩起来遮掩,却因主人的虚弱而显得徒劳,只能半遮半掩地露在外面,与月白锦袍和染血面容盈成惊心脆弱的妖异美感。 空气凝固。 白漓伏在喻绥怀里,身体因痛苦而发着痉挛,嘴角血迹蜿蜒,狐狸眸半阖,失焦地望着喻绥近在咫尺的下颌,气若游丝,唤出他之前告知的名字,“喻……星野……” 痛楚,无奈,如释重负。 “别说话。”喻绥扶住他软倒的身体,手按在他后心伤处,怕魔气冲撞了人,改换成精纯温和的灵力,源源不断输入,先护住其心脉与妖丹,压制肆虐的异种法则之力。 他凌厉的桃花眸扫向乱流袭来的方向,空间已恢复扭曲平静,再无异常。 此地不宜久留。 喻绥当机立断,将人打横抱起。 白漓似乎想挣扎,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发出声痛苦的闷哼,更多血沫从唇角吐出,染红了他自己雪白的衣襟和下巴。 几条大尾巴也无力地耷拉着,偶尔抖一下。 喻绥抱着他,身形化作流光,急速朝万宝天墟外掠去。 怀中身体轻得惊人,且因剧痛和失血而不断发着抖,温热带着腥甜气息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 飞掠途中,喻绥看着怀中这张妖异俊美,惨白脆弱的脸,还有无处安放,昭示着非人身份的蓬松狐尾,眉头越拧越紧。 就这么抱回魔宫? 要不去艳侍楼?不妥不妥。楼中尽是无家可归,没有谋生本领以色侍人的少年,和他搅和到一块那还得了。 衡安殿是给阿然静养的,自然不能带外人进去。 自己寝殿?更不合适。 可魔宫也没客殿,叫人去哪好…… 怎么说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喻绥知道要知恩图报。 喻绥沉吟片刻,开口时语气是温和的商量口吻,带上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白……白漓是吧?跟你商量个事。” 第49章 主殿是我和阿然就寝的 白漓勉强掀起沉重的眼皮,琉璃金眸雾蒙蒙地看向他,唇瓣微动,吐息间洇上气音,“……嗯?” “你……”喻绥斟酌着用词,“你能不能,暂时化个女身?” 白漓似乎没听懂,茫然又痛苦地眨了眨眼,长睫上沾着细小的血珠,“为…何……咳咳……”一句话没说完,又引发一阵剧烈的呛咳,身体抖得更厉害,尾巴也无意识地蜷紧。 第34章 喻绥边稳住他,边尽量平静地解释,毕竟这狐狸算是救了他,“因为我是断袖。”他直言不讳,“我喜欢的是男子。你就这样……我抱着你,大庭广众的,影响不好。” 虽然美人仙君大抵不会误会,说不定都不在意,但他自觉该洁身自好,避嫌。 白漓咳得苍白的脸颊泛起异样的红潮,听完这话,琉璃眸中染着的错愕,又像是哭笑不得。他缓了口气,才气息微弱地断断续续道:“可…我本就是…九尾天狐一脉的……男主之神……化形…也只会是…男的……咳咳咳……”似是牵扯到伤口,他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身体蜷缩起来,不知何时也冒出来的毛茸茸的雪白狐耳难受地向后贴伏。 “……”喻绥深吸一口气,看着怀里这吐血吐得可怜兮兮,还强调自己是男主之神的妖,分明是只未长成的小狐狸崽子的家伙,头更疼了。 伤势不能再拖。 “行,”他喻绥牙,“我把你送去小医仙云锦那儿,让他给你治,总行了吧?”云锦医术高超,性子也能治这人,最合适不过。 谁知白漓却轻轻摇了摇头,沾染血迹的唇微微翕动,琉璃眸望着他,氲上重伤后的迷离执拗,气若游丝地请求,“我…我想去……你…你的寝殿……” 说完,似乎用尽了力气,又咳出些血沫,眼睫颤得厉害,仿佛随时会阖上,唇角那抹血迹衬得他肤色更白。 “……”喻绥脚步几不可察地顿顿,额角青筋微跳。他看着这下一秒就要断气,却还提要求的小狐狸,那句“你想得美”在舌尖转了几圈,终究还是看在对方是为救自己重伤的份上,咽了回去。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重大妥协,语气硬邦邦地,“行。但说好了,养好伤就立刻、马上,回你狐族的媚榭荡找你父母去,听见没?” 一句话的重音全落在“立刻、马上”上边。 白漓只当没听见他的后半句,捕捉到自己想听的,苍白的脸上绽开点如释重负的笑意,随即支撑不住,低低地“唔”了声,像是难受的呻吟,脑袋一歪,主动往喻绥温热的颈窝处靠了靠。 毛茸茸的狐耳擦过喻绥脖颈皮肤,痒得慌。 喻绥身体发僵,下一秒便嫌弃地偏偏头,沉声道:“自重。” 怀中的白漓毫无反应,呼吸微弱却逐渐均匀,遇到难回答得问题,直接装晕就好了。白漓美滋滋地往人怀里瑟缩。 喻绥下睨着耍赖装晕的小狐狸,冷哼一声,却也没再将他推开或放下,流光朝着魔宫方向疾驰而去。 月白染血的衣袂与数条无力垂落的雪金狐尾,在疾风中飘荡无归。 星眠阁。 喻绥抱着气息奄奄的白漓,径直掠过主殿,转向一侧的侧殿。陈设比起主殿的恢弘与私密,多了客居的清冷。 前些时日,喻绥就是宿在这的。 总不能去主殿要求美人仙君与自己同睡。 他将人放在铺着厚实锦褥的榻上,正欲再渡些灵力稳住其伤势,榻上的人却悠悠转醒。 白漓长睫颤动,狐狸眸眸勉强睁开,先是一片涣散的空茫,焦距艰难地对准喻绥,又缓缓扫过四周陌生,简洁的殿宇陈设。 他苍白的脸上氤起层薄薄的,混合着痛楚与不满的晕红,气息很弱却字里行间透着股骄横的质问,断续地从染血的唇间道出,“为…为何……咳咳……是侧殿……” 白漓撑起身子,无意牵动伤处,顿时又伏在榻边,剧烈呛咳起来,刚刚被喻绥粗略止住的血再次从唇角溢出,滴滴答答落在素色的床褥上,晕开刺目的红梅。 喻绥正检查他背后被虚空乱流击中的伤口,那处衣袍破损,皮肉翻卷,泛着不祥的灰黑死气,还在不断侵蚀。 闻言,喻绥头也没抬,用冷淡得理所当然的疏离和人说话,“主殿是本尊与魔后就寝之处。”喻绥也不想刺激病人,但有些话不得不说,他瞥了一眼白漓染血倔强望着他的脸,反问,“你是么?” “我…我……”白漓被他这话噎住,狐狸眸眨眼漫上浓沉的水雾,不知是伤痛的泪水还是委屈的水光,“可以是……么……” 话未说完,便引起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整个人痛苦地蜷缩起来,伏在榻边,不住地呕出暗红发黑的血块,里边还藏着内脏受损的碎末,瞬息间将榻边铺着的绒毯染红了一片。 白漓浑身抖得筛糠似地,几条雪白的狐尾无力地扫动着,尾尖的金色都仿佛黯淡了。 还真是给你杆就顺着爬。 喻绥眉头越皱越紧,差点就能夹死苍蝇,“……不可以。”他早已燃了紧急传召云锦的魔符,以云锦的修为和以往的速度,早该到了。 莫非……真是被赤焰那不知轻重的小子缠住了? 喻绥心中焦躁,看着白漓呕血不止,随时可能断气的凄惨模样,终是难以袖手旁观。 喻绥屈尊降贵地矮下身,半跪在榻边,伸出手,生疏地一下下抚着白漓因咳嗽而紧绷颤抖的脊背。 触手之处,单薄衣料下的骨节清晰可感,冰凉。 喻绥轻缓着声嗓,笨拙地安抚,“好了好了,别怕,云锦很快就到,很快没事了……” 有事。 白漓在昏沉与剧痛的间隙,意识浮沉。 怎么会没事呢。 没有父王和母后了。媚榭荡……也没有了。 那不是他的家了。是炼狱,是坟场。 记忆仿若电影回播般在血腥气里延展开。 月圆之夜是尘界的圆满夜。 第50章 怎么和美人解释 昔日仙气缭绕,桃花灼灼的狐族圣地,转瞬被漫天狰狞的剑光与各色法宝光芒笼罩。 凄厉的警报与族人的惨叫划破长空。 平日里道貌岸然,说完与他们修秦晋之好的修界第一大宗的修士,脸上绽着贪婪与残忍的笑容,鱼贯而入。 护族大阵的明灭不定,碎裂。 他看见平日慈祥的族老被一道雷霆劈得焦黑;看见活泼的姐妹被剑光贯穿,化作原形倒在血泊中;看见威武的侍卫们结成战阵,却在密集的法术轰击下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溪流,染红了桃林…… 到处都是血。 粘稠的,温热的,铁锈味的血。将青石板路浸泡得滑腻,桃花染成诡异的红褐色。 最后的画面,是父王将他死死护在身后,总是对他威严脸上满是血污与决绝;是母后流着泪,用尽最后妖力将他塞进祖地深处一棵千年桃树天然形成的树洞,并在洞口匆匆布下最隐蔽的敛息幻阵。 “漓儿,别出声……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母亲颤抖的声线和落在额间冰冷湿润的吻,成为千百次夜里梦回的惊噩潮涨。 “漓儿好好长大,”母后说:“要无忧无虑的……” 记恩,不要满心满眼的报仇。 刺耳的爆裂声,父王的怒吼,母亲短促的悲鸣…… 透过幻阵模糊的缝隙,他只看到漫天血光与飞溅的狐毛,还有修士狂笑着瓜分族内宝物、甚至直接剖取同族内丹的狰狞嘴脸…… 只剩下他一个了。 白漓蜷在黑暗的树洞里,听着外面的厮杀声缓慢地平息,变成令人作呕的翻找与狂笑,鼻端全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死寂。 白漓不敢动,直到确认危险暂时过去,才氤着满心恐惧与毁灭的悲痛,出来找寻父王母后的尸体,可惜没有…… 没有。 什么都没有。逃离已成废墟尸山的媚榭荡。 “呜……”榻上的白漓无意识地呜咽出声,把身子缩得更紧,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绝望的树洞。眼泪混着嘴角的血沫一起滑落,他神智昏乱,琉璃眸空洞地望着虚空某处,呓语般喃喃,“父王……血……好多血……母后……我…冷……” 于是,白漓长大了,他很无忧无虑,只偶尔听见清虚宗的境况会噗笑,凭什么,凭什么这些人活得好好的,祸害总遗千年,若能分一半寿数给狐族惨死的人,也至如此。 渐渐的午夜梦回时,比母后的脸更清晰的是,她说的话。 后来有一日,不知是不是上天听到了白漓祈祷与诅咒,千年的祸害总算被个魔头治了。再后来,消息有意无意地闯入他耳际,他知道那个魔头是魔界至尊,唤作喻绥。 那人下手狠厉得似地狱修魔。白漓想,他也算阴差阳错地给族人报了仇。大仇得报,就剩恩了。 无人怜他也不要紧,报了恩就能去找父皇撒泼耍赖,找母后听睡前故事,找阿狸姐姐去尘界赏玩。 可快活了…… 喻绥抚着他脊背的手轻滞。 他听清了白漓破碎的呓语,又想起自己之前提到媚榭荡时对方不愿搭理的态度,和人现今全然崩溃,沉浸于巨大创伤的模样,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 媚榭荡中传闻中的上古狐祖秘境和狐族一身是宝的躯壳……无一不叫人觊觎。 第35章 喻绥桃花眸眯了眯,少了疏离与不耐,多了些许复杂的了然与同病相怜。 也不尽然,喻绥想。或许只是对失去的共鸣。 他曾失去的,亦不遑多让。 思绪杂乱之际,一身素青墨纱的云锦身影显现,快步走入侧殿。衣衫似乎比平日凌乱些,或许真是被某个火急火燎的家伙耽搁了。喻绥莫名想笑。 云锦不管他,目光先是扫过榻上呕血不止,神志昏沉的白漓,还有那几条显眼的狐尾,眼神微凝。继而,他转向喻绥,了然地讥诮道:“尊上如今,倒是很喜欢往外头捡些……特别的人回来。” 他意有所指地睨了喻绥一眼,显然想起了被安置在衡安殿的那位仙君。 “我也不想啊,人家救了我一命,”喻绥没心思跟他斗嘴,起身让开位置,言简意赅,“少废话,快看看他。万宝天墟的虚空乱流所伤,还吐了很多血,神智已近不清了。” 云锦不再多言,上前。 他先是以秘术探查白漓体内情况,又看了看他呕出的血块,眉头微蹙,“伤势颇重,乱流之力侵蚀肺腑经脉,妖丹亦有损。更麻烦的是忧思惊惧过度,心神激荡,牵动旧伤隐痛,加重了伤势。” 云锦边说,边已取出数枚细如牛毛的碧色灵针,手法如电,精准刺入白漓周身大穴,先止其呕血,稳住心脉妖丹。 “旧伤?”喻绥捕捉到字眼。 怎么一个两个都有旧伤。 童年不美好的人扎堆了么。喻绥腹诽。 “嗯。”云锦手下不停,又取出一个玉瓶,倒出几粒清香扑鼻的丹丸,小心喂入白漓口中,以灵力助其化开,“观其气血神魂,应是大悲大恸,根基受损之兆,且时日不短。此番新伤引动,雪上加霜。”他并未追问具体缘由,但眼神已然明了。 白漓在云锦的救治下,呕血渐渐止住,身体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还昏沉着,眼泪无声地流,唇间偶哼出抽噎。 云锦处理完紧急伤势,才直起身,对喻绥道:“命暂时保住了。但需连续施针用药七日,祛除乱流残力,稳固妖丹。期间需绝对静养,不可再受刺激。至于心神之伤……”他停滞半秒,“非药石可速愈。” 喻绥看着榻上即便昏迷也眉心紧锁,泪痕交错的白漓,沉默片刻,挥了挥手,“知道了。你且用心医治,需要什么直接去库房取,”他说:“阿锦…可用我的私库。” 云锦点头,开始在脑中盘算着手准备后续治疗所需之物,又淡淡提醒,“衡安殿那边,我才给仙君施完针,仙君应还在药浴池泡着,咳…他同我问起过你,尊上还是……斟酌一下如何解释为妙。” 第51章 美人,我没有要冒犯的意思 云锦自然不会隐瞒喻绥去万宝天墟想给人取灵药,至于后边领回受伤小狐狸的事,他当时也不知道,便把能说的都说了。 许是自己这两天难得没去闹他,美人仙君顺口问了一句而已。喻绥瘪嘴,不以为意,总不能是美人想他了吧。 咦惹,做梦都不带这样的。还得白日梦才够得上。 云锦说罢,便不再看喻绥,专注地为白漓清理血污,调整灵针。 即便美人可能只是随口一问,但问起他,就很好。 方才因白漓而起的些许沉郁和棘手感瞬间被抛到脑后,喻绥捻了个诀,换了件新衣裳,转身朝着衡安殿走,脚步不自觉轻盈得飘忽,带上点少年人的雀跃。 * 渌玉池。 乳白色的灵液雾气比往日更加氤氲浓郁,掺杂了云锦特意调配的安神固本药草香气,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池水温热,蒸腾起的水汽将室内笼得若幻境。 池中央,沈翊然安静地浸在灵液中。 他背对着入口方向,墨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背,发尾在水中漾开。 水面刚好没过沈翊然消瘦的肩胛骨,露出线条流畅,过分单薄的脊背,肌肤被温水和热气熏染成淡淡的粉,也能看出底色的苍白。 水珠顺着沈翊然凹陷的脊椎沟壑缓缓滑落,没入更深处的水面。 沈翊然微仰着头,靠在池壁的软玉枕上,双眸紧闭,长睫被水汽打湿,云锦才为他施过针,脑子里晃悠的都是小医仙的话,万宝天墟…… 凶险异常。他灵力没出岔子时都不能保证全身而退。 原本淡色的唇瓣在热气蒸腾有了丁点血色,受针后的疲惫和药浴的舒缓正在他体内交织,沈翊然处于半昏沉的松弛状态。 池水清澈,氤氲雾气也遮不住水下若隐若现的轮廓。 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线条没入水中,水面随着他微弱的呼吸浅浅起伏,颈窝处蓄着一小汪晶莹的水,跟着沈翊然偶有的,沿着锁骨的凹陷缓缓流淌。 他全身赤裸,和剥开所有坚硬外壳后露出最柔软内里的蚌肉一样,每寸惊心动魄的孱弱。汗意虽已被灵液涤去,但灵针所过之处酸软无力还残留,尤其是双腿,此刻浸在温热水中,酥软得提不起半分力气。 或许还有些灵修的遗留缘故……沈翊然暗嘲,他总觉得自己真的被人养得娇气了许多。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喻绥的身影挟着外界微凉的气息踏入。 “阿然,我回——” 大大咧咧的叫唤戛然而止。 喻绥的视线,穿透水雾,落在了池中那毫无遮掩的身影上。刹那间,他所有的思绪,话语,呼吸,都被攥紧又抽空。 “我……”操。 一种植物。 喻绥喉结上下攒动了下,浑身的血液都真切朝着某个方向奔涌,又在意识到眼前景象意味着什么时骤然冷却升温,耳根轰然发烫,“美人,我……” 靠。 他想退出去,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桃花眸不受控制地在腾腾雾气里流连了半瞬。 纤细的腰肢,水痕蜿蜒的颈窝,湿透贴在颊边的发丝,脆弱紧闭的眼睫…… 人生在世,全靠忍。 喻绥闭眼,再睁开时已强行撇开视线,仓惶转身,给池中人一个僵硬紧绷的背影。解释的话语不过脑子地往外冒,慌乱得语无伦次,“抱歉美人!我、我没有要冒犯的意思!我不知道你还在……云锦只说你在药浴,我以为……” 喻绥越说越乱,恨不得时间倒流,嗓声都变了调,“我这就出去!你、你继续……” 身后的动静近乎微末。 回应喻绥的只有寂静。 除了池水的晃动声和沈翊然的呼吸声。 太浅了,浅得让人心慌。 喻绥背脊僵直,等了许久,没有预料中的冷斥,也没有衣物窸窣或水声搅动。 奇怪。 照理来说,美人该凉凉地让他出去,然后红着耳根把衣裳套上的。 反常的寂静让喻绥心头的不安逐渐放大,压过最初的尴尬与悸动时,喻绥试探着轻轻唤了一声,还是不敢回头,“阿然?” “…呃……”闷哼从水池方向传来,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的吐息,旋即又被淹没在寂静里。 紧接着,是“哗啦”一声比先前响亮很多的动静,像是什么滑入水中。 喻绥心中警铃大作!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霍然转身—— 只见方才还靠着池壁的人,此刻已然软软地滑入水中,失了支撑。 墨黑的长发浮散在水面上,似一幅骤然铺开的绸缎,白皙的脸正缓缓向水面之下沉去,水面已经没过了他的口鼻,只剩紧闭的双眼和湿透的额发还露在外面,下一秒就要彻底被灵液吞噬。 “阿然!”喻绥吓得魂飞魄散,什么礼节避嫌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身影若电,掠过池边,踏入温热的池水,激起大片水花。伸手揽住截正在下沉的纤细腰肢,另一手托住沈翊然的背脊和后颈,用力将人带出水面,扣进自己怀中。 “阿然?阿然醒醒……” 入手是温热水液也掩盖不住的冰凉肌肤,沈翊然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他臂弯里,头颅无力地后仰,靠在他肩头,湿透的墨发凌乱地贴附在两人紧贴的皮肤上,冰凉与滚烫交织。 冷梅香缠。 方才脑子里想的人懒散的嗓音忽而落入现实,沈翊然懵圈半秒,以为是做梦。才有不慎的滑落,耗尽本就岌岌可危的气力,也惊散了他勉强维持的清醒。 喻绥看着怀中赤裸着,湿漉漉地赖着自己的托抱才站稳的人,唤人声线都是紧的,“阿然?沈翊然!”指尖微颤地抚上对方冰凉的脸颊,想叫醒他,又赶紧探入点温和的灵息查看他体内状况。 沈翊然在他怀里轻颤,眸光涣散失焦,唇瓣翕动,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微弱的喘息沉在喻绥脖边,他想借着人缓过来点,就自己走,可身子实在太累了,施针后,需要泡池的时辰也还未满,他什么事都没做成。 还真是越活越废物了…… 第52章 我对阿然日夜思念 “听…见……”沈翊然无意识地呢喃,音嗓细若蚊蚋,溺水般的虚脱和茫然,“你…回……来了……喻绥……” 第36章 分明不过几日,方才滑倒前,听见的“阿然”却恍若隔世,是他意识沉入黑暗前抓住的浮木。 沈翊然说完,眼睫无力地垂落,身子彻底软倒在喻绥怀中,呼吸越发清浅微弱。 喻绥手臂收紧,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人冰凉的身体。他深吸口气,半扶半抱着人用早已备在一旁的,干燥柔软的厚绒毯将他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湿漉漉的脑袋。 “嗯,我回来了。” “没事了,阿然,我在这儿。” 水迹滴滴答答,在身后蜿蜒一路。 喻绥正要将浑身湿透,软若无骨的沈翊然打横抱起,臂弯里的人却动动,恢复了点微弱的意识。 沈翊然的长睫颤抖着,眸光依旧涣散,却本能地在过于亲密的姿势里挣了下,“我…可以……走……放、放开。” 话音沉在溺水后的哑与喘息不稳的间隙里,沈翊然试图自己站稳,可浸透药浴后更加虚软无力的双腿,连支撑自身重量都摇摇欲坠。 喻绥低头看着怀中人。 沈翊然湿透的墨发凌乱地贴在颊边颈侧,水珠顺着下巴尖滴落,没入被厚绒毯包裹的肩窝。眼尾和因挣扎咳嗽而泛出一点不正常的淡红。 有人明明连呼吸都吃力,却还在逞强要求他放开。 比恼怒先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疼,喻绥脱口而出,“可我想抱你。” 慵懒磁性的腔调,喻绥放得又低又柔,他倾身,唇几乎要碰到沈翊然湿漉漉的额发,吐息温热,“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阿然可知,我对你日夜想念,牵肠挂肚。” “……”沈翊然愣怔,喘息都停了半瞬。湿冷的皮肤下,剔透如玉的耳廓边缘,染上浅淡无可逃遁的薄红。 喻绥桃花眸底的笑意更深,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秘密,字句里镶上委屈间满是亲昵的口吻,“是我想抱你,很想。” 他稍稍退开点距离,好让沈翊然看清他眼中的情真意切,“想来阿然是半点没想过我了,怕是连我去了何处都未曾放在心上。”喻绥幽幽叹道,像是真的为此伤怀,“但没关系。” 喻绥话锋陡转,凑得更近,鼻尖将要蹭到沈翊然冰凉的鼻尖,若情人间的絮语,缠绵地敲入沈翊然耳中,“我很想阿然,很想很想。这份想念太多了,我便自作主张,将它分成两份。” 他伸出未抱人的那只手,指尖温热拂过沈翊然被水汽浸润的下唇,一触即分的灼人,“一份留给我自己,日夜回味,另一份……送给阿然。” 喻绥凝视着沈翊然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更加无措的神情,唇角弯起得逞的温柔弧度,“就当阿然……也想过我了,好不好?” “……”沈翊然失语。本就晕眩的头脑被这番无赖又直白滚烫的言辞搅得更加混乱。 心口那枚隐息护灵坠贴着肌肤发烫,仿佛要与他骤然失控的心跳共振。 沈翊然张了张嘴,又无措地抿紧失血的唇,避开灼人的视线,从喉间挤出气若游丝的字眼,“我……” 他对上这魔头,总是毫无招架之力。 就在沈翊然心神被搅乱,防线松懈的刹那,喻绥眉梢勾动,手上巧劲一施,稳稳当当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厚绒毯裹紧了沈翊然湿漉冰凉的身体,只露出张错愕的小脸。 “乖,地上凉,阿然歇息好了再接着浴,我们先回榻上去。”喻绥嘴上还在低低柔柔地哄着,抱着他,朝内室温暖的软榻走去,跟方才撩拨心弦的话只是随口闲聊一样,“别气别气,气坏了身子,心疼的还是我,到时候还要烦你,这么想想是不是就好一点了,过几日我带美人去尘界玩,当赔罪了……” 沈翊然动都不动了,四肢百骸都酥麻无力,连指尖都无法动弹。他被迫仰靠在喻绥温热的胸膛前,鼻端满是对方气息,水汽未散,杂糅着点铁锈味…… 不等沈翊然仔细分辨清楚心跳先一步入耳。 咚。咚。咚。 清晰得不可思议,交织分不清彼此。烫得沈翊然裹在绒毯下的脚趾都微微蜷起。 沈翊然眼睫低颤,视线无处安放,只好盯着喻绥胸前衣料上一小块深色的水渍,似乎是方才从自己发梢滴落的。 沈翊然逼迫自己屏住呼吸,可虚弱的身体却渴求着氧气,每回浅浅的吸气,都将喻绥的气息更深刻地纳入肺腑。 太近了。 太烫了。 也太……吵了。 是谁的心跳,如此喧嚣,要将他残存的清冷与理智一并拖入令人心慌意乱的温暖囚笼。 喻绥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铺着柔软云绒的榻上,在沈翊然哑然的注视下给人换了里衣和亵裤,拉过锦被盖好,连肩颈都掖得严实。 喻绥在榻边坐下,伸手,用指腹轻柔地拭去沈翊然眼角不知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凝结的湿意。 “阿然若是累了,便好好休息一会,药浴不急于一时。”他抿抿唇,眼底藏着犹豫。 喻绥想留下,但方才的唐突和美人仙君没吭声的无措让他踟蹰。 他像只等待主人许可的狗狗,虽然内心渴望,却还是乖觉地没有擅自开口,桃花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人瞧。 见沈翊然久久不语,只是眉心无意识地越蹙越紧,喻绥心头胀软,又泛起细细密密的疼,他叹气,有一点点失落,“我就先走……” “了”字尚未出口。 “你受伤了?” 沈翊然的声嗓洇着些许潦草的喘意。 喻绥身形怔顿,即将迈出的脚步生生停住。松口气,还好,不是直接赶他走。不然脸皮再厚也不够今日丢的。 “没,”喻绥否认,转身看向榻上的人,语气轻松,“我好着呢,谁能伤我?”喻绥疑惑地抬起袖子嗅了嗅,又想起自己早已用净尘诀清理过,涤荡干净,衣袍也换过了。 阿然是怎么……等等! 第53章 美人仙君定然也听见了 荒谬又让他心跳漏拍的念头窜上来。喻绥俯下身,凑近了些,希冀着问他,“阿然……关心我?”语调上扬着,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又怕只是自己的错觉。 “……”被戳破心事的窘迫,让沈翊然没脸睁眼,将脸往锦被深处埋了埋,只露出小半张脸和红透的耳尖,嗓音闷闷地从被褥里传出来,斩钉截铁地否认,“没有。” 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喻绥桃花眸底的星光倏然黯淡下去。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美人仙君那般清冷自持,连自己靠近些都要蹙眉,怎会特意关心他是否受伤? 自己还生出这等奢望,真是可笑。 心头那点雀跃的泡泡被戳破,喻绥蔫了,狗狗耳朵都要耷拉下来了,“……好吧。” 喻绥直起身,不再多言,要安静离开时,又怕不说清楚,下回来了惹人厌恶,“阿然好好休息,我让云锦再过来看看。血腥气……不是我的,许是沾染了…旁人的,我会处理干净的,不会打扰你。” 喻绥方才恋恋不舍地要踏出殿外,脚步已落在门槛边缘,殿外寒凉拂过面颊,沉甸甸的落寞却散不去。 喻绥指尖倏而幻出张薄薄的,边缘流转暗银色符文的魔符,正是最常用的短距传音符。 侧殿? 云锦有事找他?还是那小狐狸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魔符发烫,清越又柔软,刻意拔高拉长了调子的少年嗓音,穿透符文的阻隔,落在心神不属,未曾严密屏蔽,的人耳边,隐隐有外扩的趋势,“喻、星、野——他听得见么?” 是白漓。气息不稳,却执拗地喊着。 紧接着,是云锦,站着说话不腰疼,等着看好戏的回答,清晰可闻,“尊上听得见。” 得了答案的人愈加夸张,“喻星野——你怎么——还不来——陪我——我疼……好难受……” 尾音拖得又长又软,带是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沙哑,在“陪我”二字上更是百转千回,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呼喊之人与喻绥关系匪浅,正倚病撒痴,盼着情郎陪伴。 我操。 喻绥脑子里嗡的一声,心底爆了句粗口。 祖宗! 云锦都说听得见了,你还用这么大嗓门,这么……暧昧的调子喊! 几个意思?! 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我这儿么?! 喻绥都能想象出此刻侧殿里,白漓那狐狸崽子故意睁着湿漉漉的琉璃金眸,对着传音符演戏,而云锦抱臂旁观,嘴角可能还噙着冷笑的模样。 这动静,怕不是方圆百里有点修为的都能隐约感知到这股隐着撒娇意味的传音波动! 小医仙绝对是故意的!把他卖得干干净净! 连这种私密的传音符都能随手给出去?看样子还还乐见其成?喻绥额角青筋微跳。 喻绥头皮发麻,美人仙君定然也听见了。 喻绥切断魔符传讯,恼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有点狼狈地转身,下意识去看软榻上的人。莫名其妙的心虚是怎么回事,分明他可注重分寸了,却还是觉得亏欠了美人仙君。 第37章 喻绥见人没动静,欲言又止,也没敢上前,只好尽量不发出声响地拢上殿门。 沈翊然安静地望着床顶朦胧的纱帐,眸光空茫,像是凝在冰面上的雾。方才穿透魔符,亲昵又委屈的叫唤,让他无助了半秒。 沈翊然朦胧间意识到,自己叫不出口的表字,有得是人愿意唤。 喻绥呢……他也会对符纸对面的人这般贴心照料么。 会喂他吃糖糕么? 会用亲昵的姿势抱他么? 会晨昏道安,嘘寒问暖么? 会用慰哄似地调子同他讲话么? 会予他归处么…… 后知后觉地,沈翊然将那人的好视作了尘世间最寻常的晨露与夕照。 往事如星子般一一浮现,喻绥待他,何止是真心相付,简直是把自己骨血里最温热的部分,魂魄中最明亮的光,都毫无保留地捧了出来。 即便他从未给出过回应,从未偿还过半分对等的情意,那魔头却依然捧着一腔未掺半分杂质的炽热,像烧得正烈的火,明焰灼人。 让长夜行者贪恋光暖,边想逃,边又忍不住在转身时悄悄拢住一袖残温。 思绪弯弯绕绕。 沈翊然想侧过身,避开还残留着某人气息与声音的方位。念头微动,他像往常一样挪动了下压在锦被下的腿,发力,正要带动身体转向时,右腿小腿肚处猝然地传来尖锐挛缩。 “呃——!”痛哼出口,沈翊然整个人弓起身子,冷汗眨眼布满了额角和鬓边,细密地渗出,汇聚成珠,沿着脸侧滚落。 沈翊然浑身都在颤,惹祸的右腿更是痉挛得不成样子,小腿肚的肌肉肉眼可见地绷紧又隆起,能筋络扭曲的轮廓,僵硬得像块被过度拉扯后就要断裂的石头。 沈翊然下意识想伸直腿来缓解这要命的抽筋,可腿根本不听使唤,反而因为他的试图伸展而传来要撕裂肌肉的痛楚。 “疼……”沈翊然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鸣,心事,隔阂,冰冷的自持,七零八落。 他还真是被喻绥惯坏了,现今这点疼都忍不了。分明先前师尊再重的惩戒他都能闷不吭声受着。 被疼痛淹没的昏沉中,沈翊然依赖着颤声唤出那个还想保持距离的名字,“喻…绥……喻绥……” 沈翊然攥紧身下的锦褥,另一只手徒劳地去按捏自己痉挛的小腿,指尖触到的只有坚硬如铁,不断抽搐的肌肉,非但不能缓解,还牵起更尖锐的刺激。 沈翊然疼得额头抵在微凉的锦被上,湿透的墨发散乱地铺开,单薄的身子随着腿部的抽搐而发抖,战栗牵扯着抽筋的部位,又引发痛楚,恶性循环。 冷汗浸湿沈翊然后背单薄的寝衣,紧贴在蝴蝶骨上,伶仃得可怜。喻绥现在该在哪呢,该是在陪那个少年……沈翊然无望地想。 是他自己不要的,怪不得旁人。沈翊然疼得迷离间还在想。 低哼落下的瞬息,殿门由外而内被推开。 第54章 我和阿然道歉 喻绥压根没走,心烦意乱地在殿外徘徊,听着人痛哼和叫唤后就更不可能走了,满心恐慌地进来,一眼就看见蜷在榻上耐着痛苦的人。 “阿然!” 喻绥几步抢到榻边,半跪下来,握住沈翊然紧抓着褥子,指节泛白的手,只觉出湿滑的冷汗,半秒没停顿,他掀开锦被一角,手按向人正在剧烈痉挛的小腿。 肌肉却紧绷僵硬得吓人,在他掌下弹跳抽动。喻绥眉头紧锁,桃花眼里烙着的满是心疼与懊恼。 他怎会忘了,美人仙君灵力未复,气血两亏,经脉脆弱,久卧或姿势不当,加之先前灵修消耗巨大,最易引发这等抽筋剧痛。 喻绥想扇自己一巴掌,他方才怎么没看出不对……就该留下的。 “别怕,是抽筋了,放松,阿然试着放松……” 喻绥声线轻哑,掌心运起熨帖的暖流,顺着沈翊然小腿痉挛的肌肉纹理,把握着力道揉按起来。 凤凰神息渗进紧绷僵硬的肌理,一点点化开蛮横的挛缩。 沈翊然在混沌的痛楚里,攥紧被冷汗浸润的掌心,想转移注意力。 喻绥注意到,握住沈翊然汗湿的手,掰开他对自己掌心软肉的折磨,本想叫他掐自己的,转念一想,美人现在哪还听得进去话。 喻绥手指嵌入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疼……”沈翊然在他碰到小腿时,身体又是止不住地抖,疼得眼角都渗出了生理性的泪花,混着额角的冷汗滑落鬓边,“喻绥……唔…疼……呜……” 沈翊然无意识地想缩回腿,却被人按住。 “我在,我在这呢,我知道阿然疼,很快就好,阿然乖……” 喻绥温柔地哄,手下没停,按揉僵硬痉挛的肌肉,耐心得不得了。 和方才嫌人吵的那副嘴脸大相径庭。 “疼…轻、轻点……喻…绥……”沈翊然受不住,呻吟出声,细弱得仿如幼猫哀鸣,浸满了无法承受的痛苦,他呼喘着,吸进去的仿佛不是氧气,而是碎玻璃。 “好,我轻轻揉,给阿然揉开就不疼了,”喻绥诱哄似地引导,“慢慢呼吸,阿然,跟着我,吸气……呼气……”神息疏导纠结的筋脉,小心翼翼地化解令人揪心的僵硬。 沈翊然紧绷的身子慢慢松懈下来,唯余呼吸急促轻浅,浑身被冷汗浸透,像才从水里捞出来,脸色白得快透明,只有眼尾和唇瓣存着点可怜的红。 疼痛稍减,意识回笼,偏过头,视线模糊地看向近在咫尺为他揉按小腿的喻绥。他没走么…… “你……”沈翊然喃喃。 “是我不好,”喻绥自责方才的离开,“不该留你一个人。”掌下的僵硬和跳动有松动的迹象,“我和阿然道歉,以后都不会了。礼尚往来,阿然疼也不要忍着,尽管唤我,保管第一时间到。” 这算哪门子礼尚往来。沈翊然觉得不管自己应不应都不吃亏。 直到感觉掌下的肌肉彻底软化下来,不再抽搐,才慢慢减轻力道,转为轻柔的抚触。 喻绥又仔细检查了另一条腿,确认无恙,才拉过锦被,重新为沈翊然盖好,掖紧被角。 沈翊然耗尽气力,瘫软在榻上,像样的抽噎都发不出,胸口微弱地起伏,眼睛半阖着,泪痕未干。他还没回过神来,眸子涣散空茫。 喻绥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又酸又疼。他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拭去沈翊然额际和眼角的湿意,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喻绥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又酸又疼。 “好了,没事了。”喻绥对上沈翊然雾气氤氲,失神望着他的眸子,声嗓间是无尽的怜惜,“还疼得厉害么?” 沈翊然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动,没发出声音,他摇摇头。 喻绥捻了道净尘诀,点在人腕上,十指相扣的余温还在,他却再没有多余动作,心里暗暗琢磨着虽使了术,但美人仙君应该受不了身上这件寝衣,果不其然,他才在犹豫怎么开口时,沈翊然反应过来已经想撑坐起来了。 “别动,阿然,不动了,”喻绥被人半途脱力吓得差点爆粗,迟早要被人吓死,他半抱着扶人坐起身,“可是要换衣?” 他怎么知道。沈翊然闻言,身子微僵。换衣……此刻他浑身无力,说得上动弹不得,若要换衣,势必要喻绥帮忙。 可他不是要去哄别人么,在自己这耽搁这么长的时间,照方才沈翊然听见的,少年骄纵脾性,必不会饶过喻绥的。 那他还待在自己这干什么。 “我……”沈翊然开口,想说不用,说他自己来,可略微动动,就知道四肢酸软乏力,连抬起手臂都困难。 喻绥桃花眸温和坦然地看着沈翊然,用商量的口吻说话,“阿然,你现在没有力气,自己来恐怕会牵扯到刚缓过来的腿。让我帮你,好么?” “只是换件干爽的寝衣,我保证,很快,不会让你难受。”喻绥生怕被误会存有不轨之心,虽然的确有,但装还是得装的,他忙道。 沈翊然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咽回去。他闭上眼。点头,算是默许。浓密的睫毛颤得厉害,脸颊和耳廓的红晕也晕起。 得到许可,喻绥动作利落地起身去柜中取出一套同样质地的柔软素白寝衣,又在暖玉制成的熏笼上烘得暖融融的。 很快回到榻边,掀开锦被一角。 沈翊然的身子轻轻瑟缩了下。喻绥用宽大的手掌拢住他单薄的肩头,“很快就好,没事的,阿然别怕。”他安抚,手下动作没停,解开沈翊然身上的寝衣系带。 衣衫褪去,瘦削得叫人心疼。锁骨嶙峋,肋骨隐约可见,腰肢纤细,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白,此刻却因羞窘和方才的疼痛而泛着淡淡的粉。 旧伤愈合后留下的浅淡疤痕,让喻绥又想起那几个天杀的老顽固,当时该叫他们死得再惨些。 好在喻绥没敢过多流连,换里衣快,裤子就更快了。 沈翊然视线落在系带不松不紧的结上。 第38章 第55章 阿然这是在吃醋么 喻绥又拉过锦被,将人裹好,“阿然要喝水么?”其实是喻绥自己有点渴,他喉头滚滚,抛出话头。 沈翊然不置可否地回视他。 “温水,是甜的,加了点宁神的蜜露。”喻绥打了个响指,白皙修长的手指就握了个琉璃杯,“阿然赏脸试试?” 喻绥就是认准了沈翊然不会拒绝甜食。 沈翊然迟疑片刻,点头。 喻绥扶起沈翊然,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将杯沿凑到他唇边。 温水氤晕清甜的蜜香和淡淡的草药味流入干涩的喉咙,确实舒缓了许多不适。 沈翊然小口小口地喝着,长睫低垂,遮住眼中复杂的神色。 这魔头如此会哄人,世间怕无人能招架得住。 沈翊然再一次被人妥帖地安置回榻上。 锦被柔软,内里是悉心烘暖过的温度,将他裹住。 他偏过头,脸颊陷进枕面细腻的绸缎里,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倦影。呼吸轻促,唇色淡得透明,眼尾因方才的痛楚残留着抹洇开的薄红,像雪地里不慎点染的朱砂,“喻……” 沈翊然又把这个字眼咽回去。 他望着那人俯身,又一次为他掖好被角,动作熟稔而耐心,仿佛已重复过千百回。沈翊然抿抿干涩的唇,声嗓很弱,“尊上…还不走么?”话未说完,先被虚软袭上,他阖了阖眼,努力平复着胸腔里细碎的气音。 又是尊上。 怎么又成尊上了……我又哪里惹美人仙君不开心了。 喻绥心尖像被羽毛不轻不重地挠了下,无奈又发胀。他索性在榻边坐下,离得更近些,险些能看清沈翊然睫尖的颤动。 喻绥放软姿态,语调却是赖皮得不行,“不走。”半真半假地纨绔,“本尊就赖在美人这儿了,有何不可?” “尊上,你……”沈翊然想说什么,却只道出声低弱的叹息。 耳廓漫上红,腿骨深处磨人的抽痛虽被这人用温热掌心揉散,却留下更深的虚乏,从骨髓里一丝丝抽走力气,连指尖都沉得抬不起来。 沈翊然思绪也昏沉沉的,像陷在暖雾里,挣扎不动。 “阿然。”喻绥忽然唤他,嗓音褪去了所有戏谑,沉静而认真,很好听。他伸出手,悬停在沈翊然微蹙的眉间寸许之处,想抚平那缕病倦,又怕惊扰了他。 “你要赶我走么?”轮廓深邃的侧影映在沈翊然氤氲着水汽的眸子里。 榻上的人没有回答,无处安放的悸动,让沈翊然无所适从。 沈翊然被他这番无赖言辞噎得气息微乱,刚想开口,却被喉间窜起的痒意打断,侧过脸闷闷咳了两声。单薄的肩胛随着轻颤,若寒风中振翅欲坠的蝶。 咳罢,他额角已渗出细密的虚汗,几缕乌黑发丝黏在颊边,更衬得肤色如玉瓷般易碎。 喻绥眼中那点嬉笑淡去,手抬起,又在半空凝住,转为去拿旁边温着的蜜水。他将杯盏凑近沈翊然唇边,声音低了下去,却依然撑着那副调子,“瞧,仙君话都说不了了吧?张嘴,否则本尊就要冒犯你了……” 嘴对嘴喂你。 温水润过喉间,沈翊然缓过一口气,长睫濡湿,半掩着眸中潋滟的水光。他避开喻绥太过直接的视线,声音轻得像叹息,“……无赖。” “无赖便无赖。”喻绥顺杆而上,将杯子放回,指尖状似无意地拂过他散在枕上的发梢,语气掺进柔缓,像诱哄,又像认真的耍赖,“阿然若实在不愿叫我,不想见我,那我便出去,天为被,地为席,在你屋顶上凑合一宿也成。总归……离你近些。” 脸是不要的,人是得看着的。 某只哀嚎的小狐狸被喻绥抛到九霄云外。 沈翊然没动,仍侧躺着,大半面容陷在阴影与枕褥间,只露出点挺秀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长睫垂覆,在眼睑下投出深深浅浅的倦影,像是累极了,连眨眼都费力。 沈翊然喘息着,胸口起伏的弧度浅促得令人揪心,唇上好不容易恢复的淡粉又褪成苍白。他不是真的想赶喻绥走,只是……总记挂着那枚传音符里模糊的催促。 人还等着呢,再等下去,该着急了,沈翊然偏过头,“喻绥,传音符……有人…在等你……”话未说完,喉间又是洇痒意,让他忍不住低咳起来,肩骨耸动。 喻绥低头,看着他这副明明想问,却偏要拧着侧过身去的模样。荒谬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窜上来,喻绥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阿然……这是在吃醋么?” 话音甫落,他自己先怔住了。 怎么可能呢。 喻绥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 美人仙君怎会为他吃醋? 不关心他的去向,不在意他的安危,只是讨要血腥味,连他离开这些时日是喜是悲都未曾过问,又怎会因一道陌生的传音而心有波澜。 喻绥眼神暗了暗,不等沈翊然有所回应,便料定等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自顾自接下去,语气听着轻松,“想来也不会是我想听的答案,是我多嘴了。” 美人仙君可以不在乎,但他是要说清楚的。不能一边和人表白心迹,一边又让人觉得自己招蜂引蝶。 这不对。 喻绥淡哑着嗓子解释,“……是今日在万宝天墟偶然遇见的一只小狐狸。替我挡了一道棘手的虚空乱流,伤得颇重。又……无处可去了。” 他略去了白漓呓语的灭门惨状,也隐下了那些娇气又依赖的作态,只拣出最简要的事实,“许是伤口疼得厉害,从前在家中又被娇养惯了,受不住苦,才那般闹腾。” 喻绥抬眼,看向沈翊然依旧没什么表情,却显然在倾听的侧脸,声嗓更软,含着歉意,“吵到阿然休息了?是我疏忽,往后不会了。” 说完,喻绥垂下眼睫,搁在膝上的手却无意识地微微收紧。 心底没来由地烦躁,某一瞬息,想将那因沈翊然全然不在意而生的,细细密密的憋闷,迁怒到侧殿那只不知轻重,乱用传音符的小狐狸身上。 这念头让喻绥自己都惊了下,真是……越发不像话了。 第56章 阿然,在我面前,永远不必忍着 喻绥正要带过话题,聊着轻松的,榻上人的气息却忽然又是一乱。 沈翊然仍侧卧着,没有转身。 可喻绥看见,他放在身侧的那只手,五指蓦然收拢,死死攥住身下的褥单,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手背淡青的血管也随之微微凸起。 他在忍耐。 忍耐什么呢……喻绥没想明白。 沈翊然更不懂了。没等他明白过来低咳从他喉间迸发出来,咳得比先前更凶,更急。 沈翊然整个脊背都弓了起来,像是要将心肺都咳出一般,瘦削的肩膀不住地颤抖。苍白的脸颊在咳喘下着层病态的潮红,眼角也逼出了湿润的水光。 他抬手掩唇,可那断断续续的呛咳声,依旧从指缝中漏出,恍惚间听见喻绥在叫他。 “阿然!” 喻绥脸色一变,再顾不得其他,连忙把人从榻上抱入怀里,扶住他痉挛的肩膀,手贴上他单薄的背脊,渡入温和的灵力,帮他梳理紊乱的气息。 沈翊然咳得说不出话,半倚在喻绥臂弯里,急促地喘息。 良久,咳声才渐渐平复,化作破碎的余音。他瘫软在喻绥怀中,连指尖都抬不起。 喻绥给他的灵息就没断过,心疼得要命,“……别忍着。阿然,在我面前,永远不必忍着。” 不能出声。不能示弱。更……不能放任自己沉溺。沈翊然想。无情道修来何用呢…… 可身体却自有主张,背叛了他引以为傲的意志。方才剧烈的咳喘平复后,不适却悄然从深处泛起。 起初只是胃脘处隐隐的空泛钝痛,像被冰冷的手攥住,轻轻揉捏。而后痛感清晰下沉,化作左侧肋下绵密而顽固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 沈翊然倏而浑身僵住。 他早已辟谷,吞吐天地灵气,怎会有凡俗饥馑之感? 这几日……不,自从被喻绥带回魔宫,强行将养起来之后,这魔头总会变着法子,搜罗来尘界各式各样的点心零嘴,精致小巧,大多甜而不腻,洇晕花果清香或牛乳的醇厚。 他起初不欲沾染,奈何喻绥总有办法让他不小心尝到一点,而后便像是摸准了他的喜好,送来的越发合意。 沈翊然从不曾说喜欢,但那些甜丝丝的,柔软或酥脆的滋味,的确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悄悄抚慰过他身子的乏力和心头莫名的空落。 这几日,或许是因为自己灵修后昏睡的时间变多了,或许是喻绥去了万宝天墟,那些零嘴便断了供应。 他本也未觉出什么不对,直到此刻,陌生的饥饿感和随之而来的钝痛,才让他恍然惊觉。 难不成,连早已辟谷的躯体,也能潜移默化地……被那人养出娇气的毛病么? 难堪。但腹中的不适却不容他躲避。 第39章 坠胀感越来越明显,钝痛伴着难以言喻的空虚灼热感,让沈翊然刚因抽筋而冷汗淋漓的身体,又开始细细地颤抖起来,额间刚被拭去的冷汗,又密密地渗出来,“呃……” 沈翊然忍不住痛吟,原本按在腹部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沈翊然身子下意识地蜷缩,想要缓解不适,却收效甚微。 才换过不久的干燥柔软的雪白里衣又被汗湿了。沈翊然觉得自己越加越没用了……这点疼都忍不了如何做师尊的弟子。 “阿然?”喻绥在唤他,“阿然,你怎么了?阿然……” 好吵。 然而疼痛并不理会他的心思。 绞痛加剧,沈翊然在人怀里蜷成一团,手抵着上腹。冷汗冒个不停,自额角,鬓边,颈侧争先恐后地渗出,又汇成细流滑落,嘴唇很白,微微打着颤,“……嗯…哼…” 呻吟从齿缝间漏出。沈翊然疼得浑身都在抖,雪白里衣,湿漉漉地贴在清瘦的背脊上,勾勒出蝴蝶骨伶仃的轮廓。冰凉的湿意贴着皮肤,让他抖得更厉害。 “阿然?” 喻绥察觉他的异常。 低头时,只看见沈翊然死死抵着腹部的手,指节泛白,他不让人蜷着,把人拉到自己他胸前靠着,喻绥眸底染着沈翊然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侧脸,“哪里难受?告诉我,阿然,是哪里疼?” 喻绥想扶正他的肩膀,却换来更用力的蜷缩和愈沉得喘息。沈翊然紧咬着唇,将脸更深地埋下去,摆明了拒绝回答。 喻绥心揪得很紧。 一晚上,美人仙君都难受几回了,每晚都这样么,这得多遭罪啊…… 喻绥不再追问,稳稳扶住沈翊然颤抖的脊背,手上匿着试探的暖意,轻柔覆上他紧按着腹部的手背。触手一片冰凉湿滑。 “是这里疼,对不对?”喻绥前所未有的温柔与耐心,像在哄慰一只受伤后极度警惕,竖起所有尖刺的小兽,“乖,手松开些,让我看看。” 沈翊然僵硬着,没有动,粗重凌乱的呼吸喷洒在喻绥衣襟上,“……”想叫人走又没吭声。 喻绥被人喘得心猿意马,还分出理智,耐着性子,温热的掌心贴着他冰凉的手背,渡入自己的灵息,又柔声哄着,字句浸透了疼惜,“阿然,听话。你这样用力按着,气血更不通畅,只会更疼。让我帮你揉揉,好么?就像刚才揉腿那样。我保证轻轻的,若是难受,你就告诉我,我马上停下。” “阿然?”喻绥对着他,慰哄总是无尽的,“是这里疼?胃脘不适?还是腹中绞痛?阿然,乖,别忍着,告诉我……” 沈翊然紧绷的神经在人低缓的语调里,被疼痛和虚软一点点侵蚀瓦解。抵在腹部的手指松动,被人顺理成章地挪开。 喻绥将沈翊然紧捂着腹部的手拉开,自己的手掌取而代之,隔着汗湿的单薄衣料,覆上因疼痛而紧绷痉挛的部位,“阿然放松些,我在这,没事的。” 触手一片冰凉,肌肉却在下边不安抽动。他掌心运转起凤凰神息,暖化一片寒意,嗓音低柔,“我帮你揉,会好受些……阿然,别怕,我在这儿……” “是这里么?”喻绥低声问,观察着沈翊然的反应。 第57章 不止看灯节,还想同美人在一块儿 沈翊然闭着眼,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轻轻颤着。类似呜咽的鼻音,算是回答,“…嗯……”安抚生效,他无意识地朝热源靠了靠,额头抵着喻绥的颈窝,冷汗浸湿了人小片衣料。 喻绥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喻绥揉抚的节奏绵长温柔,另一只手则轻轻拍抚着他的背脊,像安抚婴孩,“怪我,这几日忙忘了,你脾胃本就弱,又几日未进汤水米粮……”他柔声絮语,自责,“饿着了,是不是?” 沈翊然没有回答。 他先前压根不用吃饭的…… 疼痛缓和,意识沉沉浮浮,沈翊然忽而不想人走了,身子软软地完全倚进喻绥怀里,自私地不再动弹。 疼得恍惚了,便放任自己沉入短暂而安全的避风港里。 都怪这魔头,太过放任娇惯自己。 * 沈翊然在尘界的烟火气里醒来。 不再是衡安殿熟悉的蓝白穹顶与柔和珠光,而是古拙的木质房梁,上头雕着天然的木纹节疤。身下触感虽也柔软,却非魔宫云绒的细腻,而是被阳光晒过后的干燥锦褥。 这不是魔宫。 沈翊然怔忡片刻,微微转动脖颈,简单的陈设,榆木桌椅,青瓷茶具,糊着素白棉纸的窗棂,窗外隐约传来市井的喧闹声,鸟雀啁啾,小贩的叫卖。 喻绥呢…… 他逃出来了? 心下一惊,沈翊然本能想撑坐起身,却发现身体虽仍有些乏力,腹中的拧绞感也消失了,只有被温水熨帖过的暖意。 “阿然醒了?”一道含着笑意的熟悉声嗓从床边传来,氤着低哑磁性,挠得人耳根微痒。 沈翊然循声偏头,视线下落,不由又是一怔。 喻绥竟坐在床边的青砖地上,身下随意垫了个蒲团。 他穿着身绯色圆领锦袍,袖口与衣襟处以银线绣着流云暗纹,外罩层很薄的同色纱衣,腰间松松系着一条墨色腰带,挂着枚润泽的羊脂玉佩。 头墨发也未像在魔宫时那般用玉冠束起,只用根绯色发带在脑后束了半髻,余下青丝随意披散肩头,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更添几分落拓不羁的风流意态。 喻绥手肘支在榻沿,懒洋洋托着下颌,见沈翊然看来,桃花眼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碎星,愉悦地回望,“阿然睡得可好?”活脱脱一个偷得浮生半日闲,正等着心上人醒来的潇洒公子哥儿,哪还有半分魔尊的肃杀威严。 “尚可,这…是何处?” 久睡初醒的微哑。沈翊然注意到自己身上的里衣也已换过,想到可能是眼前这人亲手所为,耳根又漫上点红。这人……难不成守了他一夜? 沈翊然抬手,指尖动动,下想捻个清洁术整理仪容,手腕却被人轻轻握住。 喻绥自然而然地握着沈翊然的手腕放下,另一只手已抬至沈翊然面前,指尖灵光闪烁,净尘术便已落下,拂去沈翊然睡梦中可能沾染的微尘,理顺了他颊边微乱的发丝,连微皱的衣领都被无形的手抚平。 行云流水,熟稔得跟演练过千百遍一样。 沈翊然愣怔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还未及开口,喻绥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腕,重新托着下巴,绯色的袖摆滑落,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美人仙君还真是睡着醒着都可爱。 喻绥唇角噙着笑意,真实放松,晕着邀功般的少年气,声音也染着同样的愉悦,“尘界。”他吐出两个字,一瞬不瞬地看着沈翊然,“虞城。” “原想着过几日,等虞城最热闹的灯节时,再带阿然来瞧瞧这人间烟火,听说届时满城花灯如昼,星河倒悬,很是好看。”五月二十日。也是美人仙君的生辰。 喻绥倾身,没言明,距离拉近,身上淡淡的好闻气息萦绕过来,“不过……我改主意了。” “我想现在就带阿然来,不止看灯节,还想同美人在一块儿,在虞城里多住几日。” 诱哄般的温柔,“看看早市的炊烟,听听茶馆的说书,尝尝街头巷尾的小食,晒晒人间的太阳……阿然在魔宫闷了那么久,也该出来透透气,养养身子。” 轻松随意,就好像是喻绥一时兴起的决定。 只字不提自己是如何连夜将魔宫积压的事务以雷霆手段处理完毕,又是如何将紧要之事丢给赤焰暂代,并叮嘱云锦好生看顾某只不省心的小狐狸。 更不提他如何精心挑选了这处位于虞城繁华地段却又闹中取静,灵气充沛的院落,仗着自己知道美人仙君的喜好,又亲自布置了这间卧房。 沈翊然怔怔地听着,某瞬只能看到喻绥含笑的眉眼。 烫得他脸热。 沈翊然苍白的脸上,薄红尚未褪去,又深了些,纤长的睫毛轻颤着,他又“嗯”了声。 “我……是怎么来的?”沈翊然问出来时,耳根那抹薄红已悄然蔓延至脖颈,如淡霞浸染白玉,一路隐没于素白棉衣的领口之下。 喻绥没反应过来,“啊?” 沈翊然长睫低垂,没再问第二回,答案早已在心间盘桓,他却仍忍不住问了,像是要亲手触碰某道既成的刻痕,又或是为胸腔里无端紊乱的悸动寻个确切的落点。 “自然是我抱着来的。”喻绥回过神,答得流畅无比,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日天晴。 喻绥调整了下坐姿,绯色的袖摆随着滑下一截,露出线条漂亮的手腕。 他澄澈坦荡得不得了,桃花眸亮晶晶地笼着沈翊然,仿佛抱着美人仙君自魔宫远赴尘界虞城这等事,若四季更迭般理所当然,无需解释,更不必犹疑。 沈翊然默然,“……”他抿紧淡无血色的唇,将脸稍稍转向床榻内侧,留给喻绥道清冷的侧影。 第40章 喻绥尽收眼底,面上理所当然的神色悄然褪去几分,转而浸入忐忑。他眨眨眼,神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有何不可?” 他轻声反问,收敛随意,添上认真的解释意味,“阿然那时睡得并不安稳,魔辇虽稳,终究难免颠簸扰动,即便布了结界也不尽然平顺。后来换了尘界的车马,更是简陋,远不及轿辇舒适。”喻绥软着嗓音,裹着回忆般的柔和,“我抱着你,你便能睡得沉些。” 这话半真半假。 第58章 不看了,我在呢,阿然多看看我 魔辇本可平稳如镜,是他恐疾驰惊扰了怀中浅眠,将速度放得缓了又缓;尘界车马也非当真不堪,是他存了私念,不愿假手他人,更不舍放下温软轻盈,无意识倚靠他的身躯。 一路行来,喻绥小心调整姿势,以神息细细隔绝外界纷扰,哼着悦耳的安神调,全了沈翊然一场深酣无梦的安眠。 喻绥不会宣之于口。 喻绥将隐秘的呵护与独占欲,妥帖包裹成纯粹的理由,“虞城街巷熙攘,我抱着你,也免得被人群惊扰。”含笑飞扬的眼眸里,匿着不确定,“……阿然,是不高兴么?” 一只献宝的大犬,原以为会得嘉奖,却见主人蹙眉不语,于是欢快摇动的尾巴尖便迟疑地垂落下来。 室内一时静极,唯窗外遥远街市的喧嚷若潮。 高兴?自然谈不上。 这般全然依赖,身不由己的处境,与他素来自持的性情相悖。 可若说不高兴……心底某处却又隐隐抵触这个词。 半晌,喻绥眼中星光渐次黯淡,就要确信自己当真惹他不悦时,沈翊然吸了口气,在温柔的晨光里说:“……没有。” 没有不高兴。 只是……不习惯。 喻绥…… 喻绥美了。 某人眼底将熄的光痕骤然复燃,恍若烟火炸亮夜空,绚烂夺目。喻绥嘴角上扬,笑颜灿烂得傻气,连那双桃花眼都弯成皎月牙儿。 “那就好。”喻绥嗓声里漾开压不住的欢欣,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更凑近床沿,“阿然既然不讨厌,那往后若是累了倦了,或是想去何处散心,我便都抱着你去,可好?”得寸进尺,顺杆而上,向来是他的本事。 沈翊然被他这番直白又缠人的话语激得耳尖红意更盛,忍无可忍转回头,瞪了他一眼。 非但毫无威慑,反似嗔还羞,眼波流转间,沈翊然低斥,“喻绥!”气息虚乏,绵软无力。 “在呢。”喻绥笑眯眯地应着,非但不惧,反觉掺着羞恼的连名带姓格外动听。 他见好就收,不再继续逗弄,免得真将人惹急了。 “既然醒了,也并无不快,那便起来看看?”他朝窗外扬了扬下颌,眼中盛满期待,“虞城早市正热闹,有家汤饼铺子甚是有名,汤头醇厚,饼丝柔韧,最是暖胃益气。阿然昨日……嗯,想必腹中空乏,去尝一碗可好?” 沈翊然点头应允,“嗯。”轻浅,却不再迟疑。 喻绥脸上的笑容绽放,如旭日初升,光华熠熠。他伸手,极自然地想扶沈翊然起身,却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想起自己犹坐在榻下蒲团上,于是手势一转,改为虚虚一引,眼波流转间,忽而蹙眉轻哼,“腿麻了……阿然拉我一把可好?” 腿麻?当真坐了这般久么?沈翊然心下微软,未及细想便已伸出手,轻轻牵住他的手。 喻绥眉梢轻扬,指尖顺势攀附,反将人微凉的手握住。沈翊然略一用力,他便顺着力道起身,却又舍不得美人多费气力,脚下踉跄,身形不稳地朝榻上栽去。 电光石火间,喻绥拧身调转方向,将自己垫在下方,结结实实接住了随之倾倒的沈翊然。 “唔……”沈翊然闷哼一声,秀眉倏然紧蹙。 “磕着了?压到哪儿了?”喻绥忙问,手指安抚似地摩挲他微凉的手腕,语带歉意,“是我不好。” 沈翊然却无暇应答,只觉右脚背猝然一紧,筋脉如被狠狠拧转,锐痛氤开,眨眼延至脚踝。他疼得眼前发白,额间顷刻渗出细密冷汗,浑身力道一散,整个人脱力般伏在喻绥胸前,呛咳起来,“咳咳、咳……” 喻绥心头一紧,再顾不得其他,手臂圈住那细瘦腰身,起身顺势让他侧身跨坐于自己腿上。 两人面对面,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怎么了?哪里难受?”喻绥稳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又轻抚他因疼痛而颤抖的脊背,焦灼得不得了。 沈翊然疼得唇色尽失,齿关紧咬,喉间喘息碎成渣。他试图蜷缩起疼痛的右足,却因筋挛而动弹不得,只能无力地绷直足尖,脚背弓起脆弱的弧度。 细瘦的脚踝在晨光下苍白得透明,淡青筋脉突兀浮起,搏动。 沈翊然起初还不吱声,抬手按住抽筋处,指尖冰凉,抖得厉害,长睫被生理性的泪意沾湿,黏成几缕,在压抑的痛哼下轻颤不止。 喻绥又问,“阿然?脚疼?” 喻绥的声音太也温柔了,沈翊然无来由地舍不得他落空,“筋……抽住了……”沈翊然从齿缝间挤出几字,虚浮断续,羸弱得惹人心疼。 喻绥会意,掌心覆上他冰冷紧绷的足背,温热柔和的凤凰神息渗入痉挛的筋脉。手法熟稔地沿着筋络走向缓缓揉按,空出来的手托着他的后腰,将人泪水涟涟的视线压到自己肩窝,“不看了,我在呢,阿然多看看我……” “…咳……”沈翊然挣了挣,侧目就是人白皙的脖颈,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别怕,很快就好。”喻绥哄着他,嗓音贴在沈翊然耳畔,比昨夜还要软上几分,“怪我,不该突然拽你。” 沈翊然疼得意识昏沉,抽痛处在人妥帖的揉按下渐渐松缓,暖意化开僵冷。 沈翊然无力地倚靠着喻绥的肩颈,平复喘息,只剩身体仍在颤栗。冷汗浸湿了鬓边,黏腻地贴着肌肤,寒意凛凛。 喻绥捻了个净尘术处理人身上的汗渍,换了件衣裳,两指动动,凤羽披风便落于人肩上,“阿然?阿然在生我气么……” 沈翊然闭着眼,疼得没力气了,哪还有功夫生气,他长睫湿漉,唇瓣淡白微肿,摇头,像是喻绥用力些便会碎去。 “可以生气的,”喻绥嗓音低缓地纵容他,“是该生气,我很禁揍的,阿然可以试试。” 只要不是不理我,任打任骂。 喻绥算是确定了,沈翊然疼极了,就会哼哼唧唧地,“唔…不要。” 简直不要太可爱。 喻绥不敢松懈,直至掌下僵硬的筋络彻底柔软下来,才稍稍松了口气,他把披风笼得紧了些,沈翊然便更深地沉进他怀里,喻绥呼吸滞滞,又若无其事地给人按摩足踝。 第59章 阿然其实……更想我继续这样抱着去 “可还疼得厉害?”喻绥问,指腹仍在不轻不重地揉着那微肿的踝骨。 沈翊然缓过剧痛,神思回笼,这才惊觉自己此刻跨坐于喻绥怀中,足踝被人握在掌心的姿态是何等亲密逾矩。 苍白的脸上倏然浮起艳红,他想抽回脚,却因余痛与虚乏,动弹不得,只偏过头,“……好些了。” 喻绥察觉他的羞窘,眸底掠过温柔笑意,没点破。 “放我……下来……”沈翊然的嗓音低弱如轻絮,尾音还颤着。 晨光落在沈翊然轻蹙的眉间,眸光湿润微乱,映着给他揉脚踝的人。薄红自耳际蔓延至颊侧,不知是疼是窘。 喻绥不仅没松手,反而顺势将人又往怀里拢了拢,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安抚人受惊的部位,迎上沈翊然躲闪的目光,唇角勾起懒洋洋的弧度,眼中光华流转,似笑非笑。 “真放?”喻绥挑眉,语调拉长,眼神却像钩子,“阿然方才疼得厉害,这会儿落地,万一再抽筋,或是摔了……我可要心疼死了。” 气息温热,有意无意拂过沈翊然敏感的耳廓。孟浪的调戏被他含在舌尖,裹着三分笑意七分认真,吐出来时给沈翊然缠绵悱恻的错觉。 沈翊然被他气息灼得耳根更烫,偏头想躲,却被喻绥托着后腰的手轻柔地稳住。 沈翊然羞恼更甚,脸上嫣红,眼尾也染了薄绯,水光潋滟。他深吸口气,凝聚起点力气,嗓音虽弱却是执拗的冷清,“喻绥…!放、手。” 分明是命令的句式,却因气短和颤抖,听来全无威慑,反倒更像无力的嗔求。 喻绥低笑了声。 沈翊然抿唇间是心悸的共鸣。 喻绥非但没放,反而就着暧昧的距离,仔细端详沈翊然的脸,桃花眸从他轻蹙的眉尖,巡弋到泛红的眼尾,再到那紧抿着的淡白的唇。 “阿然生得真好,”喻绥忽然没头没尾地轻声叹道,“连生气都这么好看。” 坦然又孟浪,沈翊然愕然睁大眼,难以置信地瞪向他。 却见喻绥眼神清亮,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副理所当然的慵懒模样,配上他本就秾丽夺目的容颜,便是惊心动魄的魅惑力。 第41章 沈翊然心跳乱了一拍。 沈翊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水色更浓,却努力凝起冰凌般的冷意,“你……胡言乱语!” “肺腑之言。”喻绥从善如流地接道,嘴角噙着惹人心乱的弧度。 说话间,他原本扶着沈翊然后腰的手掌非但没松,反倒顺着清瘦脊背的线条,向上抚了抚,似是安抚受惊的猫儿。 沈翊然被他没来由的动作激得浑身颤颤,眼尾粉色更深,几乎要沁出血色来。 他试图并拢双腿,从跨坐的窘境中脱离,才用力,抽筋过的右足便传来隐隐酸麻,叫沈翊然闷哼出声,身形不稳地晃了晃,反而更陷进喻绥怀中。 “……喻绥!”沈翊然眼尾的红湿润了点,“放……手。” “我在听呢。”喻绥吊儿郎当地应。 “不是不想放,”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慵懒得像在讨论茶水温凉,“我这会儿松了手,你起身,若站不稳摔了,可怎么好?” 喻绥眨眨眼,眸中流光宛转,显出十足的诚恳,却又分明藏着促狭,“况且,外头人来人往的,你走动时若软倒,我是抱你好,还是不抱好?抱了,怕你更恼;不抱……我又心疼。” 沈翊然耳朵尖红得要滴血了。 喻绥挑眉,手指抚过沈翊然脚背痉挛褪去的肌肉,感受到掌下肌肤倏然绷紧,他诱哄,“虞城的汤饼可不等人的,去晚了,头汤的醇厚便少了三分。阿然既应了要去,总不能……让我背着你一路走过去吧?” 他刻意将“背”字咬得轻飘,眸光意有所指地滑过沈翊然赤裸的足踝,再抬眼时,桃花眼里潋滟着温柔,“还是说,”喻绥凑近了些,呼吸触及沈翊然烧红的耳垂,酥麻入骨,“阿然其实……更想我继续这样抱着去?” “喻绥!”沈翊然呼吸乱糟糟的,伸手欲推他肩头,却因乏力而像是轻搭在上。他眼尾因羞恼染上薄红,水汽氤氲,瞪视春水漾波。 “嗯,我在。”喻绥不仅不退,干脆就着这姿势,手臂一抄,将沈翊然转个方位,方便横抱。引得怀中人低呼一声,本能地揪紧他胸前的衣襟。 “腿麻是假,想多抱一刻是真。”他垂眸,看着沈翊然蓦然睁大的眼和失语的模样,笑意自眼底漫至眉梢,坦荡又无赖,“阿然既站不稳,我代步便是。只是……” 喻绥抱着人,又将人在榻上轻轻放下,单膝半跪在榻前,仰脸看他,“总得先把鞋袜穿了。晨间地寒,莫再着了凉。” 说罢,喻绥执起一旁叠放整齐的素白绫袜,指尖拈着袜口,抬眼望进沈翊然失措的眸中,问他,“我帮阿然?” 晨光愈盛,将他半跪的身影拉长,绯红衣袍铺陈于地,如盛放的红莲。他姿态慵懒,像在等待一件渴盼已久的礼物。 沈翊然僵坐榻边,赤足悬空,足尖因羞窘而微蜷着对上那双盛满笑意与不容拒绝的桃花眼,心口紊乱的悸动再度席卷而来。 良久,沈翊然说:“……随你。” 两个字,轻若烟云,却似钥匙,转瞬亮了喻绥眼底的整片星河。 喻绥想笑不敢笑,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托起人足踝,将绫袜轻柔自足尖套上,妥帖地包裹住那截纤细。 沈翊然别开脸,视线落在窗外一隅晃动的树影上。 他咬住下唇,竭力维持呼吸平稳,可那只被握住的脚却不由自主地微微绷直,趾尖蜷缩。痒意与羞耻顺着脚踝蔓延,激得他脊背发麻,“你……”快些。 “好了。”喻绥松开手,就着半跪的姿势仰起脸,笑着仰望他,“另一只。” 沈翊然僵着不动,指尖深深陷进身下榻垫的软絮里。 喻绥也不催,伸手,握住他另一只脚的脚踝。 第60章 我们阿然,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自然得像呼吸。沈翊然被温度烫得心尖缩缩,闭了闭眼,任由对方施为。 第二只袜子穿得更快些,喻绥却在这只脚上多停留了半瞬。他拇指指腹不着痕迹地摩挲过脚踝内侧一处微凹的骨节,那里肌肤格外薄,淡青血管隐约可见。 沈翊然浑身倏颤,睁开眼,眼尾泛红,眸光潋滟,撞进喻绥含笑望来的桃花眸。 “这里,”喻绥轻声开口,手指仍停在那处,说出的话正经的不得了,“是太溪穴。阿然体寒气弱,此处最易受寒。”他指尖稍稍用力,按了按那处微凹,“需得护好。” 分明是关切之语,由他这般姿态语气道来,却平添了难以言喻的狎昵与占有。 沈翊然胸口起伏,想抽回脚,对方却已先一步松了手。 “嗯,好了。”喻绥从善如流,起身,却仍是半跪的姿势,仰头看他,“鞋呢?想穿哪双?” 一旁矮几上,整齐摆着三双鞋履:一双云头浅青缎面便鞋,素雅端方;一双玄色软底短靴,轻便利落;还有一双……雪白的狐绒暖靴,毛色丰盈,一眼便知暖极。 沈翊然一一掠过,正待指向那便鞋,喻绥却已伸手取过了狐绒暖靴。 “这个好。”喻绥笃定道。没给沈翊然拒绝的时间,便又托起沈翊然的脚,暖靴内里厚实柔软的绒毛裹住冰冷的双足。 暖意融融而上,舒适得让沈翊然几欲喟叹。他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比单薄的缎面鞋妥帖太多。 靴子穿好,喻绥起身,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伸手到沈翊然面前,掌心向上,手指修长,腕骨清晰。 “来,试试看能否站稳。” 沈翊然看着他摊开的手,犹豫半秒,将手放上去。指尖冰凉,触及喻绥温热干燥的掌心时,两人俱是怔然。 喻绥收拢手指,握住他,另一手虚扶在沈翊然肘后,引着他站起。 双足落地,暖靴厚实,地面寒意被隔绝。然而抽筋过的右腿仍有些虚软,甫一站直,便是一阵酸软袭来,沈翊然身形不由得晃了晃。 喻绥收紧手臂,将他半揽入怀,“慢些。”气息拂过耳廓,他说:“不急。” 沈翊然靠在他肩头,适应那阵眩晕。鼻尖萦着人干净的气息。片刻,他轻轻推推喻绥的胸膛,“……可以了。” 还真是用完就扔。半点不留情面。 但好看的人就是有特权,喜欢的人也是。沈翊然在喻绥这一直有特权。 “我们阿然,”喻绥开口,满足的喟叹,又似醇酒般低沉撩人,“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沈翊然呼吸滞住,还未来得及反应,喻绥已倏然靠近。高大的身影牵来阴影,将沈翊然整个笼罩。他弯下腰,伸出手,直接探向沈翊然腰间。 “你——!”沈翊然惊得向后一仰,脊背悬空时又被人揽住。 喻绥利落地将他腰间松散的衣带重新系好,打了个整齐的结。手指灵活而迅速,避免过多停留,却还是在收回时,状似无意地拂过沈翊然的腰侧。 那处衣物单薄,触感清晰得让沈翊然险些弹起来,“喻、绥。” “衣冠不整,如何出门?”喻绥直起身,退后半步,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又仔细打量他的神色,“真可以了?莫逞强。” 沈翊然点点头,尝试自己迈出一步。脚步虽虚浮,却到底站稳了。他暗暗松了口气,抬眼,却见喻绥正望着他,眸色深深,不知在想什么。 下个瞬息,沈翊然就知道了。 “那,”喻绥蓦忽弯起眼睛,笑容里又氤上懒洋洋得让人心头发痒的神气,“走着去,还是……我仍抱着?” “喻绥!”沈翊然耳根刚褪下的红潮瞬间卷土重来。 “好好好,走着去。”喻绥笑着讨饶,却依然牵着他的手没放,引着他慢慢朝门口走去,“只是阿然若走不动了,随时可以告诉我。” 喻绥的手握得很紧,却又不会弄疼他,“现在么……先借阿然靠一靠。我方才跪得久,腿也麻。” 又是这招。沈翊然别开眼,耳根烧红,却不再言语,只由他半扶半抱地走向门口。 门扉推开,喧闹的人间声浪和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虞城的早市果然热闹非凡,摊贩吆喝,行人往来,热气腾腾的蒸笼白雾弥漫了半条街。 喻绥果真松了环在他腰间的手。只在人多时,握住他的手腕,熨帖着沈翊然冰凉的腕间。熟稔地汇入人流,步伐不疾不徐,却总每每在人群涌来时侧身,将沈翊然护在里侧。 “汤饼铺在街尾,拐角处那棵老槐树下便是。”喻绥低头偏过,在他耳边道:“他家的汤头用老母鸡和猪骨连夜吊的,饼丝是现擀现切,柔韧有嚼劲。阿然定要尝尝。” 沈翊然被他牵着,目光掠过两旁琳琅满目的货摊,热气氤氲的食肆,挑着担子叫卖的货郎。 尘世喧嚣,鲜活滚烫。 就和身旁人一样。 沈翊然沉默地走着,苍白的脸上被市井的生气染上些许血色。偶然有路人投来目光,落在这对容貌气度皆不凡男子身上,眼神或好奇或讶异。 第42章 沈翊然下意识想抽手,却被喻绥更紧地握住,在手腕间轻抚。 “看便看罢。”喻绥目不斜视,轻松道:“虞城民风开放,断袖之癖虽不常见,也算不得稀奇。我才是,阿然又不是,躲什么?”凑近他,暧昧打量,“何况阿然这般容貌,被人多看几眼,实属正常。” 沈翊然瞪他一眼,却因着四下人群,没再挣脱。只将脸微微偏向另一侧,露出玉白的脖颈和泛红的耳尖。 喻绥低笑,不再逗他,牵着他穿过熙攘人群,朝那棵虬枝盘错的老槐树走去。 晨光渐高,将两人交叠的身影长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亲昵无间,并肩而行。 人间烟火,暖意融融。 老槐树虬枝盘结,墨绿伞盖投下清凉荫翳。树下的汤饼铺子生意正隆,几张简陋的木桌几乎满座,蒸腾的热气杂糅浓郁骨汤香气。 第61章 我只想要阿然好 喻绥牵着沈翊然,径直走向角落一张刚空出来的小桌。绯袖拂了拂条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才扶着沈翊然坐下。 喻绥去和掌柜的说话,举手投足间尽是熟稔之姿。 他带多少人来过…… 星辰也来过这么。 自己和星辰真的很像么,掌柜的都能认错,会不会—— 在想些什么七七八八的。沈翊然暗暗谴责自己。 汤饼的香气氤氲在晨光里。 白瓷碗中,清亮的鸡汤上浮着翠绿葱花,柔韧的饼丝浸润在醇厚汤底中,冒着热。 沈翊然执箸的手微微发颤,他小口啜饮着汤汁,温热入腹,稍稍驱散了脏腑间的虚寒,却仍压不住隐隐约约,盘桓不去的滞涩感。 胃脘处像揣了块寒凉的玉石,随着呼吸轻轻坠着,实在难受。 喻绥并未动自己面前那碗,只是斜倚在桌旁,一手支颐,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沈翊然脸上。 像在欣赏一幅流动的绝代丹青。喻绥眸色渐深。 旁桌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正高声议论,话题不知怎地转到了西北赤水城,“……那红光,邪性得很!冲天三炷香功夫,半边天都映红了!不是魔尊那等煞星搞的鬼,还能有谁?”一人说得口沫横飞,“听说城主府都塌了半边,死伤无算……” 喻绥仿佛没听见,眼皮都未抬一下,直勾勾盯着沈翊然,还是懒洋洋地笑,忽而轻声道:“古人诚不欺我,看美人进食,当真是……秀色可餐。” “胡说八道。”沈翊然斥他,耳朵尖晕红。 执箸的手停顿,抬眸冷冷扫了旁桌一眼。 冰刃掠过,虽只一瞬,却让正滔滔不绝的汉子猛地打了个寒噤,后脖颈无端窜起一股凉意,未尽的话语卡在喉头,讪讪地住了嘴,不敢再言。 沈翊然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喻绥,神色复杂,“他们这般污蔑……你不生气?”仅容两人听见的问询。 有种上课说小话的隐秘亲昵。 喻绥闻言,反倒笑,他稍稍倾身,靠近沈翊然,午后微暖的光线透过老槐树的枝叶缝隙,在他俊美无俦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桃花眼深邃惑人,“他们说的,也不算全错。” “我确实手段狠辣,也并非良善之辈。旁人是死是活,”喻绥也确实是这种人,冒犯美人仙君的该死,善待他的勉强给条活路,穿书来了,那肯定会帮美人仙君扫除障碍的,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自己活不活着也没那么重要了,“与我何干?我只想要阿然好。” 喻绥拿起手边的调羹,舀起一勺温热的鸡汤,递到沈翊然唇边,闲谈家常般,“只是赤水城那桩事,确实不是我做的。机缘巧合,让他们碰上了而已。”他轻描淡写,哄人,“来,再喝点汤,暖一暖。” 沈翊然看着那递到唇边的勺子,又看向喻绥坦荡到近乎理所当然的眼眸。 这人就是这样。冒犯他喻绥或许还能一笑置之,但若涉及沈翊然,哪怕只是言语上的些许不恭,他都可能暗地里让人悄无声息地消失。 而对他自己的恶名,他却浑不在意,还怂恿人多说点。 沈翊然想起先前在渡星町,有人不过说了他两句,喻绥听后在他面前装得很好,转头却寻了由头,让那群人吃了不小的苦头,还偏要做得像是对方自己倒霉。 魔宫有些说他闲话的人,喻绥也处理得毫不留情。 当他不知道么。 这魔头的偏执与双标,沈翊然早已领教。 此刻,喻绥见他抿唇不语,只是用清冷又气闷的眼眸望着自己,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阿然这是……在为我生气?” 沈翊然抿唇否认,“不是。” 喻绥点头,很大度,“没生气就好,不必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动气。气大伤身,阿然身子要紧。” 他手腕又往前送了送,调羹边缘轻触到沈翊然的下唇,亲昵得不行,若是沈翊然真因这些闲言碎语动了肝火,喻绥可不敢保证,自己还能维持此刻的好脾气,放过那群多嘴多舌之人。 沈翊然瞥了他一眼,垂眼,就着他的手,将那勺汤慢慢饮下。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中,牵动不适的器官。沈翊然蹙了蹙眉,指尖蜷了下。 “不舒服?”喻绥问。 他怎么知道……沈翊然懵圈,这般明显么。 沈翊然摇头,不想多说。他本就不喜在人前示弱,更何况也没多难受,他轻推开喻绥再次递来的调羹,道:“够了。” 喻绥却不罢休。 他放下调羹,转而用自己未用过的干净汤匙,从沈翊然碗中舀起一小勺煮得软烂的饼丝和几缕鸡丝,仔细吹吹,递过去,“只吃这点怎么行?再尝些软的,不油腻,养胃。”他耐心哄着,认真得好似喂食是眼下天大头等要事。 沈翊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迟疑片刻,启唇,含住了那勺食物。他吃得慢,细嚼慢咽,长睫轻颤着,遮掩住眸中因身体不适而泛起的水光。 喻绥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吞咽下去。 他收回手,做了个让沈翊然目瞪口呆的动作。将那柄沈翊然刚刚含过的汤匙,送入了自己口中。 “嗯,”喻绥细细品了品,舌尖似乎还无意识地掠过银匙边缘,桃花眼弯起,明亮晃人,直直望进沈翊然骤然睁大的眼眸里,慢悠悠道:“果然甜。” 沈翊然先是发愣,待明白他话中深意和其中暧昧,耳根“轰”地一下红透,脖颈都染上霞色。他别过脸,指尖抓着膝上衣料,又羞又恼,“你……胡闹!” 喻绥却笑得更开怀,像只偷了腥的猫。 他放下汤匙,指尖轻轻碰了碰沈翊然烧红的耳垂,触之滚烫,“怎是胡闹?阿然用过的东西,自然沾了仙气,格外清甜。”他歪着头,理直气壮,眼神却温柔得能将人溺毙。 沈翊然气结,偏生浑身无力,连瞪他都显得眸光盈盈,水色潋滟。 他索性不再理喻绥,转回头,盯着自己面前还剩大半的汤碗,抿紧嘴唇。 第62章 阿然,我们回去 喻绥见好就收,不再继续逗弄,只将自己那碗未动的汤饼轻轻推到沈翊然手边,“不闹了。这碗还是热的,阿然若还能用些,便再用些。” 喻绥声嗓柔柔哄他,桃花眸流连在沈翊然微蹙的眉间,“若还想走走,前头巷口转过弯,有家芸香阁书肆,门面虽小,倒也有些意思,常有僻静的古卷残本。” 沈翊然素来耽溺于寂静,偏爱被时光遗落的故纸堆,仿佛唯有指尖抚过脆薄泛黄的纸页,方能触碰到往昔魂魄的低语与潜藏的机锋。 喻绥笃定人不会拒绝。却不知,沈翊然除却自己的痴念,更不想人因为自己的不适而扫兴,尽管这魔头口口声声只在意他是否安好。 “……嗯。”他低应一声,竹箸搁下,碗中汤饼仍余大半,胃脘处莫名翻搅,早夺去了最后一点食欲。 他起身,几粒碎银自指间随意坠下,在木案上敲出清泠脆响,恰将邻座残余的窥探与私语碾碎。手已自然而然拢住沈翊然的小臂,“走吧,不远。” 沈翊然指尖微蜷,欲抽未抽,默许。 二人并肩步入渐次喧嚣的街市,喻绥身量挺拔,步履间总不经意地将涌动的人潮隔开寸许距离。 芸香阁深藏巷底,门扉窄小,乌木匾额古旧斑驳。 推门时,喑哑的“吱呀”声划破寂静,陈年墨香杂着淡淡尘霉气息,沈翊然蹙眉。 室内幽晦,仅有高处几扇小窗漏下朦胧天光,四壁书架上典籍如山,地上亦堆积如丘,行走其间,需得步步留心。 沈翊然踏入此间,黯淡的眸底似被星火燎过,掠过一丝清亮的神采。他拂开喻绥的手,道:“我自去看看。” 喻绥笑着松手,抱臂斜倚门边暗影中,姿态闲散如收鞘的刀,桃花眸却若附骨之疽,紧紧相随。 他看着那人缓步移至书架前,仰首细辨脊上字迹,侧脸在昏昧光线下很白,颈项线条好看,似薄胎细瓷。沈翊然伸出手,手将将触及上层一本蓝皮旧书的书脊—— 第43章 猝然僵在半空。 喻绥眉峰一敛。 只见沈翊然的手缓缓收回,紧紧按在自己上腹。 本就轻蹙的眉尖锁紧,唇上血色霎时褪尽,沈翊然很轻地吸气,氧气碎在喉间,颤颤的。 沈翊然用手撑住身旁书架,指节嶙峋发白,背脊弓着,宛若一张被痛苦拉满的弦。 “阿然?”喻绥的嗓音已近在耳畔,来得无声无息。 沈翊然摇摇头,想开口叫人放心,喉间却涌上酸意。他蓦忽别过脸,单手掩住口唇,肩骨起伏,淡青血管在白皙皮肤下清晰得不像话。 “唔…呕…”短促压抑的呕声溢出,却空无一物,眼角被逼出无辜水光,湿漉漉地沾在长睫上,将坠未坠。 冷汗沁出,自额角鬓边蜿蜒而下,汇于削尖的下颌,凝成摇摇欲坠的珠滴。沈翊然浑身都在抖,像寒枝头一片濒临破碎的霜叶。 “别忍着。”喻绥嗓音沉下去,紧绷着焦灼。要上手扶人时,沈翊然摇头,唇瓣被他咬得几乎渗出血丝,才勉强咽下痛吟。 绞痛稍缓,转而又是沉闷的钝痛,坠在腰腹间,恶心顶得沈翊然喉头阵阵发紧,眼前阵阵发黑。 沈翊然推开喻绥,踉跄着扑向书架旁一个角落里放置的,似乎是用来堆放废纸的破旧竹篓,弯下腰,干呕起来。 “呃…呕——”他胃里本就没多少东西,只呕出一些清水和胆汁,灼烧苦涩。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喻绥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个白边的月牙印。 上前接住摇摇欲坠要靠着墙滑坐下的人。 沈翊然无力言语,恶心与痛感绞缠撕扯,眼前黑雾昏昏。他脱力地靠在喻绥怀里,额头抵着人肩膀,喘息着,“…呼…嗯……” 喻绥掌心在他上腹缓缓打着圈按揉,力道徐缓,凤凰灵息徐徐渡入。他垂眸,看着怀中人冷汗涔涔的侧脸,烙着深深齿印的下唇,脖颈乃至颈窝处凸显的淡青脉络,心脏跟要坏了一样。 “阿然放松,跟着我吸气…对,不急。”喻绥引导他,“慢慢的。” 孕中苦楚,他半分也代受不得……喉结滚动,喻绥咽下满腔苦涩。 沈翊然尚且懵然不知,只道是旧疾或脾胃违和。 再六个月…不,是四个半月,便能解脱了。 窒闷。时日何以如此漫长?这磨人的痛楚,为何不能落于己身? 喻绥恨不能将人揉入骨血,替他承接所有痛楚。 喻绥还是头一回想自己早点死。 “喻…绥……”沈翊然只觉得抱着他的手勒得生疼,他动了动,小腹仍沉甸甸地坠痛着,让他不敢大意,“你……” “我在。我们回去,可好?”喻绥松劲,指腹拭去他额角冷汗。 沈翊然缓过一点,微睁双眸,眸光涣散湿润,固执地望向书架深处,气若游丝,“那本…靛蓝封皮的……” 《赤水杂闻》。西北赤水城红光若狱异象,若非这魔头所为,却叫他无端背负污名,总需弄个明白。 都这般境地了,还惦记着书。喻绥心尖又疼又软,顺着他视线望去,果然在更高处寻见那本靛蓝旧册。他将沈翊然小心带到旁侧一张干净的圈椅旁,扶他坐下,“坐稳,我去取。” 沈翊然深陷椅中,手抵着腹部,指尖深掐衣料。他眼看着喻绥轻易取下书册,转身回来,蹲踞于他面前。 喻绥先握住他冰凉的手,将紧掐腹部的五指温柔地掰开,换以自己温热的掌心,徐徐渡入凤凰灵息,暖着人冰冷绞痛,“可好些了?”他仰首问。 沈翊然很轻地点头,伸手朝他讨要书册。喻绥这才将书放入他掌心。书册入手微沉,封皮柔软,边角磨损得厉害。 沈翊然垂眸看去,疼痛似乎因这心心念念之物暂得片刻转移。他想翻开,手指却虚弱得不听使唤。 喻绥了然,就着他手的姿势,替他掀开扉页。 沈翊然浅色的眸瞳落在古奥字迹上,专注片刻。 第63章 阿然,你说了,可不算 沈翊然下腹猝然痉挛抽痛,沈翊然哼声,阖眼,额际再次渗出大颗冷汗,身子控制不住地向前蜷缩,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书不看了,我们回去。”喻绥不由分说,弯腰,一手穿过他膝弯,将人打横抱起。沈翊然惊喘出声,抓住他胸前的绯色衣襟。 “放我下来……我能走…喻绥。”他羞窘低语,浅淡血色洇上两颊。 “别动。”喻绥垂眸看他,桃花眼里没了戏谑,“你方才差点疼得厥过去,阿然,我不禁吓的。”美人仙君当他是瞎的么。他抱着人,朝外走去,对闻声而来的店主略一颔首,留下灵晶,“书款,外加打扰之资。” 店主被他气势所慑,讷讷不敢言。 出了书肆,快落了的太阳有些刺眼。沈翊然将脸微微侧向喻绥胸膛,躲避光线,也掩住眸底复杂。凤凰神息就没停过,养着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 “……又劳你费心了。”沈翊然嗓音闷在他衣襟间,歉意与依赖交织,沉甸甸地压低了语调。 喻绥步伐未顿,只低下头,嗓音轻缓而清晰,字字如羽拂过心尖,“阿然,从来不是费心。” 是我的老婆。喻绥顿了几秒,情绪在喉间辗转,他说:“……是我的宝贝。” 也是我心中唯一的魔后。这话他没有再说出口。明知沈翊然不会应允,自己既是时日无多,又何苦徒增念想。 只要喻绥尚存一息,便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疼。若有一日喻绥不在了……这痛,也就跟着终结了。 沈翊然靠在他怀里,耳根透出薄红。腹中残余的绞痛仍未平息,身心俱惫,未像往常那样蹙眉驳斥。他只是极轻地合上眼,任由意识在痛楚与温暖间浮沉。 “唔……”沈翊然疼得意识昏茫,腹中左冲右突,翻搅不休。他无力地将发烫的脸颊贴上喻绥颈窝,喘息灼人,落人肌肤上。手指潜意识地攥紧他胸前的衣料,指尖褪尽血色。 喻绥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住,疼得发窒。身后书肆掌柜追出来找零的呼喊声,早已被风吹散,飘远。 ……算了。在这人面前,或许,偶尔也可以不用强撑。沈翊然想。 长街两侧,檐角挑起的绛纱灯笼次第亮起,一团团朦胧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濡染开来,将青石板路映得暧昧不清。 喻绥抱着沈翊然正欲转入通往暂居院落的僻静巷道,一道雪白身影却倏然自旁侧阴影里窜出,衣袂带风,堪堪拦在路心。 来人一袭粉衣融进渐浓的暮色,上挑的狐狸眼灼亮逼人,三分委屈七分怒意,正是本该在魔宫星眠殿静养的白漓。 “喻、星、野!”小狐狸咬字极重,一字一顿,尾音颤抖,不知是伤口疼得厉害,还是心气难平,“你为什么……不来陪我?” 他向前逼近一步,视线如冷刃般刮过喻绥怀中那人垂落的墨发与苍白的侧脸,骄纵与痛楚交织,“我疼得厉害,叫你你不应,传音符石沉大海——你究竟是什么意思?!”说话间他下意识抬手死死按住左胸,指尖蜷紧,浅粉衣料已渗开淡淡绯色。 喻绥脚步只滞了一瞬便稳住了。面上仍是那副惯常的慵懒神色,眼尾弯起的弧度都未变,只是眸底深处掠过幽暗,“你来做什么?”不容置喙的冷意,侧身便欲绕行。 “我怎么不能来?”白漓攥紧了袖口,目光钉在沈翊然身上,声音拔高,“他是谁?!” 喻绥闻言,低低笑了声。 他稍稍侧过脸,檐下灯笼的昏光恰好落在他半边面容上,勾勒出深邃眉目与微扬的唇角,“能在主殿住着的人,”说话慢悠悠的,“你说呢,嗯?” 白漓当初重伤从万宝天墟被人抱回,心心念念想住的便是星眠阁主殿,却被喻绥,以本尊与魔后就寝之处轻飘飘挡回去。 可他分明从云锦和赤焰那儿探得,这人根本没有道侣,更无婚约! 一股腥甜骤然涌上喉间,后心伤口尖锐地疼起来。白漓眼眶霎时红了,强忍着咽下血气,“你骗我……你明明没有……” “喻绥……”就在这时,喻绥怀中的沈翊然很轻地动动,额间淌出冷汗,顺着清瘦颌线滑入微敞的衣领。 沈翊然长睫簌簌颤着,腹中沉闷的钝痛在某瞬加剧,他呼吸窒住,喉间恶心,干呕了声,却什么也吐不出,身体痉挛。 “你……放我下来……”沈翊然四肢百骸的疲惫被凤凰神息护着,但翻江倒海的痛楚却吞没神智,闷重得让他视野边缘泛起模糊的白翳。 “不放。”喻绥回绝得干脆,向上托了托他微颤的身子。 “美人仙君落得这般境地,本尊难辞其咎。”字句在唇齿间缠绵而出,温柔与近乎偏执的占有欲,“既是我之过,自然该归我管。” 喻绥偏首,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拂过病态嫣红的耳廓,慢条斯理地补充,“我的人,抱着,护着,乃至细细疼着,都是天经地义。” 第44章 “阿然。”他长指拨开沈翊然颊边被冷汗黏住的发丝,心疼得厉害,“你说了,可不算。” 沈翊然长睫颤动得厉害,意识在剧痛与昏沉的泥沼中艰难浮沉。他想反驳,想说他先前过得没有现在好……不怪他,不该怪他的。 腹中猛地又是一记绞痛,内腑被狠狠拧转。钝痛眨眼化为尖锐的穿刺感,恶心随之涌上。 沈翊然呻吟着,冷汗瞬间浸透里衣,侧头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些许清涎,呛得眼尾绯红,泪水生理性地盈满眼眶。 喻绥转而抚上他冰凉汗湿的后颈,揉按,托住他在自己怀中虚软下滑的身子。他低下头,额头差点就贴上,近在咫尺的沈翊然能听见的地方,放缓放柔地慰哄,“知道美人不想被我抱着,可我也没法替你疼不是,就快到了……嘘,别挣,越动越疼。” 喻绥指腹拭去沈翊然眼角的湿意,温柔之至,与方才面对白漓时的冷淡判若两人。 第64章 是我失言,阿然莫气 沈翊然再顾不得其他,用尽残存气力挣扎着要从喻绥怀中挣脱。 脚尖刚触及冰冷粗砺的石板地面,还未及站稳,滔天剧痛便轰然席卷,沈翊然腿一软,眼前斑斓错乱的光影急速褪去,堕入黑暗前,紧咬的齿缝间挤出,“我……” 不怪你。 不要自责。 也……没有不想让你抱。 喻绥反应很快,在很瘫软坠地前,已将人重新牢牢锁入怀中。 沈翊然疼得昏死过去,喻绥怀中身躯轻颤不止,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消散。 喻绥眼底最后一点佯装的慵懒笑意敛尽,在渐起的晚风中沉下,“回去。”毫无转圜余地,“别让我说第二遍。” 说罢,他再未多看失魂落魄的白漓一眼,转身踏入深巷。 灯笼光影将他的身影长长拖曳于地,被幽暗的巷口吞没。 痛吟,颤栗,微弱难闻的心跳。喻绥收束怀中冷梅香,向着院落的方向走。 夜色如墨,更深露重。 暂居的院落厢房里,一盏琉璃灯在角落静静燃着,光晕暖黄。 软榻间,沈翊然意识昏沉,如玉雕琢的额角不断渗出细密冷汗,浸湿了鸦羽色鬓发。 腹中拧绞,疼得他修长身躯止不住地轻颤,蜷缩起来,又牵动更甚的痛楚,破碎而难抑的呻吟。 在昏茫的痛楚中,沈翊然不由自主地朝身侧唯一的倚靠,喻绥的怀里,依偎过去。 喻绥怔住,心尖发紧。 喻绥垂眸看他,上榻把人抱好,边托住沈翊然的脊背,边覆上他疼痛紧绷痉挛的小腹。 “阿然,不怕,没事的。”喻绥嗓音低哑下来,少了平日刻意的撩拨,温柔得不得了,掌心隔着薄薄寝衣,不急不缓地揉按着那冰凉而僵硬的部位,凤凰神息没止过,“疼就咬我,别忍着。” 涅槃般的生机与暖意,毫不吝惜地地注入沈翊然冰冷疼痛的经脉与脏腑。灵息所过之处,如春阳融雪,虽不能立时根除痛楚,却也氤上些许慰藉。 沈翊然紧蹙的眉尖松了半分,沉重的喘息声里,他说:“…渴……” 喻绥指尖动动,一盏温热的,泛着清甜香气的蜜露便凭空出现在他手中。让人虚软地靠在自己臂弯,杯沿凑近干白得唇瓣,“水来了,慢些。” 沈翊然长睫颤动,依言微启唇瓣,想要吞咽。 可清水甫一触及喉舌,翻腾的恶心与喉间的滞涩感便汹涌而上。 沈翊然勉力想咽下,清水却只是徒劳地在唇齿间停留片刻,又混着酸气,沿着唇角无力地洇出,沾湿了衣襟与前襟。 “……唔…水……”他难受地偏过头,更紧地蜷起身子,眼尾因无力的挫败和持续的痛楚染上薄红,喘息声愈发急,冷汗涔涔。 喻绥目光沉沉地看着怀中人这连水都难以下咽的情状,眸色深不见底。 静默片刻,喻绥倏而笑了下。 “这可是你自己说要喝水的,美人。”他低下头,“……若清醒了记起,可不能同我置气。” 说罢,他仰头含入一口温热的蜜露,旋即,在沈翊然痛楚与昏沉里微张的唇瓣间,轻柔覆了上去。 和浅尝辄止的触碰差不多,喻绥不敢过多深入。 灵巧地撬开齿关,将清甜温润的蜜露,连同自己的凤凰神息哺入。一手仍稳稳地按在沈翊然腹间,送着暖流,抚慰持续不断的痉挛。 沈翊然意识模糊,只觉温热的甜意涌入干涸刺痛的喉间,驱散些许不适。 本能地,他弱弱地吞咽了一下,又一下。 蜜露顺服地滑了下去。 喻绥退开些许,手指温热抚过沈翊然湿润的唇角,拭去星点水渍,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蜜露是清甜的。 “……阿然,”喻绥低喃出声,也不知是说给昏睡的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嗓音里染上了层喑哑与沉醉,桃花眸藏匿着幽焰,“好甜。” 很久很久。 沈翊然眼睫颤动数下,从粘稠的痛楚与黑暗交界处,挣出清明。他低低喘了口气,沉重的眼皮掀开,涣散的眸光逐渐凝起,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属于喻绥的锁骨线条,以及微微敞开的衣襟下那片温热白皙肌肤。 是他方才意识昏沉时,无意识贴近的源头。 记忆的碎片伴随着残留的痛感回笼,沈翊然苍白的脸颊腾地一下,先是浮起薄红,随即又因羞恼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而褪尽,只余耳根处一点挥之不去的可疑绯色。 几乎是本能地,沈翊然用尽恢复的那点力气,抬手抵住喻绥的胸膛,想从气息交融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清冷疏离,更添划清界限的僵硬,“……别抱我。放…开。” 推拒的力道对喻绥而言,几近于无。 喻绥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低头,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沈翊然强作镇定的脸上,慢悠悠地研磨着对方的神经,“美人这是……过河拆桥?” 他空着的那只手,撩过沈翊然仍有些汗湿的鬓角,动作轻佻,不失温柔,“方才不知是谁,疼得受不住,一个劲儿往我怀里钻,抓着我衣襟不肯放的。” 喻绥满意地看着沈翊然长睫猛颤颤,接着慢条斯理地戏谑,“怎么,现下缓过来了,便翻脸不认人,还要倒打一耙?三界之内,上天入地,怕也找不出这般……不讲道理的人吧?” “你……!”沈翊然何曾被人这般直白又暧昧地调侃过,少有的几次也都是这魔头。 热气冲上头顶,尚未平复的脏腑再度翻搅,喉间奇痒难耐。他侧过头,抵着喻绥的肩,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脊背可怜地起伏,刚恢复些血色的脸又变得煞白,气息紊乱不堪。 喻绥脸上的戏谑笑意霎时敛去,懊恼又心疼。温和的灵息再度源源涌入,助他平复痛楚与咳意。另一手抚拍着他的背脊,耐心轻柔。 “好了好了,不说了。”喻绥哄着,慵懒玩笑尽数褪去,“是我失言,阿然莫气,缓一缓……” 第65章 仙君只准往我怀里钻 沈翊然的咳嗽止息,虚弱疲惫地喘息,软软地靠回喻绥臂弯时,喻绥才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试探无辜的平静,“阿然方才……意识不太清明,可还记得……后来发生的事?” 他问得含糊,桃花眸意味不明地荡过人色泽偏淡的唇,心底隐秘的,合着餍足与忐忑的期待悄然滋生。 最好……是不记得了。 记得了,以这人清冷孤高的性子,怕是真的要同自己划清界限,连眼下这般亲近都要收回。 沈翊然闭着眼,闻言,呼吸滞了几瞬。半晌,他动唇,嗓音湮灭在空气里,“……不记得。”耳根上原本将退未退的绯色,似乎又深了一层。 喻绥的心先是微微一落,接着又被更炽热的情绪攥紧。 美人仙君着这副情态……分明是记得的! 他在嘴硬。 这个认知让喻绥心底那点忐忑瞬间化为了更为张扬的得意与侵略性的兴味。 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喻绥得寸进尺地低下头,气息挑挑拣拣地坠过沈翊然敏感的耳廓,“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不等沈翊然反应,他又自顾自地接了下去,故作遗憾地叹息,尾音恶劣地上扬,“哎呀,那可真是……可惜了。” 喻绥拇指状似无意地轻轻摩挲着沈翊然紧抿的唇角,暧昧已极,目光却紧紧锁住对方骤然睁开的,含着薄怒与慌乱的眼眸,唇角勾起抹十足欠揍的笑容,道出石破天惊的调笑,“仙君……该不会是想借故不认账,始乱终弃,不对我负责了吧?” 沈翊然眼睛倏然睁大,“没有…你、胡言乱语!” 负责?始乱终弃?对他?! 荒谬绝伦! 一股气血猛地翻涌上来,直冲头顶,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咳意连同残余的腹痛一并卷土重来。沈翊然张了张嘴,还想斥责登徒子,想让他松开僭越的怀抱,身子又轻颤起来,额角冷汗涔涔。 第45章 “你……胡说……”无力的嗔怒。 沈翊然长睫上还沾着点未干的湿意,鼻尖微红,喻绥心跳快得不得了。 “分明…分明是你趁人之危……”沈翊然说出这话时自己心里也没底,他知道魔头不是这种人,可他都没同人划清界限,喻绥怎么还抓着他不放。 “我胡说?”喻绥低笑,很乐意和他掰扯,究竟是谁胡说,他是很想同老婆有肌肤之亲,但也不至于饥渴成这样,“方才阿然疼得厉害时,是谁抱着你不放?是谁渡你蜜露,助你吞咽?” “又是谁,现下明明好些了,却还赖在我怀里,不曾真的用力推开?” “我没有!”沈翊然慌乱否认,他侧过头,避开暧昧的触碰,脖颈与通红的耳根彻底地暴露在喻绥眼前。 绯色宛如上好的胭脂渗入了白玉。 “趁人之危就更无从提起了。”喻绥挑眉,非但没有被指责的自觉,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说法,低笑起来。就着沈翊然挣扎的力道,顺势将人往怀里又带了带。 “阿然这话可真是冤枉我了。”他俯身,靠近人耳畔说话时故意择了条过嘴唇的路线,沈翊然没避开,还下意识地闭眼,喻绥想笑,“若非你疼得神志不清,渴得连水都咽不下,我会出此下策?”喻绥舌尖回味般轻轻抵了下齿关,眸色更深。 方才就该亲下去的,美人仙君看着也没这么不乐意么……喻绥确实很饥渴。 喻绥的语调不紧不慢,还为自己的怂而恼着,“这搂也搂了,抱也抱了,亲……”满意地看到沈翊然耳垂红得几乎滴血,才接上,“……也勉强算有了。仙君饱读诗书,明理知义,难道不该给我个说法?” “喻、绥!”沈翊然只觉得耳畔轰然作响。 他分明记得那被迫哺入的温热与清甜,记得唇齿间不属于某人的气息……可这些,怎么能被这样直白又曲解地说出来! 喻绥应他,“在呢。” 喻绥发现每回美人仙君被自己激怒后都会用特别可爱的调调恶狠狠地喊自己的名字。 “你莫要……强词夺理,颠倒黑白。”这魔头简直不可理喻,最是会顺竿爬,自己都没说要他赔礼,他反倒贴上来找他要名分了。 “那现在呢?阿然为何还不推开我?”喻绥从容地反驳他,“是我怀抱不够暖,还是灵息输得不够尽心尽力,让仙君还有力气同我争辩这些…黑白是非?” 沈翊然默,“……” “答不上来?”喻绥很好心地换了个问题,“那仙君说说,若今日在此的不是我,换了任何一人,仙君也会这般往人怀里钻,任人……喂水揉腹么?”尖锐得不容回避。 还不如方才那个问题呢。 错失了将人推开的良机,沈翊然再动就显得无理取闹了。他被人问得又是一噎。 想象那般情景,便觉难以言喻的排斥与寒意掠过心头。他本性清冷孤傲,不喜与人肢体接触,更遑论在如此脆弱狼狈之时……可偏偏,在喻绥面前,会本能地寻求庇护。 腹中闷闷的坠痛明了了些,让沈翊然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喻绥收敛恶劣的逗弄,覆在沈翊然腹间的手掌又放柔了些力道,缓慢地揉按,输送温和的灵息。 “看,阿然又答不上来了。”他忽然叹了口气,有点落寞,用指尖勾起沈翊然一缕汗湿的墨发,别到他耳后,温柔缱绻。 “所以,这责任,仙君怕是赖不掉了。”喻绥低头,额头就要抵上沈翊然的,气息交融,锁住对方失神的眼眸,“我呢,也不贪心。不要仙君立时三刻便许我什么名分……” 反正都要死了,许了也横生枝节。 喻绥唇角重新勾起慵懒又撩人的弧度,眼尾微扬,像只狡黠而势在必得的狐狸,“只求仙君日后……再疼了,或是渴了,倦了,第一个想起的,是我。” 喻绥说:“也只准,往我怀里钻。”言罢,自己也有点耳热。 沈翊然怔住,长睫颤动,近在咫尺的俊颜让他尚未理清悸动,迟迟未能开口。 第66章 美人答应我 他偏过头,想将发烫的脸颊半掩进柔软的枕衾,却发现自己只能凑近喻绥的肩窝,他似嗔似怨的轻哼了声。 喻绥看在眼里,美滋滋地。调整了个更舒适的姿势,让沈翊然能完全倚靠在自己怀中,边为他缓解不适,边轻拍着他的背,跟哄三岁小孩入睡一样。 窗外夜色更深,星河渐隐。 喻绥揽着怀里的人,偷摸着眯了会,正美呢,半梦半醒的安谧间,暗红色的微光无声无息地在他额心亮起。是云锦以魔符传来的急讯。 他眸光微动,神识扫过符中内容,眉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赤水城?西北边陲那几个不成气候的小宗门?组织人手擅闯魔界?还放言要魔宫倾覆,要魔尊……万劫不复,灰飞烟灭? 还伤了渡星町的百姓…… 等等……他不就是魔尊么。喻绥把呲着个大牙傻乐的表情控制了下,嘶……牙有点凉。 喻绥第一反应是觉得有些好笑,还有点懵。若真是他闲着无事顺手碾死了他们哪个重要人物,或是夺了他们什么镇派之宝,引来这般刻骨诅咒倒也寻常。 可这回,他心思全系在怀中美人身上,哪有闲情去西北边陲招惹是非?这无妄之灾来得着实有些莫名。 喻绥比窦娥还冤。 云锦在传讯末禀报已将人驱逐,但此事透着蹊跷。 喻绥沉了沉,谁不知道渡星町是他罩着的地,修界几大宗都得给他几分薄面,居然有人敢跳到他眼皮子底下,动手无寸铁的百姓,看来有必要亲自去那赤水城走一遭,探个究竟。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莫名其妙的脏水泼过来,背后定然有人捣鬼。喻绥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借这些小虾米的手,给他添堵,还是另有所图。 只是…… 喻绥承诺过要护着他,此刻离去,虽非所愿,却属必要。桃花眸掠过沈翊然苍白的脸色和微蹙的眉心,喻绥心中那丝歉疚与不舍便如藤蔓般缠绕上来。 还以为能一直和美人仙君玩到他生辰呢。 “阿然……”喻绥唤他,不忍搅和了人睡意,放得轻柔若人间的絮语,生怕惊扰了他安宁。 怀中身躯无意识地动了动,更往他怀里缩了缩,喉间发出声模糊的,洇着睡意的轻哼,似是不满被打扰。 喻绥喉头滚滚,心尖发软,语气放得更缓,“魔界那边,有些琐事需我亲自去处理一下。”他估摸着行程,若顺利,一定能在他生辰前赶回。 一定能。喻绥想。 这可是穿书后给美人仙君一起过的第一个生辰,大概率……也是最后一个了。喻绥爬也得爬回来。 “玉牌……”喻绥从自己怀里掏出块玉符,正是沈翊然当日给他后就丢下勿寻两字的那块,如今想来,恍如隔世,他把牌子搭在人手心轻蹭两下,“美人可还记得,自己将那枚玉牌……给了我?” 沈翊然皱眉哼唧,“凉…”他困倦极了,意识沉沉浮浮,只觉温暖可靠的怀抱要离去,让他本能地生出几分不安与依恋。 喻绥立马回神把玉牌抽出来,用力了点,去看时美人的手心已经划红了,喻绥瘪嘴,后悔又心疼,他老婆怎么这么娇,不过,他喜欢就是了。 沈翊然没清醒,只含糊地应了声,“嗯……”尾音拖得绵软,不自知的挽留意味间,眉心又蹙起,睫羽颤动,要醒来,却又被睡意牢牢拽住。 喻绥心脏又软又痒,像被什么毛茸茸刮蹭,“我很快回来。”他保证,不容商榷的认真,“阿然,记着,若我离开期间,有任何不适,哪怕只是一点点,都要立刻用玉牌联系我。” 他早已决定,将自己的那枚玉牌以灵力长久维系通畅,确保沈翊然随时能找到他们“答应我,嗯?”喻绥诱哄。 “……嗯。”沈翊然又应了一声,比先前清晰了些,还是闭着眼的,只是下意识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下,想抓住什么。 只有空气肯让他抓住。每回都这样。沈翊然很难受。 喻绥想要,喻绥得到。他小心翼翼地将人从自己怀中移开,掌心悄然腾起一簇凤凰炙火,瞬息间便将锦被与玉枕烘得暖融熨帖,驱散寒意。 直到确认榻上温暖如春,喻绥才将沈翊然安置好,掖好被角,又将他散落的墨发轻轻理到枕侧。 喻绥看了好久好久,缱绻收敛,衣袂拂动间,身影已如轻烟般消失在榻边。 沈翊然陷在凤凰炙火暖融出的温热巢穴里,安稳地睡着,某人的神息尽职尽责地暂时镇住了脏腑间蠢蠢欲动的寒痛。 安宁一如既往没有持续太久。 约莫半个时辰后,那被灵息强行压下的沉坠感与隐痛,便再度顽固地凸显出来。 起初只是下腹深处绵密而闷钝的酸胀,冰冷的水银在其中缓慢流动,坠得沈翊然呼吸不畅。 睡梦中,他无意识地蹙紧了眉,纤长的手指揪紧了身下暖融的锦缎。 第46章 痛楚清晰又加剧。 拧绞感卷土重来,刁钻地痉挛又抽紧。沈翊然额角迅速洇出冷汗,汗珠顺着苍白的颊侧滑落,没入鬓发与枕衾。 沈翊然在昏沉中难耐地辗转,试图蜷缩起身子抵御那从内腑透出的寒意与绞痛,可稍一动作,便牵扯得更痛,“唔……” 意识被从深沉的睡眠中强硬地拖拽出来,浮沉于冰冷的痛海之上。 沈翊然费力地睁开眼,模糊一片,琉璃灯暖黄的光晕化开,刺得他眼角生涩。腹中狠绞,疼得沈翊然猝然抽气。 好冷……好疼…… 比之前更难以忍受。 沈翊然颤抖着,伸手下意识地摸索身侧。 空无一人。 喻绥…… 某个名字伴着尖锐的失落和委屈,猝不及防地撞进沈翊然混乱的脑海。那人离开前的话语依稀在耳畔回响,“有任何不适……都要立刻用玉牌联系我……答应我……” 玉牌…… 沈翊然涣散的浅色眸子艰难地聚焦,手颤巍巍地抬起,抚向自己空荡荡的腰间。 与他灵识相连的玉牌,在喻绥那里。 沈翊然神志不清地想储物袋找自己那枚。 第67章 阿然最乖了 只要凝神感应,便能通过特殊的联系,向另一枚玉牌传递讯息。 告诉他……自己又疼得受不了了…… 喻绥,我好疼。 极具诱惑力。冷汗沿着沈翊然颈线不断滑落,沈翊然疼得浑身发抖,唇瓣被咬得失去血色,泛出青白。痉挛上呼吸破碎不堪,眼前发昏。 沈翊然动动指尖,灵力即将触发的瞬息,脑海中却又荡过喻绥离去时那歉然却认真的眼神,提及魔界琐事时眉宇间的沉凝。 喻绥并非去游玩,而是有要事处理。 自己这般……是否太过任性? 不过是一时疼痛,忍一忍……或许就过去了。 清冷孤傲了数百年的性子,终究在此时占据了上风。示弱求援的举动,于他而言,太过陌生,也太过难堪。 何况……他并不想成为那人的负累,尤其是在对方有正事之时。 凝聚的灵力悄然散去。 沈翊然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入残留着人气息的枕间,本能地想从中汲取虚幻的慰藉。双手抵住冰冷绞痛的腹部,指甲几乎要嵌进衣料。 沈翊然重重地喘息,原来疼痛这般难捱么。 好疼。 储物袋…… 储物袋呢? 好疼…… 汗水浸透了额发,一缕缕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额头和颈侧。沈翊然紧阖着眼,长睫被冷汗濡湿,黏在下眼睑上,意识在昏沉与清醒之间痛苦地摇摆。 时间在漫长的煎熬中缓慢流逝。 凤凰炙火的温暖似乎也在逐渐减弱,寒意从骨髓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与腹中的绞痛里应外合。 沈翊然觉得自己仿佛被困在冰与火的夹缝中,冷得发抖,内里却又被疼痛灼烧。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次让他窒息的剧烈痉挛后,他终是耗尽强撑的力气,抵在腹间的手无力地滑落,整个人如同脱水的鱼儿般,瘫软在床榻上,只剩胸口的起伏和止不住的战栗。 意识彻底滑向模糊的深渊前,沈翊然染着湿气的长睫颤动了下,看到枕边不知是谁给他放得好好的玉牌,原来不在储物袋里么。 沈翊然唇瓣动动,无声地念出某个人的名字,委屈又依赖,连自己都鄙夷的口吻。 喻绥…… * 赤水城,西北边陲。 远在万里之外,上空隐匿了身形,俯瞰下方灯火与异常灵力波动的喻绥,心口毫无征兆地骤然紧缩。喻绥下意识地抬手按住护在怀中那枚温润的玉牌,眸色倏然转深。 阿然…… 阿然出事了么。 不假思索地,欧瑞并指在眉心一划,一缕凝实却泛着淡淡金芒的魂息被剥离出来,于他身前勾勒成形。 赫然是另一个喻绥。 只是这具分魂化出的躯体,面容虽与他一般无二,眼神却空茫,动作也是不甚自然的滞涩,像是精巧却未完全注入灵性的傀儡。 “去,守着他,按本尊心意行事。”喻绥本体吩咐,指尖弹出金光没入分魂额心。 分魂空洞的眼神霎时被注入温和的专注,颔首,身形旋即淡化,循着玉牌间和喻绥融在人心口的本源翎羽,穿越空间,直奔沈翊然所在的院落。 与此同时,喻绥强压下心头焦灼,将大半心神通过玉牌的联系,遥遥投注过去。 他必须弄清楚赤水城这潭浑水之下究竟藏着什么,但阿然那边,一刻也不能无人看顾。 * 分魂抵达的瞬间,榻上沈翊然的情形便通过玉牌与魂印,再明了不过地反馈到喻绥本尊的感知中。 床幔之内,沈翊然已疼得意识模糊。 他整个人蜷缩成团,紧紧裹着锦被,却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雪白寝衣,紧贴在清瘦的背脊和腰腹曲线之上,勾勒出因疼痛而紧绷僵硬的线条。 沈翊然脸色煞白如纸,唇上被咬出的深深齿痕已泛出青紫,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随着身体的轻颤而抖动。 破碎的喘息和从喉间挤出的呜咽,断断续续,像受伤小兽的哀鸣,听得喻绥心脏揪紧。 腹中的绞痛像是达到了某个顶点,痉挛袭来,沈翊然疼得骤然仰起颈项,脖颈线条绷紧如弦,青筋微显。 他无意识地抬手,指尖颤抖着,朝着枕边玉牌,胡乱地抓去,痛楚与求助的灵息,下意识飘向玉牌。 好疼,他真的,真的捱不住了。 沈翊然根本无力分辨来人是谁,亦或只是幻觉。 痛苦的迷障中,沈翊然只恍惚觉得熟悉的气息靠近,干裂的唇瓣翕动,气若游丝,“对……不起……又耽搁你……”话未说完,便被席卷的痛楚吞没,沈翊然闷哼一声,眼睫颤颤,彻底失去意识,陷入昏沉。 略显僵硬的分魂依照本尊意志,有些迟滞地地坐到了榻边。 他不会说话,面容也缺乏生动的表情,但掌心却再准确不过地覆上沈翊然冰冷痉挛的小腹。 精纯温暖的凤凰灵息涌入,他略显笨拙地学着本尊记忆中的方式,缓慢而持续地揉按紧绷如石的部位,力道由轻渐重,化开凝滞的寒痛。 与远在赤水城屋瓦上的喻绥本尊,阖上双眼,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与玉牌,分魂的联系中。 结界内,喻绥薄唇轻启,温柔的声音,实实在在可闻,萦绕在病榻周遭,“阿然,我在。” 自万里之遥传来,挟着无尽的疼惜与安抚,“疼就咬着我,别忍。不用说对不起,阿然永远没错,是我不好,不该留你一人。” “嘘……放松,慢慢呼吸。” “阿然最乖了。” 喻绥时不时能听着沈翊然痛哼的呻吟,心都跟着颤。 “嘘,没事了,我在这儿,一直都在。” “疼就咬我,别伤着自己……” “凤凰火很暖,是不是?让它进去,把那些让你疼的坏东西都化掉……阿然很乖。” “不怕,我在这儿陪着你,哪儿也不去。”喻绥重复着承诺,耐心地恳求,“很快就好了……等你好了,想怎么罚我都行,嗯?” 细密而柔软的网,将沈翊然从冰冷刺骨的痛海中托起。昏沉中,沈翊然紧蹙的眉心舒展了点,抵在腹间的指尖松了力道,身体仍不时轻颤,却不再惊惶无助的紧绷。 第68章 阿然阿然,晨安 喻绥一边分心温柔哄着,一边却不得不强迫自己收回部分心神,凝神去听下方城主府内隐约传来的对话。 “…魔尊定然已被引走……” “……时机将至,只要那边得手,取出那东西…哼,届时魔宫自顾不暇……” “确保万无一失,那小孩可不好办……” “……放心,一切按计划,后日拂晓……” 喻绥面色沉静如水,与口中吐出的温柔低语形成诡异而和谐的对比。 天光微熹,晨雾尚未散尽。 沈翊然眼睫轻颤,苏醒。 腹间一片暖融平和,折磨了他大半宿的冰冷绞痛已然无踪,只余下一点事后的绵软乏力,和四肢百骸流转的,温和熨帖的灵息余韵。 沈翊然怔了怔,下意识地抬手抚向小腹,又侧头看向身畔。 床榻空空,锦被微乱,除了自己,再无他人。 昨夜……是梦么? 去而复返的怀抱,揉按暖流,还有萦绕在耳边,令人心安的低声哄慰…… 那般真实,真实到他甚至记得自己因歉疚而道歉,记得那嗓音如何温柔地否定他的道歉,一遍遍安抚他。 可若是真的,喻绥此刻又在何处? 若是梦,那彻底纾解的痛楚和体内运转顺畅的灵息又作何解释? 沈翊然撑着手臂坐起,腿脚虚软无力,险些又跌回去。脱力感倒是实实在在。 第47章 沈翊然靠在床头喘息,墨发披散,衬得脸上初醒的慵懒与淡淡的困惑。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那里昨夜似乎紧攥过什么。 是了,玉牌。 沈翊然心念一动,拿起搁在枕边的玉牌,通过灵识去感应那枚在喻绥处的玉牌,联系畅通无阻,但彼端一片沉静,并无回应。 难道……真是自己疼极了生出的幻觉与臆想? 将残余的凤凰灵息效果和内心的期盼,交织成了一个过于真实的梦? 沈翊然抿了抿苍白的唇,将这个略显荒谬又让人莫名心悸的念头压下。 既然身体已无大碍,便不必深究。 沈翊然调息,驱散缠绕不去的虚软,也努力将昨夜声声温柔的阿然,一同锁进心底最不起眼的角落。 晨光熹微,长街渐醒。 沈翊然独自缓步而行,青石板路被朝露润得微湿,映出他清瘦孤峭的影子。 他气息仍有些虚浮,步伐绵软,面色在曦光下苍白得透明,唇瓣不自觉地紧抿出一线淡青。 街巷两旁,早点摊子的热气与嘈杂人声混作一团。 刺耳的议论碎片,避无可避地钻进沈翊然耳中。 “……听说了吗?赤水城……惨哟……” “魔头!简直是丧尽天良!杀人放火还不够,连襁褓里的娃娃和未出阁的姑娘都不放过!” “可不是!定是在练什么见不得人的邪功!不然抓那些孩子女人做什么?”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怕什么?魔头这会儿说不定正在赤水城享用人牲呢!哪顾得上咱们这儿……” 不是他。 那魔头……喻绥,昨夜分明还在……即便后来离开,也绝无可能在赤水城做出这等事。他虽行事恣意,手段莫测,却自有其傲气与底线,岂会屑于这等下作残忍、徒增业障的行径? 沈翊然喉间又有些发痒,险些咳出声来。他强自压下,衣袖下的手已攥紧成拳,骨节泛白。 他不是个爱管闲事,轻易动怒的人,可此刻,听着这些污蔑之词,想着那人或许正在别处被千夫所指,而自己昨夜……还生出些许不该有的依赖与幻想,心头便像堵了一块浸了水的棉絮,很难受。 沈翊然差点要停下脚步,转身去驳斥那些碎嘴之人。可理智终究拉住了他,无凭无据,徒惹争端。 既然那魔头无暇理会这些污浊言语……他确实帮过自己良多。 不若去赤水城亲眼看看,查清究竟是何人在背后搅弄风云,栽赃嫁祸,顺理成章的选择。 反正,那魔头此刻应当已回到魔宫处理所谓魔务,无暇顾及自己。 念头升起时,沈翊然自己都怔了一瞬。 自己不是趁此机会远离,而是去替人查明真相。沈翊然唇角扯了下,似是想笑,却又没真的笑出来。 袖中传音玉符发烫。 沈翊然眉梢动动,脚步一拐,便折入了旁边一条无人的僻静小巷。 巷内幽深,晨光仅能照入巷口少许,青苔湿漉漉地附着在斑驳墙面上,清冷的潮湿气味让沈翊然鼻腔发涩。 沈翊然取出玉符,灵力注入。 “阿然阿然,晨安。”简单的问候,被喻绥念得缠绵悱恻,裹着蜜糖,倦懒下透出的认真,让沈翊然心尖微微一颤,“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昨夜…… 有那么一个瞬息,沈翊然委屈得不行,他想说,疼,很疼,像被碾碎了又重新拼凑起来那般疼,疼得他以为再也见不到晨光。 可话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说了又如何?隔着万水千山,徒增烦扰。难道要像那些脆弱无能之辈一样,对着传音玉符哭诉乞怜么? 沈翊然眼皮耷拉着,喉结滚动了下,嗓音淡然也哑,“嗯,晨安。尚可。” 玉符那头,喻绥一个哈欠没打完,生生怔住,勾勒出沈翊然此刻强作镇定的模样。 喻绥踉跄了半秒。 阿然回他晨安了! 喻绥深吸口气,勉强压下心中冒泡的雀跃,眼底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面上随意,“没再疼就行。” 说得轻巧,却藏着只有喻绥自己知道的后怕与庆幸。 幸好,分魂及时赶到了。 巷内,沈翊然怔然,没再疼就行?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知道什么? 是随口一说,还是……昨夜并非全然是梦? 沈翊然疑虑骤起,正待细想,一阵晨风穿巷而过,带着凉意拂过他单薄的衣衫,激得他本就畏寒的身子轻颤,疑思也被吹散了些许。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他甩开杂念,想起方才街上的议论,眉头又皱起一点,对着玉符,用类似告状又似澄清的意味道,“方才……在街上,又听见有人议论你……说赤水城之事。” 沈翊然做不到将那些污言秽语重复一遍,但不悦与隐隐的维护,已然透过声音传递过去。 第69章 阿然这般替我着想 喻绥在那边听着,仿佛能看见他家清冷高傲的美人仙君,抿着苍白的唇,忍着不适站在冷清小巷里,一本正经又委屈向他转述那些谣言的模样。 哪里还是那个拒人千里,清冷如雪的仙君,分明像个在外面受了气,回家找依靠诉苦的孩子。 喻绥心软得一塌糊涂,先前因赤水城阴谋而生的冷戾都消散了大半,转而又想,美人不会为了自己同人理论去了吧,“阿然,他们欺负你了?” 从哪得出的结论,沈翊然想笑,站在凉风被呛得咳嗽,“咳咳……” 喻绥慌不择路,边想去了结了那群狗杂碎,边两指合着,打了个响指,凤羽披风就自人两肩逶迤而下,“阿然别站在风口,我现在挡不着,找个暖和点的地方我们再说话。” “没有。”沈翊然看着相隔万里沉在肩上的惦念,眸中光痕柔和了点,又想起人说的挡不着风,耳根泛红,谁用他挡了,沈翊然不太熟稔地扯开话题,“没有欺负我……”是欺负你。 话音未落,沈翊然嗓子眼被身子蓦然热起来招惹得很痒,麻得难耐,又低低咳了几声。 喻绥不乐意了。 他压根没听着美人仙君动腿,脚步落地的响动,所以美人现在还在吹风,喻绥就不说话了,在和自己生闷气。 沈翊然不知道喻绥为什么沉默,方才那阵过了,有些话也不好再说出口。 半分钟,喻绥把自己哄好了,又开始阿然阿然地吱哇叫唤,“那…阿然这是……在替我抱不平?”不等沈翊然反应,他自顾自地笑起来,好像真的很开心,愉悦直直撞入沈翊然耳中,“蝼蚁之见,不值得阿然放在心上,影响了心情就不好了。” “我……”沈翊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他确实被影响了。 阿然在为他听到的谣言而不悦呢。喻绥又美了。 喻绥没个正形地打探,语调悠缓,和在谈论天气没两样,“都说些什么了?是不是又编排本尊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还是……强抢民男?” 沈翊然耳朵尖滚烫,方才那点郁结都被这不着调的话冲散了些,“胡言乱语!” “那就是前者了。”喻绥从善如流,“阿然是在为这个不高兴?”嗓声忽然变得格外轻柔,仿若在安抚一只竖起毛发的小动物,“闲言碎语罢了,何必入耳?” “我是什么人,阿然难道不清楚么?”喻绥心里没底,紧张得不得了,嘴上半分怯意没露。 他这话问得巧妙,既撇清了谣言,又将评判权交到了沈翊然手中,更隐晦地提醒着两人之间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亲近。 沈翊然被他问得噎住。 清楚?他清楚什么?清楚这魔头霸道恶劣,惯会戏弄于人,但也确曾在最狼狈脆弱时给予过他切实的庇护与温暖。 复杂又矛盾,沈翊然一时无言,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喻绥似乎并不需要他回答,他知道沈翊然不会回答他,操着耐心的调子,哄受了委屈的小孩,“乖,别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生气,气坏了身子,心疼的还不是我?”他轻叹出声,叹息声也旖旎。 沈翊然:“……”魔头脸皮还是一如既往的厚,看样子不需要他担忧,还愁不会安慰人呢,现在也不需要了。 这人倒是反过来慰哄起他了。 “不过,阿然这般替我着想,” 喻绥明目张胆地说说:“本尊甚是欢喜。”他停了几秒,仿佛在品尝这份欢喜,“不如这样,等我处理完手头这些烦人的琐事,便去寻你。届时,阿然亲自检查一下,看看我到底有没有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嗯?” 喻绥才不在意旁人如何议论,他只在乎阿然是否信他。 沈翊然轻“嗯”了声,和小猫被搔了肚皮的反应一模一样。 喻绥又被可爱到了,“那便说定了。”他笑,嗓声里是毫不掩饰的愉悦,“阿然照顾好自己,等等我。” 喻绥等了很久,沈翊然没说话,传音至此,悄然切断。 第48章 偷摸着断了是吧。行。喻绥冷嗤一声。 玉符恢复温润的平静。 * 天光渐沉,暮色如灰蒙蒙的薄纱,笼罩四野。 沈翊然立于一片荒郊,指尖凝诀,本命灵剑溯雪应召而出,悬停于身前,通体流转着清冽寒光。他提气轻身,足尖一点,立于剑身之上。 初时还好,冷风拂面,衣袂翩飞,颇有几分昔日御剑凌霄的疏阔。 可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沈翊然便受不住了。 溯雪剑性极寒,与他自身冰灵根原本相得益彰,此刻却成了负担。 寒意不再温顺地萦绕周身助长灵力,反而若细密的冰针,穿透他灵力虚浮的防护,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 沈翊然起先还能勉力维持,只是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几分。但随着高度攀升,凉风愈发凛冽,寒意便与体内隐痛里应外合。 “唔…”小腹深处隐隐发凉,残余的闷胀感被勾动,四肢百骸的酸软无力感也潮水般涌上。沈翊然握着剑诀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尖冰凉。 沈翊然咬紧牙关,丹田处灵力不受控,昨日喻绥留下的凤凰灵息也已然消耗殆尽。 寒风刮过,沈翊然身形倏地晃晃,险些从剑身上跌落。冷汗湿了内衫,沈翊然止不住打寒颤。 不行,撑不住了。 沈翊然当机立断,勉强操控着溯雪剑降低高度,寻了一处平坦荒地,有些狼狈地落了下来。脚尖触地时,双腿一软,踉跄了下才站稳。 沈翊然急促地喘息着,单薄的身躯在渐浓的暮色中微微发抖,抬手召回灵剑,指尖触及剑身时,刺骨的寒意让他又打了个冷颤。 怎么回事…… 沈翊然闭了闭眼,将喉间腥甜气强行压下。不过御剑片刻,虚乏至此。从前便是重伤之时,也未必如此不济。 果然是……被那魔头用凤凰灵息和暖融怀抱养得娇惰了么? 连这点风寒与消耗都受不住。 沈翊然抿唇,收起溯雪,辨认了下方向,决定徒步前往赤水城。 第70章 什么咸猪手,也配碰美人仙君 剩下这段路不算太长,若在平日,不过施展轻身术片刻即至。 初夏的夜风洇满凉意,吹拂着沈翊然的衣衫,更添寒瑟。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双腿便已酸胀沉重得不似自己的,颊边冷汗被他抬手随意抹去,呼吸声在寂静的荒野中略显粗重。 赤水城高耸却残破的城墙轮廓,出现在视线尽头。几点零星的灯火在城头摇曳,映出萧索。喻绥把凤羽披风妥善收拾到储物袋里。 沈翊然在离城门尚有段距离的阴影处停下。取出之前备好的一顶素白帷帽,轻纱垂落,将他的面容与大半身形遮掩得朦胧不清。 沈翊然下意识地抚向腰间储物袋,里面静静躺着那件喻绥留下的,以凤凰绒羽织就的披风,暖融融的。 进城不能披,太过惹眼,与这幻化的普通修士身份不符。 沈翊然素白的衣袍,压下喉间的痒意和腹中复萌的隐痛,抬步向城门走去。脚步刻意放稳,仍掩不住那份源于力竭的虚浮。 城门守卫盘查并不严密,还有些心不在焉,只草草扫了他帷帽下的身影一眼,便挥手放行。 城内景象比沈翊然预想的更为凋敝。 街道宽阔,两旁楼阁却多有损毁痕迹,一些焦黑的梁木尚未清理干净,空气中有淡淡的烟火与颓败气息。 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面带惶然。 偶有议论声传来,依旧离不开“魔头”、“惨案”、“失踪”等字眼。 沈翊然垂下眼帘,轻纱遮掩了他蹙起的眉峰。 正欲寻个僻静角落稍作调息,再设法打探,忽听得前方一阵喧哗。 只见几个衣着华贵,却面带浮夸纨绔之色的年轻男子,正簇拥着一个锦衣公子哥儿从一家尚算完好的酒楼里歪歪斜斜地走出来。 那被簇拥的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色虚白,眼袋浮肿,一看便是酒色过度之徒,正是赤水城城主之子,赵元。 赵元饮了不少酒,脚步虚浮,眼神浑浊地四下乱瞟。暮色灯火下,他一眼便瞧见了正沿街边缓缓行走的沈翊然。 虽帷帽遮面,轻纱掩映,但那袭不染尘埃的白衣,即便疲惫虚弱也掩不住的清冷孤绝气质,帷帽下隐约可见的,弧度优美的下颌与淡色的唇,无一不透着一股与破败城池格格不入的冰洁之美。 赵元眼中淫邪之光倏而亮起,推开搀扶他的仆从,摇摇晃晃地便拦在了沈翊然面前,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沈翊然想吐。被熏的。 “哟……这是哪儿来的小娘子?”赵元打着酒嗝,言语轻佻,油腻腻的缝眼肆无忌惮地透过轻纱想打量,“这身段……这气质……大晚上还戴着帽子,莫非是怕被人瞧见了真容,勾了魂去?来,让本少爷瞧瞧……” 说着,竟伸出手,径直朝着沈翊然的帷帽抓来! 沈翊然帷帽下的眸光冷冷。 他虽灵力不济,身体虚乏,但何曾受过如此侮辱? 沈翊然当下便欲侧身闪避,袖中手指捻动,冰寒灵力已然聚起。 然而,或许是因为连日不适消耗太大,也或许是被对方突然逼近的酒气与恶意激得气血翻涌,侧身的动作比平时迟滞了半分。 更糟糕的是,情绪波动之下,腹中疼痛牵扯得他丹田一空,眼前瞬息间黑了,凝聚的灵力也随之涣散。 片刻的滞然与晕眩,赵元带着酒气令人作呕的手,已然触到了帷帽的边缘轻纱。 指尖冰凉滑腻的触感传来,沈翊然僵着身子,脸色在轻纱后变得惨白,唇瓣被咬得死紧,才抑制住将脱口而出的痛哼与颤抖。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搭在沈翊然素白帷帽的边缘,又加了点力道扶正。 那人手从后方环过来,恰好将沈翊然虚虚拢进怀里,很有分寸的抱。 熟悉的气息驱散周遭浑浊的酒气与恶意。 是喻绥。 沈翊然帷帽下的瞳孔收缩,浑身都不自在。 他……他怎么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魔宫处理事务么? 惊愕难堪,松懈后的虚软,沈翊然摇摇欲坠的防线本就不堪一击,小腹蓦忽抽抽,沈翊然闷哼一声,虚软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靠去,倚在人坚实温暖的胸膛上。 喻绥看似随意地环着他,袖中却有肉眼难以捕捉的银芒一闪而逝。 数根细若发丝却锋锐无匹的牵机丝弹出,拂过赵元那只伸出的手。 什么咸猪手,也配碰美人仙君? “啊——!”赵元只觉得手腕处传来尖锐冰冷的剧痛,像被寒凉的匕首狠狠扎了一下,整条手臂都酸麻难当,忙不迭缩回,踉跄着倒退了两步,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瞬间泛红,却未见伤口的手腕。 牵机丝,已然在完成使命后消散于空中,仿佛从未出现。 若非此刻身处闹市街头,众目睽睽,喻绥桃花眸中冰冷杀意难解,这只脏手,绝不仅仅是痛一下那么简单。 喻绥很生气。 明明玉符传音时已暗示他不必理会赤水城之事,明明交代了要他好好照顾自己,他却还是独自来到了这是非之地,还险些…… 就这么不信任我么。非得亲身涉险,将自己置于这般狼狈境地,才肯罢休? 喻绥揽着人的手臂收紧了些,沈翊然在发抖,喻绥心头的怒火和后怕交织,烧得他眸色幽暗。 操。该死。 “你、你谁啊?!”赵元稳住身形,当众出丑的难堪让他暴跳如雷,酒醒了大半,指着喻绥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横飞,“敢坏本少爷的好事?!你他娘的眼瞎了?知道本少爷是谁吗?!知道我爹是谁吗?!知道我娘是谁吗?!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狗东西,活腻歪了是吧?!” 污言秽语仿若毒水般泼洒开来,在渐沉的暮色中刺耳得很。 周遭本就不多的行人早已驻足,远远围观,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上前。 喻绥却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吠叫的不过是只恼人的蚊虫。 傻逼。 喻绥额角青筋直跳,想杀人,想杀了他。 费他的手远远不够。 第71章 美人仙君替我挡刀 啧。再怎么说也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喻绥深呼吸,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回怀中人身上,再分不了多余的给别人。 沈翊然靠在他怀里,呼吸轻浅急促,帷帽的轻纱随着他身体的微颤而晃动,隔着衣料,美人身子的冰凉已近喻绥都能觉察的地步。 喻绥的心情愈发恶劣。 喻绥抬眼,眸上眼皮被压出两道狠厉的褶,视线轻飘飘地落在赵元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勾唇。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喻绥倦怠的声嗓压过街头的嘈杂,“公子当街行此龌龊之举,调戏良人,”他斜眼,意有所指地扫过赵元身后那几个噤若寒蝉的跟班,又沉回赵元脸上,讥诮道:“令堂……真是将你,教、导得极好。” 第49章 一句话只有“教导”二字放得很缓,咬得很重。 分明落在某种截然相反的意味上。 教的,尽是些下作无耻、仗势欺人的勾当。 “噗…哈哈哈。”周围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发出一声极低的嗤笑,随即又有几道压抑的笑声和窃窃私语响起。 “可不是教得好么……” “赵大少这作风,啧啧……” “城主夫人怕是没少费心……” 流言扎得赵元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方才的气焰被人四两拨千斤的嘲讽和周围的反应噎得不上不下,差点要背过气去。 他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尤其是在这赤水城,向来只有他给人难堪的份! “你……你放肆!”赵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喻绥的手指都在颤,“你给我等着!我……我叫我爹来收拾你!还有这小贱人……” “哦?” 喻绥眉梢挑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您请便的姿态,仿佛只是在欣赏一场拙劣的闹剧,“令尊想必也是位教子有方的人物,本……我倒也想见识见识。” 话才落地,怀中的沈翊然忽然痉挛了下,痛哼透过轻纱溢了出来。喻绥脸色微变,低头去看,透过帷帽的缝隙,他能看到沈翊然惨白的下颌和紧咬着失了血色的唇瓣。 不能再耽搁了。美人都疼成这样了。 赵元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羞辱和愤怒让他失去理智,“你……你竟敢辱我父亲?!给我上!打死这个不知死活的杂碎!把那小美人给我抢过来!”他气急败坏地挥舞着手臂,对身后那几个同样醉醺醺却已摆开架势的仆从吼道。 后头几个跟随着赵元的公子哥早散了,没人想留下来掺和这趟浑水。 几个仆从虽也有些酒意,但毕竟比赵元清醒些,看着喻绥慵懒而立,让人脊背发寒的气势,心中不免有些打鼓。 但主子命令不敢不从,几人互看一眼,硬着头皮便要围上来。 喻绥没把他们放眼里,轻声问道:“还能站稳么?” 沈翊然靠在他怀里,帷帽轻纱下,脸色苍白如纸,冷汗已然浸湿了鬓角。 他咬紧牙关,想凝起些气力站直,脱离让人心乱的怀抱,可双腿虚软得根本不听使唤,反而更紧地倚靠了过去,沈翊然认命地摇头。 喻绥却笑,毫不在意般,“不能动正好,我带着阿然。” 人扑上来时,喻绥足尖极在地面一点,身形便如鬼魅般抱着沈翊然向后飘退了数尺,恰好避开了最先袭来的两记拳风与一道斜劈过来的刀光。 行云流水,举重若轻,连衣角都未让那些攻击沾到半分。 喻绥垂眸看了眼怀中因骤然移动而更显虚软的人,帷帽轻纱拂动间,隐约可见下边颤抖的眼睫。 嘴唇都要咬出血了啊,美人。喻绥哑声心疼道:“松松,阿然,一直咬自己做什么?” “闭眼,阿然。”喻绥的声嗓还是温柔的,却比周遭的杀气更叫沈翊然心悸。 喻绥本不欲在此刻大开杀戒,尤其美人仙君状态如此糟糕,血腥场面恐会刺激到他。 但显然,有人不识好歹。 那就……去死吧。 喻绥指尖微抬,银色丝线再次自袖中游曳而出,有生命的毒蛇,缠向最近两个仆从的手腕与脚踝。丝线看似柔软,触及人体时却骤然绷直,千钧之力绕骨。 “啊!” “我的手!” 惨叫声响起,那两个仆从腕骨脚踝传来钻心的痛,兵器脱手,人也踉跄栽倒,转眼就失去了战斗力。 混乱之中,另一个身形较为矮小,眼神却狠辣的仆从,趁着喻绥分神操控牵机丝,且护着怀中人的空档,从侧面刁钻的角度,递出一刀! 松手或受伤,只能选一个。 电光石火间,喻绥眉头微蹙。 若要完全避开,势必要大幅度移动,怀中已然力竭的沈翊然恐难承受颠簸。 不巧,喻绥两个都不想选。 他心念电转,揽着沈翊然的手臂将人往自己身后侧一带,同时空着的左手并指如刀,凌厉的魔气并于指尖,喻绥想直接废了这偷袭者的手臂。 可就在喻绥发力将沈翊然向后推开的瞬息,连站立都困难的白衣身影,不知从哪生出了股力气,许是刀光太过刺眼,沈翊然在身体被推开一半时,用未受伤的右手反手抓住了喻绥的衣袖,同时将本就虚软无力的左臂,向上急急一抬! “刺啦”利刃划破衣料的脆响,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时间都凝固。 阴狠的一刀,并未如愿划中喻绥的胸口,也未被他凝聚的魔指击碎,而是结结实实地,划过沈翊然仓促抬起格挡的左臂! 素白的衣袖应声破裂,寸许长的伤口赫然出现在玉般白皙纤细的小臂上。 白痕外翻,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染红破碎的布料,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唔……”沈翊然再也没了咽下铁锈味的气力,唇瓣张着,鲜血便自唇角溢出,再也支撑不住,向后软倒。 衣帛破裂与痛哼声后,喻绥回头,先后映入眼帘的是刺目的伤口和沈翊然向后软倒的苍白脆弱身影。 我没有护好美人仙君……他在我眼皮子底下受伤了。我是废物么。喻绥呼吸沉沉。 第72章 沈翊然,是你有事 那个伤了人的仆从,也被这意外惊得怔怔,但随即眼中凶光更盛,竟还想抽刀再刺! “找死!”喻绥接住朝后仰倒的人,齿缝间挤出两个字,左手五指微张,凌空一抓! “噗——!” 持刀的仆从连惨叫都未能发出,整个人如被无形的巨手捏住,身躯诡异地扭曲变形,在众人惊恐万分的目光中,爆成一团血雾! 连半点残渣都未留下,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弥开。 赵元和其他几个还能动的仆从如同被掐住喉咙的鸡,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双腿抖如筛糠,几乎要瘫软在地。 周围那些原本在看热闹的行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奔逃。 喻绥却看也未看他们一眼,低唤怀中人,“阿然!”声线是颤的。 喻绥侧目查看沈翊然左臂的伤势,伤口不算太深,也未伤及筋骨,但鲜血仍在汩汩外流,染红了他素白的衣袖,更染红了喻绥的指尖。 喻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聚起精纯温和的凤凰灵息,迅速点向沈翊然伤口周围的穴道,先止住血,又以灵息裹住伤口,防止恶化。 该死。 他们,和自己……都该死。 怀中的人脸色惨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光洁的额角与颊边,长睫紧闭,在眼底投下浓重的阴影,唇上星点血色也无,喻绥都快听不清美人仙君的呼吸了。 沈翊然左臂无力地垂落,鲜血染红的袖口触目惊心。 喻绥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与他方才弹指间让人化为血雾的狠戾判若两人。 他抬起头,桃花眸睨过噤若寒蝉的赵元一行人,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却比最凌厉的杀意更令人胆寒。 “滚。”喻绥说。 赵元如蒙大赦,连滚爬都不敢,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后挪去,那几个仆从也慌忙搀扶起倒地受伤的同伴,屁滚尿流地消失在街角,连头都不敢回。 喻绥不再理会这些蝼蚁。 他抱着昏迷的沈翊然,身影一闪,已从原地消失,唯余满地血腥杂糅深秋夜晚刺骨的寒意。 夜风卷着未散的血腥气,掠过空荡的街巷。 喻绥抱着沈翊然,远离混乱之地,落在赤水城中一处相对僻静的客栈后院。 他早已在此预留了最上层的独立厢房,此刻径直穿窗而入,小心地将怀中人放置在柔软床榻之上。 沈翊然左臂伤口处渗出的鲜血,已将他胸前一片衣料染得暗红,触目惊心。 喻绥在房内布下数层隔绝气息与声音的结界,这才俯身,借着房中明珠柔和的光亮,仔细查看沈翊然的伤势。 帷帽早已在途中被他轻摘下,露出那张苍白得毫无生气的脸。 沈翊然长睫湿漉,不知是冷汗还是痛极时生理性的泪水,洇在眼周。他眉心凝着,唇瓣被咬破了点,渗着的血丝,喻绥指尖隔着几厘疼惜地抚上去。 左臂刀口寸许长,不算深,但皮肉翻卷,鲜血仍在缓慢渗出,染红了半截素袖,更衬得沈翊然手臂纤细易折。喻绥眸色暗沉如夜,若是一刀再偏几分,若是力道再重几分……喻绥不敢深想。 喻绥指尖凝起团温润的金红色灵光,凤凰本源灵息,柔柔拂过伤口周围,封住血脉,止住流血。 喻绥又将破碎粘连的衣袖剥离,轻缓得不可思议,生怕牵动伤处,引来怀中人哪怕丁点无意识的痛吟。 清理伤口,敷上云锦叫他随身携带的小医仙秘制生肌止血灵药,用洁净的云纱布包扎妥当。 第50章 喻绥执起沈翊然冰凉的手,将温和绵长的灵息源源不断地输入他体内,探查他此刻的状况。 喻绥眉头锁得更紧。 臂上外伤倒是其次,灵药与他的灵息作用下,愈合只是时间问题。麻烦的是沈翊然体内的情形,灵力几近枯竭,经脉因过度消耗和之前的痛楚而显得晦涩脆弱,丹田处空荡虚浮,未曾彻底痊愈的沉疴旧痛,也因这番折腾失血和情绪的大起大落而被引动。 沈翊然腹中不安的痉挛与寒意也像持续了许久。 怎么就是养不好呢。喻绥想抽自己两巴掌清醒清醒。 “唔……”昏迷中的沈翊然呻吟了声,身子蜷缩,被喻绥握着的右手手指也无力地握了下,长睫颤动,像是要醒来,又被沉重的黑暗与痛苦拖住。 “阿然,是我。”喻绥安抚他,手指摩挲着人冰凉的腕间,“没事了,伤口处理好了,别怕。” 与方才街巷中那个弹指间让人化为血雾的煞神天差地别。 喻绥灵息分出几缕轻柔地抚慰着他抽痛的丹田与紧绷的经脉和小腹。 沈翊然放松了点,但眉头依旧未曾舒展,呼吸轻浅而急促,唇色淡白。 喻绥就这样坐在榻边,灵息没停,桃花眸一直注视着榻上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沈翊然的呼吸平稳悠长了些,眼睫又颤动几下,艰难地掀起一线。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慢慢聚焦。 桃花眸是一如既往将要把他吞噬的专注。 “喻……绥?”沈翊然开口,嗓声沙哑,刚想撑着床榻坐起身,左臂传来的清晰痛感和全身虚脱的无力让他才抬起些许的头又无力地落回枕上。 “别动。”喻绥制止,扶着他肩膀的手用力,让他保持安稳的姿势,他的声音也是哑的,没比沈翊然好多少,“伤口刚包扎好。” 沈翊然侧过头,看向自己被妥善包扎的左臂,云白的绷带上还隐约渗着点药渍,侧目便是喻绥胸口上的血渍。 是自己的血么…… “……你,”他张张嘴,想问你怎么在这里,想问后来怎么样了,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问起,便问了当下最关心的,“……没事吧?” 呵。喻绥他以为刚刚看人过来已经够生气了,但没想到还能更气。 “我没事?”喻绥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握着他手腕的手指却收紧,又回过神放松,潜意识里怕捏疼了他,“沈翊然。” 是你有事。 第73章 阿然,你也疼疼我,好不好 恍如隔世。喻绥已经忘了上回连名带姓地叫他,是什么时候。风雨欲来的平静,“你觉得,我有事没事,现在重要么?” 喻绥倾身靠近,气息交缠,桃花眸眯了眯,危险旖旎,“我只想知道,是谁给你的胆子,拖着这副风吹就倒的身子,独自从那么远跑到赤水城来?是谁允许你,在那种情况下,不躲开,反而伸手去挡刀?” 滔天的怒意里头是溢出来的后怕与心疼。喻绥的声线都是抖的。美人仙君就这么不相信自己么,怀疑到要堵上自己的身体来这涉险。 “你知不知道,那一刀如果偏一点,如果重一点,如果……”喻绥的话戛然而止,他连说出那个假设都无法承受。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复杂的情绪只剩心疼,“你就这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一连串的质问,像冰冷的雨点砸下来。 沈翊然被他问得怔住,苍白的脸上浮起难堪的薄红,随即又褪成更深的苍白。他想反驳,想说他没有不把自己当回事,也没有怀疑他的能力,当时只是……只是身体快于思考的反应。 可桃花眸中失控的厉色,让沈翊然把辩驳的言语吞咽回去。 心口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细密而陌生的酸胀感。 沈翊然别开视线,长睫低垂,遮住了眸中复杂的情绪,只余下微微颤抖的羽睫和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唇瓣。半晌才道:“我……没想那么多。”无话可辩,他在积攒力气,也在组织语言,“只是…不想你受伤。” 不想他受伤。 于是,总是清冷自持,疏离淡漠的美人仙君,拖着病体千里迢迢跑来这混乱之地,在自身难保,力竭虚脱的情况下,用他握剑执笔,矜贵无比的手,去挡了粗陋肮脏的刀刃。 可你比我重要得多啊,沈翊然。 你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你就能受伤么。 喻绥定定地看着沈翊然低垂的侧脸,纤长的脖颈弯出的弧度,美得虚幻。 很久,喻绥抬手拭去人额边冷汗。 “美人,你是傻的么。” 喻绥低低地吐出一口气,劫后余生的悸动让他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我这身修为,是摆着看的么?别说那种货色,就是再来千百个,也伤不到我分毫。” 沈翊然没回话,或许方才那遭本就多余。 喻绥沉默片刻,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沈翊然的额头上,气息交融。 过于亲昵的姿势,让沈翊然身体一僵,却因虚弱无力而无法推开。 “阿然,”喻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阴霾全数散去,他说:“没有下次。” “我的命硬得很,不需要你来挡刀。阿然的命……”喻绥指尖轻轻抚过沈翊然左臂的伤痕,哪怕裹着纱布,他都不好用力碰,温柔得几近虔诚,“比我的,重要得多。” “所以,答应我,” 喻绥抬起眼,望进沈翊然微微睁大的眸子里,那里面映着自己无比认真的脸,“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你自己,好不好,嗯?” 尾音上扬着,喻绥惯有的语调,比任何命令都更让人无法拒绝。 沈翊然想反驳,想说怎可这般比较,想说自己的命无须他人评定轻重,想说这不过是一时意外…… 喻绥的命也同样重要。 沈翊然抿唇,什么也没说,偏头,避开温热的触碰。 喻绥早就意识到自己失态,但他真的很害怕。 他太害怕了,少爷在现实世界半辈子没吃过什么苦,仅剩的一点畏惧全落沈翊然身上了,那可是他老婆啊,自己过来后就没见过美人仙君享福,遇上他也是遭老罪了,都在受苦。 “阿然。”喻绥的声将额头轻抵在沈翊然未受伤的那侧肩窝,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有点罕见的脆弱,全然不见平日慵懒张扬的模样。 沈翊然以为他会退开的,毕竟这魔头最是懂得拿捏分寸。知他不喜定不会靠近。 嗅到血腥味,喻绥觉得自己可能死了一回。 他还不如死了。 “你也……”喻绥喉头滚动了下,吞咽下某种难以言喻的苦涩与恐惧,才继续声嗓闷闷地哀求,“……也疼疼我,好不好?” 喻绥太怕了,噩梦都没这么吓人。 “我……”喻绥声音很哑,哑得他说话都不那么清楚,每个字都心口最疼的地方硬生生剜出来,“我禁不起吓的,阿然。” 天知道他刚刚有多害怕。 “我看着那刀朝你过去,看着你抬手……看着血溅出来……”喻绥的音嗓颤得字句不成调,他握紧沈翊然的手,力道有些失控,有慌忙放松,改为小心翼翼地捧着,“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 喻绥抬起头,深深地望进沈翊然怔然的眼底,里头映着狼狈的自己。 “阿然,我从未真正怕过什么。”喻绥又埋回人颈窝,沙哑的言语从谁心尖上碾过,“可刚才……就在刚才,我怕了。怕得……浑身血液都凉了,怕得……恨不得将整座城都碾为齑粉,给那群杂碎陪葬。” 沈翊然睁着清冷茫然的眼睛。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魔尊,会害怕,会因为自己的一个举动失措至此。 原来……他也会害怕。 因为……自己。 良久,沈翊然手指轻握着人颤抖的指节,捻了捻,像在安抚。 “阿然,”喻绥就在耳边低喃,“阿然……” “对不起,是我没有护好你。”喻绥抱住他,抱得很紧,又避开人伤口。 对不起,你再忍耐一会。 我……很快就死了。 沈翊然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左臂的伤处也传来隐约的疼痛,但他却没有挣扎。 * 翌日,天光透过窗棂,在里边投下朦胧的光影。 沈翊然醒来时,左臂的伤口已不再火辣辣地疼,被灵药和精纯灵息包裹着,传来清凉的麻痒感。 他侧头,便看见喻绥靠坐在床边的圈椅里,一手支额,似在闭目养神。 晨光勾勒出他深邃的侧脸轮廓,少了平日慵懒风流,多了几分沉静的倦意。 第74章 仙君打算像昨日那般,走到腿软给人调戏么 听到动静,喻绥睁开眼,桃花眸里掠过锐芒,又在触及沈翊然时化为温沉的柔情。 沈翊然看得脸热。 “醒了?”喻绥起身,探手自然地抚了抚他的额温,“可还有哪里不适?” 第51章 沈翊然摇摇头,他撑着手臂想坐起,喻绥已伸手过来扶,将软枕垫在他腰后,动作熟练得不行。 “你……”沈翊然靠稳,喻绥昨日染血的外袍也已褪下,他想什么,没半点避讳就问出口,“你不是说,回魔宫处理事务了么?” 喻绥正在倒温水的手凝了下。 还不是天天有人在美人仙君面前逼逼赖赖,他索性解决了,就没这么多不明真相的人满嘴喷粪了。 美人自在了,喻绥就自在。 他转过身,将温热的杯子递到沈翊然唇边,看着他小口啜饮,才慢悠悠地反问,“那阿然呢?不是答应在虞城好生休养,等我回去么?怎么一转眼,就跑到这龙潭虎穴来了?” 喻绥俯身靠近,气息拂过沈翊然耳廓,语调拉长,笑意了然,“嗯?难道是想我想得紧,一刻也等不得,非要追过来?” 沈翊然被他倒打一耙又兼调戏的话弄得耳根微热,苍白的脸上浮起薄红,他避开喻绥灼热的视线,抿了抿没什么血色的唇,道:“……路过。” 借口拙劣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喻绥就笑,笑声里满是愉悦,却也没再追问,只是揉了揉他散在肩头的墨发,“罢了,你我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待沈翊然喝完水,喻绥才正色道:“赤水城这摊浑水比我想的深。城主夫人因早年痛失爱子,心智偏执,不知从何处得了邪法,妄图以秘术聚魂复活其子。城主虽觉不妥,但因爱妻心切,又愧对亡儿,竟也默许。” 喻绥桃花眸眯了眯,“他们需要三样东西,至阴时刻出生的九对童男童女的纯净生魂为引,一只天生无泪的深海鲛人族幼崽的神泪为媒,以及……” 喻绥看向沈翊然,“魔宫镇守的九幽冥炎的一缕本源火种,作为熔炼魂魄、逆转生死的炉火。” 沈翊然瞳孔微缩。 传闻有言,九幽冥炎是魔宫禁地深处孕育的天地异火,暴烈无比,亦蕴含着诡异的生死之力,向来由魔尊亲自看守,等闲不得靠近。 他们竟将主意打到了这上面? 喻绥倒是无所谓,反正自己都要死了,给就给了,但他用传音魔符问云锦时,他告诉自己说美人仙君也得用。 哦。 既然如此,孰重孰轻,喻绥还是能分清的。 他有自己的私心,自然也就不会任人摆布了。 “魔宫内部,有他们的内应。”喻绥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否则,他们不敢如此笃定能趁乱取走火种,更不会信誓旦旦说什么魔宫自顾不暇。那那个不好应付的小孩应该就是被秘密囚禁在此,等待取泪的小鲛人。” 喻绥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打着我的旗号屠城掳人,一来为收集生魂掩人耳目,二来……怕是也想顺势将这桩滔天罪孽扣在我头上,引得各方势力讨伐,让我魔宫真的自顾不暇。” “你待如何?”沈翊然听罢,抬眸看他。 “自然是把该救的救出来,该杀的清理干净,再把幕后那只伸进魔宫的老鼠揪出来。”喻绥说得轻松,“那小鲛人被关在城主府地下暗牢,我昨夜已探明位置。今日便去带他出来。” “我同你一起去。”沈翊然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口。 “不行。”喻绥拒绝得干脆利落,先前那点慵懒笑意消失无踪,口吻是不容置喙的强硬,“你伤未愈,灵力未复,去做什么?” 昨夜那刀,喻绥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喻绥眉头蹙起,“乖乖在这里等我回来,我已在房间布下结界,很安全。” “我能自保。”沈翊然执拗道,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被角。他并非冲动,只是直觉此事牵扯甚大,那城主夫人既已疯狂到动用如此邪术,府中定然凶险重重,他无法心安理得地在此等候。 “自保?”喻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俯身逼近,指尖轻点了下他左臂的绷带,“仙君,冒昧问一句,你所谓的自保,就是拖着这样的身子,再替我挡一刀?还是打算像昨日那般,走到腿软给人调戏?” 喻绥好像从没对沈翊然说过这么重得话,话语尖锐,却是出于极致的担忧后怕。 沈翊然被他说得脸色更白了几分,唇抿成一条直线,长睫低垂,不再争辩,只是搁在锦被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喻绥见他这样,心软得不行,但态度依旧坚决,没松口。 喻绥放柔了声音,他真的不想凶美人仙君的,“阿然,信我一次。我很快回来,保证将那小家伙平安带出,嗯?”他抬手,似乎想碰碰沈翊然泛红的眼角,最终也只敢替他掖了掖被角,“听话。”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便化作一道幽影,消失在房中。 沈翊然独自坐在床榻上,静默许久。 他轻轻吸了口气,忍着左臂的不适和身体的虚软,缓缓下床,换上了身便于行动的素色劲装。 沈翊然没有破开喻绥布下的结界,做得太明显辜负那魔头一番好意。 沈翊然凝神感知了下那枚与他相连的玉牌,凭借昨夜短暂接触时记下的,喻绥身上一缕神息,若最耐心的猎手,将自己的灵识收敛,循着痕迹,悄然尾随而去。 * 城主府地下,暗牢阴冷潮湿,终年不见天日。 塌了地上半边,还有地下么。喻绥想笑。 喻绥如入无人之境,轻易解决了守卫,找到了被囚禁在特制水牢中的小鲛人。 约莫人类孩童五六岁模样的小男孩,一头海蓝色的卷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小脸上,下半身是漂亮的银色鱼尾,鳞片黯淡无光,手腕脚踝俱被刻着符咒的玄铁链锁住。 小孩睁着一双碧蓝如深海的大眼睛,惊恐地看着喻绥,眼眶是红得不像话,却没有眼泪。 天生无泪的鲛人。 第75章 阿然,可真会挑时候来英雄救美 “别怕,我来带你离开。”喻绥放柔语气,指尖银晃闪荡,牵机利落地斩断锁链,将冰凉颤抖的小小身体用外袍裹住,抱进怀里。 离开的瞬息,警铃大作! 整个地下暗牢的阵法被彻底激活,无数淬了剧毒,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箭矢,暴雨般从四面八方各个刁钻的角度激射而来! 破空之声尖啸刺耳,封锁了所有退路! 喻绥眸色凛凛,周身魔气轰然鼓荡,凝实的护罩落地,身形如鬼魅般疾闪,避开最密集的箭雨。 然而这箭阵显然经过精心设计,绵绵不绝,且专破护体罡气,更夹杂着扰乱心神的音波与侵蚀灵力的毒雾! 一道角度极其刁钻的冷箭,穿透了魔气护罩的薄弱处,直射向他怀中小鲛人的后心! 喻绥正被另一波箭雨牵制,若要完全避开,势必会将自己暴露在更多箭矢之下。 电光石火之间。 一道素白的身影,若扑火的飞蛾,从暗处倏而窜出,撞入喻绥怀里,与他共同将小鲛人牢牢护在中间! 是沈翊然! 他早该知道,美人仙君怎会受他禁锢。 啧,到底多不信任啊,这样都要追出来。 “你——!”喻绥又惊又怒,但已来不及斥责。冷箭被他险险用手臂格挡开,擦着臂侧飞过,牵起一溜血珠。另一支原本射向他肩胛的箭,却因沈翊然突然闯入的方位变化,轨迹发生难辨的偏转。 “噗嗤”一声闷响,很轻,像羽毛落在湖心的声响,在混乱的箭啸声中却明了得可怕。 喻绥身体颤了下。 幸好。 幸好……喻绥松了口气,疯魔般低笑出声。 沈翊然被他紧紧护在怀中,脸埋在他胸前,分明听见了抱着自己的人闷哼了声。 箭矢穿风而过的尖啸仍在耳边擦刮作响,劲风撩起沈翊然额前的碎发。 一切像被慢放了。 喻绥疼得想龇牙咧嘴,又怕吓着怀里的美人。 沈翊然抬头,正对上喻绥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总洇着慵懒笑意的俊颜此刻有些苍白,眉心微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唇角却还习惯性地勾着,还有闲心对他眨了下眼。 “抓稳了。” 喻绥的声嗓贴着他耳畔响起,安抚他,“阿然,可真会挑时候来英雄救美。” 话音未落,周身金红魔焰轰然爆发,凤凰涅槃般,将所有袭来的箭矢毒雾尽数焚毁,逼退。 喻绥搂住沈翊然的腰,将他和小鲛人完全护在怀中,另一手虚空一划,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阵法屏障上撕开一道裂缝,身影化作璀璨流光,裹挟着两人,逆着箭雨,冲天而起! 喻绥被自己帅到了,电影里的百万特效也不过如此吧。他暗想。 剧烈的颠簸和空间转换让沈翊然眼前发黑,左臂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无暇顾及。 抱着自己人好像在发抖,温热粘稠的液体,正透过衣料,一点点洇开,濡湿了他的前襟。 血腥气混着凤凰灵息特有的清冽焦香,肆无忌惮地钻入沈翊然鼻尖。 第52章 沈翊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困难。 他受伤了。 为自己挡下的那一箭…… 周遭光影变幻,空间撕扯的晕眩感尚未完全褪去,双脚已触及踏实的地面。 喧嚣的人声,食物的香气,车马的轱辘声…… 尘世特有的嘈杂鲜活瞬间包裹而来。 沈翊然踉跄了下,才勉强站稳。 左臂伤口撕裂般的锐痛,让他额角瞬间沁出冷汗,脸色在虞城午后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 沈翊然下意识地将怀中冰凉颤抖的小小身体揽得更紧了些,那蓝发碧眼的小鲛人正睁着懵懂惊恐的大眼睛,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仰头望着他,鱼尾不安地摆动。 沈翊然眨眼间,鱼尾就幻成双腿,小孩也套上了件素色衣衫。 还真是周到。 喻绥呢? 沈翊然茫然地环顾四周。 他们正站在虞城最繁华的一条街市边缘,人来人往,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与方才地下暗牢的阴冷死寂、箭雨呼啸恍如隔世。 可身边……除了这救下的孩子,空无一人。 抱着他的人不见了。 他去哪了? 他们……真的逃出来了么? 还是……沈翊然心头一紧,本能抚向自己胸前,白净的衣料上,还残留着湿冷粘腻的触感,那是……喻绥的血。 可下一秒,就什么都没了。 沈翊然连喻绥的血都摸不着了。 恐慌如潮,无声无息地漫上心头,比伤口更痛,比虚弱更令人窒息。沈翊然张了张嘴,想呼唤那个名字,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指尖在止不住地颤。 沈翊然惶然得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很快,有人告诉他了,喻绥疲惫却竭力维持着慵懒笑意的嗓音,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仿若耳畔低语,“阿然……” 好听的嗓音先是唤了他一声,似乎确认他平安,随即用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轻快调子叫人放松,“到虞城了?那挺好,人多,热闹,适合养伤。” 沈翊然袖下握着玉牌的手收紧,攥得手上软肉生疼,他想问,你在哪?你伤得重不重?可喻绥没给他机会。 “对了,” 喻绥好像也没打算告诉他他想知道的事,话题绕着沈翊然打转,“你左臂的伤口,我刚才匆忙一瞥,好像又裂开了些。得空找个安全僻静处,自己再重新处理一下,药我先前放在你储物袋那个青玉小瓶里了,记得用。” 口吻认真得跟太阳离了他转不了似地,沈翊然抿唇。 喻绥倒是一如既往的自然,只当是寻常嘱咐,伤口还疼得要命都能分出心思调侃,“可别再马虎了,留了疤,我以后抱着硌手,可是要心疼的。” 沈翊然默着,玉牌贴在掌心,温热的触感让他心尖越发酸涩。 他不在乎什么疤不疤,他只想知道…… 似乎是感应到了他沉默之下的担忧,喻绥用哄人的调调安抚他,“阿然再等我一小会儿,嗯?三日……最多三日。” 喻绥笃定地和他承诺。 第76章 美人等我三日 然而,这句话刚说完,玉牌那端却清晰地传来声压抑的抽气声,和冷清急切的嗓声,“还三日?!尊上,您看看这伤口!魔气都渗进去了!还有毒!三十日能养好不留下隐患,您就该偷着乐了!别乱动!” 是云锦。魔宫那位医术精湛的小医仙。 衣料摩擦和器械碰撞的响动,喻绥似乎被按住了。 喻绥不满地哼唧了声,却依旧强撑着对沈翊然这边说话,嗓音带着笑,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嗷……阿锦你轻点……” 他扭头对云锦说话,半句话的功夫又转回来,嗓声柔和,“美人别担心,我在魔宫呢,云锦小题大做而已。真的,没什么大碍,就一点皮外伤,看着吓人罢了。三日,就三日,三日后,我去虞城咱们上次落脚的那间小院找你,可好?” 喻绥努力维持着平时的慵懒腔调,跟真的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一样。 他尽力了,真的尽力了,为了不让美人仙君愧疚,玉牌连音前还使劲清了清嗓子,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 沈翊然何等敏锐,他甚至能描摹出人故作轻松的模样。玉牌传递来的气息,也不尽然稳当。 “你……”沈翊然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很哑,艰涩无比,满心的愧疚与后怕要将他淹没。 他想说,你好好养伤,不必急着来。他想说,都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你。他想说,伤得重就别硬撑…… 可他的话再次被喻绥打断。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 喻绥嗓音沉静下来,认真和歉疚相较之下,略逊一筹,让他说话都没什么底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之前……说好给你自由的,结果还是忍不住用结界想把你圈在安全的地方。对不起,阿然。” 云锦的清理伤口的动作刻意重了点,喻绥又倒吸了一口凉气,竭力使声线听起来平稳,“是我考虑不周,我相信阿然有自保能力的。所以,别愧疚,也别过意不去。” 沈翊然握着玉牌,站在熙攘的街头,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喻绥的每一声安抚,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这魔头,自己伤得不知多重,血流了不知多少,却还在担心他愧疚,还在为束缚了他而道歉。 “……谢谢。”千言万语,只够化作简短的道谢。沈翊然嗓音嘶哑得厉害。谢他舍命相护,谢他此刻还在强撑安慰。 “不用谢。” 喻绥回应,难得没再扯七扯八,他知道美人仙君这么正义的人,心里必然不好过,尾调恢复氤着点无赖的轻快,“真想谢我啊……”停顿像是在思考,“美人若真想谢,便安心在虞城等我三日吧。” 说得轻柔,和诱哄三岁小孩吃糖和他走差不了多少,仿佛只是在讨要一个微不足道的承诺。 喻绥不知道沈翊然能不能听懂未曾言明的深意。 别到处跑了,就在我能找到你的地方,好好的,等我回来。 别再让我提心吊胆,别让我赶不及护你周全。 玉牌那端又传来云锦冷冰冰的,“尊上,请您专心配合疗伤”的提醒,喻绥扭头瞪了云锦一眼,对旁边的赤焰示意管好你老婆。 喻绥瘪嘴,不太乐意地同美人仙君说结束,“好了,不说了,云大医仙要发火了。阿然,记得处理伤口,等我。” 传音断开。 周遭街市的热闹喧嚣重新涌入耳中。沈翊然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声的真空里,怔怔地站在原地,怀里的小鲛人不安地动了动。 人流如织。 沈翊然伤口火辣辣地疼,胸口那片被血濡湿过不再冰冷黏腻,他反而不习惯了,空落落的,沈翊然喘不过气。 沈翊然低头,看了看怀中懵懂望着他的小鲛人。 良久,沈翊然才挪动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抱着小鲛人,一步一步,朝着小院走去。 等。 便等他三日。 * 魔宫,星眠殿。 周遭弥着清苦的药香与淡淡的血腥气。喻绥赤着上身靠坐在软榻上,精悍的腰腹间缠绕着浸染了药汁的洁白绷带,左肩胛下方,深紫色的瘀痕中央,裹着厚实的敷料。 魔气与金红色的凤凰灵息纠缠。脸色还有些白,额发微湿,桃花眸却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悬浮在半空,旋转的一枚冰蓝色晶石。 云锦刚替他换完药,收拾着染血的纱布和药瓶,冷着脸道:“尊上,灵息运转需再平和些,莫要牵动伤口。蚀骨魔矢的阴毒最忌急躁。” “知道了,阿锦。”喻绥随口应着,心思却全然不在伤势上。他指尖轻点,冰蓝晶石的光芒便柔和地闪烁一下,室内温度随之下降些许,晶石内部似有细碎的雪花在无声飘落,“你说……用千年玄冰之心,辅以凝雪幻阵,能不能在非冬之时,造一场逼真的雪?” 云锦抬眸看他,了然又冷淡,“能。但需耗费大量心神灵力操控,且维持不易。尊上此刻重伤未愈,不宜……” “无妨。”喻绥打断他,唇角勾起漫不经心却又势在必得的弧度,眉眼弯弯,“这点消耗,本尊还撑得住。”眸子坠在晶石上,透过它看到了别的什么,声音低了些,嗓音温柔又苦恼,“我只是在想……他怎么会喜欢雪呢?” 糖炒栗子是不可能送给美人仙君的。 书里只寥寥提过一句“沈翊然性喜洁净,尤爱落雪”,可喻绥想不通。 雪那么冷,那么寂寥,覆盖万物,隔绝生机,倒是和美人仙君给人表面给人的感觉一般无二。 但没人比喻绥更知道,沈翊然内心的柔软。 彼时的喻绥不知道,沈翊然被清虚宗那位道貌岸然的师尊带回宗门时,正值宗门某位长老试炼法器,天空降雪。 或许,对那时茫然无依的孩童而言,纯净柔软的雪,象征着新的开始,玄诚真人说要给沈翊然一个家。 第53章 即使后来师尊态度转变,拂云崖上经年不化的冰雪冻彻心扉,最初雪中得救的温暖,却深深烙在记忆里,成了某种执着的眷恋。 第77章 和阿然分开的三天 喻绥眸色深了深,晶石光滑的表面被温热的指腹摩挲。 他想给沈翊然一场雪,一场只为他而下,没有任何寒冷与孤寂意味的雪。 可如今时节不对,强行逆转天时,召来真雪,动静太大,且难免挟带自然之威的凛冽,非他本意。 “玄冰之心……凝雪幻阵……” 喻绥低声自语,眼底光芒流转,念头逐渐清晰。或许,他可以造一场活的雪。 以玄冰之心为核,凝雪幻阵为骨,再注入他温暖的凤凰灵息为魂。雪花落下时,触手微凉,却不会冻伤人,还有阳光般的暖意,融化在掌心,也只余温润。 唔……简直天赋异禀。喻绥崇拜自己。 “还得有些别的……”喻绥沉吟。 光是雪,还不够。 五月二十日。生辰……总该更特别些。 喻绥当日上清虚宗寻人前,分了灵识偷摸去探了探美人仙君的住处,啧,冷冰冰的,除了古籍就是古籍。 他记得沈翊然似乎对古籍中记载的早已绝迹的星昙有些兴趣? 那花只开在灵力极纯的雪夜,一现而逝,皎洁如月。 或许,也可试着用灵力模拟…… “赤焰。” 他忽然扬声。 守在门外的赤焰应声而入,看到尊上这副模样还在费神想这些,心下无奈,却也只能恭听。 “去库房,将那颗蜃楼珠取来,再问问鬼匠,我要的东西,三日之内,能否完工。” 喻绥吩咐着,眼神熠熠,桃花眸氤上神采,伤口都不那么疼了。 赤焰欲言又止,喻绥刻意不看他,生怕人嘴里蹦出句惊天骇俗的,“你在教我做事吗,儿子。” 云锦在一旁看着,除了叹气还是叹气,却也不再劝阻。他比谁都清楚,尊上决定的事,尤其关乎那位沈仙君的事,谁也拦不住。 * 与此同时,虞城清净的小院里。 沈翊然坐在窗边的竹榻上,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影,在素白的衣袍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窗畔美人唇色淡白,眼睑下隐倦怠的淡青。左臂的伤口已重新处理过,换了干净的绷带,此刻隐在宽大的袖中,只有大幅度动作时能看出些许不便。 他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只盛满清水的玉盆。 小鲛人用歪七扭八的字书下“阿湛”,或许小孩家里人是这么称呼他的,沈翊然想。 此刻,小孩正将漂亮的银色鱼尾浸在水中,舒服地轻轻摆动,海蓝色的卷发被打理得柔顺了些,披在肩头。 孩子似乎天生亲近沈翊然,对着外人却是沉默怕生,碧蓝的大眼睛总是追随着沈翊然的身影,里头盛满了依赖和好奇。 “还冷么?”沈翊然拿起一块柔软的棉帕。 阿湛不会说话,或者说,尚未学会人言,只是怯生生地摇头,又点点头,指了指自己裸露的手臂上的擦伤和淤青。是被囚禁时留下的。 沈翊然眸光微暗。 他用棉帕蘸了温水,轻柔地擦拭那些伤痕时总觉得自己在模仿谁。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沈翊然指尖凝起氤满凉意的灵力,拂过,为他缓解疼痛。他的灵力属性偏寒,疗伤效果远不如喻绥的凤凰灵息,但小心翼翼的专注,却让阿湛渐渐放松下来,主动将小脸往他微凉的掌心贴了贴。 依赖又亲昵的凑近,让沈翊然微微发愣。他并不习惯与人如此亲近,尤其是孩子。 是谁都不行…… 沈翊然望着那双全然信任的眼睛,生疏而僵硬地,用手心抚了抚孩子柔软的卷发。 阿湛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的小兽,发出舒适的咕噜声,随即又想起什么,伸出小手,指了指沈翊然左臂的方向,碧蓝的大眼睛里满是担忧。 沈翊然明白他的意思,摇头,“我没事。”声音清冷,却比平日软和许多。 反正喻绥很少听着美人仙君软声说话,若是他在必要开麦的。美人都未同他这般亲近过。 沈翊然拒人千里的冷,淡了点。 偶尔,牵动伤口,或是调息时感受到丹田的空荡,眉心会不自觉地轻蹙一下,长睫低垂,掩去眸的痛楚与虚乏。阳光照在他侧脸上,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脆弱非常。 沈翊然望向窗外某个方向,浅色眸子悠远,穿透了院墙与街市,不知落向何处。 袖中的玉牌安静无声,不知不觉地,三日之约,还有两日。 那魔头说的灯会他也未曾出去看,沈翊然将自己的惰懒归结于未愈的伤。 阿湛察觉到他片刻的走神,不安地动了动尾巴,溅起一点水花。 沈翊然收回视线,重新将注意力放在孩子身上,耐心地为他整理头发,擦拭脸颊。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远处传来的市井喧哗。 一大一小,一坐一立。 等人的时光总是要漫长些。 第三日,天色将暮未暮。 小院上方的天空,毫无征兆地,飘下了细小的、晶莹的雪粒。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落在黛瓦上,悄寂无声。 很快,雪便密了起来。 非冬日挟温热凛冽寒意的鹅毛大雪,而是如春日柳絮,似月华碎屑,轻盈绵密,温柔。 自虚无处诞生,悠悠荡荡,触地即融,不留湿痕,只在半空中织成一张朦胧发光的纱幕。 时辰将至,沈翊然就陪着阿湛在站在廊下,忽觉温凉落在鼻尖,怔然抬首,只见漫天暖雪飘洒而下。 莹白落在肌肤上,初时微凉,旋即化开温润暖意,渗入肌理,像被最轻柔的朝阳吻过。 暖融融的凤凰灵息将沈翊然密密实实包裹起来,不知是不是沈翊然的错觉,总觉得灵息触上他伤口时格外温柔。 阿湛好奇地伸出小手,接住几片雪花,看它们在掌心化作点点柔光,碧蓝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惊叹地“哇”了一声。 紧接着被某人嫌碍事的空间裂隙吞噬,送往魔宫。 沈翊然往外走几步。 墨发与素白衣袖被奇异的暖雪拂动,飘扬。 沈翊然伸出手,一片六角冰晶恰好栖息于掌心,剔透得不似凡间之物。是幻术? 还是……那魔头真的逆转了这方寸天象? 第78章 沈翊然,我心悦你 无论何种,都不是一个重伤未愈之人该做的事。沈翊然皱眉。 也是同一瞬息,漫天暖雪仿佛受到无形牵引,徐徐向小院中央汇聚,盘旋。光华流转间,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自雪光最盛之处,逐渐明了。 喻绥踏着无声的暖雪,一步步走来。 他还是一身绯,衣料如云似雾,在雪光与渐起的朦胧月色下,流淌着静谧清辉。墨发半束,仅以一支简素青玉簪固定,几缕发丝垂落额前,悄然柔和往日过于锋利的轮廓。 喻绥脸色有点不太好,桃花眸弯着,似是瞧见了世间最珍贵之人。 喻绥走得很稳,于他人而言致命的伤口,对他来说不修养三天光景,就能活蹦乱跳地出来招人嫌。在被挫骨扬灰之前还是有点反派光环的么。喻绥眉梢动动。 暖雪在他周身飞舞,若忠诚的精灵环绕,却不沾衣襟。天际已有零星星子般的明灯升起,被喻绥尽数抛在身后。 喻绥走到廊前台阶下,停住脚步,仰起脸,望向廊檐下白衣胜雪的美人。 “阿然。”静谧雪幕中,有人在唤沈翊然的名字,三月春风拂过冰面似的柔和。 “生辰吉乐。”他说。 雪,融化在苍穹初绽的灯盏里,灯内的火光因而愈发温润明晰。 沈翊然握着那片未化冰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下。 生辰……他自己都忘却了。 修仙之人岁月漫邈,鲜少着意于此。 沈翊然本也没有生辰,命贱之人而已无人在乎,师尊把他领回清虚宗那日便被他记作生辰,有人问起便会随口应付。 这人……从何得知。 还备下了场惊世骇俗的雪。 “你……”沈翊然张了张嘴,喉间干涩。 沈翊然想问你的伤,想质询耗费心神的幻雪,很多话在对上喻绥那双盛满了整条星河与诚挚笑意的眼眸时,皆哽在喉头。 喻绥却似知晓他所想,摇头,示意无妨。 桃花眸掠过人左臂伤口和白得看不见血色的脸颊时却满是心疼。喻绥侧身,对着漫天暖雪,做了个“请看”的手势。 只见飞舞的雪花倏然改变轨迹,在空中交织凝聚,化出无数皎洁如月,玲珑剔透的虚幻花朵,缓缓绽放,又悄然湮灭,仿若昙花一现,美得人心魂悸动。 沈翊然几乎立刻就认出那是古籍中仅存于传说的星昙。紧接着,雪光又幻化出流萤仙鹤,模糊却温暖的院落灯火剪影…… 第54章 一幕又一幕,安宁美好,诉说恒久的祝福与长伴。 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喧嚣庆贺,喻绥在人生辰,为他下了场温柔入骨的雪。 喻绥看着沈翊然,桃花眼里映着雪光,廊下灯火,还有沈翊然怔忡的身影。 他向前一步,踏上台阶,与沈翊然仅隔咫尺。暖雪在他们之间飞舞缭绕,像是划开了道朦胧却又紧密连接彼此的星河。 “沈翊然。”喻绥连名带姓地唤他,语气郑重,磁性低哑得磨人,“有些话,我想了许久,觉得应当说与你听。” 喻绥略作停顿,注视没有丝毫游移,直直望进沈翊然清冷的眼眸深处,差一步就要触及灵魂。 “我喻绥,此生狂妄,行事但凭喜怒,少有牵挂。魔宫巍峨,权柄在握,看似应有尽有,实则……高处不胜寒,并无甚意趣。”喻绥就跟讲故事似地,娓娓道来,“直至遇见你。” “初见时,只觉这位仙君冷得像块捂不热的冰,偏偏……又让人挪不开眼。”喻绥笑了声,沈翊然听出里头的自嘲和无尽柔软,喉头滚滚,“后来才知晓,你不是冰。你只是……将自己裹得太紧。你怕疼,怕冷,怕依赖,也怕……被人辜负。” 沈翊然的长睫颤颤,指尖很冰。 “我知你过往诸多不易,清虚宗非你良栖,拂云崖的雪太冷。”喻绥的嗓声愈发低柔,与暖雪拂过心尖别无二致,“我也知,我这个人,霸道,不讲理,有时甚是混账,算不得什么良配。道侣契约,名分枷锁,你若不愿,我绝不再提。” 喻绥本来也没奢望能和人结契。 他深吸口气,用尽了所有的勇气与赤诚,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出盘桓心头已久的话,“沈翊然,我心悦你。” 我心悦你。 不是戏谑的“美人仙君”,不是亲昵的“阿然”,而是郑重唤他全名,奉上最赤诚的心意。 “这份心意,与你是否回应无关,与你是否强大无关,甚至……与你是否喜欢我,也无关。”喻绥的眸色深如静夜寒潭,里边翻涌着沈翊然从未见过的,又或者他见过,却刻意忽视的,滚烫的炽热与执着,“它就在那里,因你而生,也只属于你。” 雪落无声,时间定格。 沈翊然能听见自己失控的心跳,能感到血液冲上脸颊又褪去的晕眩,嗓子涩痛得发不出任何音节。 喻绥看着他骤然苍白的脸与微颤的眼睫,心尖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有些疼,更多的却是释然。 无情道嘛。喻绥理解的。美人仙君要真回应他,那他才真要愧疚死了。 喻绥静候片刻,见沈翊然仍陷于震惊的茫然之中,未有回应,亦未见厌恶抗拒,心下稍安,亦知不可相逼太紧。 于是,喻绥退后半步,拉开些许距离。桃花眼复又晕了往日慵懒又带着点无赖笑意的星点,柔情未消减半分。 喻绥伸出手,掌心向上,悬于两人之间的暖雪星河,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诱哄般温和,他说:“所以,阿然,别的都先不想。” “我只想问你——” 喻绥偏头,眼尾上扬,勾起那抹沈翊然所熟悉的,颠倒众生的弧度。口吻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晚膳用何物,却又止不住期待,“这场雪,你喜欢么?” “还有……愿意跟我回家么?” 家。 沈翊然心颤了下。 衡安殿……么? 是了。 喻绥在魔宫将衡安殿赠予自己,布置得舒适妥帖,一应俱全。原来……不止是为了一处安身之所。或许从那时起,甚或更早,这魔头便在以他笨拙又固执的方式,试图为他构筑一个家的轮廓。 第79章 阿然,我们回家 暖雪浩荡,眼前人眉眼弯弯地望着他。 清虚宗无他的家,拂云崖唯有冷雪。 人间漂泊,无归处。 而此刻,有人立于一场只为他一人而生的雪中,对他说心悦,对他说归家。 无限包容与等待。 沈翊然冷冷地望着喻绥伸出的手。不敢触碰的未来离他越来越近了。 许久。 久到喻绥以为等不到回应,悬空的掌心都泛起微酸时。 沈翊然长睫颤动得厉害,若雪夜里濒临振翅的蝶翼。他试探般,将自己的右手,从宽袖中伸出。 一点一点地,朝着喻绥摊开的掌心,靠近。 喻绥笑,主动握住他,暖雪消融在交握的指间。 “……阿然。” 喻绥用沙哑得厉害的嗓声唤他,如释重负的喟叹和难以置信的惊喜不分胜负。暖雪落在他浓密的眼睫上,化作细小的水珠,宛如喜极而泣的证明。 沈翊然每回被他滚烫的目光注视,就不自在,耳根迅速蔓开粉红,一路延至苍白的脸颊。 沈翊然想抽回手,可喻绥带给他的温暖实在叫人贪恋,无声无息地驱散骨髓深处的寒意和长年累月的孤寂。 沈翊然没动弹,隐隐约约地预感到师尊说的那句他不是修无情道的料子或许是真的。 心口像是被什么又酸又涩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沈翊然呼吸都不畅了。 “你的伤……”沈翊然闷闷地看他。 “早好了。” 喻绥轻快接道,炫耀似地活动了下左肩,滞涩感让他眉心蹙了下,快得沈翊然以为是错觉,“云锦医术很好的,就是太唠叨。”喻绥用惯常的慵懒调侃掩饰过去,握着沈翊然指尖的手却未曾松开,借着这个由头,将人又轻轻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好近。 呼吸和暖雪簌簌落下,顽皮地沉在沈翊然的鼻尖和睫毛上,很痒。 沈翊身体习惯性地后仰了下,却因指尖被虚握着,又靠在廊柱上,没有拉开多少距离。 抬眼就是人的笑颜,沈翊然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就这么开心么。 “雪……很好看。”他别开视线,望向依旧纷纷扬扬的暖雪和雪中偶尔幻化出的星昙流萤。这大概是沈翊然能给出的最直接的回应。 喻绥眼中的笑意瞬间盛满了,星河倾泻,松了口气,“你喜欢就好。”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般补充,“其实这雪不算太难,就是控制温度费点神,得让它看着冷,摸着暖,还不能太快化掉……比打架麻烦多了。” 说得轻描淡写,但他还带着未愈的伤啊。沈翊然心口那团酸涩的东西又膨胀了些。 沈翊然抿唇,将那几根被虚握的指尖,往温暖里,更探入了点。 喻绥看向沈翊然低垂的侧脸。美人仙君长睫轻颤,脸颊上的薄红未退,唇色依旧淡白,却不再紧抿,他很放松。喻绥想。 喻绥险些控制不住将人狠狠拥入怀中的冲动。他生生忍住了,只是将虚握的手,收紧了些许,珍视得不得了。 “阿然,” 喻绥的嗓声莫名有些发颤,“那我们……回家?” “……嗯。”沈翊然应他。 喻绥嘴角绽开个灿烂的笑。 * 喻绥将沈翊然接回衡安殿后,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所有丹药灵膳,奇珍异宝流水般送入殿中,凤凰灵息更是毫不吝惜地温养着单薄脆弱的身躯。 喻绥空闲下来就亲自盯着沈翊然服药,用膳,调息,连沈翊然偶尔蹙一下眉,都要紧张地问上半天。 这般小心翼翼,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珍视程度,在魔宫前所未有。 自然,也刺痛了一些人的眼。 琉璃便是其中之一。 他是艳侍楼里姿容最盛,也最得宠过的少年之一,一双含情目,身段柔韧如柳,曾是喻绥偶尔烦闷时会召去星眠阁陪侍饮酒,抚琴解闷的可心人儿。 喻绥虽从未给予任何名分,也鲜少留人过夜,但特殊的青睐,足以让琉璃在艳侍楼乃至魔宫某些角落,拥有旁人不及的底气与幻想。 可自从那位清冷如雪的仙君到来后,一切都变了。 尊上再未踏入艳侍楼半步,也未再召任何人侍寝。喻绥全部的注意力,所有的温柔耐心,都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了衡安殿那位身上。 浓密卷翘的长睫下,琉璃那双总是盈着媚意的眼眸,早已被混合着失落不甘与日益滋长的妒火所侵蚀。 琉璃看着那人即便冷淡疏离也能得到无限纵容,看着衡安殿成了魔宫实际上的禁地……凭什么? 一个病恹恹,冷冰冰的修界之人,凭什么夺走尊上所有的目光? 魔宫内潜伏的老鼠尚未揪出,喻绥表面不动声色,实则暗地里颇费心神。偏生这时,有人按捺不住,撞了上来。 这日,喻绥因要亲自审问几个可疑的边境将领,不得不暂时离开离开,离去前再三叮嘱殿内侍从小心看顾,又特意加强了衡安殿外围的防护结界。 喻绥刚离开不久,一道袅娜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衡安殿外。 琉璃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袭烟霞色纱衣,衬得肌肤胜雪,眉眼描画得精致楚楚。他手中捧着一只剔透的琉璃盏,盏中盛着琥珀色,香气清冽的蜜露。 第55章 守卫认得他是艳侍楼的人,虽得了严令不许闲杂人等靠近,但琉璃素来得脸,又巧笑倩兮地说是奉尊上之命,前来给仙君送尊上特意寻来的暖玉蜜露,顺路而已,言辞恳切,理由听似充分。 守卫犹豫间,琉璃已盈盈一拜,眼波流转,“仙君近日身子不爽利,尊上悬心不已,好不容易寻来此物,若是耽误了……几位大哥行个方便可好?奴送了便走,绝不多留。” 守卫互看一眼,想到尊上对仙君的重视,若真是尊上寻来的好东西,他们拦着不送,恐也担待不起。 又见琉璃只身一人,姿态卑微,便稍松了防线,放他入内,但强调只准在殿外廊下交接,不得入室。 琉璃连声应下,捧着琉璃盏,脚步轻盈地走向主殿廊下。 第80章 美人落水 沈翊然正坐在廊下的软榻上晒太阳,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细看。 沈翊然脸色比前几日好些,阳光透过窗梳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和疲惫的眉眼。 阿湛趴在一旁的小几上,好奇地摆弄着几颗光滑的灵石。 听到脚步声,沈翊然抬起眼帘,目光清淡地看向来人。 “尊上惦记仙君身子,特命人寻来了南溟深处的暖玉髓蜜,最是温补滋养,又不会与仙君的药性冲突。”琉璃将玉盘放在榻边小几上,端起一只温热的玉碗,里面琥珀色的蜜露散发出清甜馥郁的香气,灵气氤氲,“尊上事务繁忙,特命奴顺路送来,请仙君趁热服用。” 琉璃言语恭敬,姿态谦卑。 沈翊然浅淡的眸子落在蜜露上,又淡淡扫过琉璃那张过于灿烂的笑脸。他对魔宫这些侍妾宠奴毫无兴趣,更无心探究对方言语下的暗流,只当是喻绥的吩咐,便微微颔首,伸手去接,“有劳。” 嗓音清冷平淡,听不出情绪,却让琉璃心中妒火更炽。这般理所当然的姿态! “仙君小心烫。”琉璃笑着将碗递出,却在沈翊然指尖即将触到碗壁的刹那,手腕几不可察地歪斜—— “哎呀!” 惊呼声中,整碗滚烫的蜜露大半泼洒在了沈翊然伸出的右手和腕间。蜜露看似温补,实则温度极高,又蕴含灵气,眨眼便在沈翊然白皙脆弱的皮肤上烫出一片刺目的红痕,有些地方起了细小的水泡。 “嘶……”剧痛,沈翊然猝不及防,手往回缩,本就虚软的身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刺得晃了下。 “仙君恕罪!奴不是故意的!”琉璃立刻跪下,说话都洇着惊慌失措的哭腔,眼眶也红了,仿佛受了天大的惊吓和委屈,“是奴手笨,没端稳……仙君,您没事吧?奴这就去唤医官!”他说着就要起身。 “不必。” 沈翊然蹙紧眉头,看着手上迅速红肿起来的烫伤。他不想因此事惊动旁人,尤其不想让喻绥知道。那魔头近来已为他耗费太多心神。 “退下。”他嗓音冷了点,疏离。 琉璃似乎被他的冷意慑住,泪眼婆娑地又告了罪,才慌忙收拾了碎碗残渍,躬身退了出去。只是在转身离开殿门时,低垂的眼睫下,得逞的阴冷笑意,飞快晃荡过去。 沈翊然手背上火辣辣地疼。他用未受伤的左手,凝起浅弱的冰寒灵力,覆在烫伤处,想缓解灼痛。 奈何灵力不济,效果甚微。 沈翊然靠在榻上,闭眼。这魔宫……终究不是清静之地。 琉璃并未走远。 他隐在衡安殿外回廊的立柱后,指尖掐诀,无色无味的粉末,顺着微风,悄无声息地飘入殿内,融入了空气中残留的蜜露甜香与药香之中。 这是他花大代价弄来的幻尘散,能让人在短时间内心神恍惚,灵力迟滞。 约莫一盏茶后,估摸着药效该发作了,琉璃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换上惶恐不安的神色,快步走向衡安殿后方那处引了活水,种着稀罕水植的清净莲池。 他都探听好了,沈翊然偶尔会去池边水榭静坐。 果然,水榭栏杆边,沈翊然正凭栏而立,望着池中游弋的几尾灵鲤出神。 凤羽披风下,身姿清瘦如竹。 沈翊然确实感到莫名的晕眩,体内灵力流转比平日更加滞涩,以为是伤势未愈加上烫伤疼痛所致,并未多想。 总不至于有人想害自己这个废人吧……沈翊然腹诽。 琉璃眼中寒光一闪,收敛气息靠近,在距离沈翊然几步之遥时,脚下似是不小心被石子绊了一下,惊呼着向前扑去,双手却氤着巧劲,推向沈翊然后背! “仙君小心——!”惊呼声中,沈翊然只觉很大的力道从背后袭来,本就因药效而恍惚,站立不稳的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向前倾去! “噗通!”冰冷刺骨的池水瞬息将他吞没。 披风浸水后变得如同铅块,拽着他向下沉去。口鼻灌入冰冷的池水,窒息感与冰冷的寒意内外交攻。 沈翊然想运转灵力,可丹田空空,经脉滞涩,四肢如同被冻结般沉重无力。幻尘散的药效在冰冷池水的刺激下愈发变本加厉,眼前黑雾延展,意识分秒间涣散。 要死了么……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岸上传来琉璃变了调的,惊慌失措呼喊,“救命啊!快来人啊!仙君落水了!救命——!” 可衡安殿没有喻绥准许,寻常仆从根本不得擅入……这呼救,何其讽刺。 冰冷的黑暗把沈翊然淹没,最后的意识里,浮现出的是喻绥含笑的桃花眼,里头总盛着的或慵懒戏谑的,或温柔的星光…… 怎么会想起他呢?沈翊然理不清思绪。 喉咙涌上腥甜,却被冰冷的池水堵住。 也好……就这样…… 喻绥感应到本源翎羽波动时,赶到寒潭边,看到的便是琉璃瘫坐在岸边,哭得梨花带雨。语无伦次地喊着“仙君失足落水”。 脑子里的玩意叭叭着说:【支线任务发布:对栖衡仙君沈翊然落水视而不见并冷声嘲讽,令琉璃与沈翊然结仇,促成反派(琉璃)结局走向。】 【任务时限:半炷香。失败惩罚:神魂极刑体验(初级)。】 【祝您任务愉快。】 琉璃的结局是什么?喻绥已经不会思考了。 潭水幽深,波纹渐平,哪里还有沈翊然的影子。 喻绥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不会呼吸了。 琉璃正哭得起兴,指着池水瑟瑟发抖,“尊上!仙君他、他不小心滑落……奴喊了,可没人应……呜呜……” 喻绥看也未看他一眼,目光死死锁住那池幽深冰冷、不见人影的水面。 沈翊然怕冷,伤势未愈,灵力未复……这池水对他来说,与毒药何异?! 去你妈视而不见,这什么傻逼任务,老子搭理你呢…… 喻绥目眦欲裂,想也不想,纵身便要跃入对他而言若噩梦深渊的寒潭! “尊上不可!”赤焰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急得额上青筋暴跳,“您忘了您怕水!这池水深寒,还有阵法!” 第81章 阿然,我抓住你了,别怕 “滚开!”喻绥猛地甩开他,力道之大让赤焰踉跄后退数步。 “喻绥你他妈疯了吗?!”赤焰也顾不上什么尊卑伪装了,破口大骂,他儿子魔怔了吧,“你怕水!你从小就怕深水!你下去干什么?!殉情吗?!” 云锦也快步上前,尊上怕水么。他脸色凝重,“尊上,赤焰所言极是。您旧伤未愈,此刻下水太过凶险。属下立刻调集擅水性的……” “怕水而已,又不是不会水。”喻绥打断他,嗓声嘶哑得可怕,他喉结滚动着,额角渗出冷汗,身体因深植骨髓的对深水的恐惧而颤抖,桃花眼里却是偏执的平静。 喻绥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他在下面,他在冰冷的水里,他在疼,他在等我去救他。 真要能殉情……也好。 荒谬又情不自禁。 下一刻,喻绥再无犹豫,若离弦的箭,又似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扎进了冰冷刺骨的寒潭之中! 潭水比想象中更冷,更暗。 无处不在的水压和幽闭感瞬间袭来,勾起深植于神魂的恐惧与不适,魔息开始不受控制地紊乱翻腾。 但喻绥根本顾不上这些,他凭借着与沈翊然之间的灵息联系,和本源翎羽给他的具体方位,朝着潭底最深处疯狂下潜! 黑暗,冰冷,窒息感,魔息在经脉中冲撞带来的剧痛……什么都比不上心头那焚心蚀骨的恐慌。 阿然,阿然,阿然……喻绥心中疯狂默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这是唯一能驱散黑暗与恐惧的咒语。 终于,在朦胧的黑暗水底,喻绥看到了心心念念的缓缓下沉,凋零白羽般的身影。 沈翊然双目紧闭,面色青白,墨发散开,单薄的白色衣衫在水中无声鼓荡,凤羽披风敛作气息飞入喻绥体内。沈翊然整个人毫无生机,脆弱得像是喻绥眨眼间人就要随水化去。 他喻绥用尽全身力气,游过去,伸出颤抖的手臂,一把将人揽进怀里。 第56章 入手是刺骨的冰凉和绵软无力。沈翊然的身体冰冷得吓人,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喻绥的恐慌达到了顶点,他低头,含住人泛紫的唇瓣,凤凰灵息与珍贵的气息,渡过去。 喻绥环在沈翊然腰间的手臂收得很紧紧,仿佛要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怕,下一秒人就散了。 阿然,醒醒……看着我…… 喻绥把言语连同灵息的气流一遍遍渡入,另一只手抵住沈翊然的后心,灵息涌入,驱散寒气,护住心脉,冲击着侵入体内的阴寒毒素。 或许是上苍不忍,又或许是喻绥的灵息起了作用,怀中冰寒的身躯轻颤了下,呛出一点水,喉间溢出呻吟。 有反应了! 喻绥精神一振,渡息更加绵长轻柔,边继续为沈翊然提供生机,边托着他,奋力向水面游去。 “哗啦!”水花四溅,两人破水而出。 喻绥牢牢抱着沈翊然,涉水快步走向岸边。 赤焰和云锦早已准备好干燥厚实的大氅,立刻上前将两人裹住。 “阿然……阿然,看着我,没事了,没事了……”喻绥半跪在岸边,顾不得自己浑身湿透,冰冷得发抖,也顾不得心理的恐慌和不适恶心。 喻绥将沈翊然半抱在怀里,用大氅紧紧裹住他冰冷发抖的身体,手指颤抖着抚去他脸上的水珠,嗓声嘶哑温柔,氤着未褪尽的恐惧,“阿然,醒醒,醒过来……” 喻绥跪在沈翊然身边,握住他的手,源源不断的凤凰灵息不要钱般,疯狂涌入沈翊然体内,为他驱寒保暖,对抗毒素。 喻绥指腹颤抖着一遍遍擦拭着沈翊然脸上抚不干净的水珠和嘴角溢出的少许潭水,力道轻柔得不可思议,与方才下水时的疯狂判若两人。 “没事了,阿然,没事了……”喻绥喃喃,沙哑得不成样子,晕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过,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我在这里,我抓住你了,别怕……” 沈翊然依旧昏迷不醒,长睫紧闭,湿漉漉地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眉心因残留的痛苦而蹙着,唇色青白,呼吸很弱。 喻绥看着,心像是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炸。 喻绥俯下身,用自己的额头抵住沈翊然冰凉的额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对方的脸颊,嗓音洇上哽咽的温柔与后怕,“是我不好,是我没护好你……我不该离开,不该放任何人靠近……阿然,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喻绥拍抚着沈翊然冰凉的脸颊,又去揉他冰冷僵硬的手指,妄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暖热他,“冷是不是?马上就不冷了,我的灵息都给你,都给你暖着……” 喻绥语无伦次地说着,眼眶红得骇人,向来风流含笑的桃花眼,唯余无边的心疼与惊悸,“阿然,你别吓我,不睡了,好不好……” 沈翊然意识朦胧,刺骨的黑暗中,炽热又熟稔地的气息强硬地驱散了寒意,将他从无尽的沉沦中唤醒。 他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只看到一张近在咫尺的,写满了疼惜与失而复得的狂喜的俊颜。 是喻绥……他好像……很害怕? 可这回自己没有被刀伤了,沈翊然懵懵地望他。 “咳……咳咳……”更多的池水被呛咳出来,绕着腥气。 沈翊然浑身都冷,抖得筛糠似地,牙齿咯咯作响,左臂的伤口和手上的烫伤被冷水浸泡后更是刺痛难当。 于是,他习惯性地往怀里瑟缩,汲取人令人安心的暖。 “冷……好冷……”沈翊然无意识地呢喃,声音破碎,不成字句。 “我知道,我知道,马上就暖了,不怕……”喻绥的声音抖得厉害,将沈翊然更紧地拥入怀中。 凤凰神息温暖霸道,所过之处,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仿若被春阳照耀,渐渐恢复了知觉和暖意。沈翊然颤抖的幅度慢慢减小,青白的唇色也一点点恢复些许淡粉,他意识昏沉地靠在喻绥怀里,像是耗尽气力。 喻绥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第82章 阿然,不冷了 喻绥避开沈翊然左臂和手上的伤处,像对待易碎的珍宝般,用干燥柔软的细布轻轻吸去他发梢和脸上的水渍,轻柔得不可思议。 “没事了,阿然,我在这儿,谁也不能再伤你……” 他一遍遍地低语,温柔地贴着沈翊然的耳廓。指尖间隔几厘抚过沈翊然的脸颊,描绘着他精致的眉眼,仿佛要确认他的真实存在。 赤焰和云锦在一旁看着,神色复杂。 他们从未见过尊上如此失态,如此……卑微地呵护着一个人。 眼底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后怕,做不得假。 赤焰眉头皱得很深。 琉璃早已吓得瘫软在地,面无人色,他知道,自己完了。 喻绥无暇理会他。他全部的心神都系在怀中人身上。 直到沈翊然的呼吸平稳悠长了点,身体也不再冰冷颤抖,转而疲惫虚弱地靠着他,睡着了般,喻绥才稍稍松了口气。 喻绥将人打横抱起,站起身。 喻绥抿了下唇,他的伤口好像也裂开了,断片两秒,他又恍若未觉,将怀中人护得稳稳的,转身,睨过瘫软在地的琉璃,又落在赤焰和云锦身上。 “赤焰,将此人押入幽冥狱,彻查。云锦,随我回衡安殿。”喻绥嗓音平静无波。 赤焰打了个冷战,他儿子还是他儿子么。演这么像,不知道还真以为他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呢。 “是!” 赤焰肃然应道。 喻绥不再多言,抱着沈翊然,大步流星地朝着衡安殿走去。 阳光穿过云层,落在他们身上,蒸腾起淡淡的水汽。 沈翊然陷在在人怀里,意识沉沉浮浮,隐约只记耳边一声声低沉而温柔的“不怕”。 这回,好像……真的不用再独自忍受寒冷了。 衡安殿。 喻绥亲自抱着沈翊然踏入内室,将人安置在铺着厚软绒毯的床榻上,自己身上的湿衣未及更换,绯红袍摆滴滴答答落下水渍,在光洁的地面上汇成一小滩。 “阿锦。”喻绥哑声道:“麻烦你了。” 云锦快步上前,先搭脉,又以灵力仔细探查,眉头越蹙越紧,“呛水不算太严重,尊上渡息及时,肺腑无大碍。但池水阴寒入体,引动旧疾,经脉凝滞加剧。左手烫伤未得及时处理,又经污水浸泡,恐有溃烂之虞。最麻烦的是……”他抬眼看向喻绥,“仙君体内有幻尘散残留的痕迹,此物能致人灵力滞涩、神思恍惚。落水怕非意外。” 喻绥拧眉。幻尘散……落水前阿然就已遭了暗算!那碗蜜露?还是更早? 怒意被喻绥强行压下,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再开口时,声音异常平稳,“知道了。先治伤。” 云锦不再多言,取出金针与灵药。 他先以金针刺穴,疏导沈翊然体内郁结的寒气和滞涩的灵力,又用特制的药膏处理那处红肿起泡,边缘已有些发白的烫伤。 药膏清凉,触及伤处时,昏迷中的沈翊然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眉心痛苦地蹙起,吐出模糊得的痛吟。 喻绥握住他未受伤的右手,掌心相贴,温热的凤凰灵息像最和缓的溪流,渡过去,安抚又辅助云锦的药力化开,“阿然,忍一忍,很快就好。” 沈翊然似乎听到了,紧绷的身子松了些许。 处理完外伤,云锦又示意喻绥,“尊上,需以灵火为引,辅以灵药,驱散骨髓深处的阴寒,否则后患无穷。” 喻绥颔首,脱去湿透的外袍,只着单薄中衣上了榻。他将沈翊然扶起,让他背对自己,靠在自己怀中。双手掌心分别贴上沈翊然冰凉的后心和丹田处。 “可能会有些烫,阿然,若是受不住便告诉我。”喻绥低声说完,闭上眼睛。 赤焰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想上前帮忙又不敢打扰。 暖流所过之处,沈翊然体内凝滞的冰寒遇到克星,丝丝缕缕地消融蒸腾,淡淡的白气从他周身毛孔洇出。他冰冷的躯体回暖,昏迷中无意识地发出呻吟,身体偶尔会因热流冲击经脉而轻颤。 “阿然,马上就不疼了……”喻绥心疼得要命,“是我不好,没护好你……再不会了……” 喻绥低声喃喃,不知是说给沈翊然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不知过了多久,沈翊然体内阴寒被驱散,喻绥才缓缓收回灵火,整个人虚脱般,向后靠在床柱上,大口喘息,脸色比昏迷的沈翊然还要难看,冷汗浸透了鬓发和单薄的中衣。 “尊上!” 云锦和赤焰同时上前。 喻绥摆摆手,示意无妨,挣扎着想下榻,却因失血过多和灵力耗损而踉跄了一下。 “尊上,您的伤必须立刻处理!”云锦语气严厉,不容分说地按住他。 喻绥还没出言反对,云锦就擅自解开他染血的中衣,露出被水浸泡后皮肉外翻,边缘泛着诡异紫黑色的伤口。 第57章 蚀骨魔矢的阴毒未清,又经池水寒毒一激,情况比之前更糟。 云锦清洗伤口,剜除腐肉,重新上药包扎,喻绥一声未吭,眉头紧锁,看着沈翊然。 处理完喻绥的伤,云锦躬身道:“尊上,仙君已无性命之忧,约莫今夜或明日便会苏醒。只是此番元气大伤,需得长期温养,切不可再受寒受惊。属下开个方子,需连服七日。” “有劳。” 喻绥嗓子沙哑,“方子交给赤焰,药材从我的私库取,用最好的。” “另外,幽冥狱那边,赤焰亲自去审。我要知道,幻尘散从何而来,背后还有谁。半个时辰后,我来听结果。” “是!” 赤焰领命,不敢怠慢,转身离去。 云锦也退下去煎药。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喻绥换了干净的中衣,坐回榻边。 夜色渐深,衡安殿内灯火长明。 喻绥就这样守着,寸步不离。偶尔沈翊然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蹙眉或轻哼,他便立刻警醒,俯身查看,轻声安抚,渡去温和的灵息,直到他再次沉沉睡去。 “没事了,阿然,我在。”喻绥呢喃着哄他,“水退了,不冷了,我们都好好的。” 第83章 美人在怀,人之常情 睡梦中的沈翊然似是听到了这声音,紧蹙的眉尖松了点,身子也松懈下来。但没过多久,他又开始不安地动弹,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想抓住什么,指尖在空中茫然地划动。 喻绥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将微颤的手拢入自己温热的掌心,摩挲他手背上被烫伤的红痕。 云锦已处理过,敷了清凉的药膏,刺目得喻绥呼吸都慢了两拍。 “疼么?” 喻绥垂头,对着那只手轻轻吹了口气,“很快就不疼了,我保证。” 沈翊然无意识捏了下他的手指。 喻绥心尖像是被羽毛搔过,软得一塌糊涂。目光缱绻地描摹着沈翊然的睡颜。 时间静静流淌。窗外天色渐暗,宫灯次第亮起,柔和的光晕透过纱帐,洒在两人身上。 喻绥过了三四个半个时辰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后半夜,沈翊然发起低热。或许是白日惊吓与寒气入体,引了旧疾反复。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颊却浮起不正常的薄红,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睡梦中难耐地辗转,唇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含糊呓语。 “冷……师尊……别走……” “水……好黑……” “喻…绥……” 破碎的字句,杂着惊惶与无助。喻绥呼吸滞冷,心脏像是被狠狠撞了下,酸涩与怜爱接踵而至。 “我在,阿然,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喻绥回应,嗓音越发低柔。他轻轻掀开一角,自己侧身进去,把发热微微汗湿,寒意未褪还在轻颤的身体,揽入怀中。 冷梅息让喻绥喉头滚滚。 喻绥将沈翊然的脸颊轻按在自己未受伤的那侧肩窝,手臂环过他清瘦的脊背,掌心贴着他的后心,凤凰神息渡过去,他说:“嘘……不怕,是梦,都是梦。” 私心作祟,喻绥用唇碰了碰沈翊然滚烫的额角,像最有效的安神咒,“我抱着你呢,很暖,对不对?” 沈翊然在昏沉中无意识地朝热源更深地依偎过去,额头抵着喻绥颈侧,滚灼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抓住喻绥手指的手,也收得更紧了些。 像挽留。 喻绥拥着他,轻轻拍抚着沈翊然的背,哼起一支没有词句的,低沉舒缓的古老调子,或许是不知哪流传的安眠曲,幼时有人哄他入睡时常哼的。 某人后知后觉地皱眉,他记忆里不该有这首曲子,毕竟他又不是真的喻绥。 * 幽冥狱深处,蚀骨阴风与绝望哀嚎是永恒的背景音。 赤焰亲自坐镇,拷问的手段远比表面看起来的冷峻面孔要残酷百倍。 他也不想啊,现代人的灵魂叫嚣法治的利害,但他不这么干,云锦那眼神跟要撕了他一样,咦,还是装吧。 琉璃那身精致的烟霞色纱衣早已破碎褴褛,脸上精心描绘的妆容被血污和泪水糊成一团,再不见半分媚态,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崩溃。 起初他还试图用楚楚可怜的姿态辩解,将一切推给意外和不小心,话里话外暗示是沈翊然自己心神恍惚。 但当赤焰面无表情地将那包未用完的以特殊容器封存的幻尘散残末,连同他私藏的几个与魔宫外部有隐秘联系的传讯符摆在他面前时,琉璃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粉碎。 “是……是奴鬼迷心窍……”琉璃瘫软在地,涕泪横流,断断续续地交代,“奴嫉妒……尊上眼里只有他……奴只是想让仙君出个丑,惹尊上厌弃……那幻尘散,是、是从黑市一个叫鬼手的中间人那里换来的……用、用以前尊上赏赐的几件法器……” “谁告诉你仙君会去池边?谁帮你遮掩行迹,避开衡安殿外围的巡逻?”赤焰问。 “是……是膳房一个负责给衡安殿送灵果的小役,他、他贪财,奴给了他几块上品灵石……他说仙君午后常去水榭……”琉璃瑟瑟发抖,“结界……结界奴破不开,但、但奴知道尊上在莲池边给仙君留了道小门,方便赏景,平日用阵法遮掩着,奴……奴以前偶然见尊上走过,偷偷记下了破解的皮毛……只够短时间打开一道缝隙……” 赤焰眼中寒光晃荡。 衡安殿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喻绥亲手布置,那处隐秘小门更是为了沈翊然喜好清净,能随时临水而设的体贴,却成了旁人钻空子的漏洞。 琉璃心思之缜密阴毒,对尊上起居的留意,远超一个寻常侍妾该有的程度。 赤焰带着初步口供回到衡安殿外。 他儿子还在榻上跟人嘘寒问暖呢,赤焰差点翻个白眼。 隔着珠帘,赤焰将审问结果以传音之术,汇报给了里面的人。 “琉璃,废去修为,剔去灵骨,扔进万蛊窟。”喻绥的声音平静无波,血腥地裁决,“那个小役,搜魂,找出所有与他接触过的可疑之人,然后,处理干净。黑市鬼手,赤焰你亲自带人,连根拔起,所有经手过幻尘散的人,一个不留。” “是。”赤焰躬身领命,心头凛然。他儿子这是要赶尽杀绝啊,啧,以最酷烈的手段震慑所有心怀不轨者。 “还有,”喻绥补充,“查琉璃近半年所有动向,接触过的人,传递过的消息。他一个艳侍楼的玩物,哪来这么大胆子和缜密心思?背后,一定有人。” 赤焰神色肃然,“属下明白。” “下去吧。”喻绥不再多言。 赤焰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对不起,阿然……”喻绥嗓声低哑,自责得不行,“是我疏忽,让人钻了空子。” 这魔宫……远比喻绥想到看到的更污糟。 沈翊然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朝他怀里蹭了蹭,呓语。 喻绥愣了下,才发现自己现在这个姿势真是不太好,跟趁人之危的登徒子一样,窝在人被窝里,美人在怀,喻绥小腹升起热……操。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喻绥深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黎明将至。沈翊然眼睫颤动几下,睁开。 “醒了?”沙哑而熟悉的嗓音在榻边响起。 沈翊然抬眼,对上喻绥近在咫尺的容颜。 第84章 美人仙君这般用功 比如释重负的温柔先将沈翊然妥帖地包裹起来的是人入眼的疲惫,沈翊然头一回在魔头下巴上看到淡青的胡茬。 “感觉如何?还冷么?伤口疼不疼?”喻绥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边问,边抬手去探他的额温,又忙不迭地查看他被包扎好的左手。 沈翊然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忘了反应。 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是人贴上的温软的唇,醒来后才觉出人桃花眸底的担忧与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不冷了。”沈翊然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嘶哑得厉害,喉咙还有些灼痛,“你……”他想问你的伤,想问后来怎么样了,可目光触及喻绥肩头隐约透出的血色绷带轮廓,只剩下,“……没事吧?” 又是这句话。 喻绥心像是被庞然大物狠狠撞了下,酸涩胀痛。 明明美人仙君才是受害者,虚弱得仿佛一碰就碎,醒来第一句却是关心他。 “我没事。”喻绥摇头,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用肌肤的温度告诉他自己的存在,“一点小伤,早就习惯了。倒是你……”他声嗓都在慢颤,“吓死我了。” 心口某处,像是冰雪悄然融化了一角,露出底下柔软而陌生的土壤。 沈翊然不适应地移开视线,长睫低垂,掩饰着眸中的复杂情绪。被如此直白而沉重地在意着,让他既无所适从,又无法抗拒。 太矛盾了。 “琉璃……”沈翊然低哼,想到笑容谄媚,眼底却藏着毒液的少年,和那碗滚烫的蜜露,背后突如其来的推力。 第58章 “处理了。” 喻绥说:“所有相关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阿然,对不起,是我没护好你,让这些腌臜东西钻了空子。” 沈翊然沉默片刻,摇摇头。 魔宫倾轧,人心诡谲,他并非毫无预料,只是没想到会来得如此直接恶毒。说到底,是他自己不够强大,给了旁人可乘之机。 “与你无关。”沈翊然道:“是我……太弱。” “胡说!”喻绥义正言辞地反驳,“是那些人心术不正,是魔宫规矩松弛!你的强弱,从来不是他们可以伤害你的理由!”美人仙君是最最最厉害的,阿然单纯善良武力值高,是他没保护好老婆,“以后不会了,阿然。衡安殿我会重新布防,所有进出之人都会严格核查。” 喻绥会让所有人知道,动美人仙君,比直接动他,下场更惨。 占有欲和保护欲把沈翊然心头那点自厌与冷寂,冲淡些许。 藏在暗处的老鼠……喻绥会亲自揪出来,碾碎。 狱里的老鼠还在吱哇乱叫,喻绥回星眠阁主殿后脑子里的老鼠又发声了,【失败!宿主没有完成下发的支线任务…相同……反派结局走向相同…相同…警告…警告……】 喻绥深呼吸。告诉自己这是个人工智障,别跟人工智障一般见识,【请宿主接受惩罚。】 又闷闷地发送任务成功奖励,【获取沈翊然情绪阈值+30点。】 【惩罚现在开……】 任务失败了还有奖励,怎么还比上回成功的都多,喻绥打断他,在脑子里回应系统,“惩罚时间能自己决定么。” 喻绥乐颠颠盘算着,反正都是要死的……系统似乎看穿他的恋爱脑,沉默了有半分钟,才说:【惩罚时间可根据宿主要求延后及累积(注:仅限于宿主生前)。】 哦。生前就生前咯。我还会占这点死后便宜么。喻绥不以为意。 * 魔宫暗处的调查陷入僵局,琉璃那条线斩断得干净利落,未能揪出更深层的黑手。一天不理清,喻绥就浑身难受,得亏每天都能看着美人仙君,续命。 最无语的是系统跟八百年没说过话了一样,每回喻绥要睡着都得吭哧一句,【检测到宿主本命法器异常,请查看。】 喻绥也跟傻子似地,每次都配合它去看牵机丝,没一回异常的,忍不住问它,系统又憋出声,【不是牵机丝。】 啥玩意儿?他还有其他本命法器? 倒是说清楚啊。喻绥还没问,系统就装死,不搭理他。 喻绥躺在床上,闭眼,眼珠子在眼皮下转溜着,半天没想出来。调息时识海中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发出难以言喻的嗡鸣,躁动与悲伤交织的情绪让喻绥实在没法安睡。 碍不着喻绥追人,他心大得表面一切如常,依旧会说些慵懒撩人的话逗沈翊然,眼底还是惯常的笑意,但沈翊然能感觉到,人笑意下的紧绷与焦躁。 *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临窗的软榻上洒下斑驳光影。 沈翊然披着件凤羽披风,靠坐在那里,手中握着卷某人新找来的,有助于温养经脉的静心古籍。 他看得认真,长睫微垂,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安静的阴影,久坐之后,难免腰背酸软,他几不可察地挪动了一下身子,眉心微蹙。 喻绥准时准点踱了过来,手里端着盏温热的灵露。他今日换了身绯色黑纹的常服,墨发半束,俨然清贵慵懒的世家公子。 “美人仙君这般用功,可是想早日康复,好有力气……推开我?”喻绥将灵露放在小几上,顺势就在榻边坐下,距离很近。 喻绥却觉得不够,沈翊然握着书卷的,指节分明的手上,指尖似有若无地拂过微凉的指背。 沈翊然手一颤,书卷差点滑落,被他另一只手堪堪按住。抬眸,对上喻绥含笑的眼,里头流光溢彩,毫不掩饰的促狭与欣赏把他砸得发懵。 “胡言。”沈翊然斥他,欲将手抽回,却被喻绥更快地轻轻握住。 “手这么凉,”喻绥握着他的手,掌心温热,洇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他凉丝丝的指尖,亲昵又自然,“看来云锦的补药还不够火候。不如……本尊再渡些灵息暖暖?”他说着,另一只手已虚虚搭上沈翊然的腕脉,做出要输送灵力的架势,桃花眸暧昧地扫过他的唇。 沈翊然耳根发热,不知是恼是羞。他用力抽回手,将书卷挡在两人之间,语气硬邦邦的,“不必。我自己能调息。” 第85章 阿然很甜 “哦?”喻绥挑眉,非但不退,反而凑得更近了些,脸就要贴上那卷古籍,温热的气息拂过沈翊然的耳廓,“可我怎么觉得,阿然每次自己调息,眉头都蹙得这般紧,让人看了……心疼得紧。” 气音钻进沈翊然耳中,酥酥麻麻。沈翊然呼吸滞住,握着书卷的手指紧紧,指节泛白。他别开脸,长睫颤动得厉害。 喻绥见好就收,笑了声,不再紧逼,只是端起那盏灵露,用玉匙轻轻搅动,递到他唇边,“好了,不逗你了。把灵露喝了,云锦说这个时辰喝效果最佳。”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沈翊然看着递到唇边的玉匙,犹豫半瞬,启唇,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舒服许多。只是被这样喂食,终究有些难为情,沈翊然眼帘低垂,不肯看喻绥。 喻绥却看得饶有兴味,目光流连在他长睫,轻抿的淡色唇瓣,吞咽时脖颈处微动的弧度上,眸色渐深。 他老婆怎么看怎么好看。 * 衡安殿后有一小片精心打理的药圃,种着些安神静气的灵植。 午后阳光和煦,沈翊然被喻绥半哄半强迫地带出来透气。 沈翊然披着披风,脚步虚浮,走得很慢。 喻绥也不催,就负手跟在他身侧半步的距离,偶尔在他身形微晃时,很快地伸手虚扶一下,待他站稳便立刻松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让沈翊然觉得被冒犯,又无时无刻不彰显着存在感。 回廊曲折,紫藤花架下垂落串串淡紫,香气清幽。 沈翊然停在一株开着莹白小花的雪魄兰前,俯身细看。 喻绥也在看,沈翊然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近乎透明,颈项纤长脆弱,墨发有几缕滑落肩头,整个人清冷得像是一幅水墨画。 喻绥站在他身后,桃花眸流连过人眸底掠过疼惜,很快又被更深的笑意取代。 “雪魄兰性寒,倒是合你的气质。” 喻绥悠然道:“不过,我瞧着,它再冷,也冷不过我们美人仙君的心。” 沈翊然身体僵住,没有回头。 喻绥踱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伸手,折下那朵开得最好的雪魄兰。指尖捻着花茎,递到沈翊然眼前,“鲜花赠美人,”他唇角微扬,眼尾上挑,抹狐狸般的笑意惑人心神,“这花虽美,却不及阿然万分之一。尤其是……” 喻绥“唔”了声,凑近,将花朵虚虚别在沈翊然耳畔的墨发间,冰莹的花朵衬着乌发雪肤,惊心动魄地美。指尖离开前轻拂过沈翊然敏感的耳廓,嗓音低得如情人间的絮语,“……尤其是阿然耳根泛红的时候。” 沈翊然像是被烫到一般,倏而后退一步,抬手就想把花扯下来,牵动了隐隐溃散的某样东西,闷哼一声,脸色更白了几分。 喻绥脸色微变,上前扶住他,小心避开伤处,戏谑瞬间转为担忧,“扯到伤口了?我看看。”说着就要去查看他的左臂。 “没事。”沈翊然避开他的手,气息有些急促,他抿紧唇,自己稳了稳呼吸,将那朵雪魄兰从发间取下,握在掌心。 喻绥瞧着他强撑的模样,心软得不行,也不再逗弄,虚扶着他,温声道:“累了就回去歇着。这花儿……你若不喜欢,我下次送别的。” 沈翊然垂眸看着掌中莹白的花朵,没有扔掉,也没有回应,握得很紧,花朵微凉柔软的触感擦过神经。半晌,他才很轻地说:“……回去吧。” * 晨曦初透,喻绥端着刚煎好的药进来,他脚步放得很轻,绯红的家常袍子随着走动泛起柔和的涟漪,嘴角噙着笑。 “美人今日气色瞧着好了些,”他将温热的药碗放在榻边小几上,又顺势在榻边坐下,倾身靠近,指尖自然地撇开沈翊然颊边一缕作乱发丝,像是在触碰晨间沾露的花瓣,“昨夜睡得可还安稳?有没有再梦到冷水?” 熟稔的气息凑近,沈翊然眼睫颤颤,偏头避开过于亲近的触碰,嗓音是刚醒的微哑,“尚可。” “只是尚可?”喻绥低笑,他执起药碗,用白玉勺缓缓搅动里面深褐色的药汁,氤氲着热气,“看来是衡安殿的床榻不够舒适,或是……缺了点什么?”他舀起一勺药,吹了吹,然后递到沈翊然唇边,眼神促狭,意有所指地扫过自己空着的臂弯。 沈翊然瞥了眼勺药,又睨过喻绥含笑的眼,抿抿唇,就着他的手将药咽下。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沈翊然皱眉。 第59章 “真乖。”喻绥满意地看着他咽下,又舀起一勺,用勺沿极轻地碰了碰沈翊然的下唇,暧昧又得寸进尺,“良药苦口,阿然若是觉得太苦……”他尾音拖得老长,桃花眸里流光潋滟,“我这儿有比蜜还甜的解药,要不要尝尝?” 沈翊然被他明目张胆的调戏弄得耳根微热,他垂下眼,避开灼人的视线,伸手想接过药碗,“我自己来。” “诶,”喻绥手腕一绕,轻松避开他的手,勺子稳稳地又递到了他唇边,“病人就该有病人的自觉。乖乖喝药,等阿然好全了,想自己做什么都行。”意有所指地补充,“现在嘛……还是我来代劳比较好。” 沈翊然拗不过他,只得就着他的手,一勺一勺,将苦涩的药汁喝完。 喻绥一边喂,一边用指腹时不时拭去他唇角不慎沾染的药渍,举止轻柔,眼神始终洇晕能将人溺毙的专注与笑意。 喂完药,喻绥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琉璃罐,里边是色泽莹润的蜜渍梅子,“漱漱口。”他拈起一颗,递到沈翊然唇边。 沈翊然张口含住。清甜的滋味瞬间冲淡了满口苦涩,紧蹙的眉心稍稍舒展。 喻绥俯身,在沈翊然尚未反应过来时,在对方还沾着点蜜糖光泽的唇上轻啄了下,一触即分。 “嗯,果然很甜。”他直起身,舔了舔自己的唇角,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桃花眼很亮。 第86章 阿然说难看,那定是不能入眼了 沈翊然整个人僵住,梅子还在嘴里嚼着,耳廓的红晕蔓延到脸颊,脖颈都跟着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他瞪着喻绥,想说什么,却因嘴里含着东西而无法开口,只余下一双清泠泠的眸子漾着羞恼的水光,生动得不行。 “好了好了,我错了。”喻绥见好就收,怕真把人惹急了牵动伤势。他伸手,极其自然地用掌心贴了贴沈翊然的额头,探了探温度,“有些虚热,今日就别下榻了,好好躺着。我去书房处理点事情,午后再来看你。” 喻绥起身,将一个温热的,灌了灵泉的暖玉手炉塞进他手中,“要是闷了,就让阿湛来陪你说话,或者看看我昨日给你找来的那些闲书。”他指的是几本记载尘界风物或上古轶事的典籍,都是沈翊然可能会感兴趣的。 喻绥寻不着那小孩的双亲,索性将人养在魔宫了。 沈翊然握着手炉,抬眼就是喻绥转身离去的挺拔背影,唇齿间还残留着蜜梅的甜和叫人心悸的麻。 * 午后,阳光正好。喻绥果然出现在寝宫,见沈翊然气色尚可,便提议去殿后临水的小书房坐坐,那里阳光充足,又不会吹到风。 沈翊然没有反对,只是起身时,久卧和内息紊乱,让他眼前氤过黑雾,身形晃晃。 喻绥扶他,手臂稳稳地托住他的腰背,几乎将人半揽在怀中。 “慢些。”喻绥不要脸地问,“要不还是我抱你过去?” “不必。”沈翊然站稳,试图脱离他的搀扶,声嗓微涩。自己行走的力气还是有的。 喻绥没松手,把支撑的力道放得更自然些,仿佛只是寻常搀扶,两人就这样缓步穿过衡安殿内曲折的回廊。 灵植在阳光下舒展着枝叶。偶有风吹过,牵引檐角悬挂的玉铃清脆作响。 喻绥边走,边指着廊外一株叶片火红的灵枫,漫不经心地道:“这树是从北境移来的焰心枫,据说叶子到最冷的时候会红得像烧起来一样。等阿然再好些,我们可以在树下煮酒赏雪,定比那劳什子清虚宗的拂云崖有意思。” 沈翊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没说话。 到了临水书房,喻绥将他安置在窗边的软榻上,那里铺着厚厚的雪貂皮垫,正对着窗外波光粼粼的莲池。 正是前日落水之地,但此刻池面平静,残荷已清理,换了耐寒的异种水植,泛着淡淡的灵光。 “怕么?”喻绥在他身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问他。 怕就将这片夷平好了。喻绥想。 沈翊然摇摇头。怕?或许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冰冷的漠然。 “不怕就好。”喻绥笑,伸手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画轴,在沈翊然面前缓缓展开。 是一幅笔触细腻的雪景图,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却在角落一处简陋却温馨的木屋前,画着两个依偎的模糊身影,旁边题着行小字: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画得不好,闲来无事瞎涂的。”喻绥随意道,视线滑过两个小人,落在沈翊然侧脸上,期待与温柔铺天盖地地裹挟着沈翊然,“阿然觉得,这雪景如何?” 沈翊然看着那画,画意孤寒中透着暖,题字更是……直白得近乎莽撞。 他指尖蜷缩了一下,移开视线,望向窗外真实平静的池水,“……难看。” 喻绥得到新答案哑笑起来,也不追问,将画轴仔细卷好,放回原处,“阿然说难看,那定是不能入眼了。” 还是有点小失落和委屈的,喻绥泡在这许久,就画了这幅比较满意的,好歹外公教了他好几个年头,自己连幅能叫心上人展颜的画都画不出来。 喻绥不气馁,好歹得了美人仙君新的说辞,况且美人声音悦耳,自己也不亏,他说:“等今年尘界落雪,我带你去个地方,那里的雪,比画上的好看千倍万倍。” 沈翊然默然,任由他靠近。 阳光透过窗棂,暖洋洋地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长,交叠在一块。 影子都在谈恋爱,我什么时候能谈上呢。喻绥想。 转念又想,他或许……等不到尘界初雪了。 无妨,阿然大抵不会在意。 * 转眼便是每月约定为沈翊然疏导体内沉疴,稳固灵源的双修之期。 沈翊然静坐于衡安殿内室,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颈间那枚喻绥所赠的坠子。 此刻,坠子微烫,内里蕴着的喻绥的一缕本命灵息波动,隐隐预示着另一主人心绪不宁或灵力运转有异。 那魔头……怎么了? 沈翊然抬眸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按惯例,喻绥会在入夜后过来。 但今日……沈翊然沉吟片刻,终究起身。他如今灵力虽弱,行动已无大碍,只是久站或行走稍久,仍会感到四肢酸软,气息微促。 他并未唤人随侍,只独自一人,踏着暮色,朝喻绥平日处理要务的永夜殿方殿走去。 永夜殿位于蚀月魔宫深处,与衡安殿相隔数重宫苑回廊。沈翊然走得慢,待看到永夜殿巍峨肃穆的轮廓时,额角已渗出冷汗,气息有些不稳,扶着廊柱略作歇息。 殿内有争论之声传出,是喻绥与几位魔将正在商议某个修界门派的邀约,声音有点朦胧,沈翊然听不大清,只听出喻绥兴趣不大,匿着敷衍,而后又是内部清查之事,魔头语气又颇有些冷厉。 沈翊然愣愣地听着,回过神来,才知道自己方才想的是喻绥平日同自己说话从未用过这样的口吻。 沈翊然不欲打扰,便静静立于殿外一株繁茂的古魔藤阴影下等待。 夜风微凉,穿透他单薄的衣衫,些许寒意入骨,他拢了拢衣袖,面色在昏暗光线下苍白得透明。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敞开,几位魔将面色凝重地鱼贯而出。 最后,喻绥的身影出现在门廊下。 他仍穿着议事时的绯色绣金纹常服,长发未束,随意披散肩头,眉宇间是未散的倦色与烦躁,正抬手揉按着眉心。 就在他抬步,似要往星眠阁方向去时,桃花眸眯着,不经意扫过殿侧阴影,脚步蓦地停住。 “阿然?”喻绥的眉头蹙起,身形晃闪便已到了近前,“怎么傻站在这里?夜里风凉,怎么不多穿些?” 第87章 阿然这般不放心我 沈翊然刚想开口说自己并未听见他们商议的要事,一阵夜风卷过,本就有些虚软的腿脚因久站和寒意侵袭,不受控制地发软,向前踉跄了下。 喻绥眼疾手快,长臂一伸,将人揽入怀中。 入手的身躯冰冷,还在轻颤,重量比平日更显轻盈。啧,他前几日闲来无事去系统的主页摸索查看人物信息,不是养胖了点么,怎么还这么轻。 喻绥心尖颤着,低头看去,只见怀中人眼皮耷拉,遮掩着眸中的窘迫与虚弱,唇色淡白,呼吸浅促。 沈翊然还没靠着他站稳,就苍白地解释,“我…没有偷听……”嗓声有点小孩做坏事被抓包的无措和愕然。 喻绥在意的才不是这个,“听就听呗,美人想听什么,下回进殿,坐我腿上听,如何?” 沈翊然抿唇,轻喃着哼唧,“是隐息护灵坠异动,我……”担心你出什么事才来。 如此肉麻的话,沈翊然定是没这个脸皮当着人的面直言的。 “所以你就自己跑过来?”喻绥打断他,无奈又心疼道。他哪里还不明白,沈翊然是察觉到坠子波动,担心他方才议事动怒或灵力有恙,才拖着未愈病体过来。 第60章 算着日子本该是他今日主动去找美人仙君提双修的事才对。都怪那群老顽固非得在他耳边叨叨,叫他要雨露均沾,说不过他居然还递了张现今修界第一大宗羽麇宗掌门儿子生辰礼的请柬,当他来者不拒,什么货色都看得上么。 羽麇宗还没他家衡安殿大,他凭什么赏脸去乞丐那。 没那个施舍的义务。喻绥气定神闲地怼回去。 “你今日说话怎么这么大声……”沈翊然不解,是他哪里惹喻绥生气了么,为何这魔头下了议事殿还这么凶,同他说话都皱着眉。沈翊然一点也不习惯。 沈翊然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黏糊糊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尾音打着轻颤,像春水里化开的最后一捧残冰。 喻绥在近似娇嗔的调调落在耳畔时,怔了半秒,当即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死嘴说的什么话,都惹美人仙君伤心了,“我……” “我……”喻绥喉结滚动了下,辩解,化作更柔软的语调,“我是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虚扶住人腰肢的手落到人腰侧实处摩挲,百口莫辩,哄都不知道怎么起头了,“阿然在这儿站了多久了?自己数过么?” “夜风这样寒,砭人肌骨……你身子本就受不住,万一着了凉,发起热来,又该整夜整夜地咳,睡不安稳了。” 怀里的人动动,像刚一张口,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呛得偏过头去,闷闷地咳了几声。 美人仙君咳嗽声也是虚浮的,没什么力道,却扯得肩膀细碎地抖,连牵着依附的身躯也传来明了的震感。喻绥一下下抚着人脊背。 沈翊然咳完了,气息更乱,脸颊倒因此泛起层不正常的薄红,眼尾也湿漉漉的,漫开可怜的潮意。他索性将整张脸都埋进人温暖的颈窝,习惯性蹭了蹭,鼻音浓重地嘟囔,“……知道了。” 喻绥…… 喻绥不会动了,脑子彻底罢工,料想着是美人仙君寒风吹久了,脑子也不清醒了,难得一见的糊涂,他没打算放过,将咳得眸尾粉红,气息凌乱的人打横抱起。 怀里的人蓦忽失重,惊得低呼一声,手下意识抵在他胸膛前推拒,指尖蜷着,力道虚软得不成样子,“……放我下来。” 沈翊然嗓声里还滚着未平的咳喘,“我能走。” 他低头看去,怀里的人苍白的脸颊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瓣微张着艰难换气,长睫被方才咳出的生理性泪水濡湿,粘成一缕一缕,随着轻颤扫过下眼睑。 整个人像一捧拢不住的月光,又似一盏将熄未熄的烛火,强撑着摇摇欲坠的体面就为了在他跟前逞强么。 没有一点能走的样子。 “别动。”喻绥沉声他调整了下姿势,用臂弯和胸膛为他隔绝夜风,“方才站都站不稳,现在还想自己走?”话语里压着心疼的薄怒,“阿然,你何时才能不这样逞强?” 怀里的人还想辩驳,才一启唇,又是一阵闷咳从胸腔深处涌上来,激得他脊背弓起,单薄的身躯在臂弯里蜷缩,“咳咳咳咳……咳咳……” 沈翊然只能无力地将额头抵在对方颈侧,手指抓紧抱着自己的人胸前的衣襟,指节白花花的。 咳声压抑而痛苦,仿佛连肺腑都要被牵扯出来,喻绥听着都难受,声线低哑下去,恳求他,“别说话了,也别挣。让我带你回去……阿然,我们得商量件事,以后来了就直接进去,别在外头吹风,求你了,好不好?” 怀里挣扎的力道,一点点消散。沈翊然红着耳朵尖,攥着人衣襟的手松开,用仅存的气力弱弱搭着,他轻“嗯”了声,上边就传来人愉悦的沉笑,他脸都没处摆了。 一路无话,回到衡安殿内室,喻绥小心地将人放在铺着软绒的榻上,又取过厚实的云锦被盖在他膝上,“可是腿软得厉害?” 喻绥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探他的额温又执起沈翊然的手,探入温和的灵息查看他体内状况。 沈翊然任由他动作,低声应道:“还好,只是站得久了些。”他抬眼,看向喻绥,“你方才……无事?” “我能有什么事?”喻绥失笑,搭在人腕脉上的手不安分地游移,惹得美人一阵战栗才肯收手,“不过是琐事争执,动了些肝火,灵息有些不稳,连累坠子示警罢了。倒是阿然,”他深深看进沈翊然眼底,“这般不放心我?” “蒙你照拂,理应如此。”沈翊然不自在地将话题扯向另一个喻绥巴不得聊的点子上,“今日……是双修之期。” 三个月,还有三个月。 美人仙君话说得生硬,试图将话题拉回正事。喻绥却觉再暧昧不过。 幸好美人仙君不喜欢他,不然他还真舍不得死了。喻绥暗想,人果然怎样都不知足。 高考百日誓师他都不敌现今这般珍惜当下的时光了。 第88章 阿然这是在提醒我,莫要忘了正事么 喻绥眸光倏忽暗沉,幽深的火焰在桃花眸底点燃。他倾身靠近,嗓音压得低哑撩人,“阿然这是在……提醒我,莫要忘了正事么?” 沈翊然身体微僵,耳垂被热气蒸红,他抿抿唇,没说话,算是默认。 喻绥低低笑了声,磨得人心头发痒,“我怎会忘?”他松开手,却转而用指尖,挑起沈翊然一缕垂落的墨发,在指间缠绕把玩,亲呢而缠绵,quot;只是见你今日气色仍是不佳,方才又吹了风,怕你受不住。quot; 沈翊然被他指尖若有似无的触碰和直白的话语搅得心绪紊乱,呼吸也乱了几分。 他确实感到疲惫,四肢百骸残留着虚软,但每月此日,体内沉疴隐隐牵动,也确实需要喻绥的灵息梳理。更何况……沈翊然并不排斥,甚至隐隐期待并依赖着灵息交融时深入骨髓的安然。 “无妨。”沈翊然道。 喻绥以指为梳,将沈翊然略显凌乱的墨发细细理好,又解下自己身上的绯色外袍,只着素白中衣。不疾不徐,拆礼物般郑重的仪式感。 “好。”喻绥应声,字句里头浸满了化不开的温柔,“那便依你。” 他挥手,殿内明珠光芒暗下,只余墙角两盏暖玉灯,散发出朦胧柔和的光晕,将室内映照得暧昧而静谧。 喻绥上榻,盘膝坐于沈翊然对面。 “闭眼,凝神静气。”喻绥的声音在昏暗中落在沈翊然耳畔,“将你的灵识,慢慢交给我。” 沈翊然依言闭上双眼,喉头滚滚。 喻绥亦阖眸,双手抬起,掌心相对,凝团温润而不失炽烈的金红色光晕,是凤凰本源灵息。 灵息暖阳般,先烘暖了两人之间的方寸之地,也驱散沈翊然身上的夜寒。 待感受到沈翊然的呼吸逐渐平稳悠长,喻绥才将双手前伸,掌心向上,停在沈翊然膝前寸许之处,“手给我。” 沈翊然将双手轻放在他掌心之上。指尖相触。 暖流所过之处,冰冷滞涩的经脉如被春风拂过的冻土,悄然松动舒展,舒适的酥麻感。 “跟着我的指引,阿然。”喻绥嗓声似耳语,直接响在沈翊然识海深处,“不要抗拒,让我进去。” 暖流愈发深入,触及沈翊然灵力运转的丹田。阴冷滞重。喻绥总觉得哪怪怪的,和上回不太一样,未及深究沈翊然的呼吸就已然不对,重重沉在喻绥周遭,“嗯…呼……呃……” “是难受么?”喻绥眼帘掀开条缝,看见沈翊然额角洇出的汗,眉头皱得更紧了,“阿然?” “唔…”沈翊然压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以为第二回了,至少会有点长进,但灵脉被凤凰灵息占据的时候,沈翊然只来得及把嘴边的呜咽吞回嗓子眼里。 “别怕,”喻绥耐着性子哄他,“阿然不怕,没事的。” 凤凰灵息像最耐心的匠人,以无比的轻柔与细致,一点点包裹,渗透,融化着那团阴冷。 侵人感与刺激。 喻绥的灵息太过炽热霸道,即便刻意放柔了力道,深入他最为脆弱敏感的灵源深处时,仍会止不住阵阵战栗。 沈翊然额头渗出细汗,长睫颤抖,苍白的唇微张,泄出难抑喘息,身体习惯性地前倾,主动迎合熨帖灵魂的温暖,“喻绥…呜……” “我在,”喻绥心念微动,引导着灵息在沈翊然体内完成第一个周天循环后,沿着更隐秘。更深入的经脉路径,开始了第二轮,第三轮的梳理,“阿然我在呢。” 灵息交融深一分,沈翊然顽固的沉疴便被驱散一分,凤凰灵息,亦在沈翊然纯净冰寒的灵力反馈中得到淬炼与滋养。 渐渐地,纯粹的疗愈开始染上别样的色彩。 过于深入的灵息纠缠,不可避免地触及神魂的边界。 沈翊然只觉得意识漂浮在金红色海洋里,喻绥的气息无处不在,包裹着他,渗透着他,随之而来的的是近乎灭顶的安心与归属感。 陌生热流让沈翊然冰冷了太久太久的躯体,发起烫来。 “喻绥……”他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带着不自知的软糯与渴求,“你…碰碰我……喻绥…唔…我、难受……” 第61章 沈翊然喉咙很干,身子实在太热,热得他迷蒙间只会想喻绥为什么不碰自己了,委屈得不得了,眼尾都绕着晕红。 星火点燃干柴。 喻绥一直克制着的呼吸骤然加重。他睁开眼,桃花眸洇着暗色情潮与深沉的怜惜。 “热…喻绥……热……”沈翊然不满,怎么他都这么想要了,魔头还没有动作,浑身燥着,不舒服极了,“呜……” 喻绥吸气,就着两人掌心相贴,灵息交融的姿势,前倾。 一个吻,轻柔地落在沈翊然因喘息而微张的唇上。 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或戏谑或安抚的触碰,吻氲满灵息交融的炽热与双修功法运转下的独特韵律,喻绥试探性地深入。 喻绥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环上沈翊然清瘦的腰背,将他更紧地拥向自己。 沈翊然身体颤着,却没有躲避,许是热懵了,忘了躲开。 唇齿间炽热的纠缠与体内奔腾的暖流汇成洪流,冲垮了沈翊然理智的堤防。 沈翊然生涩而被动地承受着,任由滚烫的灵息与亲吻掠夺他的呼吸与思绪。 苍白的面容染上动人的绯色,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尾泛红,泄露着难得的脆弱与情动,“喻绥…喻绥……” “热、好热……”沈翊然更热了,他感觉自己好像凉快不了了,呼吸间都滚着灼热的喘,“唔…喻绥……” 喻绥的吻下移,流连于他脆弱的颈侧,精致的锁骨。 指尖灵巧地挑开沈翊然素白衣袍的系带,空气触及温热的肌肤,引起战栗。喻绥的动作还是隐着十二万分的珍重与小心翼翼,他真怕哪步做错惹人不快了。 “阿然……放松……”喻绥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贴着他的耳廓,烫得不像话的吐息喷在上边,“不热了,很快,很快……” 第89章 阿然,哪里疼 灵息的交融达到顶峰,功法自然运转,身体紧密契合。 沈翊然被无边无际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灵息包裹填满,托举着他,让他从冰冷孤独的深渊,升至星光璀璨的云端。 冷梅的痛楚被极致的愉悦与灵魂共鸣的战栗所覆盖。 沈翊然仰起纤长的脖颈,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指尖无力地攥紧了身下柔软的锦褥,也攥紧了喻绥洇潮的墨发,“…嗯…唔……疼、喻绥……” “疼?”喻绥怔忪,“哪里疼?阿然,哪里疼?” 凤凰灵息时而温柔缱绻,时而强势占有,皆以他的承受为先。汗水顺着喻绥紧实的背肌滑落,滴在沈翊然泛着粉色的肌肤上,晕开小片湿痕。 “阿然,阿然……”喻绥不断啄吻着沈翊然汗湿的眉心,颤动的眼睫,绯红脸颊,却除他起先要求的触碰外再不敢吻他的唇,一声声低唤着他的名字,溺在迷恋与满足中。 酣畅淋漓。 灵息间圆满循环,归于平静时,沈翊然已彻底脱力,意识昏沉地瘫软在喻绥怀中,浑身仿若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湿透的墨发贴在颊边,眼角犹带泪痕,唇瓣被自己咬得嫣红,“喻、绥……” “睡吧,阿然。”喻绥去吻他汗湿的额角,“我在这儿。” 沈翊然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只含糊地“嗯”了一声,便任由意识沉入黑暗的深海。 喻绥抱着他,捻了个净尘术,在人睡实后又给人换了件寝衣才把人妥帖地塞进暖融的被褥里,工具人要回自己寝殿时眼前一黑,便失去知觉。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洒落。 好险没压到美人仙君身上,喻绥松了口气。 * 喻绥浑然不觉自己因为没把狗屁系统的提示本命法器异常当回事被暗算,还牵连了美人仙君。 意识坠入冰冷湍急的河流,被裹挟着冲往未知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沈翊然双脚重新踏上实地,触感奇异,不是真实的石板或土壤,而是某种虚幻的柔软。他费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朦胧而熟悉的光景。 高耸入云的山峰,缭绕的云雾,古朴恢弘的殿宇楼阁……这是……清虚宗? 不,又有些不同。 灵气更加沛然古老,建筑样式也略有差异。 更远处,隐约可见巨大的,旋转的星辰图案悬浮于主峰之上,周遭尽是苍茫威严的气息。 这里是……星陨阁? 被拉进幻境了? 沈翊然心下骇然,他发现自己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缕依附在某种联系上的旁观意识,无法干预,无法发声,只能被动地感受和观看。 浅色眸瞳聚焦后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前方不远处,一个少年的身影吸引。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量已见颀长挺拔,穿着一身星陨阁内门弟子常见的绯色绣银纹劲装,墨发高束,露出一张尚且青涩,却已见绝色雏形的脸。 眉眼如画,鼻梁高挺,薄唇抿着时唇珠被压出痕,疏离与傲气在上挑含情的桃花眸里,流转着少年人特有的,还未被世事磨去的明亮光彩,还能窥见沈翊然熟悉的,漫不经心的慵懒。 是少年时的喻绥。沈翊然想。 魔界大名鼎鼎的魔尊居然是星陨阁出身?为何修界无人知晓。 此刻,小喻绥正站在一处开阔的演武台上,手中握着一杆通体暗沉,尚未完全开锋的长戟。 戟身古朴,隐隐有星纹流动,虽未显威能,却已透出沉凝厚重的气息。 一位面容威严,气质如渊似岳的中年男子负手立于他身前,正是星陨阁阁主,喻绥的父亲,喻天纵。 “星野,” 喻天纵嗓音沉稳,视线落在儿子手中的长戟上,审视与期待并存,“此戟乃为父取九天星核之精,辅以地心炎髓,耗时九九八十一日淬炼而成。今日赐予你,望你善用其力,守护宗门,亦不负己身。” 小喻绥握紧戟杆,抬起头,看向父亲,比起得到强大法器的兴奋,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责任感,“多谢父亲。” 他躬身行礼,声音清朗。 “可想好为其命名?”喻天纵问。 小喻绥沉默片刻,桃花眸眯着,掠过戟身上流动的星纹,又望向高天之上隐约可见的星辰虚影,摇头,“尚未。此戟有灵,其名当与其魂相契,待孩儿与其心意相通,再定不迟。” 喻夫人打圆场,“孩子还小呢,慢慢来。” 喻天纵颔首,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也好。名器有灵,不可轻侮。你且好生温养。”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活泼,氤着撒娇意味的声音从演武台边缘传来,“爹!阿野哥哥!”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月白云纹广袖长袍的少年快步跑来。 沈翊然蹙眉。 少年生得极为俊秀,眉眼精致,皮肤白皙,与沈翊然真有五六分相似。 尤其是清冷出尘的白衣,过分白皙的肤色,乍一看极易认错。 细看之下,气质却天差地别。 这少年眼中流转的是未经世事的明媚与娇憨,嘴角天然上扬,带着被宠爱着长大的无忧无虑与小小的任性。正是喻绥的师弟,喻天纵的养子,喻星辰。 他跑到近前,先是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喻绥手中的新戟,然后便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喻绥空着的那只胳膊,仰着脸笑朝喻绥笑,“阿野哥哥,爹给你的新兵器好威风呀!以后是不是更厉害,更能保护我了?” 小喻绥被他挽住,身体僵了下,有些不适应这般亲昵,却又没有立刻推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就又去看长戟,思索。 一旁的喻天纵看着两个孩子,严肃的脸上露出温和笑意,喻夫人眉眼弯弯地倚在夫君身旁。 沈翊然以意识旁观着,心中恍然。 原来如此……星陨阁,喻星辰。难怪当初在渡星町客栈,掌柜会将他错认。 五六分的容貌相似,一身白衣……只是,喻星辰是鲜活娇纵的,若温室里精心呵护的名花,而他沈翊然,则是历经风雪,独自扎根于悬崖的孤松,内里的坚韧与冷寂,截然不同。 幻境中的时光流逝得很快,一幕幕场景走马灯般在沈翊然眼前闪过。 第90章 不喜欢吃糖炒栗子的不是美人仙君 他看见喻星辰总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喻绥身后,“阿野哥哥”叫得又甜又黏。 练剑时偷懒耍滑,被师尊责罚就眼泪汪汪地看向喻绥; 独独对布阵上心,得了师傅的夸奖就亮着双狗狗眼去求喻绥夸奖; 功课遇到难题,理直气壮地拖着喻绥给他讲解,全然不管对方是否也有自己的修炼; 得了什么好吃好玩的,总要第一时间分享给喻绥,若喻绥反应平淡,便要不高兴地嘟囔半天。 沈翊然才知道,原来不喜欢吃糖炒栗子的是喻绥的小师弟,喻绥将自己抱在怀里哄哼的调子也不是无厘头的,是他早哄过别人了,才会如此熟稔地出口。 而喻绥,大多数时候是无奈而纵容的。他会板着脸训斥喻星辰练功不专心,却会在师尊罚他跪祠堂时,悄悄送去保暖的毯子和点心; 第62章 他会嫌喻星辰吵闹,却总是不厌其烦地为他解答那些基础到可笑的问题; 他收到喻星辰那些在他看来幼稚的礼物,面上不显,却会仔细收好。 这种关系,很微妙。 沈翊然能清晰地感觉到,至少就他所见来说,少年喻绥对喻星辰,并没有那种炽热的心动或占有欲。更像是习惯性的责任与守护。 他是大师兄,是喻星辰没有血缘却一起长大的哥哥,父亲母亲偏爱这个娇气可爱的养子,他作为兄长,自然要承担起照顾的责任,不能让关系闹得太僵。沈翊然再清楚不过。 喻星辰的依赖与亲近,对他而言,既是甜蜜的负担,也是……无形的束缚。 直到那一日。 星陨阁后山一片静谧的枫林里,红叶如火。 已然成长为俊美青年的喻绥,还是那副少年模样,气质沉稳许多,正靠在一棵古树下小憩,长戟随意搁在身边。喻星辰气鼓鼓地冲了过来,眼眶发红,像是刚哭过。 “喻绥!喻星野!”他连名带姓地喊,委屈和愤怒让沈翊然不消细想就知道发生什么,“你敢说,你一点也不喜欢我吗?我们一起长大,一起练剑,一起受罚,一起偷偷下山去玩……那些日子,那些点点滴滴,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青年喻绥睁开眼,桃花眸里没了平日的慵懒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和难觉的疲惫。 沈翊然想,他或许很累。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激动的小师弟,半瞬恍然,不知说什么。 算什么?喻绥面无表情地想。 自己对喻星辰,没有那种刻骨铭心,非君不可的感情。喻绥想护着他,看他平安喜乐,无忧无虑,就像父亲母亲希望的那样。但也仅此而已。 这份感情,更像是被岁月和亲情包裹的习惯与责任,而非心动。 “星辰,”他开口,声线平稳,还想讲道理,“你是我师弟,我自然……” “我不要听这些!”喻星辰打断他,眼眶承不住眼泪的重,滚落下来,衬得白净的小脸越发楚楚可怜,“你明明对我那么好……为什么不能是那种喜欢?是不是因为我是爹娘的养子?是不是因为……” “咳…咳咳……阿野…”喻星辰越说越激动激动,怎么想都是自己有理,他身子本就不好,气息不稳,加上情绪剧烈起伏,近期喻绥又对自己疏离得很,他修炼出了点岔子,虚弱的身子晃了晃,眸前荡过黑雾,朝着地面软倒下去,“阿野、哥哥……” 喻绥条件反射地起身,箭步上前,很有分寸地扶住了喻星辰的腰,没让他摔着。迅捷而克制,根本没有亲密旖旎。 喻星辰一落入他怀中,方才的激动委屈瞬间化为了得逞的狡黠与依赖。他顺势将脸埋进喻绥颈窝,手臂环住他的腰,闷闷的嗓声混着哭腔,又藏不住笑意,“我就知道……阿野哥哥舍不得我。” 喻绥身体发僵,垂眸看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过于贴近的体温和依赖的姿态,让他薄唇抿成条直线。 喻绥推了几下,没推开,叹气,说话间都是无奈和冷淡,“别胡闹。回去好好调息。” 画面再次转换,快得令人心悸。 温馨平和的星陨阁景象骤然被冲天的火光,凄厉的惨叫,兵刃交击的刺耳声响取代! 黑压压的,不知来自何方的敌人潮水般涌上山门,见人就杀,阵法破碎,殿宇倾塌,昔日的仙境转瞬沦为炼狱! 沈翊然有点懵,他看到自己曾祭拜过的祖师爷,领着一群鲜少叫得出名号的人,还有现今已叫不出名的妖族,一点点,把人的家园毁得看不出原先的模样。 清虚宗便是这么来的么。沈翊然攥着拳头,茫然得不知该往哪看。任谁看明白了自己宗门的由来并不光明正大,都会愕然的。 沈翊然思绪飘得找不见实处,头很疼,他想,或许喻绥那日杀上清虚宗就是为了报仇,而他只不过是魔头寻仇的一个正经由头。 冤冤相报。 已成青年的喻绥浑身浴血,手持长戟,炼狱杀神似地在敌阵中左冲右突,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前往主殿救援。 喻绥脸色冷峻如冰,眼中燃着愤怒与决绝的火焰,长戟在他手中威力令人,星纹流转间,敌人便似割麦般倒下。 这时还没有牵机丝,沈翊然抿唇。 那他为何后来都不用长戟了,转而用丝……沈翊然拧眉,本命法器的跨度过大,对修行之人本身百害无一利。 敌人太多了,其中混杂着数名气息诡谲强大的高手,看清了局势就专门针对他。喻绥拼尽全力,身上也添了无数伤口,鲜血为绯衣添上愈深的浓褐色。 就在他即将被一道阴毒刁钻的黑芒击中后心的刹那—— “阿野哥哥!小心!”某人熟悉的,惊恐的尖叫响起。 喻绥回头,瞳孔骤缩! 只见那道本该射向他的黑芒,被一个白色的身影用尽全部气力推开他,转而硬生生用身体挡了下来。 是喻星辰。 他今日依旧穿着那身月白的袍子,胸口却被黑芒洞穿,鲜血似凄艳的花,在白衣上洇开蔓延。 喻星辰脸上还残留着推开喻绥时的焦急与决绝,瞳孔却在迅速涣散,苍白如纸的唇瓣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鲜血汩汩涌出。 第91章 阿然换新衣服了么 时间凝固。 喻绥只觉得耳边所有的喊杀声,争吵嘈杂声倏而远去,世界只剩下眼前那朵急速凋零的白色之花,和刺目到让他灵魂颤栗的鲜红。 他早找不见父亲母亲了,如果眼皮子底下看顾的师弟也…… “星……辰……”他嘶哑地吐出两个字,嗓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喻绥不喜欢的。可他的心好痛,好痛……疼得喻绥呼吸都奢侈。 喻星辰看着他,努力地弯了下嘴角,像是想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容,一如从前无数次撒娇耍赖后那般。然后,笑意,连同他眼中最后的光彩,一同熄灭。 他纤瘦的身体,像断了线的纸鸢,向后软倒。 喻绥疯了一般冲过去,接住他犹带余温的身体。 少年的血,滚烫粘稠,溅落在他手上,脸上,也溅落在他手中那杆一直随他征战,却始终未得真名的长戟戟尖之上。 鲜血触及戟尖的刹那,异变再生。 清越无比又悲怆至极的嗡鸣。 戟身星纹以流转起来,璀璨夺目的金红光芒里头浮现出星辰陨落,烈焰燎原的虚影。 浩瀚磅礴,却无尽悲伤,氤氲守护意志的力量,自戟身苏醒,与喻绥体内的悲悸,悔恨,和疯长的仇缠绕。 喻绥横抱着喻星辰渐渐冰冷的身体,在血色和光痕交织里站起身。桃花眸赤红,周身魔气与戟芒交织,冲天而起,搅动漫天风云。 父亲赐戟,未得其名。 小师弟血染戟尖,魂归星海。 此戟,因守护而悲鸣,因血誓而苏醒。 从今往后,它便叫做—— 燎星戟。 燎尽仇敌,祭奠陨落星辰之戟。 幻境也在此刻摇摇欲坠。 沈翊然作为旁观者的意识,被这股巨大的悲伤与决绝冲击得心神俱震。他看着那个抱着师弟尸身,手持新得名的神戟,宛如从地狱归来的青年喻绥,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原来……燎星戟的名字,是这样来的。 原来是修魔了,于是就无所谓本命法器对人的反噬了。 原来喻绥心中,曾有过这样一道无法愈合的伤。 原来那个与他有几分相似的少年,是以这样的方式,永远刻在了喻绥的过往里。 幻境支离破碎。 飞灰余烬的最后,沈翊然隔着血海深仇与青年喻绥遥遥相望。 * 喻绥待沈翊然,与往常并无不同。 依旧每日晨昏定省般前来,哄着沈翊然喝药,嘴里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或是懒洋洋地靠在窗边看他看书,调息,桃花眼总噙着那抹对一切都漫不经心却又专注得惊人的笑意。 他会变着法子找来尘界新奇的小玩意儿,或是一些蕴含温和灵气的花果,不动声色地放在沈翊然触手可及的地方。 会在沈翊然偶尔看向窗外时,随口说起魔界某处奇景或尘界某地风物,然后状似无意地加上一句,“等哪日美人有兴致了,我们一起去看看。” 也会在沈翊然因药力或旧疾隐痛而眉心紧锁时,自然地伸手替他揉按太阳穴,动作温柔,力道恰到好处。 一切都很好。 好得近乎虚幻,好得让沈翊然心底被强行压下的疑虑,若水底的暗礁,在日复一日的平静下,凸显出尖锐的轮廓。 喻星辰。 那个在燎星戟幻境中惊鸿一瞥,血染戟尖的少年。 沈翊然忽然又不能确定喻绥是不是对人有意了。 ……白衣。 沈翊然从前并未在意过衣着,清虚宗尚白,他习惯了,自己也偏好浅色。入了魔宫,喻绥为他准备的衣物也多是素白,月白,浅蓝等色,料子皆是顶尖,触手温凉柔滑,与他清冷气质相合。 第63章 他以为这只是巧合,或是喻绥听了那日自己并不清醒的呓语。 但也可能是喻绥在借自己的壳子怀念逝去的小师弟,不是么。 知道了喻星辰的存在,知道了喻绥也曾偏爱过其他人……有些念头便若藤蔓,不受控制地滋生缠绕。 喻绥待他的好,无微不至的呵护,看似随性实则处处用心的体贴,暧昧的调笑与亲近,究竟是因为他是沈翊然,还是因为……他穿着与喻星辰相似的白衣,有着与喻星辰相似的苍白与清冷。 是把他当别人的影子了么。沈翊然想。 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每每看到镜中自己一身素白的倒影,心口便跟堵了块冰冷的石头一样,闷得难受。 沈翊然厌恶这种成为他人影子的猜想。 这日,喻绥晨起便和人问了个安,便去永夜殿议事,言明午后来讨嫌。 沈翊然独自在殿内静坐许久,目光掠过衣柜中清冷的色调。 沈翊然抿着唇起身,走到衣柜前,指尖在一件件衣物上划过,最终,停在了一件从未穿过的,墨色绣暗金云纹的广袖长袍上。 是喻绥某次不知从何处得来,顺手放入他衣柜的,料子是罕见的夜菀丝,触手是凉的,却有恒温之效,纹饰低调华贵,与喻绥平日的风格有几分相似,却要内敛些。 他沉默了片刻,将这件黑衣取了出来。 更衣后,墨色的衣料包裹住他清瘦的身躯,与苍白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意外地压住点病气,洇开凛冽的俊美与疏离。 过分纤细的腰身和锁骨处清晰的线条,好看得勾魂,沈翊然对着模糊的铜镜看了看,镜中人眉眼清冷,却因一身墨色,少了出尘的仙气,多了沉静幽暗气息。 沈翊然不知自己此举意义何在,也许是试探,很多是自厌。 午后,喻绥如约而至。 喻绥今日心情不错,那群老头没再找不痛快,只草草提了声羽麇宗的邀约,见喻绥兴致缺缺也没再说,步履轻快地踏入内室,手中还拎着个散发着清甜香气的食盒,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然而,当他抬眼看到窗边那抹背对着他的陌生又熟悉的墨色身影时,脚步停住,哼唱声戛然而止。 沈翊然听到了身后的动静,握着书卷的手指紧张地收紧。他没回头,背却绷直了点。 老婆换新衣服了么……喻绥站在原地,眸色深了深。 啧,奇迹然然返场。 第92章 阿然好好看 墨色衣袍穿在沈翊然身上,意外地合适,勾勒出他挺拔的骨架,却也越发衬得他脖颈与手腕露出的肌肤,白得惊心,脆得易折。 白衣时的出尘冰洁,改换成引人探究的幽暗美感,像夜色中悄然绽放的墨昙。 阿然好好看。喻绥喉头吞咽了下。 是他老婆。 喻绥很快恢复了常态,嘴角重新勾起惯常的弧度,拎着食盒走了过去。 “哟,”他将食盒放在沈翊然身侧的小几上,俯身靠近,“这是哪来的俊俏小郎君,偷偷闯进我家美人的屋子,还穿得这般……引人遐思?” 沈翊然转过身,终于舍得施舍他一个眼神。 墨衣衬得他的脸更白,清泠泠的眼眸,像浸在寒潭中的黑曜石,平静无波地看向喻绥。 美人生气了? 我做什么惹他生气了……我操,喻绥在道歉和接着调戏里选择后者。 喻绥伸出手,捻过沈翊然胸前一片微皱的衣襟,轻柔地抚平,指腹似有若无地擦过冰凉的衣料,触及衣料下没半点不同的心跳。 啧,无趣。 “这颜色……”喻绥偏头,打量他,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沈翊然的脸,“很衬你。” 只有欣赏。 沈翊然预想中的惊诧,不悦,或是任何与喻星辰相关的联想,桃花眸自始至终只看着他。 “比白色更显气色,”喻绥慢悠悠地说,指尖顺着衣襟滑到沈翊然瘦削的肩线,拍了拍,“就是太素了些,改明儿让人在上头绣点东西,银线勾的星纹如何?或者……” 他倏而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沈翊然的,多情要烁着促狭而灼热的光,“绣一只小小的、金色的凤凰?就绣在心口的位置,好不好?” 言语一如既往地撩拨与调笑,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却清澈得不行,映着沈翊然怔怔的面容。 沈翊然被他突如其来的贴近和直白的话语弄得呼吸滞然,长睫急促地颤动几下,脖颈红了。 他想后退,却又被那过于直接坦荡的目光钉在原地,无处着力。 “怎么突然想起穿这个?”喻绥退开些许,仿佛刚才的亲近只是随口玩笑。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小巧,灵气氤氲的点心,还有一壶温着的花露,“我瞧着倒新鲜,就是……” 他拈起一块淡粉色的糕点,递到沈翊然唇边,眼神却在他周身扫过,蹙眉,“这料子虽好,却不够暖。阿然身子刚好些,若不喜柜里头的衣服了,我再去安排好么?”字里行间没有任何对颜色的偏好。 沈翊然看着他递到唇边的点心,又抬眸看向他近在咫尺含笑的眼。 “不用。”沈翊然张口,就着喻绥的手,将那块点心含入口中。清甜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甜滋滋的。 “甜么?”喻绥看着他慢慢咀嚼,眼神柔软。 沈翊然极轻地应了一声,“嗯……”垂下眼帘,紧绷的脊背,放松了些许。 喻绥顺势在沈翊然身边坐下,将食盒推近些,自己也拈了块点心,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身旁墨衣如夜,侧颜沉静的人。 他老婆实在貌美。 喻绥慢条斯理地吃着点心,视线掠过沈翊然墨色衣袖下那只纤细苍白的手,指尖动动,恍惚间想握住,却又按捺住了。 他转而提起另一桩事,调调懒洋洋的,“对了,过两日魔界有个小庆典,不算热闹,但有些稀罕的焰火和灵舞。阿然若是觉得精神尚可,我带你出去透透气,如何?” 沈翊然抬眸,对上他含着笑意的询问目光,静默片刻,轻轻点头,“好。” * 夜色渐浓,如墨倾天,衡安殿内明珠吐辉,暖融如春。 沈翊然靠在软榻上,手中执一卷阵图古籍,眸子久久未动。 小腹深处,沉闷的坠痛,自午后便如暗潮涌动,起初只是隐约,他未多思,只当是久坐凝神所致。 可随着夜色渐深,万籁俱寂,痛意非但未散,反而如蔓草滋生,丝丝缕缕缠绕收紧,清晰起来。 绵密而深沉的钝痛,恍若浸透寒水的沉石压在脏腑之间,随着呼吸下坠,牵扯得腰腹酸软无力。沈翊然试着蜷起身体,痛便稍缓几分,可只要稍一舒展,寒意又立刻卷土重来,还添了滞重的闷胀。 怎么回事? 沈翊然放下书卷,手抵住下腹,眉心轻蹙。长睫低垂,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翳,明珠柔和的光晕流淌过他的侧脸,照不出半分血色,衬得肌肤近乎透明,隐隐透出倦怠的青白。 他吸气,想调动灵力周旋安抚,可丹田空乏,灵脉滞涩,灵气流转非但未能缓解,反倒牵动痛处,激起酸胀抽痛。 “嗯……”很低的闷哼从唇齿间溢出,启动盘抿紧双唇,将后续的呻吟生生咽下,额角已渗出冷汗,顺着颊线滑落,悄然没入墨色的衣领。 沈翊然不想让任何人察觉,尤其不愿惊动喻绥。 那人白日里谈起魔界庆典时眼里的光,是真切柔软的期待。 自己这具不争气的身子,总在这样的时候扫兴。 沈翊然闭眼,用意志对抗不断蔓延的不适。 他把书随手搁在了哪,听见“啪嗒”一声,应该掉地上了。 沈翊然没工夫捡,慢慢侧躺下去,蜷起双腿,双手交叠抵住疼痛的根源,痛楚若附骨之疽,顽固地扎根在深处,阵阵侵袭而来,呼吸愈加紊乱,颤抖从抵着腹部的指尖开始,延至单薄的肩背。 冷汗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寒意与不适让沈翊然来不及思考喻绥晚上也会来。 他将脸埋进柔软的枕衾,隔绝一切,也掩住自己抑制不住的,弱如幼兽呜咽般的抽气声。 不知煎熬了多久,或许仅一瞬,又或许长如永夜。 熟悉的气息毫无征兆地笼下来, 清冽中透着暖意的慵懒,似是初融的雪水淌过山涧。 “阿然?”喻绥唤他。 沈翊然身体僵硬了下,没回应,将脸埋得更深,抵着腹部的双手又收紧几分。 榻边沉沉,喻绥坐了下来。 第93章 我教过你的,是忘了么,阿然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覆上他冰凉颤抖,紧握成拳的手背,“怎么了?” 喻绥的嗓音放得很低很轻,关切之意不容错辨,指尖试探性地抚了抚他紧绷的手腕,“手这样凉……是哪里不适?” 什么鬼?喻绥在云锦那刚应付完小狐狸,回来老婆就变了个样? 第64章 喻绥不再多问,伸手将他蜷缩的身子温柔地揽过来些许,让他能面对自己。 明珠光华下,沈翊然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光洁的额际与鬓边,长睫湿漉漉地黏作一团,随着身体的轻颤而如蝶翼般抖动。 下唇被咬出一排深深的齿痕,血色尽褪,隐隐泛出青白。喻绥用食指触在他唇上,抵了点力,让他松劲,“别咬,肚子疼?”他一眼看穿症结,“不咬了,松一松。” 沈翊然睁开眼,浅色的眸子氤氲着水汽,眼神涣散,难以掩饰的痛苦和被窥破的狼狈让他很轻地点了下头,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被猝然加剧的闷痛哽住,只溢出声气若游丝的低喘。 “疼了多久?怎么不唤我?啧…我的错,来晚了,”喻绥心疼得不行,手臂穿过沈翊然的后颈与膝弯,稍稍用力,便将人整个从榻上扶抱起来,让他虚软无力地靠在自己怀中,“阿然,得罪了。” 侧头就是温热的胸膛,受制于人的姿态。沈翊然不适地动动,却被喻绥稳稳按住。 “别动。”喻绥说,一手环住他纤细的腰身给予支撑,另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已隔着那层墨色夜昙丝衣料,轻轻覆上他抽痛的小腹。 沈翊然就瘫软在他怀里抖,柔和的暖流,径直熨在刺痛的肌肤上。 “是这里难受?”喻绥手心在他腹部某处按了下。 “……嗯。”沈翊然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嗓音嘶哑。疼痛攫住了意识,身体的本能压倒一切,他弓起背脊,让覆在腹间的手掌贴得更紧实,哽咽着哼了声,“喻绥。” “我在呢,我就在这,没事的,”喻绥边揉按起来,“阿然,不怕。” 喻绥不急不躁得给人揉,掌心贴着他冰冷僵硬的小腹画圈,用体温与轻柔的摩擦驱散表面的寒意,随后力道渐沉,指腹配合掌根,一下下由轻至重地按压揉捻闷痛的地儿,化开其间凝滞的气血与寒淤。 手法娴熟,力道拿捏得也恰到好处,凤凰灵息,自喻绥掌心渗入沈翊然冰冷滞涩的经脉脏腑,所过之处,沉坠的钝痛与酸胀被一点点冲刷抚平。 “呜……”沈翊然呻吟若是还有半分抵抗力气,都不会任由自己发出这般叫人羞耻的声音。 身体软在人怀里,额角还有冷汗,紧咬的唇瓣如人所愿地松开一点,长睫无力地垂落,半阖着眼,看不清眼前人。 怀中人靠在自己肩窝,抵在腹部的手松开。喻绥边继续揉按,边将唇贴近他汗湿的耳廓,徐徐哄慰,“不咬自己,很疼是不是,咬我,我给你咬。阿然……灵息走开就好了……” 沈翊然难受得说不出话,“……” 喻绥把手腕送到沈翊然嘴边,混沌的识海让沈翊然张口都只知道喘息,“放松,没事的阿然……” “是我疏忽,新衣料子虽好,却不暖腹……”喻绥自责,掌心输送的灵息又柔和了点,“往后不许再瞒我,嗯?疼了便要告诉我,天大的事,也不及你身子要紧。” “玉牌是摆设么,”喻绥柔和着嗓子说:“魔符也可以用的,我教过你的,是忘了么,阿然。” 沈翊然迷迷糊糊地听着,喻绥的嗓音低柔悦耳。他无意识地将脸颊贴近喻绥颈侧,蹭了蹭,发出几不可闻的猫儿般的哼咛。 喻绥低低地笑,“阿然好乖。”接着奖励自己似的偏头,在微凉的鬓角定定沉下个轻触,像蜻蜓点水的吻。 * 魔界所谓小庆典,实则规模并不小。 夜幕低垂时,魔宫外围的几条主街巷便已张灯结彩,各式各样的灯笼散发出或柔和或璀璨的光晕,映照着熙熙攘攘的魔众与奇形怪状却充满喜庆的装饰。 喧嚣的人声,叫卖声,嬉笑声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鼓乐,织就了一幅与衡安殿静谧截然不同的,鲜活生动的画卷。 喻绥果然如约带着沈翊然前来。 考虑到沈翊然的身体,他并未选择最拥挤的主干道,而是挑了条相对清静却依旧热闹的侧街。 沈翊然换回了白色镶钻长袍,外面被喻绥强硬地裹上了件火狐绒镶边的厚实斗篷,兜帽边缘柔软的绒毛贴着他苍白的脸颊,只露出很冷的眸和淡色的唇。 喻绥自己则是一袭暗红色织金纹的常服,外罩墨色大氅,与沈翊然并肩而行,一个慵懒华美,一个清冷幽邃,在光怪陆离的魔界街景中,意外的和谐夺目。 沈翊然身体虽比前夜好了许多,但久处病中,乍然置身于如此喧闹的环境,依旧有些不适。 喧嚣的人声让他耳膜微胀,斑斓的灯火也略觉刺目,脚步比平日更缓。 喻绥喻绥始终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看似随意,实则巧妙地替他隔开了大部分人流,一手臂虚虚环在他身后,随时准备在他踉跄时扶住。 “可还受得住?”喻绥偏头,借着街边摊位的灯火,观察沈翊然的脸色。 见他虽有些倦色,但眼中并无厌烦,反而对周遭新奇景象好奇,心下稍安,“若累了就说,前面有处茶楼,视野不错,我们可以上去歇歇。” 沈翊然摇头,被不远处一个卖灵巧傀儡的小摊吸引。 摊主是个矮墩墩,头顶长着几簇彩色翎毛的魔族,正手舞足蹈地操控着几个巴掌大小,栩栩如生的火焰小人和冰霜精灵在空中打架,引来一群小魔族围着拍手叫好。 喻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勾唇,带人往那走。 “哟!尊上大驾光临!还有这位……仙君?” 彩翎摊主眼尖,一眼认出喻绥,忙不迭行礼,态度恭敬却不谄媚,一双豆豆眼好奇地瞟向被喻绥护在身边的沈翊然,露出了然又八卦的神色。 第94章 阿然可愿笑一个 这位想必就是最近魔宫上下传得沸沸扬扬,被尊上捧在手心怕化了的衡安殿主人了。 “这小玩意儿怎么卖?”喻绥没理会摊主的打量,指了指空中一个正笨拙地翻着跟斗,结果一头栽进冰霜精灵怀里,惹得精灵生气地喷出细小冰晶的火焰小人傀儡,憨态可掬的模样,与平日威风凛凛的凤凰灵息有几分神似。 沈翊然抿唇,有点想笑。 “哎呀,尊上好眼光!”彩翎摊主眉飞色舞,“这焰火儿可是小老儿最新研制的,内置三十二道机括,能做出十八种动作,还会根据周围温度变化表情!配上这个霜灵儿,一火一冰,打打闹闹,最适合解闷了!不贵不贵,只要十块中品魔晶,或者……” 他搓着手,嘿嘿笑着,视线在喻绥和沈翊然之间转了转,“尊上若是肯让这位仙君展颜一笑,小老儿白送也值了!” 这摊主倒是个会来事的,马屁拍得不着痕迹。 美人仙君都不愿在我跟前笑,大庭广众的怕是更不可能了。 喻绥闻言低笑,侧头看向沈翊然,桃花眸眼装着愣神的沈翊然,“阿然可愿笑一个?替我省十块魔晶。” 沈翊然正看着那对打闹的小傀儡,冰霜精灵似乎恼了,追着火焰小人满摊位跑,洒下一路细碎的冰晶光华,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听到喻绥的话,他怔忪,抬眸对上喻绥戏谑的眼神,边上就是摊主充满期待的目光,无奈低垂眼睫,避开。 喻绥见他耳根红了,知道这人面皮薄,也不再逗他,随手抛给摊主一块上品魔晶,“行了,不用找。这对傀儡我要了,动作编得不错。” “哎哟!多谢尊上!尊上大气!”彩翎摊主乐得翎毛都抖了三抖,手脚麻利地将两个傀儡装入一个精致的寒玉盒中,双手奉上,嘴里还不忘念叨,“仙君您拿好!没事儿拿出来玩玩,保准心情愉悦!” 沈翊然接过那触手微凉的玉盒,指尖拂过盒盖上细腻的雕刻,道:“多谢。” 摊主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仙君喜欢就好!” 离开傀儡摊,又逛了一段。 沈翊然精神尚可,喻绥便引着他去看一些卖魔界特色小食的摊位。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奇异却诱人的香气。在一个卖熔岩蜜糕的摊子前,摊主是位热情似火,头顶冒着丝丝热气的炎魔大娘。 “来一块尝尝?刚出锅的,外脆里糯,甜而不腻,还补元气!”炎魔大娘嗓门洪亮,不由分说就用油纸包了一块金红色,冒着诱人热气与甜香的糕点递过来,直接塞到了离得较近的沈翊然手里,“瞧这位小哥脸色白的,尝尝大娘的手艺,保管脸色红润!” 沈翊然被人这热情弄得有些无措,拿着那块烫手的糕点,接也不是,放也不是。 喻绥在一旁看得有趣,伸手接过那糕点,指尖灵巧地剥开油纸,露出里面晶莹软糯的内馅,递到沈翊然唇边,笑道:“大娘一番好意,阿然尝尝?听说这蜜糕用的火焰花蜜,对驱寒确实有点效用。” 沈翊然犹豫半秒,张开唇,就着喻绥的手,小小地咬了一口。 蜜糕外皮酥脆,内里软滑,浓郁的甜香瞬间在口中化开,确实……很甜。 他慢慢咀嚼着,甜味过后,温润的暖意顺着喉间滑下,发冷的四肢舒服了些许。 第65章 “如何?”喻绥盯着他的表情。 “……尚可。”沈翊然咽下,给出惯常的评价。 “尚可就是好吃!”炎魔大娘哈哈大笑,又包了两块塞给喻绥,“尊上,这两块算我请这位小哥的!小哥多吃点,长得壮实些!” 喻绥含笑收下,又放下一袋灵石,这才领着脖颈闷红得的沈翊然离开。 走远了,某人故意凑到沈翊然耳边,调笑,“听到没?大娘让你多吃点,长壮实些……不然我抱着都硌手。” 沈翊然抿唇,瞥了他一眼,没接话,默默地将手里剩下的半块蜜糕吃完。 斑斓灯火下,白皙的脸似冰玉生晕,好看得紧。 之后又逛了几个卖发光矿石,奇异花草的小摊,喻绥兴致勃勃地跟摊主讨价还价,虽然最后给出的价格还是远超摊主预期,或是故意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逗得摊主哭笑不得,沈翊然则安静地跟在旁边,偶尔被塞一两样喻绥觉得他可能会喜欢的小物件。 …… “好嘞!多谢尊上!尊上与公子真是天作之合,佳偶天成!祝二位永结同心,早生贵……呃,恩爱万年!”摊主喜滋滋地接过魔晶,吉祥话如同不要钱般往外蹦,说到一半似乎觉得哪里不对,赶紧改口,逗得周围几个听到的魔族低笑起来。 沈翊然脸上薄红又深了些,别开脸,假装去看旁边摊子上一盏造型奇特的走马灯。 喻绥却笑得更加开怀,伸手揽住他的肩,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对着那摊主点头,“承你吉言。”他十分受用。 离开果子摊,又逛了一阵。 沈翊然体力到底不济,呼吸渐渐有些短促,额角也渗出细汗,在魔界斑斓的灯火下闪着晃眼的光。喻绥立刻察觉,不再往人多处挤,寻了处临河的石栏让他倚着休息。 河面倒映着漫天灯火与偶尔升空的,拖着绚丽尾焰的魔界焰火,光影交织,迷离如梦。 晚风带着水汽和远处隐约的乐声拂来,稍稍驱散了喧嚣。 喻绥站在沈翊然身侧,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他额角的汗,自然亲昵,“累了?要不要回去?” 沈翊然摇头。 喻绥静静看了他片刻,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他面前。 是一只以墨玉雕成的小巧铃铛,不过指甲盖大小,用细细的银链穿着,雕工极其精细,铃身隐约有星纹流动。 “刚才路过一个小摊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喻绥将铃铛放在沈翊然掌心,手指若有若无地划过他的皮肤,“挂在床头或是随身带着,风吹过会有极轻的响声,像落雪的声音。” 第95章 阿然比万千灯火,更引我流连 落雪么。沈翊然握着小巧冰凉的铃铛,摩挲着上头细腻的纹路,他抬眸,看向喻绥。 桃花眸里盛着自己。仿佛整个世界的热闹都只是背景,唯有眼前人,是唯一的真实。 沈翊然垂下眼帘,将铃铛轻轻拢在掌心,极轻地“嗯”了声。 一簇格外盛大,形如金红色凤凰涅槃的焰火在最高点轰然绽放,光芒炽烈,映照若白昼。巨大的声响随之而来。 沈翊然正看得出神,被这巨响惊得身子微颤。 几乎同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了他的耳朵,替他隔绝了大部分声浪。另一只手臂则将他更紧地揽入怀中,安抚的意味的拥抱。 “怕响?”喻绥的嗓声隐匿着笑,因为捂住了耳朵,听起来有些闷,滚烫的气息沉在耳畔,“我以为仙君见多识广,不怕这些。” 沈翊然侧过头,对上喻绥的眼。 焰火的余晖在他眼中跳跃,像是落入了星子,璀璨得让人心悸。耳朵被他的手捂着,隔绝了外界的嘈杂,却让他的心跳声和喻绥的呼吸声无限放大。 “……不怕。”沈翊然说,嗓音干涩。想推开他捂着自己耳朵的手,指尖动了动,却没有真的用力。 “不怕就好。”喻绥笑了,非但没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快速地在沈翊然因惊讶而微张的唇上偷了个吻。 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沈翊然彻底僵住,脸上轰然烧了起来,连好不容易白下来得的脖颈都染上粉色。他瞪大眼睛看着喻绥,一时间忘了反应。 这可是在庆典上!周围虽然人不多,但并非无人! “你……”沈翊然气结,却又因羞窘而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怎么了?” 喻绥无辜地眨眨眼,松开捂着他耳朵的手,万分流连般拂过他发烫的耳廓,“焰火太亮,我看不清,凑近些瞧瞧我家阿然有没有被吓着。” 他理由找得冠冕堂皇,眼神却放肆地描绘着沈翊然染上红晕的脸,满意地看着薄红蔓到眼尾,清冷的眸子氤上动人心魄的水光。 沈翊然别开脸,不想再理他。 心跳却失了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祈天灯和焰火的光痕交织。 “闭眼,许愿。”喻绥好像还在笑,板过他的脸,“魔界的焰火,据说在最高处绽开时许愿,很灵。” 沈翊然心脏狂跳,耳中除了自己的心跳和喻绥的低语,根本听不到其他声音。 他怔怔地,真的在喻绥带笑的注视下,闭上眼睛。 愿望……他有什么愿望呢? 好像……也没有特别的。 只是希望瞬息的温暖与喧嚣,能停留得久一点。 希望身边这个人,眼中永远只有此刻这般纯粹的笑意。 希望自己这破败的身子,能争气些,不要再成为拖累。 最希望喻星野安乐无虞。 就像这魔头送他衡安殿那样。 衡安,衡安,他盼着谁安,自己总该回礼的。 喻绥看着他闭目许愿的乖巧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直起身,重新将人揽入怀中,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 “许了什么愿?”喻绥问。 沈翊然睁开眼,摇头,没有回答。将握着的墨玉铃铛,妥善地置到宽袖中。 “很美。”沈翊然不自在地别开话题。 喻绥心中一动,倏忽伸手,指尖转而轻托起他的下颌,让他看向自己。 “不及阿然。”喻绥凝视着他的眼睛,桃花眼里褪去了平日戏谑,只剩下星辰大海的深邃与真挚的温柔。 周遭的光影流转,祈天灯的光芒与魔焰的余晖在他眼中缠绕,盛满整个魔界最动人的夜色,“阿然比万千灯火,更引我流连。” 真美。 很美很美。 阿然比满城焰火,万千明灯,加起来都要美。 * 庆典的喧嚣与绚烂是耗神的。 尽管喻绥已尽可能护着,回衡安殿的一路也多是乘坐低调的云辇,但沈翊然还是累,疲惫得不行。 初时只是腰背处泛起陌生酸软。他并未在意,只当是久站和嘈杂所致。况且沈翊然素来能忍。 回到寝殿,沐浴更衣,换上舒适的寝衣酸软非但未消,反凝聚成清晰而顽固的钝痛,沉沉地坠在腰骶之间。 看不见的细沙堆积在腰椎的骨骼缝隙里,呼吸,动作,沙砾摩擦,便是持续不断的酸胀与沉坠感。他试着躺在床边软榻上,可无论平躺还是侧卧,那处的压力都无法缓解。 沈翊然蹙紧眉头,在柔软的被褥间无声辗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鬓边几缕墨发,黏在苍白冰凉的皮肤上。 他咬着下唇,一手悄悄探到身后,抵住酸痛的源头,指尖用力按着,却只是隔靴搔痒,疼痛依旧固执地盘踞着。 沈翊然又费力坐起身,手心抵住酸痛最甚的右侧腰眼,按揉。力道若杯水车薪,他眉头皱得很紧。 他调整了下,后仰倚靠,腰椎像生锈的机括,滞涩与痛楚,让沈翊然不得不保持着僵硬的坐姿。 沈翊然闭上眼,用调息来分散注意力。 就在他暗自忍耐,想着稍后以热帕敷一敷或许能缓解时,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喻绥处理完几桩庆典后的琐事,换了身轻便的月白绸衫,墨发松散地披在肩后,洇着身沐浴后的清冽水汽走了进来。 “阿然,还没歇下?”喻绥轻松问了一嘴,随意扫过窗边,在触及沈翊然僵硬的坐姿和苍白的侧脸时,脚步停住,眉头挑挑。 沈翊然闻声睁开眼,对上喻绥探询的视线,下意识地想挺直腰背,做出无事的样子,腰间蓦地一酸,疼得他眉心狠狠一蹙,喉间氤出抽气。 喻绥眸中笑意散去,快步走近,在沈翊然身侧坐下,桃花眼落处定在他不自觉抵在腰侧的手上。 “腰疼么?” 喻绥边问,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覆上沈翊然按在腰侧的手背。 跟占人便宜似地。喻绥莫名想笑,看见人忍痛的样又笑不出来了。 沈翊然指尖缩缩,想抽回,却被喻绥握得更紧。他垂下眼帘,长睫不安地颤动,没有否认,“……无妨,歇歇便好。”嗓音都是哑的。 第96章 阿然,腰怎么这么细 第66章 “无妨?” 喻绥重复,比起生气,心疼更多。他不再多言,伸手揽住沈翊然的肩背和膝弯,稍一用力,便将人从软榻上抱了起来。 窗还敞着呢,搁这吹风么。 “你……” 沈翊然低呼一声,身体腾空,腰间失力,酸痛感瞬息间鲜明数倍,他脸色又白了点,本能攥紧喻绥胸前的衣襟。 喻绥抱着他,步伐很稳地走向内室的床榻,把人侧放在柔软的锦褥上,“躺好,别乱动。”喻绥扶着沈翊然让他趴伏下来,又细心地将枕头垫在他腹部下方,让腰脊得到放松的弧度。 他同沈翊然说话很少用命令的口吻,以至于沈翊然愣愣,又有点委屈,他都已经这么疼了,也没打算麻烦着魔头,是人来找他不痛快的,“你…走……” 沈翊然腰间压力骤减,酸痛稍缓,奶白的寝衣面料柔软,贴着他清瘦的腰臀曲线,因趴伏而绷紧,更显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 喻绥不要脸道:“走?走去哪?不走,我就赖在阿然这了。” 喻绥在床沿坐下,目光掠过那截过分纤细的腰身,眸色深深。他挽起衣袖,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掌心相贴搓了搓,待掌心温热,才覆上沈翊然的后腰。 温热熨帖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沈翊然身子颤颤。 “这里最酸?”喻绥探探位置,问他。 “……嗯。”沈翊然将脸埋在柔软的枕衾里,闷闷地应。 “会有点疼,我帮你揉开。” 喻绥低声说着,掌心开始缓缓动作起来,“不能咬嘴唇,受不住就咬我,我给你咬,嗯?” 起画圈般的抚摩,用掌心的热度熨贴着冰凉紧绷的肌肤和肌肉,让其慢慢放松。待感受到手下躯体不再僵硬,喻绥才加重力道。 喻绥可是特地去找小医仙拜师学艺了来着。 还拿他好兄弟练过手,虽然他很嫌弃就是了,那简直熟得不能再熟了。 凤凰灵息顺着喻绥的掌心与指尖,丝缕渗入沈翊然腰肌和晦涩的腰脊经脉之中。 “唔……”痛楚与舒爽交织的轻吟从沈翊然齿缝间溢出。揉按的力道起初酸胀痛感并存,可随着灵息的涌入,又缓解不少。 沈翊然紧攥着枕褥的手指慢慢松开,紧绷的肩背也一点点放松下来,咬着唇又松开,塌下腰身。 喻绥低眸瞧见他红红的耳朵尖,他俯身靠近,嘴唇贴着沈翊然汗湿的鬓角,用低哑磁性的嗓音,慢悠悠地哄慰,“还酸得厉害?” 喻绥指腹稍稍用力,按在一处硬结上,掌下沈翊然在颤栗,“今日走那么久,又站着看焰火,阿然下次累了就要说,我们早些回来,嗯?” 沈翊然抿着唇没叫哼唧声出口。 “疼了多久了?”喻绥问。 沈翊然别开脸,避开他过于专注的视线,声音微哑:“……没多久。” “撒谎。”喻绥叹气,他不再多言,伸手探入沈翊然腰后,掌心贴住那处僵硬冰凉的肌肤。 沈翊然咬着唇内的软肉,“……” 喻绥手心在人腰上某区域轻轻按压,探寻着最僵硬的节点,耐心得赤焰见了都要说骂区别对待的程度。 “嗯……往下一点……对,就是那里……”沈翊然被他按到最酸痛的一点,闷哼出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眉头紧锁,额上又冒出冷汗。那处的肌肉硬得像石头,稍稍用力按压,便牵扯出疼。 “很疼?抱歉,阿然,很快就好了。”喻绥道。手下动作却缓缓加重,指腹配合着掌根,一下下,沉稳而有力地揉捻着僵结的筋肉。 “呜、唔……喻绥…慢点、慢点……”沈翊然喉间溢出模糊的呻吟,起初是因为痛,喉头掺杂了被缓解后难以言喻的松懈与舒适。 喻绥边揉按,边留意着他的反应。差点被这两声喊得魂飞,没有一点不正经,是喻绥思想歪了,怎么听起来这么像叫床呢。 操。喻绥深呼吸。 见沈翊然眉头渐舒,呼吸不再紧促,喻绥放下心来,絮絮叨叨地说话,“我在呢,已经很慢了,别怕。” “放松,阿然……对,就这样,别绷着劲……” “是我不好,今日不该由着你逛那么久……明知道你身子受不住喧闹。” “灵息走开就好了……马上就不那么酸了……” “阿然,受苦了。” 沈翊然被疼痛占据的识海蓦忽闯入人温柔的嗓声。心疼,自责,哄劝,珍视。掌心温热,力道恰到好处,灵息熨帖,一点点将他从痛苦的泥沼中拉出来。 喻绥正经了一会,见人昏昏沉沉地,又开始滑腔滑调道:“阿然,腰怎么这么细……” 后一句是含在唇齿间的低喃,疼惜缱绻,“都揉不到实处,尽是骨头……” 沈翊然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放松后习惯性地,从喉间发出了声像猫儿被顺毛后满足的哼唧。 喻绥就心满意足地笑,好歹没叫他滚了“这里也累着了?”他明知故问,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腰侧某处,引来沈翊然一阵更明显的轻颤和短促的吸气。 “……别……”沈翊然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露出的耳尖红得滴血,声音含糊破碎。 “好,不闹你。” 喻绥从善如流,收回作乱的手指,重新专注于正经的揉按。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又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直到掌下那截腰身彻底柔软下来,肌肤温热,再无丝毫紧绷滞涩,喻绥才收手。 沈翊然早已疲惫不堪,腰间的舒适暖意和身后源源不断的安稳气息,让他意识沉沉地陷入黑甜梦乡。彻底失去脑子支配能力前,他嘟囔了句什么。 喻绥俯身去听,只捕捉到几个破碎的字眼,“……焰火……好看……铃铛……” 喻绥怔了怔,桃花眸弯弯,春水破冰,漾开,温柔得不可思议。 “嗯,焰火好看,铃铛也好看。”他回应,仿佛对方还醒着,“但最好看的,是阿然。” 喻绥静静看了他很久很久,为他拉好锦被,掖紧被角,默不作声地离开。 第97章 他是阿然的朋友么 衡安殿的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静谧得能听见檐角风铃偶尔被风拂动的响。 沈翊然刚服了药,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小憩。 凤羽披风松松搭在膝上,寝衣衬得皮肤白皙若,上好的素绢,唇上因方才饮了点温水而晕着润泽。 沈翊然精神时常不济,多数时候便是这样安静地靠着,看云卷云舒,或闭目养神。 殿外传来脚步声,训练有素,停在珠帘外。 是衡安殿侍从的声音,“仙君,艳侍楼霜月公子求见,说……有故人之物转呈。” 沈翊然疑惑。 艳侍楼?霜月?他印象中并无此人。 故人之物?沈翊然扶额,更多是事不关己的漠然。他本不欲见,可人来都来了,总不好叫人白跑一趟。 “让他进来。”沈翊然道。 珠帘轻响,一道身影缓步而入。 来人一身浅碧色云纹长衫,身姿修长挺拔,步履轻盈无声,修为不低。 霜月生得很清秀,眉眼温润,唇边噙着恰到好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气质典雅出尘,若非身处魔宫艳侍楼,倒更像哪个名门正派的嫡传弟子。 他是修界的人。沈翊然想,忍不住皱眉,这人在艳侍楼待着作甚?会对那魔头不利么。 自己何时也关心上这些了,沈翊然腹诽。 霜月走到榻前三步外便停下,姿态恭谨却不卑微,飞快地扫过榻上之人。 “霜月见过沈仙君。”他拱手,行的是仙门常见的平辈礼,而非魔宫奴仆之礼,嗓音清越温和。 沈翊然回视他,颔首,等他说明来意。 霜月也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份烫金描红的请柬。请柬以极品灵玉为底,覆以鲛绡,入手温润,淡淡的清圣之气,与魔宫的气息截然不同。 他双手奉上,恭谨道:“此乃羽麇宗掌门为庆贺其独子原澈少主百年生辰,特发之请柬。送至魔宫时,恰由在下经手。因见落款……” 霜月口吻是随口一提的平和,“是仙君昔日在清虚宗的同门师兄,原唯昭原道君亲笔所书,想着仙君或愿一观,便自作主张,送了过来。” 羽麇宗。原澈。原唯昭。 羽麇宗,清虚宗湮灭后,乃是现今修真界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宗,风头无两。 原澈,那位含着金汤匙出生,据说天资绝世,备受宠爱的掌门独子。 而原唯昭…… 请柬上飘逸风骨的笔迹,正是出自原唯昭之手。 他的……兄长。 虽非血亲,却是在清虚宗那些冰冷岁月里,少数曾给过他些许真实温暖与庇护的人。 只是后来,道不同,终究渐行渐远。 原唯昭没在清虚宗修行多久,就回归本宗,因而幸免于难。 沈翊然叛出宗门堕入魔道,与这位光风霁月的师兄,更是断了音讯,形同陌路。 第67章 如今,对方已是羽麇宗位高权重的长老,更是代表宗门为少主生辰发柬,落款郑重。 请柬辗转到了魔宫,到了沈翊然面前。 沈翊然伸出修长好看的手指,接过请柬。 触手温凉,灵玉底板的边缘划过指腹,修界顶级宗派的矜贵触感。 内里字迹清晰,言辞得体,无非是诚邀魔宫尊驾于某月某日前往羽麇宗参宴云云。 客套,疏离,是宗门对宗门的外交辞令。 唯有末尾原唯昭三个字,恍惚间,沈翊然透过纸张,看见那人执笔时挺拔如松的身影和清正肃穆的神情。 沈翊然视线停在那落款处,久久未动。 午后的阳光偏移了点。 怀念吗?或许是有的。 早已褪色,蒙尘的过往里,并非全是拂云崖的冷雪和师尊的漠视。 也曾有过同门演武时,原唯昭不动声色替他挡下的恶意刁难; 有过他修为停滞被众人嘲讽时,那人沉默递来的一卷珍贵心得; 甚至有过他被罚跪祠堂,夜深人静时,悄悄放在门外的栗子糕点…… 稀薄的温暖,终究敌不过道义的鸿沟,敌不过他后来选择的这条满布荆棘,与所谓正道背道而驰的路。 天之骄子堕落神坛,早已将他与原唯昭,与清虚宗,与整个光明的修真界割裂开来,划下天堑。 如今这份请柬,像是来自遥远彼岸的模糊回响。 提醒着沈翊然曾经属于哪里,又早已失去了哪里。 也提醒着他,那个曾被他唤作兄长的人,如今在另一个繁华鼎盛的宗门里,身居高位,风光无限,与魔宫,与他沈翊然,已是云泥之别。 霜月垂手立在一旁,恭敬地等待。 良久,沈翊然把请柬合拢,“……有劳。”他声线沙哑了些,听不出太多情绪,将柬帖随意地搁在了身侧的小几上,举手投足间很放置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一样。 霜月抬起头,温雅一笑,“仙君客气。不过是顺手之劳。若仙君无其他吩咐,霜月便告退了。”状似不经意补充道:“听闻羽麇宗此次庆典极为隆重,三界有头有脸的人物皆在受邀之列。魔尊想必也会收到正式的请柬。仙君若有兴趣,或可随尊上一同前往看看,毕竟……也是故地。”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喻绥也会知情,又将选择权轻飘飘地抛回给沈翊然,怂恿一般。 沈翊然没应,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 霜月不再多言,躬身行礼,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沈翊然阖眼靠在榻上,手上没目的地摩挲着锦被细腻的纹理,倦怠得疲惫。 许是被那魔头娇惯着,沈翊然现在稍动一下就累。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气息匿着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沉寂。 喻绥去边境把几个挑衅的宗门人丢出去了,顺带让他们带话说多来点人,看不起谁呢,跟老子在这过家家。 耍完帅回来步履都要比平日快点,绯色色的袍角拂过光洁的地面,牵起风。喻绥踏入内室,在榻上人身上逡巡一圈,确认他无恙,才走近。 “方才出去时,好像瞧见艳侍楼那个……叫什么来着?”喻绥在榻边坐下,姿态闲适,漫不经心的回忆,“霜……霜月?他是阿然的朋友么?”他隐约记得赤焰提过一嘴,艳侍楼有个气质特别的,似乎叫这个名字。 第98章 若我杀了他,阿然会同我生气么 云锦还说他先前时常叫人侍奉。叫过么,啧,没印象。 沈翊然毫不怀疑这人就是随口一问,他沉默了一会,如实道:“他是修界的人。来送东西。” “哦?”喻绥挑眉,起了点兴趣,手指自然地抬起,拂开沈翊然颊边一缕不知何时又汗湿的碎发,指腹触及肌肤,温柔得要命,“送什么?能让阿然这般……出神?” 沈翊然避开他犀利的目光,侧过脸,看向小几上那份请柬,嗓音平淡无波:“羽麇宗掌门之子的生辰宴请柬。” 操?那不要脸的玩意,把念头打到他的人身上了?喻绥已经皱眉了。 顺着他的视线,喻绥桃花眼落在描金烫红。灵气隐隐的请柬上。他伸出手,长指一勾,将请柬拿了过来,并未翻开,只是用指尖在落款处那力透纸背的名字上,点了点。 喻绥眼底随性的笑淡了些,掠过幽暗的玩味。 “原、唯、昭。”喻绥念出这三个字,语调拖长,咀嚼意味,出口叫似在品尝什么陈年旧事的余味,“这名字……倒是耳熟。” “是阿然在清虚宗时的……朋友?”喻绥问得随意,闲聊似地。可朋友二字,从他舌尖吐出,却洇着近乎嘲讽的轻飘。 沈翊然眉心蹙蹙。他听出了喻绥话里的异样,却不知其深意,只当是这魔头又起了什么捉弄的心思。 他抿抿唇,重复,“我说了,他是修界派来的人。”他试图将话题拉回霜月身上,强调其身份可能带来的隐患。 然而喻绥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喻绥玩着那份请柬,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坚硬的玉板,笃笃声绕耳,他歪了歪头,看着沈翊然微蹙的眉心和僵硬的神色,忽而低低笑出声。 “嗯,”喻绥无所谓的应了声,“没关系的,阿然。我又没说不许你同修界的人来往。” 他向前倾身,差点就要贴上沈翊然的脸,嗓音染着叫人心头发痒的磁性,“我就是想着……美人整日在这魔宫待着,难免闷得慌。天天见我,指不定哪天就腻歪了,若能多交几个朋友,说说话,解解闷,也是好的呀。” 喻绥说话总这样,半真半假的,让人错觉他是真心实意在为自己着想。 沈翊然后仰着身子,想拉开距离,却因背后就是软榻的靠背而无路可退可退,只好被动承受着喻绥过于贴近的呼吸和打量。 喻绥被拒绝多了,也就不在意他的抗拒了,哪天美人仙君不拒绝他了,才真是有鬼了。 请柬的落款上的名字让喻绥实在愉快不起来,语气变得很微妙,沈翊然从未在喻绥俊容上看过混合着厌恶与不耐的神色。 “不过这个嘛……”喻绥拖长了语调,像是在掂量着什么,又重新问了一回,“这个原唯昭,总该算是阿然的朋友了吧?毕竟同门一场,还曾是……兄长?” 沈翊然心蓦忽一沉。喻绥知道原唯昭,这不奇怪。可他此刻的语气和神态……分明透着个人恩怨般的嫌恶。这不像是对一个普通仙门正道的态度。 这魔头什么意思? 喻绥还能什么意思,现在想起书中情节都能升起无名邪火。装模作样,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呵。 可算到这人戏份了,叫喻绥好等。 该说不说原唯昭可真是个好师兄,好道君啊。 表面光风霁月,对谁都温和有礼,尤其对沈翊然这个孤冷少言的师弟,更是关怀备至。 沈翊然被罚跪祠堂,他雪夜送糕点,送的还是滚烫隐着甜香的糖炒栗子,暖了那个孩子冻僵的手,也暖了一颗冰封的心。 这份恩情,被沈翊然记了许多年,哪怕后来叛出宗门,心底某个角落,也还残留着那点栗子的甜香。 他家阿然就是这么知恩图报的人。 可后来呢?后来原唯昭据说因修炼走火入魔而变得疯癫痴狂的道侣,需要一味极其罕见,几乎绝迹的天地灵物才能救治。 而那灵物,偏偏与沈翊然修炼的功法同源,几乎等于要抽他的仙骨,废他的修为,才能炼成。 这位好师兄,便拿着当年那包糖炒栗子的恩情,找上了还念着旧情的沈翊然。 字字泣血,句句恳求,将道义,恩情,昔年同门之谊化作枷锁,逼得人……最后真剜出自己一身仙骨修为去成全他的情深义重。 何其讽刺,又令人作呕。 喻绥想起书中那段描写就气不打一处来。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用最廉价的温暖换取最残酷的牺牲。 这原唯昭,比那些明目张胆的敌人更可恨。 谁跟他卖被套呢。他没兴趣跟这种人玩什么虚与委蛇,试探拉扯的戏码。防范?太麻烦。不如……一了百了。 杀了他。喻绥想。 但阿然看起来对那傻逼又不是全无挂念。喻绥忽然觉得有些烦躁,对那个阴魂不散,隔空还能影响人情绪的小人。 喻绥不想再绕圈子了,后撤了点,抛出了个石破天惊的问题,“唔……那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嘛。” 他表情看起来无辜,桃花眼却锐利如刀,“若我杀了他,阿然……会同我生气么?” 轻飘飘的一句话,定人生死。 沈翊然蓦忽抬眸,瞳孔微微收缩,不可置信地看向喻绥。 杀了他?杀原唯昭? 仅仅因为……一份请柬?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喻绥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在考虑,比起征求自己的意见,更像是宣告,裹挟在看似温和的询问之下。 第68章 心口闷痛,牵连着腰际隐隐酸胀起来。沈翊然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唯余急促喘息。 沈翊然以为他看懂喻绥了。 闹了这么些时日,也只是他以为。 沈翊然的倏然呼吸急促起来,像被无形的丝线紧紧勒住了咽喉。 “咳咳,咳咳咳咳……”他呛咳出声,咳嗽来得又急又烈,单薄的肩背弓起颤抖,苍白的脸颊因窒息般的咳喘而染上不正常的潮红,又被更深的虚白覆盖。 第99章 我方才不过随口一提,阿然反应这般大 沈翊然抬手掩唇,指缝间溢出破碎的咳音,眼尾被逼出生理性的泪光,长睫湿哒哒地黏连在一起。 心口翻搅的郁痛与骤然收紧的腹部痉挛交织在一起,让他本就因咳嗽而脱力的身体更加晃荡。 沈翊然手按住小腹,手指深深陷进柔软的衣料,一如既往只是徒劳,反而让自己蜷缩得更紧,冷汗顷刻间浸湿鬓角。 喻绥眼底冰冷的玩味和等待的耐心,在沈翊然咳得撕心裂肺时便消散了。 他皱眉,几乎是立刻丢开了那份碍事的请柬,玉板落在柔软的地毯上,他倾身上前,轻而易举地将那具咳得发抖,痛得蜷缩的身体揽入怀中。 “阿然气性这么大?”喻绥的声音响在沈翊然耳边。 沈翊然浑身无力,只能被动地陷在他怀里,断续的咳嗽和压抑的痛吟被禁锢在两人贴近的胸膛之间。 喻绥自责地哄,“错了错了,我错了,说错话了,阿然别不开心。” 沈翊然仍在轻喘,咳得头晕目眩,腹部的抽痛一阵紧过一阵,让他脸色白得透明,额角渗着汗,“你……”他闭着眼,眉头痛苦地拧紧,唇上仅有的那点润色也褪尽了,只剩下干燥的裂纹和失血的淡白。 “好了,不问了,不问了。”喻绥握着人手腕,把人顽固摁着肚子的手挪开,替了自己的上去。 “瞧你这点出息,一句话就招成这样。”他嘴上说着数落的话,指尖却已隔着衣物,寻到痉挛最甚处,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 沈翊然身子一颤,想挣开,却被喻绥牢牢按住。 “嘘……是我的错,我和阿然道歉,吓到了是不是?放松些,阿然,别跟自己较劲。”喻绥熟稔地哄着,什么都说了,唯独没说他是开玩笑的,因为喻绥知道自己是认真的,没意义的承诺没必要作,“别怕别怕,放松……” 喻绥顺着沈翊然剧烈起伏的脊背,一下一下,帮他顺着那口呛住的气,“咳出来就好了,别忍着。”他说:“我在这儿呢。” 沈翊然咳得厉害,身体在他怀中不住轻颤,咳嗽都引得腹部肌肉收紧,喻绥揉按的掌心就能很轻易地觉出。 “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气坏了自己,多不值当。”喻绥又忍不住为自己发声辩解,“我方才不过随口一提,阿然反应这般大。” 人和人之间的信任不能多一点么。 喻绥没脸真说出口,那傻逼他是真想杀啊,总不能违心地说不杀了,“不想听,我们不提便是。这请柬,你若想去,我便陪你去瞧瞧热闹;若嫌麻烦,扔了也罢。都随你高兴,嗯?” 喻绥说得轻描淡写,跟方才杀气凛然的询问从未出口似的。 沈翊然腹中绞痛稍稍缓和,咳嗽也平复下来,虚弱地喘息着,整个人脱力地软在喻绥怀里,眼尾泛着咳出的晕红。 喻绥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抬手用指腹拭去沈翊然眼角的湿痕,“好点没?” 沈翊然阖着眼,不想理他,呼吸颤颤。 喻绥也不急,就这么抱着他,耐心地揉着,抚着,像是哄着一个闹了别扭又吃了苦头的孩子。 * 沈翊然是在心悸中惊醒的。身侧熟稔的气息已然散尽。 走了? 去杀人么?杀原唯昭? 心脏倏而缩紧,沈翊然来不及思考这个念头从何而来,是否合理,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沈翊然从榻上撑起身,眩晕袭来也顾不得,目光急切地扫过空旷的内室。没有那道玄色身影。 不…… 视线转动,瞥见屏风旁,一抹熟悉的绯色衣角一闪而过,是喻绥常穿的那件外袍的颜色。他还在殿内,没走远。 沈翊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掀开身上轻软的锦被,顾不上寻找鞋履,赤着脚便踩在了冰凉光滑的地面上。 刺骨的寒意蓦忽从脚底窜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朝着那抹即将消失在屏风后的艳色追去。 “等……”沈翊然想开口,嗓音却喑哑得吐不出完整的字句。 仅仅追出几步,右脚正要发力跟上,左边小腿肚却猝然僵修,接着就是拧绞般的剧痛。肌肉筋脉突兀地绷紧抽搐,沈翊然抿唇。 “唔——!”沈翊然痛哼,向前踉跄,全靠手扶住旁边的矮几才勉强没有摔倒。 左腿使不上力,额角渗出冷汗,脸上血色尽失。他单足站着,身体因疼痛和失衡而微微发抖,左腿不自然地弯曲着,小腿肌肉僵硬地隆起,肉眼可见地抽搐跳动。 沈翊然咬着下唇,唇瓣被咬得粉一块白一块,眉心紧蹙,长睫颤着。 他狼狈地立在原地,动弹不得,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小腿那波波袭来的痉挛攫取,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他痛得几乎站立不稳时,那抹绯色动了。 喻绥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刚从暖阁取来的,裹着柔软绒套的小巧暖炉。 他听到动静,脸上惯常的慵懒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沈翊然很久没见过的失落。 喻绥桃花眸晃荡着,先落在沈翊然痛苦蜷缩的身形和赤着的可怜地颤着的双足上,那白皙的脚踝在冰凉的地面上尤为单薄。 视线再上移,对上沈翊然因疼痛而浸出水光的,盛着惶然望过来的眼眸。 喻绥轻叹了口气。 鲜少地没有着急上前扶人,而慢条斯理地将暖炉放在近旁的矮几上,踱步过来,在沈翊然面前站定。 喻绥矮身,看着自己捧在心尖尖上的人疼得发白的脸和紧咬的下唇,伸出手,没去碰他抽筋的腿,很轻很轻地拂过他汗湿的额角。 “阿然,”他开口,声线比平时低了许多,少了刻意的撩拨与玩笑,委屈和失落就这么铺天盖地压得喻绥难以理智思考,“就这么不信任我么?” “以为我走了?去杀人?”喻绥重复着事实,语调平平,划在沈翊然的心上,“在你眼里,我就是这般……嗜杀成性,连一句玩笑都开不得的魔头?” 好吧,确实是。但喻绥就是憋屈。 第100章 美人我不是去杀他,放心 操,他想杀个人怎么了,大名鼎鼎的魔尊,不杀人立地成佛么。喻绥深呼吸,平复不该有的情绪。 沈翊然疼得说不出话,急促地喘息着,望着他。 小腿的抽搐还在继续,喻绥指尖拂过额角的触感,与他话语里的委屈交织在一起,让沈翊然混乱的脑子里更加一团乱麻。 他分明想摇头,想否认的,可疼痛和某种更深的情绪让沈翊然无法反驳。 喻绥等了几息,见他不答,只是痛苦地蹙眉喘息,凝气得黯然,被他自己悄无声息地收敛抚平了。 喻绥又把自己哄好了。 “算了。”喻绥认命,自我宽解似地无奈。仿佛在说:跟你计较什么呢,你总是这样。也是,人家凭什么信任自己,美人仙君哪回苦难不是自己带来的。 下瞬,喻绥弯身,一手穿过沈翊然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人打横抱起来。 沈翊然轻呼一声,僵硬疼痛的身体落入个熟悉入骨的怀抱。 喻绥抱着他,转身走回榻上,就好像真的不在意方才的不被信任。 他将人小心地放回榻上,扯过锦被盖住他冰冷的双足,然后自己也坐了上去。 喻绥流程熟得不得了,先拉过一个软枕垫在沈翊然腰后,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才伸出温热的手掌,握住沈翊然僵硬小腿的脚踝。 阿然的腿太白……也太瘦了。喻绥想。 他真的有认真在养啊。 喻绥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滚烫。他指腹按揉着抽筋最厉害的小腿肚,力道从轻到重,缓解着痉挛的肌束。另一只手则托着沈翊然的足跟,拇指不轻不重地按压着足底的穴位。 “放松,别绷着劲。”喻绥嗓音又恢复了低缓哄人的调子,仔细听,能察觉出比之前少了几分游刃有余的笑意,多了些平淡的认真,“肌肉拧住了,越紧张越疼。就…信我一回,嗯?” 喻绥任劳任怨地揉按着,抬眼看了看沈翊然还很苍白的脸,用平铺直叙又叫人安心的语气说:“暖炉给你拿来了,一会儿放在肚子上焐着,能舒服点。赤脚踩地,寒气入体,容易抽筋……怪我,没看住你。” “是我不好,不该突然走开,吓着你了,是不是?” 喻绥一面揉着,一面哄他。他低着头,错开沈翊然抬眸时的注视,“抱歉,我下回注意,美人不要生气。” 第69章 喻绥的声音还是很温柔,洇着点诱哄的甜意,不细听,压根觉不出那点蔫。不是生气,更像是努力表现得若无其事。像是被雨水打湿了一点边角的华丽绸缎,光鲜,却没了十足的精神。 喻绥手上动作不停,僵硬的小腿肌肉在他的揉按下逐渐松弛下来,“下次若再这样,喊我便是,何苦自己追下来,嗯?这地砖多凉。” 沈翊然习惯了喻绥的强势,戏谑,温柔,甚至是他偶尔流露的冰冷杀意,却鲜少见到他这般……像是被无形的失落笼罩着,却还强打着精神来哄自己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喻绥又静静地揉了一会儿,确认那处肌肉彻底放松下来,喻绥才慢慢停下动作。他指尖在人光滑的脚踝骨上摩挲了两下,像是某种留恋的确认。又把沈翊然的腿从自己膝上挪开,扶着他,让他能在榻上坐稳。 做完这一切,喻绥自己也顿了顿,说什么都好像不太对。 喻绥侧开脸,桃花眼定在虚空中某点,“我……”舌尖抵了下上颚,才接着说下去,语气干巴巴的,“刚刚,不是去杀他。放心。” 没头没尾还突兀,但喻绥知道沈翊然听得懂。 他指的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说完这句,喻绥更不自在了,放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下,又松开。他转回头,飞快地瞥了沈翊然一眼,见对方依旧垂着眼,没什么反应,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感又重了点。 他轻轻吸了口气,像是要赶走什么不自在的情绪,然后撑着榻沿站起身,绯色的外袍随着动作垂下,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那……”喻绥压根不知道自己现在说话的声音有多僵硬,“我就……先走了。”理由不够充分,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目光游移着,不太敢看沈翊然的眼睛,“天还没亮呢,美人夜安,嗯,我…有点困,睡觉去了。” 这话说得简直不像他。 魔尊喻绥,何时需要向人解释自己的行踪,又何时会用困了这种幼稚的理由来告辞?可他现在就是这么说了,喻绥越来越尴尬。 沈翊然嘴唇动了动。看着喻绥透出点笨拙尴尬的背影,颔首道:“好好休息。” 意料之中的没有挽留,喻绥苦笑了下。 * 日子照旧淌着。 喻绥依然会来衡安殿,每回都拎这从尘界搜罗来的各种稀奇玩意儿,有时是一匣子暖玉雕成的玲珑棋,触手生温,最适合手指冰凉的人把玩; 有时是几卷失传的古乐谱,用冰蚕丝细细誊写,展开时似有流水潺潺之音; 有时只是一小罐据说能安神静气的晕着松木清香的香膏。 他来的时辰不定,或午后,或黄昏,总摆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来了,便自顾自在榻边坐下,翻翻沈翊然看了一半的书,摆弄自己送来的玩意儿,偶尔也会说些魔宫里或尘界的趣闻,嗓音不高不低,氤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 “今日看了场热闹,西边那几个魔族部落又为了片矿脉打起来了,蠢得没眼看。”喻绥边说着,一边用指尖拨弄着棋盘上的暖玉棋子,发出清脆的响动,斜睨着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的沈翊然,“还是美人这里清净。” 沈翊然通常会应一声,或“嗯”,或很简短地回一两句。 喻绥也不在意,仿佛只是需要个听众。 他会很自然地伸手探一探沈翊然额头的温度,或碰碰他凉丝丝的手腕,熟稔而轻柔,很有分寸。 “脸色还是差了些,阿锦送来的药按时喝了?”喻绥问,手指虚虚拂过沈翊然的脸颊,没真碰到,某人胆小得不得了,生怕惹人不快。 第101章 美人是打算给被子一点自由,让它也透透气么 “喝了。” 沈翊然平淡应。 “美人这么乖。”喻绥便笑,笑意漾在眼底,像是隔着层薄薄的琉璃,好看,却不那么真切。 喻绥会顺手替沈翊然掖一下滑落的毯角,一样的体贴入微,却愈加注重分寸,“不盖好,是打算给被子一点自由,让它也透透气么?” “……”沈翊然沉默。 一切都很好。 喻绥待他,很周到。好东西源源不断,关切也无微不至。 可沈翊然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喻绥不唤他阿然了。 不是喻绥的冷漠或疏远,恰恰相反,是他的态度太过完美,也无可挑剔。曾经的喻绥,温柔,关心里掺杂着恶劣的戏弄,杀意都明晃晃地摊开在他面前。 而现在,喻绥依旧温柔,依旧关切,却像是精心调试过的香氛,挑不出错,却也……触不到底。 他们之间,隔了层雾蒙蒙的毛玻璃。 喻绥在玻璃的那一边,笑容清晰,言语清晰,连送来的礼物都清晰可见。可沈翊然却觉得,自己再也看不清他笑容底下的真实情绪,听不出他言语之外的弦外之音。 有人隔着层纱在表演。沈翊然看不惯。 喻绥也浑身刺挠,但也没办法,他小心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引起波澜的话题,交谈流于表面,浮于日常,温情脉脉,却也止步于此。 沈翊然有时会在他离去后,看着珍贵的礼物想到底哪里不对? 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 沈翊然近日精神不济,多数时间都在榻上静养。 这日服了药,正有些昏沉,半梦半醒间,隐约听到殿外守卫换岗时压低的交谈声。 衡安殿的守卫都是喻绥亲选的魔侍,纪律严明,平日极少喧哗,此刻大约是以为他睡着了,八卦声肆意了点。 “……听说了吗?尊上那边,好像要有大喜事了。” 年轻的嗓音藏着兴奋。 “嘘,小点声!惊扰了里面那位,尊上把你剥层皮都算轻的。” 另一个沉稳些的声音提醒道,“你也听说了?好像是跟……结契有关?” “何止听说!我有个兄弟在永夜殿当值,最近可是忙得脚不沾地。尊上吩咐了,要筹备结契大典,好些东西都要从九重天外或是极北秘境去找,阵仗大着呢!” 沈翊然原本昏沉的意识,在“结契”二字闯入耳中时就清醒了,心跳无端漏了半拍。他依旧闭着眼,呼吸却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轻。 “结契?跟谁啊?难不成……” 年轻守卫的声音充满了好奇。 “还能有谁?最近天天往尊上跟前凑,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的那位呗!”沉稳守卫不以为然,“就媚榭荡来的那只九尾狐,叫白漓的。啧,长得是挺勾人,那身皮毛油光水滑的,据说还是什么上古血脉,稀罕得很。” “白漓?就是他啊!我也远远见过一次,确实……咳,挺好看。不过尊上怎么就……”年轻守卫有些不解。 “谁知道尊上怎么想的。反正那位可是娇贵得很,挑剔得不得了,住的要最精致的殿宇,得跟媚榭荡一模一样,吃的要最新鲜的灵果,连熏香都要南海鲛人泪凝成的才行。稍微不合心意,那双狐狸眼就水汪汪的,看着可怜见的。” 沉稳守卫哼了声,不屑得不得了,“娇贵个毛!还不是尊上愿意收留他,纵着他。听说尊上最近被缠得紧,好些事务都推了,就为了陪那位挑选结契时要用的礼服和佩饰呢。” “真的假的?尊上对他这么上心?” “不然能忙着筹备大典?我兄弟说,永夜殿最近进出的,都是三界最有名的炼器师和绣娘,专为那位服务。啧,真是同狐不同命啊……” 现在的媚榭荡别说狐狸了,一张完整狐皮都凑不出来来。令人唏嘘。 议论声低下去,两人许是走远了。 沈翊然保持着侧卧的姿势,一动不动。 午后暖融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胸口处传来熟悉绵密而钝重的闷痛,无情道波动延开来,像是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浸透四肢百骸。沈翊然蜷着身体,手指揪紧了身下柔软的锦褥。 白漓。九尾狐。结契。大典。 熟悉又陌生的词语在他脑海中盘旋,碰撞,空洞地回响。原来……是这样么。 隔阂,无可挑剔却触不到底的温柔,避而不谈的沉默……原来,是因为有了更值得费心,更需要陪伴的人。 筹备大典……很忙吧。 喉咙口涌上腥甜气,被沈翊然强行咽了下去。腹内也沉着空虚的坠痛,他感知得有些麻木。 沈翊然任由手指无力地摊开。不远处小几上,还放着喻绥前两日送来的一盆月影昙,据说只在最纯净的月华下绽放,花开时清辉流转,美不胜收。 喻绥送来时,还笑着说:“等它开了,我陪阿然一起看。” 沈翊然看着那盆依旧只有碧绿叶片的灵植,看了很久。 阳光照在上面,翠绿欲滴,生机盎然。 月影昙还未绽放,喻绥又来招惹人了。 喻绥步履比平日快些,眉眼间绕着少年的雀跃。他手里托着个剔透的寒玉盒,盒内隐约可见流动的霞光,尚未进门,便先开口,“美人,你看我寻到了什么好东……” 第70章 最后一个“西”字,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脚步在踏入内室门槛的瞬息间僵住。 榻上,沈翊然半倚着,头无力地歪向一侧,嘴角正不断涌出刺目的艳红。 血迹与顺着下颌线蜿蜒而下,染红了素白的衣襟,也染红了身下浅色的锦褥。 沈翊然闭着眼,长睫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的起伏微不可察,整个人像一尊正在碎裂的冰雕,散发着濒临消散的寒意。 “阿然——!”喻绥的嗓音陡然变了调,魂都要被吓散了。 喻绥手中的寒玉盒“哐当”一声掉落在光洁的地面上,里头那枚据说能温养神魂的冰魄霞光滚了出来,光华流转,却无人再看一眼。 第102章 阿然,你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喻绥慌里慌张地扑到榻边的,绯色的衣袖带翻了旁边小几上的药碗,瓷片碎裂,药汁四溅,浓重的苦味瞬间弥漫开来,他全然不顾。 他伸出手,指尖都在颤,想要碰触沈翊然,却又怕加剧他的痛苦,只能悬在半空。 “阿然?阿然!看着我!”喻绥的声音抖得厉害,掌心去贴沈翊然冰冷的脸颊,触及的却是湿冷汗意。 不是美人了。似是听到了人惊恐的呼唤,沈翊然浓密的眼睫困难地颤动了几下,掀开一点。 浅色眸子蒙着层涣散的水光,瞳孔放大,映出喻绥慌乱失色的脸。 沈翊然眼睛艰难地聚焦,唇瓣翕动,更多的血沫随着呼吸涌出来,嗓声低哑不成调,“喻…绥,”胸腔里拉风箱般艰难的喘息,“我疼……” 他眉峰紧紧蹙在一起,额上青筋隐现,冷汗涔涔而下。 “我……我们去找阿锦,我带你去,”喻绥口不择言,“我叫他来,我叫他。”燃魔符的手在抖,手腕被人握住。 不仅溢血的脏腑之痛。沈翊然隐隐约约感觉出什么,不能让云锦看,“喻绥……”他的手死死抵在小腹的位置,手指深陷进衣料里,指节绷得发白,单薄的身体缩起来颤抖。 筋脉骨骼都在疼。 “……好疼……”沈翊然本能地重复着,除了疼,已经无法感知和表达其它。涣散的眸子望着喻绥,摇头,不让他唤人,却又好像穿过他,落在某个虚无的痛点。 “阿然!我在,我在!”喻绥回过神,心脏好像不会跳了,“不叫他,不叫了……”他再顾不得别的,小心翼翼地将人从染血的锦褥中抱了起来,揽进自己怀里。 很轻,轻得让喻绥心头又是一颤。 沈翊然的身体冰冷僵硬,在他怀中不住地颤,像秋风里的残叶。血腥气混合着药味和冷梅香扑面而来,喻绥差点就窒息了。 “哪里疼?告诉我,阿然,和我说,哪里最疼?”喻绥着急忙慌地问,他托住沈翊然的后背,另一手已经覆上了他紧按着小腹的手背,凤凰神息毫不吝惜地渡过去。 喻绥额头抵着沈翊然汗湿的鬓角,呼吸灼热,眼神慌乱地在他苍白痛苦的脸上逡巡,想找出疼痛的根源。 “是……肚子疼吗?还有哪里?骨头?经脉?”喻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指腹轻柔地擦拭沈翊然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可血迹擦不完,很快又染红了他的指尖,触目惊心,“看着我,阿然,看着我,告诉我!” 喻绥的声音还是很温柔,温柔地哀求他。 他早已成了被怀中人痛苦模样吓得魂飞魄散,手足无措的普通人。 沈翊然在他急促的询问和熟稔地怀抱里,找回了点意识。 小腹处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冰锥在里头穿刺搅动。骨骼的缝隙里,渗出酸胀的痛楚,若附骨之疽。 丹田气海深处,赖以支撑,早已与神魂相连的无情道根基晃荡,什么东西在龟裂松动,沈翊然觉得不分明。 他张了张嘴,想描述,却只觉得所有语言在范围模糊的痛面前都苍白无力。 沈翊然额头抵在喻绥坚实的胸口,发出声破碎的呜咽,滚烫的泪水杂糅冷汗和血沫,浸湿喻绥绯色的衣襟。 “疼……都好疼……”他语无伦次地复述苍白的言语。 凤凰灵息护着沈翊然的心脉,喻绥却觉得远远不够,“别怕,阿然,别怕……我在这儿,疼就抓着我,嗯?” 他哄着,声线沙哑得厉害,强自镇定的温柔,一遍遍地重复,“我在,没事的,会好的……马上就不疼了……” 灵息离石沉大海就差半步。 怀中人依旧痛苦地蜷缩,嘴角血迹未止,意识又开始涣散。 “阿然,不怕……”喻绥嗓音哑得不成样子,手托住沈翊然的后脑,抬起他汗湿的脸,另一只手拇指指腹轻擦过他染血的唇瓣,留下一点湿热的痕迹,“抱歉。” 又要不经过你的同意冒犯你了。 喻绥心一横,低下头,额头抵着沈翊然的,鼻尖萦绕着浓沉的血腥气和沈翊然的气息。 “阿然,” 喻绥唤他,带着颤音请求,“张嘴,张嘴好不好。” 温柔又强制。 话音落定的下一秒,喻绥已俯身,唇瓣覆上了沈翊然染血的唇。 沈翊然还浸在痛苦中,也不知听没听见,唇缝松动着喘息。 就是这一丝缝隙。 珍贵无比的本源灵息,渡入沈翊然的口中,顺着咽喉,直坠丹田。 灵息入体不及唇齿相接的温软,沈翊然轻哼着呜咽,“唔……”灼热的暖流,强行注入冰封龟裂的荒原。 有效。喻绥心头一松,要溢出眼眶的恐慌稍稍回落。 短暂的吻。 正与沈翊然丹田内无情道根基交融的凤凰灵息,触动了某种潜藏的顽固的东西。氤着枯木深处蛰伏的朽意。 怎么回事? 美人仙君的无情道出问题了么? 怎么可能…… 喻绥的心骤然一紧。 他退开些许,唇瓣分离时牵起点湿意。他低头,凝神看向怀中的沈翊然。 沈翊然急促的息变得稍微绵长了些,还是虚弱不堪。分辨出近在咫尺的人。 “…喻……绥……”沈翊然气若游丝地唤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喻绥用同样沙哑的嗓音应他。 “好些了么?”他问,“还疼得厉害么?” 沈翊然靠在他怀里,身体的颤抖也缓和下来。腹内刀绞般的剧痛和骨骼深处的酸冷在凤凰灵息的温养下褪去了大半,无情道根基的震荡也被暂时稳固。 说话的力气都匮乏。沈翊然很轻地摇摇头。 喻绥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沈翊然能更舒适地靠在自己怀里,用衣袖仔细地一点点擦拭他脸上颈间的冷汗和血迹。 做完才想起来捻个净尘术,喻绥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紧绷的肩膀垮下。 “吓死我了……”喻绥呢喃,将脸轻轻埋在沈翊然汗湿的肩窝,嗓子闷闷的,劫后余生的悸动和后怕铺天盖地落在沈翊然身上,“阿然,你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第103章 美人什么都信,怎么就不能多信我一点呢 不知过了多久,沈翊然睁开眼。最先感知到的,是身下柔软的锦褥,然后,是背后传来的温热触感,环绕在腰间另一个人的手臂。 喻绥还抱着他。 沈翊然挣扎。手臂弱弱抵在喻绥环抱着他的手臂上,用了些力气推开,往里头缩,想脱离令人心乱的怀抱。 阖眸调息的喻绥被惊醒,“怎么了?” 我操。忘了下床了,喻绥忏悔地蹙眉,用两秒接受现实。 唉。又招人嫌了,喻绥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松开些许力道,任由沈翊然挣脱出去,看着他费力地挪动虚软的身体,缩回宽大软榻的最里侧,只留给自己一个单薄而戒备的背影。 喻绥气笑了,自己到底怎么他了。 背影在素白的寝衣下伶仃得不得了,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耸耸的。 喻绥悠悠地坐直身体,绯色的衣袍在榻边铺开。他曲起一条腿,手肘随意地搭在膝上,睨过沈翊然绷紧的脊背上,委屈地拖长声音说道:“啧,美人这是……用完就扔啊?” 久违的刻意为之的轻佻和距离感。 不再是缱绻低唤的“阿然”,变回了最初对待珍贵却疏远藏品的称呼。 沈翊然背对着他的身体抖了下,郁气冲上喉头。 “咳……咳咳……”他呛咳起来,单薄的肩背随着咳嗽起伏,用手捂住嘴,指缝间溢出压抑的咳声,咳得就要散架。 喻绥笑不出来了,伸手把人带进怀里,去抚人的脊背。 “不动了,不动了,扔就扔吧,美人爱怎么扔怎么扔,我都听你的。”喻绥的手掌贴上沈翊然的后心,内息渡入,边环过他的肩背,将他虚软无力的身体半圈进怀里,紧张得不行。 沈翊然徒劳地挣了下,“走…”被动地靠在他胸前,心跳近在耳畔,脸颊湿痕分不清是冷汗还是咳出的生理性泪水。 第71章 “好了,不说了,是我不好。” 抱着他的人叹了声,声线比往常更哑了些,认输妥协道:“难受就靠着我嘛,又不丢人,我想杀的也不是你啊,我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美人这么讨厌我。” 喻绥小声嘟囔,他这几天实在憋屈得不行,穿书把原主的锅背了不算什么,把自己老婆拐上床了还以为是梦,还闹了个孩子出来,“好吧是干了,那我不是一直对你很好么……” 他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在赎罪了。 就不能给一点点宽容么。 沈翊然靠在人怀里,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他还没指责这魔头朝三暮四呢,人先跟自己抱怨起来了,“你走。” 喻绥环着他的手臂僵了下,擅长将一切情绪裹上糖衣的慵懒调子又回来了,变本加厉,耍无赖似地,“走?走去哪儿呀?”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几乎要碰到沈翊然的耳朵,像是流浪犬在可怜巴巴地乞求收留,“我如今可是无处可去了,心里眼里就剩这么一处衡安殿,这么一位美人……美人行行好,发发慈悲,收留收留我,好不好?” 俊美无俦的脸足以让任何人心软。可听在沈翊然耳中,却只觉讽刺。无处可去?忙着筹备结契大典,陪伴娇贵九尾狐的魔尊,会无处可去? 沈翊然从齿缝里冷冷挤出,“滚。” 喻绥先是愣了下。 非但没有生气,漂亮的桃花眼像是暗夜中突然被火折子点亮了几秒。 有多久……没听见美人仙君用这么带感。这么鲜活冷冽的语气骂他了? 喻绥觉得自己是有点受虐倾向在身上的。 没乐多久,疑惑和委屈又漫了上来。 怎么又骂他了?他方才不是已经服软,已经好好哄着了么?他到底哪里又惹着这位心思比海沟还难测的美人了? 喻绥松开掣肘人的手,歪头,纯良无辜地望着沈翊然冷冽的侧脸,语气里的委屈简直要溢出来,又分明透着精心算计过的撒娇意味,“我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好,又惹美人生气了?” 喻绥边问,指尖试探性地勾住人衣角,“美人总得给指条明路呀,不然我这么笨,怎么猜得到呢?”尾音微微上扬,真像是在哀求了,“求你了,阿然……告诉我,好不好?” 一声“阿然”叫得又轻又软,带着钩子似的,两种态度间无缝切换,搅得人心烦意乱。 “……”沈翊然被他这缠人又无辜的姿态弄得心口更堵,一口气憋着,无处可泄。 他转回头,想要直视喻绥,质问他关于结契,关于白漓的一切,话却又卡在了喉咙里。 他凭什么质问?他又以什么立场质问? 自己也从未回应过喻绥亲昵的举动。 模糊的猜测陡然清晰。喻绥脸上的嬉笑神情慢慢收敛,恍然叹息,“美人……”他开口,嗓音清冽又温和,“你该不会是……听到什么闲话了吧?” 沈翊然别开视线。 喻绥心中了然。他笑了声,氤着点自嘲,也带着点果然如此的释然。 又不喜欢他,怎么总整得跟吃醋似地,谁能不多想。尤其是喻绥这种从小脸皮比城墙还厚的帅而自知的人。 是感受到背叛了么。即使不喜欢也不乐意吧。 喻绥手指搭在他下巴上使力,迫使他转回头看着自己,“看着我,阿然。” 他认真为自己辩白,“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你也信?” 什么都信,怎么就不能多信我一点呢。喻绥糟心得又想叹气了。 沈翊然被迫与他对视,在桃花眸的坦荡里固执地冷硬着。 喻绥看着他倔强的眼神,知道他没完全信,也不急着逼他,用指腹安抚性地摩挲着他的下巴,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是,最近是在筹备大典,准备结契,”在沈翊然瞳孔微缩时,他补充,“但不是你想的那种乱七八糟的。” 喻绥和盘托出。 “是驭兽血契。”喻绥话里话外绕着漫不经心的嫌弃,“就媚榭荡那只九尾狐遗孤,白漓。血脉是有点上古遗泽,稀罕,但性子娇纵麻烦得很。小孩没安全感,总觉得我不会用心待他,就想着用契约跟我绑一块。” 第104章 沈大夫方才心够诚么 “驭兽血契一成,他生死皆在我一念之间,得乖乖听话办事,于我而言不算坏事,”喻绥继续道:“哪是什么正经结契?也值得底下人传得风言风语,还传到美人耳朵里,惹你不痛快?” 小狐狸要这要那,喻绥没时间处理风言风语,已经有人跑到美人仙君跟前污蔑他了?胆子也够大的。 沈翊然愣怔又窘迫。 喻绥就消气了,手掌轻捧住他半边脸颊,拇指跟温柔地拭去他眼尾不知何时又渗出的星点湿意,嗓音又低又柔,诱哄,“所以,是哪个不长眼的,在美人耳边乱嚼舌根了?告诉我,嗯?” 沈翊然其实是有一瞬间想问,既然只是驭兽血契,为何要大张旗鼓地筹备?为何任由传言在魔宫流传?为何……白漓能被允许那般接近,享有旁人没有的娇贵待遇? “……没谁,”沈翊然嗓子干涩,闷着声,阳光斜了点,他觉得刺眼,眼睫慢颤,眨掉湿意,“我听错了。” “听错了啊。”喻绥好笑地拖长尾音,自榻上起身,站到榻边,好巧不巧地挡掉蹬鼻子上脸的光亮,手背到身后捻了个响指。 浅蓝色的窗纱坠下。 榻边的人没戳破显而易见的谎言,反而顺着他的话,纵容道:“这衡安殿是该整顿整顿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风声都能吹进来,扰了美人的清净。” 喻绥知道,沈翊然信了。 至少,信了大半。剩下的疑虑和芥蒂,不过是惯性使然,是美人仙君与生俱来的骄傲在作祟。 “既然是误会,那美人就别往心里去了,好不好?”喻绥可是对那声滚记忆犹新,简直晚上噩梦预定了。 得亏照镜子和自己只有六七分像,不然喻绥真要好好反思一下,自己从小到大的帅脸是怎么叫人说出“滚”这么冷酷无情的字眼的。 怎么舍得的啊。喻绥琢磨。也只有他老婆了。 沈翊然:“你……” “算了算了,”喻绥反思自己,还是对人太苛刻了,美人仙君又不喜欢他,凭什么被他莫名其妙的情绪影响,“别想了。是我考虑不周,没早点跟你说清楚,平白让你听了那些闲话,还气着了身子。” 沈翊然轻哼了声,“嗯……” “至于你……”喻绥还是很心疼,“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这笔账,我们是不是该算算?” 某人嘴上说着算账,听不出半分责怪,只有浸满怜惜。桃花眸落点定在沈翊然没什么血色的唇瓣上,还残留着之前染上的被他拭去大半的艳红痕迹。 看起来…… 很好亲。 沈翊然抿唇,攥被角,“什么?” “什么什么?”喻绥在唇齿间仔细掂量过,还是从心,“美人是存心的么?非得让我担惊受怕才舒心?” 沈翊然嘴硬时耳根是热的,“……我没有。” “没有什么你没有,”喻绥哼唧,“心脏病都要被你吓出来了。” 天知道喻绥见着人蜷在床上吐血什么感受,心跳差点没停那。 “真的么?”沈翊然愣了半秒蹙眉,这魔头先前也说过心脏不好云云,或许不是开玩笑的。 喻绥玩心上来了,面不改色心不跳,“真的。”他一手捂着心口,痛苦的面孔说来就来,“唔……疼。” “那…怎么办?”沈翊然浅色的眸子像受惊的麻雀,仓皇地四处扑腾,找不到落脚点。 喻绥找到了点乐子,装得不亦乐乎,“怎么办呢?” “你坐。”沈翊然冷着脸犹豫了下,想把人拉到榻上把脉看看。 喻绥毫无防备,顺势倾身压了过去,却在碰撞之际伸手护住了他的后脑,“撞疼了没?” “……无碍。”沈翊然自耳根至脖颈微微泛红,“你起来。” 美人仙君方才是想给他把脉? 喻绥就着这个姿势低笑了声。他垂眼看着沈翊然染红的颈侧,嗓音放轻了些,“沈医师不先替我把个脉?说不定……是真疼呢。” 这又是什么称呼。怎么什么字眼在这魔头嗓子眼里滚过一圈就能引人遐思。沈翊然偏过头,试图避开贴近的呼吸,声线却竭力维持着平稳,“你先起来……这般姿势,如何诊脉。” “这样啊。”喻绥似是遗憾地叹了口气,撑起身,顺势侧坐到了榻边,主动将手腕递过去,唇角噙着笑,“那便有劳沈大夫了。” 沈翊然坐起身,整了整杂乱的衣襟,才伸手搭上他的腕脉。 指尖触及温热皮肤,喻绥的脉搏清晰传来。平稳有力,还有点看热闹似的轻快节奏。 哪有什么心疾发作的迹象。 沈翊然抬起眼,淡色的眸子直直看进喻绥眼里,“脉象平稳,气血通畅。” “是么?”喻绥不要脸,凑近了些,“可我怎么觉得,心跳得有点快呢。沈医师再仔细听听?” 第72章 胸腔里失了序的搏动,不知究竟来源于谁。 沈翊然倏然收回手,“你若再如此戏弄,便请回吧。” “沈大夫,”喻绥压低嗓声,刻意压出气弱,“我这病,怕是寻常把脉……诊不出来。” 沈翊然被他气息所扰,侧过脸想避开,声音冷冷,“那要如何诊?” “需得心诚,”喻绥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微烫的颈侧,感受着颈脉的战栗,“沈大夫方才……心够诚么?” 沈翊然呼吸滞滞,猛地转回头瞪他,浅色的眸子映着对方近在咫尺的笑脸,恼怒中杂着一慌乱,“你又在耍我。” “岂敢。”喻绥笑道,稍稍支起身,却仍将人困在双臂之间,“方才确实疼了一下,不过现在……”他看了眼沈翊然颜色未褪的脖颈,“好多了。” 沈翊然语调冷淡,“既是好了,便请回吧。” 喻绥慢腾腾地坐起身,望着故作镇定的背影,眼底笑意就差把屋顶掀了,“回哪儿去?沈大夫,我这病根未除,说不定何时又会发作。”他站起身,踱到沈翊然身侧,“依我看,还是就近看顾着稳妥些,你说呢?” 沈翊然不打算给他面子,“陋室容不下尊驾。” 第105章 有阿然在的地方,便是蓬荜也生辉 “有阿然在的地方,便是蓬荜也生辉。”喻绥乐呵呵的。 在这人面前,刻意藏起的自我怀疑,都像深秋熟透的果实,一颗一颗,沉沉地滚落在地。 * 赴宴那日,天气晴好。 沈翊然坐在镜前,任由喻绥牵来的阿湛为他更衣束发。 小孩平日里闷不吭声的,也不知被谁教成这样。 他穿着教坏小孩的罪魁祸首早就备好的衣衫,月白云纹的广袖镶钻长袍,清冷出尘。眼睑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唇色浅淡。 喻绥站在一旁,抱着手臂看着,绯色色绣金边的礼服将他衬得愈发俊美逼人,尊贵无俦。 “抬头。”他忽然开口,走上前,挥退了正要为沈翊然佩戴发冠的小屁孩。亲自拿起由冰玉雕琢,嵌着细碎灵晶的轻冠,熟练而轻柔地将发冠固定好。 喻绥手指顺势滑到沈翊然的下巴,抬起他的脸,对着光仔细端详。 “还是有些瘦。”喻绥评价,温软在沈翊然下颌处流连,眸色深深,“不过,这样也很好看。”他的赞美直白而自然,美人嘛,喻绥多欣赏两眼怎么了。 沈翊然被迫仰头看着他,想偏头,却被喻绥的手指稳稳托住。 “别动。”喻绥笑,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支细小的玉质笔,蘸了点氤着药香的胭脂,点染在沈翊然过于苍白的唇上。 坦然无比,仿佛天经地义。 沈翊然身体微僵,耳根早红得不像样了,闭上眼,任由他施为。 “好了。”片刻后,喻绥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指尖最后在他唇角蹭了一下,抹去一点多余的色泽,收手。 喻绥看得心头微动,这般模样,岂不是更要招人眼?他突然后悔提议赴宴了。 人甚至不能共情半个时辰前的自己。 但话已出口,不容更改。喻绥敛去桃花眸底晦暗,伸手握住沈翊然的手腕,“走吧,美人,希望你玩得开心。” 沈翊然平静地任他摆布。 直到被引至殿前广场,看到那辆准备妥当的,由九匹通体漆黑,背生鳞甲的梦魇兽牵引的奢华驾辇时,他才察觉不对。 驾辇极尽华美,玄金为骨,鲛绡为帘,护卫森严。 喻绥扶他登上驾辇,车内铺着厚厚的不知名灵兽绒毛织就的软毯,矮几和引枕,角落燃着宁神的香,隔绝外界喧嚣风雨。 “此去羽麇宗,路途虽不远,但美人身子未愈,乘辇稳当些。”喻绥站在驾辇旁,仰头看着他,体贴道:“我已命赤焰领精锐扈从左右,必保一路平安。” 沈翊然扶着车门的手顿住,清冷的眸光颤颤,“你呢?” “美人舍不得我?” “……”沈翊然又问,“你怎么走?” 喻绥闻言,像是觉得他这个问题很有趣。他轻轻拍了拍驾辇华丽的车壁,姿态闲适,“我?我自然是从另一条路走。还有些琐事需处置,或许会晚些到。” “美人先行一步,在宴上若觉无趣,看看热闹便好,不必理会闲杂人等。我随后到。”喻绥说。 他说得轻描淡写,合情合理。魔尊事务繁忙,与他不同路先行,再正常不过。 沈翊然静静看了他片刻,颔首,转身进了车内,鲛绡帘幕垂下,隔绝了内外视线。 驾辇平稳启动,梦魇兽蹄下生云,升空,朝着羽麇宗方向而去。 喻绥不与他同行,为什么?沈翊然在里头蹙眉。 被人念叨的人负手而立,绯衣在风中拂动,目送沈翊然离开。 不去动原唯昭,是暂时的。赴宴,是必须的。但如何赴宴,却大有文章。 喻绥盘算得可好了。 美人仙君,理应光风霁月,清冷出尘。 哪怕身陷魔窟,哪怕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的牵扯,在外界眼中,尤其是在那些自诩正道的仙门眼中,他最好……仍是那个被逼无奈无奈,忍辱负重的存在。 怎么能与自己这个臭名昭著的魔头同乘一舆,并肩出现呢?岂不是坐实了难听的揣测?将他彻底拉入污泥,与自己绑死? 不,不行。 喻绥眯了眯眼,他要沈翊然干干净净地出现在宴会上,以被魔尊强掳却又似乎备受礼遇的引人遐想又不敢轻慢的模糊姿态。 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沈翊然或许身不由己,或许别有内情,但绝非自愿堕魔,绝非……与自己同心。 这样,才方便好戏开场嘛。 * 羽麇宗所在的玉漱山,终年云雾缭绕,仙鹤翩跹。 宴设于主峰揽月台,温灵玉铺就的平台悬浮于云海之上,四周环以千年古松,云气氤氲间,琉璃灯盏次第点亮,映着仙葩异草,流光溢彩,确是一派仙家盛景。 沈翊然的车辇在山门处停下,早有羽麇宗专门负责迎客的弟子等候。 弟子见到华美车辇和拉车的珍稀灵犀兽,目露讶异,又见沈翊然一身素白清冷,容颜绝世,气度非凡,虽不识得,却也不敢怠慢,恭敬引他直上揽月台。 步辇在云海中穿行,沈翊然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他端坐其上,眼帘微垂,神色淡漠,仿佛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袖中手指拢得更紧些。 揽月台上,已是宾客云集。 各色法衣宝光浮动,谈笑风生。 沈翊然的到来,像是一滴清露落入滚油,瞬间引来了更多或明或暗的注视。 “那是何人?从未见过,好生……特别。” “看他乘的步辇,似是羽麇宗贵客的规制,可这般容貌气度,若是仙门中人,不该籍籍无名……” “长得有点像清虚宗的栖衡仙君啊?” “他好像就是……” “嘘,我好像听说……是魔尊的人?” “什么?!魔道中人竟敢……” “可栖衡仙君……” “噤声!不要命了?没见羽麇宗都以上宾之礼相待吗?何况……那位今日似乎也会来。” 议论声若蚊蚋,孜孜不倦地闯进沈翊然耳中。他仿若未闻,只在引路弟子的指引下,于靠近主位左侧一方僻静的席案后落座。案上灵果琼浆陈列,他并无意动。 浅色的眸子扫过全场,不见绯色身影,喻绥还未到。 第106章 美人,我没这么爱吃的弟弟 空落与不安,在喧嚣陌生的环境中,被放大了些许。他端起案上白玉杯,杯中盛着澄澈的仙露,正要送至唇边。 温润清朗,恰到好处惊喜的嗓音,自身侧不远处响起,“翊然师弟?果真是你!” 沈翊然抬眸,朝着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浅青广袖道袍,头戴青玉冠的青年正快步走来。面容俊雅,眉眼温和,唇角含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周身气息纯净通透,正是羽麇宗最年轻的长老,原唯昭。 他走到沈翊然席前,眼中惊喜之色不似作伪,上下打量着他,关切,“多年不见,师弟风采更胜往昔。只是…面色似乎有些欠佳,可是近来修炼辛苦,或是……有何不适?” 自然熟稔,仿佛两人仍是清虚宗内关系亲厚的师兄弟,中间不曾隔着叛出师门群堕入魔道的惊天巨变,也不曾隔着正邪殊途的万丈鸿沟。 雪夜的栗子香,祠堂外的安慰,少年时为数不多的暖意,画面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 沈翊然放下杯子,“有劳挂心,并无大碍。” 原唯昭对他的冷淡并不意外,也不介意,反而顺势在他旁边的席位上坐下,姿态闲适,同门叙旧似地,“师弟不必拘谨。今日是家父为贺弟弟生辰所设小宴,来的多是同道好友,师弟能来,我甚是欢喜。” 第73章 他亲自执起玉壶,为沈翊然杯中添了些仙露,“尝尝这云涧凝露,是我羽麇宗特有的,清心宁神,于滋养神魂也略有裨益。” “原师兄客气。”沈翊然垂下眼睫,不大适应地勾唇,有点不好意思,“今日既是师兄家弟生辰,贺礼……” “师弟能来,便是最好的贺礼。”原唯昭温声打断他,目光诚挚,“往事已矣,你我之间,何须这些虚礼?” 试探与关怀并存,“只是……听闻师弟近年……栖身魔宫?不知其中可有为难之处?若有需要师兄相助的地方,尽管开口。”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不计前嫌的大度,雪中送炭的情谊。 “我很好。”沈翊然一字一句地说:“劳师兄挂心。” 话音落下,揽月台入口处,原本的仙乐谈笑之声,静谧下来。 所有目光不由自主地,齐刷刷转向同一个方向。 云气翻涌处,两道身影并肩踏云而来。 当先一人,正是喻绥,着了身墨绿锦袍,幽邃的华泽,若深潭之下潜藏的翡翠,神秘矜贵。 墨色长发以一枚剔透的墨玉冠半束,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那张本就俊美无俦的脸,多了点慵懒风流的邪气。 “愣着做什么,”喻绥道:“继续啊,本尊把你们嘴堵上了不成?” 周遭窃窃私语。 衣服也换了么。早先和他待在一块时还是绯色的袍子。沈翊然蹙眉。 喻绥臂弯里揽着个极为漂亮的少年,年岁很小,穿着浅了许多的碧青纱衣,衣袂飘飘,恍若初春新柳。他生得眉眼精致如画,肌肤白皙得近透明,一双狐狸眼水光潋滟,眼尾上挑,天然三分娇媚。 此刻他正柔若无骨地倚在喻绥身侧,一只手轻轻拽着喻绥墨绿色广袖的边缘,仰着脸,正对喻绥说着什么,唇角含笑,神态亲昵依赖,毫不掩饰的娇怯与欢喜。 两人并肩而行,墨绿与碧青交织,倒是登对。 是……白漓么? 沈翊然握着白玉杯的手指,在看清相依身影的刹那,倏然收紧。杯壁抵着掌心,寒气顺着脉络一路窜上心口。 他望着成双成对,身影,清冷的眉心皱着,移开视线。 胃脘处因方才勉强沾了一点仙露汁水而隐隐泛起的绵密而滞闷的隐痛,沉甸甸地坠在那里,牵扯着呼吸都有些发紧。 沈翊然下意识抬手,指尖虚虚按在腹上。 思绪放空。 是白漓么。 沈翊然还是头一回见喻绥穿这般颜色的衣服。是为了……衬身边那人么? 余光瞥见喻绥侧头,对倚靠着他的少年说了句什么,少年便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尽是媚色,身子也贴得更紧了些。 经过沈翊然席前时,喻绥的脚步没停。墨绿色绣着暗金云纹的华贵袍角,随拂动沈翊然案前垂落的素白衣袖,他听见喻绥和人咬耳朵说了句,“吃吃吃,魔宫不够你吃的,还非得来这。”吃不死你。 “我就来,”白漓听出言语里的嫌弃和咬牙切齿,“哥哥分明应了,现在又凶我。” 沈翊然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冰雕雪砌。 “师弟,可是凝露不合口味?或是身子不适?脸色似乎更差了些。” 沈翊然没有回答,也没有碰那杯子。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按着胃脘的手,重新将它们拢回素白的广袖之中,指尖冰凉。 “谁是你哥,”喻绥丢脸得不行,大步迈过美人仙君的座席,翻脸无情,“我没这么爱吃的弟弟。” 白漓装腔,“哥哥欺负我。” 揽月台上,仙乐重响,谈笑渐生。 喻绥被引着落座后总觉得美人仙君越看越不对劲,是身体不舒服么。 总感觉不太开心,可自己没来之前不还同那个狗屁师兄笑得跟花似地么。 那他走?今天这身衣裳颜色还怪应景的,像他头顶冒着的光。操。就不该穿这身,晦气。喻绥喉头吞咽了下。 主位之上,羽麇宗宗主原鸿满面春风,与喻绥寒暄过后,视线便自然地落到了侍立在他身侧,姿容出众的原澈身上。 原澈今日亦是一身隆重礼服,气度沉静,眉眼间与原唯昭有几分相似。 “尊上驾临,玉漱山蓬荜生辉。”原鸿笑容可掬,抬手示意了下原澈,“这是犬子原澈,修为尚浅,日后还望尊上多多提点。” 原澈上前半步,依礼向喻绥拱手,“晚辈原澈,见过尊上。”举止得体,不卑不亢。 喻绥斜倚在宽大的玉座中,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仍虚虚揽着紧挨他的白漓的肩,眼皮掀动,“原宗主客气了。令郎龙章凤姿,不愧是仙门翘楚。” 第107章 美人桌上东西怎么没动呢,胃受得了么 原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捋了捋长须,似是无意地感慨道:“唉,孩子们都大了,我这做父亲的,总不免要操心他们的终身大事。尤其是澈儿,性子沉静,眼光又高,寻常仙门女修怕是难入他眼。” 他说着,状似无意地飘向喻绥,又飞快掠过他身侧娇媚的白漓,话锋试探道:“如今三界虽各有其道,但若能缔结良缘,化干戈为玉帛,也不失为一桩美事。不知尊上……对此有何高见?” 昭然若揭。 席间不少修士交换着眼色,屏息等待喻绥的反应。 联姻?羽麇宗少主与魔尊?这原鸿的胃口和胆子,可真是不小。 喻绥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笑出声。侧过头,手指轻挑起白漓颊边一缕柔软的发丝,亲昵无比。白漓顺势将脑袋靠在他肩上,狐狸眼水汪汪地望着他,满是依赖。 人生在世,全靠演技。 “联姻?” 喻绥慢悠悠地转回视线,看向原鸿,漫不经心地玩味道:“原宗主的美意,本尊心领了。只是……” 喻绥忍着恶心将少年更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桃花眼落在白漓仰起的精致漂亮的小脸上,宠溺和独占欲差点没让他自己呕出来,“本尊近来,得了只极合心意的小狐狸,娇气得很,离了本尊片刻便要闹脾气。这眼里心里,暂时怕是再也容不下旁人了。” 话说得直白又轻佻,将一场可能涉及两方势力的政治联姻,轻而易举地化解为魔尊个人风流韵事上的暂时无意。 喻绥就知道得来这么一遭,才带这烦人精过来。 既未直接驳斥原鸿,给羽麇宗留了面子,又明确表达了拒绝。 白漓适时地配合着,将脸埋进喻绥肩颈处,只露出一双微红的耳朵尖,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是在撒娇,引得喻绥又是勾唇,旁若无人地用手指刮了刮他的鼻尖。 原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闪过阴霾,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哈哈一笑,顺势道:“尊上与小友情深意笃,令人艳羡。倒是老夫唐突了,自罚一杯,自罚一杯!”说罢,举杯一饮而尽,揭过了这个话题。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将这一页揭过。 喻绥噙着笑,也举了举杯,视线随着酒杯抬起,不经意般滑过台下,掠过僻静一隅。 啧,美人桌上东西怎么没动呢,就喝这么几杯水的功夫旁边这个吃货都干了半桌下去,什么都不吃,脸都白了,胃受得了么。 喻绥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重新与身旁娇笑的白漓低语起来,仿佛方才不经意的一瞥,从未发生。 奥斯卡影帝舍我其谁啊。喻绥心里给自己颁了个奖。 宴丝竹悦耳,琼浆流转,仙葩吐芳,表面看去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实则暗流潜涌。 沈翊然面前的玉杯,仙露仍是满的。 不知有多少人有意无意地凑过来同他说话,明里暗里叫他做魔宫暗线卧底的不在少数,都被沈翊然四两拨千斤地含糊过去。 沈翊然未动过案上任何灵肴仙果,只偶尔在原唯昭温声劝让时,歉意地笑笑。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而起的胃部隐痛,附骨之疽般,好半晌也不见好转。 原唯昭坐在他身侧,一副温润关切的模样,时而为他介绍席间某道灵膳的来历功效,时而低声与他叙说些羽麇宗近年趣事,或是清虚宗幸存师弟们的近况,言辞恳切。 沈翊然大多只是听着,很少回应,面色在琉璃灯辉下愈发苍白剔透,像一尊精心雕琢却将将碎掉得冰晶人偶。 淡色的眸子偶尔会飘向谁的耳鬓厮磨里。 少年娇声软语,时而为喻绥布菜,时而凑在他耳边低笑,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喻绥纵容着,修长的手指时不时抚过少年柔顺的发丝,或是捏一捏他小巧的下巴,惹得少年双颊飞红,眼含春水。 墨绿色的衣袍在灯下流转着幽暗华泽,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俊美,风流不羁。 喻绥应付羽麇宗宗主或其他上前敬酒的大人物时,往往谈笑几句,亦是四两拨千斤,慵懒中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沈翊然也不知见不得什么,胸口也被某样东西堵住,闷得发慌。 第74章 在一曲仙乐暂歇,席间笑语稍歇的间隙,难以忍受的滞闷和隐痛达到了顶点。沈翊然吸气,放下一直虚握在手中的玉箸。 “师兄,”沈翊然开口,嗓声低哑,“我有些不适,想先行告退,稍作歇息。” 原唯昭:“师弟可是哪里不适?可需唤医修前来?”担忧不似作伪。 “不必劳烦。” 沈翊然摇头,撑着案几想要起身。动作间,素白的广袖荡过桌面,凉风轻绕。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下,扶住案角才稳住,“稍事休息后我自行离开就好。” “我送师弟去客房休息。” 原唯昭也随之起身,伸手欲扶。 “无碍。”沈翊然避开他伸来的手,疏淡地拒绝,“师兄不便离席。烦请指个方向,我自行前去便可。” 原唯昭见他坚持,也不好勉强,只得招来一名侍立在旁的羽麇宗弟子,吩咐了几句,那弟子便恭敬地引着沈翊然,悄然离开了喧嚣的揽月台。 璀璨灯辉与笑语渐远。 山间特有的清寒夜风拂开,吹在沈翊然微有汗意的额上,短暂的清明,不胜风寒。 沈翊然没回过头,是以不曾看见,在他身影消失在揽月台侧阶云霭中的下一刻,与怀中少年调笑的魔尊,低头啜饮了一口酒液,随口对依偎着他的白漓说了句什么,少年乖巧地点点头,暂时松开了拽着他衣袖的手。 喻绥则顺势起身,对正与旁人交谈的原鸿颔首示意,袍角在玉座上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身影随即也融入了台下宾客之中,寻常离席走动似地。 引路的羽麇宗弟子将沈翊然送至一处清幽的客院前,便恭敬地退下了。 院外古松掩映,月色透过枝叶洒下斑驳清辉,比起揽月台的璀璨喧嚣,此地寂静冷清。 第108章 美人在宴席上脸色白得吓人,中途离席,我不该来看看么 院门轻掩,沈翊然独自步入。 甫一踏入院中,一直强撑着的气力退去。他反手关上院门,背脊抵着冰凉的门板,不必再掩饰。 沈翊然一只手紧紧按住上腹,钝痛持续,伴随着阵阵痉挛,额角沁出冷汗。 他蹙紧眉心,呼吸急促,咬着牙,硬是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月光下,沈翊然白皙的脸更透明了点,唇上浅淡的润泽消失,干涸的脆裂感明晰。 他闭眼,调息压制,可体内本就因无情道基不稳而紊乱的气息,现今更是难以凝聚。 沈翊然勉强挪动脚步,朝着正房方向走去。踩在虚浮的云絮上般,绵软无力。夜风吹过,衣袂飘飘,身形单薄得随时会乘风而去。 就在他手将触到房门时,胃脘处刀绞般的抽痛袭来,瞬间抽空了沈翊然仅存的气力,“…唔……” 天旋地转。 断线的纸鸢,无力地向后倒去。 倾倒的腰身被托住,宴席的醇酒香杂糅熟稔的气息笼住沈翊然。 沈翊然涣散的意识被惊得短暂回拢。他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帘,视线模糊地向上望去。 月光与廊下昏黄的灯笼光交织,映出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墨绿色的华贵衣袍在夜色中沉淀为更深的幽暗,衬得人肌肤如玉,眉眼如画。 是喻绥。 沈翊然靠在他怀里,身体子虚脱地颤抖,冷汗浸湿了额发和鬓角。他想挣脱,想质问,可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抗腹中那翻江倒海般的痛楚,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只能徒劳地用手抓住喻绥胸前墨绿色的衣襟。 喻绥揽着他的腰,不松不紧,小心避开了他紧按的胃脘,他低下头,声线哑得紧绷,“疼得厉害?” 沈翊然说不出话,习惯性地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侧,身体因为又一次袭来的痉挛而蜷缩起来,他咛声抽气,“嗯…呜……” 喻绥不再多问,将人打横抱起来,转身用肩膀轻而易举顶开未曾上锁人也没能推开的房门,踏入了客房的黑暗之中。 客房内未曾点灯,只有窗外漏进的清冷月色,勉强勾勒出桌椅床榻模糊的轮廓。 喻绥抱着沈翊然,径直走向里间的床榻。 喻绥:“赤焰。” 黑影懒散地靠在门框边,等待吩咐。 “灯。” 喻绥言简意赅。 赤焰愣了半秒,他儿子都敢越俎代庖吩咐他了?成他们play的一环了? 赤焰指尖一弹,幽蓝色的火焰跳跃而出,亮了床边小几上一盏素雅的青瓷灯盏。柔和的光晕漾开,映出沈翊然狼狈的模样。 他靠在喻绥臂弯里,脸色白得像纸,额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额头和鬓角。清冷的眸子涣散,蒙着水光,长睫不住地轻颤。 嘴唇被沈翊然自己咬得失去了最后一点颜色,破皮,渗出很淡的血痕。 喻绥拧眉,“别咬了,松一松。”疼了总喜欢咬自己嘴唇算怎么个事。他伸手去抵人的唇瓣。 沈翊然没被人放到榻上,他还坐在喻绥身上,手捂着胃,身体痉挛蜷缩着,单薄的肩膀在素白衣袍下不住轻抖。 喻绥眉宇间蹙起深刻的折痕,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郁与心疼,“美人松口,不然我亲你了。”他拭去沈翊然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触手冰凉湿滑,转眼人又在咬唇。 什么仇什么怨啊。这么对自己嘴唇。 沈翊然懵懵地咬着唇又松口,有那么半秒他还真不想卸下力道,“点灯做什么……”从剧痛的间隙里挣扎出神智,弱弱地抗拒。他不想这样狼狈的样子被看得更清楚,尤其……是在这个人面前。 “不点灯,怎么看清美人把自己折腾成了什么样子?”喻绥回他。 沈翊然迷迷瞪瞪地抬眸,“……”望见方才还和人卿卿我我的人现在抱着他,装什么都没发生,他气不顺地喘息,咳嗽牵起腹部的钝痛,“咳咳…你来做什么……咳咳咳咳。” 喻绥愣了下,差点被气笑,他小心翼翼地将怀里因为疼痛而微微蜷缩,不住轻颤的人放了上去。 沈翊然一沾到柔软的床褥,便下意识地又想蜷缩起来,手紧紧抵着胃脘,额上冷汗涔涔,薄唇抿得死白。身体如愿离开人的怀抱,他哆嗦了下。 喻绥没走。他单膝半跪在榻边,就着昏暗的光线,凝目看着沈翊然痛苦的神情。 沈翊然喘息稍定,剧混沌的意识挣扎着聚拢。他勉力偏过头,喉咙干涩发紧,道出口的话牵扯着不适的腹腔和翻腾的气血,“你…滚…” 话未说完,腥甜气冲上喉头,激得他偏头呛咳起来,“咳咳…滚…咳咳咳……”肩膀随着咳嗽耸动,下一刻就要散架。他用手捂住了嘴,指缝间溢出压抑的闷响。 喻绥滚不了一点,他上前,扶住沈翊然颤抖的肩,另一手已贴上他汗湿的后背,凤凰灵息笼住冰冷的寒意。 “别说话。”喻绥嗓子低沉,与宴席上慵懒风流的调子判若两人。他一面渡息,一面用指腹很轻地抹去沈翊然咳出眼角的一点湿意。 咳嗽渐息,沈翊然脱力般靠回枕上,闭着眼微微喘息,脸色在昏暗中白得像纸。灵息顺着经络蔓延,多少缓解了腹中那难捱的寒痛。 “我来做什么?”喻绥这才重复了他的问题,他有点生气,他倾身,桃花眸落在沈翊然紧蹙的眉心和被他自己咬出齿痕的下唇上,“美人在宴席上脸色白得吓人,中途离席,我不该来看看么?” “阿然跟雪捏的似地,一副随时要晕过去的模样,我看着……心疼得紧,哪还有心思陪那些无聊人虚与委蛇?”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抛下宴席,追踪而来是天经地义。 喻绥拨开他额前汗湿的乱发,露出光洁却冷汗涔涔的额头,动作轻缓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为什么不早点说?嗯?” 喻绥问,紧蹙的眉心,试图将那痛苦揉散,“非要硬撑到撑不住,摔在地上才甘心?” 就该摔一回,记了疼才会长记性。可喻绥舍不得。 第109章 美人发发善心收留收留我,行不行 沈翊然说一句,这人能不要脸地回嘴三句,饶是早有预料,他也还是嘶哑地在破碎的气息里挤出断断续续的质问,“不去陪……你的……”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打断了他。沈翊然蜷缩起身子,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颊眨眼涨红,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光。 先前强行压抑的不适,仿佛在这一刻寻到了宣泄的出口,汹涌而来。 喻绥眉头紧蹙,灵息没用了?他将人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拍抚着,帮他顺气。看人眼睛都咳红了还想让他离开,又气又心疼。 谁老婆谁心疼。 他指尖轻点了点沈翊然又紧捂着的腹部,洞悉一切的力道,“疼成这样了,还惦记着赶我走?”喻绥低低哼了声,听不出是怒是怜,“沈翊然,你对自己,倒是狠得下心。” 喻绥的手移到他紧按着胃脘的手背上,凤凰神息透过相贴的肌肤,柔和地渗透进去,缓解某处痉挛,熨帖绞痛之处。 第75章 沈翊然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点点,抵着胃部的手松了。但心口那团郁结的气未散,他闭着眼,声音虚弱,冷道:“不劳……尊上费心。尊上还是……回去陪伴……新得的小狐狸要紧。免得……离了尊上片刻,便要闹脾气。” 将喻绥在宴席上用来搪塞羽麇宗宗主的话,原封不动地带着刺扔了回去。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自伤般锋利。 半晌,喻绥忽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不似在宴席上的张扬,反而闷闷的,愉悦得不行。 “原来美人是为这个不高兴?”他凑得更近了些,典型的蹬鼻子上脸,分明知道人没这个意思还无中生有,“吃味儿了?” “你……胡言乱语!”沈翊然僵住,睁眼瞪他,眸中水光潋滟,将耳根子都晕红了,“滚开!” 涵养好就是吃亏,想骂人都没几个新鲜词,喻绥听都听腻歪了,“我滚了,任由你一个人在这里疼死?”这要是在现世美人仙君不得被人一口唾沫星子淹死啊,有机会得教教他骂人,“还是说,阿然宁愿疼着,也不愿见到我?” 沈翊然不肯看喻绥,苍白的唇瓣被自己咬出一排深深的齿痕,沁出艳色的血珠。 喻绥看着他这副样子,指尖落在了被咬破的唇瓣上,用不赞同的力道按了按。 “松口。”他嗓音低哑,近乎叹息地诱哄,“疼就咬我,别跟自己过不去。” 说罢,他竟然真的将另一只手的腕部,递到了沈翊然唇边。 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线条利落,肤色冷白的手腕,在朦胧的光线下,血管的青色脉络隐约可见。 碍眼。沈翊然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闷痛与酸涩交织蔓延。他狼狈地别开脸,避开人的手腕,音线沙哑,“不咬……滚。” “好,不咬。”喻绥从善如流,仿佛刚才递上手腕的不是他,“滚什么滚,不滚,美人在哪我在哪。” “……不用你管。”沈翊然哑声说。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赌气的意味。 喻绥笑。在寂静的月色里一晃而散。不是从前游刃有余,掌控全局的轻笑,更像是……无奈。 “是啊,”他顺着他的话,“管不了。管不住你糟蹋自己,也管不住自己不来。” “还疼不疼?”喻绥说话时,动手动脚的,从眼尾缓缓滑到颧骨,又沿着白皙的肌肤轮廓,落到耳垂。并没有做什么逾矩的动作,只是那样若有似无地,安抚般地摩挲着,像在抚摸一只受惊后终于肯靠近的幼兽。 沈翊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毫无章法的紊乱。 他能感觉到喻绥的指尖带着薄茧,触感温热而干燥,激得他半边脸颊都在发麻。 沈翊然想偏头躲开,却发现自己无处可躲。他的脸早被喻绥的手掌捧着。 他只能闭着眼,任由温度一寸寸熨烫他冰冷的皮肤,“……你不该来的。”心跳以外,沈翊然的声音将被夜风吞没。 “不该?”喻绥语速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老实说他不知道自己哪错了,若是今日同美人仙君一块赴宴,他定然是不会开心的,毕竟同一个十恶不赦的魔头扯上干系能高兴就怪了。 “那阿然告诉我,”喻绥没招了,问,“我该去哪里?” 不等沈翊然回答,他又自嘲般勾了勾唇角,“宴席上觥筹交错,身边有人笑语承欢。该在那里。是不是?” 他没有等沈翊然的回答。 或者说,他不敢等。 喻绥笃定那不会是自己想听回答。 “嗯…啊……”沈翊然痛哼了声,眼尾红意更甚。 他只是收回捧着脸的手,转而覆上沈翊然按着胃脘的手背。又将沈翊然冰凉蜷缩的指尖整个包裹进去。 喻绥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告诉过老婆传讯魔符怎么用,玉牌也在身上,什么都不用么,他像是自言自语,轻描淡写地呛人,“仙君的骨气,全用在跟自己过不去上了。” 沈翊然没说话,月光下,湿漉漉的瞳仁里头是虚脱过后无处躲藏的薄雾般的茫然。 “阿然想听什么,我解释给你听。”喻绥也垂着眼,专心致志地揉按着。 我全招了还不行么。喻绥叹息。 不行。沈翊然凉凉道:“不必。” 月光静静流泻,将两人相叠的衣袍染成一片沉静的青灰。 过了很久,久到沈翊然以为他不会再说任何话,久到他指尖的温度已经与喻绥掌心的温度融为一体,喻绥才又开口,“宴席那边,我不回去了。” 喻绥视线与沈翊然那双湿漉漉的望着他的眼眸相遇,“美人发发善心收留收留我,行不行。” 喻绥又低头,掌心依旧覆在沈翊然胃脘处,内息绵绵不绝地渡进去,熨帖着那片痉挛冰冷的肌理。 月光下沈翊然侧脸轮廓清隽,眉眼低垂,看似专注无比。抿着的唇角,微微耷拉的眼尾,分明透着藏不住的郁闷气。 沈翊然靠在软枕上,揪着喻绥衣襟的手指松开了些。 他垂着眼,能看见喻绥的发顶,墨绿色衣襟被自己攥出褶皱,沈翊然没说话。 第110章 美人仙君在害羞 喻绥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任何回应。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揉按,“……方才在席上,”喻绥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刻意装出来不在乎的随意,偏偏每个字都浸着委屈,“美人同那原师兄,笑得可开心了。” 沈翊然眼睫颤颤。 喻绥没抬头,所以没看见。 气闷的人指尖在沈翊然胃脘处缓慢地画着圈,声音闷闷地从喉间滚出来,“又是叙旧,又是添茶,隔着那么远,还凑近了说话。” 喻绥忍不住用了点力,又像是怕弄疼他,立刻松开了些,“我在魔宫伺候美人这些时日,端茶递水,揉肩按背,值夜的魔侍都没我勤勉,都没见美人对我笑一下。” 他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沈翊然一眼,又垂下去。 委屈得不得了。 沈翊然半边身子都被人看酥了。 喻绥的声音很低,委屈的调子,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只淋了雨的大型犬,湿漉漉地凑过来蹭人手心。 沈翊然说:“……我没有笑。” 不笑也深情的桃花眸落在沈翊然平静苍白的脸上。月光下,面容清冷如旧,眉宇间还残留着未散的痛楚倦怠,唇色浅淡,哪里有一丝笑过的痕迹。 喻绥竭力维持平静,还是泄露出委屈的鼻音,“……有的。”他喉结微微滚动,像是把什么涩意咽了下去。 “美人同师兄说话的时候,眉眼都舒展了,唇角也弯了一点点。”他边说,边抬起手,指尖悬在沈翊然唇角上方极近的距离,却不敢落下,只是虚虚地描摹着那个他记忆中并不属于他的弧度,“很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月色都好看。” “可是,阿然从来不曾这样对我笑过。”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委屈不再刻意修饰,就这么赤裸裸地,湿漉漉地摊开在月光和灯火下。 喻绥还以为老婆不喜欢笑呢,原来是会笑。 只是不对着他。 “若不是今日托了原……原师兄的福,”那个“原”字从他舌尖滚出来时,停了下,强迫自己咽下某个更粗鲁的称呼,“我还见不到美人笑这么好看呢。” 喻绥说完,自己先沉默了。 那只虚悬在沈翊然唇角的手,收回去,有些无措地落在了锦被边缘。闷闷地坐着,不再说话,也不再动作。 几息,漫长得像整个夜色都凝滞了。 沈翊然眼眸洇着病后的倦怠和湿意,瞳仁在月光下清透地映着喻绥垂首敛目的侧脸。他看了他片刻,嗓音虚弱喑哑,“…你同那白漓……” 他只说了这几个字,便顿住了。 找不到合适的措辞,连说出那个名字都费力。 喉咙深处又泛起痒意,他偏过头,咳了两声,眉心微蹙,手指下意识攥紧喻绥的衣襟。 喻绥也顾不上委屈了,伸手想去抚他的背,却被沈翊然一个的眼神止住。 沈翊然平息了咳意,重新转回脸,看着他。 “你……”沈翊然不想说得那么像兴师问罪,可人骗不过自己,他确实在意,“你揽着他,也在笑,很亲近。” 比他和师兄亲近不知多少。 沈翊然没有和喻绥一样说他和某某人笑得很开心,也没有指责什么。只是在陈述。 简简单单的陈述,叫喻绥心尖止不住发软,愣神半瞬又雀跃起来,“阿然……是在意这个?” 沈翊然垂下眼睫,没有回答。 “那是做戏,给旁人看的。”喻绥解释得认真,“我同他什么都没有,连手都没好好牵过,方才揽着也是做样子,他拽我袖子我都没理,真的。” 他一边说,一边将沈翊然攥着他衣襟的手轻轻握住,掌心覆着那冰凉纤细的指节,缓缓收拢。 第76章 “我身边那么多人来来去去,何曾有一个……”喻绥才知道,无论多少回他都不太习惯剖白真心的涩意,“何曾有一个,让我这样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地捧着,还总是怕摔了,怕冷着,怕委屈着,怕……” “怕美人对着旁人的时候,笑得比对着我好看。” 其实美人仙君压根没对他露出过笑,冷笑也吝惜。 喻绥说话嗓声都在颤,“我不比原大……”傻字滚到舌尖,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喉头吞咽,才委委屈屈地改口,“……原唯昭差劲的。” 他垂着眼,用指腹一下一下轻轻摩挲着沈翊然的手背,说话闷闷的,像小孩子在闹脾气,却又不敢闹得太大声,“我也会对阿然好的,比他好。我还能给阿然寻很多很多好东西,天上地下,只要阿然想要,我都去寻来。我还能……” “美人也看看我呀。” 尾音软软地拖长,他就那样望着沈翊然,仿佛此刻他不是三界闻风丧胆的魔尊,不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枭雄,只是一个害怕被忽视,害怕被比较,害怕自己不够好的,笨拙的倾慕者。 沈翊然望着他,很久很久。 沈翊然虚弱地局促着说话,“……我没有对他笑。” “……哦。”分明就有。喻绥应,他低下头,重新将掌心覆上沈翊然的胃脘,指尖有些无措地蜷了蜷。 沉默片刻。 “可是,”喻绥这回声嗓更闷了,像含着颗化不开的硬糖,“阿然同我呆在一块这些时日,确实从未展颜。” 喻绥眼尾因委屈而微微下垂,长睫覆着,瞳仁里倒映着破碎的月光。 沈翊然薄薄的眼皮下,分明有光影在不安地流动。苍白的脸颊上,咳嗽而起的薄红还未完全褪去,此刻似乎又深了一分。他抿着唇,喉间几度微动,却始终没有说出一个字。 喻绥也不催。 许久。 沈翊然嘴唇动动,“你很好。同你在一处也很好。”说完,便将脸侧过去,留给喻绥一个苍白的,耳廓微红的侧影。 美人仙君在害羞。 发个好人卡也害羞么。喻绥想笑。 心脏被温热而亟待宣泄的满胀塞满,喻绥舍不得打破这片刻的宁静。可他更舍不得,让沈翊然背对着自己,一个人消化那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的情绪。 于是他动了。 第111章 阿然好不容易肯说一句心里话,我若放了,岂不是傻子 喻绥把人的手轻轻拢在掌心,俯身,手穿过单薄的,犹带微颤的肩背,另一只手托住膝弯,直接将人从锦褥间抱了起来。 沈翊然猝不及防地闷哼。 “你……”沈翊然有点慌乱,“放我下来。” “不放。”喻绥回答得很快,斩钉截铁,又理直气壮。他抱着人站起身,朝门外走去,唇角扬起的弧度氤着得逞餍足的,孩子气的欢欣。 “阿然好不容易肯说一句心里话,我若放了,岂不是傻子?”喻绥凑近沈翊然红红的耳廓,气音酥酥麻麻地拂过烫人的肌肤。 “本尊才不做傻子。” 沈翊然偏过头,将半边脸埋进他胸口,不让他看见自己愈加不受控制蔓延的绯色。 客院外,赤焰悄无声息地备好了魔辇。 八卦总要付出些什么。 赤焰垂首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神色漠然,仿佛对自家儿子抱着个人从羽麇宗客院走出来的画面毫无所觉。 喻绥抱着沈翊然,径直踏入魔辇。 车内远比外观所见更为宽敞,铺着极厚的雪驼绒毯,设着软榻香几,角落燃着安神的暖炉,熏着清冽的冷香。 他在软榻上坐下,却没有将怀中的人放下。 沈翊然被他揽在怀里,蜷缩着靠在他胸前。纤细苍白的脚踝从素白衣摆下露出来,在墨绿色的衣袍映衬下,白得透明。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喻绥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肩头。 “别动。”喻绥温柔又执拗,像讨糖的三岁小孩,“还没抱够。” 沈翊然就不动了。 他将脸埋得更深了些,手指揪着喻绥衣襟上某处暗绣的云纹。 魔辇轻轻一震,平稳地升入夜空。鲛人泪珠的幽光轻轻摇曳,将辇内映成一片温柔的、流动的梦境。 喻绥低下头,下颌几乎要抵上沈翊然的发顶。他嗅到冷梅药香的熟悉气息,还有被夜露浸润过的凉意。 喻绥抬手,将滑落的绒毯往上拉了拉,仔细地覆住沈翊然单薄的肩背。 “……阿然。”喻绥轻声唤他。 沈翊然没有应,但也没有阖眼。睫毛在鲛珠微光颤,像蝶翼。 喻绥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要是……要是美人仙君也喜欢上他了呢,痴心妄想露头,喻绥忽然不想死了。 先前一心一意奔着阿然无恙,也没问问系统走完魔尊的人物剧情会不会给他寻个壳子。 反正早死晚死都得死,魔尊是个反派炮灰,他自己哪怕剩一口气都想待在美人身边。 “阿然方才说,同我在一处,很好。”喻绥小心翼翼地确认。 像一个忽然得到了渴望已久的糖的孩子,舍不得立刻吃掉,只是反复看着,摸着,确认它真实存在于自己掌心。 沈翊然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 喻绥看到了,一直藏在沈翊然发间的,从客舍窗前蔓延到现今的绯红,已经从耳廓一路烧到了耳垂,又顺着纤细白皙的脖颈,悄悄染进了衣领深处。 喻绥的心跳漏了好几拍,没再逗弄,垂下眼帘,用手指探地碰了碰红透的耳廓。 沈翊然整个人抖了下,却没有躲。 喻绥的指尖便大胆了些,从耳廓轻轻滑到耳垂,近乎虔诚的珍惜,叫沈翊然无所适从。 触感温热柔软,在他指腹下若初生花瓣,一碰便要融化。 “……阿然的耳朵好红。”喻绥说。 沈翊然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染着病态的红晕,不知是羞赧还是虚弱所致。他的眼尾也洇着淡淡的绯色,望向喻绥时,总是清冷的眼眸里带着无力的嗔意,却怎么也说不出那个滚字了。 他偏过头,回应险些被自己的心跳淹没,“……别说话了。” 喻绥便乖乖地“嗯”了声。 只安静了片刻,他又忍不住开口,声线放得更软,得寸进尺的撒娇般的尾音缀在字句上头,“那阿然能不能告诉我,方才那句话……是哄我的,还是真的?” “我怕是自己会错意,白白高兴一场。” 沈翊然看着他。 望向自己的紫色桃花眸澄澈得可怜巴巴的,像一只害怕被主人遗弃的幼兽,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求一个确切的答案。 心口冰封已久的壳,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开了道缝隙。 缝隙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可从缝隙里,有什么温热柔软的,被他压抑了太久的东西,正在悄悄渗出来。 随着无情道的裂隙愈来愈嚣张。 “……真的。”沈翊然地补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为自己找一个开脱的借口,“……我从不哄人。” 喻绥怔住。 他望着沈翊然垂下的长睫,望着那烧得更红的耳廓,望着那苍白的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却分明泄露着无处躲藏的羞赧。 喻绥眼眶有些发酸,“……阿然。” 沈翊然“嗯”了声。 “你若不想看见白漓,回去后,我叫他别去你跟前晃悠。” 沈翊然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 “不用。”将睡未睡的软糯嗓声落在喻绥耳边,“血契已结,他在魔宫不该受限。” 其实还没结契呢。喻绥沉默片刻,“……那我不理他了。”小学生一样。 沈翊然没有说话。 可喻绥分明感觉到,某人埋在自己胸口的脸,似乎往自己这边又靠近了一点点。 喻绥大着胆子低头在人柔软的黑发上轻触了下。 胆小鬼的吻。很轻。 * 魔辇在衡安殿前稳稳停驻时,天边已泛起蟹壳青的微光。 喻绥没唤人,也没有将怀中人放下。 他就这样抱着沈翊然,踏过殿门,穿过屏风,径直步入内室。 一路上,沈翊然很安静地蜷在他怀里,阖着眼,长睫覆着,呼吸轻浅绵长,像是睡熟了。只有仍揪着他衣襟的手,泄露着几分似醒非醒的意识。 喻绥将他轻轻放在软榻上。 锦褥早已换过新的,柔软蓬松,熏着淡淡安神香。可沈翊然一沾到榻面,眉心便蹙了下。他没睁眼,揪着喻绥衣襟的手,却固执地没有松开。 喻绥低头,看着那几根苍白纤细的手指,还有自己被攥出细密褶皱的墨绿衣料。 第112章 阿然我想牵你,可以么 喻绥心里都要乐开花了,当然不会挣开,顺势在榻边坐下,任由那只手继续揪着自己。 “醒了?”有人在泛红的耳畔留下个问句。 第77章 沈翊然睫毛颤颤,没睁眼,也没回答。 喻绥不催。 他伸出手,熟稔地覆上沈翊然按在胃脘处的手背。掌心下的肌理还有些紧绷,但不再是昨夜痉挛般的僵硬。他用指腹缓缓揉按着那处,内息温驯地丝丝缕缕渡过去。 过了很久,沈翊然才如人所愿睁眼。 浅色的眸子在晨光里清透好看,像浸过冷泉的墨玉,却因病后虚弱而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冽,多了些柔软的水光。 沈翊然望着喻绥,片刻,又垂下眼睫,落在那只覆着自己手背的大手上。 “……不睡?”沈翊然咛声问,软糯的沙哑沉在喻绥耳边,撩在喻绥心上。 “睡了。” 喻绥答得自然,“方才在辇上,抱着阿然,睡了一小会儿。”他唇角弯起餍足的弧度,老婆很好抱,他现在像被冷梅香腌透了,“比我这辈子睡过的任何软枕都舒服。” 沈翊然不知该应什么。 于是没有接话,慢慢地,慢慢地将那只揪着喻绥衣襟的手松开。指尖划过墨绿的衣料,细微的窸窣声都响,无措地垂落在锦褥边缘。 喻绥垂眸看着那只手。 手指细长,骨节分明,苍白得透明。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像冰层下蜿蜒的细流。 喻绥忽而想起昨夜这双手揪着自己衣襟时的力道,不大,却倔强得很,仿佛是茫茫人海里唯一的浮木,“阿然。” 他唤沈翊然,又问,“我想牵你,可以么?” “……”沈翊然抿唇不语。这种事还用问么,这魔头这么利索的嘴皮子光用在调戏他身上了,未免太屈才。 喻绥伸出手,将那只垂落的手握住,给了人个名正言顺的落点。 力道很轻,喻绥保证自己没使多大力,确实小人之心为自己谋了点福利,但美人仙君若想挣脱,随时可以。 沈翊然的指尖蜷缩了下,到底没有抽开。许是他太累了,为自己偷得半刻闲适也好。 “……喝药么?”喻绥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日天气,掌心将人冰凉的手拢得更紧了些,似安抚。 辇上喻绥就给云锦用魔符传音了,小神医也是一如既往做得妥帖得不行。 沈翊然停顿很久说:“不想喝。”罕见赌气的虚弱。眉心凝着,苍白的唇也抿起点委屈的弧度。他别过脸,不肯看喻绥,耳廓红红的侧影醒目又可爱。 喻绥愣愣,随即,低低笑出声。 “不想喝啊……”无辜躺枪的人拖长了语调,像是在认真思索什么世纪难题,“那可怎么办呢?药不能不喝,美人生气了又不理人……” 喻绥用分享秘密的音量,同他商量,桃花眸弯弯,萦着浅浅的笑,“要不,我哄一哄,阿然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喝了?” 沈翊然转回脸,望进他盛满笑意,狡黠又温柔的桃花眼里。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先一步背叛了他 压不住的痒意涌上来,他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 方才强撑的清冷淡定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沈翊然整个人躬起身,一手紧紧按着胃脘,一手撑着榻沿,咳得肩胛骨都在颤抖。苍白的脸颊因剧烈的呛咳泛起病态的潮红,眼角洇出湿痕,呼吸变得又急又浅。 喻绥脸上的笑意敛尽。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人揽进怀里,一手稳稳托着沈翊然单薄的背脊,一手掌心贴着他剧烈起伏的后心,温和的内息毫不吝惜地渡过去。他的动作又快又稳,却带着难以抑制的轻颤。 “好了好了,不说了,不逼你了。” 喻绥贴着他汗湿的鬓角,压抑着心疼,“咱们等会儿再喝,嗯?” 沈翊然的咳嗽在他内息的温养下渐渐平歇。他虚脱般靠在喻绥怀里,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冷汗涔涔,额发湿漉漉地黏在鬓边。 沈翊然闭着眼,长睫被泪濡湿,沉沉地覆着,像两片疲惫的蝶翼。 喻绥将人揽得更紧了些,下颌抵着他微凉的发顶,掌心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脊,前些时日从尘界带回的蜜饯沈翊然已经吃完了,“明日我带蜜饯和松子糖过来,甜的,阿然喝药时就一颗,好不好?” 沈翊然“嗯”了声。 殿内很静。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将两人相依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羽麇宗地牢深处,无光。 囚室四壁用以镇压的法阵都只是隐隐泛着灰败的纹路,像濒死之兽最后微弱的呼吸。 白漓蜷缩在角落里。 他身上的碧青纱衣早已破碎不堪,露出大片青紫交加的伤痕。那是被锁灵鞭抽过的痕迹,每一鞭都狠狠落在他尾椎与脊骨相连处,九尾狐一族灵力汇聚的命门,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皮肉翻开,又被人粗暴地用止血符强行愈合,愈合后再撕裂,如此反复。 白漓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笼子很小,小到他无法舒展四肢,更无法变回原形。 曾经蓬松柔软的九条尾巴,如今只剩下剧痛之后麻木的,破碎的根部。 七条被齐根斩断,据说送去了宗主的私库,要炼成七把狐尾拂尘,赠予七位与羽麇宗交好的仙门耆宿。 还有两条。 原鸿说,这两条要留给他自己。 白漓将膝盖蜷得更紧,把脸深深埋进去。 破碎的碧色衣料下,单薄的肩胛骨支棱着,因持续的疼痛而不住颤抖。他不敢出声。每一次哭喊,都会换来更狠毒的鞭笞。 他学会了沉默,学会把所有的呜咽吞回喉咙深处,化成细碎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呼吸。 可是太疼了。 疼到白漓开始分不清是皮肉在疼,还是骨头在疼,还是空荡荡的,失去了七条尾巴的脊背在疼。 疼痛如无数细密的针,从每一个毛囊,每一处伤口,每一根被斩断的神经末梢钻进去,在他的血液里游走,刺穿五脏六腑,最后汇聚在心口。 曾短暂地,自欺欺人地住进过一个墨绿色的影子。 第113章 阿然,本尊要去救人了 白漓想起宴席上,那只揽过自己肩膀的,温热的手。 他想起那人低头看他时,唇角噙着的漫不经心的笑。 他想起自己拽着那墨绿色的衣袖,仰着脸,怯生生地喊尊上时,那人没有推开他。 分明是作戏。他比谁都清楚。 可他还是忍不住沉溺了。 报恩当然也包括心甘情愿被利用。至少利用他的人,是那样好看。 可那人甚至不曾真正看过他。 白漓从没有奢望过什么。他只是在宴席上扮演好了自己的角色,娇媚的,依赖的,占尽风头的尊上身边的宠儿。 他以为演完这一场,自己还能回到那个还算温暖的殿宇,继续做那个被收留的,可有可无的小狐狸。 他不知道,当自己被原鸿以“与尊上结契之事还需详谈”为由留下时,喻绥并没有回头。 墨绿色的身影,消失在了羽麇宗的云阶尽头。 “别……”声音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洇着血沫和泪水的咸涩。 他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 是那个早已离去的背影,是这间冰冷的囚室,还是那柄又一次高高扬起的,泛着幽光的锁灵鞭。 “别……来……”不可以来的。 他是弃子。是演完即弃的道具。是连正式血契都尚未缔结的,无关紧要的小狐狸。 他不值得尊上为他涉险。 又一鞭落下。 白漓的身体剧烈弹起,又重重摔回冰冷的地面。 他已经没有力气蜷缩了,只能瘫软在那片逐渐扩散的暗红血迹里,像一尾搁浅濒死的鱼。 破碎的脊背上,倒数第二条尾巴的根部已经开始渗血,只要再一刀。 他涣散的视线透过模糊的血雾,望着囚室顶部那片浓稠的不见星月的黑暗。 “主……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唤。 明明还没有结契。 明明他是最骄矜的,现今连唤尊上都小心翼翼,生怕逾矩。 明明那人从没有应允过他任何东西。 可是在这一刻,在冰冷黑暗,充斥血腥和绝望的囚室里,在他即将失去最后一条尾巴,即将丧命时。 白漓只想这样唤一声。 用从未被允许,今后或许也再无机会使用的,僭越而卑微的单方面称呼。 “……主人。”白漓的嗓音轻得听不见,他说:“……不要来……” 一滴泪,混着血,从眼角滑落,渗入身下冰冷的石板。 不要来。 不值得的。 也不要……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 他闭上了眼。 * 赤焰踏入永夜殿密室时,喻绥正立在窗边,指尖把玩着那枚从宴席归来后便不曾离身的温润的暖玉棋子。 他没有回头。 “说。” 赤焰单膝跪地,喉结滚动,几息未能出声。他向来寡言,却从未如此艰于启齿。 第78章 喻绥愣怔,做什么?这小子怎么莫名其妙跪了?入戏太深? “……白漓,”赤焰神经被拉扯,云锦在一边,他没法不守尊卑,“被羽麇宗宗主原鸿扣留了。” 喻绥的指尖停停。暖玉棋子在指间凝住,莹润的光泽映着他半垂的眼睫,看不出任何情绪。 “扣留。”他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平平。 “是。”赤焰垂首,嗓声生锈的刀锋刮过铁砧,“说是要与尊上详谈结契之事,请白漓在宗内暂住几日。实则……囚于地牢,日日施以锁灵鞭刑。” “……已断七尾。”赤焰就是个实实在在的现世人,手下来朝他汇报时,他叫人下去的言语险些结巴,“据传,要炼成拂尘,分赠仙门耆宿。” 寂静。 窗边,喻绥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宴席上慵懒的笑意,不是面对沈翊然时温柔的缱绻,也不是平素运筹帷幄的从容。那是一片彻底的空,如同被朔风扫过的荒原,只剩下冰冷而荒芜的底色。 “……七尾。” 他轻声重复。 九尾狐一族,尾即是命。一尾百年修为,断尾如断骨,断骨如剜心。七尾尽断,等于毁去七百年道行,也等于废去大半条命。 他还剩多少? 喻绥没有问。他不敢问。 他垂眸,看着掌心那枚暖玉棋子。 是从尘界搜罗来的,触手生温,最适合手指冰凉的人把玩。他送去衡安殿时,阿然正靠在榻上阖目养神,没有看那棋子,却也没有让他拿走。 他便擅取了枚留作纪念。 玉棋的温润,与殿外呼啸的寒风对比,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尊上。”赤焰抬起头,素来沉静如渊的眼眸里,翻涌着压抑的怒意与请战的焦灼,“属下属下请命,带暗卫前往羽麇宗——” “不急。”喻绥打断。 赤焰一怔。 喻绥垂眸看着掌心的玉棋,修长的手指轻转着它,审视其中每一道细腻的纹理。嗓声平淡如常,还隐着漫不经心的尾音,“他们扣着白漓,日日施刑,却不立时取他性命。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赤焰攥紧的拳头一松。 “……引尊上前去。”他沉声道:“羽麇宗必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尊上踏入。” “嗯。”喻绥听这龟儿子这般尊敬,还有些不适应,被吓得脑子都秀逗了么。他应了一声,将那枚玉棋收入袖中,抬眼看向窗外铅灰色的天际,“所以不急。” “可是白漓他——” “本尊知道。” 七尾。 那个宴席上依偎在他身侧,穿着碧青纱衣,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少年。他曾用指尖绕着他的发丝,听他娇声软语地唤尊上,看他讨好又笨拙地拽着自己的衣袖。 他以为他与白漓之间,不过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他给他庇护和虚名,他为他扮演宠儿的角色。 血契未结,两不相欠。 他从不曾想过,那个少年会因此落入如此境地。 喻绥也不会想到,在媚榭荡娇宠又遭遇变故的小狐狸已经在努力收敛骄矜,在生死存亡之际,少年被斩断七尾,血肉模糊地蜷在囚室角落,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不要来。 白漓真正做到了母后说的报恩,不记仇。 喻绥闭了闭眼。 “……尊上。”一直沉默侍立在侧的云锦忽然开口。他是喻绥麾下为数不多真正读过几卷书,还能在满殿杀气中保持冷静的人。 第114章 不能让阿然失望 “他们就是想引尊上过去。原鸿敢动白漓,必是已与仙门数宗达成默契,只等尊上踏足羽麇宗地界,便可坐实魔尊欺压仙门,掳掠修士之罪名。届时围剿之名便有了。” 他抬眼直视喻绥,喉结滚动,“尊上三思。” 赤焰转头,不可置信地狠狠瞪了他一眼。 云锦没有躲。他看了赤焰一眼,又望着喻绥,眸子怯懦,也自虐得清醒。 喻绥没有回头。 不见边际的天穹,是铅灰的。 喻绥侧脸平静如水,唇角还微微勾起,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负在身后的手,指尖已将玉棋攥得滚烫,“……本尊会怕他们?”惯常慵懒的,睥睨众生的傲慢。 殿内无人应答。 赤焰与云锦都垂下头。 他们不怕尊上敌不过羽麇宗的陷阱。 云锦跟随喻绥数百载,亲眼见过这位魔尊如何在三界围剿中杀出重围,如何将那些自诩正义的仙门耆宿打得溃不成军。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尊上的敌人。 他们怕的,是尊上自己。 尊上将什么都置之度外的思绪,好比打架有人见到为止量力而为,就有人招招致命,不给自己留余地。 喻绥是后者。 不管是先前苟且偷生被师弟庇护着勉为其难存下一条命的魔尊,还是现在的喻绥。 他的牵挂从来简单。 “……其实,还真有。”喻绥自言自语。那唇角勾起的弧度里,第一次掺入了一丝罕见的、近乎自嘲的涩意。 赤焰和云锦同时抬眸。 喻绥墨绿色的衣袍静静垂落,像一株独自开放在荒原深处的,不知为谁而盛的古木,“本尊怕……”喻绥喉结轻滚,“……阿然知道。”嗓音轻到被风声揉碎。 尾音里没有平素的戏谑或成竹在胸,只有初雪落在温水即将消融前脆弱的茫然。 “本尊才答应过他,”他垂下眼帘,长睫在眼底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不去动原唯昭。” 就要食言了。 他没有说下去。 若喻绥踏入羽麇宗,若原鸿设局,若原唯昭出面,喻绥很确定自己不能控制住自己,不对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出手? 他不能在满目疮痍的囚室,在奄奄一息的白漓面前,还记得那个承诺。 他不能……让阿然失望。 喻绥阖眸。 他不敢赌。 他怕自己一旦动了杀念,就再也收不回手。 他怕自己杀了原唯昭,阿然不会责怪他,却会用那种更沉默疏离,让他无从靠近的姿态,将他永远挡在心门之外。 喻绥本想着让原唯昭同自己一块赴死的,凤凰骨血散尽,阿然想责怪也来不及了,如今看来,只能叫这人在十八层地狱候着了。 “先……”喻绥平淡的命令,“别告诉阿然。”桃花眼落点沉在虚空某处。 * 羽麇宗地牢。喻绥踏入这片浓稠黑暗时,没有任何埋伏围剿。 或说,踏入地牢前,喻绥就将那些个杂碎清理了个干净,牵机丝利落得不行,赤焰头一回后头一回见自家儿子杀人。 赤焰不知道哪位是原唯昭,只知道喻绥没想让他们活,无论是原唯昭还是原鸿,挡在他跟前的,无一不被狠辣的丝线拧断脖子,搅坏筋脉。 要不是不合时宜,赤焰真想鼓掌。 原鸿没用精锐设防,因为他笃定,魔尊喻绥,不敢为一只连血契都未结的,无足轻重的九尾狐,与整个仙门正道彻底撕破脸。 又或者,他巴不得喻绥来。 来得越张扬,越血流成河,他的请君入瓮便演得越圆满。 喻绥此刻无暇去想这些。 若有若无的幼兽濒死时的微弱呼吸,险些要被喻绥的心跳盖过,却偏又固执得不肯停歇,在这片浸透了腐锈与血腥的黑暗中,一下,一下,续着将断未断的丝。 赤焰掌心的魔焰燃起一簇,光晕如涟漪般荡开,一寸一寸,将囚室深处那无边的黑撕开一道裂隙。 光焰所及之处,碧青的,蜷缩成小小一团的身影,从亘古长夜的死寂中浮出轮廓。 喻绥的脚步停住。 是白漓。 是他记忆中初见穿着粉色纱衣、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拽着他衣袖傲然地唤喻道友的少年。 不是了。 眼前的少年像一只被撕碎了羽翼的雀,瘫软在冰冷血泊中,再也无法扑腾,再也无法发出清脆的啼鸣。碧青纱衣已成褴褛的碎布,勉强遮着满身青紫交加的伤痕。 皮肉翻开处,血已凝成暗褐色的痂,又在更狰狞的新伤下层层叠叠地崩裂,渗出新鲜的血珠,顺着苍白的皮肤蜿蜒而下,在身下积成一小片尚未干涸的,暗红的浅泊。 他的脊背朝向笼门。 曾经蓬松柔软,会在欢欣时摇晃,会在畏惧时瑟缩藏起的九条尾巴。 只剩孤零零的两条。 尾巴无力地垂落在血泊中,尾尖轻触着冰凉的青砖,像溺水之人探出水面的指尖。 银白如雪的光泽黯淡,毛皮上沾满凝结的血块和污秽,一缕一缕地纠结着,仿若被暴雨打落的残羽,被碾进泥泞的霜花。 少年没有动。 白漓没有听见有人靠近。他快听不见了。 白漓将身体蜷得更紧,把脸深深埋进膝盖与胸口之间,肩胛骨因持续不知多少日的剧痛而支棱着,像两片被生生折断的蝶翼。双臂环着自己,徒劳的姿态,护着身后那最后一根尚未被夺走的,属于他的尾巴。 第79章 像极了幼兽在风雪之夜,躲进枯叶与断枝垒成的,根本不避寒风的巢穴。明知无用,仍不肯放。 喻绥的脚步停在了囚室门槛前。 他忽然有些不敢靠近。 他见过无数生死,亲手了结过无数性命,也曾在这三界最阴暗的角落里,见过比这惨烈百倍的酷刑。他从不知道自己会有不敢的一日。 许是愧疚作祟。 铁栏上残留的法阵隐隐流转,幽蓝的光纹如蛭附骨,层层镇压着囚笼内残余的灵力波动。 喻绥想起三日前,羽麇宗揽月台上,少年拽着他的衣袖,仰着脸,狐狸眸里盛满了小心翼翼讨好的光。 日光很好。 第115章 美人我什么都不知道 金灿灿的,暖融融的,将少年碧青的纱衣映成浅浅的嫩绿色,将他眼尾那一点天生的嫣红晕染得愈发秾丽。 他唤他尊上,声音软糯,尾音微微上扬,像撒娇又像试探,像一只终于寻到枝头可栖的雏鸟,怯生生地将自己小小的重量交付上去。 他穿着与他衣袍同色系的碧青纱衣,乖巧地依偎在他身侧,时不时偷偷抬眼看他,又在他目光即将扫过时飞快垂下眼帘,唇角弯着,耳尖红着。 喻绥不知道,那只雏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飞进他随手施舍的枝头。 逢场作戏的温柔假象。 他不知道,那身碧青纱衣,是少年从魔宫库房领到布料后,一夜一夜,亲手缝成的。 他不知道,狐狸眸里的光,从来不是演的。 他不知道。 喻绥什么都不知道。 “……打开。”喻绥忽而好累,手指都不愿动弹。 赤焰没有犹豫。掌中魔焰化作无形利刃,自法阵最脆弱的阵眼切入,无声地,将那道困了少年三昼夜的铁栏拦腰斩断。 锁链坠地,沉闷地发着钝响。 少年依旧没有动。 白漓的意识已经模糊了。 他听不见锁链断裂的声音,听不见有人踏着血泊向他走来的脚步声。白漓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以及耳边反复回响的,来自记忆深处的那个声音,“本尊近来,得了只极合心意的小狐狸。” 是喻绥说的。 在揽月台。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那些曾将他视作耻辱,视作灭族罪人,视作可随意践踏的尘埃的人族面前。 虽然只是做戏,虽然只是逢场作口无遮拦,虽然那双含笑的眼眸从未真正落在他身上。 可那还是尊上说的。 那是白漓这一生,听到过的除了母后哄他睡觉的故事外最温柔的话。所以他撑到了现在。 撑着这具破碎的,只剩下一条尾巴的,连变回原形都做不到的身体,在冰冷黑暗的囚笼里,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人。 他不奢望尊上会来。 白漓只是想在还能呼吸的时候,在心里,再多唤几声,“……主……人……”破碎的音节,从干裂的沾着血痂的唇间溢出。 初生雏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试探的啼鸣。 白漓眼睫覆着,眼角犹有干涸的泪痕,苍白如纸的小脸上,划出两道浅淡无助的痕迹。泪痕早已风干,却仍固执地伏在那里,像河流干涸后留在河床上的印记,像再无人问津的墓碑上,褪了色的刻字。 白漓不敢睁眼。 他怕一睁开眼,面对的仍是不见天日,和即将落下,夺走他最后一条尾巴的刀。 于是宁愿在梦里,再多唤几声。 直到熟稔的脚步声闯入耳际。魔宫青玉道上听过无数次的节奏。 不疾不徐,如同闲庭信步,赴一场故人之约。 不是狱卒,不是行刑者。 不是那些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伤痕,又用止血符强行愈合,只为让他多撑几日供他们取乐的刽子手。 那是谁呢。白漓觉得自己该知道的。 很近。 近到他耸耸鼻尖能闻见气味。 近到白漓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近到他以为这是黄泉路上,引渡亡魂的幽冥神使,听见了他卑微到不敢说出口的祈愿。 “……白漓。”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没有平素的慵懒,也没有面对那个人时独有的温柔缱绻。 平静陈述般的确认他还在人间的两个字。 可那两个字落入白漓耳中,却若滚烫的岩浆,眨眼灼穿了他层层冰封的,不敢奢望,不敢期待,不敢僭越的所有防线。 白漓拼命地想睁开眼,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眼睫被干涸的血痂黏在一起,每回掀动,像生生撕开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可他还是要睁开。 他要看。他一定要看。 模糊的血雾中,白漓看见了那片墨绿色。不是幻觉。 是尊上。 是那个他只能在梦里,在濒死的幻觉里,在无数个不敢言说的夜里,偷偷描摹过千万遍的身影。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白漓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他想唤“尊上”,他想唤那个在宴席上他唤过无数次的,小心翼翼的,从未被允诺也从未被禁止的称呼。 他想唤那个他曾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偷偷含在舌尖,反复咀嚼,却从未敢在清醒时脱口而出的,僭越的的称呼。 白漓张开嘴,喉咙里涌出的只有破碎得不成调的气音。他太虚弱了。 白漓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喝过一滴水,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灵力被锁灵鞭抽得七零八落,七条尾巴被斩断,白漓的道行被废去大半,身体已是一具勉强维持着呼吸的,千疮百孔的容器。没有力气发出任何声音。 整脸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左眼角一道深可见骨的鞭痕斜劈而下,将原本秀丽的眉尾生生截断,血痂凝结成丑陋的黑褐色。 右颊有大片灼烧过的痕迹,皮肉翻卷,尚未愈合,渗出淡黄的体液。嘴唇干裂,布满细密的血口,唇角凝固着早已干涸的血迹。 “…尊……上……”白漓动了动,想要撑起身子,或许是想行礼,娇贵的狐狸学会了很多,首当其冲的就是行礼,或许只是想离他更近一些,可脊背刚抬起半寸,那被斩去七尾,如今只剩下血洞与破碎尾根的伤处便狠狠痉挛起来。 白漓闷哼,身子如断线纸鸢般软倒下去,重重摔回那片早已被血浸透的冰冷石板,“唔——!”他花好大力气没有让自己晕过去。 白漓死死咬着下唇,咬到唇瓣再次渗出血来,强迫自己睁开眼,望着那个逆光而立,绯色衣袍的人影,“不……”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口腥甜,被他生生咽下去,声嗓辨不出完整的字句,“主人……不要……”白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唤。 明明没有结契。 明明他现在把所有坏毛病都改得差不多了,只是贪吃了些,连唤“尊上”时都小心翼翼,生怕逾矩。明明那人从没有应允过他任何东西。 白漓说:“……不要来……” 第116章 阿然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白漓涣散的视线穿过模糊的血雾,穿过两人之间短短却隔着万水千山的距离,落在那张他曾在无数个不敢奢望的梦里描摹过的脸上,“……不值得的……” 不值得的。 不要为我弄脏你的手。 不要为我落入他们的圈套。 不要为我……难过。 我会自己死掉的。死掉就好了。死掉就不会疼了,也不会拖累任何人了。 死掉就能去找母后听故事了。 白漓又望了喻绥一眼,盛着太多太满,再也藏不住的眷恋与卑微,像濒死的萤虫最后一次扑向烛火,明知会焚尽翅翼,仍忍不住望向唯一的光,“主人……”嘴唇翕动着,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可喻绥看懂了。 他在说。 能遇见您,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了。 喻绥迈过那道门槛,跨过地上凝固的血迹,一步一步,走向角落里那团破碎的碧色。 他俯身,单膝跪地,绯红袍角铺开在肮脏冰冷的石板上,沾染了暗褐的血。 他伸出手。 那只手曾在三界掀起无数腥风血雨,也曾小心翼翼捧着另一个人的脸颊,为他拭去眼角湿痕。 此刻,这只手悬在半空,指尖颤着,不知该落向何处。白漓望着他,望着近在咫尺迟迟不敢落下的手。 他倏而笑了。笑容轻淡,扯动脸颊未愈的灼伤,渗出一线新的血痕。可他的眼睛弯了起来,像宴席上那日,他拽着喻绥的衣袖,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人时那样。 “不疼的……”白漓轻轻说:“主人,不疼的。” 他撒谎。 喻绥看见了。 看见他说话时眉心那一下急促的,来不及压制的痉挛,看见他死死攥着身下破布的手指骨节泛白,看见他脊背上那七处已结痂又撕裂,撕裂又结痂的血洞,此刻正随着他勉强的笑容,渗出温热的血。 第80章 喻绥没有戳穿他,将手落下,轻覆在白漓冰凉汗湿的额头上,“本尊来了。” 囚室永夜般的寂静被承诺吞没,“没有人可以再动你。” 白漓眼泪滚落下来,他不敢再哭出声,怕就快死了喻绥还凶他。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喻绥,任凭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一道道淌下,没入鬓角与发间。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只是无声地开合。 “……主人。”气音轻到被囚室内的血腥气吞没。 泪很烫。白漓望着喻绥,迷途之人望见远方一盏孤灯,久居暗室者,等来那扇为自己推开的门,“……你……来了……” 舍不得停。 白漓怕一停下,这场梦就醒了,“你……真的……来了……”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乞求,乞求这不是梦,乞求这不是他濒死之际最可悲的幻觉,乞求尊上真的,真的,真的来了。 喻绥俯下身。 他单膝跪在血泊中。 绯色的华贵衣袍浸染了暗红的血迹,血迹还在缓缓洇开,像暗夜里无声绽放的曼珠沙华。 喻绥恍若未觉,伸手,落在了白漓颤抖的,沾满血污的发顶,很轻很轻地揉揉,“嗯。”涩意满满。 “来了。”喻绥说。 白漓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拼命地睁着眼望喻绥。 他把绯色的身影烙在自己逐渐涣散的瞳孔深处,把那只落在他发顶的手,刻进濒临破碎的魂魄里,把人无意安慰他的一字一字,嚼碎了,吞咽下去,藏进心脏最深最深的角落。 那是他的了。 没人能夺走。 “……他们……断了……七条……”他语无伦次,哪还有半点娇贵模样,和被碾碎的花瓣,被踩进泥泞的落叶差不了多少,“我不疼……尊上……我不疼的……” 白漓疼得快要死掉了。 每一根被生生斩断的尾巴,都是一次撕心裂肺的剥离。尾巴不是装饰,是他的修为,是他的道行,是他身为九尾狐一族与生俱来的,与魂魄同根同源的印记。 斩断一条,如斩断一肢。 斩断七条,如将他生生剐了七遍。 白漓本就是来报恩的,报恩报恩,他这条命就是喻绥的了,他不值得尊上愧疚。换做从前他会弯着眉眼讨要报酬,现今他只是条废狐了,尊上愿意收留他,是恩赐。 尊上愿意演那场戏,是恩赐。 尊上愿意在这血泊之中,在这污秽的囚笼里,为他这只濒死的,只剩下一条尾巴的小狐狸,俯下身来,是白漓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恩赐。 “不怕。”喻绥说:“本尊来了,便不会有事。” 桃花眸扫过小狐狸脊背上的伤口有新有旧。 旧的已经结了暗褐色的痂,边缘微微翻卷,是被止血符强行愈合后又撕裂的痕迹。新的还在渗血,皮肉翻开着,鲜红的血珠一颗一颗地渗出,顺着苍白的脊线缓缓滑落,没入身下早已浸透的暗红血泊。 每一道伤口,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只小狐狸,是怎样被人一遍又一遍地,剐去了身上所有的骄傲。 怜悯。喻绥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护谁都护不住,分明说好要收留人家,还叫人伤得这般重。 他伸出手,将那道蜷缩在血泊中,瑟瑟发抖,轻得像一片羽毛的身影,揽入怀中。 白漓整个人僵住。他不敢呼吸,不敢动。 尊上在抱他。他的鼻尖抵着喻绥的胸口。 隔着浸染了血污的绯红衣袍下,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一下,像古老悠远的钟声,像深海夜航时望见的灯塔。 白漓将脸埋进去,贪婪地吮吸高高在上的,遥不可及的气息。 短暂的庇护也很好,白漓的声音闷在喻绥的衣料里,“……主人……”匿着不住的哭腔,“……我好疼……” 他终于敢说疼了,“……真的好疼……”白漓肩膀抖着。 泪水汹涌地浸湿了喻绥胸前的衣襟,在那片上洇出深色的水渍水渍还在不断扩大,若初春融雪时从山巅奔流而下的溪流,引着被冰封一整个冬季的,磅礴得无法遏止的悲伤。 小狐狸没有嚎啕大哭,静静地将濒死之人全部的不舍,眷恋,不敢言说的倾慕,化作无声的眼泪。 一点一点。 洇进那片绯色的衣料。 第117章 不向除沈翊然外的任何人低头 一点一点。 渗进那片衣料之下,那颗他不能靠近半步的遥远心脏。 若有若无的水滴声,孜孜不倦燃着的魔焰。 不知过了多久,白漓的哭声渐渐止息,他安静地伏在喻绥胸口,像一只终于寻到归巢,却已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雏鸟,蜷缩在巢穴最深处,将喙埋进自己的羽翼之下。 小狐狸手指无力地垂落。 却在即将滑下喻绥衣襟的瞬息,被温热的手轻轻握住,恰好接住了一片坠落的花瓣。 “……尾巴。”白漓低喃着若梦呓,失血过多后的恍惚,和挥之不去的本能恐惧让他担心自己仅剩的尾巴,眼尾犹有未干的泪痕,可他的眉头却紧蹙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他们还……还要我最后……”说不下去了,白漓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抖。颤抖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臂向上蔓延,漫过肩胛,漫过脊背,漫过他仅剩的还包扎着温热的灵药的尾巴。 条件反射么。喻绥想。 无数次被按在刑架上,听着刀刃磨过骨头的声响后,烙进魂魄深处的,无法磨灭的恐惧。 喻绥道:“不会。”他不懂如何安慰小狐狸,便轻声言语,“本尊在这里。”低到像是在呢喃,像是对着自己说的,又像是对着怀中这只瑟瑟发抖的小狐狸说的,“谁也拿不走。” 白漓睫毛颤颤,他仰起脸,狐狸眸里还盛着未干的泪,眸光涣散,焦距尚未完全聚拢,光痕便盈着喻绥。 喻绥沉默,“……”指节分明的手,顺着他的发际,抚过被血污纠结成缕的鬓发,抚过他冷冰冰的脸颊,抚过他下颌处一道尚未愈合的鞭痕。 他没有说对不起。 喻绥此生从不向除沈翊然外的任何人低头,也从不向除他外的任何人认错。 “……血契。”愧疚却是实打实的愧疚,他开口,嗓音低哑,“回去便结。” 白漓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他睁开眼,布满血丝与裂痕的桃花眼,定定地望着喻绥。惊愕,茫然,不敢置信,害怕再次落空的希冀,“尊上……”白漓改了称呼,“我……我已经没有九尾了。我只是一只废狐,我……” “本尊说结。”喻绥垂眸,看着白漓那空荡荡的,只余七处血洞的脊背,反复撕裂而无法愈合,仍在隐隐渗血的伤口边有条尾根也已摇摇欲坠。 桃花眼底暗色掠过,“……羽麇宗,”他口吻平淡如常,“欠你七条尾巴。” 反正早死晚死都得死,不若喻绥就送整个羽麇宗去给那道貌岸然的傻逼陪葬。 白漓忽然有些害怕。他见过尊上杀人,知道那双眼冷漠时可以多么可怕。 他动了动,用尽全身力气,将染血的手覆在喻绥手背上,“主人……”他又唤回了只敢在濒死时脱口而出的称呼。像在哀求,又像叮嘱,“不要去。” “仙君…他……你……” “不要为了我…让他失望。” 喻绥最在意的莫过于衡安殿那位了,谁人不知。 喻绥抿唇,小心翼翼地穿过他破碎的衣料与伤痕累累的脊背,将轻得像一片残叶的身子,横抱起来,“回去。” 他说:“本尊带你回家。” * 衡安殿内,烛火摇曳。 沈翊然靠在榻上。 膝头摊着一卷书,是前朝以写游记闻名的散人留下的《云川志异》,讲三界各地的风物人情。 他已经读到了第三卷,讲南疆密林深处有种会发光的蘑菇,入夜后星星点点铺满林地,像打翻了一地的碎月。 他已经许久未曾翻动一页,浅色的眸盈着窗外的夜空中。夜空浓稠如墨,不见星月,无边无际沉沉的黑暗绕着。 像压在人心头的一口深井。 像他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作痛,却又无处着落的情绪。 方才隐约听见殿外值守的魔侍低语。 声音压得很低,可这夜太静了,静到连风吹过檐角铃铎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尊上……” “……羽麇宗……” “……那只九尾狐……” 喻绥不是已经处理过那些人了么,怎么新来的人说来说去也离不开那狐狸。 沈翊然听不清更多,也不需要听清更多。 他垂下眼帘,将那卷书轻轻合上,相信覆在胃脘处。 里头隐约又泛起熟悉的痛。 是今日的药喝得晚了些。他想。 只是药喝得晚了。 沈翊然将手掌按在那里,隔着衣料,隔着皮肉,隔着一层又一层他从不轻易示人的,柔软脆弱。 第81章 不知从何处牵来的丝线,一头系在他心口,另一头,正缓缓收紧。他垂下眼帘,望着掌下那卷书的封皮,《云川志异》。 沈翊然看了很久。 久到烛火跳跃了一下,孤零零的影痕斜了。 沈翊然叹息,如初春未融的残雪,若故园将熄的晚灯,似他亲手推开的那扇门扉,在身后慢慢合拢时,发出的最后星点轻响。 他将那卷书放到榻边小几上,靠着引枕,闭上眼。 守着盏摇曳的烛火,等不知何时归的人。 夜色正浓。檐角的风铃偶尔响一声。 不知在等谁。 * 魔辇在云海中平稳穿行。 车厢内,暖玉炉中的安神香静静燃烧。角落里备着柔软的锦褥与绒毯,本是为那人准备的。 喻绥每次出行,都会让人在辇上备好这些。沈翊然怕冷,手脚总是冰凉,蜷在软榻上时喜欢把自己裹成严严实实的一团。 此刻,那些锦褥绒毯,尽数垫在了白漓身下。 喻绥靠坐在软榻一端,将破碎的碧色身影揽在怀里。他一手托着白漓单薄的脊背,避开血肉模糊的尾根,一手轻拢着他的手指。 白漓太轻了,轻得像一捧即将被风吹散的灰烬,蜷在他怀里,可怜巴巴的。 喻绥要被愧疚感折磨死了。 “……唔。”闷哼从白漓紧抿的唇间泄出。 喻绥低下头。 白漓抽搐了下,脊背本能地弓起,又因触及七处血洞痉挛着跌落回去。他死死咬着下唇,咬到唇瓣再次渗出血来,咬到那本就干裂的唇肉翻出更深的裂口,却仍拼命将痛呼咽回喉咙深处。 喻绥问,“疼?” 第118章 美人会生气么,会怪他么 白漓的睫毛颤了颤,艰难地掀起一线,狐狸眸水光涣散,努力对他弯着,“不疼的……”唇角勾起讨好的弧度,扯动脸颊上那道干涸的血痕,“真的……不疼,主人。” “嗯,”喻绥应,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不疼就好。” 尊上的眉眼真好看。白漓迷迷糊糊地想。比媚榭荡那些血脉纯正的狐族都好看。比三界任何一个传闻中的仙尊魔君都好看。 这样好看的人,此刻正抱着他。 这样好看的人,方才单膝跪在那肮脏冰冷的血泊里,对他伸出手。 这样好看的人……答应要带他回家。白漓的唇角又弯了弯。 他蓦然觉得,断掉七条尾巴,似乎也没有那么疼了。 * 魔辇颠簸了下。 云海之中偶有气流湍急,这是常有的事。赤焰在外驾车,已经尽可能保持平稳。 白漓的身体蓦然弹起,又重重跌回喻绥怀里,抽搐起来,喉咙深处发出破旧风箱的声音。他的嘴巴张了张,想要说什么,可涌出来的,却是一大口温热浓稠的,暗红色的血。 血从白漓唇间涌出,顺着嘴角淌下,流过下颌,滴落在喻绥绯色的衣袍上,洇开触目惊心的深色。 他咳着,呕着,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每会抽搐都带出更多的血,染红了他破碎的碧青衣襟,染红了喻绥托着他脊背的手,染红两人之间的空气。 “白漓!” 喻绥慌了,他不会真要把人害死了吧。他托住白漓抽搐的脊背,有慌乱地去擦他唇角的血,可血仿佛永远也擦不完,刚拭去,新的又涌出来,晕红他的指尖。 白漓的痉挛渐渐平歇。 他软软地瘫在喻绥怀里,胸口的起伏微弱到看不见,“咳、咳咳……”白漓每咳一声,便有更多的血从喉咙深处涌出。 他的身体在喻绥怀里软成一团,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可他还在笑。 白漓拼命睁着涣散的眼,望着喻绥,望着那张终于失去从容,染上惊惶的脸。嘴唇翕动着,一下一下,沾着血沫,艰难地吐出破碎的字句,“给……给尊上……添麻烦了……” 道歉被血呛得断断续续,“……对、对不起……”白漓费力地抬起手,想要触碰喻绥的衣袖。可抬到半空,便无力地垂落下去,被喻绥一把攥住,握在掌心,“难受就安静点。” 白漓却摇摇头。 眸光越过喻绥的肩头,望向魔辇窗牖外茫茫云海。那里有羽麇宗的方向,有那间冰冷的,吞噬了他七条尾巴的囚室,眼神忽而变得有些涣散,像是陷入了痛苦的梦魇。 “……不要…”白漓嘴唇翕动着,低得像呓语,“不要来……主人……不要来……” “不、不值得的……”白漓眉头紧紧蹙起,冷汗涔涔而下,混着眼角渗出的泪痕,在苍白的脸上蜿蜒出一道道污浊的痕迹。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浅,喘息都带着喉咙深处血沫翻涌的声响,“不要……” “别……来……” 白漓眼睫垂下,蝶飞倦了,攥着喻绥手指的点力道,骤然松开。唇角的艳红,却依旧止不住地,一股一股涌出,浸透了喻绥的衣襟。 喻绥声线在抖,不会死了吧,“白漓?” 没有回应。 “白漓!”凤凰灵息毫无保留地疯狂渡入。 单薄的胸腔里,还有跳动。 还在。 还活着。 喻绥松了口气,用沾满血的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暗金色的传音魔符,指尖一弹,魔符无火自燃。 “云锦,星眠阁候着,所有续命的灵药灵丹,备好。本尊一刻钟后到。”魔符燃尽,化作青烟。 “……撑住。”喻绥说把人往怀里揽了揽,“本尊说好带你回家的。” * 星眠阁灯火通明。 喻绥立在回廊尽头,绯色衣袍上的血迹早已干透,在夜风里凝成暗褐色的霜。他负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眉眼沉在阴影里。 门内,云锦带着几个医修已经忙了整整两个时辰。 天边泛起蟹壳青时,阁门从内打开。 云锦走出来,面色苍白如纸,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疲惫,他抬眼望向廊下的身影,脚步停了停,才快步走近,“尊上。” 喻绥吐出口浊气。 云锦在他身后说:“白漓的命,暂时保住了。” 廊下的身影动了动。 “但是……”云锦垂眸,“他的断尾,属下无能,无法修复。” 晨风穿堂而过,吹动喻绥染血的袍角。 “九尾狐一族,尾根连着本命元神。断尾如断魂。”云锦的声嗓在风里有些飘忽,他也很抱歉,但确实尽力了,“如今他七尾尽断,余下两尾也已濒临枯萎。若是寻常外伤,属下尚有几分把握,可这伤及元神本源……” “若是想修复断尾,唯有灵墟深渊的九转玉骨花。” 喻绥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桃花眼底深处,映着星眠阁内透出的灯火,明明灭灭。 灵墟深渊。 三界公认的绝地,位于魔界与修界交界的无尽裂谷深处。沉睡着上古凶兽的残魂,弥着足以腐蚀神魂的墟气。古籍上记载的“有去无回”四个字,是用无数性命写就的。 而那里,生长着唯一能修复九尾狐断尾的至宝。 “传闻九转玉骨花,千年一开,花开九转,每一转对应九尾一脉。”云锦的嗓声放得很轻,“若能取得此花,配以尊上的凤凰灵息为引,当有七成把握,可令断尾重生。” 七成。 喻绥垂下眼帘,人是他害成这样的,别说七成了,一成他也得救啊,“……要多久?” 云锦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尊上是问花期?” “花开七日,七日不采,便凋零入墟,再等千年。”云锦道:“从这里到灵墟深渊,若是尊上亲往,全力赶路,往返最快……需五日。” 五日。 喻绥的手指在袖中轻蜷了下。 他想起今晨离开衡安殿时,那人正靠在榻上阖目养神。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层浅浅的金边,女娲炫技之作,说的就是他老婆。 他答应过的。 会回去的。 要去给人寻蜜饯和松子糖的。 现今已然逾期,美人会生气么,会怪他么。 第119章 阿然等我,不等也没事 “尊上。”想什么来什么,赤焰从回廊另一端快步走来,他走到喻绥面前,没在跪了,“衡安殿那边……” 喻绥的心脏沉沉,“说。” 赤焰喉结滚动,“属下奉尊上之命,说您在议事,无法抽身。仙君他……”他停了几息,斟酌措辞,“仙君不信。” “他问了三次。属下答了三次。”赤焰垂着头,该怎么救救他儿子坎坷的情路,“第三次,仙君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属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他还好吗么’。” 喻绥的瞳孔微微收缩。 “属下问,仙君问的是谁。仙君没有回答。他只是垂着眼,望着窗外。望了许久。然后他说……” “他说什么?”喻绥问。谁教的这货说话大喘气。 第82章 “他说——”赤焰有点难以启齿,总不能说他冷哼了声啥也没说,那他儿子心的碎成一瓣一瓣的,拼也拼不来了,这傻子给他找的儿婿看起来实在不像对他有意的意思啊,“‘让他小心。’” 夜风呼啸而过,吹动回廊两侧悬挂的琉璃灯盏,光影摇曳。 喻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让他小心。 阿然没有问他去了哪里,没有问他和谁在一起,没有问他何时回来。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喻绥以为他不知道。 他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喻绥道:“九转玉骨花,本尊亲自去取。” 云锦虎躯一震,“尊上,那灵墟深渊——” “五日。”喻绥打断他,“本尊说五日,便是五日。” 他转头,看向赤焰,“衡安殿那边……” “告诉他,本尊去去就回。”他的声音很轻,“让他……等我,不等也没事。” 无恙便好。 总归他本源翎羽还融在人心口。 说完,他转身,绯色袍角在风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星眠阁的灯火在风中明明灭灭。 远处,衡安殿的方向,一盏孤灯静静地亮着。 像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回家。 * 衡安殿的灯火在身后渐次熄灭。 沈翊然站在殿外阴影处,夜风掀起他素白的衣角,拂过冷冷的手背。他微垂着眼,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那里曾攥着喻绥的衣襟,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那触感会永远烙印在指尖。 可他松开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 每一次能逃离这牢笼的机会摆在面前,都是他自己,亲手松开。 清虚宗那夜,他本可以趁乱离去。叛出师门时,他本可以远遁天涯。魔宫无数个无人看守的深夜,他本可以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没有。 第一次,是因为无处可去。 后来……后来是因为什么,沈翊然不愿深想。 此刻,他又一次站在自由的门槛上。喻绥不在,守卫松懈不少,他的气息本就微弱,匿迹而去,无人能察。 可沈翊然抬起的脚,落下的方向,却是魔宫之外,追着那个满身血腥气,匆匆离去的方向。 沈翊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 或许是因为赤焰那闪躲的眼神,或许是因为他问“他还好么”时,喉咙里压不住的颤抖。 又或许,只是因为艳色的衣袍消失在熹微晨光中时,他的心口忽而空了一瞬。 空得发疼。 比日夜纠缠的金丹痛楚还叫人难捱。 所以沈翊然追了。 匿去气息,踏着夜色,追着那个方向,追着那个满身血污却不敢让他看见的人。 * 夜风寒凉。 沈翊然御剑而行,素白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速度很快,快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有多吃力。 冷汗不知何时渗了出来,浸湿鬓发,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又被夜风吹干。小腹处熟悉的痛又开始作祟,沉甸甸地坠着,像块冰冷的石头压在腹中。 沈翊然蹙眉,腾出一只手按了按那处。 他没有停。 丹田深处,无情道的根基震荡,不止是强行催动灵力,匿迹追踪的反噬。他能感觉到那道基表面又多了几道细裂纹,每回灵力运转,都有冷飕飕的风从裂缝里灌进去,冻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他也没有停。 沈翊然抿紧了唇,将涌上喉头的腥甜生生咽了回去,继续追。 * 灵墟深渊入口,在裂谷尽头。 沈翊然赶到时,正看见那道绯红身影没入裂谷深处的黑暗之中,被浓稠的墟气吞没,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的脚步滞涩。 裂谷边缘,夜风呼啸,卷起他素白的衣袍。他站在那里,单薄的身形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株随时会被吹折的枯枝。 墟气弥漫上来,冰冷刺骨,腐蚀神魂的阴寒瞬息绕上。沈翊然轻咳了声,喉咙深处涌上腥甜铁锈味,被他强行压下。 沈翊然看着深不见底的黑暗,看了很久。 他抬起脚。 一步,踏入墟气之中。 蚀骨的寒意包裹住他,像无数冰冷的蛇钻进衣领袖口,缠绕上四肢百骸。沈翊然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苍白的脸在黑暗中愈发透明,唇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停。 第二步。第三步。 墟气越来越浓,腐蚀着他的灵力护罩,侵蚀着他的神魂。丹田深处,无情道的根基震荡起来,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扩大,似是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 胃脘痛得麻木,疼痛范围过于模糊,以至于沈翊然分不清到底哪疼。 可他还在走。 第四步。第五步。 眼前开始发黑,耳中嗡鸣渐起。他听见自己急促破碎的喘息,听见胸腔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 沈翊然的嘴唇翕动着,轻缓,“……喻绥。”被墟气吞没,没有回应。 他顿了几秒,又抬起脚。 第六步。 沈翊然膝盖倏忽一软,他整个人向前踉跄,扶住旁边的岩壁才勉强稳住。指尖触到的石壁冰冷粗糙,被墟气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触感像腐朽的尸体。 他垂下头,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顺着下颌滴落,砸在脚下的黑暗里,无声无息。 好累。 好疼。 好冷。 沈翊然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人的脸。 笑着的,慵懒的,委屈的,讨好的,说“美人也看看我呀”时小心翼翼又亮晶晶的眼眸。 揽着他时温热的怀抱,那人握着他手时掌心的温度,那人抵着他额头时低沉悦耳的嗓音。 太多了,凝成了他追来的理由。 第120章 阿然来寻我了 沈翊然睁开眼,松开扶着岩壁早已鲜血淋漓的手。 第七步。 第八步。 第九步。 沈翊然背影消失在灵墟深渊浓稠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里。 被他抛在身后的自由,永远地留在了光明的那一端。 又一次。 沈翊然亲手放弃了。 * 迷阵不知何时起的。 喻绥踏入那片墟气弥漫的裂谷深处时,四周还是嶙峋的岩壁与浓稠的黑暗。可不过转了几转,眼前忽然豁亮起来。 桃林。 无边无际的桃林。 粉白的花瓣纷纷扬扬,铺天盖地,落在他肩头,发顶,衣襟。 脚下是柔软的草地,空气中浮动着清甜的香气,日光和煦,暖风微醺,恍若人间三月。 喻绥停下。 他垂眸看着落在掌心的那片花瓣,指尖轻轻一捻,花瓣化作一缕淡淡的粉烟,消散在空气中。 幻阵。 灵墟深渊的迷阵,专攻人心最软处。他知道。 漫天的桃花落着,落在他的火红衣袍上,落在他的眉间发梢,落在他的视野里每一个角落。甜香的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息,匿着某种让他浑身燥热的,难以言喻的蛊惑。 他抬脚,继续走。 桃花深处,隐约立着一道素白的身影。 操。喻绥暗骂出声。 那人背对着他,立在纷扬的花雨之中。素白的广袖长袍,墨发如瀑,单薄的肩背微微弓着,似乎有些冷,又似乎只是在静静地望着什么。 姿态,轮廓,苍白得透明的侧脸。 “……阿然?”喻绥不敢置信地唤,声线颤颤。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苍白的脸,清冷的眉眼,微微泛白的唇。总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正静静地望着他,里头映着漫天的桃花,也盛着他怔愣又狼狈的影子。 是阿然。 是那个他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捧着的人。 是那个他离开时攥着他衣角很久很久才松手的人。 是那个他答应过“去去就回”的人。 喻绥的喉结滚动。 他向前走了一步。 可第二步,他没有迈出去。 他喻绥站在那里,隔着漫天纷扬的桃花,望着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 太像了。 太像了。 可正因为太像,他才忽然清醒过来。 阿然怎么会在这里。 阿然此刻应该在衡安殿,裹着锦被,阖着眼,等他回去。阿然身子不好,有未愈的伤,有不能催动灵力的禁忌。阿然那么怕冷,那么怕疼,那么…… 阿然不会在这里。 永远不会。 喻绥阖眸几息再睁开时,桃花眼里已恢复冷静,牵上了几分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笑。他看着那道素白的身影,唇角微微勾起个懒洋洋的弧度,“假的。”他说:“骗术不够精明,阁下就该知道收敛些,改日再出来招摇撞骗。” 第83章 素白的身影微顿,眉眼间似乎掠过难以察觉的波动。 喻绥没再分神看他。 他转身,继续朝桃林深处走去。身后,漫天的花雨依旧纷纷扬扬,那道素白的身影还立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可他没有回头。 “沈翊然”眼波流转,唇角弯起,是他在宴席上对着原唯昭时曾露出的,那种温柔,毫无防备的笑。 “喻绥。” “沈翊然”轻唤他,声音软得像漫天的花瓣,“你来啦?” 喻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蜷缩进袖中,指尖嵌入掌心,掐出几道血痕。疼痛让他保持清醒,让他没有朝那个方向迈出那一步。 假的。又出来招摇撞骗。 他见过太多幻象,经历过太多迷阵,比这更逼真的,更蛊惑人心的陷阱,他都闯过来。他不该被这拙劣的把戏所动。 可那“阿然”朝他走来。一步,两步,素白的衣袂拂过遍地的桃花,牵起一阵簌簌的轻响。清冷的眼眸望着他,里面有他从未在真正的阿然脸上见过的,毫不掩饰的欢喜,“你怎么不说话?” “沈翊然”走到他面前,抬起手,凉凉的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触感如此真实,真实到喻绥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滚。”他声音低沉沙哑。 “沈翊然”愣了下,继而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像春日里最暖的那抹阳光。 “好凶啊。”“沈翊然”收回手,却不走,只是歪着头看他,“那我走啦?” 它转过身,朝桃花深处走去。 素白的背影,渐渐被飘落的花瓣遮掩。 喻绥站在原地,望着那背影,望着那即将消失在花海尽头的,熟悉的轮廓。 越往前走,桃林越来越密,甜香的气息也愈加明晰浓稠。 燥热在体内翻涌,像无数细小的火苗在四肢百骸游走。喻绥知道这是迷阵的蛊惑之力,试图瓦解他的心神。他运转灵力,压制着那股燥热,步伐沉稳。 九转玉骨花当是离得不远了。 即将踏出桃林的刹那。 “喻绥?”清冷的嗓音,沉在他耳畔。太近了,近到仿佛就贴着他的后颈,微凉的呼吸,拂过喻绥敏感的肌肤。 喻绥的身体一僵,克制转身的欲望。 叫唤却没要放过他的迹象,淡淡的调子,杂着虚弱,“喻绥。”这回,声音是从喻绥身侧传来的。 他转过头。 几步之外,桃树之下,立着一道素白的身影。 苍白的脸,清冷的眉眼,微微泛白的唇。墨发散落肩头,几缕被冷汗濡湿,贴在鬓边。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正定定地望着他,眼尾泛着淡淡的红,长睫上似乎还沾着未干的水痕。 是他。 还是他。 和方才那个一模一样。 可又有哪里不一样。 喻绥站在那里,望着他。 他看见那人皱着眉头,一只手轻轻按着腹处,似乎在忍着什么不适。素白的衣袍上沾着点点暗色的污迹,是墟气腐蚀的痕迹,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轻轻起伏着,喘息都抑着颤抖。 沈翊然苍白的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溢出很轻很轻的一声,“唔。”闷哼,是因为胃脘处突如其来的痉挛。他按着腹部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眉心蹙得更紧,冷汗又密密渗出一层。 喻绥没动。 第121章 阿然离我远点,好不好 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望着那个人。望着他蹙眉忍痛的模样,苍白到透明的脸色,唇角那一点点,为忍耐而抿紧的泛白弧度。 好像,太像了。 喻绥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不是他命令的,双腿自己迈了出去。几步的距离,他几乎是一瞬间跨过去的。 他的手先于意识抬起,揽住了那人的腰。 入手是一片软绵绵,虚软的触感。腰肢细得过分,隔着衣料能感觉到肌理因隐痛而微微的痉挛。那人被他一揽,整个人便软软地靠进他怀里,额头抵在他肩上,发出洇着哭腔的抽气。 是真的。 温热的,柔软的,会疼的,会颤抖的,真的。 喻绥的呼吸窒窒。 他的视线又移到自己掌心,那里,揽着人后腰的手掌上,沾着点点暗色的血迹。 不是他的。 是阿然的。 喻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素白的衣袍上暗色的污迹,不只是墟气腐蚀的痕迹,还有血。 喻绥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任何犹豫,掌心一翻,凤凰神息若温热的暖流,从他掌心涌出,贴着那人的后腰,无声地蔓开去。治愈之力的灵息,渗入那人的衣料,渗入那冰冷的肌肤,渗入隐隐渗血细密的伤口。 沈翊然身子颤颤,更深地跌进人怀里,冷汗贴着鬓角往下淌,有几滴坠在眼睫上,让他看眼前人有些重影。 喻绥低下头,看见自己掌心所过之处,衣袍下隐隐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血肉模糊的裂口悄然收拢,新生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粉色,像初绽的花瓣。 恼人的伤口,一道一道,在喻绥眼前消失。 余下的,只有浅浅的粉色痕迹。 喻绥的指尖轻轻覆在痕迹上抚过。小心翼翼得仿佛在触碰什么薄如蝉翼,一触即碎的东西,“疼么?很疼是不是?” 沈翊然靠在他怀里,半晌没有回答,他咬着下唇,力道大得几乎要渗出血来呼吸都又浅又急,胸腔起伏不定,像是生怕一个深呼吸就会牵动伤处,让已经到了嘴边的痛呼冲出来。 沈翊然抬起头,清冷的眼眸里,映着喻绥近在咫尺的脸。有疲惫,隐忍,虚弱到极致后的茫然,还有淡到喻绥不敢认的东西。 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那眼眸深处自己的倒影,近到他能感知到那长睫每回轻颤惹起的气流,近到那人的呼吸拂在他下颌上,虚弱的气息。 是真的。 真的是真的。 喻绥将燥热狠狠压下去,“……怎么追来了?”嗓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压抑着欲望,唯恐惊扰到怀中一触就碎的玻璃。 他问出这句话时,揽着那人腰肢的手收紧了些许。另一只手抬起来,拂开人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露出苍白的额头。 细密的汗珠,被喻绥用指腹一一拭去。 沈翊然唇上咬破的伤痕,是他忍痛时留下的痕迹。 喻绥望着他。 望着这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望着这个不顾一切追来,追到这九死一生的绝地的人。望着这个浑身是伤,却还强撑着站在他面前,被他揽进怀里的人。 怀里的人嘴唇动动,弱如低喃的声线响起,“……你说,去去就回。”长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的什么,“我等了。”声嗓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这漫天桃花与浓稠墟气交织,真假难辨的空间里。 沈翊然娇嗔似地责怪他,“你没回。”他静静地倚着人,额头抵在喻绥肩上,呼吸轻浅而缓慢,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昏睡过去,“糖和蜜饯也没给我。” “我的错,怪我,”喻绥的嗓声很哑,“阿然别气……” 沈翊然动了下,冷然的眸在漫天花雨中难得迷蒙。眼帘掀动时能见着人紧绷的下颌,泛红的眼尾,额角渗出的滴滴汗珠。 喻绥受伤了? “你,”沈翊然忍着疼拉过他的手,想探他的腕脉,“怎么了?” 喻绥躲过,遮住望着他的澄澈的眼睛。 操。要命。 “别看我。”藏不住的爱欲在翻滚,字句浸满烈酒,灼热又克制,喻绥说:“阿然,别看我。quot; “……喻绥?”沈翊然情绪都关在眼底,睫毛在人温热的掌心里止不住地簌簌颤动,像被风吹乱的蛛丝,细密而纠缠。 茫然不解也掩不住的担忧。 喻绥闭了闭眼。 血脉中奔涌的欲望就要喷薄而出,难以压制。迷阵的蛊惑之力,甜香的气息,怀里人的温度,声音,样样致命,寸寸都在瓦解他的理智。 可他不能。 这不是梦,喻绥清楚地知道。 “阿然,”喻绥的嗓音哑得厉害,“阿然你听我说。” 喻绥松开遮着沈翊然眼睛的手,后退半步,想要拉开距离。可半步刚退出去,沈翊然的身形便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他本能地又伸手将人揽住。 沈翊然重新靠进他怀里,眉心拧着,苍白的脸上冷汗又渗出一层。他按了按胃脘,被迷阵的阴寒之气激得愈发难受,偏生两颊莫名其妙地被人温热的吐息染上滚灼的烫。 喻绥瞧见人矛盾的样子,心疼得不行,“你先出去。” 凤羽披风自沈翊然肩上垂下,喻绥嗓子眼里的气松一半,吊着一半,“阿然,你到外头等我,嗯?”修长漂亮的手握住人单薄的两肩,领着人转了个圈,背对着他,热息肆无忌惮沉在人耳畔。 第84章 沈翊然思绪乱作一团,姿势实在不美好,臀上触着人尴尬的部位,尺寸傲人,他耳朵尖倏忽就红透,“喻绥,你……” 喻绥又后撤了点,手还虚虚停在人肩上,饶是再厚的脸皮也抵不住在心上人面前露怯,“我…不是,不、我是……抱歉。” “阿然,”喻绥柔和着嗓子哀求,“离我远点,好不好?” 该死的迷阵。 沈翊然淡淡问他,“你让我去哪?” 去哪。 这里是无边无际的迷阵桃林,前方是凶险莫测的灵墟深渊,来路是足以腐蚀神魂的浓稠墟气。 他能去哪? 他哪也去不了。 第122章 阿然,求你 喻绥放在心上不敢亵渎的神明只能站在这里,站在快要失去理智的自己面前。 沈翊然又转回身看着明明已经快要撑不住,却还在拼命把他往外推的人。 “阿然……”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尾音溺着请求和明晃晃的歉意,“求你……” 求你走开。 求你离我远点。 求你不要让我…… 冰凉的手指轻抚上喻绥滚烫的脸颊,抚过他紧蹙的眉心,抚过他汗湿的鬓角。 喻绥浑身一颤,美人的手太凉了,冷得喻绥想自作主张给人捂捂。 “你很难受。”沈翊然残酷地陈述。 喻绥的喉结滑滑。他抓住沈翊然抚着他脸颊的手,想要拉开,可力道却软得没有半分威慑力。僵持不下,喻绥握着人凉丝丝的手,指腹摩挲着纤细的骨节,“阿然……你不懂……这阵法会……” “我懂。”沈翊然打断他。 满天飞扬的桃花如梦似幻,喻绥听见沈翊然对他说,“你为我做的,够多了。” “我也可以帮你的。”沈翊然欲盖弥彰地补了句,“双修之期也要到了。”言外之意,除了灵修,还可以试试别的。 有人用手指在喻绥唇上重重磨蹭。 喻绥险些以为自己又在做梦。 沈翊然见人沉默,当作是自己被拒绝了,抿着唇,放下手,耳根的红还未散。 理智决堤。 喻绥忍不住了。 去他娘的,谁爱忍谁忍。他伸手,一把将人揽进怀里。 喻绥没再收敛力道。他将沈翊然紧紧箍在胸前,箍得那么紧,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脸埋进沈翊然冰凉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人白漓的肌肤上,烫得沈翊然微微一颤。 其实还要八天呢。和自己的死期有关,喻绥能记不清么,但美人既然提了,他是不可能煞风景的。 “阿然……”嗓音闷闷地从沈翊然颈间传来,压抑着颤抖,“阿然……” 喻绥生平第一回词穷到只能唤人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是他在这漫天桃花与浓稠蛊惑之中,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喻绥额头抵住他的,滚烫的肌肤贴上微凉的,激得两人同时一颤。沉在沈翊然耳边的声音沙哑得听不清,压抑太久的渴求杂糅着小心翼翼的询问,“阿然……可以么?” 沈翊然吞咽了下,抬起下巴,将被自己咬得面目全非的唇,贴上喻绥的唇角。 很轻的触碰,轻得像桃花落在水面。 足以点燃一切。 喻绥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他一手揽沈翊然的后腰,一手托住他的后脑,将这个浅尝辄止的触碰,加深成炽热绵长的纠缠。 他吻得小心又贪婪,像是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终于寻到绿洲,想索取更多,又怕伤着怀中这捧易碎的雪。 沈翊然的唇很凉,让喻绥滚烫的唇舌稍微找回清明,却也让他的动作愈发小心。他用舌尖描摹唇瓣的形状,用齿关含着下唇的伤痕,一点一点,凤凰灵息反反复复翻腾。 沈翊然从未被人这样吻过。太奇怪了,奇怪到他的呼吸都乱了节奏,奇怪到他冰凉的身体开始泛起陌生的热意。 清心音含在唇舌间,被人晕热濡湿,沈翊然才发觉原来自己也会起反应。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喻绥揽着腰的手不容拒绝地按住。 “别怕……”喻绥的嗓音从纠缠的唇间洇出,沙哑低沉,缀着安抚意味。 沈翊然想抿唇,嘴唇动动,不慎咬住人的下唇,惹得吻他的人含混“嘶”了声,喻绥的唇移开些许,贴着沈翊然的唇角,动物撒娇似地蹭着,“阿然,别怕……是后悔了么?” 喻绥抬手犹豫几瞬,像是要将手指插进人墨发里,更方便交换气息,停滞在半空还是坠在人泛红的眼尾,磨着蹭过蹙着的眉心,“可以反悔,阿然若是不想了,我便先送阿然出去。” “阿然在外头等我一会,好不好?”喻绥侧过脸,贴着他喘息。 沈翊然的齿磨着唇内软肉,思忖再三,攀上喻绥的脖颈,“我…方才不是故意的。” 咬你,不是故意的。 阿然怎么这么可爱。 喻绥的手顺着人淌下墨发摸索过人脊背,沈翊然紧绷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一瞬。 就在这瞬息,喻绥的唇再次覆上来。 浅尝辄止的试探终止。喻绥舌尖轻撬开微凉的唇瓣,探入人温热的口腔,触碰着沈翊然舌尖。触感太过美好,美好到喻绥的理智又一次摇摇欲坠。 他强迫自己放慢节奏,放轻力道,一下一下地勾缠,如安抚受惊的幼兽。 沈翊然的呼吸彻底乱了。 吻越来越深,越来越烫,却小心翼翼的,洇着主人怕伤着他的温柔。温柔得让沈翊然心口发酸,也让他不知为何,眼眶发热。 良久,喻绥才放开他的唇。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灼热而紊乱。喻绥垂着眼,望着沈翊然被吻得红肿,有了些许血色的唇,泛红的眼尾和长睫上不知何时沾染的湿痕。喻绥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下。 “阿然……”喻绥笑,丝毫没被人跟帮忙一样主动献身的热情逼退,夸赞之词张口就来,“你真好看。” 沈翊然不自在地偏过头,告诫自己,只是帮他,这魔头帮衬自己良多,自己帮他一回也是无可厚非的。 喻绥没给他多虑的机会,顺势低头,温热的唇落在人红彤彤的耳廓上。 沈翊然浑身都在抖。 耳朵尖被喻绥含住吮吸,酥麻的电流从那一点瞬间窜遍全身,他整个人都软了,攥着喻绥衣襟的手指就要握不住,“别……” 喻绥的视线在人红透的脖颈流连,深色的粉蔓到人胸口,他喉结滚动着问,“弄疼你了?quot; 沈翊然摇头,将脸埋进他颈侧,滚烫的肌肤贴着他的脸颊,温度都同频,他身子软趴趴地,索性不挣扎了,榻进人怀里。 喻绥的心软成了摊水,在人额角落下个吻。 阿然,宝贝,老婆。 修长的手指借着巧劲褪下沈翊然的外袍,又不规矩地去触他的里衣系带,沈翊然皱眉忍着用手去抗拒的心理,呼吸也跟着沉。 …… 第123章 阿然委屈什么呢 …… “唔……喻绥……我…”冷,好冷。 他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发出那些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嗓音太羞人了,沈翊然想忍住,但他已经被喻绥撞得支离破碎,一句都忍不住。 “怎么了?”沈翊然整个人都在他身下发抖,喻绥问,“阿然是冷么?” 沈翊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喻绥将人调了个方向,自己当垫背的,把人揽进怀里,风羽披风将沈翊然妥帖地包裹,鸟不拉屎的地儿没有毛巾,喻绥只好退而求其次捻个净尘诀。 沈翊然整个人软成一团,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靠在他胸口,急促地喘息着。冷汗和热汗混在一起,浸湿了鬓发,黏在白皙的脸颊上。他的眼尾红得厉害,睫湿漉漉地覆着, 被吻过的水光氤在脖颈和前胸。 喻绥低头,望着怀里人副脆弱又餍足的模样,心口软得发疼。 沈翊然伏在人胸腔,脸埋进人起伏的温热里,浑身像被抽空了骨头。 喘息很重,一声一声洇着水汽。沈翊然听见自己的呼吸里带着压不住的泣音,喉咙发紧,紧得发疼。他想憋回去,可那点哭腔还是从齿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像拉不直的丝。 他忽然很想哭。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明明只是帮了个忙,用腿,他从没对人做过的事。 喻绥时而攥着他的膝窝,喘气喷在他脖颈,锁骨,胸口,甚至小腿内侧。嘴唇到处落下来,额头,眼皮,耳垂,喉结,肩膀,手背,每处都沾过滚烫的潮气。 唯独没碰过沈翊然的嘴。 沈翊然闭着眼也能数出来:眉毛被亲过,鼻尖被亲过,下巴被亲过。嘴角被蹭过两次,一次是对方侧头咬他耳垂时带过的,一次是对方把他翻过去时不小心擦到的。可那都不是吻,至少不是他想的那种。 他想的是哪种,沈翊然自己也说不清。 第85章 “……你。”他开口,声音是哑的,哑得不像自己。他想问点什么,却不知道从哪问起,手指蜷起来。 喻绥的胸腔在他脸下起伏,心跳声咚咚的,稳得很,和沈翊然自己那团乱糟糟的心跳完全是两回事。 沈翊然莫名委屈,这委屈来得没道理。他知道的,他们之间算什么呢,互利互惠,各取所需。他帮人解决,人给他点什么,公平得很。 谈不上感情,更别提喻绥口口声声挂在嘴边的那个字爱。那是人说的,不是他说的,他没接过这话,或许也没信过这话。 可沈翊然还是委屈。 为什么偏偏是嘴唇。 为什么哪里都碰了,就那里不碰。是不想碰,还是觉得没必要碰,还是碰了会有什么不一样。沈翊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答案,也不知道哪个答案能让他好受点。 沈翊然朝上蹭蹭,把脸埋得更深,鼻尖抵着人的锁骨,那块皮肤被他呼出的热气捂得潮湿。他咬着下唇,咬得发白,把泣音憋回去,憋得浑身都在抖。 喻绥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后脑勺上。没动,就那么放着,掌心温热,压着他的墨发。 沈翊然抖得更厉害了,“你……”嗓声更哑,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方才……你…怎么不……” 他说不下去。 怎么说,问你怎么不亲我嘴,这话沈翊然问不出口。他没那个立场,也没那个脸。 喻绥手从他后脑勺滑下去,落在他后颈上,拇指按着沈翊然颈椎凹陷点,轻揉了下。很轻,轻得像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沈翊然没动,也没再说话。眼眶热得很,热得发胀,有什么东西溢出来,洇进人赤裸着的胸口。他不想让对方发现,可那点湿意根本藏不住。 “怎么哭了……”喻绥慌里慌张的,没见着人笑倒先看着人哭了,他一点也不想看老婆哭啊,喻绥的声音也是哑的,低低的,像从胸腔里碾出来,“哭什么?” 沈翊然僵住。喻绥拇指还在他后颈上揉,一下一下,慢得很。没等他回答,也没等他憋出话来,喻绥的手就移到他脸侧,把他从胸口引出来。 他来不及躲,也躲不掉。沈翊然眼睫湿着,眼皮红着,眼眶里还汪着没落干净的东西,就这么对上喻绥温柔深邃的桃花眸。喻绥的眼睛在暗里亮得很,亮得他心口发紧。 喻绥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翊然受不了,想偏开头。 修长的手指扣住他下巴,没让他动,喻绥后知后觉,“委屈么?委屈什么呢……” “是委屈这个?”喻绥说,拇指抵着他下唇,压了压,把沈翊然咬出来的白印揉开,“还是委屈别的。” 沈翊然说不出话。嘴唇被按着,有点麻,有点热,那股热顺着嘴唇往心里钻,钻得他眼眶又酸了。 喻绥盯着他,目光沉沉的,暗里看不清神情,只看见喉结动了动,拇指移开。 取而代之的,是温热干燥的嘴唇,压在他嘴角上,不是亲,只是压着,停了很久。久到沈翊然自然忘了呼吸,久到他暗暗攥着自己掌心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别委屈。”沉哑得嗓音擦着沈翊然嘴唇传过来,闷闷的,裹着无奈的叹息,“不是不想碰,是……”怕你不舒服而已。喻绥怎么可能不想碰,他做梦都想碰。 不是不想碰,是怕碰了让人知道自己有多想。 话没说完。嘴唇移开一点,又落下来,这回对着沈翊然嘴唇正中,实实在在地落下来。碰了一下,两下,第三下停住了,贴着他,不动了。 沈翊然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滚下来,滚进鬓角里,凉凉的。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答案,委屈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只觉得丢脸。喻绥手还扣着他后颈,嘴唇还贴着他嘴唇,温度还在。 没什么好委屈了。 沈翊然把脸埋回去,埋进人颈窝里,埋得严严实实。 “阿然困了么?”喻绥手没地放,搁哪都奇怪,犹豫一会,还是抚着人脊背,轻声细语地问。 第124章 若连件衣裳都不替阿然换上,岂不是欺负人 沈翊然呼吸声很轻,轻得喻绥以为人伏在自己怀里睡着了,他掌心贴着人背上凤羽披风的料子,羽毛暖洋洋的。 喻绥喉结攒动了下,指尖微动,储蓄袋里他随身带着的浅色系衣衫被握在五指间。 “阿然,一会我抱着你睡,现在先换个衣服,好不好?”喻绥捻了个术法,先将自己收拾了一番,咬着耳朵和人说话。 “嗯,”沈翊然哼了声,恹恹地,“我自己……”话没说完,人已经越俎代庖扶住他的臀,坐起身,换了个姿势。 沈翊然也是整个人趴在喻绥身上,细长的双腿自人腰两侧往外伸,妖风叫他不住瑟缩。 “我来吧,阿然这样尽心帮我,”喻绥乐颠颠地笑,一副纨绔子弟模样,笑得暧昧又理所当然,“我若连件衣裳都不替阿然换上,岂不是欺负人?” 沈翊然被他笑得耳热,一时忘了自己原想问的是他的储物袋里为什么会有自己的衣衫,转念一想,依这魔头秉性,大约又是多此一问地被含糊回来。 到头来衣裳还是喻绥帮他换上的。 沈翊然没什么力气,整个人像被抽过筋骨,软得坐不住。方才那阵哭耗掉他太多东西,眼眶还热着,鼻头还堵着,浑身酸得像被人拆开又胡乱拼上。 沈翊然就倚在他胸前,“抬手。”喻绥嗓子还是哑。 他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水珠,没动。 喻绥也没催,就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手里攥着素色的衣料,乖巧得和方才欲求不满的人没半点相似之处。 沈翊然觉得难堪。刚才那些委屈,眼泪,莫名其妙的较劲,现在想想都像小孩撒泼。他抿了抿嘴,偏开脸,自己把手抬起来。 手抬到一半就被人握住。 喻绥握着他的手腕,袖口从指尖套进去,顺着小臂往上拉,过手肘,过小臂,沉在他肩头。 喻绥做这些事的时候低着头,眼皮垂着,神情看不太清,沈翊然只看见他喉结动了下。 沈翊然被摆弄着,像个提线不太灵活的偶人,胳膊抬起来又放下去,肩胛骨被人托着从胸前扶起来,浅蓝外袍从背后拢过去,前襟交叠,盖住胸口那些乱七八糟的痕迹。 沈翊然低头就能看到人指头在自己领口间穿梭,在腰间系带,打结,像在享受,慢得他心口发紧。 “……我自己会。”没散干净的鼻音氤在嘴硬中。 喻绥没应,手指从他领口移开,落在他脸上,拇指按着他眼角蹭了一下。还没干透的湿意被蹭掉了,指腹糙糙的,蹭得沈翊然眼皮发痒。 他偏开头,没躲掉,喻绥的手又追过来,这回是捧着他半边脸,把他脸掰正了。 “阿然看看我。”喻绥说。 沈翊然不想看。眼眶还红着,眼皮还肿着,他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可他拗不过那只手,脸被捧着,目光躲不开,就那么对上一双眼睛。 桃花眸在他脸上慢慢扫着,从眉心到鼻尖,从鼻尖到嘴角,定在他眼睛上。看了很久,久到他受不了,想说话。 “怎么哭成这样了。”喻绥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什么东西,沈翊然听不大分明,“我错了,原谅我嘛,我以为阿然不想让我亲呢,没有故意不亲。” 喻绥想着美人仙君既然对他无意,那肯定不想被他多碰。但他忽略了再冰冷的人情事过后也会需要温存。 沈翊然喉咙一梗,“我才不是想让你亲”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 喻绥的拇指又动了,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摩得他脸皮发烫。沈翊然想躲,可那只手不放过他,他就这么被捧着,被看着,被那两根指头一下一下地蹭。 “……委屈包。”喻绥忽而叫他。 沈翊然愣了。三个字的昵称落进耳朵里,轻飘飘的,软塌塌的,不像这人会说的话。 他盯着对方,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可喻绥还是那副嘴脸,唇角弯得很明显,像在炫耀什么。 沈翊然冷冷回他,“谁委屈了。” “谁哭谁委屈。” “……我没哭。” “嗯。”喻绥应着,拇指又蹭了下他眼角,蹭下来点什么晶莹的玩意,“没哭,是眼睛出汗。” 沈翊然噎住。想反驳,可喻绥已经松开他脸,浑身却像被什么烫过一样,从耳根到脖子都热起来,他想从人怀里挣起来,总不能里裤还麻烦人家帮自己换。 沈翊然在人精瘦的腰腹撑了两下,没撑起来。手腕细瘦,骨节分明,抖得像风里的枝条。 喻绥倾身过去,手臂从人腋下穿过,连同自己把人捞起来,凤羽披风荡起满地粉嫩。 腿刚被托起来,人就闷哼一声,眉头狠狠拧起来,眼眶里那点水光更亮了。 沈翊然靠进他怀里,软得像抽了筋骨,脑袋歪在他肩上,眼皮阖着,眼睫湿漉漉地粘成几缕。脸颊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亮晶晶的两道。呼吸很浅,一下下扑在他颈侧,烫得厉害,又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第86章 喻绥侧头看,看见那张脸白得透明,嘴唇是淡的,泛着一点干裂的白皮。眉心微微蹙着,像睡不安稳,又像还在委屈。 “疼?站得住么。”喻绥问。 怀里的人没应,眼皮动了动,没睁开。手指不安地握住他的手腕,攥得很紧。 喻绥一手揽着人的腰,一手把干净的亵裤从自己臂弯上倾斜下来,沈翊然在他的注视下发抖,大腿根红得不像话,从内侧一直蔓延到膝弯,有些地方已经泛出淤青的紫痕。 是被狠狠蹂躏过的样子,指印叠着指印,还有些磨破皮的细碎红点。 青紫交加,触目惊心。有的地方蹭破了皮,渗出细细的血珠,干涸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喻绥盯着那些痕迹,手上动作顿了顿。 埋在他肩窝里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呼吸滞滞。 “……别看。”沈翊然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哑得听不清,“别看…” 喻绥没答话,低下头,嘴唇落在人耳廓上,轻轻碰了碰。耳后往下,沿着耳垂,下颌,脖颈,一路触过去,轻得像羽毛扫过。 第125章 阿然,疼了要说些什么呢 偶尔碰到红痕时,他停住,嘴唇会贴着烫得吓人的皮肤,停了很久,“阿然,疼了要说些什么呢?” 骂我,或者……在岌岌可危的信任里选择和我倾诉。 沈翊然抖得更厉害了,却没躲。 喻绥干净的亵裤抖开,他把人往怀里带了带,让人靠得更稳些。一只手臂托着人的腰背,一只手捏着裤腰往人脚上套。 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活计,生怕扯着碰着哪里。 沈翊然就软在他怀里,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脑袋从他肩上滑下来,歪到一边,露出半截脖颈,上面印着深深浅浅的痕迹,从耳后一直蔓延到锁骨,有几处已经发紫。 裤腰提上来的时候,他又抖了下,喉咙里滚出一声闷闷的哼,“嗯…” 喻绥低头看。 怀里的人终于舍得搭理他,眼皮撑开一条缝,目光散着,半天对不上焦。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挤出气音。 喻绥把耳朵凑近。 “……疼。”沈翊然的嗓声晕着浓重的鼻音,尾音往上飘,飘得像撒娇。 显而易见地,他选择后者。 “知道疼了。” 有进步,没白教。喻绥很开心。 沈翊然腿软得不行,根本使不上力,全靠人托着。穿到一半,他忽然抽了口气,声音细细的,藏着点哭腔。 喻绥停手。 沈翊然脸还埋着,可耳根红透了,红得快要滴血。转而搭在他肩上的手指甲就好掐进人肉里。 “……我自己来。”沈翊然说,声音断断续续的,虚得很,“你……你先放我……” 喻绥当然没放。 他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手掌贴着人后腰,轻揉着。那截腰瘦得硌手,皮下的骨头一根一根能数清,在他掌心里细细地抖,“阿然想自己来?”喻绥语气平平的,“站得稳么。” 沈翊然没吭声。 喻绥又揉了两下,去看的脸。沈翊然还是不肯抬头,可他看见那双眼尾红得更厉害了,有水光从眼睫缝隙里渗出来,一滴,又一滴,落在他肩窝里,烫得很,“呜……” 喻绥停了揉腰的动作,手忙脚乱伸手去抹那人脸上的泪。指腹擦过眼尾,擦过脸颊,划过下巴,沈翊然由着他抹,只有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悄无声息。 “……又哭什么呢,阿然。”他低声说。 沈翊然摇摇头,还是不说话。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这般爱哭了,可他方才真的从喻绥的口吻里听出嫌他麻烦的一面。 喻绥要冤死了,窦娥都不带被这么整的,老婆才哄好一点,他又是哪惹小祖宗不高兴了,“不是凶你,阿然,我不是凶你,是我疏忽,害阿然难受了,阿然不哭。” 他盯着那颗埋在他肩窝里的脑袋看了会儿,忽然把人往怀里又收了收,收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头里。喻绥手抬起来,按在沈翊然脑后,捋着人柔顺的头发,从发顶捋到后颈,再捋回去。 “好了,”喻绥说,嗓声氤着点沙,“不哭了。” 沈翊然还在抖,抽噎声慢慢小下去,最后只剩细细的喘息,一下下喷在喻绥脖颈上,又湿又热。 喻绥继续捋人的头发,一下,一下,缓得很,像在安抚一头受惊的小兽。 过了很久,那人终于动了动,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 眼睛红透了,肿着,眼睫毛还挂着泪珠,鼻尖也红着,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浅色的眸瞳里头的泪光一晃一晃,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喻绥抬手,拇指抵住人下唇,把咬出来的印痕揉开,“张嘴。”他说。 沈翊然愣了愣,没动。 他又说了一遍,话音没什么起伏,手抵在人家嘴唇上,无赖似地没挪开。 沈翊然唇颤了颤,慢慢张开一条缝。 喻绥拇指伸进去,按了按那人干燥的舌尖,又抽出来。然后他低头,嘴唇贴上去,贴着两片干得起皮的嘴唇,亲昵地碰碰。 “渴不渴。”喻绥蹭着人嘴唇问。 沈翊然没答话,眼眶又红了,泪珠从眼角滚下来,滚进他掌心里,滚烫滚烫的。喻绥抹掉那滴泪,又在那人嘴唇上碰了碰,继而抬起头,去看人的眼睛。 美人仙君的眼睛很红,很着,泪汪汪的,可里头的光慢慢定住了,看着他,看着虚空中不知道什么地方。 喻绥等了等,等人几颗眼泪落完,沈翊然将那口气喘匀,双手落回在他肩上,软软地搭着。 “阿然若是受委屈了,要想着惩罚别人,叫别人哭,”他弯着桃花眸,好像叫沈翊然哭成如今这副狼狈样子的不是自己一样,“懂么?” 喻绥没说,沈翊然哭成这般我见犹怜的模样,就已经是对他的惩罚了。 他蹲回来,再度把大半落到花瓣上的裤腿套上去。套到膝盖的时候,手指避开内侧那片红痕,从旁边绕过去。 可红痕面积太大,怎么绕都绕不开。喻绥索性放慢了动作,一点一点往上拉,布料蹭过那处的时候,沈翊然还是抖了下。 沈翊然猛地一颤,喉咙里又挤出闷哼,膝盖软得差点跪下去。喻绥手臂及时收紧,把人捞住,让人重量重新压回他身上。 “疼?是很疼么?”这么娇嫩的老婆有片刻光阴是他的。喻绥心疼又忍不住美滋滋地。 沈翊然摇头,幅度很小,不知道是真的不疼,还是又忍着不说。 喻绥手指没移开,力道更轻,指腹在那片红上慢慢抚摩,从大腿内侧,到腿根,凤凰灵息燎过,沈翊然还是颤,颤得厉害,“…别……”声音哭腔很重,无论如何都压不住,“别摸了……” 喻绥很听话地停住手。 沈翊然已经把脸偏开,露出两只红透的耳朵。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可喻绥知道他在哭。 怎么总把人惹哭呢。多少回了,傻子也该总结出点经验了,喻绥得出个自己不如傻子的结论,他第二次半途而废直起身,手掌覆上人的后脑勺,揉了揉,把蹭乱的发丝理顺。 “不摸了。”喻绥说:“阿然不哭。” 沈翊然肩膀还耸着。 第126章 阿然可是我的宝贝,我疼惜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嫌 喻绥一手圈着人的腰,一手护着人的后脑勺,就这么站着。两道影子融在一块,模模糊糊的,分不清谁是谁。 过了很久,他听见沈翊然闷哑着嗓子问他,“……你怎么不嫌麻烦。” “嫌什么。”喻绥说。 沈翊然又不说话了。 “嫌你什么。”他低声说:“嫌你软,嫌你站不住,嫌你哭么。阿然可是我的宝贝,我疼惜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嫌。” 沈翊然浑身僵硬。 喻绥嘴角弯起来,没出声,可胸口震了震。 沈翊然不知怎么感觉到了,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瞪着他。没什么威慑力,眼尾红着,眼神很软,倒像是撒娇,“你笑什么?”他哑着声线问。 “没笑。”喻绥说。 “你笑了。”沈翊然盯着他嘴角,“你嘴角都弯了。” 喻绥嘴角确实还弯着,没压下去,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人看。看着怀里人红着的眼眶,湿着的睫毛,肿着的嘴唇,还有那张明明委屈却强撑着瞪他的脸。 试问谁有这么可爱的老婆能忍住不笑。 爱谁谁,反正喻绥不能。 于是他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嘴唇在人眼皮上碰了碰。 沈翊然下意识闭上眼,卷翘的睫毛扫过他嘴唇,又湿又痒。 喻绥哄好了人,又接着弯身,拉过亵裤两边,抬头,这回沈翊然没躲,就看着他,眼眶里的红还没退,嘴唇却松开,松开之后又抿起来,抿出个欲言又止的弧度。 “疼就说话。”喻绥说。 第87章 沈翊然还是摇头。 喻绥继续往上拉,拉到腿根的时候,红肿得厉害的地方露出来,他手指隔着布料顿顿,而后轻按下去,托着那片软肉,把最后一点布料拉上去。 系带的时候,喻绥手指有点难以控制,那几根细带子怎么都对不准。不得不矮身凑近了去弄,鼻息喷在人小腹上,那儿凹进去一块,也在轻轻颤着。 好不容易系好了,他起身,对上人的脸。沈翊然正看着他,眼神软得不像话,眼睫上不知什么时候又沾了点水汽,盈着晶亮。 喻绥情不自禁伸手,手指蹭过那点水汽。人没闭眼,就这么让他蹭,蹭完了,眼睫落下来,遮住底下那点东西。 喻绥打了个响指,凤羽披风就乖乖落在人肩上披着。沈翊然缩在暖融融的披风里,小小一团,脸侧着蹭进两侧的绒毛,喻绥的角度能看清泛红的鼻尖,和半边很红的耳朵。 喻绥很自觉地弯腰,把人横抱起来,“别动。”他手在人后腰上拍抚两下,熟稔地哄,“这样抱着,阿然会舒服些。” 沈翊然只好将脸埋在喻绥颈侧,阖上眼,任由温热的灵息贴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后腰,平稳有力的心跳透过两层衣料传来,像是某种承诺。 喻绥迈开步子,继续朝桃林深处走。 漫天的桃花仍旧纷纷扬扬,喻绥步伐稳得出奇。怀里的分量轻得让他心惊,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单薄的身子在轻轻颤抖,能听见怀中人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抽气声。 “还有多远?”沈翊然问。 喻绥应声,“快了。”低眸下来仔细打量了下沈翊然的情况。 沈翊然将揪着喻绥后肩绯红衣料的手收紧了些。 * 桃林的尽头,是一处断崖。 崖下,浓稠的墟气翻涌如海。墟气正中,一株通体莹白的灵植静静绽放。七片花瓣层层叠叠,每片都流转着温润如玉的光泽,花瓣边缘隐隐透出九道淡金色的纹路。 九转玉骨花。 喻绥站在崖边,桃花眸淡定扫过四周。墟气之中,隐隐有阵法波动的痕迹,但他无暇细看。单膝跪地,将沈翊然轻放下,让他靠在自己身侧的一块青石上。 “阿然再等等我。”喻绥道:“很快。” 又是这番说辞。 沈翊然点头,嘴唇翕动了下,像是想说什么,抬起手,却只是违心地推了推他的手臂。 喻绥起身,几步跃下断崖。 他的身形被墟气吞没的瞬间,沈翊然靠着青石,阖眸。 胃脘处的是在他瞧不见喻绥时清晰起来的,沈翊然麻木地按了按那里,指尖冰凉,触到的肌理毫无意外地在痉挛。他咬咬下唇,将涌上来的不适压回去。 断崖下传来轻微的响动。 片刻后,一道绯色的身影破开墟气,跃上崖边。 喻绥的手里握着那株莹白如玉的九转玉骨花。他的衣袍上沾染了许多墟气腐蚀的痕迹,可他顾不上这些,径直走向沈翊然。 “拿到了。”他单膝跪在沈翊然面前,将花轻轻放在一旁,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很难受?” 沈翊然摇头,却又稍稍怔停,眉心蹙着,没睁开眼。 九转玉骨花被他收入储物袋,置于贴着心口的位置。喻绥把人抱回自己怀里,“走。”他说。 喻绥没能走出第三步。 桃林是在刹那间化作飞灰的。 并非消散或褪色,而是坍塌。整个天地在同一瞬碎裂,漫天的花雨来不及飘落便被黑暗吞噬,柔软的草地寸寸龟裂,和煦的日光像被打碎的琉璃,化作千万片尖锐的光屑,旋即便被浓稠冰冷的虚无吞没。 方才还温柔地拂过面颊的风,变成了刀子。 喻绥站在原地,眉梢勾动。 在他眼前映开的是死去的戈壁。 脚下是龟裂的土地,裂缝深可见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过,又像是这片大地在临死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呐喊。说是寸草不生都不为过,或许曾经生过,枯死的根茎还蜷缩在裂缝里,轻轻一碰就会化成灰。 头顶的天穹灰蒙蒙的,不见星月或日光,唯余让人喘不过气的灰。 墟气凝成实质。 从四面八方涌来,从每道裂缝里渗出来,从每寸空气里挤出来,氤着腐蚀一切的寒意,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试探摸索着,想要把活物的生机一点一点剥离。 在戈壁尽头,立着道身影。 是个女子。喻绥桃花眸眯起。 她的衣裙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灰败地裹在姑娘枯瘦的身上,像是层褪下的皮。长发披散着,垂至腰际,却没有光泽,若枯死的野草。 第127章 阿然是我等的人么 面容依稀能看出曾经的美,眉骨的弧度还在,下颌的线条还在,可岁月轮转只剩薄薄的皮裹着骨头。 女子的眼窝深陷下去,眼珠是极淡的灰色,没有焦点,空洞地望着喻绥的方向,“又来一个。”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又像是在这片死寂的戈壁里,把嗓子喊哑了,最后只剩下砂纸磨过般的嗓声,“又一个……来取花的。” 喻绥将怀里的沈翊然护得更稳。怀里人的呼吸很轻,轻得仿若随时会断掉。他眉眼抬起,盯着那个女子,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沉向她身后若隐若现,堆积如山的枯骨。 有人形的,也有不似人形的,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织就白色的坟场。 有些骨头上还挂着残破的衣料,被墟气腐蚀得千疮百孔;有些骨头保持着死前最后的姿态,蜷缩的,匍匐的,伸着手向前爬的,还有把脸埋进双臂里的。 “姑娘……”大场面啊。喻绥又开始天马行空地想这要是影视剧特效得花费多少钱,“你是谁?” 姑娘歪歪头,像是生锈的机关被一点一点转动,又像是她的身体已经忘记了如何做出这样的动作,需要很努力才能回忆起来,“我?” 她很久很久很久没听过这般称呼了,展颜笑着。 枯死的树上开出的花,美是美的,可那美里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死气。她嘴唇因笑容而裂开,渗出暗红色的血,可她像是感觉不到,只是那样笑着。 “我是……等的人。”她似是神志不清地动手指,指向喻绥怀里的沈翊然。瘦得只剩骨头,指尖颤抖。 “他,是你等的人?” 阿然是我等的人么? 喻绥喉头吞咽进了点墟气,剐得嗓子眼疼,他没必要回答。 那女子又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却滚下一滴泪。 珠水是浑浊的,像是积攒了太久太久的浑浊,从她空洞的眼眶里滚落,沿着苍白如纸的脸颊滑下去,落在干涸的土地上,没留下痕迹。 “我等的人……”她说话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那个早已不存在的人,“也来过这里。” 喻绥在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看见少女的羞涩,接着听见人说:“他来为我取花。” * 三百年前。 她是灵墟深渊附近一个小修仙宗门的弟子。 资质平平,修为平平,容貌也只是清秀。她在这个宗门里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像是墙角的一株野草,不会有人多看,也不会有人记得。名字淹没在同门的喧嚣里,身影消失在人群的缝隙中。 没有人注意过她。 可他不一样。 他是宗门里最出色的弟子,天赋卓绝,容貌俊朗,是所有人眼中注定要飞升的天才。他走过的地方,会有无数目光追随;他说过的话,会被无数人记在心里。 他是天上的明月,而她不过是地上的尘埃。 他们本不该有任何交集。 可他偏偏注意到了她。 “为什么是我?”她问过无数次。每一次问,都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他把她送回住处的时候,在他替她拂去肩上的落叶的时候。 她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满是不解和惶恐,像是害怕这是一个梦,随时会醒。 他只是笑,笑得温柔也无奈,笑着伸手揉她的头发,“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他们在一起的日子,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 快乐到她常常在夜里醒来,掐自己的手臂,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快乐到她开始相信,命运真的会眷顾一个人,会让最好的事情发生在最不起眼的人身上。 快乐到她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天荒地老,直到沧海桑田。 直到有一天。 她修炼出了岔子。 那是一次寻常的闭关,寻常的突破,却出了不寻常的意外。不知是什么地方出了错,她的根基被撕裂,经脉寸寸断裂,灵息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从身体里流失。 需要一味灵药才能续命。 九转玉骨花。 传说长在灵墟深渊深处,能重塑根基,续接经脉,起死回生。 也传说那里是九死一生的绝地,进去的人,十个里有九个出不来。 第88章 “我去。” 少女听见对她许下永远的人如是道。 她哭着求他不要去。她拽着他的袖子,眼泪模糊了视线,声音颤抖得不成句子。她说我不要续命,我不要什么灵药,我只要你活着,我只要你在我身边。你去了,若是回不来,我怎么办? 他捧着她的脸,替她擦去眼泪。 他的手指很暖,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很亮,亮得让她睁不开眼,又舍不得眨眼。 “等我回来。”他是笑着说的。 然后他转身,走进那片永远笼罩着迷雾的深渊。 再也没有回来。 她等了三年。 她每天站在宗门门口,望着深渊的方向,从日出等到日落,从月升等到月落。同门劝她,说他可能已经死了,让她别等了。她不听。 她等了三十年。 她的修为没有寸进,因为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等待上。她的容貌开始衰老,因为她把所有的心力都用在了思念上。她不再是从前那个不起眼的弟子,而是成了一个让人叹息的痴心笑话。 她等了整整三百年。 她的头发白了,一根一根,像是落了霜。她的修为废了,因为她等得太久,久到忘了修炼的法门。她的心死了,因为她在漫长的等待里,一点一点明白了个道理。 他不会回来了。 可她还是想见他。 哪怕是一眼。 哪怕是一具枯骨。 她终于踏入灵墟深渊,来找他。 她走过他走过的路,穿过他穿过的迷雾,越过他越过的险境。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或许是因为她早已不在乎生死,所以生死反而奈何不了她。 于是,她找到了他的枯骨。 就在这片戈壁深处,就在那株九转玉骨花旁边。 他倒在那里,姿势蜷缩,像是死前还在努力向前爬。他的手伸向那株花的方向,指尖几乎要触到了,可终究没有触到。 第128章 阿然等到了什么 心上人的身体已经腐烂,只剩下森森的白骨,可他的右手还攥着一样东西。 一片花瓣。 花瓣早已干瘪枯黄,失去了所有的灵气,皱成一团看不出形状的枯叶。可它被他死死握在掌心,握了三百年,握得指骨都嵌入花瓣里,像是至死都不肯松开。 她认出那只手。 那是替她擦过无数次眼泪的手,是牵着她走过无数条山路的手,是笑着对她挥手说“等我回来”的手。 她跪在那里。 跪了很久。 久到她的膝盖陷入干裂的土地,久到她的眼泪流干,再也流不出一滴。她抱着他的枯骨,没有哭出声,只是那样抱着,像是想把那三百年的等待都抱进怀里,又像是想把自己变成另一具枯骨,和他一起躺在这里。 她没有离开。 她守着他。 守着这片戈壁,守着那株九转玉骨花,守着他的尸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守,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不会再回来,因为她已经找到了他。可她还是守着,像是除了守着,她再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后来,开始有人来。 都是来取花的。 她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穿过戈壁,看着他们贪婪地盯着那株花,看着他们伸出颤抖的手。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可以活着取走他拼命想要的东西,凭什么他们可以活着离开,而他只能永远留在这里? 凭什么她的等待换来的是一具枯骨,而他们却可以带着花回去,去见他们等的人? 她杀了第一个人。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多到她记不清有多少。 后来,她学会了幻术。她可以幻化出每个人心底最渴望的人,看着他们在幻境里沉沦,挣扎,崩溃,看着他们被自己的心魔吞噬。 她站在幻境之外,看着那些人在花雨中流泪,在春风里微笑,在爱人的怀抱里死去。 这是她的报复。 也是她的……慰藉。 因为在那些幻境里,她可以一次又一次地,看见他。 看见他笑着向她走来。看见他伸出手,替她擦去眼泪。看见他嘴唇翕动,说出那句她等了三百年的话,“我回来了。” * “她幻化成我的样子了。”分明是个疑问句,语调却是平直的,似是笃定了什么。 喻绥低眉去看他时,怀里人恰好错开眸子,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望着远处那个披头散发的女子。 那女子也在某瞬看向他。 “你。”她看着沈翊然,盯着他苍白虚弱的脸,望着他靠在喻绥怀里的姿态,瞧着他那双清冷却又亮得骇人的眼睛,“你和我……一样。” 沈翊然在喻绥怀里打了个冷战。 喻绥蹙眉,这姑娘胡言乱语什么,方才说的不还是他,怎么又扯上美人仙君了。 “你也在等。”女子道:“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沈翊然也不知听没听进去,身子在喻绥怀里颤,却始终没开口搭理人。 那女子又看向喻绥。 看向他抱着沈翊然的姿势,看着他护得密不透风的手臂,紫眸底抑着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那东西她太熟了,熟悉到每天都能在镜子里看见。 是恐惧。 是失去的恐惧。是等待的恐惧。是再等三百年的恐惧。 她倏忽笑了。怕什么,一个人难道真能把另一个的性命看得比自己重要么。她不信。 姑娘看透世间所有的等待,也看透等待背后所有的苦,“他比我幸运。”她说:“他等到了。” 喻绥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等到了? 他等到了什么? 他还来不及细想,那女子忽然抬起手。 她的掌心凝聚出道灰色的,死气沉沉的灵力,像是从幽冥深处射出的光,直直朝着喻绥怀里的沈翊然袭来。 “可我还是恨。”她的嗓音飘忽,像叹息,又像呻吟,“我还是恨所有能等到的。” 即使成双成对,她也没能舍得狠下心攻击许久未入梦的他。 喻绥的反应已经够快。 他侧身,试图用自己的后背挡住那道攻击,可他忘了一件事,他忘了怀里那个人。虚弱到腿打颤的无法站立的人,方才还靠在他肩上发抖的人,喻绥以为已经没有力气做任何事的人,毫无征兆地动了。 沈翊然想也不想挣开他的怀抱,快得喻绥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像是萧瑟的秋里飘零的叶,从喻绥的怀里挣脱出去,利落得看不出病痛地转身,挡在他身前。 灰色的灵力,结结实实地击中沈翊然的后背。 “阿然……”喻绥的嚎声撕裂死寂的戈壁,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碎了,化成灰烬。他一把接住软倒下来的沈翊然,抱着他跪倒在地,“不要…阿然……” 手掌颤抖着贴上沈翊然的后背,凤凰灵息涌入,灰色的灵力便若跗骨之疽,腐蚀着生机。自己的灵息进入沈翊然轻飘飘的身体,然后被灰色的死气吞噬消解,幻作虚无。 他什么都做不了。 喻绥什么都救不了。 沈翊然伏在他怀里,脸上半点血色不剩,嘴唇呼喘着,溢出细碎的血沫,血是暗红色的,洇着被墟气腐蚀过的气息。眼睫颤得很厉害,像是想睁开眼看一看他,却已经没有力气睁开,“咳、唔…喻绥……喻……”低唤轻得像缕烟,随时会散。 似是只要喻绥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喻绥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金色的凤徽烙在额心,又消散,本源翎羽还好好地融在人心口,没有半分抵了攻击的模样,说明这击不致命,那阿然…… 艳色染红素净的淡蓝,还不肯罢休,非要将人里衣也祸害得看不出原先模样。 阿然怎么一直在呕血。 怎么都止不住…… 喻绥眼眶通红,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可他一滴泪都流不出来,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眶里烧着,把泪都烧干了,只剩下滚烫灼人的痛。 他去用自己绯色的袖角衣料去擦拭人唇边不断涌出的红,努力地一遍一遍说着,“我在,我在……阿然,我在。” 第129章 阿然,我回来了,你看看我 沈翊然眼睫颤颤想望他。勉力地抬起来,露出双被水光柔和得只剩涣散的眸子,可在那涣散里,还有一点光,一点只属于他的光。 怀里人的眸子盛着喻绥,嘴角微微弯起很小的弧度,是喻绥求而不得的笑。 血一直在顺着沈翊然嘴角淌下来,一道接一道,把原本已经干涸和被喻绥擦拭晕开的血迹又浇得鲜红。接着一阵咳嗽,沈翊然向前倾,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只有胸腔还在起伏。 血沫随着咳嗽喷溅出来,星星点点地落在喻绥的手背上,温热的几息,又凉了,沈翊然感到抱歉。 第89章 沈翊然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够无力地蜷曲起来。 喻绥帮他蓝色的外袍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从领口到衣摆,大片大片的深褐色洇开,边缘还绕着湿润的光泽。 素白的里衣贴着胸口的位置,有一团正在缓慢扩大的殷红,像一朵开得太急的花。 凤羽披风也脏污得不像话。 沈翊然仰起脸,喉结滚动了下,嘴唇上下碰碰,“我可能……咳咳…”话没说完,便又咳嗽。 这回整个身子都弓了起来,额头险些要碰到膝盖时,起伏的后背被人环住,沈翊然软软地靠回去,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等、等不到了……” 声音断在喉咙里,被歉意哽住。他欠喻绥太多太多,还没还清呢……应允的事也没做到。 沈翊然眼睛半阖着,睫毛上沾着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珠,嘴角还在往外渗血,他却似乎感觉不到了,释然地学着人露出第二个笑。 他记得喻绥想看他笑,只是从前他不会,但沈翊然由衷地希望喻绥能如愿,希望喻绥能开心,“但我来了……” 沈翊然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手还是从抱着自己的人袖口滑落,垂在身侧,血还在慢慢从唇角溢出,但咳嗽终于停了。由着黑暗笼住他安静的身形,浸透了血的蓝衣泛着幽幽的光,像被血染过的湖水。 喻绥浸在冰冷的血水里,抱着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喉咙被堵住了,堵得他喘不过气,堵得他只言片语都挤不出来。 喻绥只能那样抱着,抱着怀里越来越轻,越来越冷的人。 远处,女子怔怔地看着这幕。 喻绥跪在地上,眼眶红彤彤的,颤抖着手,拼命往人身子里渡灵息,看明明什么都渡不进去却还是不肯放弃的绝望姿态。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曾经杀过无数人的手,此刻在颤抖,曾造出无数幻境的手,现今像失去所有的力气。 少女情窦初开时想要攥住什么,却什么都攥不住的手。 “等不到了…”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等到了……哈哈哈哈哈。”其实他等到了不是么,只是他不知道,以为自己等不到而已。 癫狂的痴笑里,碎裂的声响,很轻很静,仿佛冰面下的裂纹,像是枯枝上的一朵花开。她站在碎裂里,忽而觉得三百年来的恨意,三百年来的杀戮。三百年来的等待。 都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戈壁深处。 那里,有一具枯骨,静静地躺着。她一如初寻见他是那样在枯骨旁跪下来,伸出手,轻握住那只依旧攥着花瓣的手。 太冷了,也太硬,是一把再也暖不热的枯骨。可她还是握着,握得很紧,像是想把这三百年来的等待都握进那只手里,又像是想把自己变成另一具枯骨,和他一起躺在这里。 “……我也等到了。”她呢喃。 不复少女的沙哑声嗓飘散在冰冷的墟气中,无人听见。可握着枯骨的手,微颤了颤,像是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终于听见了。 * 喻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灵墟深渊的出口,裂谷边缘的夜风,魔界的荒原,星眠阁外的回廊,画面如破碎的镜片,在他脑海中飞快掠过,拼不成完整的记忆。 他只记得怀里的人温度在流失,只记得那湛蓝衣袍上的血迹越来越多,只记得自己嗓声嘶哑地喊着一个名字,喊了无数遍,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后来沈翊然也不再呕血了,或许是吐完了,没血再让他吐了。 沈翊然伏在他怀里,脸贴着喻绥的颈侧,嘴唇微张着,唇角凝固着暗褐色的血痂。眼睫沉着,一动不动,呼吸微弱又缓慢,和随时会断掉的丝线没两样。 太慢了。 慢得让在意的人心慌。 “阿然。”喻绥的声音沙哑,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唤着,“阿然,别睡,看着我。” 起初沈翊然的眉心蹙着,似是还残留着疼痛的痕迹,可时间长了蹙眉的弧度也渐松下去,像是连忍痛的力气都失去了。 “阿然……”喻绥声线抖着,尾音碎在喉咙里,散在御剑飞行的万丈高空中,畏惧飞剑的人连怕都做不到了。 * 衡安殿。 喻绥跪在榻边,将人轻轻放在锦褥上。沈翊然的身体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反应,任由他摆布,像一具没有生气的瓷偶。 难以想象榻上的人不久前还是会被喻绥逗地耳根连着脸颊一块红的人。 “阿然。”喻绥唤了声,又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探向人的鼻息。 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可还有。 还有。 喻绥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下。他俯下身,额头抵着人冰凉汗湿的额角,呼吸粗重而紊乱。沈翊然额头上的温度低得吓人,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阿然,”他又低喃,“我回来了,你看看我。” 沈翊然没动静。 喻绥直起身,开始解他染血的衣袍。这衣裳还是自己给人穿上去的,他的手指都在抖,解了好几次才解开系带。衣襟敞开,露出里边苍白如雪的肌肤。 一片灰黑色的淤痕从肩胛蔓延到腰际,像是一朵正在腐烂的花,触目惊心。 是被那道灰色灵力击中的地方。 喻绥心疼得不会呼吸了。 凤凰灵息从喻绥体内涌出,源源不断地渡入死寂的痕迹之下。经脉寸寸断裂,脏腑处处破损,灰色死气若附骨之疽,正蚕食着生机。 第130章 怎么自己给美人仙君带去的全是厄运呢 本源翎羽怎么判断这伤不致命的。操。喻绥想甩自己一巴掌。 他只能拼命地渡,拼命地送,拼命地把自己的灵力往不给自己回应的身体里渡,不知多久,掌下淤痕,终于一点一点,褪去了些许颜色。 可人依旧没有要醒的迹象,“阿然。”喻绥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喻绥不死心,“阿然。” 没人应他。 喻绥被主人丢弃的小狗似地凑近人家,沈翊然呼吸拂在自己脸颊上,很是轻慢,或许小狗一个不注意就会停止。 喻绥胆大包天地握住人的手,沈翊然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此刻却软绵绵的,没半点能推开他的气力。 胆小鬼终于可以不用瞻前顾后,如愿地牵住人的手,沈翊然连同他十指相扣的力气都没有了,喻绥也不强求,就用嘴唇轻触着人的指根,手背,一路吻到手腕。 “阿然。”喻绥的嗓声都洇上哭腔,“你醒醒。” “你醒醒,看看我。” “你说过,你来了。” 声线抖得不行,某人试图用昏迷不醒的人说过的话确定什么,或是唤醒什么。 “你来了,就不许走。” 过了几息,喻绥认命地动唇,嗓声沙哑,“……赤焰。” 赤焰一直站在门边,不敢进来,谁这时候来触他儿子霉头那才是傻,听着这声,他又愿打愿挨地想,傻就傻吧,总归能让他犯傻的也就那几个,他快步走到榻边,看见他儿子跟归国老总都没弯下的脊背此刻跟天塌了压他身上似地,直都直不起来,“去唤云锦来。” 赤焰听着,觉得有团湿棉花堵在喉咙口,让他说不出话。 喻绥头都不回,他知道赤焰听得懂,也回去,生意场上的默契穿书后同样沿用,“去。” 赤焰转身,跑着冲出衡安殿,找着人了,才意识到这个世界压根用不着腿脚慢慢走,一个传送符他就能见到想见的人。 云锦来得很快。 可以说是撞进衡安殿的,衣袍凌乱,发丝散落,素来沉稳的面上少见地带着慌乱。也不知赤焰那小子有没有趁机做些什么。 云锦素来利落,被某个腻腻歪歪说不清话的人耽搁了些时间他也不好再废话,径直伸出手,探向沈翊然的腕脉。 指尖触到那处时,眉头便紧紧蹙起。太凉了,凉得不像活人该有的温度。凝神感知到的脉搏微弱,断续,若有若无,若风中之烛,随时会熄灭。 喻绥应当自己也探了的,虽说是这人某好一时兴起同他学了个皮毛,但也比大多数自称神医的人好了。 颈侧的脉,心口的跳动,后背被灰色灵力击中的伤痕。 云锦从头至尾眉头就没松过。 比他预想的严重。灰色的死气已经渗入肌理深处,正在腐蚀着经脉,血肉,开始触及丹田。而丹田…… 云锦的手停了半秒。抬头,看向喻绥。素来沉静的眼眸里,满是骇然与难以置信。 “尊上……”云锦嗓音发紧,“仙君,你、你们……” 不止是灵修了么。 喻绥淡淡“嗯”了声,回视他,说:“不是你说的双修?”你提的意见,现在一副我强迫他的表情什么意思,而且也还没到最后一步呢,他是正人君子好么,从小打大的教养摆在那,他至于这么禽兽地把人拐上床么。 第90章 操。美人仙君都不喜欢他怎么还总替他挡刀,得亏他不自恋,不然这会都得以为他俩已经走到两情相悦的地步了。 不对,美人要是逢人就给人挡伤害,那八成都活不到现在,所以他在美人仙君心里应该还是有点特殊的,至于特殊到什么地步,若于无情道无碍,那是朋友么,更进一步是知己?喻绥不敢确定。 “我能帮他么?”喻绥问,“需要做什么?” 云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沈翊然无情道出现裂隙他自己应该也是知道的,若是这样,那他或许也对尊上有意? 可他又瞒着,难怪自己前段时间给人把脉用觉得丹田处一道阻力不叫他窥见内里,那他要不要…… 罢了罢了。云锦自嘲地勾唇,瞥了一眼一旁缩着脖子没个正形的人,自己的事都没理清,他有什么资格管别人的事,仙君瞒着,也是不想叫尊上知道,他没必要多此一举吧…… “属下方才检查过,这死气并非寻常之物,而是魑用自身三百年怨念凝成的,有很强的腐蚀性和执念。寻常灵药无法驱散,需要用至阳至纯的灵息日日温养,慢慢化解。”云锦正色道:“既然尊上同仙君已经……咳,那尊上的凤凰灵息,就是最合适的。” “那就用。”喻绥说。 “可是……”云锦艰涩道:“仙君的身体太虚弱了,未必承受得住。若是强行驱散,灵息与死气在他体内冲撞,他现在的状况……怕是熬不住。” “那就慢慢来。”喻绥半点不气馁,有得救就行,别一个主角被他拖累得比反派还短命,那罪过大了,他都还没死呢,美人仙君死在他前头算怎么回事,“一点一点来。能化多少是多少。” 云锦愣神一会,从前的尊上貌似不会这般掏心掏肺地对人,不过他也无所谓,不对劲就不对劲吧,从他将人救回来就没对劲过,总归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点点头。 “属下会尽全力。”云锦如实说:“只是……尊上,这需要时间。或许半月都有可能。仙君现在的状况……” “属下不敢保证。”他轻声道:“不敢保证仙君能撑到那个时候。” 撑到半月后,撑到尊上为他奉出半身精血之时。 殿内安静半晌。 “……他知道的。”喻绥开口,像是在对云锦说,又像是在对榻上昏迷的人说,“他什么都知道。知道会疼,知道会撑不住,知道可能回不来。” “他还是挡了。” 为我挡的,一次又一次。 到底谁喜欢谁啊,怎么自己给美人仙君带去的全是厄运呢……或许,或许他的穿书就是个错误。喻绥想。 第131章 阿然,谢谢你 云锦垂下眼,没有说话。 喻绥抬手,拂开沈翊然额前散落的碎发,血腥味杂乱地勾上指尖,喻绥动作温柔得像是在碰一触即碎的东西。 “所以本尊也要知道。”嗓声轻若飘羽,氤着不容置疑的决然,“知道他疼,知道他撑不住,知道他可能会走。”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沈翊然冰凉的手背。 “可本尊还是要救。”喻绥勾唇时实打实的没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大不了就将先前定的日子提前些,也不差那一两个月了,不是么?”他淡然反问。 云锦瞳孔骤缩,自己分明没明说,尊上还是猜得出么。 * 第一日。 喻绥跪在榻边,握着人冰凉的手,很久很久没有动。 窗外天色渐暗,又渐明。他不知自己跪了多久,只知道云锦进进出出许多次,换药,施针,脚步很轻,他跪着没动弹,后来或许是腿麻,他动了。 喻绥恋恋不舍地松开沈翊然的手,起身,去外间端了盆温水。将帕子浸湿,拧到半干,去擦拭沈翊然的脸。 净尘术都施不利索了的人,决定用自己熟悉的方法去做,一路擦去额角残留的冷汗,脸颊上干涸的泪痕,唇角凝固的黑血。 血迹已经干透了,擦不掉。喻绥换了三次帕子,用温水一点点濡湿,才终于将它拭去。 “阿然。”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开口时那一丝沙哑,“你睡了好久了……有十个时辰了吧。我数着的。”快一天了。 沈翊然的手很好看,喻绥抚摩过纤细的指节。 “我让云锦去看了白漓。”他继续说,像是在汇报什么寻常事务,“那小孩醒了一会,断尾的事,我取了花回来,云锦说有七成把握能修复。他听说你受伤,非要爬过来看。被我让人按回去了。” “我说,你别去。那是我的美人,我去守着就行了。他瞪我,瞪完又哭。这小狐狸,眼泪真多。” 喻绥垂眸就能看见沈翊然的脸,阖着的眼,长睫在苍白脸上投下的淡淡阴影,“比你多。”他心偏得不像话,“但没你好看,阿然哭起来也是顶顶好看的。” 他沉默了一会,忽然倾身向前,凑近沈翊然耳边,压出刻意的委屈尾音,“我好想你啊阿然,你也想想我好不好……啧,算了算了,想多了,八成觉得糟心,就更不想醒了,我想你就好了。” 榻上的人依旧安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回应。 喻绥等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坐直身子。 “又装睡。”他无奈又纵容道:“行吧。你睡。我守着。” * 第二日。 云锦换了三次药,施了四次针。沈翊然依旧没有醒,只是呼吸似乎稳了一点,不再是前一日那般若有若无。 喻绥还在榻边,握着人的手。云锦劝他去歇一歇,他摇了摇头。云锦端来吃食,他看也不看。云锦就不再劝了。 换了他龟儿子来看着他,想叫他吃点东西,被喻绥淡淡怼回去,看见有老婆的人就忍不住咬牙切齿说:“已经辟谷了没必要每天都吃,偶尔少一顿死不了人,就你这种吃货成天吃吃吃,吃不死你。” 夜里,烛光摇曳。 喻绥俯下身,凑近沈翊然耳边,“今日云锦说,你的脉搏强了一点点。我试了,好像是强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他心跳有点快,沈翊然的脸在自己眼前放大,连同手上的脉搏也摸不准了,还有些委屈,只有一丁点,不多,“你听见了么?” 没有回应。 “你要是听见了,就动一动睫毛。”喻绥顿了顿,料到不会得到回答,又自己接道:“算了,别动。省点力气。” 他低下头,又虔诚得如同朝圣般去吻人的手背,“我不走。”喻绥说:“我就在这儿。你什么时候醒,我什么时候在。” 再也不叫你等了,阿然。 * 第三日。 沈翊然就在喻绥眼皮子底下动了。 不是醒来。 只是眼睫颤了颤,嘴唇翕动了下,溢出个很轻很轻的破碎音节,像是昏睡的人努力了很久,想叫人安心些才艰难出口的低喃。 喻绥立刻俯身下去,耳朵贴着他的唇边,“…喻……绥……”喃唤轻得像一缕烟,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可喻绥听见了。他抬起头,遽然看向沈翊然。 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意外地,榻上的人还是安静地阖着眼。唇角的血迹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有湿润的痕迹。 眼泪么。 泪珠从人紧闭的眼角滑落,顺着苍白流畅的脸颊淌下,理所当然地没入鬓发之中。 喻绥愣愣地看着那滴泪。 阿然哭了? 喻绥顺从地将脸埋进沈翊然微凉的颈侧。肩膀轻轻颤抖着。 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喻绥再抬头时,本能地在人脖颈边蹭蹭,太瘦了,先前被他好不容易养出的几两肉,两三天就掉没了,锁骨那好看是好看,就是硌人得很,喻绥眼眶红得厉害,他硬是扯出笑来,桃花眸却弯不了一点。 “你叫我了。”喻绥笃定道,声音哑得不像话,“我听见了。”他一如既往用诱哄般的声线柔和着乞求道:“再叫一声,好不好?” 沈翊然眼角又滑下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没入鬓发,似是身体终于肯顺着主人的意志泄出点难言的思绪。 喻绥看着那滴泪许久,“好。”他轻声说:“不叫也行。你好好歇着。我等着。” * 第四日。 清晨的光从窗棂漏进来时,喻绥正查看沈翊然后背的伤痕。 灰色的印记,又淡了些。若不是他这些日子日日夜夜盯着看,几乎察觉不到。可它确实淡了。边缘那灰黑色的血管纹路,似乎也退缩了点。 喻绥盯着那印记,看了很久。 继而情难自禁般在人伤痕旁落下轻轻一吻,若是沈翊然此时醒着怕是要耳根连着脖颈红了大片,可惜现今连拒绝的颤抖和侧开让人碰不着都做不到。 “谢谢你。”喻绥很小声地说,不知是在对谁道谢。 喻绥把沈翊然的衣襟拢好,将人轻揽进怀里。是抱孩子的姿势,沈翊然的头靠在他肩上,脸贴着喻绥的颈侧。 第91章 第132章 都是阿然的错,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今日有好消息。”喻绥的气息沉在沈翊然毫无动静的耳廓,有点适应不来,也许是不习惯,“你后背的伤,又淡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可我看见了。”跟找不同发现最隐秘一处想和亲近之人分享的小屁孩一样。 他用指尖绕起沈翊然几缕墨黑发丝,慢慢把玩着。 “云锦说,这是好转的迹象。说明我的灵息有用,说明你在慢慢恢复。”喻绥又暗自推测,“说明你舍不得走。” 喻绥趁人之危用嘴唇贴着沈翊然凉丝丝的额角,“是不是,阿然?你舍不得走,对不对?” 怀里的人没应。呼吸倒是平稳了些,不再似前几日那般浅得让人心惊。 喻绥将人揽得更紧了些,“我知道你累。”他轻声说,“那就多歇几日。我等着。” 换我等你,阿然。 * 第五日。 午后,沈翊然的指尖动了动。喻绥握着他,感受得清楚,手背的青筋浮动了下,就在桃花眸眯起时,他庆幸自己没错过。 喻绥偏过视线去端详沈翊然的脸。苍白的唇色近乎青灰,与前些天不同的是润泽上了不知名水光,喻绥眉心拧了下,要不是他知道自己没占人便宜到这份上,还真要以为是自己的杰作。 显然不是,他没禽兽到这程度,胆小鬼就敢偷偷摸摸碰几下伤处。 喻绥盯着人倾国倾城的脸,接着凑近沈翊然耳边,“阿然。”沈翊然是在他没瞧见的时候舔了下唇,还是什么,喻绥有点懵,总不会是在找自己吧,他试探性低声道:“我在这儿。” 沈翊然握着的手,无意识地又蜷了些许。 喻绥眼眶发酸,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某人怕自己停下来,就会忍不住哭出来,“今日云锦说,你的脉搏比昨日又强了一点点。我试了,好像是。” 喻绥认为自己现在可厉害了,外公叫他和陈爷爷学点医术,他三天钓鱼两天晒网的,现在和小医仙学得可认真了,喻公子毫不收敛地自夸,他已经可以和师傅叫板了,“若是照这个速度,再过几日,你就能醒了。” “你听见了么?再过几日,你就能醒了。” 清浅的呼吸声散在周遭空气中似是昏睡的人不忍叫他的话头落空,在回应他,喻绥倒是不在意,自问自答他也能说得下去,“对了,白漓已经好转许多了。云锦给他用了九转玉骨花,断尾开始慢慢长了。他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尊上呢’。云锦说我在这儿守着你,他就让人带话,说谢谢尊上,谢谢仙君。” 他用指尖点了点沈翊然的鼻尖,“那小孩,倒是知恩图报。” “还有那位姑娘。”喻绥垂下眼,沈翊然安静的脸就盈在桃花眸里,茫然失措了半秒。沈翊然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可喻绥总觉得,人阖着的眸子上端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我本想杀了她的。”喻绥如实道:“她伤了你。差点让你……让我再也见不到你。”他握紧榻上一无所觉的人的手。 “可她最后那一跪,那一句‘我也等到了’……我下不去手。” “我是不是心软了?”喻绥不是这样宽宏大量的人,他自认不算什么好人,穿过来前触碰公司利益的人留不得,赤焰评价他妥妥一个工作狂,不知休息的机器,穿过来后动沈翊然的人留不得,哪怕有点风险的人喻绥都不想留,不会留。 喻绥仗着人听不见,就肆无忌惮地发牢骚,“是不是变蠢了?跟着美人仙君,学坏了。” 阿然就是太善良,才总挨欺负。 当时那种情况,哪怕沈翊然将他推出去挡,喻绥事后都不会有半句怨言,也许还会弯着桃花眸鼓励似地夸奖。 “都是阿然的错,”喻绥真的很委屈,怎么他来了就一直围着美人仙君转,美人嘴上说着来了,其实说不理他就不理他,“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是你让我知道,原来这世上除了杀伐决断,还有别的活法。是你让我知道,原来等着一个人,守着一个人,是这种滋味。” 喻绥嗓声哑哑地,颤颤地控诉,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信徒对供奉之神的乞求,“所以阿然要醒来,对我负责。” 沈翊然眉心凝了几秒,又承不住似地松懈,嘴里吐出类似于闷哼的气音,在喻绥愣住的瞬息勾住人的手指。 喻绥愕然地低下头,看着那只手。纤细苍白的手指,很轻很轻地勾着自己的手指,像是主人习惯性条件反射的的回应。 喻绥桃花眸中盛着的水光淡了点,红意却更深,“阿然。”他的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你听见了,是不是?” 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勾着的手指,强撑着没松开。 喻绥小狗似地低下头,将脸埋进沈翊然硌人的颈侧,这回,他没像往常一样忍住。 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落,渗入沈翊然素白的衣襟,晕上灰扑扑的湿痕。 * 第六日。 沈翊然的脸色好了些。 虽然不能说是健康的红润,却至少不再是透明的苍白。嘴唇也恢复了点血色,浅浅的,像是初春的花苞刚刚染上的一抹红。 喻绥将魔宫的事务全权交给自己儿子,反正那小子想体验魔尊生活想老久了,他索性当回称职的爸爸成全人家,自己则没日没夜地守在榻边。 于是,小医仙又尽职尽责地来叫他去用膳,喻绥依旧拒绝。 喻绥那个受爱情滋润和权力冲刷的傻儿子给他送了点尘界的吃食。喻绥盯着红彤彤的糖葫芦糖色许久,送了某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好心人一脚,叫他哪凉快那待着去。 赤焰在殿外敢怒不敢言,回过头和云锦委屈地诉苦,说自己好心当成驴肝肺。 夜里,烛火摆动有些像归处不定的萤火虫。 喻绥居然摸出了点不同的兴趣,沈翊然的手热了点,比前几日的冰块好太多,或许是被他捂热的,许是人自身在修复。 “明日。”喻绥照例得不到回应地自说自话,“明日就是第七日了。” 第133章 阿然许久没骂我,记性都不好了 垂头丧气地望着沈翊然许久没动静的眼睑,哪怕瞪他一眼也比现在安安静静的好,喻绥想通了,阿然喜欢说滚就说,爱骂他那也是他的荣幸,世间这么多人,美人仙君只骂他一个骂这么狠,声音还这么好听,不亏。 “驭兽血契的结契大典,定在明日。”喻绥自嘲地勾唇轻笑。 可笑不可笑?喻绥要跟小狐狸结契了,可心思,全都在这个躺着一动不动的美人身上。 喻绥用指尖点了点沈翊然的鼻尖,沈翊然耳根似乎红了点,等喻绥再要凝神去看时,才惊醒是错觉。 错觉…… 美人问过他嫌不嫌弃,他当时用不着调的口吻回话,其实哪只是不嫌弃,喻绥喜欢得不行,又不能把自己的狼子野心全数表露出来,当时没说都将人惹哭了,更何况言明呢。 “你要是再不醒,明日我可就穿着大红礼服,跟别人结契去了。”喻绥对着空荡荡的殿宇喃喃自语,嗓音轻得像落叶,说到一半忽而停住,想起没有人会接话,便侧过身对着自己落在月光中的影子说:“你舍得?” 喻绥握着的手,轻攥紧了点,他愣神,随即乐开花了,低低笑出声来。沉笑声线沙哑,却透着股藏不住的欢喜。 “好。”喻绥对人模糊地絮叨着,他才发觉自己其实是自恋的,美人仙君没回应过他,他却字字句句偏执地恳求渴求沈翊然的爱,哪怕只有一点点,“我等着。明日一早,我穿着礼服,先来给你看。你若是不满意,就动动手指。你若是不想让我去,就睁开眼睛。” “我等着,阿然。” 我会等你,你也不要失约,好么。 * 第七日。 驭兽血契结契大典的日子。 整个魔宫都知道这件事。 那位被尊上从羽麇宗救回来的九尾狐少年,今日要正式与尊上缔结血契。虽然那少年至今还躺在星眠阁养伤,据说连床都下不了,但血契之礼照样要行。这是尊上的意思。 可没有人知道,此刻的衡安殿里,尊上还没有更衣。 喻绥赖在榻边不想动弹。 膝盖麻木,腰背早已酸痛,凤凰神息温养的人有了点血色,喻绥收敛神思当着昏迷不醒的人的面上换上了身绯红。 红色很正,也很艳,衬得喻绥眉眼愈发深邃俊美,像是画中走出的人物。衣袍上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繁复的魔纹,随着他的动作流转着幽暗的光泽。长发以墨玉冠高高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平添几分风流。 若换做先前,喻绥会偷偷摸摸和赤焰说终于有自己原来脸蛋四五分的容色,不是他吹,普天之下能叫他一眼惊艳的除了沈翊然再没别人了。 现在却是没这个心情了,喻绥握着没有醒来征兆的人的手,神态温柔得不像个即将举行大典的魔尊。 第92章 沈翊然的脸已经不再苍白得吓人,透出淡淡的粉色,嘴唇也恢复了润泽。呼吸平稳绵长,像是真的只是睡着了。 “阿然。”喻绥唤着,温柔得像春日里化开的雪水,“第七日了。” “今日有人来报,说羽麇宗那边,原鸿又开始蹦跶了。说魔尊强闯仙门宗门,掳走白道友,还杀了几个看守。他们要联名讨伐我。”他说这话时,轻描淡写,还隐匿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喻绥巴不得他们来,但得再晚点,还没到时候。 “讨伐我?来啊。让他们来。正好我最近憋着一肚子火,没地方撒。” “可我还不能杀原唯昭。我答应过你的。” 喻绥伸出手,抚过沈翊然的眉心,在他絮叨着说话时蹙起的,像是在忍受什么隐痛,“所以你得快点醒来。你醒来看着我,我就不杀他。你不醒……我可不敢保证。”撒娇般的威胁,可眼底却是深而柔软的恳求,“阿然,醒来吧。” “等会儿我就要去永夜殿了。白漓那小孩,估计已经等急了。他那九条尾巴,新长出来的还是嫩嫩的,粉粉的,他自己宝贝得不得了,谁也不让碰。”喻绥笑了笑,“你说好不好笑,一只小狐狸,比我还讲究。” 喻绥话音陡转,“可我不想走。”委屈的尾音,浸透了字句,“我想在这儿陪你。” “那女子的事,我还没说完。”他继续道:“我把她葬在了那戈壁里,葬在她等的那个人旁边。我把他们俩的手放在一起,让那只攥着花瓣的手,能一直握着她的手。” “我想,她等了三百年,也该等到了。” 喻绥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沈翊然的指节。 “还有我。”喻绥又想起那日女子莫名其妙的话,一会说他在等,一会又说美人仙君在等,什么跟什么啊,他嗓子哑了点,“我好像……也要等到了。你替我挡那一下的时候,我恨不得杀了自己。可你现在躺在这里,我握着你的手,能感觉到你的心跳,能感觉到你的指尖在动……” 喻绥就知道,他离等到不远了。 他闭着眼,过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那张安静的脸。 “阿然。”他轻声唤,“我要去结契了。不是道侣契,是驭兽血契。我不想你误会,所以我来告诉你。”喻绥又后知后觉地说:“先前好像已经和阿然解释过了啊,唉呀,阿然许久没骂我,记性都不好了。” 喻绥一回生二回熟地俯下身,凑近到人润着粉的耳边,嗓声晕开刻意的,软绵绵的哀求,“你醒一醒,好不好?就睁开眼看我一眼。看一眼我就去,回来继续守着你。” 没人应。 “我知道,”喻绥自顾自道:“你还累。那就再歇一会儿。我一直在等呢。” 他用指腹轻轻拂开沈翊然额前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宝物,又去握沈翊然的手,小心翼翼地讨好,不知道话头怎么调转得这么快的,“我跟他说话都没说几句。不像跟阿然,成日说个没完。阿然嫌烦了没有?嫌烦就皱皱眉。” 第134章 仙君醒来自然是找夫君咯 沈翊然的眉头没有皱。 喻绥看得真切,不管榻上人有没有自主意识,都够他乐的了,他唇角弯起的弧度又深了些,“那就是不烦。”喻绥下定义,“等阿然醒了,我还要说。说一……说到阿然嫌我烦。” 要是说不了一辈子,就说到我死吧。 喻绥言罢,在沈翊然额头上落下和羽毛缀水的吻。 温热的唇停留了很久,久到喻绥被沈翊然与前几日相悖的温度烫得缩脖子,图谋不轨的人差点摔下榻。 殿外的赤焰已经来回踱了三趟,云锦不得不轻咳一声提醒时辰已到,喻绥起身时耳朵热得脚下都踉跄了下,“我去去就回。”他说,温柔得像哄孩子,“这次不骗你。真的去去就回。” 沈翊然没动静,喻绥却刻板印象地觉得人抿了下唇。他晃了晃脑袋转身,绯红的衣袍在空气中划过一道艳烈的弧线,大步朝殿外走去。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榻上的人依旧安静地躺着。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殿内的烛火都燃尽了一截,沈翊然浓密的长睫,霎时颤了下。 弹指间长卷的眼睫颤了六七下。 一滴泪,从紧闭的眼角渗出,沿着白皙洇粉的脸颊滑落,没入鬓发之中。 无人知晓。 白皙瘦长的脖颈间默默无闻的隐息护灵坠承住水珠,光痕不起眼地晃荡了下。 * 沈翊然醒来时,脑子晕得厉害。 他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殿顶,雕着繁复的纹路,被夕阳余晖染成一片暖橙。他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清醒些,可晕眩感若潮水,一波一波涌上来,让他不得不重新阖上眼。 他蹙着眉,像是在回忆什么,可脑海中只有大片大片的空白,偶尔闪过几缕模糊的影子,绯红的衣袍,温热的手掌,谁在他耳边喃唤着“阿然”。 阿然。 是他么? 沈翊然撑起身子。动作牵扯到后背某处,隐隐的疼,可他不懂为什么疼,现在也顾不上这些。他坐在榻边,目光扫过殿内,落在地上的靴子上。 靴子静静躺在那儿,离榻边很远,像是被随意踢开的。 沈翊然忘了穿。 他似乎忘了不止这一件事。 沈翊然赤着脚站起身,脚底触到寒凉的地砖,寒意顺着脚心往上窜,激得他轻打了个颤。可他只是顿了顿,便抬脚朝殿门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有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往外走。 殿外,夕阳正沉。 大片大片的余晖铺洒下来,晃得人眼晕。沈翊然眯了眯眼,站在殿门口,赤裸的双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素白的寝衣被晚风轻轻吹起,衬得他整个人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散的云。 他抬起手,挡了挡刺目的光,浅色的眸子茫然地扫过周遭。 “仙君?”一道声音从侧面传来,很明显的惊诧。 沈翊然转过头,看见两个人正快步朝他走来。前面那个穿着淡青色衣袍,面容清俊,眉眼间藏着医者特有的沉静,此刻正蹙着眉,上下打量他。 后边那个穿着暗色劲装,面容冷硬,现今脸上,许是被谁感染出了难以言喻的喜极而泣近乎的激动神情。 云锦见人不搭理自己,提了点音量,“沈翊然?” “仙君醒了?”青衣人快步走到他面前,视线他苍白的脸落到他赤裸的脚,眉头蹙得很紧,“怎么不穿鞋就出来?地上凉,您身子还没好——” 沈翊然……他好像知道了自己的名字。 沈翊然愣愣地看着他,听着他说话,可那些话像是隔着层雾蒙蒙的水玻璃传进他耳朵里,模模糊糊的,不太真切。他轻哼了声,弱而哑,“嗯。” 青衣人似是松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却见沈翊然的嘴唇又动了动,喃喃地吐出几个字,“喻……绥……” 本能地喃唤两个字从沈翊然嘴里氤出来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喻绥。 这是谁? 为什么他会下意识说出这个名字? 云锦眉头微挑,侧过头,看了身侧的赤焰一眼,又转回来,试探着问,“是在找尊上么?” 沈翊然对着两张探究意味明晰的脸,懵然,“嗯……?”尾音若飘羽上扬,显而易见的疑惑。 云锦的眉头皱着。他总觉得眼前的人有些怪,可又说不出哪里怪,清冷的眼眸很好看,可里边的神色却不像从前那般沉静疏离,而是空白所致的茫然。 赤焰站在一旁,若有所思的眸子在沈翊然脸上转了几转。定定看着赤足站在凉地上的单薄身影,倏忽有个荒谬的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 他儿子老婆……不会…… 他咳了一声,侧过头,像是在对身侧的云锦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沈翊然听见,“仙君醒来自然是找夫君咯,不然找谁?” 云锦愣愣,随即反应过来,脸都涨红了,“你胡说八——”话没说完,嘴就被赤焰一把捂住,整个人被拖着往旁边带。 沈翊然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绞着寝衣袖角,脸涨得通红,像个做错事被抓个正着的小孩。缓慢地眨眼间,两个人已经拉扯着走远,独留他被按下暂停键。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神空洞地注视着前方,仿佛灵魂已被抽离,只剩茫然的躯壳。 夫君。 他方才喊的那个名字,是他的夫君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赤裸的双足,还踩在冰凉石板上莹润的脚趾。沈翊然努力回忆着什么,可脑海中只有那些模糊的影子,艳色的身影,温热的,指腹覆着薄茧的手,还有悦耳的嗓声在唤他阿然。 喻绥。 他的夫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可有些念想一旦冒出来,便像是生了根,怎么也挥不去。待到云锦挣开赤焰的手,正要开口骂人,却见赤焰已经正了神色,对着沈翊然道:“仙君可以去永夜殿看看。今日是结契大典,尊上……约莫已经同人结完契约了。” 第93章 赤焰老精了,边说边瞟着沈翊然,解释的话都构思好了,人还是冷冷的,没半点变化。 这到底记不记得啊……他儿子能讨着老婆吗。 第135章 好好一个美人仙君不会中邪了吧 沈翊然困惑地想,若真如这人所言,那自己唤出的这个人,应当是自己的夫君。既是夫君,便是道侣。既是道侣,便该一心一意,怎么还能另外同人结契? 思绪在他脑海里昏天黑地绕,让沈翊然本就晕沉的脑袋更加昏涨。他凝着眉,按了按额角,忍着一波波涌上来的晕眩感,抬脚就要走。 “仙君!”云锦连忙上前,“您的身子还没好,让属下先给您探查一下脉象。” 沈翊然没停。 赤焰也夫唱夫随地跟着嚷嚷,“仙君,地上凉,您先把鞋穿上,再去找人啊……” 沈翊然还是没停。 他赤着脚,踩在很冰很凉的宫道上,一步一步,朝着赤焰指的方向走去。身影单薄得可怜,素白的寝衣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墨发散落在肩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沈翊然走不快,就慢慢走,每步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无厘头地,沈翊然想,只要找着了他唤出的那个人,一切就都好了。 永夜殿在魔宫深处。 沈翊然记不得路了。他只借着赤焰粗略指的方向,凭着本能,和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跌跌撞撞地走。 脚下的地面从石板变成碎石,从碎石变成鹅卵石。他踩到一颗尖锐的石子,脚底刺痛,沈翊然将闷哼咬进唇齿里,接着往前走。脚好像擦破皮了,不知道有没有流血,沈翊然眨眨眼,没理。 脑袋越来越晕。 眼前的路愈来愈模糊。 熟稔入骨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浓,浓到沈翊然整个人都被包裹在里面,似是回到了潜意识都忍不住放松的地方。 半个世纪那么久,沈翊然撞进了个温热的怀抱。 * 喻绥刚从大典上下来。绯红的衣袍还没来得及换下,就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飘到他背上。触感又是真实的而温热的,软软的,还在颤抖,喻绥毫无征兆地愣住,脑子乱糟糟的思绪七拐八拐,莫名害怕转身看见的不是自己想见的人。 于是,喻绥在愣神中回身,看见了一张他日思夜想的脸。 沈翊然的脸还是很好看,美人眉心微蹙着,像是忍着不适。长睫沉沉的,半阖着,遮住了清冷的眼眸。嘴唇泛着淡淡的血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他就那样站在喻绥面前,赤着脚,穿着单薄的寝衣,墨发散乱,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不受控的两只手,正轻揪着喻绥腰侧艳红的衣料。 像是怕他跑掉。喻绥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下。 说不准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多些,还是温软美人入怀,冷梅香活络起来的愉悦多点,喻绥的嗓子哑得不得了,“阿然醒了?” 沈翊然定定地望着他。这个人很高,比他高。 眉目如画,桃花眸不笑自生情,穿着绯红的衣袍,很好看。身上有沈翊然熟悉的气息,让他一闻到就觉得安心,就想靠上去的气息。 他想起方才那人的话。 夫君……这个人,是他的夫君么。 沈翊然嘴唇动动,嗓音轻轻的,他还是拿不准的,言语镶些刚醒来的人的软糯和不确定,“夫君……” 喻绥瞳孔骤缩。我靠。 谁来告诉他,自己这个耳背还有没有得救,白日梦都荒谬成这样了么,他好好一个美人仙君不会中邪了吧? “夫、君……”沈翊然又唤了声,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练习,强迫自己习惯。他的头越来越晕,脚底传来酥酥麻麻的刺痛,腿也软得快要站不住。可扯着喻绥的衣料还是固执地不肯松手。 沈翊然站不住了,他不明白为什么眼前的人不抱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第一想法为什么是这个人会抱住自己,刻进骨子里的熟悉感让他叫出人的名字,“喻绥……” 沈翊然发现自己好像更能适应直接唤人的名字,那他……夫君会介意么。他不安地掀起眼皮去看人。 操。要不要这么犯规。 他招谁惹谁了,喻绥喉结攒动,他总能觉出人的失力,揽住沈翊然软绵绵的腰,把沈翊然身子带进怀里,又温柔地拂开他额前凌乱的碎发,掌心贴着沈翊然的额头探了探。 烫的。果然发烧了。 他这么大一个老婆,脑子不会烧坏了吧。算了,坏了就坏了,他能养。喻绥宽慰自己。 “阿然。”喻绥轻着声线问他,“你知道我是谁么?” 沈翊然靠在他怀里,好闻的气息让他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他半阖着眼,疲惫得不想动弹,却还是撑着最后的气力薄唇翕动着回,“喻绥……” 然后,怕人不开心似地,蜷在人怀里的昏昏欲睡的人又轻补了一句,“夫君。” 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冷潮的雪被闯入者一无所知的莽撞融成润泽的水珠淋漓地覆着跳动不息的心脏。 喻绥将脸埋进沈翊然颈侧,和以往每回都一样,唯一不变的是抱着的人是有生气的,喻绥的肩膀轻颤着,没发出任何声音。 沈翊然被人抱得很紧很紧,他觉得抱着他的人好像很难过。他动了动,费力地抬起手,指节纤长的手覆在喻绥的后脑上。笨拙而生疏,像是在模仿谁,给人点安慰。 “喻绥……”沈翊然涩着嗓子说:“不走……”也不知是承诺自己不走,还是叫人不要离开。又或者二者皆有。 喻绥的身体僵硬着,抬脸。 沈翊然眼帘沉沉地垂落,被暮色浸透的羽翼,再也托不起光亮。唇角残留着半缕未散尽的温热,是方才无声念过的名字,消融在拥着他的人胸前,“喻绥……” 手指在人墨发中端蜷曲,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在触到熟悉的温暖时,骤然失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垂落,只在喻绥红色衣襟上留下若有若无的褶皱。 沈翊然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瞬,眸子穿过越来越窄的缝隙,看见了一双眼睛。 很红,不是映着霞光的红,是浸透了整条银河也洗不淡的红,深得像要把人永远刻在里面。 泪从沈翊然合拢的眼角滑落,正好落在那人抬起的手背上。 继而,昏睡过去的人被拥进更深怀抱,耳边有人沙哑而颤抖地一遍一遍唤着,“阿然……阿然……”就和沈翊然梦里的嗓声重合。 第136章 我帮阿然揉揉,好不好 喻绥将昏过去的人打横抱起,沈翊然在他怀里蜷缩起来,无意识地往人温热的胸膛里钻。他的眉心紧皱着,苍白的脸上浮出病态的潮红,滚灼的气息杂着闷哼,“唔……” 像是幼猫的呜咽,让喻绥的心跟着揪紧。 他想看清怀里人的脸,可沈翊然的墨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烧得泛红的耳尖和紧抿着艳色的唇,“阿然?”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沈翊然是将身体缩得更紧了些,单薄的肩胛骨在喻绥掌心下轻颤着,像是冷,又像在忍着疼,“咳咳……”咳嗽从胸腔深处震上来,牵动着沈翊然单薄的肩胛骨一耸一耸。 “咳咳……”墨发随着咳声散落,几缕发丝撩过喻绥脖颈,烫得他心尖一颤,分明是烧进了骨子里的烫,沈翊然呜咽了声,“呜…喻、绥……”软得不成样子,像是幼兽在梦中受了惊。 “我在,我在。”喻绥抱着人往衡安殿走,忙应声,“阿然我在呢。” 怀中人却像是听不见,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脊背,此刻弯成脆弱的弧,缩成小小一团,想把自己藏进安全的地方。 沈翊然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汗和着泪,轻颤的身体,随时都要坠落。 喻绥走得不快,生怕颠着了怀里的人。可怀中人还是不安地扭了下,干裂的唇张合,细若蚊蚋的声音递到喻绥耳畔,“冷…冷……喻绥、冷……” 他心头一紧,将人往怀里又拢了拢,凤羽披风随神而动,把人裹得更严实了些。怀中的身子确实烫得惊人,可偏偏又在发抖,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颤,让沈翊然止不住地哆嗦。 “马上就到了,”喻绥嗓音贴着人滚烫的耳廓,声音沉得若夜色里的钟,“到了就不冷了。” 沈翊然烧得很烫的脸颊贴着他的脖颈,连呼吸都是烫的,又浅又急,像是胸腔里有什么在烧,烧得他喘不过气来。 喻绥心疼得不行,他腾出一只手,轻抚过人汗湿的额发,指尖不经意划过眉心时,沈翊然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唇角的弧度也软了下来,仿佛这触碰给了他安心的讯号。 “阿然乖,”喻绥走得快了些,就哄他,“抱着我呢,不冷了。” 沈翊然细瘦的手指不知何时攥住了他的衣襟,攥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喻绥觉得出人揪住自己不放的力道,心疼得要喘不过气来,“傻子,烧成这样还知道抓着我啊。” 第94章 沈翊然自然没应他,又贴紧了些,唇间断断续续的咳,每咳一声,身子就跟着轻轻一颤。 喻绥加快脚步,忍不住暗骂当时这风水就是和他作对,折了个对角线才能见着殿宇的影子。 “阿然,”喻绥的唇贴着近在咫尺的烫意,呢喃,“我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暮色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怀里的人又轻了两声,往喻绥颈窝里埋得更深。呼吸洒在喻绥皮肤上,烫得他眼眶发热,“阿然,不怕,”他低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马上就到了,到了就不难受了。” 沈翊然蹭了蹭他的脖颈,依赖得像在撒娇的意味,让喻绥的心软成了一片。 西下的夕阳追着他们的脚步,一路相随。 “咳咳咳……咳咳……”沈翊然皱着鼻子,哼哼唧唧地在对方怀里哼哼唧唧地,串惊天动地咳嗽。咳完,他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力气,软绵绵地挂在喻绥身上,没气力睁眼了,鼻尖红红的。 喻绥大步朝内室走去,边走边低头去看怀里的人。几不可闻的呻吟沉在他耳边,蹙紧的眉心诉说着难以忍受的痛苦,“阿然。”他又唤了声,声线绷着,“阿然,听得见我说话么?” 沈翊然的长卷的睫颤颤,没睁开,鼻尖蹭过喻绥温热的颈侧,惹动战栗。说话的声音被咳嗽声吞没,“…冷……” 他将人抱得更紧,大步跨入内室,把沈翊然放在那张宽大的软榻上。锦褥柔软,可沈翊然一沾到榻面,整个人便缩得更紧。 沈翊然的膝盖蜷起来,手臂弯曲护着胃脘的位置,手指攥着身下的锦褥。 “冷……”沈翊然又喃喃了声,嘴唇抖着,上边干裂出纹路,有几处渗着血丝,“好冷……” 喻绥单膝跪在榻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掌心触到的肌肤烫得惊人,比方才还烫,可沈翊然却在喊冷,整个人蜷缩着颤抖,牙齿轻轻叩击,打着冷战。 “发热了。”喻绥说:“阿然,是发烧了,不怕,没事的,”喻绥弯身想先帮人将凤羽披风解下,沈翊然缩成这样,他又不太敢碰,摸着空子燃了张传讯符找云锦过来,“阿然,我在这儿呢。” 沈翊然紧凝的眉心松开了点,蜷缩的身体也似乎放松了一丝。胃脘处的痉挛却不放过他,身子倏然绷紧,蜷缩得更厉害,膝盖就要抵到胸口,“唔…疼……”吟唤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晕着哭腔。 喻绥见不得人疼,喉结不听使唤地滑滑,手覆上沈翊然紧按着胃脘的手背,手背上的青筋因用力而隐隐浮现,凤凰灵息藉由手掌渡过去,渗透进人痉挛的肌理。 “我知道。”喻绥慌不择路地去抱他,将人揽进怀里,才算定了定心,不再口不择言地重复没意义的字眼,“我知道疼。我帮阿然揉揉,好不好?” 沈翊然张了张唇,嗓声哑得说不出话,将攥着锦褥的手松开,转而攥住了喻绥的衣袖算作回应。 喻绥一面揉着,一面慢条斯理地去解人的披风。 沈翊然就不扯着他了,似是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一把拉住披风末端盈蓝色的羽毛,掀起潋滟水澜的眸子控诉拿他东西的人。 喻绥被人看得半点脾气也没了,老老实实放下作乱的手,转而捻了个咒将凤羽披风直接幻没了,沈翊然的眉心在他的揉按下,才松开了些许,手上抓的玩意就不知所踪了,“咳咳……” 第137章 阿然还认得我么 沈翊然咳得比方才更烈,脸上病态的红潮愈深了几分。他偏过头,嘴唇张着,却什么都咳不出来,只是干呕般呛咳,听得人心里发颤。 喻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拍拍着他的背,又托着他的后脑,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慢点咳,慢点。”他轻声哄着,“别急,慢慢来。” 沈翊然伏在他肩上,咳得浑身发颤,喉咙里卡着什么,又痒又涩,像吞了一夜的雪沫子,“咳咳…为什么……”他偏过头去咳,肩膀耸起来又落下,却挣不开那个怀抱。 “不、给我了……”细碎的流光从他肩头升起,像深秋的霜花遇着了朝阳,一点一点化开,淡去,若有若无的烟气,绕着他指尖转转,便也没了踪迹。 沈翊然像是被消散的光烫着了,呛咳着抬起头来,墨发披散,黏在汗湿的鬓边,又蜿蜒着垂落下来,缠缠绕绕地拂过喻绥搁在他颈侧的手背。 他偏过脸,眼睫上还挂着咳出来的水光,模模糊糊地望向凤羽披风边角,“唔…喻绥、给我……还给我……” 沈翊然不懂。 不懂为什么连这么一点暖意也要收走。 不懂为什么连这么一点念想也不给他留下。 墨发散在人颈侧,缠缠绕绕的,分不清是谁的。 “好好,给你给你,还给你,阿然别气,我给你。”喻绥说一套做一套,先把人用褥子裹成个蚕蛹,才打了个响指将凤羽披风落到人人身上,沈翊然软软地靠在喻绥怀里,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呼吸氤氲喘的尾声。 沈翊然的睫毛颤着被生理性泪水濡湿,两颊潮红未退,唇色却泛着青白,干裂得厉害,他闭眼扭头,恶狠狠地和抱着自己的人撂下一句,“你…走开。” “阿然。”喻绥认错很积极,“阿然对不起,我错了嘛,阿然,你看看我么……” 沈翊然习惯性顺从,清冷的眼眸蒙着水雾,涣散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担忧,心疼,还有别的什么沈翊然读不懂的玩意,“…喻绥……” “是我。”喻绥的声音发着颤,唇角却弯着个温柔的弧度,“是我。阿然还认得我么?我错了,方才不是故意不给阿然,那就是阿然的……这样有暖和点么?” 凤凰神息游走过经脉。 沈翊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认得这个人,他只知道抱着自己的人眼睛真的很好看,桃花眸弯弯的,似是融了无边的蓝紫色星河。 沈翊然得到想要的就接着去揪住喻绥的衣袖,“……夫、君…”他又叫了声,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还是艰难的,可他还是在唤,“好看。” 冥冥之中回应了喻绥说要先叫他看看礼服的言语,沈翊然很满意。 喻绥眨眼间滚下一滴晶莹的泪,水珠缀在沈翊然酡红的脸颊上,滚烫过后便是冰冷。 “喻绥,”沈翊然能看见他脸上那道湿痕。“夫君…”他抬手,指尖在高烧驱使下还打着抖,很努力地触上喻绥的脸颊,拭去水痕,“不、哭……”断断续续的,虚弱得厉害,眸中却是纯粹的关切。 喻绥握住他的手,将人的手拢在自己掌心贴在脸边,任凭更多的泪从眼角滑落,碰瓷似地擦过沈翊然的指尖。 “好。”喻绥说:“不哭。阿然说不哭,我就不哭。” 到人再昏昏沉沉地睡去,喻绥都没说出半句自己不是他夫君。 *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云锦便到了,衣袂上还沾着夜露,显然是来得匆忙。 他推门而入时,喻绥正坐在榻边,一只手被沈翊然攥着,人烧得糊涂,攥得却紧,指节都泛了白。 “尊上。”云锦快步上前,在榻边蹲下,伸手探向沈翊然的额头。 温度烫得他眉心一跳。他又拨开沈翊然的眼睑看了看,指尖搭上腕脉,沉静诊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喻绥没出声,只是垂眼看着怀里的人。他也把过脉了,只是还不确定,万一……万一给人治坏了呢。 沈翊然烧得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是苍白的,干裂起皮,呼吸又浅又急,他眉头紧蹙,不知是梦见了什么,喉间偶尔洇出呜咽,像被什么魇住了,挣不脱,醒不来。 云锦收回手,沉声道:“高烧。” 喻绥抬眉看他。 “仙君身子太虚了。”云锦客观道:“那日替尊上挡的那一击,本就伤及根本,经脉受损,这几日又一直在昏睡,滴水未进,气血两亏。今日醒来折腾那一趟,受了寒,便压不住了。” “至于记忆,”云锦沉吟道:“应当只是暂时的,尊上多顺着他些。”没准两三天就没这待遇了。嘱咐完才发现多余,喻绥对沈翊然那已经不是顺着了,简直可以说得上无底线地纵容。 烛火映着总是漫不经心的脸,此刻却绷得很紧,下颌线都锋利了几分。云锦看在眼里,在心底叹了声气,垂首道:“尊上,属下开个方子,先退烧。等烧退了,再慢慢调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这身子,经不起再折腾了。”云锦斟酌着词句,“接下来几日,须得好生养着,不能劳神,不能受寒,更不能……再有什么大的情绪起伏。” 言下之意,夫君就夫君吧,忍两天,别跟病号计较,况且他看喻绥也蛮乐意的。 喻绥沉默,点头。 云锦起身去写写方子,喻绥便垂眼看着怀里的人。沈翊然的眼下有星点晶莹,不知是汗还是泪,有几根粘在一起,随着不安的呼吸轻动。喻绥抬起手,用指腹替他拨开。 第95章 沈翊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呓语,“……冷……” 喻绥心头一紧,将人往怀里又拢了拢,哄他,“药马上就来,喝了就不冷了。” 云锦看着赤焰将药煎好再送来时,夜已经深了。 喻绥让人靠在自己怀里。 沈翊然烧得迷迷糊糊,身子软得像没有骨头,全靠喻绥的手臂圈着才没有滑下去。冷然的眉眼,晕着病中的脆弱,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像是被人欺负狠了似的。 第138章 阿然,夫君会害你么 喻绥端着药碗,舀起一勺,送到他唇边,“阿然,”某人声音柔得不像自己,得亏赤焰送了药就很有眼力见地走了,不然已经开始翻白眼了,“喝药了。” 沈翊然和他较劲似地,不睁眼,嘴唇抿得很紧,药汁沾上去,便顺着唇角滑下来,淌出褐色的痕。 喻绥用指腹拭去,又舀起一勺,言语里尽是染哄孩子的意味,“阿然,张嘴。” 怀里的人终于动了动,眼帘抬起条缝,露出烧得水光潋滟的眼睛。 眼神迷糊得很,像是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谁,沈翊然的眉头又皱起来,嘴唇抿得更紧,头往旁边偏了偏。 “不喝药,阿然的病就好不了。”喻绥耐心哄着,声音温柔得像是裹了蜜,“好不了就会一直难受,一直发热,一直疼。你愿意一直疼么?” 沈翊然没答应,他将脸往喻绥怀里又埋了埋,有点害怕,只是一点点,不多,于是他拒绝,“不,”沈翊然声音哑得听不清,却过分执拗,“你和别人结契……” 喻绥愣了下,想起这人先前故作大方的话。明明烧得神志不清,连睁眼都费力,却还记着这一茬,沈翊然见他没动静,唇瓣抿成条委屈的线,眼尾那抹红更浓了些。 喻绥心里那点又酸又软的情绪,忽而就化成了笑。 “驭兽血契而已,”纵容混着混不吝的笑意,沈翊然想要的答复沉在他耳畔,“我先前同阿然说过了啊,不是同意了么?当时阿然还点了头的,怎么,烧糊涂了,就不认账了?” 沈翊然的眉心轻蹙了蹙。 他……同意过? 他努力回忆着什么,可脑海中只有大片大片的空白。可人说话时理所当然的语气,无辜又委屈的注视,让沈翊然莫名觉得……好像是真的? 沈翊然耳根偷摸染上绯红,紧抿的唇角分明松动了几分。 喻绥眼底的笑意渐化得更深。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那人滚烫的脸颊,温柔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幼兽,“阿然,”柔声的慰哄是沉进两人之间的呢喃,“不是唤我夫君么?” 沈翊然的身子发僵。 喻绥的指尖还贴在他脸颊上,感受久违地烫意。他俯身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差点抵上鼻尖,循循善诱的温柔,糅着故意为之的撩拨,“夫君会害你么?” 沈翊然的眼睛睁开了些。潋滟着水热的眸子定定地望着人,眼睫颤颤,像是终于被什么说服了似的,垂了下去。 喻绥再接再厉,像拐卖儿童的头子,“那夫君会让你喝不好的东西么?” 他靠在喻绥怀里,被人半圈着,小幅度地摇摇头。 喻绥弯了弯唇角,又将药勺送过去。沈翊然没再躲。他启唇,就着喻绥的手,将那一勺药汁咽了下去。 苦涩在舌尖漫开,他的眉头皱了皱,却没出声。喻绥看着他那副强忍着苦意又乖巧得不像话的模样,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他老婆真的太太太太可爱了。 “乖。”他又舀起一点,吹了吹,送过去,“再喝一口。” 沈翊然便再喝一口。他烧得脑子昏昏地,靠在喻绥怀里,身子软得像一摊化开的雪。可每喝完一口,他都会抬起眼睛看喻绥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喻绥被他看得心头发软,正好占着个名头,方便某人为所欲为,他低头在人额角亲了一下。 “看着我做什么?”他笑问,“怕我跑了?” 沈翊然没说话,垂下眼,又往他怀里靠了靠。无意识地依赖,让喻绥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不再逗他,只是一勺一勺地喂,偶尔用指腹拭去他唇角的药渍。一碗药喂完,沈翊然的眼皮已经沉得抬不起来,蜷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喻绥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塞进沈翊然嘴里。 “阿然方才是在等这个么?”喻绥后知后觉地问,他还自作多情地以为美人在索吻呢。 “含着。”他说:“就不苦了。” 沈翊然含着那颗蜜饯,甜味慢慢在舌尖化开,冲淡苦涩的余韵。他靠在喻绥怀里,眼睫沉沉地垂着,像是又要睡过去。 可喻绥没让他睡。 沈翊然今日赤着脚跑出去,脚底被碎石划了几道口子。没人问也不吭声,喻绥注意着伤口沾了灰,若不及时处理,怕是又要添一桩麻烦。 喻绥端来温水,将沈翊然的身子放平在榻上,自己坐在榻边,将他的脚托起来,搁在自己膝头。 很漂亮的脚。还真是应了喻绥那句阿然身上没一处是不漂亮的。 沈翊然脚踝纤细,脚背薄而白,隐约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脚趾匀称莹润,趾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 只是现今,莹白的脚底横着几道狰狞的口子,沾着灰,渗着血,看得喻绥眉心直跳。 喻绥没用净尘诀,浸湿帕子,拧干,给人擦拭伤口边缘。 “唔……”闷哼从头顶传来。喻绥抬头,正对上沈翊然半睁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茫然地看着他。眸子还没聚焦,可眉头已蹙起来,唇瓣微抿着,在责怪弄疼他的人。 “疼?”喻绥手上的动作停住。 沈翊然看了他好一会儿,辨认出眼前的人后,就摇头。 喻绥松了口气,接着低头擦拭。可伤口沾了水,怎么可能不疼? 沈翊然的脚趾在他掌心里轻蜷缩了下,脚踝动了动,想往回缩,却被喻绥握住脚腕,轻而易举地按住,“别动,阿然乖一点,”喻绥头也不抬,嗓声放得很柔,“马上就好。” 沈翊然便不动了。偏着头,闷不吭声地受着人小心翼翼的力道,偶尔能瞥见喻绥眼底的紧张。 伤口清理干净,喻绥拿起药瓶,将药粉细细地撒上去。 “嘶——”沈翊然没忍住,脚趾倏而蜷缩起来,浑身软在枕上。 喻绥立刻停了手,抬头看他。 沈翊然的眼尾又红了,像是疼得厉害,却又咬着唇不肯出声,生憋成这样的,可怜得叫人心尖颤了又颤。 第139章 阿然,疼要和夫君说,不能忍着的,懂么 “阿然是疼么?”喻绥又问了一遍,眉头皱得比他还紧。 沈翊然又沉着眼睑,听话很乖地摇头。可蜷缩的脚趾,分明出卖了他。 喻绥叹了声气,将药瓶放下,捻了个净尘术在自己手上,才用手指抚过沈翊然的眉心,抚平那处的褶皱。 “阿然,”喻绥将身份利用到极致,反正都认错了,就将错就错呗,他也没多少时日了,美人仙君到时想起来也只会恨他欺骗,“我不是你夫君么?疼要和夫君说,不能忍着的,懂么?” 沈翊然眼睛烧得泛红,回视人时却还是好看的,权衡再三后,美人在喻绥跟前开口,“……痒。” 喻绥愣了下。 沈翊然垂下眼,嗓声难得一见的哑又软糯,他解释道:“不是疼……是痒。” 药粉正在发挥作用,伤口边缘微微泛红,确实是在愈合的迹象。喻绥想起先前自己碰人一下腰沈翊然都抑着颤,会不会不是讨厌他……是痒?不得而知。 喻绥信得很快,药粉撒在伤口上,又疼又痒的滋味,怕是比单纯的疼还要难熬。 喻绥愣神的桃花眼漾开笑意,故意用指腹在伤处边缘轻轻划过,促狭又温柔,“这儿痒?” 沈翊然脚趾又蜷了蜷,偏过头去不看他,露出的耳垂却红得快要滴血。 “还是这儿?”喻绥又碰了碰人脚心。 沈翊然轻颤了下,终于忍不住抬眸瞪他。洇晕几分薄嗔,却被烧得软绵绵的,像是小猫亮爪子,没有半点威慑力。 喻绥笑得开怀,却又怕他恼了,连忙收住笑,可上扬的唇角怎么也压不下去,眼里的温柔满得快要溢出来,“阿然怎么不说话了?”他贱兮兮地瘙了下人脚背。 沈翊然像是被烫了下,脚趾又蜷了蜷,却没有缩回去。他只是偏着头,望着窗外的月色,唇角的弧度悄悄软下来。 “真痒啊?”喻绥故意压低声音,凑到沈翊然耳边,气息拂过看着就烫的耳廓,“那我涂还是不涂,要不……我轻点?” “不闹了不闹了,药得涂,不然阿然会疼的,阿然疼了我就心疼,”喻绥在人莹润的脚背落下一吻,嘴长在他身上,他怎么说都有理,“委屈阿然了。” 沈翊然的耳根腾地红了。本就烧得泛红的皮肤,此刻更是红得像要滴血。蜷缩的脚趾,分明舒展了些。 第96章 喻绥低低地笑了声,矮身继续上药。本就小心地动作更轻了,每撒下点药粉,他都会抬头看一眼沈翊然的反应,若是人眉头皱了,他便停下来,等那阵痒意过去;若是人咬着唇忍,他便俯身吹一吹,用凉意缓解折磨。 “好了好了,”喻绥哄着,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马上就好,阿然别怕,我在呢。” 沈翊然靠在榻上,目之所至是人低头时的专注,吹气时的温柔,偶尔抬眼望过来时眼的心疼。太烫了,比此刻烧着他的高烧还要烫,烫得沈翊然眼眶发热,灼得他不敢多看。 他别开眼,却忍不住偷摸瞥。 伤口上好药,喻绥拿起纱布,一圈一圈细细地缠好,缠到最后,他打了个漂亮的结,然后将人的脚放回榻上,又拉过锦被盖好。 “好了。”他抬头,正对上沈翊然那双望过来的眼睛。 沈翊然眸尾泛着红,却定定地望着他,像是要把人望进心里去。 喻绥心里软得不得了,俯身凑过去,在沈翊然眼角落下一吻。“睡吧,”他的唇贴着人额上烫意,亲昵地碰碰,呢喃,“我在这儿呢,哪儿都不去。” “为什么亲我?”沈翊然嗓声清清冷冷的,像是冬夜里落进窗棂的第一片雪。 喻绥愣了下。沈翊然眸子清明了点,他一时辨不清里头的东西。 恍然一瞬,喻绥以为他想起来了。 想起那些前尘往事,想起自己是谁,想起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然后这样冷淡地问自己,为什么亲他,凭什么亲他,他有什么资格亲他。 可喻绥的目光往下移了几分,看见那人的耳根还红着。 不是烧红的。是方才自己凑过去说话时,气息拂过那处,无息爬起的艳色。 喻绥心里那点紧绷冷不丁就散了,他弯了唇角,眼底浮起惯常的混不吝,故意为之地撩拨人,“我不是你夫君么?” “夫君不能亲你?” 沈翊然有点困惑,他居然觉得这人说得是对的。 喻绥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他离得太近了,近得沈翊然连人眼底倒映的烛火都看得分明,近得他能觉到人呼吸间洒在自己唇上的温热。 “……你。”只说了一个字,沈翊然便顿住了。 喻绥歪了歪头,等着他。 沈翊然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绕了几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本就烧得难受,身上没什么力气,此刻又被喻绥这样近近地望着,耳根那抹红便慢慢蔓延开来,染上脸颊,晕上脖颈,眼尾都泛着很深的绯色。 “我什么?”喻绥循循善诱,嗓声带笑。 沈翊然抿抿唇,偏过头去,不看他。可很红的耳廓,偏偏正对着喻绥的眼睛。 半晌,有人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一直亲。” 喻绥怔住。 沈翊然还是没看他,耳朵尖的红又深了几点。还是用清清冷冷的调子说话,语气里却分明地裹着控诉,挟委屈,还有很少很少的,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 “喂药的时候亲了,”沈翊然不知道费了多大力气和脸面才说出口,“上药的时候也亲了。方才…方才又亲。” 他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拧着,唇瓣也跟着抿起。那副模样,似在认真数着喻绥今晚到底亲了他多少次,又仿若是在为人一直亲找什么理由。 “一直亲……”他又重复了一遍,丝毫没觉出自己嗔怪的软,“你……你总亲。” 喻绥望着他,美人躲闪却又藏不住红的耳廓,明明在控诉却软得不像话的语气。 操。他何德何能有这么可爱的老婆。上辈子拯救世界了么。 喻绥哑着嗓子,压抑着欲望,问他,“是么?”又为自己的狼子野心发笑,蕴着纵容的宠溺,“我总亲?” 第140章 阿然知道什么样的人才会一直亲你么 “……”沈翊然认为他的脸皮很厚,不然怎么能用这种随意地口吻复述的。 覆着薄热的指腹摩过脸颊,所过之处更烫了点,喻绥得逞又满意地笑,接着霍霍人红得不像话得耳朵,“那阿然说说——我亲了几回?” 沈翊然身体僵硬着,声音闷闷的,不情不愿道:“……三回。” 喻绥挑了挑眉,眼底的笑盈着没散过,“三回?”他有意招惹人,嘴欠道:“我怎么记得……是四回?” 沈翊然猛然转过头来,与多情的桃花眸对上不可置信地控诉,“四回?” 他像是被这个数字惊到了,眉头凝得更紧,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像是被冤枉了,又在努力回想,到底是不是四回? 沈翊然烧得迷糊的脑子,哪里还理得清这些。喻绥就是看准这点,悠悠然等人下结论。 “你……”沈翊然给人判刑,“趁人之危。” 那这罪名也太轻了,喻绥都不知听了多少回,人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怪的意思,反倒像是……喻绥眨眨眼,愉悦地笑出声来。 “趁人之危?”喻绥刻意板起脸,深紫色的桃花眼底的嬉笑怎么藏都藏不住,“我怎么趁人之危了?阿然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可是抓着我的手不放的,方才喂药的时候,还叫我夫君来着,怎么,醒了就不认账了?” 沈翊然的眸子睁大了些,“我……”他反驳的言语卡在喉咙里,许久,才挤出一句,“我没有。” “没有?”喻绥挑眉,“那方才喝药的时候,我问阿然‘夫君会害你么’,阿然可是摇头了的,还张嘴让我喂了呢。” 沈翊然的脸腾地红了。这回受害的地方又多了脖颈延伸下去胸膛的那片原本白净的皮肤。过分的是,他自己好像真的……隐约有那么一点印象。 印象模模糊糊的,像隔着层雾,有人抱着他,有人哄他喝药,有人在他耳边低低地说着话,悦耳动听,让他觉得很安心。 沈翊然自觉理亏,就不说话了。 喻绥逗弄的兴致半点不剩,他这样算不算欺负老婆,他笑了笑,觉得自己还真栽了个彻底,“好了,”喻绥柔和着磁性的声嗓,“不逗你了。” 换来沈翊然不信任的注视,“……” “可是阿然,”喻绥的指尖从他脸颊滑到耳垂,捏了捏红透的软肉,少有的认真尽数落到这人身上,“我亲你,不是因为趁人之危。” 沈翊然还是不太信。 “是因为喜欢,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喻绥剖白道:“我从很久以前,就想亲了。”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沈翊然怔忪。 即使失忆了某人对着这般情真意切的表白也还是无动于衷,唔,不准确,更多是束手无策。喻绥也不得寸进尺了,占够便宜就歇菜。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亲密无间的拥抱。 良久,沈翊然低眉,“……我发烧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为了说服自己,“说的胡话,不算数的。” 喻绥挑了挑眉,正要说什么,却见那人又抬起眼来,定定地望着他,“你……”沈翊然的唇动动,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你不能……趁我发烧,就……就……” 他说不下去了。话太羞人,沈翊然怎么也说不出口。 喻绥看得想笑,丢了记忆的美人仙君就这么老老实实让他欺负么,得亏他聪明,换个人来还真不一定懂沈翊然的言外之意。 喻绥眸底温柔晕来掩着深色的冷厉,俯身过去,又在人额角偷了个吻。郑重的许诺定在亲昵的触碰上。 沈翊然愣住,一晚上他被人的话控住好几回了。红晕违背自己的想法,从耳根一路烧上来,烧过脸颊,烧过眼尾,烧得沈翊然整个人都像是落进了晚霞里。 “你……”沈翊然本不欲同登徒子一般见识,可见人毫无悔改之意,反而顺着杆爬,气道:“你……你又亲!” 喻绥笑吟吟地望着他,“嗯,”他大大方方地认了,“又亲了。” 沈翊然被他这副无赖模样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真的做不到拒绝。 沈翊然想,既然是他夫君,那他不讨厌这些偶尔腻腻歪歪的亲近,也是很正常的吧。但他还是不习惯,说不上别扭还是什么,他觉得不该这样…… 喻绥眼睛弯成两弧温柔的月牙,瞳仁里倒映着某人又羞又气的小小身影,“阿然,”他不过脑子地脱口而出,“若我不是你夫君……你还会让我亲么。” 沈翊然默,耳根还烫着,他实在不想做什么假设。 喻绥试探地握住人的手,玉白的手还烫着,手指却软软的,没有力气,就这么任他握着,乖得不像话,他就又改口,“哦,不对,那我还是先将阿然追到手了,再亲吧,省得又被阿然说趁人之危了,那可真冤死了。” 清浅的瞳眸洇着人笑得张扬的脸,盛满了自己的眼睛,沈翊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快得不像话。 第97章 一定是烧还没退。他想。 喻绥看着人明明想恼却又恼不起来的样子,心尖像是被什么挠了一下,痒得厉害。他又凑近了些,鼻尖蹭了蹭沈翊然的鼻尖,又开始犯贱,“阿然知道什么样的人才会一直亲你么?” 沈翊然眨眨眼,反应不过来。 喻绥的唇角弯弯,凑到他耳边,很低很低的呢喃撩拨,“爱你的人。” 沈翊然的呼吸一滞,眼睛睁大,又不知要看哪。 喻绥很好心得给人找了个落点,将人的脸掰侧了些,亲了一口人红透的脸颊,嫩嫩的。 这回,沈翊然没躲,喻绥估计是被他一套一套说懵了,愣着神呢,美人乖巧地偏着头,由着他亲,耳根红得像是要烧起来,“阿然,想睡就睡吧。” 沈翊然招架不住的不止眼前这人,还有疲惫,“你……”他张了张嘴,无厘头地问,“还亲么?” 第141章 阿然,乖,别动 喻绥愣了下,低低地笑出声来。这是要叫他克制着么。他俯身,在人润红的鼻尖落下吻,笑得温柔又撩人,“等你睡着了,我再偷偷亲。” 沈翊然的耳根又红了几分。他垂下眼,决定不再同人讲道理。 喻绥心尖像是被蜜糖浸透了。理了下锦被,替人盖好,“睡吧。”他又说了一遍,“我哪都不去,就等着阿然睡着,趁人之危。” 沈翊然轻阖上眼。可没过多久,他又睁开眼,看了喻绥一眼。似惯性确认人在不在,依赖里头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眷恋。 喻绥美了,老天爷是看他必死无疑的结局太可怜了,给他派了个天使下来么,他又去亲人半耷拉着的眼皮,“再偷看,我可要亲你了。” 明明已经在亲了,沈翊然乖乖闭上眼。 喻绥很耐心地等人睡熟了。 他坐在榻边,听着榻上人呼吸由浅促变得绵长,总抿着的唇角弯起点不显眼的弧度,不知是梦见了什么。烛火点映暖色,眼睑下的青影,脸颊上的潮红,还是刺得喻绥心里发疼。 喻绥握着人的手,沈翊然的手指很自然就贴上来,不再是不会回应的状态。 今日沈翊然醒着主动让他抱时,喻绥就觉察出不对,人走路时步子迈得极小,像是忍着什么,偏偏还要强撑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赤着脚跑这么远,踩在碎石上,脚底划了那么多道口子,也没见他喊声疼。方才抱着他回来时,喻绥的手不经意间碰到他大腿内侧,怀里人浑身颤了下,呼吸都不自在。 那时喻绥就留了心。 此刻人睡熟了,他终于可以好好看看。 喻绥掀开锦被的一角。沈翊然蜷着身子侧卧,睡得正沉,锦被下的衣衫有些凌乱,是方才折腾时蹭开的。 喻绥的指尖探过去,勾开衣料,借着烛光往里看。 他瞳孔微微一缩。 沈翊然大腿内侧的皮肤,红肿了一片,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红,像是被什么从里面灼伤了似的。有几处甚至隐隐透着青紫,和淤血凝在里头散不开差不多。 喻绥想起那日的事,没羞没臊地折腾了太久,他渡过去的灵息太多太猛,人当时就有些受不住。 后来一连串喻绥这辈子都不想回忆的事,沈翊然醒来又发了高烧,又忘了不少事,险些让他忘了这一茬。 灵息本是替他调理内息的,可渡得太多,反而成了负担。若是当时及时疏导也就罢了,可这几日沈翊然一直在昏睡,灵息便淤积在经脉里,散不出去,成了这样。 需要上药。 可这地方……实在太过私密。 足底还好,这处万一……人醒了,记忆也恢复了,当自己耍流氓,甩自己一巴掌怎么办? 喻绥犹豫着。 若是以往,他怕是早就嬉皮笑脸地凑上去,一边占便宜一边给人上药了。 可人现在不记得自己,喻绥有点下不去手。 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把人弄醒了,怕沈翊然又睁着清凌凌的眼睛看着他,问他为什么亲他,为什么碰他,他该怎么答? 喻绥一边想着,一边从怀中摸出个小瓷瓶,是专门找云锦讨的药膏,他将瓷瓶放在榻边,又去重新温了一盆热水,浸湿帕子,拧干。坐回榻边,将锦被又掀开了些。 “阿然,”某人口嫌体正直道:“我给你上点药,乖,别动。” 喻绥就是摸准了沈翊然睡得正熟不会拒绝。指尖探过去,将那片衣料又拨开了些。红肿的皮肤露出来,喻绥看得更清楚了,从大腿根部一直蔓到内侧,最严重的地方,肿得有些发亮,随时要裂开似的。 喻绥的心揪了下。 他将帕子覆上去,轻按了按。 “嗯……”沈翊然闷哼。喻绥停住,抬头看去,沈翊然的眉头皱了起来,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开,含糊的呢喃,抱怨梦里被什么惊扰了。 喻绥不敢动了。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等人呼吸渐稳。 也不再用碍事的帕子敷了,而是直接拔开瓷瓶的塞子,用指尖挑出一团碧绿的药膏。药膏凉丝丝的,淡淡的草药香扑鼻。 喻绥将药膏在指尖化开,落在红肿的皮肤上。 凉意触上去的瞬息,沈翊然的腿颤颤。 喻绥的手又停住了。沈翊然的眉头皱得更紧,腿无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又开始抱怨凉。 “乖,”喻绥俯下身,熟稔地哄,“我知道凉,阿然不躲,很快就不疼了,好不好?” 沈翊然还真没动弹了。 喻绥不知道他是听见了,还是只是凑巧。但他心里还是软了一下,继续抹药。 喻绥手指蘸着药膏,一点一点涂在那红肿的皮肤上,从红肿的边缘慢慢往里,不敢用力,只轻轻地抹开,辅以灵息化开。 可那地方太敏感了。即便喻绥再轻,沈翊然的身子还是会有反应,腿会在喻绥手下颤,肌肉会绷着,呼吸也会乱上一两拍。 每回有反应了,喻绥都会停下来,等人重新安稳了,才继续。 上药慢得像是在绣花。 可喻绥一点都不急。他就这么慢慢地抹,一点点地揉,看着红肿在他指尖下一点点褪去,看着青紫缓缓变淡,心里的疼,才散了些。 “唔…嗯……”沈翊然的呻吟声,着实让喻绥吓了一跳。 再抬头时正对上沈翊然半睁的眼睛,更是不会呼吸了。 沈翊然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迷迷糊糊地望着他,眸尾还是红魔,脸颊上的潮红,不知是烧的,还是别的什么。 喻绥的手还停留在人大腿内侧,指尖还沾着点膏体。 “……” “……”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沈翊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可当他顺着喻绥的手看向自己敞开的寝衣,看向自己裸露的腿和喻绥还停在那处的手指时,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言说的羞意。 沈翊然的耳根腾地红了,“你……”他小声问,“在做什么……” 喻绥心里那点被抓包的心虚,化作笑,非但没有收回,还用指腹蹭了蹭那片皮肤,“上药啊。” 第142章 阿然,夫君能做的事可不止亲你 被人蹭过的触感像是电流一般窜过,沈翊然的身子轻轻抖了下,唇间吟哼不受控,反应过来后,他咬住下唇,耳根,红得更厉害了。 “你……”沈翊然的声音有些抖,“那里……” “嗯,那里。”喻绥接得顺口,仿佛并无不妥,“怎么,阿然不让碰?” 沈翊然抿抿唇,没说话。腿动了动,像是想合上,又像是……无意识的欲拒还迎。 喻绥心里那点坏水又冒了上来,又用新得的身份压人,“阿然,夫君能做的事可不止亲你。” 沈翊然知道他是在翻自己不让亲的旧账了,欲言又止,“你…” “嗯,我,我是阿然的夫君,”喻绥认得很快,字里行间都是骄傲,后半又像是在说悄悄话,“你知不知道,你这儿肿成什么样了?” 沈翊然不欲搭理他,别过眼去,眼不见为净,脖颈已然在人视线下红成了一片。 喻绥低低笑了声,没再逗人,而是低下头,接着抹药。仗着人醒了,还没兴师问罪,做得更过,边吹着气,用凉意缓解沈翊然的敏感。 “那日灵息渡得太多了,”他边抹边说,嗓声柔柔的,像抱怨又不像,“啧,阿然八成也不记得了,无碍,夫君替你记得就行,灵息淤在这儿散不出去,要是不抹药,明天会更疼。” 沈翊然呼吸乱得不像话。 喻绥的手在人皮肤上游移,擦着擦着,手下肌肉绷得愈来愈紧。 桃花眸同人对上时浅色的眸子正晃着水光,“……还要抹多久?”沈翊然的嗓音轻得不能再轻,似怕被人听见。 “怎么,阿然等不及了?”喻绥笑嘻嘻道。 沈翊然嘴硬,“……没有。” “那急什么?”喻绥知道人对夫君这个身份的忍耐也要到极限了,这还比从前好了不少,要是没这遭,自己估摸着早被人揣出殿外了,“这药得慢慢揉进去才有效,揉快了会疼。”说着,他打圈地揉。 第98章 “嗯……”很轻的呻吟。沈翊然没忍住,发出这声时,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脸颊红得像要滴血,接着察觉到人手下动作停了很久,沈翊然怕人生气,艰难又生涩地讨好,“夫君…” 操。 喻绥…… 喻绥心里那根弦,忽而就绷紧了。他无比希望自己此刻是个聋子。很可惜,不是。 喻绥深吸一口气,低下头,任劳任怨地给人抹药,轻得像怕自己克制不住什么一样。 “阿然,”喻绥在人第二次唤自己时阻止道:“你别出声。” 沈翊然就很听话地抿唇,尽量不出声。 可那药揉进去的感觉,又疼又痒,又凉又热,怎么忍得住?沈翊然腿打着颤,手攥着身下的褥子,唇瓣抿了又抿,抿成了条线,还是有细碎得呜咽从齿缝间溢出来。 喻绥听得头皮发麻。 要再和人说两句时,沈翊然正偏着头,不敢看他,眼角红红的,不知是羞的还是烧的,睫毛湿漉漉的,像是沾了泪。 喻绥心里没成形的火,顿时灭了,“阿然,看着我。” 沈翊然没动,他直觉这人生气了,是自己惹的,他不会哄,也不想挨骂。 喻绥抬起没沾黏腻玩意的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过来,迫使他看着自己。沈翊然眼睛红红的,委屈又无措,活脱脱一只被人欺负狠了的小兽。 喻绥看得心尖发疼,他吓着老婆了? 操,啥事没干呢还。喻绥冤枉死了,“乖,”他认命低声哄着,拇指轻抚过人粉红的眼角,“是我不好,我不逗你了,阿然不怕,我保证马上就好,行么?” 沈翊然没被责备,有点愣地点头。 喻绥奖励似地在人额上碰了下。 喻绥是真服气了,没敢再逗他,动直到最后一点皮肤也涂满了药,喻绥才长长地松了口气,他将药瓶放下,捻了个净尘诀在自己手上,才拉过锦被,替那人盖好,“好了。阿然很疼是不是?” 沈翊然摇头。 喻绥就又去亲他,沈翊然还真没说错,他就是想亲,一直亲。 * 沈翊然在跑。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只知道身后有火光,有惨叫,有剑刃划破血肉的闷响。他的腿像灌了铅,每步都沉重得抬不起来,可他不甘心停下。 沈翊然看见了熟悉的山门,看见了那些曾经走过无数次的石阶,看见了—— 尸体。 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里。 那些脸他都认识,是师叔,是师兄,是师弟,是那个总是偷偷给他多盛一碗饭的伙房老伯。 他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望着他,像是在问:你为什么不来?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们? 沈翊然想喊,可喉咙像被什么扼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想跑过去,可脚底像生了根,动不了分毫。 然后他看见了正殿。 正殿的门大敞着,里面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可怕。他一步一步走进去,看见殿中央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身形颀长,一身绯衣,手里握着柄还在滴血的长戟。 那人转过身来。 是喻绥。 喻绥看着他,唇角弯着熟悉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笑意。那笑容沈翊然见过无数次,温柔时能溺死人,撩人时能勾走魂。 可此刻,沈翊然却不知该说什么。 “阿然。”喻绥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好听,像是唤了千百遍的昵称,“你来啦。” 沈翊然低下头,看见自己脚下,血流成河。 * 喻绥在榻边,撑着额假寐。 榻上的人却不安稳。 沈翊然的眉头皱了下。被风拂过的柳絮,一触即散。可紧接着,又拧了起来,蹙得更深,眉心凝出道深深的痕。 沈翊然的眼睫开始颤动。起初只是轻轻的,像蝴蝶振翅欲飞,后来颤得越来越厉害,眼皮底下的眼珠飞快地动着,仿若在追逐可怕的影子。 呼吸也乱了,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唇瓣张开呜咽,像是梦魇里的人,想喊却喊不出声,“不……” 喻绥还握着他的手,于是他攥紧的不是被褥而是人温热的手,指甲就要掐进肉里,“不…不要……”声嗓大了些,藏着哭腔。 第143章 阿然还想起什么别的么 沈翊然的眼角落下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进鬓发里,转瞬不见。可紧接着又是一滴,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 喻绥惊醒。正对上沈翊然满是泪痕的脸。美人眉头紧锁,唇瓣颤抖,呓语从唇间溢出,像被什么撕裂了喉咙,“师尊…师尊……” “师弟…不……不要…” 喻绥的心猛地揪紧,“阿然,阿然,醒醒,是我……” 沈翊然没有醒。他沉浸在噩梦里,越陷越深。 “血……好多血……”他的声音抖得不像样子,泪水汹涌而出,将枕畔洇湿了一片,“师尊……师尊你睁开眼……你看看我……” 喻绥的瞳孔一缩。 清虚宗。他造的孽。操。怎么偏偏想起这个来了。 沈翊然想往人怀里钻,拼命地钻,像是要躲进什么安全的地方。他的泪蹭在喻绥的衣襟上,烫得吓人,他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怎么都止不住。 “师尊…翊然听话、翊然以后都听话……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沈翊然嗓子哑得不成样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哀求。 可他知道,他等不到回答了。师尊不会回来了,师弟不会回来了,清虚宗上下,一个都不会回来了。 喻绥的眼眶忽而就红了。 每回见着美人这样都是因为道貌岸然的清虚宗,操。 沈翊然平日里总是清清冷冷的,像是一块化不开的冰,就算被他逗得耳根发红,也总是抿着唇不肯出声。 可此刻,喻绥将人揽到怀里,沈翊然就像个孩子一样蜷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喊着师父,喊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抱紧了怀里的人,下巴抵在他发顶,嗓子哑得厉害,“阿然,醒醒,那些都过去了……过去了……” 和梦里一样残忍的音色穿透梦魇的浓雾,落进了他的耳朵里。沈翊然听见了,听见有人在叫他,声线截然相反的温柔,心疼得怕他碎掉似的。 他挣扎着,从一地鲜血和火光里抬起头,循着那声音望去,他看见了喻绥。 喻绥正抱着他,眼眶红红的。 沈翊然的眼睛红得像浸了血,泪水糊了满脸,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看起来狼狈极了。眼神却是迷茫的,像是还没从噩梦里完全醒来,望着近在咫尺的人,望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是谁,“喻……绥……” 喻绥没有后悔过。那个虚伪的宗门,明面上标榜名门正派,背地里做的那些腌臜事,他查得一清二楚。 他们收留沈翊然,不过是因为他天资出众,能给宗门挣来名声,灭了也就灭了。 于是,喻绥时隔很久又在人眸子里看到恨。说不上是释然还是什么,喻绥终于不用提心吊胆地害怕哪天夫君不叫,连带着喻绥也不叫了。 就是……这怎么还一段一段地想起来呢。 “是你……”沈翊然道。 喻绥辩无可辩,确实是他。 “是你灭了清虚宗。”不是问句。是陈述。沈翊然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嗓声里的冷,却若腊月的寒冰,能将人的骨头都冻住。 喻绥松开握着他的手,看人没力气,没舍得给人放回榻上,虚虚抱着,“是。”他就这样认了,敢作敢当,再来多少回都一样。 沈翊然似乎没想到喻绥会这样干脆地承认,那双眼睛里的恨意顿了顿,浮起茫然,“为什么?”问句里头的颤抖怎么也隐不住。 沈翊然挣开他的怀抱,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得像纸,眼尾还洇着病中的红,眼眶里却已蓄满了水珠。 沈翊然望着这个亲他,哄他,替他上药,说喜欢他的人,像是望着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更远。 是仇人。 喻绥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那……除了这个,你,”他连阿然都不敢叫了,再来一次面对人的质问还是慌乱,出息,喻绥差点被自己蠢笑,“还想起什么别的么……” “……”沈翊然呼吸声重了点。 “阿然。”喻绥道:“清虚宗,是我灭的。” 他问:“你知道我为什么灭它么?” 喻绥的目光落进沈翊然的眼睛里,没有躲闪和回避。有心疼,愧疚,有太多太多说不清的东西,可没有后悔。沈翊然的手指,不知何时,攥紧了身下的褥子。 喻绥看了眼自己不被待见的手,忽然很想把人抱进怀里。 可他不能。 他只能这样望着他,用最温柔的声音,说着最残忍的话,“阿然,你记不记得,你在清虚宗,是怎么过的?” 第99章 “想听么?”喻绥问他,“阿然若想听,我可以……” 沈翊然没喻绥这么多顾虑,他忘了,忘的一干二净,能想起来的只有这魔头灭了宗门,还只是梦,不一定真实,“你说。” “你很小就被带上山,初时,名义上是清虚宗的小师弟,可他们把你当过人么?”喻绥用温柔得发哑的语调复述沈翊然残酷的过往,“冬天没有炭火,夏天没有单衣,吃的是师兄们剩下的残羹冷炙,住的是柴房旁边那间漏风的屋子。你八岁那年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没有一个人来看你一眼,是伙房的老伯偷偷给你熬了一碗姜汤,你才活下来。” 沈翊然忘了,可有人替他记着。 喻绥派出去的人每回在密室里同他汇报这些于人而言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却暗暗替人记恨很久。 太久远了,久远到沈翊然即使不是失忆,他也不保证自己能记得。可此刻被这样一件件说出来,记忆忽而变得无比清晰,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过。 “你十岁那年,被几个师兄推进冰窟窿里,说是练你的抗寒功。”喻绥娓娓道来,“你在冰水里泡了半个时辰,自己爬上来的时候,浑身都紫了。你回去发了一个月的寒热,没有人管你。你的好师尊,从头到尾,只问了一句话——” “还死不了吧?” 沈翊然的呼吸停了半瞬。 他想起了那句话。 想起了那天师尊站在他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他烧得神志不清的样子,问出那句话时的冷漠。 第144章 阿然,宝宝,不哭了 自己当时想说什么来着,想喊疼,想说自己难受,想让师尊抱抱他,可小沈翊然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从来都没有用。 “十五岁那年,宗门大比,你拿了第一。”喻绥的声音继续着,钝刀一下下割在人心上,“你师尊,是怎么夸你的?不错,没有白费宗门的栽培。——栽培?他们栽培过你什么?你那一身本事,哪一样不是你自己拿命换来的?你练剑练到吐血的时候,他们在哪儿?你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时候,他们在哪儿?你为了领悟那一招剑意,在山崖上站了七天七夜,最后被人抬下来的时候,他们在哪儿?” 沈翊然他不知道这些事喻绥是怎么知道的。 那些日子太苦了,苦到他从来不愿去想,不敢去想。 他忘了,可此刻被这样一件件翻出来,沈翊然才发现,原来那些伤从来没有好过,只是被他埋在最深的地方,假装看不见。 “他们不给你灵药,不给你法器,不给你任何帮助,却要你替他们争光,替他们卖命,替他们去死。”喻绥的声音有了起伏,是压抑了太久的怒意,“阿然,你扪心自问,清虚宗那些时日,对你有什么恩?有什么情?有什么值得你为他们掉一滴眼泪的?” 喻绥以为衡安殿会让他开心,却忽略宗门覆灭的悲悸一直存在。 幸好,幸好他没剩多长时间了,先前憋着的话,也可以一股脑倒出来,幸好本来他的结局就该是有沈翊然很多很多的恨,而不是现在,口口声声都是夫君,叫得喻绥都差点信了。 沈翊然呆愣着没动静。 喻绥就受不了了,下一步是不是就是冷暴力撇清干系了,操,虽然不剩多长时间了,但他真不想之后就孤零零的,好歹,不是夫君,朋友也行吧…… “美人,”喻绥又为自己辩解,“我没有杀那些对你好的人。” “伙房的老伯,我让人送去了江南,他儿子在那儿开了家小酒馆,如今过得很好。”喻绥的声音柔得像是在哄人,如果不是称谓变了,沈翊然不会皱眉,“小时候偷偷给你送过伤药的那个师姐,嫁人了,不在宗门里,我让人给她送了一份贺礼。” 喻绥绞尽脑汁地回忆,刚灭了人宗门那段时间去弥补的事,“还有那个教你识字的老先生,他早就不在清虚宗了,回乡教书去了,我也让人去看过他。” 沈翊然的眼睛睁大了些。 “那些欺负过你的人,那些对你不好的人,我一个都没留。”喻绥眼底冷意,转瞬即逝,“可那些对你好的人,我都记得。美人,你的事,每一件我都记得。” “为什么…唤美人?” 喻绥险些破功,佯装不可思议道:“还能唤阿然?” 沈翊然没理解,既然这人灭了自己宗门,那他先前到底有多爱才会同人结道侣契,冷“嗯”了声。 已经是夫君了,难道还能嫌弃不成,他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但该问的还得问清楚,“你…你怎么会知道……” 喻绥不用多仔细就能看到人红彤彤的眼尾,心疼得厉害,“因为我找了你好久。”他的嗓声是低柔的,像是在说一个藏在心底太久的秘密,“阿然,在你认识我之前,我就认识你了。” 或许是系统限制,喻绥不能和盘托出现实世界的事,卡壳了点时间,才接道:“那时我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 好到喻绥读小说时觉得舍己为人的结局配不上他,唇角笑意温柔得不像话,“好得让我挪不开眼。” “后来……”喻绥挑挑拣拣地说能说的,后来他机缘巧合就来到这个世界,“看着你跟着清虚宗的人来来去去,看着你一个人练剑到深夜,看着你受了伤也不吭声,看着你被欺负了也不反抗。” 喻绥说出来了也还是心疼,“我看着你,就想着,怎么会有人这么傻。” “但我就说服自己啊,我说,以后要是有机会,一定要把人教得会喊疼。” 至少,至少在他面前不能忍着。 沈翊然的眼眶很红。 再后来……珠胎暗结,喻绥想,这些不能叫人自己担着,退一万步来说,他也是孩子父亲。但他还是没胆子说出叫人困扰的事。 “再后来,我就想,我得把他带回来。”桃花眸不弯也好看,晕着让人沉溺的深情,“我得让他知道,有人会对他好,有人会护着他,有人会把他当成宝贝,捧在手心里。” “阿然就是我的宝贝。”喻绥道。 沈翊然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他明明应该恨这个人,这个人灭了他的宗门,杀了他那么多同门,可那些同门,有几个是对他好的?那个宗门,给过他什么温暖? 沈翊然想起那些年,一个人在寒夜里瑟瑟发抖,一个人发着高烧无人问津,一个人站在山崖上望着远方,想着如果有一天能离开这里就好了。 人永远不能责怪从前的自己,他想离开,想自由,又矛盾地想有个真正的归处。 喻绥给了。 他又怎么能恨呢。 沈翊然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流过脸颊,滑过下颌,滴落在锦被上,洇开深色。他望着喻绥,什么话都哽在喉头,他只是哭。 像是要把那些年受过的委屈,咽下的眼泪,不敢哭出声的夜晚,全都哭出来。 喻绥再也忍不住,俯身将人拥进怀里,抱得紧紧的,下巴抵在他发顶,“阿然,宝宝,不哭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为什么要叫他宝宝……他不是。 人好像只有被哄了才会真正脆弱,沈翊然被他抱着,靠在他怀里,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抬起手,攥住喻绥的衣襟,攥得很紧。 “你为什么……”沈翊然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为什么不告诉我……” 喻绥的唇贴着人滚烫的额角,蹭了蹭,“我不敢。” 怕你恨我,也怕你从此以后就不恨我了。 第145章 以后谁再让阿然哭,我就让谁一辈子都哭不出来 “宝宝,你知道么,”喻绥说话的调调很温和,很容易让沈翊然误以为他真是人捧在手心宝贝,这样让他怎么能把抱着自己的人和梦里那人联系到一块。 “很早很早以前,我就在想,以后谁再让你哭,我就让谁一辈子都哭不出来。” 他该怎么办?沈翊然潜意识里嫌弃自己太过矫情,可他真的忍不住,为什么…为什么喻绥要这么惯着他,害他变得不像模糊印象里的自己。 喻绥看着他眼里翻涌的泪光和复杂的情绪,心里疼得像针扎。他轻叹了声气,凑过去,额头抵在沈翊然的额头上。 “阿然,”他的声音低低的,柔柔的,“你想骂我,想怪我,想恨我,都可以。但你先把病养好,好不好?等你好了,你想怎么跟我算账都行,我绝不躲。” 沈翊然的睫毛颤了颤,泪又滚落下来。 喻绥的唇贴上去,轻轻吻去晶莹的珠水,虔诚得像是在亲吻什么圣物。 “宝宝别哭了,”抱着自己的人的唇贴着沈翊然的眼角,呢喃,“还在发烧呢,哭多了伤身。” 沈翊然没动。他就这么由着他亲,由着他吻去自己的泪。可泪却像是止不住似的,一颗接一颗地滚落。 喻绥吻了许久,才抬起头。他看着沈翊然红红的眼睛,满脸的泪痕,心软成滩水。 第100章 喻绥用指腹拭去漏网之鱼的泪,继而弯了弯眉眼,笑得温柔又撩人,“阿然,你这样看着我,我会忍不住想亲你的。” 沈翊然脸颊上浮起红,只是他哭得厉害,脸原先就红,喻绥应当看不出来,他垂下眼,不看罪魁祸首。 喻绥笑,在人眉心落下一吻。 “睡吧,”他的唇蹭着沈翊然的额头,轻声呢喃,“我在这儿,哪儿都不去。等宝贝醒了,还想知道,我们再慢慢说,好不好?” * 沈翊然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日光透过窗棂落进来,在榻前铺成浅浅的金色。他眨眨眼,眸光转向榻边,喻绥还在。 喻绥很规矩地没有上榻,只是坐在榻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撑着额角,阖眸浅寐着。眉眼柔和,褪去平日里的玩世不恭,难得的安静。 眉头微蹙着,像是睡着也不甚安稳,另一只手还握着沈翊然褥子下的手,握了一夜,没松开。 沈翊然受不住被包裹着捂热,抽回手。 喻绥的眉头动了动,没醒。沈翊然抿抿唇,撑着身子坐起来。烧退了些,可身子还是软得厉害,他咬着唇,一点点挪下榻,赤着脚踩在地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想战栗。 沈翊然慢吞吞地穿好靴子,推开窗,跃了出去。 衡安殿的守卫在喻绥在时会松懈很多。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 身子还虚着,烧还没退干净,这样出去无疑是找死。 清虚宗,那个他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地方,被灭了门的宗门,他想去看看。万一……万一能想起更多呢? 丢失的记忆,模糊的碎片,他都想找回来。 风很大。 有些记忆已经刻进骨子里,沈翊然召出溯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熟练得游刃有余地御着剑,身子摇摇晃晃,好几次都险些栽下去。 他咬着牙,死死撑着,可风偏和他作对,灌进胸腔里,激得沈翊然阵阵咳嗽,咳得眼泪都差点出来,牵动腹中麻筋,狠狠拧了下,却还是不肯停下。 终于,到了。 沈翊然落在地上,踉跄几步,离跪下就半秒的时间稳住自己,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让自己抬眸。 这是清虚宗? 入目所及,是焦黑的废墟。 踩上去簌簌地响。偶尔有风吹过,卷起灰烬,扑在脸上,呛得沈翊然轻轻咳了几声。他抬起袖子掩住口鼻,可咳嗽却止不住,一声接一声,震得胸腔生疼。 沈翊然走过曾经的演武场,走过曾经的膳堂,走过幼时曾一个人躲着哭的后山小径。记忆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长满绒毛的玻璃,怎么都看不真切。 可他分明记得,那些年里,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曾是他的全世界。 如今什么都没了。 曾经巍峨的殿宇坍塌成一片碎石,清幽的回廊化作焦木,往昔庄严的祖师堂只剩几根残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无声的墓碑。 凤凰火燎过的地儿,寸草不生。 火太烈了,烈到连泥土都烧成了焦黑色,烈到连一丝生机都没留下。沈翊然踩着焦土,一步步往里走,每踏一步都像踩在汩汩往外淌血的心脏上,疼得他眼眶发酸。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来清虚宗的时候。那时他还小,怯生生地跟在外门弟子身后,看着那些巍峨的殿宇,眼里全是敬畏。 在后山砍柴的日子;冬日里没有炭火只能缩在被子里发抖的夜晚;夏日里旁人都有冰鉴而他只能去井边打凉水擦身的午后…… 太多了,多得数不清,随着昨夜的泪一道倾诉了个够本。 不可避免地,也忆起为数不多的温暖。 师兄,师姐,先生,伙房老伯。 痛苦数不清,善意却是屈指可数地求都求不来。 沈翊然继续往里走,不知不觉地就走到某处。 拂云崖。 崖边能看见远处的云海翻涌,看着日升日落,看着星辰漫天。 拂云崖的雪也化了。 终年不化的积雪,现今化作一滩滩雪水,混着焦黑的泥土,流得到处都是。锁链被火融得更是不像话,似是谁有意无意地拿束缚人的玩意撒气。 崖边的松树倒了大半,剩下的几棵也烧得只剩焦黑的树干,唯余几根枯骨,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沈翊然走到崖边,站定,风实在大,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远处的云海当是曾经看惯了的风景,脑子忽然有些晕。 怎么会看惯了呢…… 他喜欢雪,难道也喜欢受罚么。 雪水顺着崖壁流下来,在焦土上蜿蜒出很深的痕迹,像是流干了泪的眼睛。 沈翊然望着化了的雪,心里说不上舒服,空落落的,以至于不久前还喃唤着哄他的人的嗓声铺天盖地地涌来时,某人瞬息间险险同啪嗒一声沉坠在地的水珠一块跌倒。 第146章 阿然失忆了也只有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好撩点 “这样吧?你若肯说两句好听的,服个软……本尊便勉为其难,破例救你这一回。如何?”声线轻佻得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 沈翊然恍惚看见那人站在自己面前,眉眼张扬,唇角噙着抹坏笑,故意逗他似的。 他听见自己当时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不、必。”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么?他不知道。也许不是,可那嗓声太熟悉了,熟悉得和御剑一样是刻在骨骼里的。 画面一转。 “美人,疼不疼?” 小心翼翼的心疼,沈翊然几个时辰前就体味过了,有人蹲在自己面前,抬手想碰他的伤口,却又不敢,就那么悬在半空,眉头皱得比他还紧。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什么时候受过伤?他不记得了。可沈翊然分明记得某人的眼神,眼底的心疼,烫得他不敢多看。 画面再转。 “抱歉,我来晚了。” 自责和愧疚说不上那样更占上风一点,盖过原本浪荡撩人的调调。绯红衣袍上还沾着晕开得血,将他护在身后,什么洪水猛兽,都不能再伤他分毫。 沈翊然听见自己说:“你不用来……” 可那人不听,似乎把他护得更紧了些。 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别动。美人,你现在的样子,可没力气跟本尊拗。” “美人这副模样,还想自己走下山去?怕不是要滚成雪球。” “一群蝼蚁吠日,也配评判你?” “美人,不咬了,我看着都疼。” “沈翊然,别听。” …… 别听他们说的那些话。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你很好,你值得被爱,你…… 你永远自由。 沈翊然的眼眶很湿。 那些记忆,一冷一热,很多很多,到最后只剩那个熟稔的声线,一字一句,温柔地凝成那个人无比郑重的承诺,“阿然,你永远自由。” 永远自由。 原来他没忘,没忘那人说这句话时的样子,总玩世不恭的眼睛,那一刻认真得不像话。他望着自己,像是在望着什么无比珍贵的东西,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他的骨子里。 阿然,你永远自由。 一冷一热,一冷一热,很多很多,多到他数不清。 先是美人再是阿然,愈来愈熟稔。 自己从始至终都自由,可却没有走。 为什么?他为什么没有走?沈翊然不敢说自己向往的不是自由的生活,他想不起来了。或许冥冥中,很多时候,桃花眸底的笑早让他迈不动步子,自甘沉沦了。 后来的事呢?后来发生了什么?他怎么就……怎么就忘了这一切? 沈翊然的头疼得像要裂开。记忆太多太乱了,一齐涌进来,挤得他喘不过气。烧还没退干净,身子本来就虚,御剑过来又耗尽了力气,而今被似是而非混乱的记忆一冲,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脚下的地都在晃。 他想转身,想离开这里,可腿却像灌了铅似的,迈都迈不动。 视线模糊。 焦黑的废墟,坍塌的殿宇,被凤凰火烧得寸草不生的土地,画面尽数旋转,重叠,成了可望不可及模糊的光影。 沈翊然听见有人在喊他,很远,像是从天边传来,口吻却熟稔得不行,“阿然!” 他记得这个声音。那些记忆里,这人喊过他美人,仙君,喊过他沈翊然。 阿然。 喻绥很温柔,沈翊然想,至少他对自己是无可指摘的温柔。 他想应声我在,可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太累了,沈翊然太累了。 沈翊然隐约听见那人抱怨,“傻子么,想知道什么,问我啊,”默了几秒,又有另一个自己觉得更可能的想法,“真想走,自己乱跑什么,我又不会拦你……” 舒舒服服地走轿辇,他还安排人护送,不好么。 沈翊然自然不会回答他。安安静静地躺在喻绥怀里,眉头皱着,梦里还有放不下的事。 第101章 身后,是化雪和焦土。 喻绥抱着昏睡的人,一步一步,下了拂云崖。 怀间潮润,是雾还是泪,喻绥分不清。 一如往岁。 只是当时,雪还未化。 * 回到衡安殿时,云锦已经候着了,他侧身让开门,跟着进了殿。 “又烧起来了。”云锦探了探沈翊然的额头,眉头皱起,“比早上还烫。他这是去哪儿了?” “清虚宗。”喻绥将人轻放在榻上,嗓音沉沉,“拂云崖。” 大概还去逛了别的地儿,但喻绥是在浮云崖上接住的摇摇欲坠的人。 云锦看了他一眼,不语。 喻绥没解释。他坐在榻边,握着沈翊然的手,人烧得泛红的脸,手也烫得厉害,还在发抖,像是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他耐心地用自己的手包住人的,放在唇边呵着气,揉搓。 云锦默默收回视线,去煎药了。 * 沈翊然醒来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张榻上。 锦被盖得严严实实,脚底的伤口被人重新换过药,缠着干净的纱布。榻边的小几上放着还冒着热气的药碗,旁边是一碟蜜饯,红艳艳的,像是刚摘的。 他眨了眨眼,意识还有些昏沉,脑子像是灌了铅,沉得厉害。烧还没彻底退,浑身酸软得不像自己的,每根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 可他还是偏过头,去找那个人。 喻绥不在榻边。 沈翊然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 然后他听见门响。 喻绥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几碟小菜,一碗清粥,热气腾腾的。他抬眼看见沈翊然醒了,唇角便弯起来,笑容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惯常的撩人意味。 “醒了?”他走过来,将托盘放在小几上,在榻边坐下,“正好,粥刚熬好,趁热喝。” 沈翊然默然,看着人笑脸相迎,桃花眸底却是醒目的血丝,他守了多久没睡?沈翊然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喻绥被他看得挑了挑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烧傻了?不认得我了?” 沈翊然就垂下视线,不再看他。 喻绥暗道无趣,失忆了也只有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好撩点,其余时间还是块木头。 第147章 阿然想去哪里玩要和夫君说,夫君保护你啊 某人眼底笑意落空,他伸手探了探沈翊然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浅“啧”了声,“还有点烫。先把药喝了,再喝粥,喝完再睡一觉。” 说着,喻绥端起药碗,舀起一勺,很自然地吹了吹,照旧送到沈翊然唇边。 沈翊然没再像神志不清时那样放纵自己陷入温柔的陷阱,他打量着似是生来就要来溺爱自己的人。 喻绥的手止在半空,也没催他,安静地回望,温热柔软毫无保留地坠在沈翊然周遭,唯有晃眼的笑意消弭,“阿然,”他口吻淡淡得仿佛在问件平常事,“是想离开么?” 沈翊然的瞳孔微缩了下。 “你要是想走,”喻绥牙都要咬碎了才让自己说出这么大度的话,管他的,饼先画了,让老婆多留一点时间才是正事,至于以后送不送的,也得看他有没有命送了,“等你好了,我送你。” “你想我走?” 喻绥听见人甩出个似乎已经知道答案的问句,蓦而又笑开,惯常的混不吝,唇角勾起的颤抖弧度,却怎么也隐不住,“阿然这话说得跟我不想让你走,你就不走了一样。” 叫人多想。 “不过现在不行,现在……还不能走,”喻绥很快恢复正常,举了举手里的药勺,哄孩子似地,“你现在这样,走出去三步就得倒。你要是倒在外面,被什么野狗叼走了,我上哪儿找去?” 眼前人明明在笑,眼底却红了的模样,让跳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庞然大物不留劲地撞了下,又疼又痒,“我……” 沈翊然嗓音哑得吐字都不太清,发个烧把他的嗓子都烧坏了么。 喻绥眉头皱起来,连忙将药勺放下,转而手上捻了杯温水递过去,“先别说话,喝口水。” 沈翊然就着他的手喝了口水,干裂的唇润了些。 喻绥隐约觉得他猜到了人要说的话,于是期待却又不敢相信的样子让沈翊然心里酸软化开,“我…只是想去看看。看看那个地方,看看能不能想起什么。”沈翊然明确地撂下个解释,“不是要走。” 不是要走和不是想走是不一样的。 “好。”喻绥声音是哑的,“那等你好全了,我陪你去,”转念一想,美人仙君怎么可能想让自己陪同,“或者…你自己,你想去多少次都行,想看多久都行。” 沈翊然“嗯”了声。 喻绥被人不经意的乖巧可爱到了,“那现在,可以喝药了么?夫君的手都举酸了。” 沈翊然的耳根红了红,没说话,就着人轻佻的言语启唇,将那勺送到嘴边的药咽了下去。 苦意在舌尖漫开,他的眉头皱了皱,没躲。喻绥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点,又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过去。 “乖,”他低声哄着,“再喝一口,喝完给你吃蜜饯。” 沈翊然不太乐意,浅色的眸瞳洇着无奈和嗔意,却还是乖乖张嘴,将那勺药咽了下去。 一碗药喂完,喻绥拈起一颗蜜饯,送到他唇边。沈翊然张嘴含住,甜意在舌尖化开,冲淡药的涩。沈翊然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喻绥觉得他老婆真的太萌了,很多需要细细品味的小动作都能让他暗自乐滋滋地跟个傻子一样。 喻绥直起身,又端起那碗粥,舀进勺子里一小口,吹温了点,递到人嘴边,服务周到,“来,再吃点粥。不吃东西,胃受不了。” 沈翊然就听话地被人一口一口地喝粥。米粥熬得软烂,入口即化,米香和甜氤开。他喝着喝着,眼眶忽而有些烫。 淡薄的印象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照顾过他了。 可喻绥看起来真的很熟练,熟练得沈翊然怀疑他已经和人过了大半辈子了,以至于疑惑不解让他对人恨不能将自己放在供奉台的小心翼翼适应得难受又有点心安理得,“喻绥。” 喻绥接话,“嗯?” 沈翊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难道要说他不习惯别人对他好吗,世上哪来这么不识好歹的人,“……没什么。” 喻绥眉眼微动,“怎么,就想叫叫夫君啊?” 沈翊然耳朵尖腾地红了。他别过眼去前还很没有威慑力地瞪他,不看孔雀开屏的人,可绯色却违悖本意从耳根延到脖颈。 喻绥就是看着人脸皮薄,失忆了就更不会掩饰了,发他一马,没再逗,只是又舀起一勺粥,“好了好了,我不说了,阿然不要不理我,来,再喝一口。” 沈翊然为难地抿抿唇,还是选择乖乖张嘴,让那勺人举了许久的粥顺利送进自己嘴里。 一碗粥喝完,喻绥将碗放下,又替他掖了掖被角。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 喻绥望着人清凌凌的眼睛,笑容里带着涩意,旧话重提,“我不想你走,你能不走么?” 沈翊然没有说话。 沉默何尝不是回答。喻绥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他将茶盏放下,双手环住怀里的人,将下巴抵在他发顶。那动作很轻,很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视。 “阿然,”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闷闷的,“我知道你现在想起来了一些事,也知道那些事让你很难受。你想离开,想一个人静静,想弄清楚那些记忆……我都懂。” 懂是一方面,不能感同身受又是另一方面。 “可是你得先把身子养好。”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哄人的意味,“阿然要答应我,不能乱跑,想去哪里玩要和夫君说,夫君保护你啊。” 喻绥可就这一个老婆,真是被吓得不行了,三天一小吓,五天一大吓的,他不得不多嘱咐几句。 沈翊然的睫毛颤了颤,他该拒绝的,怎么会需要别人保护呢,又不是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小姑娘,还用得着人保护。 可话到嘴边喻绥就知道他不会应似地自顾自接话。 “我不会拦你。”喻绥又说,嗓声低沉得能凝出水,天知道他小憩一会醒过来媳妇没影了什么感受,这辈子不想经历第二回了,“真的。” 第148章 阿然怎么这么会哭 他温和地重申,“等阿然好了,想去哪儿,我都陪。你想一个人去,也行。你只要……告诉我一声就行。” 不管是去那傻逼宗门,还是去找什么傻逼师兄,总得让他知道人去哪了吧,一言不合闹失踪算怎么个事。 谁说不是恋人不能报备的,沈翊然要是乐意,在他身上装定位器他都不带说一句的,保不齐还会欣慰美人仙君的主动。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沈翊然眸子一直滚着热,眼尾也是红的。 第102章 喻绥愣了下,这问题怎么这么耳熟,他是不是先前已经回答过了,总不能是潜意识里觉得沈翊然老早想问了吧,那也太自恋了。 “你说呢?”喻绥抛回话头,“阿然这么聪明,猜不到么?” 沈翊然不懂怎么定义聪明,要是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才是聪明,那他一定称不上聪明。 幸好喻绥放过他,“我喜欢阿然,对你好也不是想让你喜欢我,只是想对你好,”唇贴着沈翊然滚烫的耳廓,轻轻蹭了蹭,像大型犬撒娇,“阿然,我不是对谁都这么好的。我只对你一个人好。” 沈翊然就不知道要回什么了,他总能因为人的只言片语而哑口无言。 不擅长表达让他连点头都比人的关心来得迟钝。 “阿然?”喻绥下意识地往他身上看,“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又烧了?” 沈翊然望着他,望着那双隐着血丝的眼睛,里头藏也藏不住的心疼。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事,想说自己只是醒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别的,“你是…一直在这儿么?” 反正没走远。 喻绥怔神半秒,弯唇。尽力让疲惫,被无奈和纵容掩盖得严实,“不然呢?再让你跑一次?我可追不动了。” 沈翊然抿唇,有点愧疚,喻绥该休息的,他是看人睡了才没有打搅,但好像又弄巧成拙了。 “怎么,阿然心疼我了?”喻绥随口问了个明知道答案的问题。 沈翊然轻声,“…没有。” “哦,好吧,”喻绥也没当真,要真能心疼才怪了,白日梦都不带这么做的,啧,但冷不丁听着人否认还是有点难受,再这样下去心不是铁打的,也差不多百毒不侵了,“那阿然除了清虚宗的事还想起别的什么么?” 你。简短的字眼咬在唇间,沈翊然羞于启齿,但零碎的记忆画面,却是都是眼前俊美无涛的人。 喻绥总能从人沉默里得出答案,沈翊然眼下的青影刺眼得要命,喻绥每回瞥见都想蹙眉,又怕吓着人,“阿然想问我什么?” “你…”沈翊然说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 喻绥的眼神微微一幽,深不见底的紫眸眯了眯,他看不太懂沈翊然近琉璃色的浅眸里氤着的是什么,直到听人问。 “你是真心的么?” 啧,这还能有假,我就你一个老婆,不对你真心对谁啊?喻绥当然不会丢给人这么直白的言语,这跟把美人仙君吊在火上烤也没什么分别了。 话说……阿然什么时候能想起来自己修的是无情道呢,果然撒一个谎就得用无数个谎来圆,虽然过程为零,但喻绥给人的结果是保真的,他宽慰自己。 喻绥看得见近在咫尺的期盼和忐忑,莫名从不安的注视里窥见了自己的影子,这他妈谁能不心软,圣人啊。 喻绥告诫自己别老想着趁人之危占便宜,抚上人的脸颊,拇指摩挲着沈翊然的眼角。“阿然,”他嗓声郑重又轻柔,“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 “……”沈翊然呼吸定了定。 喻绥凑近了些,鼻尖抵着他的鼻尖,气息交缠在一块,“你自由了。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想让你自由。” 从虚伪的礼教里,恶意的囚禁里,伤害你的人手里。我想让你自由。喻绥想。 他的唇轻蹭过沈翊然的唇角,没有出格的吻上去,只是亲昵地贴着温热的柔软。 喻绥想起人为了讨好自己唤出的昵称,这要是清醒着刀架人脖子上都不会听见。 “但你可能……你不喜欢我,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他说,“阿然要是不喜欢叫夫君,就不叫,阿然你不需要强迫自己做任何事。” 沈翊然的眼眶又开始发热,他垂下眼,想掩饰,却被喻绥轻轻捏住下巴,将他的脸又转回来。 “别躲,”喻绥嗓音哑涩,笑里全是温柔,“让我看看你。” 沈翊然眼泪在他睫间颤了许久,再也承不住满溢的重量,坠落,像一枚被月光浸透的露珠决绝地离开叶尖。 在空中划出半瞬的弧,恰好落进人温热的指腹。 喻绥接得很轻,仿佛接住的是他破碎的魂魄。随即俯首,唇瓣如花瓣般覆上晶莹的水珠,将它吻进自己的唇间,吞咽他全部的悲戚。 “傻子,”喻绥的声音是哑的,“哭什么?” 沈翊然他再也撑不住,被抽去了骨头般向前倾倒,将脸深深地埋进喻绥的颈窝里。 温热成了他唯一的浮木。喻绥能觉出他埋得很用力,要将自己整个揉碎进去,将说不出口的委屈和疼痛一并嵌入自己的骨血里。 喻绥巴不得尽数承接。 沈翊然鼻尖抵着人跳动的脉搏,嘴唇贴着滚烫的皮肤,呼吸全数喷洒在那片小小的天地里,濡湿一片,“唔…你……” 抽泣声从破碎沉闷地撞在人颈侧。沈翊然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脊背弓出个弧度,决堤的河,全数淌进那人的衣领里,烫得惊人。 喻绥一动不动地任人发泄情绪,摩着人脊背,脖颈间的肌肤被人的泪浸得滚烫,又被他的呜咽震得发麻,“不哭了,阿然不哭了,还发着烧呢,别哭啊。” “阿然怎么这么会哭,”哭得人心疼死了,喻绥用嘴唇去碰他通红的耳朵尖,沈翊然就在他怀里打了个抖,喻绥哄他,“你从来都不是谁的囚徒。你想去哪儿,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都是你自己说了算。” 温柔太烫了,舌尖的温度覆上来时,沈翊然止不住的泪便被吻成了一枚融化的叹息。 第149章 阿然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溃不成军被人小心翼翼地收藏妥善。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呢,喜欢一个无趣到极点的人,什么也得不到,却似什么也不在乎。 “阿然,”喻绥嗓声柔得像在哄孩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沈翊然在人脖颈边的肩上衣料蹭蹭,把余下的水渍收拾干净,“……什么?” “你是想离开么?”喻绥第二回问他。 沈翊然忽然明白了,这个人,嘴上说着让他走,心里却在害怕他走。心里边亏欠的不自然散了点,他默了默,道:“……我还没想起来。” 换喻绥愣了,“嗯?” 沈翊然:“还没记全。等我全想起来了……再说。” 喻绥笑得灿烂,像个得了糖的孩子,他将人又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发顶,“好,那就等你想起来了再说。” 沈翊然靠在他怀里,听着有力的心跳,闭上眼,轻轻“嗯”了声。 “好了,不哭了。”喻绥承诺,“我在呢,一直都在。” 夕阳缓缓沉入西山,暮色四合。榻上的人相拥着,两株依偎的藤,谁也舍不得松开谁。 过了很久很久,沈翊然的声音才从他怀里闷闷地传来,“……喻绥。” “嗯?” “你…不许走。” “不走。”喻绥说。这也不算骗人吧,他死之前都会待在沈翊然身边的,赶也赶不走的那种。 * 外殿,赤焰已经候了许久。 看见喻绥出来,他快步迎上,视线在尊上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转了一转,了然道:“修界来的人已经到了,在永夜殿候着。羽麇宗原鸿亲自来的,还有……原唯昭。” 喻绥的脚步顿了顿。我操?老子没去找他算账,他还找上门了么?什么蠢东西。 “原唯昭。”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唇角弯起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他来做什么?” “说是来解释白漓的事,想与你修好。”赤焰话音难掩嫌恶,“还带了许多赔礼,姿态放得很低。” 不若去学个川剧变脸,保准出师。喻绥想想都好笑。几日前还口口声声要讨伐魔头的人,现在跟条狗一样就趴在他议事殿里了,这说出去了谁不叹一句:好一个能屈能伸。 喻绥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垂着眼,望着自己身上绯红的衣袍,一夜未换,已经有些皱了,“让他等着。”他说:“本尊换身衣服。” * 永夜殿内,原鸿父子足足等了半个时辰。 原鸿坐在客位上,面色沉稳,看不出什么情绪。原唯昭立在他身侧,一身月白道袍,眉眼温润,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一派仙门翘楚的从容风范。 “父亲,他这是故意晾着我们。”原唯昭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原鸿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 “晾着就晾着。我们今日来,本就是要让他出气的。”他放下茶盏,眸子扫过殿内的陈设,“那位魔尊……不是好相与的。你待会儿少说话,为父来应付。” 原唯昭点了点头,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暗色。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殿门终于大发慈悲被推开。 喻绥缓步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绯色衣袍,绣着暗金的云纹,衬得整个人冷峻而威严。桃花眼里没有平日的慵懒笑意,淡淡疏离的漠然压得底下人喘不过气。喻绥在主位上坐下,连起身相迎的意思都没有。 第103章 “原宗主好大的阵仗。”他开口,漫不经心道:“带了这么多人来,是来砸场子的?” 不久前不才刚砸过一回么,这又是闹哪样?喻绥眉梢勾勾。 原鸿连忙起身,拱手赔笑,“尊上说笑了。老夫今日是来赔罪的。”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随从立刻抬上几个锦盒,一一打开,里面是各种珍稀灵药、法宝、古籍,光芒流转,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些,是老夫的一点心意,给那位……”道貌岸然的人斟酌着措辞,“给尊上身边那位小友压惊的。那日的事,实在是老夫管教不严,手下人擅作主张,老夫事先并不知情。” 喻绥垂眼看着那些锦盒,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知情?”他轻轻重复着这三个字,玩味,“原宗主管着诺大一个羽麇宗,手下人做了什么,你都不知情?那不若去养猪算了,饲了几头猪总是能清算的。” 原鸿脸上的笑僵住半瞬,“这……”他干笑道:“尊上说的是,是老夫失察。所以今日特来赔罪,还望尊上海涵。” 喻绥慢慢站起身,走下主位,一步步踱到成堆的锦盒前。他拿起一株通体莹白的灵芝,在手里掂了掂,又扔了回去。 “东西不错。”他淡淡道:“可本尊不缺这些。” 原鸿脸色几变,黑了又红,又羞又怒,着实不太好看, 原唯昭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垂在袖中的手指收紧,视线沉在喻绥的背影上,玄色衣袍下若隐若现挺直的脊背上。 气氛被喻绥有意无意的几句话挑衅得剑拔弩张。 十几位仙门耆宿原本脸色沉凝地端坐两侧,见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站起身,是仙门中颇有声望的清虚宗长老。他捋着胡须,沉声道:“喻尊,我等此来,是为那位九尾狐公子之事。听闻他被囚于贵宫多日,又传出要与尊上结契,不知这其中……” “囚?”喻绥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谁告诉你他被囚了?” 老者的目光转向原唯昭。 原唯昭上前一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喻尊,那白漓乃是我羽麇宗的客人,当日宴席之后,他便失了踪迹。我宗多方打探,才知他如今身在魔宫。还请尊上给个说法,让我等见他一见,也好确认他是否安好。” 他说得恳切,字字句句都在理上。身后几位长老纷纷点头附和。 喻绥看着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忽然笑了。 很淡,却让原唯昭的心莫名一紧。 “原公子。”喻绥慢悠悠地开口,语调慵懒得像是在闲聊,“你说白漓是你羽麇宗的客人,那本尊倒想问问,你们羽麇宗,就是这么待客的?” 第150章 他到底哪比自己好了,值得美人仙君笑得这么开心 原唯昭的眉头微微一蹙。 “锁灵鞭。”喻绥吐出这三个字,目光从原唯昭脸上滑过,落在他身后那几个面色微变的长老身上,“断七尾。囚地牢。日夜施刑。这是你们羽麇宗的待客之道?” 殿内的气氛骤然凝固。 那几个长老的脸色变得极为精彩,惊骇,慌乱,强撑的镇定。原唯昭的眼底也掠波动,但他很快便稳住了。 “尊上此言差矣。”他的声线平稳,“那白漓在我宗时一切安好,何来施刑一说?至于断尾……九尾狐一族本就有断尾重生的天赋,这中间怕是有什么误会。” 他能出此言便是断定了,喻绥已经给人治好了,把柄抓不着,人也就没法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了。 “误会。”喻绥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笑意更深了些,可底却没半分温度。 他站起身。绯红的身影从缓步而动,朝着原唯昭走去。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有人的手已经悄悄按上了法器。 喻绥在原唯昭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批判嘲讽的调子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原唯昭,你知道么,本尊见过很多不要脸的人,可像你这么不要脸的,还是头一回见。” 原唯昭的脸色微微一变。 “小狐狸被你们关在地牢里,断了七条尾巴,趴在血泊里,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喻绥轻飘飘的嗓声里,藏着让人心寒的杀意,“他求我,求我不要来。他说,不值得。” 他俯下身,凑近原唯昭耳边,“可本尊去了。” 这狗逼师兄也够矮的,嘁,喻绥在心里暗讽。 喻绥耸耸鼻子嫌弃地直起身,退后一步,睨过殿内众人,“本尊既去找人了,就是告诉你们,那个被你们当作诱饵,当作弃子,当作可以随意践踏的小狐狸——” “从今往后,是本尊的人。” 殿内死寂。 原唯昭的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喻绥没再施舍给他眼神,他转身,朝殿门走去。 身后,倏而传来细微的破风声。 喻绥眉梢勾动,呦,还算有种,知道偷袭了,他侧身,一道寒芒擦着肩胛掠过,在他艳红如血的衣袍上留下细长的裂口。 鲜血涌出来,染红了裂口周遭的衣料。 啧,有种是有种,但这手段稍微有点下作了吧,美人怎么认了这么一个兄长,唉,喻绥想叹气,也不知道把人带下十八层地狱,美人会在心里怎么怪自己呢。 喻绥转过身。 原唯昭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柄短剑,剑尖还滴着血。脸上没了方才的温润,阴鸷狠厉的神色暴露无疑。 “喻绥。”扭曲的快意铺垫得问句都在颤抖,“你以为你走得掉?” 殿内哗然。 惊呼,怒喝,有人起身想要阻拦。可原唯昭已经动了,他身形如电,短剑再次刺向喻绥。 喻绥没再躲,抬眉,瘪了下嘴,像是有点苦恼要怎么处理以下犯上的人。 他抬起手,一掌拍开刺来的短剑,另一只手已经利落地扣住原唯昭的咽喉。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等众人反应过来时,原唯昭已经被他单手提起,双脚离地,脸色涨红,拼命挣扎。 喻绥看着那张因窒息而扭曲的脸。 丑死了。碰他都是给他脸了。他到底哪比自己好了,值得美人仙君笑得这么开心,喻绥直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本尊还不想杀你的。本尊答应过一个人,先不动你。”他顿了顿,“可你非要找死。”放在人脖颈上的纤长手指收紧。 原唯昭的眼珠开始上翻,嘴角溢出白沫,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弱。 就在此时,他儿子憨憨的叫唤从从殿门口传来,“尊上!” 是赤焰。他快步走进殿内,面色凝重,附在喻绥耳边说了几句话。 喻绥的瞳孔蓦忽收缩,他松开手,原唯昭软软地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大步朝殿门走去,独留身后是满殿愕然的目光,扬长而去。 待到人看不见背影时认怂地燃了张魔符,叫云大医仙来给他收拾烂摊子。 喻绥倒也不是怕了,只是还没到时候,万一他真的一个没忍住给人全得罪透了,还怎么再多陪美人仙君一段时间。 * 衡安殿内,沈翊然是被剧烈的腹痛唤醒的。 他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殿顶。可他还来不及思考什么,胃脘处便袭来痉挛般的绞痛,疼痛来得又急又猛,让沈翊然整个人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唔……”沈翊然咬着下唇,试图将疼痛压下去,可痛仿佛有生命般,在他腹中翻搅撕扯,没一会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纤白得手指攥着锦褥,身子抖着。 干呕。 空荡荡地什么都吐不出来的干呕。沈翊然喉咙一阵阵哽挛,胃里翻涌着酸水,可什么都吐不出来,眼角渗出泪来,不知是因干呕,还是因疼痛。 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濡湿了鬓发,连枕褥也惨遭波及。沈翊然蜷缩在榻上,单薄的身子弓成小小一团,像一只受伤又无处可躲的幼兽。 “喻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喊这个名字,可他就是在喊。 一声一声,虚弱地,断断续续地喊着那人的名字。 * 衡安殿。 喻绥是冲进内室的。 他的后背还在渗血,衣袍被染得更深,可他顾不上这些。一进门,就看见榻上的人一副让喻绥恨不得代受的情状。 沈翊然蜷缩在榻上,弓成一只虾米,双手按着胃脘,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上冷汗涔涔,濡了鬓发。嘴唇张着,无力地干呕,可什么都呕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破碎而压抑的声音。 “阿然!”喻绥扑到榻边,一把将人揽进怀里。 寒梅入手冰凉。 沈翊然的身体冷得吓人,轻轻抖着,胃脘处剧烈的痉挛让他只能勉强分清抱住自己的人是谁。 他被喻绥拥住,下意识地想蜷缩得更紧,额头抵着喻绥的胸口,发出呻吟,“嗯…唔……” 第104章 第151章 总不能说一时大意没躲过阿然亲亲师兄的偷袭吧 虚弱得像幼猫的呜咽,让喻绥的心狠狠揪紧。 “阿然,阿然,我在这儿。”他一手托着沈翊然的后背,一手覆上他紧按着胃脘的手,掌心温热的内息小心翼翼渡过去,“胃疼了?除了胃疼,还有哪里不适?” 喻绥开始后悔把人唤去收拾烂摊子了,这会要是自己出师不利咋整。沈翊然当然不知道他的腹诽。 沈翊然费力地掀起眼帘,清冷眸子蒙着层水雾,涣散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脑袋晃过模糊的印象,似乎不止一回他这样放纵自己沉入人的怀抱。 沈翊然的唇动动,“……喻绥……”方出口就被干呕声吞没了大半。 “是我。”喻绥的声线发着颤,分明眼眶泛着红,唇角却努力弯着温柔的弧度,“是我。阿然,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沈翊然在他怀里轻颤了下,像只被雨水打湿了翅膀的蝶,无力地扑簌。 怀里的人费力地抬起头,素来冷然的眼眸,现今像是被春水浸透的墨玉,眼眶泛着浅淡的红,长睫被泪水濡湿,黏成一绺一绺的,在眼尾拖出两道淡淡的痕迹,“……喻绥。” 喃唤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起来的,晕着颤抖的水音。 “嗯,我在。”喻绥答应得很快,低而柔,像是怕惊着什么。 他抬起手,指腹抚上那张苍白的脸,拇指缓缓拭去他眼角的泪痕,是凉的,却烫得喻绥心口一缩,“怎么又疼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翊然呼吸重重的。 他似乎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回答,靠在喻绥怀里,像一株被风雨摧折过的白梅,终于寻到了一处可以依靠的枝干。 冰凉的额头抵着喻绥的颈侧,皮肤相贴的地方,是一片凉意,还有止不住的颤抖,“喻…绥……”温热又虚弱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喻绥的肌肤上。 “……你去哪了…”从很远的的地方飘来的风,染着委屈的尾音。轻轻的,软软的,像钩子,勾得人心尖发酸。 “……好久……”好久。 沈翊然醒来都没见着人,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觉得喻绥该让他醒来就见到。 哪有人这样理直气壮要求别人的,沈翊然也知道这不讲理,他就是……控制不住。 像是委屈,又像是撒娇。是他在混沌的疼痛里,是沈翊然唯一能抓住的念头。 喻绥的眼眶又热了点,酸涩得厉害。他托着人的后脑,手指穿过他微凉的发丝,将他更稳地按在自己肩头;一手覆上他紧按着胃脘的手背。 掌心温度透过衣料,渗透进去,温养着痉挛的肌理。他觉到手背下那只手,骨节分明,凉得像玉,还在发抖。 喻绥可太爱美人有恃无恐的嗔怪劲儿了。 “去应付了一些人。”喻绥轻声说,温柔得不像话,像是哄着夜里惊醒的孩子,“很快就回来了。我答应过你的,去去就回。” 虽然你忘了,但我该守诺。喻绥想。 沈翊然湿哒哒的睫羽扑动,扫在喻绥的颈侧,牵起痒。他埋在喻绥颈侧的脸,抬起来点,涣散的眸子努力地聚焦在喻绥温柔得让人心颤的神情上,“唔…你……” 痛哼杂着确认,倏忽抓住什么,视线停住,定在喻绥的肩上。 “怎么了?”喻绥跟着他蹙眉,“阿然想说什么?” 艳红衣袍上,隐约可见愈深色的痕迹,将亮色生生洇成暗色,本不太明显,可此刻他离得这样近,近到能看清衣料细微的纹理,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沈翊然脑子嗡鸣了下。 血。 哪怕是潜意识里,他也见过太多血,熟悉那种颜色,晕开的模样。 沈翊然眉心皱着,失神的眼眸里,绕着焦急的光,手指耗尽力道抬起,一寸寸地,触上喻绥的肩。 粘稠得叫人心惊的凉,刺目的暗红。 沈翊然看着人一派与平日无异的温柔问询,嗓声哑得都哽咽了,“……你…受伤了……” 喻绥愣了下,跟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肩,才想起来有这么回事,眼见人眸里的闪躲水汽升成薄怒。 总不能说一时大意没躲过你亲亲师兄的偷袭吧,啧,难办。 这要是让阿然知道自己敬重的兄长这么不要脸,那还得了,不会躲被窝偷偷哭吧。 “小伤,”漫不经心的轻松声嗓,喻绥字里行间都想把这件小事轻轻揭过,“蹭破点皮,不碍事。” 喻绥把沈翊然沾了自己血的手指握住人手指凉得厉害,还在发抖,仔细又温柔地揉散,继而包在掌心里,自然而然地给人暖手。 “阿然要先顾着自己。”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将自己放在第一位,而不是自己尚且难捱疼着,去关心别人的伤。喻绥说:“你疼成这样,还有心思管我?” 又是若无其事的样子。理所当然得让人心慌的笑意,像一堵墙,把所有的疼痛和危险都挡在了外面,只把温柔留给他。 可沈翊然知道,那堵墙后面,藏着什么。 想问他疼不疼,想问他伤得重不重,想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可每回沈翊然想问的话都能被人严严实实怼回去。 沈翊然恍惚间居然想说自己可以给他报复回去。不管是谁,他都可以…… 胃脘处剧痛,狠狠地拧绞着他的胃,拧得沈翊然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身体蓦忽绷紧,蜷缩起来,额头上瞬间又沁出层冷汗。沈翊然咬住下唇,痛呼也只能压回半数,“嗯…呃……” 喻绥脸色变了,掩不住的心疼和慌张,他连忙将人重新揽进怀里,不管不顾的快,又轻得像是怕弄疼了他,熟稔地覆上人造作的地儿,凤凰灵息顺意渡过去。 “我的错,我的问题,不说了。”喻绥又为自己方才和疼得意识不清的人讲道理而自责,“我抱着阿然,给阿然揉揉,很快就不疼了。” 沈翊然伏在他怀里,身子还在轻颤着。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抖,细碎而绵长。手不知何时攥住了喻绥的衣袖,鼻尖抵着他的肌肤,熟悉的气息混着他讨厌的血腥味,沈翊然出口的却是,“你别走…喻绥、不走……” 第152章 阿然心疼我了,所以才心口疼,是么 待在他身边,是不是就不会受伤了。 喻绥愣神片刻,试图读懂他的言外之意,又如从前一般郑重得像是进行无声的誓言,在沈翊然汗湿的额角上,落下个吻。 “不走。”喻绥数不清第几回强调,“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守着阿然。阿然去哪我去哪,以后就当阿然的跟屁虫了,赶都赶不走。” 手轻揉着痉挛的胃。一圈又一圈,缓慢而温柔。凤凰灵息一刻不停地渡入人虚弱的身子。 沈翊然的眉头刚松开一点,又倏地皱紧。 沈翊然的手从痛处移开,颤抖而无力地,按上心口,骨节分明的手指蜷曲着,隔着衣料用力揪紧,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剜出来。 呼吸变得又浅又急,沈翊然胸膛起伏着,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喉间喘息愈重,“唔……” 喻绥拧眉,美人的脸本就苍白,而今更是褪尽了最后一点血色,冬日的初雪,白得透明,让人心慌。额角的冷汗又密了点,顺着鬓角滑落,没入发间。 偏生怀里的人唇抿得紧紧的,唇色淡得灰白,被自己咬出了很深的齿痕,渗出血色,也没开口说话。 “阿然?”喻绥的嗓声又紧又颤,“怎么了?告诉我在哪儿疼?” 沈翊然说不出话了。 他像是已经听不见了,凭着本能靠在喻绥怀里,身体轻轻抽搐着,眼睫垂着,遮住了蒙着水雾的眼眸,可还是有泪从颤动的睫羽间渗出来,沿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阿然……” 沈翊然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力,越来越浅,越来越急,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他听不清喻绥在说什么了。 这样怎么给人报仇呢……他护不住人。沈翊然在悲悸里自厌。 “阿然!” “沈翊然!” 喻绥连忙将人稍稍扶正一些,让他能更顺畅地呼吸。 怎么回事?没人告诉他自己多活个把月时间,美人还要受这种罪啊……喻绥喉头吞咽。 “心口疼?”喻绥还算镇定,颤抖的尾音却出卖了他的心慌,“是不是心口疼?” 沈翊然眼睫颤颤,雨水洗过的琥珀,湿漉漉的,雾蒙蒙的。眼眶泛着红,眼尾的泪痕被新涌出的泪又濡湿了一遍,被心疼淹没时,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心口又是一阵刺痛袭来,像针狠狠地扎了进去,又拧了一圈。 沈翊然弱吟,“呃……” 喻绥就不再问了。他换了个背后抱得姿势,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手覆上他的心口,隔着衣料,温热的凤凰灵息细流兵分两路沉进去。 “我在。”喻绥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拼命压着打颤,让自己听起来镇静,“阿然,我在。不怕,不怕……” 第105章 嘴唇贴在人汗湿的额头,无止境地轻轻蹭着。吻又轻又密,所有的安抚,所有的心疼融化在里头。 “吸气……阿然,慢慢吸气……”喻绥一边渡着灵息,一边轻声哄着,“跟着我,慢慢的……呼……吸……” 喻绥放慢自己的呼吸,让节奏变得缓慢悠长。 “疼…”沈翊然手指在胸口狠狠地按了下,有点无助地说:“这里……” “嗯,”喻绥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是闷得慌还是刺着疼?”凤凰神息稍缓,喻绥的手指搭在人腕脉上,“阿然放松。” 抱着自己的人声音太温柔了,温柔得让沈翊然眼眶发酸。他张了张嘴,可胸口那股闷痛又压了下来,呼吸滞滞。谁的衣料被攥出褶皱,嘴唇翕动着,氤出断断续续的字,“…闷……喘不上……气……” 心跳又快又乱,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每回压抑不住的痛意,都让怀里的人轻轻颤抖。 喻绥的声音沙哑而温柔,像是哄着最心爱的珍宝,“阿然乖,不怕,我在。” 春天的风,午后的暖阳,点点渗透进沈翊然颤抖的身体里。 比雪还美好。 “嗯……唔…” “我在这里,阿然。”喻绥耐心道:“我抱着你呢。不怕,不怕。” 桃花眸氲着一汪春水,把沈翊然整个人都溺在里面。 心口又是刺痛尖锐得让他的身体猛地一颤,沈翊然整个人蜷缩得更紧,闷哼,“唔啊……” 喻绥的心像是被人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照脉象来看应当和肚子里的没关系,喻绥估摸着是心气郁结,人又虚弱着,一下没缓过来。 “疼得厉害?我不说话了,不说话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心疼和自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阿然和我慢慢呼吸,很快就不疼了。” 沈翊然伏在他怀里,病恹恹地哼唧,“唔……呜…” 沈翊然勉力了人看清生怕弄疼自己的模样,蒙在眼眸里的水雾,终于凝成了泪珠,顺着眼角滚落下来。 泪珠是凉的,落在喻绥的手背上,却烫得他心口一缩。 “喻绥……”沈翊然的声音沙哑着,带着哭腔,“……我好疼……” 他的心口疼。 他不明白为什么喻绥还能这么若无其事地朝着自己笑,明明受了伤,还在这里哄着自己,照顾自己。 他不知道那伤有多重,可他知道,血是暗红色的,洇透了衣料。 沈翊然不知道那伤是怎么来的,可他知道,一定很疼。 他好疼。 喻绥的心被人狠狠揉碎了,又一点点拼起来,裂缝里都渗着疼。 “我知道,我知道。他的嗓音低低的,沙哑里头是掩不住的心疼,“阿然疼,我都知道。” 喻绥把控着力道揉着沈翊然的心口,灵息温养着人疼痛的地方,“不哭了,好不好?”他声嗓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在这儿呢,陪着阿然呢。阿然不哭了,哭得我心都疼了。” 拇指摩挲着沈翊然的眼角,桃花眼里盛满了怜惜,浓得化不开的情意定在沈翊然身上。 “心口疼,是因为着急了,是不是?”喻绥问他,“是因为看见我肩上的伤了,是不是?阿然心疼我了,所以才心口疼,是么?” 沈翊然低眸间水珠又掉了。 第153章 阿然要是疼坏了,那我就真的有事了 “阿然不疼了,好不好?”喻绥的唇贴着人眼角,自然能吮到人无意识坠下的泪水,“阿然心疼我,我也心疼阿然。” “阿然别怕,我在呢。” 沈翊然的呼吸平稳了些,“……你……疼不疼……” 他还在问。 问喻绥的伤,疼不疼。 “不疼。”喻绥道:“阿然不疼了,我就不疼了。” 他低声蛊惑人,“阿然亲我一下,就更不疼了。” 沈翊然苍白的脸上,浮起极淡的红,像天边的晚霞,染在脸颊上。 喻绥笑,笑声低沉,无尽的爱怜附在上边。去啄吻人红润得妖异的眼尾,“不逗你了。” 颈侧温热的液体滑落,一滴,又一滴,顺着喻绥的肌肤滑进衣领,烫得他心尖发颤。 “阿然……”喻绥和他道歉,“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我错了,阿然原谅我么。” 沈翊然埋在喻绥颈侧的脸,动了动,鼻尖抵着喻绥的脖颈,轻蹭了下,像是个无声的回应。 喻绥的嗓声像是被蜂蜜浸过的,黏稠而甜软,望过来时让人想起冬日里晒得蓬松的棉被,“我没事,真的没事。就是蹭破点皮,早就止住血了。” 他实话实说,“可是阿然要是疼坏了,那我就真的有事了。阿然有好一点么?” “嗯…”沈翊然抬起点脸,词句轻软,洇开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嗔怪,“……骗人……”赌气似地偏开眼不去看人。 “没骗你。”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哄,“要不……阿然自己看看?看看是不是小伤?” 喻绥说着,作势要松开揽着他的手,像是要解开衣襟给他看。 沈翊然眉心蹙了蹙,心跳快了几拍,又开始涩痛,他还是不习惯人直白的调戏,“别……”他沙哑地吐出个字,垂下眼帘,遮住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眸,去握他的手指,“……不看……” 喻绥尽职尽责地把人脸颊的泪痕吻净,应允“好,不看。”他轻声说:“那阿然答应我,好好呼吸,慢慢缓过来。不许再吓我了。” 沈翊然没应声,他靠在喻绥怀里,按着喻绥手的手,缓缓滑下,又攥住了他的衣袖,固执得不肯松开,把自己沉进叫他安心的气息里。 刺痛渐消,沈翊然呼吸还是浅,却不再是方才让喻绥心惊的急促。 怀里的人渐软下来,绷紧颤抖的模样恍如隔世。喻绥轻松了口气,覆在人心口的手还在一面揉着,一面渡着灵息。 “我…好了……”沈翊然的嗓声还是弱哑的,灵息也不用一直渡,这人才受了伤,又这般浪费灵息。 “阿然说了不算,”喻绥对沈翊然抗拒自己帮助的时候从不让步,“乖,再让我抱一会,嗯?”沈翊然就不抗拒了,得来人的夸奖,“阿然真乖。” 沈翊然就依言不动了,喻绥唇角弯弯。 “……喻绥。”沈翊然抿唇,用喃喃的唤他。 喻绥应得很快,“嗯?” 沈翊然闷着嗓子提出自己的诉求,呼吸晕在人肩窝,淋漓水光散在周遭,“……你别受伤。” 喻绥有点想哭,怎么说呢,怎么说才不算撒谎,才够不上欺骗的罪名呢,他一如既往地允诺,“好。” 也不算错吧,下一回受伤大概率就是一剑穿心了,能活也够呛。 春阳融雪,光影斑驳。 喻绥难得睡了个好觉,还是因祸得福,现在能名正言顺登堂入室,留在美人榻上,不用胆战心惊地等待不知何时回落到耳畔的冷声责问。 喻绥睡得很沉,沉到沈翊然从他怀里挣出来,他都没有醒,实属难得。 沈翊然坐起身,久病而绕着几分迟缓。月光沉在他身上,将清隽的脸映得愈发苍白,下颌的线条瘦削得近乎锐利。他微微喘息了会,才攒够力气,将视线转向身侧的人。 绯色的衣袍已被血浸透,洇开一大片深色干巴的痕迹,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沈翊然睫毛颤了颤,抿住失了血色的唇,伸出手,去解人的衣襟。 手指都在抖。 夜寒,沈翊然身上还存着病后余温未退的热,掌心是烫的,可指尖冰凉,不知是因自己这具身子实在太虚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沈翊然慢慢解开人半散的外衣,将染血的衣袍从肩上褪下。稍片刻额角便沁出了细汗,胃部隐隐的痛又泛上来,绞得他呼吸滞涩。沈翊然接着动作。 绯色的里衣露出来,艳红衬得休憩的人肩颈的皮肤很白,也托得伤口触目惊心。 沈翊然的喉间晕起腥甜,病中的虚火,杂糅心口的涩意。 伤口在后肩,很深,周围的血肉翻卷着,还在渗血。虽然已经被简单处理过,敷了药,可狰狞的痕迹还能叫人窥见。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伤口上方,不敢落下。 沈翊然的手瘦得很,腕骨伶仃,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才将手收回,撑在榻上,稳住发颤的身子。 是谁伤的? 喻绥为什么不说…… 沈翊然望着人安静的睡颜,质问人的话便哽在了喉咙里,被轻咳取而代之。他忙用袖口掩住唇,将咳声闷在掌心里,怕惊醒了难得好眠的人。 若是这人醒着,问也是白问。 喻绥定会用那双不笑也深情的桃花眼望着他,用慵懒得不着调的调子,笑着扯开话题。 说不定还会凑过来,乐呵呵地问他“阿然是在心疼我么”,然后把他揽进怀里,说些有的没的,直到他忘记自己问了什么。 若是睡着……就像现在这样。安静得连嘴都不张。 第106章 沈翊然把七七八八的想法放掉,起身,脚步虚浮地去外间取了云锦留下的药箱,又打了盆温水。回到榻边这几步路,他走了很久,中途扶住桌角歇了两三息,胸口起伏着,喘息声格外清晰。 他重新在榻边坐下,拧了帕子,擦拭伤口周围干涸的血迹。 帕子触到肌肤时,喻绥的眉头动了下,没醒。 沈翊然擦得很慢,也很轻,像牙牙学语的小孩笨拙地模仿着什么,粗糙撒在血痕淋漓上的药粉被小心翼翼地擦净,露出的皮肤比他想象中更白,在绯色里衣的映衬下,淡淡的冷光洇在眸中。 第154章 跟阿然打报告 沈翊然视线飘忽着定在喻绥肩窝处,很好看。 细腻光洁,弧线流畅,从肩头延伸至锁骨,隐没在绯色的衣料里。沈翊然不经意间触到那处,指尖传来的触感温热而柔软,让他整个人都僵住。 心跳很快。 不是自己的身子身子能承受的,胸口闷得发慌,呼吸也乱了,沈翊然眼前有些发黑,他攥紧了帕子,等那阵眩晕过去。 不知不觉耳根染上红色,沈翊然给人重新上药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恼人的心跳,怎么也慢不下来。 他在做什么? 他在想什么? 沈翊然不知道。 他记不清了。 唯独知道,这人,是他的夫君。 这回不止耳朵尖,沈翊然脸颊也染上了璀璨的红霞。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响动。 是守卫换岗的声音。 沈翊然原本没在意。可那声音近了,近到他可以隐约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沈翊然禁不住侧过头,凝神去听。 “……听说了吗?尊上受伤了。” “废话,我都看见了。那一身血,吓死个人。” “谁伤的?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羽麇宗那个长老,叫什么原唯昭的。听说当场就被拿下了,关在地牢里。” “原唯昭?那不是……那位仙君以前的师兄吗?” “嘘——!你小点声!这事儿别瞎说。” “我知道我知道。不过你说,尊上怎么处置他?直接杀了?” “哪能啊,不过也够呛,赤焰大人亲自审的,可那人嘴硬得很,一口一个‘尊上答应过不动我’、‘尊上不敢杀我’……听得人火大。” “他什么意思?” “谁知道。反正赤焰大人气得够呛,可又不敢真下手。毕竟……是尊上吩咐的。” “尊上吩咐的?那人伤了他,他还吩咐别动?” “谁知道呢!而且啊还不止!我听说他在永夜殿偷袭尊上,用的是魔器!魔器!一个仙门正道自诩一代天骄最年轻的长老,用魔器偷袭,这事要是传出去……” “传什么传,尊上已经让人把消息压下去了。不过羽麇宗这次是彻底完了,原鸿那老东西,好儿子废了一个,宗门名声也离臭不远了……” 沈翊然握着喻绥的手,轻轻僵了一瞬。 原唯昭。 偷袭。 是他。 是那个人伤的。 沈翊然的眉心拧得死紧。脑海里闪过许多模糊的影子,雪夜的糖炒栗子,祠堂外的轻声安慰,还有某日在宴席上,温润如玉的脸,盛满关切的眼眸。 直至此刻,影子蒙上了层灰。 沈翊然才恍然,一切都是可以演出来的。 某人不值一提的真心早早散在某个不为人知的雪夜,独留懵懂的小孩在原地徘徊许久,不愿离去,不愿相信。 接踵而来的是喻绥提起那人时,或嫌恶,或冰冷的神情。关于“朋友”、关于“兄长”的冷嘲热讽,高高在上的魔尊用从未有过的委屈的口吻郑重地说:“我不比他差劲的,美人也看看我呀”。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殿外的声音还在继续。 “……要我说,尊上也是心软。换了我,敢偷袭我,直接剁了喂狗。” “你懂什么。尊上不动他,肯定是有原因的……要换了之前,我敢打包票,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尊上也不会给人留全尸……” “答应谁?” “还能有谁?里头那位仙君呗。” “……你是说,尊上答应仙君不杀那人?” “可不是。不然你以为原唯昭还能活着?尊上什么脾气,你不知道?敢偷袭他,不死也得脱层皮。能活着关在地牢里,已经是烧高香了。” 另一个声音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忍不住感慨,“尊上对仙君,是真的好。” “可不是。你看看这些天,尊上哪日不来衡安殿?哪次来不是亲自守着?那个结契大典,尊上穿着那身绯红的袍子,先在衡安殿坐了半个时辰,跟睡着的人说了半天话,才去的永夜殿。” “真的假的?” “真的。我听永夜殿当值的兄弟说的。说尊上到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说是……跟仙君打了报告才来的。” “打了报告?” “就是说‘阿然,我去结个契,很快就回来,你乖乖等我’。类似于那种的吧……” 守卫被人形容得鸡皮疙瘩掉一地,“咦,难怪人家能讨得着媳妇,”意有所指地内涵,玩笑道:“有的人只能抱着西北风。” “诶!我还治不了你……” 两人闹了一回,一起低低笑起来,笑声里氤着善意的调侃,“尊上这是……彻底栽了啊。” “栽得透透的。三界闻名的魔尊,杀人如麻的大魔头,如今出门都要跟媳妇打报告。啧啧。” “嘘,小声点,别让里面听见。” 声音渐渐低下去,终于听不见了。 * 殿内,沈翊然坐在榻边,握着喻绥的手,一动不动,耳根红得发烫。 无心的话语一句一句在他脑海里转着。 他垂下眼,喻绥生了一副好皮囊,无论是谁只要盯着瞧了,心跳就会不规律地漏个两三拍,疲惫却温柔的脸,烙在浅色琉璃眸里,指节分明的手被人握着,许久未曾松开,分不清谁是冷的,谁是热的。 喻绥的承诺,是这世上最昂贵的契约。沈翊然对此深信不疑。 只因一句应允,那人的性命便被喻绥抑着杀意,完好无损地留存至今。 纵使他自己早已遗忘前因,喻绥却把这份诺言,镌刻进了自己的骨血里,替他守得纹丝不动。 沈翊然的眼眶有些发热,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只是觉得心口又酸又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根发芽,撑得满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 * 喻绥醒来的时候,天将明未明。 最先感知到的,是掌心微凉的柔软,有人握着他的手,轻轻贴着什么地方。绵软得和枕边人呼吸的频率别无二致。 他偏过头。 沈翊然就躺在身畔,窝在他怀里,背对窗棂漏进来的淡淡晨光。光点落在他肩头,给人苍白的侧脸镀了层薄薄的暖意。 可枕边人的眼睫分明在轻颤着。 第155章 阿然的眼睫,颤得好好看 一下,又一下,像蝴蝶试探着扇动沾了露水的翅膀,想飞,又不舍得飞。 喻绥的唇角得逞地弯起来。 喻绥大发慈悲地没拆穿人拙劣的表演,他就这样躺着,看着那个人,唇上浅粉像宣纸上不小心洇开的一小片胭脂。 他的阿然,连装睡都不会。 眼睫颤得太厉害,呼吸也太急了,怀里的人醒着,明明也知道他醒了,却偏要装作不知道,偏要继续握着他的手,偏要继续贴着他的手发呆。 喻绥眼看着人从白皙肌肤下透出来的红,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又从脸颊蔓延到脖颈,像天边慢慢晕开的霞光,一层层,温柔地烧起来。 喻绥想碰碰那里。 于是他就碰了。 喻绥抬起揽着人腰的人,很轻地,触上人颤抖的源头。 指尖刚碰到柔软的弧度,眼睫便剧烈地一颤,随即猛地停住,一动不动,受惊的蝴蝶突然僵住了翅膀,连呼吸都忘了。 喻绥无声地笑。 恶劣地没停。指尖顺着那处轻轻滑过,落在眼角,沉在红晕最深处。烫烫,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喻绥的指腹按在那薄薄的肌肤上,慢慢摩挲,不要脸又叫人说不出错处。 握着他的手倏而收紧,喻绥唇角的弧度更深了。 便宜占了,就得占个够。 手指肆无忌惮地继续流连,从红润的眼角滑到颤动的眉心,又从眉心滑到人抿着的唇角。春日枝头的花苞,想开,又拼命忍着不开。 喻绥按了按沈翊然不安分的唇角。 “阿然。”喻绥开口,嗓声慵懒沙哑,裹了蜜,在人耳边化开,“你的眼睫,颤得好好看。” 那只手又收紧了下。 沈翊然闭着眼都知道自己的脸,又不争气地更红了。 粉晕从耳根烧到脸颊,从脸颊烧到脖颈,连原本没什么色泽的唇都染上了更深地粉色。眼皮还是耷拉着,不肯睁开。 第107章 仿佛只要不睁开,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自己没有被发现,假装自己还可以继续这样,握着这只手,再待一会儿,再待一会儿。 喻绥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又酸又软,软得几乎要化开。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在他睁开眼之前,有人看了他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喻绥不知道,在他睡着的时候,这个人帮他处理伤口,替他擦去血迹,为他涂药包扎。 他不知道,有人望着他的脸,望了整整一个漫长的夜晚,直到天亮。 喻绥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心跳好乱好乱,某瞬另一个共频的心跳也被他听见。 * 喻绥晨起去永夜殿议事时,沈翊然依旧阖着眼,像是还没醒。 喻绥俯下身,在他额角偷了个微不足道的,注定没有回应的吻,又替他掖了掖被角,才起身离开。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沈翊然睁开眼。 他望着那扇门,望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捻了个清洁术,更衣,收拾好后走出衡安殿。 他还有事要做。 守卫的魔侍看见他,明显愣了下,“仙君?您怎么——” 沈翊然不予理会,垂着眼,声音淡淡的,藏着不容置疑的清冷,“地牢在哪?” * 地牢很深,很暗。 沈翊然踏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阴冷的气息越来越浓,渗进人骨髓里。惹得他的胃脘又开始隐隐作痛,可他没有停。按了按那处,继续往下走。 最深处的囚室,一盏幽暗的灯火摇曳着,照出角落里个蜷缩的身影。 那人穿着脏污的囚服,披头散发,垂着头,一动不动。铁链从他肩胛穿过,锁在身后的墙上,让他只能维持着那个跪坐的姿势。 沈翊然在囚室门口站定。 狼狈也能看出温润轮廓的侧脸。月白道袍脏污不堪,沾满了血迹和灰尘。原唯昭头发散乱,面色苍白,嘴唇干裂。 铁门碰撞的响动传来,他抬起头。 湛蓝的身影,从昏暗中一步步走来,停在他的囚室前。清冷好看依旧,浅色眸子里却没有了他熟悉的,曾经属于他的丝缕暖意。 “翊然……师弟……”原唯昭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难以置信地颤抖着,“你……你来看我了?” 沈翊然站在囚室外,隔着铁栏,望着他。 曾在雪夜里对他笑过的脸,对自己盛满关切眼眸。模糊的影子在脑海里闪了闪,又很快散去,只剩下个清晰的认知,这个人,伤了喻绥。 为何? 喻绥分明已经足够避其锋芒,是他们主动招惹……凭什么。 “为什么?”沈翊然开口,嗓音很淡。 原唯昭愣了下,“什么?” “为什么伤他?” 原唯昭脸色变了变。他望着沈翊然,清冷疏离的脸俯视着他,忽而意识到,他师弟或许不是来看他救他的,是来兴师问罪的,为了个无恶不作的魔头,他笑了声,沙哑疯狂。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他扶着墙站起来,踉跄着走到铁栏前,盯着沈翊然,“师弟,你被他蒙蔽了!他是魔头,是杀人如麻的魔头!你忘了吗?他不让你离开,他用手段迷惑你——” “他没有迷惑我。”沈翊然道,意料之外的解释让原唯昭的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难受极了。 沈翊然没给他任何多余的情绪,透过年岁的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我不记得你了。” “只记得他,你却伤了他。”让人心头发紧的冷意裹在轻慢的宣判控诉中。 原唯昭瞳孔倏而收缩。 “他?”原唯昭慌乱得字句跌三倒四,沙哑而扭曲,“你是说那个魔头?那个恶贯满盈的魔头?师弟,你被他骗了!他囚禁你,控制你,让你失去记忆,让你——” “他没有囚我,亦无控制,”沈翊然不介意多解释一回,调子很平,平静得像是在说再寻常不过的事,落点都是为人申冤,“至于失去记忆,非他所愿。” 一字一句,都在驳斥人对魔头的污蔑。 原唯昭僵硬,在沈翊然高高在上的淡色眸中看到自己因惊愕而扭曲的脸。 第156章 阿然给我讨公道啦 审视的目光从人深陷的眼窝滑到干裂的唇角,从脏污的囚衣沉到被锁链勒得血肉模糊的手腕。 有那么一瞬间,原唯昭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的师弟,要为了一个魔头杀了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求饶,还想说他们那么多年的情分,“师弟。”原唯昭的带着哭腔求饶,“师弟,你听我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可我……我是为你好啊。他是魔头,他配不上你。你那么干净,那么纯粹,你怎么能和他在一起——” 涕泗横流的脸,闪烁着疯狂和恐惧的眼。 和幼时某瞬重叠,又幻灭。 没有半点相似之处。沈翊然想。人怎么能变这么多呢。 曾经在他最孤独的时候给过他一点温暖的人。现今离变成枷锁要挟只差一步,但无法否认的是真切的暖。 雪夜,冻得发抖的孩子,确实接到了滚烫的糖炒栗子。 那孩子笑了,笑容也是真的。 “他答应过我。”沈翊然打断他,“不杀你。” 原唯昭辩解的声音顿住,待他总多一份别人求之不得的亲切的师弟眼里只剩复杂的冷。 “他答应过我,”沈翊然又说了一遍,飘忽得似自言自语,“所以他让你活着。” 看不出怜悯的人高傲地垂下眼,慌乱的脸刻进眼睛里。沈翊然无厘头得联想到某人要是在这,这会该捂着他的眼睛明里暗里地嘲讽别让脏东西不小心入眼了。 “可我现在不想了。” 我后悔了,想让你死。 原唯昭没料到他真的会这般无情,身子抖了下,实打实的害怕,“师弟,你……” “他伤在哪里,你知道么?”眼见人又要说一堆七七八八的话,沈翊然适时打断他。 在原唯昭心虚的瞥视里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肩上,和喻绥一模一样的后肩的位置,“这里。” 结满冰凌的刀,冷冷地凑近原唯昭心口,薄衫之隔。 “他们说,你从背后偷袭他,伤在这里。” 原唯昭脸色白得彻底。 “我、我当时……”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 沈翊然不需要听他狡辩,既然没冤枉他,那这就是他该受的,理应如此。 素白的袖袍下,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凝成。剑身通透如冰,泛着幽幽的冷光,剑尖直直指着狼狈伏跪在地的人的心口。 溯雪剑。 沈翊然的佩剑,本命法器,是他在清虚宗时就一直带着的剑,是刻进他骨子里,永远不会忘记的东西。 哪怕他没有记忆。 哪怕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杀意涌起的瞬息,剑便自然而然地凝成,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原唯昭意识忽而有些涣散,鲜少有人知道他外表光风霁月冷心冷情的师弟,内里柔软得不可思议,如果要让原唯昭择出个最懂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人,那毫无疑问绝对是沈翊然。永远给他多一份宽容的人怎么成这样了呢。 “师弟……”他的声线稳不住,“你……你要杀我?我们……我们曾经……” 原唯昭自认不是狭恩图报的人,他急切地想唤起,“你还记得吗?雪夜,祠堂,糖炒栗子!那时候你被罚跪,我给你送栗子,你捧着栗子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你还记得吗?” 沈翊然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他记得。 那些模糊的影子,那些为数不多的暖意,那些曾经让他误以为…… “你说过,”原唯昭的声音越来越急切,“你说过我是对你最好的人!你说过你会记得的!师弟,我们那么多年的情分,你就这样对我?” 沈翊然望着他,望着他那张急切的脸,望着他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眸。 他的眉心轻轻蹙了蹙。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那些雪夜里唯一的热源,想起那些轻声的安慰,想起那些曾经让他觉得温暖的片刻。 他贫瘠的少年时光里,为数不多的光亮。 可他也想起了另一些事。 想起喻绥提起这个人时,嫌恶而冰冷的神情。想起他说的似是而非的话,不全然是无来由的吃味。 想起人明明受伤,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每句郑重的承诺“我在这儿”,都没有失信。 匍匐在地的人眼睁睁看着剑尖,又往前送了半寸。 原唯昭好像明白了,无论他说什么,提什么,怎么解释哀求,唤醒那些所谓的情分,都是无用功。 沈翊然脑袋蓦然刺痛瞬息,笑吟吟的嗓声伴着弯弯的桃花眼,有人说:“我不比他差劲的,美人也看看我呀。” 第108章 沈翊然想或许他从前真的是嫉恶如仇得人尽皆知的,不然怎么会让原唯昭一而再再而三地控诉喻绥的恶行,企图让自己动摇呢。 他想让这人也尝尝疼的滋味。 想让他的肩上也有那样的伤口。 想让他的血流出来,像那人的血一样,染红衣袍。 “你记得!你记得我对你的好!翊然,我那时候是真的把你当弟弟疼的,我——” 既然他重复,那沈翊然也没必要废话,“可你不该伤他。”情绪波动消失。沈翊然现在不想管世人,只想看顾好眼前人,就他忆起来的过往而言,没人比喻绥更好了。 无论如何,他该在意的,该给人讨回的公道,一点也不能缺。 “他害的人数不胜数!将你掳来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欺辱你!”原唯昭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是杀人如麻的恶人!我伤他怎么了?他该死!” 说来说去不过这几句车轱辘话来回倒,无聊,沈翊然觉得有些可笑。 可他没有笑,只轻轻摇了摇头,“你不懂。”沈翊然说。 溯雪剑动。 剑尖刺入原唯昭的肩膀,刺穿皮肉,刺进肌理。力道不重不轻,刚好和喻绥肩上那道伤口一模一样的位置,甚至连深度都别无二致。 “啊——!”原唯昭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向后倒去,却被铁链扯住,只能跪在原地颤抖。鲜血从伤口涌出来,红了他的囚服,染了他身下的地面。 沈翊然拔出剑,退后一步,满意地看着人血涌出来的样子。 第157章 我没有欺负阿然 不够。 远远不够。 沈翊然在杀他和收剑间择了后者,呼出口滚灼的气。 原唯昭跪在地上,捂着肩膀,浑身颤抖。他抬起头,始作俑者苍白却平静的脸没有半点波澜,他不再伤春悲秋了,眼里满是恐惧惊惶和死里逃生后残余的庆幸。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师弟站在那里,握着雪白的剑,望着他,对他还在流血的伤口无动于衷。清凌的眸子尽是空白,让原唯昭觉得比任何恨意都可怕。 为什么? 为什么不杀他? 原唯昭的嘴唇颤抖着,想问他,却问不出口。 沈翊然垂眼就是血淋淋的一滩玩意,喻绥答应过自己不杀他。 一剑怎么还得清。 可他的手,终究没有再往前送。 不是不想。 而是腹部忽而送来一阵剧烈的绞痛,让他的身子晃了晃,眼前发黑。沈翊然握着剑的手险些松开,冷汗一瞬间湿透了里衣。 还因为原唯昭低喃着求自己放过他时,说了句话,轻到被自己的抽泣声吞没,“……我不能死……我的妻子还在等我……” 原唯昭似乎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他把自己的脸埋在掌心里,整个人在颤抖。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崩溃后的呓语, “她身子不好……从小就不好……又醉心修炼,根本不会照顾自己……我要是不回去,她怎么办……她怎么办……” 原来他也有想要护着的人。 原来他也会怕。 沈翊然握着剑的手,慢慢松开了,溯雪剑化作点点寒光,消散在空中。 原唯昭抬起头,望着他,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沈翊然不再看他,转过身,朝囚室外走去,步伐很慢也很稳,单薄的背影,在幽暗的地牢里显得格外寂寥。 “师弟……”身后传来原唯昭沙哑的声音。 沈翊然的脚步怔了怔,却没有回头。 “……那个魔头……他对你真的好吗?” 沈翊然听到人的问句,沉默了片刻,接着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答。 “师弟,他欺负你了吗……” “你走吧。”沈翊然的声嗓很淡,淡得像缕烟。 原唯昭愣住,他已经脱力趴在地上,突如其来的失血过多让他只能仰着头去看被血雾笼着的背影。 就在沈翊然即将踏出囚室的瞬间,早该远去的人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却清清楚楚地落进原唯昭耳里,“师兄,谢谢。” 原唯昭失语。 素白的衣袍渐渐被黑暗吞没。原唯昭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喻绥受的委屈,比他能报复的多得多。沈翊然喉间蓦然氲起涩意。 * 沈翊然走出地牢时,脚步不可避免地踉跄了下。 他扶住墙,稳住身子,大口喘息着。冷汗渗了出来,濡湿鬓发后背,里衣贴在肌肤上,连着不大厚重的白衣透出过于单薄的轮廓。 熟悉的隐痛又开始作祟,沉甸甸地坠着,似乎不只是胃,很奇怪的沈翊然难以定义,似冰冷粗糙的石头压在腹中,让他想蜷缩起来,弯下腰,想把那团说不清是冷还是疼的东西从身体里挤出去。 沈翊然咬着牙,愣是没停。 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朝永夜殿的方向走。踩在虚浮的云絮上,绵软无力。 沈翊然腿是软的,膝盖在微微打颤,好几次险些跪下去,都被他硬撑着扶住墙稳住身形。光影晃动,廊柱和宫道在他视野里拉出扭曲的重影,耳畔的风声沙沙的,像是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在说话。 他没有停。 伤口交替反复。他亲手刺下去的,他亲手包扎的。血迹洇开在绯色里衣上,暗红一片,刺得沈翊然眼睛发疼。 不该只是这样。不该擅自让人一剑就还清的。不该只是让他流一点血就抹平的。 沈翊然走得越来越慢。喘息越来越重,冷汗顺着下颌滴落,砸在脚下的石板上,洇开小片深色。 疼痛尖锐,一阵阵地绞着,逼沈翊然弯下腰,逼他停下来。他按着那处,空闲的手扶着墙,撑着不肯倒下。 永夜殿就在前面了。扇门半掩着,透出暖色的光,隐约有人声从里面传出来。 议的什么事,这么久…… 沈翊然朝那扇门走。脚底不知踩到什么,滑了下,整个人朝旁边歪去,肩背撞上廊柱,闷响一声。他靠在柱子上,闭着眼喘了很久,才重新站直,继续走。 * 永夜殿内,灯火通明。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魔宫各部的长老、管事,还有几位从边境赶来的将领,衣袍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尘灰。气氛委实不算好。 “……渡星町那边已经压不住了。”一个须发花白的长老站起身,沉重道:“昨日又报了十七例,死了六个。照这个速度,不出半月,整个北境都要遭殃。” “源头查清楚了没有?”另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这疫病来得蹊跷,不是寻常的时疫,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若不找到源头,光靠封隔离、烧病患,治标不治本。” “源头当然重要,可眼下最重要的是先遏住势头!”一个中年将领拍案而起,满脸急色,“死的人越来越多了,等你们查出源头,黄花菜都凉了!现在最要紧的是药,是能治病的药!” “说得轻巧,药呢?这病连是什么都还没弄清楚,怎么配药?” “那就快弄啊!养着你们这些医修是干什么吃的——” “够了。”云锦皱着眉,不想接着听他们无意义地争吵。 他站在长桌一侧,面色平静,眉眼间却是罕见的凝重。环顾四周,后落在主位上那个一直沉默的人身上。 喻绥坐在那里,一手撑着额角,指腹轻揉着太阳穴。 绯红的衣袍铺展在身侧,衬得他整个人多了点慵懒的意味,眉心也是凝着的,眼底淡淡的青黑,泄露出疲惫。 这些天,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白日里要着手处理接回的魔宫堆积的事务,要应付那些明里暗里来探口风的仙门,要去打压某些宗门明里暗里要拿渡星町做质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企图,要盯着白漓养伤,要应付那些吵吵闹闹的各部长老。 第158章 说来说去,不过是怕沈翊然不理他 夜里就回衡安殿,守着榻上那个昏昏沉沉的人,一守就是一整夜。偶尔眯一会儿,也是握着那只手,不敢睡沉。 “云锦。”他开口,嗓声沙哑又倦怠,“你有什么话说。”喻绥现在无比期待小医仙能把眼前这麻烦给自己解决了。 云锦朝他拱手,“属下想请尊上允准一件事。” “说。” “渡星町的疫病,属下方才仔细查过卷宗,又问了从北境回来的医修,”云锦的声音不疾不徐,喉头滚了下,“那病不是寻常时疫,而是被墟气侵蚀后引发的浊毒。寻常灵药只能缓解,无法根治。要治,需要至阳至纯的灵血入药,方能驱散那浊毒。” 喻绥总觉得小医仙这话怪怪的,又说不出哪不对,或许是口吻吧,太久没听云锦用这种正经的语气同他说话了,先前比起疏离的尊敬更多的是呛人。 殿内静了一瞬。 喻绥撑着额角的手,不知该往哪放。 “至阳至纯的灵血。”他下意识重复,听不出什么情绪。 第109章 “是。”云锦抬起头,直直望着他,“属下斗胆,请尊上赐血。” 殿内哗然。 “云锦!你疯了!”魇烛长老是真为魔界长远考虑,第一个站起来,“尊上什么身份,怎能——” “属下知道。”云锦没看他,还是盯着喻绥,“属下也知道,尊上早已改修魔道,神脉多年未用。若要取血,须得……” 云锦也有点难以启齿,说不上什么感觉,嗓子倒先哑了,“须得用心头血。” 鸦雀无声。 安静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几个长老面面相觑,脸上都是惊骇之色。方才还拍桌子的将领,此刻也僵在那里,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心头血。 修行者精血所在,本源所系。寻常取血,不过是皮肉之苦,养几日便好了。可心头血不同,取一滴便损一分修为,取三滴便要伤及根基,取五滴……便是要命的事。 更何况,喻绥修的是魔道。 他那凤凰神脉,早已被魔气浸透,沉在体内最深处,不知多少年没有动用过了。 如今要从中取血,等于硬生生将那沉睡的神脉唤醒,再从最脆弱的心口,逼出那点至纯的本源精血。 光是想想,便让人觉得心口发疼。 喻绥倒还好,他又不是没取过,还是有点经验在的,关键在愿不愿而已。 他坐在那里,垂着眼,指尖轻叩着桌面。“笃笃”的声响,颇有规律。 喻绥还没表态,从自己金窝窝里窜出来的小狐狸先给他抱上不平了,张口就朝着人拱手时露出的细白手腕狠狠咬了上去,云锦蹙眉没躲,愣生生受了会,赤焰实在看不下去了才伸手制止。 小狐狸被人一巴掌扫出去好远,蜷着舔舐了下自己的皮毛,狐狸眸一眨不眨地氤着水汽望着高坐上的人。 赤焰愤愤地看着端坐着不表态的人,兔崽子还真拿自己当魔尊了,人都管不好。 喻绥不甘示弱地回瞪了眼赤焰,又觉得这眼实在没来由,人家也没错,护着自家媳妇怎么能是错呢,唉,儿大不由爹啊。 怎么也不帮他说说话呢……喻绥瘪嘴,有点难受,就一点点,不多,他清楚赤焰的德性,就是心里堵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憋得慌。 “白漓来。”喻绥安慰似地向窝在殿宇角落可怜兮兮地盯着他瞧的狐狸,毛茸茸跃进他怀里,喻绥把玩地抚了几下他软嫩的皮毛,手感不错,挺好摸。 不是说撸猫心情会变好么,撸狐狸应该也是一样的吧,为什么喻绥觉得是骗人的呢。假的吧,他还是不太开心。 喻绥边顺着狐狸的皮毛,抚到还晕着嫩粉色的尾巴时又格外轻柔,用驭兽血契和小孩传音,“主人还没发话你先越俎代庖咬上人了?仗着本尊不罚你就为所欲为了?” 小狐狸在他怀里僵了几秒,又仰着水汪汪的眸子应,“不许……”心头血不能赐。白漓才不管这么多人,他又不认识,他只想主人好好的。 喻绥眉梢扬了下,没应,怎么他儿子没要帮他说话的样子,养的小狐狸倒站在他这边了呢。 喻绥低眸思量半晌,弯弯桃花眼和要自己赐血的小医仙道歉,“小狐狸不懂事,伤了阿锦,本尊替他赔不是,阿锦莫气。” 而后又默然良久,专心致志地撸狐狸。 心头血么。 喻绥实在说不上是大方善良的人。 若说让他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个不相干的人的命,他是一定不会应允的。他没那份慈悲心肠,也没那份闲情逸致。这三界每天死那么多人,他若个个都去救,早把自己累死了。 可若是成百上千个人呢。 喻绥不知道。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不想救的。那些人的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那些仙门正道嘴里“济世为怀”的圣人。 他是魔尊,是杀人如麻、恶贯满盈的大魔头。 别人的死活,干他屁事。 他只想看顾美人仙君。只想让那个人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就够了。 可若是不救……阿然会生气吧。那个心软得一塌糊涂的美人仙君,宁愿自己疼也不愿别人受苦的人,若是知道他见死不救,会怎样看他? 会不会觉得他冷血,觉得他残忍,觉得他与那些滥杀无辜的魔头没有区别? 会不会……不理他? 喻绥低眼,唇角弯起个自嘲的弧度。说来说去,他不过是怕沈翊然不理他。 比怕疼,怕死,怕魂飞魄散,都怕。 唉呀,狐狸毛不会被他薅秃吧。喻绥回过神。 “尊上。”云锦的声音又响起来,他像是依喻绥所言没将方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比方才更坚定了几分,“属下知道这个请求过分。可渡星町那边,已经有一百三十七人染病,四十二人亡故。” “昨日新增的十七例里,有五个是孩子。那浊毒侵蚀极快,染病三日便卧床不起,五日便开始溃烂,七日……便没了。” “……尊上。”云锦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道:“属下明白您为难。但渡星町的百姓等不起了。每一日都有新的染疫者,每一日都有人死去。” 第159章 是来查岗的阿然 “若是再拖下去,疫病扩散到其他城镇,到时候就不是上千人,而是上万、上十万……” 喻绥也不摸狐狸了转而又叩着扶手,一下一下,慢悠悠的。他有点想笑。 云锦这个人,平日里可以说是闷葫芦一个,话少得可怜,张嘴就是嘲讽,今日倒是难得地坚持。医者仁心,他总算知道了这是什么意思。 有点想笑啊。可现在若是笑出来了,又拒绝施救,八成会被人私底下的唾沫星子淹死。唉呀,难办。 “属下…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 长老和将领们低着头,都不敢去看喻绥的脸。 喻绥沉默。 会疼的。会很疼的。可疼不疼的,他倒是不太在意。他只是…… 怕人生气。怕人不理他。怕沈翊然用那疏离漠然的目光望着他,像是望着一个陌生人。 喻绥有些想叹气。优柔寡断,瞻前顾后,为了一个人的态度,在这里犹豫不决。像什么样子。 说到底他还是不想救吧,不然也不会犹犹豫豫下不了决心了。 殿外突兀地传来响动。 喻绥唇角弯了弯,眉梢微勾,眼底掠过玩味。 什么人,偷听都不找个手脚利落点的。 喻绥指尖在袖中一动。牵机丝自绯红逶迤的袖中无声无息地探出,纤细如发,隐匿在空气里,无形的游丝,穿过殿门,朝殿外那道气息探去。 牵机丝触到了什么。柔软,微凉,是人的手腕。 被缚住的人呼吸沉了一瞬,像是被惊了下,却没躲。或者说,他忘了躲。又或许,殿外人反应过来时,已经没有力气躲了。 喻绥的眼尾微微弯起,笑意盈在眼底,比方才真切了许多。 牵机丝上传来的气息太熟悉了,熟悉到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喻绥忍不住笑了下,暗道:哦,不是奸细,是来查岗的老婆。 指尖动作,牵机丝便在人白皙的手腕上缓缓游走,像是安抚,也像是撩拨。 殿内的争论还在继续,长老们众口不一,谁也没有注意到尊上出神的神情,也没有注意到主位上从袖中探出的纤细如发的丝线。 喻绥靠在椅背上,他摸到了新玩具也不叩无聊的扶手了,让小狐狸从他身上下去,转而操纵着牵机丝,抚过人冰凉的手腕。 喻绥感觉到那人腕上的脉搏跳得很快,又快又乱,像是跑了好远的路,又像是忍着什么不适。呼吸也很沉,沉得有些不正常,晕着压抑而勉强的颤抖。 喻绥蹙眉。 他老婆手腕也很凉,像在冷水里浸了大半天,冰得他想打个哆嗦。 于是某人唇角的笑意慢慢淡了,牵机丝随主人心意而动,顺着那人的手腕往上,缠住他的小臂,略微收紧,像是要将他往殿内带。 可殿外人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喻绥能感觉到,沈翊然的身体正在轻颤,每寸肌肉都在用力,却每寸都在失去力气。 沈翊然呼吸又重了点,被牵机丝纠缠更甚,他轻轻颤了一下,便没有再动。那上边附着的气息太熟悉了,熟悉到骨子里,即使意识已经昏沉,身体也本能地知道,这不会伤害他。 蝴蝶停驻花瓣,是情人指尖的摩挲。 沈翊然不知道人已经探出端倪,耳廓红得不得了。 “尊上。”云锦还在说,“属下知道此事为难。可除了尊上,三界再无第二人有这般纯净的凤凰神血。那浊毒侵蚀的是神魂根基,寻常灵药根本无法触及。只有至阳至纯的灵血,才能将那墟气从神魂中逼出来。属下……” 他话还没说完。 喻绥毫无征兆地站起身。 牵机丝上传来失重——那人站不住了。 第110章 喻绥本能地站起身,动作之快,让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争论声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尊上?”云锦最先反应过来,蹙着眉,“您……” 喻绥没功夫搭理他,大步朝殿门走过去。 绯红的袍角在地面上划过道流畅的弧线,牵机丝早已在他起身的瞬间飞射而出,将殿外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稳稳缠住,往殿内带。 殿门无声打开。 沈翊然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得像是要融化在空气里,眉心紧紧蹙着,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被水珠湿透的衣襟上。 眼睫沉沉地垂着,随时会阖上,沈翊然用尽最后的力气,拼命撑着一线清明。 手腕上,缠着细不可见的艳色牵机丝。 丝线另一端,连着喻绥的指尖。 喻绥看见他的那一刻,眼底那点慵懒的笑意散得彻底。 在入殿的最后一瞬,喻绥指尖一弹,一道轻纱无声无息地覆上那人的头脸,将那张苍白虚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沈翊然肩上的凤羽披风也飘落下来,沉在人肩上,将单薄的身子裹住。 殿内所有人都只看见一道素白的身影被尊上揽进怀里,轻纱遮面,披风覆身,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手腕,和几缕散落的墨发。 无人知晓被尊上拥入怀中的美人真容。 喻绥一手揽着那人的腰,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将人稳稳地圈进怀里。 被他拥入怀里的人软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靠在喻绥胸口,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微仰着脸,被轻纱遮住的眉眼模糊地对着他的方向。 喻绥低下头,嗓音与方才截然不同,不复轻佻的慌乱,“阿然?怎么了?” 怀里人没回答。 “……唔。”沈翊然睫毛在轻纱下微微颤了颤,想睁开眼,后知后觉自己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呼吸很浅,很急,胸口起伏着,匿着勉强的战栗。 冷汗早就湿透了里衣,隔着衣料渗过来,凉得喻绥心口阵阵发紧。 “阿然。”喻绥又唤了声,指尖拨开轻纱的一角,触上人冰凉汗湿的脸颊,“看看我,好不好?” 沈翊然眸子掀开一线。涣散的水光,蒙着层厚厚的雾,望着他,却又什么都看不清,他嘴唇翕动着,发出个沙哑的音节,“…喻……” 第160章 阿然再看我一下 喻绥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下。他将人揽得更紧些,一手覆上他的后背,凤凰灵息小心翼翼地渡过去,温养着怀里冰凉颤抖的身体。 喻绥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恳求的温柔氲满字句,“别睡。阿然,别睡。看看我,嗯?” 怀里的人又费力地掀了掀眼睫,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在他脸上。唇又动下,这回,稍清晰了些,“……喻绥……” “是我。”喻绥嗓音发紧,他实在太怕了,怕沈翊然没有生气地睡在他怀里,中式恐怖都没这吓人,他眼眶都红了,“我在呢。阿然,我在。” 沈翊然想说我没事,想说你别担心,想说我只是有点累。可他真的太累了。太疼了。太困了。 眼睫沉沉地垂下去,像两只飞倦了的蝶,再也飞不动了。 “别……”喻绥的声嗓哑得厉害,“别睡,阿然。你看看我。你再看我一下,好不好?” 沈翊然困意太浓了,意识都开始涣散,他攥着喻绥衣襟的手指,无力地松开。 喻绥眼睁睁看着人手指松开对自己衣襟的掣肘,紫色的桃花眸映着怀里苍白安静的脸。 沈翊然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睫沉沉地覆着,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浅到喻绥险些觉不出,只剩胸口若有若无的起伏。 “阿然!”喻绥声线陡然拔高,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来不对劲,“阿然,别睡!睁开眼,看看我!”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喻绥差点没哭出来。他将人打横抱起,转身朝殿外走去,空气中划过急促的血红弧线,喻绥脚步又快又稳,抱着人的手臂,却在稳得很。 “云锦!”喻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沙哑破碎,“跟来!” 殿内,云锦早已跟着冲了出去。 赤焰紧随其后,外人面前表露出的冷硬的脸上难得泄出紧绷。 一殿的长老们面面相觑。 须发花白的长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是叹了口气。 方才拍桌子的将领愣愣地望着殿门的方向,半天才挤出一句,“……尊上怀里抱着的……是谁啊?” 没人回答他。 殿外,喻绥已经抱着人,消失在了廊道尽头。 * 云锦赶到衡安殿时,沈翊然已经被喻绥安置在榻上。 沈翊然蜷缩在锦被间,脸色白得与素白的枕褥融为一体,唇色浅得透明,眉心紧紧蹙着,冷汗一层层地渗出来,濡湿了鬓发和领口。 呼吸很浅,浅到胸口看不出起伏,偶尔溢出压抑的闷哼,喻绥就跪在榻边,一手握着他冰凉的手,一手覆在他胃脘上,凤凰灵息一刻不停地渡过去。 绯红衣袍上沾了沈翊然嘴唇被自己咬出血痕,暗红一片,他也顾不上擦,只顾盯着人苍白的脸,眼底满是压抑的焦灼。 尊上要是待魔务和百姓有待仙君一半的耐心就好了,云锦暗叹。 云锦快步上前,在榻边跪下,伸手探向沈翊然的腕脉。 脉象更是乱得不成样子,时快时慢,时有时无,他凝神细辨,越辨脸色越沉。云锦眉头越蹙越紧。他换了几个姿势,又探了另一只手的脉,面色越来越凝重。 喻绥看着他,没催。 他自己也探过脉象了,应当没什么大碍。可看着小医仙这副模样喻绥又不确定了。 “怎么样?” 云锦没立刻回答。他松开沈翊然的手腕,正要说什么,榻上的人忽然动了。 沈翊然蓦忽侧过身,伏在榻边,一口暗红色的血从唇间涌出。发黑得粘稠的,绕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他呕得很急,仿若有什么东西在胃里翻搅,逼得他不得不吐出来。 一口,又一口,染红了榻边的地面,也染红了喻绥垂落的本就艳的衣袍。 “阿然!”喻绥的嗓声骤然变了调。他一手托住沈翊然的额头,怕他脱力撞上榻沿,一手覆上他的后背,灵息不要命地往里送。 沈翊然伏在他掌心下,呕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他脱力地靠在喻绥怀里,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痕,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绵绵的,连抬眼的力气都不剩。 喻绥抬起头去看云锦,眼眶泛着红。 云锦却没有他那么慌张。他俯身看了看那滩血迹,又探了探沈翊然的脉,眉心反而舒展了些。 “淤血而已。”云锦说话时语气平静,“仙君体内积了些浊气,吐出来反倒是好事。” 喻绥好一会才慢慢松开自己攥紧的拳头。 云锦委婉打探道:“尊上,属下冒昧问一句……这个月,您和仙君,是不是还没有……” 他没说完,但喻绥听懂了。 喻绥看着云锦竭力保持平静的脸,愣了下。他垂下眼,似乎在回想什么,片刻后抬起头,照实答道:“已经双修过了。提早了八天而已。” 小医仙不是知道么,先前给阿然把脉时还话里话外地调侃他来着。这是……忘了? 云锦倒也不是忘了,他要医人得知道具体日期,就只能试探,说不上意外地,他眼角微微抽了下,瞥了喻绥一眼,微妙得难以言喻,尊上居然真记得具体日子,还精确到“提早了八天”。 他想错了,用不着一半的耐心,一两分就足够喻绥下决心救无辜百姓。云锦接这个话茬,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尊上,属下要说的,正是此事。” 云锦斟酌着措辞,“仙君腹中那神胎,如今已经……越来越压不住了。六月之期将近,隐息护灵坠的作用在减弱。尊上想必也感觉到了,仙君体内的凤凰神息越来越紊乱,单靠坠子和每月双修,已经不够了。” 喻绥知道么。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这些天沈翊然的状况越来越差,胃腹疼痛的频率越来越高,每回发作都疼得蜷缩起来,冷汗湿透衣襟。 喻绥以为只是身体虚弱的缘故,可心里隐隐知道,不止如此。 “仙君的身子本就虚,”云锦继续说:“加上这些天接连伤了元气,如今是底子太薄,撑不住腹中胎儿的消耗。隐息护灵坠能压住气息,却补不了他亏损的精元了。” 第161章 我陪着阿然,好不好 “若要稳住他腹中的神胎,那双修的期限……怕是不能再拖了。” 才刚双修没多久啊。喻绥喉结无措地滑了下,他倒是没意见,碰上美人仙君他哪回不是上赶着的,主要是阿然……他乐意么。 沈翊然,会愿意么。 失忆的美人能接受他么,哪怕有一点不愿意,喻绥都不想逼他。 第111章 “多久?”喻绥问。 云锦沉默片刻,“最好……就在这三五日之内。” 殿内安静一瞬。 喻绥低下头,望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沈翊然眼睫沉沉地覆着,呼吸平稳了点。喻绥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极轻地拂开沈翊然额前散落的碎发,指尖在人额头上停留了片刻。 “他现在的身子,”喻绥用喃喃自语的音量问,“受得住么?” 云锦很上道地听明白了。 “若是…咳,按你们上回的双修方式,仙君现在的状况确实吃不消。”云锦说:“但若是在药浴中,由尊上以灵息引导,慢慢调理,反而能借那神胎的反哺之力,补一补仙君亏损的精元。只是……”他补了句,“过程会有些慢,需要尊上耐心些。” 每回都是和人嘱咐要完才反应过来喻绥待沈翊然是不同的,用不着刻意叮嘱也会好好看护。 喻绥点点头,将怀里的人揽得更紧了些,下颌抵着人发顶,阖上眼。 云锦知趣地退后几步,背过身去,开始准备药浴所需的灵药。 不多时,云锦就点头提醒,“渌玉池的灵泉最适合做药引。属下已经让人备好了药汤,尊上直接抱仙君过去便是。施针的事,属下来做。只是后面的灵力交融——” “本尊知道。”喻绥打断他。 云锦没再说什么,起身退到一旁。 喻绥低下头,将怀里的人拢了拢。沈翊然靠在他胸口,沉沉地睡着,眉心微微蹙着,喻绥用拇指抚平人蹙起的弧度,温柔得不像话。 “阿然。”喻绥轻声唤了声,没指望得到回应。他也不在意,将人打横抱起,朝药池走,怀里的人没受到一丝颠簸。 渌玉池在衡安殿后方,池水温热,氤氲着淡淡的灵气,池底铺着温润的暖玉,池边设着白玉屏风,屏风上雕着缠枝莲纹。 喻绥抱着人踏入池边时,云锦已经将药汤备好了。 药汤是淡青色的,泛着清苦的药香,与灵泉交融,薄薄的雾气洇在眸中,喻绥不适地蹙眉。 池边的白玉台上,整整齐齐排着数十根银针,旁边是几只白玉小瓶,里面是各色药膏药液。 喻绥在池边坐下,让沈翊然靠在自己怀里。 不管做多少回给人脱衣裳的事,喻绥也还是会紧张,他伸出手,去解沈翊然的衣带,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那乳白色的带子解开,没了外袍和中衣的里衣遮掩,半落不落的素白里衣藏不住什么,里头的春光袒露无遗。 喻绥拆解得慢,生怕弄疼了怀里的人。 沈翊然在他怀里轻颤了下,皱眉闷哼。喻绥的手立刻停住,嘴唇贴着沈翊然的额角,声音低低软软地哄他,“阿然,是我。别怕。” 怀里的人似乎听到了,蹙着的眉心缓慢松开。 喻绥继续手上的动作。 里衣已经被冷汗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清瘦的轮廓,肩胛骨的形状,肋骨的弧度,腰肢纤细得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 喻绥的目光在那腰肢上停了几瞬,喉结滚动,什么也没说。再度将人抱起,利落地走进池中。 灵泉没过小腿,没过腰际,温热的触感包裹上来。喻绥在池中的玉阶上坐下,让沈翊然靠在自己怀里,泉水刚好没过他的胸口。 素白的里衣被泉水浸透,贴在身上,隐约可见底下苍白的肌肤和看不出隆起弧度的小腹。喻绥移开注视,想着坠子还是有些用的。 “阿然。”喻绥凑近冷得像是深冬里未曾融化的雪。唇瓣碰过人耳朵,同意识模糊的人耳语,“阿然,醒醒。” 怀里的人没动。 沈翊然阖着眼,眼睫安静地覆着,沉在一场很深很深的不愿醒来的梦里。胸口起伏的幅度微乎其微,整个人静得让喻绥的心口一阵阵地发紧。 喻绥慌习惯了,都没觉得自己是在慌了,抱人的姿势像是把一捧易化的雪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里,“阿然,醒一醒,好不好?” 指尖慢摩过沈翊然的后颈,凉得沁人,细腻而冰冷。喻绥顺着人白皙的颈项慢慢往下滑,划过脊背的弧度,一下,一下,温柔而耐心,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蜷缩在角落里的幼兽,“阿然,阿然……” 掌心的灵息温和地渡过去,凤凰独有的温热神息一丝一缕地渗进人身子里,冬夜里悄然点起的一炉炭火,不急不躁,地将冻结的寒意一点点化开。 “我在这儿呢。”安抚哄劝意味的词句没消停,“阿然,睁开眼看看我。” 沈翊然终于肯搭理虔诚祷告的人,两排浓密的睫毛轻轻抖动了一下,蝴蝶初初破茧时扇动着翅膀,过了片刻,他睁眼,“嗯…” 高山之巅终年不化的积雪映着月光的,冷而剔透,让人不敢逼视的眼睛,迷蒙着恍惚的水光。 喻绥怀里的人瞳孔有些涣散,又等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说不清道不明的甘香绕着温热池水,抱着自己的人心跳贴着他的背脊,将沈翊然从混沌冰冷的梦境里拉回来。 恍惚间沈翊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被什么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温暖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喻绥……”嗓声沉在水中,涟漪都来不及漾开就沉了下去。低哑的余音定在喻绥耳畔。 “是我。”喻绥应,鼻尖触过他微凉的鬓发,声音低柔。 “我们在渌玉池。云锦说要给你药浴,调理身子。”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沈翊然的手背,自然而亲昵,“我陪着你,好不好?” 一句认认真真的,想要得到允许的询问。 沈翊然眨眨眼,眸子半睁半阖,水光潋滟,浸在一汪清泉里的琥珀,温润,“……嗯。” 第162章 阿然,应我一声啊 他下意识地往喻绥怀里靠了靠,本能的依赖。寒夜里的人本能地朝着火光靠近,倦鸟归巢时朝着那根熟悉的枝头飞去。 喻绥的心口软乎乎的,夸奖他,“阿然好乖。” “可以了。”喻绥朝屏风外的人说话的声音有些哑。 屏风外,云锦应了声,清冷沉稳,恰到好处的恭敬,“尊上,属下这就要行针了。第一针,百会。” 屏风是上好的檀木雕的,上面镂刻着山水松鹤的纹样,水汽从池面升腾起来,缭绕在那些雕花之间,让屏风上的景致恍恍惚惚的,薄雾看山。 “嗯。”喻绥他手托住沈翊然的后脑,掌心贴着人柔软的黑发,手指插进发丝之间,将沉沉的脑袋稳稳地托住,实在害怕不慎就惊扰了怀里这个半梦半醒的人。 他调整了下姿势,让沈翊然的头靠在自己肩上,露出头顶的百会穴。那处的发丝被水汽打湿了,服帖地贴在头皮上,露出底下一小片白皙的肌肤,“阿然难受要和我说。” 破空声。 风吹过琴弦时发出的颤鸣间一枚细如牛毛的金针穿过屏风,携着灵息,无声无息地落在沈翊然头顶的百会穴上。 金针入穴的瞬间,沈翊然的身体抖了下。被风吹动的叶子,叶脉都在细细地发颤。他的眉心倏地凝起来,好看的眉毛拧在一起,在间挤出个让人心疼的褶皱。 “疼么?”喻绥的唇没有离开人额角,就这么贴着,感受着那处肌肤在他唇下回温。 沈翊然摇摇头,发丝在喻绥颈侧蹭了蹭。他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虚弱沙哑,“不疼……只是……有些酸胀。” 断断续续的哼声里,酸胀感从百会穴渗进来,一滴墨落在清水里,洇开,沿着经脉的方向往下走,走过额角,走过眉心,走到后颈,走到肩胛。 什么玩意从针尖渗进来,温热的,刺麻得像春天的雨水渗进冻了一冬的土地里,又暖又胀,说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 “酸胀是好事。”喻绥的拇指轻揉着沈翊然的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一圈圈地打着旋,“云锦说,那是在疏通你淤滞的经脉。我陪着阿然呢,不怕。” 温柔笃定得跟哄孩子一样。 第二针坠在大椎穴上。 沈翊然肩膀缩了缩,金针周围的肌肤泛起一圈淡淡的红晕。他的呼吸急促了些,气息从鼻间溢出来,裹着若有若无的颤意,“唔…” “嗯……”沈翊然软在人怀里发出失忆前打死都不信自己会唤的示弱呻吟,“疼…夫君……” 喻绥…… 喻绥不会动了,脑子都不转了。 我操?谁来告诉他怎么个事儿?老婆怎么没来由地投怀送抱了? 喻绥蹙眉细想了一番,自己哪里没做好。 灵息与金针的气息交汇在一起,温温软软地将淤滞的地方包裹住,耐心地融化着阻塞的凝滞。春阳融雪,温水化冰,不急不躁。 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 云锦的手法很快,又精准得令人叹服,分毫不差。 还没等喻绥想通沈翊然无厘头的示弱问题出在哪,人留在他怀里狠狠打了个冷战,他就只顾的上心疼了,“我在。” 第112章 “没事的。” “阿然不怕。” “快了,就好了……” 喻绥怕说多了会打扰云锦行针,又怕说重了会惊扰怀里正在承受着酸胀与温热的人。 温柔从字缝里渗出来,比渌玉池的池水还要温热,比凤凰灵息还要熨帖。 喻绥的掌心贴着沈翊然的后心,凤凰神息配合着金针的引导。 沈翊然靠在他怀里,眼睫沉沉地垂着,密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小片扇形的阴影,栖息的蝶,偶尔扇动下翅膀。 灵息流经的地方,暖洋洋的,似被冬日的阳光隔着窗棂照在身上,沉积了不知多久的寒意慢慢驱散。 腹中隐痛减轻了些,呼吸也连带着顺畅起来。 沈翊然先前每回吸气都像是在寒冬里吸入冰冷的空气,从鼻腔一路凉到肺底,让他忍不住想要咳嗽,却又咳不出来,只能憋着,憋得胸腔发闷。 现今温热的灵息在肺脉里流淌,暖风在胸腔里轻轻吹拂,也就没这么多顾虑了。 沈翊然昏昏欲睡,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零星睡意总能被人三两句看似慰哄,实则小心翼翼地阻止他入睡的人搅和。 “阿然是困了么?”喻绥喉头动了下,现在能睡么,最好不要吧,美人前科颇多让他不得不多留心,“我们先不睡好不好,阿然?” “阿然,阿然……”喻绥孜孜不倦地唤,“阿然听得见我说话么?” “阿然……宝贝,宝宝,”有人贴在沈翊然耳畔一句接一句没完没了地说,“应我一声啊,阿然…不要睡,求你了。” 沈翊然半梦半醒间,意识像是漂浮在水面上,沉不下去,也浮不上来,被近在咫尺的心跳牵引着,悦耳的嗓声安抚着。 很安心。 沈翊然将脸往那颈窝里又埋了埋,很小声地抱怨多话的人,“别吵…烦。” 喻绥放心了,也就不再惹人烦,安静了不少。 “唔——”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更久,久到池水都有些凉了,又被阵法重新加热,沈翊然哼了声,慵懒的管软绵绵的,像从嗓子眼里自然而然地洇出的,毫无防备的声音。 像猫儿在阳光下伸懒腰时发出的那种满足的咕噜声,喻绥听得半边身子都酥了,幸好现在是在池子里,没人能觉出他的异样。 转念一想,谁不对老婆起反应才有问题呢。 沈翊然眉毛蹙了蹙,从内而外地被熨烫着的感觉,让他的身体在喻绥怀里扭动了下,幅度很小,像是搁浅的鱼终于等到了潮水,在浪花的浸润下试探性地摆动了下尾巴。 “热……”沈翊然喃喃地说,字眼被温热的东西泡得迷迷糊糊的,连舌头都有些发软,咬字都不清晰了,药香杂着冷梅息晕过脖颈。 喻绥本能地低下头。 —— 作话:后面要是有发不出去的咱还是大眼见哈老婆们 第163章 阿然是热么 红晕就无比亲昵地凑在他脖颈边,潮红若初春的桃花在水面上映出的倒影,朦朦胧胧的,却又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喻绥、喻绥……”胭脂从颧骨最高处开始,往外晕染,漫过苹果肌,漫过鼻梁两侧,延到耳根。喻绥忍不住用嘴碰了下被蹂躏过的花瓣,软的。 “阿然,”喻绥嗓子是哑的,唇抿住人红润的耳朵尖,“我在这。热?” 于是绯色没停在那里,没入里衣的领口,领口被水汽打湿,服帖地粘连着锁骨,从敞开的缝隙里,能看见那片白皙的肌肤上也泛着淡粉。 沈翊然眼皮跳动,嘴唇微张着,被熟稔的气息充盈润泽着耳周,打哆嗦都被人牢牢地锢在怀里,“唔…” 喻绥使坏地咬了下人耳朵,换来沈翊然急促地喘息,像是跑了很远的路终于停下来,心跳还未平复,呼吸还未调匀,酣畅淋漓后的餍足。 喻突出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又一下。呼吸也有些不稳,但他很快就调整过来,将不该有的心绪压了下去,用理智的盖子牢牢地盖住。 “是热么?”喻绥问,“阿然是热么?”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将声音维持在平稳的,氤着安抚性的频率上。 “药浴是这样的。”喻绥耐心地解释,放过人红得充血的耳朵,“云锦说要把药性逼进经脉里,会有些热。我陪着阿然,很快就不难受了。” 热度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在丹田里慢慢化开。像是有一颗小小的太阳在身体最深处升起,光芒照射着,将五脏六腑都照得暖洋洋的,亮堂堂的。 温热的血液顺畅地流淌着,药力一直走到脚趾尖。 沈翊然的脚趾在温热的池水里轻蜷了下,像是被酥麻的电流触了下,脚趾不自觉地蜷起来,又松开,又蜷起来,如此反复,不受控制的反应。 “呃…喻、绥……” 沈翊然觉得自己是一块被放在炉火边慢慢煨着的冰,从核心处开始融化,一点一点地,化作柔软的水,四肢都使不上一点力气,软绵绵的,像被抽去了骨头。 他靠在喻绥肩上,任由呼吸越来越急促。热息若潮汐,于沈翊然而言,太陌生,陌生到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我…不舒服……喻绥、唔…”沈翊然哼哼唧唧地,下意识地往人温热的怀抱里靠,想汲取更多的温度,可又觉得已经太烫了,热多到他有些受不住,冬天的炉火烧得太旺了些,暖洋洋的,却又让人有些昏昏沉沉地发汗。 沈翊然在两种矛盾的冲动之间摇摆着,一会儿往喻绥怀里缩一缩,一会儿又微微地往外挣一挣,像是不知道怎么才好,“热……” 沈翊然跟一个翻来覆去地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便带着哭腔向大人撒娇的小孩一样,娇贵得不行。 和他平日里判若两人。 清冷如泉,字字分明,不敢亲近的疏离感殆尽。 沈翊然的声线软得像是被太阳晒化了的糖稀,黏黏糊糊的,甜丝丝的,“好热……”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闷闷的,沈翊然的脸已经大半埋进了喻绥的颈窝里,只露出半个红透了的耳朵。薄薄的皮肤下能看见细细的血管纹路,红得要滴血。 阳光穿透那雾气照在水面上,折射出迷迷蒙蒙的,碎金子似的光,定在人眸中,焦点只有他一个,只有喻绥。 只有喻绥。 懵懵懂懂的,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热,为什么这么软,为什么使不上力气。 喻绥的心口软得一塌糊涂,“热?阿然想让我帮帮你么?怎么做好呢……” “抱、喻绥,”温柔仿若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柔软将沈翊然的心脏包裹住,将他的理智浸泡软,将他的克制融化,“抱我……” 喻绥得逞,从善如流地用手臂环过沈翊然的腰,沈翊然的背脊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胸膛,两个人的心跳一下下地撞在一块。 喻绥的嘴唇胆大包天地贴上沈翊然滚烫的额角,烫得像是刚出炉的瓷器,上好的羊脂玉,“抱着呢,阿然一直在我怀里啊。” 沙哑里头抑着心疼和怜惜,还有被喻绥死死按住的,不敢轻易放出来的,深沉而炽热的情感。 “喻绥……” “我在。” 喻绥总将承诺说的轻松,他想说的无非是,我在这儿,不会走,不会离开,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你可以放心地热,放心地软,放心地脆弱,放心地将所有的不适和难受都交给我。 我接着。 喻绥的手覆上沈翊然的小腹,慢到沈翊然有足够的时间去反应,去拒绝,去躲开。可他没有。 怀里的人只是在掌心覆上来的瞬间,颤了下,没有意料之中的恐惧或抗拒,只是凤凰灵息暖得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渴……”沈翊然嚅喏着。 喻绥立刻抬手,从池边的玉台上取来早就备好的温水,将杯沿凑到沈翊然唇边,“来,喝一点。”喻绥哄着他张嘴,“慢点喝,别呛着。” 沈翊然动唇,由着温水喂进嘴里。他喝得很慢,每喝一口就要歇一歇,喉结滚动时也在皱眉像是在忍受着什么。 喻绥也不急,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喂,每喂一口就用拇指轻轻拭去他唇角溢出的水痕。 一杯水喂完,沈翊然的呼吸稳了点。他靠在喻绥肩上,脸颊贴着人湿透的衣襟,方从一场漫长而冰冷的梦魇中挣脱出来,找到了可以安歇的港湾。 云锦收完最后一根针,隔着屏风站了一会儿,确认沈翊然的脉象有所好转,才低声道:“尊上,仙君经脉中的淤积已引出了大半。剩下的,靠药浴慢慢温养便是。”他顿了顿,“属下先退下了。之后的事……” 喻绥懂,“我知道。” 其实云锦还想叫人顺道先将血赐了,但现今这般,喻绥怕是顾不上渡星町的百姓了。 云锦没再说什么。收拾好银针和药箱,轻手轻脚地退出渌玉池。 第164章 阿然抖什么 第113章 屏风外传来他渐远的脚步声,接着是门扉合上的声响。 池子里安静下来。 水波轻荡,交错着一深一浅的呼吸。 沈翊然眉心舒展了点,唇角也是放松的。 还是不皱眉的美人仙君生动些。 他老婆真是怎么看怎么好看。 喻绥拂过沈翊然湿透的发丝,将几缕贴在脸颊上的碎发拨开,露出人很红的耳尖。 初春枝头刚绽的花苞。喻绥的指尖轻碰了下人耳尖,触感温凉柔软,让他心尖也跟着软了下。 “阿然。”他轻声唤他。 沈翊然呼吸声都轻了些,“……” 喻绥又等了一会儿,待到池水的温热彻底渗入沈翊然的肌肤,沈翊然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紧紧攥着自己衣襟的手指完全松开,软软地垂在身侧,才将人翻转过来和自己面对面,开口,“阿然,阿然看我一眼。” 喻绥揉了揉人的后颈,沈翊然如他所愿地睁眼眼睛蒙着一层水雾,湿漉漉的,被情绪泡软。还没有完全从昏沉中清醒过来,本能地望着眼前,倚在这人怀里。 “醒了?”喻绥语带笑意,“有哪里不舒服么?” 沈翊然眨眨眼,一时没听懂他说什么,努力蹦出个沙哑的音节,“……喻绥。” “是我。”喻绥的手指拂过他的眉心,将最后丁点蹙起的痕迹抚平,“感觉怎么样?还难受么?” 胃腹纠缠了沈翊然许久的隐痛,似乎淡了许多,只剩下沉沉的,木木的钝感,后背经脉被疏通后,有种酸胀发热的感觉。 池水的温热包裹着他,让他整个人都懒洋洋的,不想动,也不想说话。 沈翊然摇头。 “那就好。”喻绥松了口气说,隐着如释重负的轻快,“云锦说你经脉里堵了好多浊气,要泡开了才能通。现在通了,还觉得热吗?” 沈翊然又摇了摇头。雾蒙蒙的视线落在喻绥湿透的衣襟上,被池水浸得皱巴巴的绯红衣袍上,衣襟敞开处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锁骨和肩窝。 沈翊然很迟地反应过来什么,抿唇,有点无措。 “你的伤……”沈翊然喃声道:“沾水了……” 喻绥怔了下,没忍住低低笑出声来。 被老婆关心后的心满意足的愉悦。 “没事。”喻绥满不在乎地说:“小伤而已,本就不碍事。” 沈翊然最讨厌看他若无其事的样子,偏生抱着自己的人桃花眼弯着,叫人看不出半分逞能的迹象。他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可若是道侣,关心一下也正常吧。 关切总是难以启齿,沈翊然放弃,转而用自己熟悉的方式,抬手,费力地触上喻绥的肩。 指尖触到的衣料是湿透的,温热的水汽从里面渗出来,混着药香。沈翊然轻按了按那处,包扎好的伤口轮廓和周围微微发烫的肌肤。 指骨粉嫩,喻绥喉结滑动。 “还疼么?”沈翊然轻着嗓子问,被水波搅和得所剩无几。 “不疼了。”喻绥答得很快,就怕他不放心,将沈翊然的手从自己肩上握下来,拢在掌心里,“阿然给我上过药了,一点都不疼了。” 他、他怎么知道。沈翊然受着力道不松不紧的禁锢,没抽回去。 “阿然。”喻绥笑吟吟地唤他。 沈翊然被池水蒸得微微泛红的脸颊,晕上点血色的唇,让人上上下下扫了个遍,他听见人沉在自己耳边的声音哑得绕上磁性, “云锦说,”喻绥犹豫着措辞,低眸看了眼覆着湿润的坠子,和人打着商量,“他说,需要……”他斟酌半晌,还是没直说,“需要更频繁一些。” 沈翊然听懂了。 他们之前双修过么…… 照理说他不该知道喻绥的言外之意是什么,可无厘头地他就是明白了未出口的字句是双修。 喻绥怀里的人险些从他腿上滑下去,蹭到某个难以言喻的地儿,喻绥一下扣住不老实的人,将人往上提搂了下。 沈翊然沉默了很久。 久到池水都似乎凉了一些,雾气跟着淡了一层,耳根红得发烫,也没挤出什么回复。 喻绥没有催他。他只是静静地抱着他,等他。 “……嗯。”沈翊然认命地动唇。 沈翊然觉察出不对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某人的东西硬邦邦地抵在他腰侧,隔着湿透透的衣料,热度烫得惊人。 沈翊然的身体本能地抖了一下,肩背细微地收缩了下,靠在人怀里,无处可躲,颤抖便沿着相贴的肌肤肤,一丝不漏地传了过去。 喻绥自然感觉到了。 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将人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抵着沈翊然湿漉漉的发顶,好奇地问,“阿然抖什么?” 沈翊然睫毛颤得厉害,耳根绯红一路烧到脖颈,连被池水蒸得泛粉的锁骨都染上了薄薄一层胭脂色。 他僵在喻绥怀里,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整个人人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猫,四肢都僵了,只有尾巴尖在轻轻发抖。 喻绥低低笑了声,自胸腔里传传出来,闷闷的,震得沈翊然靠在他肩上的脸颊都有些发麻。 喻绥偏过头,得了人应允,胆子大了些,嘴唇贴着沈翊然的耳廓,像在说什么秘密,“阿然行行好,也帮帮我么?” 撒娇似的,软绵绵的尾音。 抵在沈翊然腰侧的东西,却诚实而嚣张地昭示着他的“不好”。 沈翊然手指攥紧了喻绥湿透的衣襟,指节泛着白,嘴唇抿得紧紧的,要把自己缩成一个壳,缩到谁都看不见的地方去。 凤凰灵息还在他经脉里缓缓流淌,温养着他每一寸被浊气侵蚀过的经络,毫无预兆地灵息忽而烈了一瞬。 不是故意的。 喻绥真没想这样。只是心念一动,灵息便跟着主人的情绪波动几秒,被风吹皱的湖面,泛起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 对沈翊然来说,很小的波动刺入他本就敏感的经脉,就够他受的了,“咳、咳咳咳——” 沈翊然偏过头,趴在喻绥肩上咳嗽起来。咳意来得又急又猛,将他方才积攒的丁点血色尽数咳去,苍白的脸上只剩下病态的潮红。 第165章 我可以先帮帮阿然 沈翊然咳得肩胛骨一耸一耸的,被雨淋透的蝶,拼尽全力扇动着湿透的翅膀,却怎么也飞不起来。 喻绥那点不着调的心思瞬间散了。 他连忙将人揽紧,一手轻轻拍着沈翊然的后背,一手托着他的后脑,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咳得省力些。 喻绥声音也变了,晕染明显的慌张和心疼,“好了好了,呛着了?哎呦,开玩笑的,阿然别当真啊。” 喻绥的掌心贴着沈翊然的后心,灵息愈发小心翼翼地渡过去,将那点紊乱的波动抚平。 沈翊然的咳嗽在他灵息的温养下平歇,他靠在喻绥肩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起伏。 他的眼尾咳得通红,睫毛被生理性的泪水濡湿,黏成一绺一绺的,眼角还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在雾气里泛着细碎的光。 沈翊然喘了好一会儿,才从喻绥肩上抬起头。 被泪水洗过的眼眸湿漉漉的,望着喻绥,虚弱而茫然的困惑不加掩饰,“你……开玩笑的?”沙哑得厉害。 喻绥心疼得不行,哪受得了老婆的问题落空,但他真摸不清美人仙君想要的答案是什么,“啊……”含混着揭过。 说是开玩笑的,不真诚。 他方才是实打实地想要,想把觊觎了许久的美人仙君拉下神坛,想看他清冷的眉眼染上别的颜色,想听他压抑的闷哼变成别的什么声音,想得心口都发疼。 可喻绥又舍不得,若沈翊然不愿,他也不想逼迫。 说是认真的,不就是逼人非得给自己做些什么么。 他怎么能…… 喻绥模糊地“嗯”了声,凭着仅存的理智和信念感开始扯别的,“云锦说这药浴要泡够两刻钟,现在才一半,阿然再忍忍,泡透了对经脉好。” “你后背那几处淤塞还没完全通,方才施针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尤其是命门穴旁边那处,浊气积得最深,得……” “你。”沈翊然打断他。 喻绥的絮叨戛然而止。 沈翊然靠在喻绥肩上,眼睫还湿着,呼吸还有些急促,眸子里却不见躲闪和羞赧,只能看见执拗的认真,“你…你要救他们么?”他问。 喻绥愣了下,“……你听到了?” 方才在永夜殿,他以为这个人昏沉着,什么都听不见。可原来他听见了,听见那些长老争吵,听见云锦的请求,那是不是也能猜出他所有的犹豫和盘算。 他舔了一下唇,摸不透沈翊然的意思。是想叫他救,还是不想叫他救? “阿然想说什么?” 池水中两人交叠的倒影,被水波揉碎的绯红和素白交织成影子。沈翊然低低地自言自语,“救么?” 第114章 他又问了一遍。 继而顿了顿,仿佛下面的话太过难以启齿,需要鼓起全部的勇气才能说出来,羞耻笨拙,却无比认真地说:“我可以……帮你。” 喻绥的心跳停了一拍。不是高兴。是疼。 是从心口最深处蔓延出来的钝而绵密的疼。 桃花眼可视范围里的人脸已经红透了,清冷孤绝,从不求人的美人仙君,此刻正用这样陌生,小心翼翼的方式,对他说,我可以帮你。 不是因为想要,不是因为他。 是因为渡星町那些素未谋面的人,是因为那些染病快要死去的百姓,是因为他觉得,如果自己“帮”了,喻绥就会去救那些人。 不是自愿的么?美人仙君还真是大义。 为了素未谋面的人,都可以……以色侍人了么? 喻绥的眼眶有些发涩,说话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阿然是自己想帮我,还是因为想让我去救那些人,所以才说可以帮我?” 沈翊然默然。 喻绥他叹了口气,他就知道。 他早就该明白,还是有抱一点点希望吧,不然怎么叹息都带着点自嘲而苦涩的笑意。 “阿然啊……”他正要找个借口把这话揭过去。 在想是要说“不用了,我自己能行”,还是说“跟你开玩笑的,别当真”,又或者说“你先养好身体,那些人的事以后再说”。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怀里的人忽而动了。 软绵绵地贴了过来。 手臂从喻绥肩上滑下来,软软地搭在他腰侧,手指不安攥着他腰间的衣料,沈翊然脸埋在喻绥颈侧,鼻尖蹭着人温热的肌肤,呼吸有些乱,一下下,滚烫地拂在喻绥的锁骨上。 喻绥现在就跟木头人没两样,被撩得动都不会动了。 原来美人仙君也不是没反应的啊。 喻绥又哄好自己了。 沈翊然呼吸越来越急,心跳越来越快,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烧到锁骨,烧进那湿透的里衣底下看不见的地方。 池水漫到两人的胸口,温热的水波轻轻荡着,拍打着沈翊然单薄的肩背。 他靠在喻绥怀里,眼睫垂着,不敢看任何地方,盯着水面被水波晃碎的自己的倒影。 “阿然。” 沈翊然全当没听见似地逃避,像慌张得无处可去的幼兽。 喻绥的唇角弯成个温柔又带着点坏心眼的弧度,哄孩子般的耐心,还有藏不住的沙哑撩拨,“我可以先帮帮阿然。” 沈翊然的身子在喻绥怀里细细密密地抖着。抖着,喘着,被雨淋透了的小兽,终于找到可以躲藏的角落,却还在本能地瑟瑟发抖。 喻绥的手掌宽大温热,隔着湿透的里衣,贴在人平坦而绷紧的小腹上,颤抖从喻绥掌心下开始。 像是被烫着了,又像是被电着了,一波一波,沿着腹部的肌理向四周扩散,让他整个人都在喻绥怀里不停地抖。 “别怕。”喻绥哄他,“我慢慢来。阿然要是受不了,就告诉我。” 停不停是一回事,嘴上功夫总得先做好。 喻绥的手温温热热的,人腹部的肌肉因紧张而抽搐,是隐痛,是痉挛,还是别的什么,喻绥分不清,他想让怀里人放松下来。 沈翊然险些又被自己不规律的呼吸呛到。 喻绥的手从他腰侧慢慢滑过来,像是在给他足够的时间拒绝。 指尖沿着腰线往上,又沿着小腹往下,停在肚脐偏下的位置,隔着湿透的里衣,轻点了下。 第166章 阿然,还用慢么 …… …… ……(删完了) 一滩被太阳晒化的雪,瘫在喻绥怀里,再没有一丝力气。 凤凰的翅膀拢过来,没有完全合上,留了一道缝。光线从那道缝里漏进来,把梅花照得半明半暗。 喻绥抱着他,给他抚着的后背,很贴心地安抚,“好了好了,阿然很厉害。” “好乖,阿然好乖……” “宝宝很久了,真的。” “没事了。” 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餍足。沈翊然的脸颊贴着喻绥的颈侧,滚烫的,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他嘴唇张着,唇色有了点红润的气息,有人的指腹从他唇上抹过,湿润的,喻绥还捻了个清洁术才敢碰怀里的人。 他对自己好像一直这么珍重。沈翊然想。 “好点了么?”坠在沈翊然耳边的嗓声温柔得不像话。 沈翊然嚅喏着喃喃,“……你……” 喻绥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我什么?”他轻声问。 沈翊然沉默许久。久到喻绥以为他睡着了,才接道,声音低得就要听不见,却清清楚楚地落进喻绥耳里,“…你还没……” 喻绥听懂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继而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眼眶发热,欲望确实还在,硬邦邦地抵着沈翊然的大腿,可此刻他已经顾不上了。 被自己抚弄到失神的人,还在惦记着他。 惦记着他还没有得到满足,惦记着他还没有帮到他。 喻绥舍不得,就这样吧,总归人家不是自愿的,他倒是自己上赶着的。怨不得谁。 喻绥低下头,字句浸透心满意足而餍足的温柔,“阿然帮到我了。” “阿然在这里,就是帮到我了。” 还愿意待在我怀里,而不是推开我,我就该烧香拜佛了。喻绥想。 沈翊然的眼泪落下来的那一刻,喻绥还没有反应过来。 泪水来得毫无征兆。 方才还安静靠在他肩头的人,呼吸逐步平稳,薄薄的绯红还未完全褪去,整个人软绵绵地窝在他怀里,像一只被顺好了毛的慵懒的猫。 喻绥正用手指轻轻梳理着他湿透的发丝,温柔而耐心。 他甚至还在心里想着,等会儿要把阿然抱出去,用干燥的绒毯裹好,不能让他着凉。 然后他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水珠滴在了自己的颈窝里。 咸涩的气息。 喻绥的手指顿住。他低下头,去看怀里的人。 沈翊然还是靠在他肩上,浓密的长睫正不停地颤抖。 又一滴泪滑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淌过,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定喻绥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然后是第三滴。第四滴。 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不停地滚落下来。 沈翊然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没抿唇,甚至没有抽泣。 只是安静地流着泪,泪水啪嗒啪嗒地掉,喻绥的慌乱来得又快又猛,像是被人从背后猛地推了一把,整个人都懵了。 喻绥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想去碰沈翊然的脸,又怕弄疼他。大脑一片空白,游刃有余被人的眼泪冲得七零八落。 “怎么了?阿然怎么了?”紧张得不行。 沈翊然还在哭。 喻绥将人更紧地揽在怀里的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沈翊然湿了的鬓角,又轻又柔地哄,心疼得手足无措,“是难受么?” 沈翊然摇摇头。 “哪里疼?”喻绥又问,“和我说说,好不好?” 沈翊然又摇了摇头。笨拙又不会表达的,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慌张。 他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仿若决了堤的小河,怎么都止不住,“喻绥…喻绥……” 软得像是要化掉,又涩得像是含着砂砾。他反复唤着那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求救。 喻绥的心口疼得发紧。 他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方才不是还好好的么?不是已经帮他……那之后他明明放松下来了,呼吸平稳了,身体也软了,怎么忽然就哭成这样了? 是他弄疼了阿然?还是那药浴泡久了不舒服?还是灵息渡得太急,让阿然受了什么暗伤?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飞快地转着,可每一个都被他自己否决了。 喻绥不知道。 他不知道阿然为什么哭,不知道他哪里难受,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但是阿然在哭啊,他老婆在哭啊…… 喻绥将人从水里轻轻托起来一些,让沈翊然面对面跨坐在自己腿上。 喻绥一手揽着沈翊然的腰,一手捧着他的脸,拭去人眼角的泪痕。 刚擦去一道,又有一道新的淌下来,怎么也擦不干净。 苍白的肌肤被泪水浸得透出一点薄薄的粉色,眼尾更是红得厉害,被泪水反复冲刷出来的,春日枝头最艳的那朵桃花,薄薄的,嫩嫩的,一碰就要落。 “怎么了?”喻绥都不知道怎么哄才好了,“不哭了好不好?” 泪水的咸涩渗进他指尖的纹路里,把他的心也腌渍得发疼。 “宝宝。”喻绥很少这样叫沈翊然,他觉得每个过于亲昵的称呼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沈翊然不喜欢就是负担。 但没谈过恋爱的人真的不知道还能从哪入手了,“宝宝,不哭了,好不好?” 第115章 清冷梅香滚着药味的清苦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化在喻绥怀里。 沈翊然在喻绥怀里细密地抖着。眼泪掉得丝毫没有收敛,要把说不出口的东西,都借着这泪水一股脑地倒出来。 “宝宝。” 那两个字从他舌尖滚出来时,像是在呼唤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的语调,“怎么哭成这样了?我方才让阿然难受了么?” 喻绥喉结滚动了下,有些难以启齿,可他还是说了,坦诚的歉意氤得很满,“对不起。”他说:“真的对不起,让阿然不舒服了?我、我没什么经验,阿然多担待么。” 喻绥耳根悄悄红了点,不太看得出来,目光有些躲闪,不敢直视沈翊然的眼睛。 沈翊然心口忽然更酸了,酸到泪水怎么都止不住,越流越凶,越流越急。他拼命忍着,想让自己停下来,可泪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完全不听他的使唤。 他喉咙里堵得厉害,只能用被泪水泡得沙哑又软绵绵的哭腔,一声一声地唤,“喻绥……” “我在呢。”喻绥应着,每声都没让他落空,“我在。阿然,我在。” 喻绥熟练又不厌其烦的哄慰,“不哭了,好不好?宝宝,不哭了。我在呢,哪儿都不去。” 眼泪怎么都擦不干净,喻绥就放弃了,嘴唇凑过去一点点吻住人淌下的水珠,“算了算了,阿然想哭就哭,哭完了我在这儿。哭多久都行,我陪着。” 第167章 阿然帮我做了决定,我谢你还来不及呢 沈翊然受不了这样若即若离的触碰,抽泣的肩背偶尔耸动一下,止不住呜咽。眼泪还在掉,频率总算慢了下来。 泪水顺着两人相贴的地方无声流淌。沈翊然的手又攥住了喻绥的衣襟。 很久很久,久到喻绥以为沈翊然已经哭累了睡着了,怀里的人忽而开口,“喻绥。”他唤了一声。 “嗯。”喻绥很积极地应,“我在。” 沈翊然手指在喻绥衣襟上轻蜷了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笨拙又后知后觉的,终于忍不住的抱歉,“我……我让他走……走了……” 喻绥怔忪,“谁?”他问。 他是真的没反应过来。让谁走了?谁走了能让阿然哭成这样? 沈翊然就不说话了,泪水又开始往外涌,不多,只是一点一点地渗出来,沾湿了喻绥的衣襟,肩膀轻动着,抽泣声压得极低,颤抖却清清楚楚地传到喻绥的怀里。 喻绥本能地不管不顾的,本着先哄了再说的金科玉律,急切道:“哎呦,别啊。走就走了,谁走了都行。” 理所当然又毫无原则的纵容。 管他谁走了呢,美人仙君不走就行。 这三界每天那么多人来来去去,谁走了都跟他没关系。 沈翊然没应。 喻绥脑海里还在转着。 谁走了?能让阿然哭成这样的,能让他在这个时候,这样难以启齿地开口的…… 原唯昭。 是了。 阿然去地牢了?他把人怎么了?杀了?不会。 若是杀了,阿然不会说“让他走了”。 那就是放了。 面冷心软,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什么都装着的美人仙君,把人放了。 唉呀……还想多关人一会,再和他一块死的。 “是原唯昭么?” 沈翊然没听出质问,也没有责怪,只有温柔的,确认般的询问。 沈翊然没否认,攥着衣襟的手指收紧了点,在承认,又在请求原谅。 喻绥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没事。”他说:“阿然没关系的。” 沈翊然茫然地看他。 “走了就走了,”喻绥拭去人又渗出来的一滴泪,“没事的。” 喻绥出乎意料地平静,没有故作大度,也不是强压怒火,是真的觉得,没关系。 那个人走不走,被关在地牢里还是逃回了羽麇宗,于他而言不重要。 反正他死之前会保证那傻逼也没活路的。 喻绥从始至终唯一在乎的,都只有此刻正靠在他怀里,红彤彤,软绵绵的,为他放走了一个人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傻子。 “阿然想放就放,不想放就不放。”喻绥很认真地用许承诺的语调说:“阿然做什么都可以。杀了也行,放了也行,关一辈子也行。都随阿然高兴。” “那个人,我本来就不想留着。杀了他吧,答应过阿然不杀;放了他吧,又觉得便宜他了。关在地牢里,反倒省事,眼不见为净。”喻绥道:“现在阿然帮我做了决定,我谢你还来不及呢。” “我……唔、呜……” 沈翊然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伏在喻绥肩上,就是说不出对不起。 喻绥也不介意,任劳任怨地把人的脸捧着,给人擦眼泪,是在做一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真的?”沈翊然的声音从他颈侧闷闷地传出来,不确定地试探。 “真的。”喻绥说得笃定,“比真金还真。” 干涸的泪痕,糊在脸上,绷得紧紧的,沈翊然有些不舒服。 喻绥指腹摩挲着人被泪水浸得有些发干的脸颊,将紧绷的泪痕一点点揉开,从眼尾到颧骨,从鼻梁到唇角,仔仔细细地抚过。 沈翊然眼睛哭得通红,眸子里映着个凑过来吻他眼尾的人。 “不哭了。”喻绥的嗓声一如既往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心满意足,“宝宝不哭了。” 沈翊然刚止住的眼泪,又有要涌出来的趋势,喻绥唤得太温柔了,温柔到让他心口又酸又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根发芽,撑得满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 “……嗯。”沈翊然哼声。 沈翊然靠在他怀里,情绪慢慢地平复下来。眼尾还泛着湿润的光,睫毛偶尔颤一下,便有很小的水珠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进喻绥的颈窝里。 “你、什么时候去……渡星町。” 喻绥眼里的人在紧张。 沈翊然在等一个答案。喻绥的喉头轻滚动了下,心口处像是被什么玩意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闷闷的,涩涩的,有点疼。 阿然这么着急么? 着急让他走,着急让他去救那些素未谋面的人,着急让他用自己的心头血,去换别人的命。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那些人。 喻绥想叹息,生生将那点不该有的涩意压下去,再抬起眼时,桃花眼里已经换上了一副讶异又伤心的神情。 他还想和美人仙君一同过完生日再走呢……喻绥抿唇思索了下。 “阿然这么着急么?”夸张的,演出来的受伤,还有藏都藏不住的,真实的涩意洇透喻绥出口的字句,“这样会让我觉得,我是阿然用完就扔的东西。” 沈翊然没抬头。 沉默像是层薄薄的冰,覆在两个人之间,不厚,却冷得让人心口发紧。 他默着,好一会没反驳。 喻绥安静地等。 他在等一句“不是的”,或是一句“我没有”,哪怕只是一声否认的闷哼也好。 可什么都没有。 喻绥有点不爽。 不是生气,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在心口的涩。好歹哄哄他呢。 一个两个的,上赶着让他死么。 赤焰是这样护着云锦,阿然也是这样,靠在他怀里,红着眼眶,弱着嗓子问他“什么时候去”。 都是这样,都不怕他死。 也好,这样……真死了,也就没人伤心了。 喻绥咽下几乎要溢出来的叹息,唇角弯了弯,换上一副轻佻又不在意得吊儿郎当的语调,像在说无关紧要的事,“唉呀,算了算了。扔就扔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沈翊然垂着的眼睫上,喻绥看了片刻,将涩意和不爽都收起来,放轻了声音,耐着性子解释。 第168章 阿然,做个好梦 “阿然不急,我也没说不去呀。总得先把阿然安顿好,我才能放心去,不是么?”喻绥在末尾反问道。 沈翊然道:“……我也去。” 喻绥愣怔。渡星町是什么地方?是疫病横行,死伤无数的险地。 他那日去给小狐狸取花,阿然追来了,追到那九死一生的绝地,替自己挡了一击,差点把命丢在那里。 这次呢?这次若是再让阿然跟着去,他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喻绥不敢赌。 即便美人仙君是这个世界当之无愧的主角,他也赌不起。 “不行。”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时,快得喻绥来不及思考。 保护欲过度的执拗浸到人耳廓。 沈翊然望着他,眸子里坚定的光黯了一瞬,他没退缩,在等一个理由,也在等一个让步。 喻绥险些心软。他知道自己方才的拒绝说得太硬了,硬到像是命令, 他不是想拒绝阿然,他只是……舍不得。 喻绥垂下眼,再抬起时,紫色的桃花眼里氤着玩味又坏心眼的光痕,字里行间都像在逗一只小心翼翼伸爪子的猫。 第116章 “除非……阿然亲我一下。我考虑考虑。” 喻绥有把握说出这话,就是笃定阿然不会亲的。 美人仙君那么害羞,那么矜持,连被他握着手都会耳根发红,靠在他怀里都会紧张得浑身僵硬,怎么可能主动亲他? 喻绥可以用这个理由把人留下,理直气壮的,名正言顺的。 沈翊然一瞬不瞬地凝着他,喻绥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唇角刻意维持的笑意都有点僵了。 沈翊然出乎意料地动了。 在池水的阻力下很慢地靠近,苍白的脸颊上浮起眼熟得绯色。喻绥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鼻尖上淡淡的粉红,唇上就要干裂的纹路。 呼吸温热,还带着一点咸涩的味道。 不是一个真正的吻。 不过蜻蜓点水。可喻绥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愣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桃花眼微微睁大,瞳孔里映着沈翊然近在咫尺的,红透了的脸。柔软的触感还残留在他的唇角。 喻绥以为阿然不会亲的。 他以为他的美人仙君会红着耳根低下头,会抿着唇不看他,会用沉默来拒绝这个过分的要求。 他以为这个要求本身就是一个借口,一个既能让阿然知难而退,又不至于让场面太难堪的借口。 可阿然亲了。真的亲了。 喻绥顿了半晌,耳朵尖后知后觉地红起来,绯色比沈翊然的还要深,还要浓。桃花眼里的神色变了好几变,从柔软到深邃只在半瞬。 紫色变得更深更浓,像是暮色降临前最后一刻的天际,沉沉的,暗暗的,里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喻绥张了张嘴,嗓子发紧,“……考虑好了。”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卖了个关子,他还是舍不得不舍不得让阿然去那种地方。 哪怕阿然亲了他,哪怕阿然主动靠近了他,哪怕这是他一直想要却从来不敢奢望的东西,还是改变不了他舍不得,“不行。” 不行说得像在道歉,沈翊然抿唇。喻绥很心疼,可他没有松口。 沈翊然偏头不再看他,像耍脾气的小孩。 喻绥有点欣慰,因为这证明沈翊然不会再把情绪压在心底,至少对着他开始毫无保留了。 但是好可惜,他都要死了。 喻绥哄人时心疼,又心虚地解释,“渡星町太危险了。那疫病会侵蚀神魂,阿然的身子还没好,经不起折腾。” “我答应阿然,快去快回,好不好?” 喻绥没再让人等,每回说这个就没一次好结果的,积点口德。 “……不好。”沈翊然少见地赌气道:“你不是说要安顿好我么。你走了,谁安顿我。” 喻绥愣了,继而低笑,如释重负般。 清冷孤绝,从不撒娇的美人仙君,在跟他赌气。 在用他刚说出口的事,跟他讲条件。 “云锦。”喻绥说:“云锦会照顾阿然。他医术好,人也细心,阿然有什么不舒服的,尽管找他。” “不要。”沈翊然固执又孩子气地拒绝,“他不好。” 喻绥又怔,眸底笑意更深了。 “那赤焰?” “不要,我同他不熟。” “那……和阿湛玩几天?” “不要,幼稚。” “那只能小狐狸了。” “不。他还在养伤。” 喻绥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沈翊然在用一个个的理由,把那些他派去照顾他的人,一个个地否决掉。 “那阿然想要谁?”喻绥明知故问,坏心眼的笑意匿不住,“阿然想要谁照顾?” 沈翊然不说话了,耳根红得发烫,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耳垂,又沿着脖颈的线条一路往下,没入湿透的里衣领口里。 沈翊然嘴唇翕动了下,“……你。” 喻绥满足了,他抱着沈翊然的手臂收紧了些,不松不紧,刚好把人圈在怀里,无处可躲,也无处可逃。 “阿然。”他唤他,声音很轻。 “你这样,我会舍不得走的。”喻绥认真剖白。 沈翊然说:“……带我一起。” 带你一起也没用啊,用的是我的心头血。还以为会听到“那就不去”的喻绥的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下。撞得太重了,重到他的眼眶都有些发涩。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桃花眼里盛满了温柔而无奈的笑意,“阿然乖,”他说:“以后…有机会再带你去玩,听话。” 怀里的人又不说话了。沉默比方才更沉,仿佛压着说不出口的东西。 喻绥实打实叹了口气,他也不想和老婆分开啊。 “我答应你,快去快回。三天,最多三天。”喻绥郑重得几近哀求。 沈翊然大发慈悲地点头。 “好。”喻绥说:“那阿然要乖乖的,按时喝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我回来要检查的哦。”喻绥提前预告。 沈翊然将脸往喻绥颈侧又埋了埋,冰凉的鼻尖抵着喻绥温热的肩颈,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渌玉池里很安静。 “阿然,”喻绥抱着怀里终于睡着的人,望着雾气氤氲的池面,望了许久,手指轻轻梳理着沈翊然湿透的发丝,将黏在脸颊上的碎发一缕一缕拨开,指腹轻摩着人微凉的耳廓,“做个好梦。” 第169章 给阿然煮长寿面 将人从池子里抱出来的时候,沈翊然已经睡沉了。 整个人软绵绵地窝在他怀里,头靠着他的肩,脸埋在他的颈侧,呼吸绵长而平稳,眉心舒展着,似是依他所言在做着美梦。 池水的温热把他泡透了,从里到外都暖,粉红不全是热气蒸出来的。 喻绥抱着他,在池边站了一会儿。 水珠顺着两个人的里衣往下滴,滴滴答答的,在暖玉地面上汇成一小摊水渍。 他抱着人迈出了渌玉池,捻了个净尘诀,温和的灵光从指尖溢出,将两个人身上湿透的衣袍连同肌肤上残留的水汽一并烘干了。 沈翊然在睡梦中轻哼了声,也不知是在回应这份舒适,还是是在表达被打扰的不满,晕着鼻音,让喻绥的心也跟着软了下。 凤羽披风落在沈翊然身上,将人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 喻绥将怀里的人往上托了托,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继而迈开步子,朝内殿走去。 沈翊然的脸埋在凤羽披风里,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额头和几缕散落的墨发。 喻绥用脚尖推开殿门,迈步走了进去。 他将怀里的人放到软榻上,沈翊然的后背触到锦褥的瞬息,眉心蹙了蹙,手无意识地抬起,攥住了喻绥的衣袖,几根纤细的手指本能地揪着,不肯松开。 喻绥俯身吻了下他的额头,才把人手指一根根地掰开,将被攥着的衣袖解放出来。 沈翊然的手在锦褥上摸索了下,像是在找什么,却什么也没找到,便软软地垂下去,落在身侧。 喻绥替他盖好锦被,将被角仔仔细细地掖好,又将凤羽披风叠好,放在枕边。 人睡得正香,他偷摸看了好久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内殿。 * 衡安殿外,夜风微凉。 喻绥沿着廊道走了许久,拐了几个弯,穿过一扇月洞门,到了一处僻静的院落。 院门上悬着一块小小的木匾,上边写着倚食轩。 这魔宫里的小厨房,平日里少有人来,有几个厨子轮值,专为衡安殿备膳。 喻绥推门进去的时候,值夜的厨子正靠在灶台边打盹,听见动静蓦然惊醒,看清来人后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尊、尊上——”厨子慌忙跪下,脸色发白,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 喻绥摆摆手,不欲多言,“出去。” 厨子愣了半秒,还想说什么,对上冷得妖冶的桃花眸,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倚食轩灶台上的火还燃着,锅里温着给衡安殿备的晚膳,氤氲着很淡的药膳香气。 喻绥站在灶台前,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摆放整齐的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还有案板上洗净切好的食材新鲜沉默了片刻,挽起袖子。 他很久没有下过厨了。 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上一次站在灶台前是什么时候。 来到这就是魔尊,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来不需要自己动手做什么。 可今日不一样,今日是他的生辰。唔,说是生辰也不太准确,但大差不差吧。 喻绥想在走之前,给阿然做一碗面。 长寿面。 他是不可能长寿了,生日总该许下点什么,那就换阿然长寿吧。 和面的时候他有些手生。 面粉和水比例没掌握好,和出来的面太软了,黏在手上甩都甩不掉。 喻绥皱眉看了那团软塌塌的面团很久,把它扔了,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谨慎了些,一点点地加水,一点点地揉,揉到面团光滑,软硬适中,才满意地停下来。 第117章 擀面的时候也不太顺利,面杖握在手里总是不太顺手,擀出来的面皮厚薄不均,边缘还有些干裂。 喻绥不厌其烦得将面皮重新揉成团,重新擀,直到面皮擀得薄而均匀,透着光能看见灶台上跳动的火苗。 切面的时候他的手稳了许多。 刀落下去,整齐而利落,切出来的面条细细匀匀的,每根都差不多宽窄。他将切好的面条抖开,撒上薄薄的面粉,放在案板上,去准备汤底。 汤底是用灵鸡和药膳炖的,已经炖了一整天,汤色清亮,香气浓郁。 喻绥舀了一勺尝了尝,觉得少了点什么,又加了一点点盐,一点点糖,一点提鲜的灵菇粉。 再尝一口,那味道才对了,清淡而鲜甜,不腻不寡,刚好适合阿然现在的身子。 他下面的时候盯着锅里的水,等水烧到将沸未沸的时候,将面条轻轻放进去。 那面条在沸水里散开,像朵缓绽的花,在翻滚的水花中轻轻浮沉。 喻绥适时用筷子拨了拨,防止面条粘连,等了一小会儿,等面条煮到八分熟,便捞了出来,过了一遍凉水,又放回沸水里烫了一下,才捞进碗里。 这样煮出来的面,口感最筋道,这可是他搁家里无聊一遍遍试出来的。又顾着沈翊然胃不好,煮得久了些。 将汤底浇上去,清亮的汤底漫过面条,氤氲着淡淡的药膳香气。喻绥又在面上放了几片烫好的青菜,一小撮葱花,两片薄薄的灵菇,最后放了颗卧在汤里,嫩嫩的荷包蛋。 喻绥很满意地将碗放在托盘上,端着,推门走出了倚食轩。 * 喻绥端着托盘,步伐轻快,朝衡安殿的方向走。 廊道两侧的琉璃灯盏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前面的又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洒在他绯红的衣袍上,暗纹绣着的云凤映得若隐若现。 喻绥拐过一个弯,差点撞上一个人。 赤焰站在廊道中央,一身暗色劲装,像是专门等在那里的。 喻绥的好心情在看到赤焰的那刻,淡了几分,撞见来碍事的儿子,喻绥因为人没给自己说话还气着呢,“滚远点,挡着你爹路了。”他气还没消,这会见着人,自然没什么好气。 赤焰的眉毛拧得更紧。他四下看了看,廊道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人。 暗处的守卫不知道被谁支走了,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索性也不装了,双手抱胸,靠在廊柱上,冷硬的脸上露出一副“老子不跟你一般见识”的表情。 “靠。”赤焰说话有些痞气的味道,“老子好心来提前祝你生日快乐,你就这么对爹。” 第170章 不行,我得和阿然过 喻绥的脚步顿了一下。 生日快乐。 黎明将明,今日是他的生辰了。 也是魔尊喻绥的生辰,从来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日子。 往年这个时候,魔尊要么在杀人,要么在被人追杀,要么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舔舐伤口。 没有人记得,也没有人在意。 在现世,喻绥自己也不大在意,父母很忙,他和他妹妹的生日差两天,他的生日在后边,每回都是过他妹妹的,他的生日基本没大办过。 况且,很多时候,和他父亲母亲比起来,他的生活都要闲出屁了,对普通人来说,他的每天都过得精致得像生辰。 生辰这种东西,不过是提醒你又老了一岁,又在这个糟心的世界上多活了一年,仅此而已。 可赤焰记得。 他每年都记得。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在做什么,这个人总会找到他,跟他说一句生日快乐,然后拉着他去喝酒。 知道他不喜欢和妹妹同一时间过,还总提前两三天来。 一来二去,喻绥也习惯提前过了。 喻绥决定原谅他,“空着手祝啊。” 赤焰哼了声,他当然不会空着手。 现世那双喻绥觊觎了好久的限量版球鞋,是他托了好多关系,花了重金,等了三个月辗转到自己手上,可阴差阳错现在又送不出了。 “咱俩去尘界下馆子去,我请。”赤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用给你媳妇报备一下不?” 喻绥端着托盘的手顿了下。 媳妇。 理所当然,不加修饰的直白。 喻绥无法避免地想起沈翊然,想起那个人靠在他怀里的样子,想起他红着耳根亲自己唇角的样子,他自嘲地笑笑。 报备。 他们俩的关系,还谈不上报备吧。 就算他想说,阿然都不见得乐意听。美人仙君愿意在自己怀里哭,愿意主动亲自己,已经是天大的进步了。 报备这种事,喻绥想都不敢想。 “晚上不行。”喻绥摇摇头,不容商量地笃定道:“我得和阿然过。” 赤焰挑挑眉,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以前是“没空”,后来是“不想去”,现在是“得和阿然过”。 年年被拒绝,年年问。他也习惯了。 “明儿吧。”喻绥又说,理所当然的见色忘友,理直气壮,“明儿等我先救点渡星町的百姓,晚上你再请我。当犒劳我了,也给我补补。” “毕竟心头血可没这么多。保不齐救完了,我也死了。” “呸呸呸!”赤焰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你神经病啊?不就是救个人嘛,不就是几滴血嘛,有你这么咒自己的吗?快收回。” 喻绥望着他那张急得快要冒火的脸,低笑出声。他还以为他儿子能关心他两句呢。唉,儿大不由爹啊。 魂都被那小医仙勾走了,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了。 “走了。”他笑着摇摇头,端着托盘,绕过赤焰,继续朝衡安殿的方向走。 夜风从他身后吹来,将他懒洋洋的嗓音吹散在夜色里,“明晚可别放你爹鸽子。” 夜色里远远飘来赤焰中气十足的一句,“行。” * 衡安殿内,灯火昏黄。 沈翊然是被一阵疼痛唤醒的。 疼痛从腹部深处涌上来,绵密得让人无法忽视。有什么在他腹中慢慢拧着,沈翊然没睁眼,身体本能地蜷缩起来,膝盖往胸口收,手掌按上了隐隐作痛的地方。 疼痛没缓解,反而更清晰了。 喻绥不是这么做的么,怎么他按就不管用了。 沈翊然的呼吸变得急促,原本清浅绵长的节奏被打乱了,变成压抑的喘息。冷汗从他额角渗出来,细密,沿着鬓发往下淌,浸湿了枕褥。 他的嘴唇微张着,溢出和沙哑的音节,像梦呓,“喻绥。” 没人回应。 沈翊然疼得恍惚,又忍不住想,那人不是说要安顿好自己再走得么,他不死心,委委屈屈地唤,“喻绥……” 答复他的依旧只有很轻的风声。 沈翊然想从沉沉的睡意中挣扎着醒来,又被疼痛拖住了,怎么都醒不过来。 他的身子在锦被中蜷缩得更紧了,单薄的肩背微弓着,不住颤抖。 闷哼从沈翊然唇间溢出。沈翊然的手按着肚子,指尖陷进衣料里,冷汗越来越多,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淌过下颌,滴在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无处躲藏的痛楚。沈翊然的嘴唇抿得发白,眉心凝得死紧。长长的睫毛湿透了,黏在一起,沉沉地覆着,偶尔颤一下,便有细密的汗珠滚落。 沈翊然意识在疼痛中浮浮沉沉。 他梦见喻绥走了,穿着一身绯红的衣袍,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喊他,他听不见。 沈翊然追他,追不上。 绯红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雪里。 他想哭却哭不出来,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望着那空荡荡的天际。 “喻绥。”沈翊然喊的声音在梦里碎成了粉末。 他又唤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回应。 叫声从梦里冲出来,冲破了梦境与现实的边界,落在寂静的殿内,空荡荡的榻边。 “喻绥。” 沈翊然潜意识里恐惧着人的离开,身体在锦被中弹了下,方从噩梦中惊醒,被疼痛击穿了最后一道防线。 骨节发白手攥着锦被,按着腹部的手也要嵌进肉里。 疼痛忽而加剧。 一股强烈的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快得沈翊然来不及反应。 他撑起身体,伏在榻边,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响。 什么也没有吐出来,只是痉挛着一下下地干呕。 沈翊然肩背起伏,干呕让他的身体狠狠弓起,又重重落下。冷汗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浸湿了里衣的领口。 沈翊然抓着榻沿,指节白得就要透出骨来。 干呕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就差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 生理性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和冷汗混在一起,滴在榻沿上,滴在沈翊然颤抖的手背上。 第118章 干呕终于止息。 沈翊然伏在榻边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体还在一下下地痉挛着。 第171章 阿然赏脸吃一口,好不好 沈翊然的嘴唇上沾着唾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整张脸没有半点血色。腹部还在痛,没有因为呕吐而缓解。 他的手重新按上了腹部,虚虚地覆着,指尖还在发抖。 不多时,沈翊然听见了脚步声。 很急,也很稳,从殿外传来。 沈翊然费力地掀起眼帘。殿门被推开,一道绯红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那人手里端着一碗面,面上还冒着热气,可他已经顾不上那碗面了。 喻绥将碗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放,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边,俯下身,伸出手,将他整个人连同锦被一起揽进了怀里,“阿然。我在,我在这儿。” 喻绥问,“怎么了?又疼了?” 沈翊然靠在他怀里,熟悉的气息将他整个人包裹住 喻绥抚着他的脊背,渡入他体内的温柔的凤凰灵息,让沈翊然慢慢从那个空荡荡的梦里,回到了这个温暖的地方。 沈翊然把脸埋在喻绥颈侧,呼吸急促而紊乱,“你去哪了。” 声音闷闷的,藏都藏不住的委屈是滚烫的,烫得喻绥心口一紧。 喻绥小心翼翼地解释,“我去煮了碗面。” 没说今天是我生辰,他只是顿顿,喉结滚动了下,“我想着煮碗面给阿然垫垫肚子,不然该难受了。” “阿然赏脸吃一口,好不好?” 沈翊然低低应,“……嗯。” 喻绥将那碗面端过来,用筷子挑起,吹了吹,送到沈翊然唇边。 他一边喂,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那筷子停在半空中,望着沈翊然,孩子气地郑重道:“这个面,阿然不能咬断哦。” 喻绥说:“要一口吃完一整根。” “为什么?”沈翊然问。 喻绥他怕沈翊然撑着,特意做得细了点,又怕他咽不下去,煮得软烂了些。他将面条送到沈翊然唇边,那筷尖轻碰了碰他干裂的下唇。 “当然是因为这样——”喻绥嗓声温柔,“阿然就能长命百岁咯。” 沈翊然想说,长寿面是过生辰的人吃的,今日又不是他的生辰。况且,他不信这些。 可那话到嘴边,看着喻绥认真得虔诚的神情,又咽了回去。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张开嘴,将那几根面含了进去。 喻绥笑,他喂得很慢,每一口都只挑两三根面,细细的,匀匀的,刚好够沈翊然一口咽下,又不会太多让他噎着。 这面寻常的面条细了将近一半,煮出来晶莹剔透的,像是一根根细细的银丝,卧在清亮的汤底里,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可他也怕面太短了,不够阿然一口一口地吃完一整根,特意擀得长了些,一根面绕在碗里,绕了好几圈,够阿然吃上许多口。 喻绥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迷信了。 他从来不信这些。 生辰也好,长寿也好,吉利不吉利也好,他从来不在意。 可现今喻绥端着这碗面,看着阿然一口一口地吃着,心里忽然就信了。 他信这碗面能让阿然长寿,信阿然吃完这碗面就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沈翊然乖乖地靠在他怀里,一口一口地吃着。 他的胃口不好,这些天几乎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可这碗面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慢慢地嚼,慢慢地咽,没有咬断,也没有停下。 沈翊然的胃太弱了,这些天被病痛折磨得几乎丧失了正常的功能,暖融融的面条落进去,起初是舒服的,温热的,可吃着吃着,感觉就变了。 胃脘处开始隐隐地胀,撑得难受。 沈翊然继续吃着,他不想浪费喻绥的心意。 这是喻绥亲手做的,喻绥第一次给他做吃的,他不想让人失望。 可沈翊然越来越难受了。胃脘处的胀感变成了隐痛,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块冰冷的石头。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额头开始渗出冷汗,苍白的脸颊上薄薄的绯色也褪了下去,他的眼睫轻轻颤着,眼眶开始泛红,疼痛太真实了,真实到沈翊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反应。 喻绥还在喂。 他没有注意到沈翊然脸色的变化,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挑着碗里最后几根面。面已经不多了,只剩一小绺,卧在碗底,被汤底浸得透亮。 喻绥用筷子拨了拨,将那几根面拢在一起,挑起来,送到沈翊然唇边。 “最后一口了。”喻绥嗓音还洇着笑,“吃完就好了。” 沈翊然张开嘴,将那最后几根面含了进去。慢慢地嚼了又咽,面条滑过喉咙,落入胃里,若一根细又滚烫的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底。 腹部的隐痛用力而无情地拧着。 “唔……” 沈翊然禁不住闷哼了声,喻绥的手停住,忙低下头,去看沈翊然的脸。 白得吓人,若冬日里被冰雪覆盖的湖面,冷冽而脆弱,一碰就要碎。 怀里的人眉心皱着个小疙瘩,冷汗顺着他的额角往下就,湿了鬓发和眉梢,喻绥触了下他的脸颊,冰凉的。 沈翊然眼眶红红的,眼尾绕着湿润的光,清冷的眼眸里汪着水光,像是随时会溢出来,可他就是忍着,咬着唇忍着,不肯让泪落下来。 “疼……”沈翊然嚅喏。 喻绥想也没想就将碗放下,将怀里的人轻转了个方向,让他靠在自己胸前,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覆上他的肚子。 掌下的肌理绷得紧紧硬硬的,痉挛抽搐着,不受控制地收缩。 “是不是吃太快了?”喻绥心疼又自责,“还是面太硬了?我应该再煮软一点的……” 沈翊然摇摇头,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喉咙里便涌上股翻涌酸涩的东西。 他眉心皱得更紧,苍白的脸颊上浮起病态的青灰,嘴唇微张,喉咙里挤出沉闷的声音,“呃…唔……” 他想吐。 什么玩意在胃里翻涌的感觉,让沈翊然整个人都在喻绥怀里轻轻颤抖着。 沈翊然咬着牙,拼命地往下压。 这是喻绥做的面,喻绥亲手做的,他不想浪费,不想让喻绥难过。 可他压不住了。 难受哽在嗓子眼,被沈翊然的意志挡回去,又涌上来,又挡回去,反反复复地,折磨得他冷汗涔涔,眼眶通红。 第172章 阿然一样会长命百岁 喻绥感觉到了。 怀里的人身体抖得不行,沈翊然的喉咙在上下滚动,咽下酸涩的东西。沈翊然嘴唇抿得发白,几乎要渗出血来,眼尾红得像是要滴血。 喻绥哪看得了人这样,他将怀里的人揽得更紧了些,凤凰灵息渡过去,试图安抚人痉挛的胃。 “想吐就吐出来。”喻绥哑着嗓子哄他,“没关系,阿然。吐出来就不难受了。” 沈翊然摇摇头。 他不肯吐。他不想吐出来,不想浪费,不想让喻绥难过。 “没事的,阿然,”喻绥只好柔和着话语,叫人放松,“吐吧,嗯?” “别怕,”喻绥轻轻揩掉他下巴上的泪痕,像在擦一片蒙尘的花瓣,“就算吐出来了,也没关系。”他的声音软得像三月的风,裹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温柔而暖洋洋地把人裹住。 他说:“我家阿然一样会长命百岁。” 毕竟这是喻绥的生辰愿望,老天爷都保佑他重活一遭了,总不会连将死之人的一个小愿望都不满足。 沈翊然还是摇头,难耐得辛苦,他催眠自己过了这阵就好。 “宝宝,”喻绥见人还是不松动,再接再厉,“宝宝听我说,我知道你难受,吃完一碗面已经很厉害了,不舒服就是要吐出来的,不能忍着。” “阿然?”喻绥耐心地同他讲道理,“吐吧,我不会生气的,要是你把自己憋坏了,我才要生气。” 翻涌的感觉愈来愈控制。那酸涩的东西涌上喉咙,沈翊然压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喻绥都替人难受,伸手在人喉结上方,舌骨上缘凹陷处的穴位按了下。 “唔……!”惹得没做防备的人身子猛然弓起来,沈翊然完全没想过喻绥会这么给自己催吐,酸涩滚烫的液体从胃底猛地涌上来。 他偏过头,伏在喻绥怀里,大口大口地吐了出来。 吐出来的东西不多,大半都是方才吃进去的面条和汤底,混着些淡黄色苦涩的胃液。 面条还没有来得及消化,沈翊然眼泪掉得更凶了。 沈翊然吐了很久,久到胃里的东西都吐空了,还在干呕。 干呕是空的,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一阵阵痉挛的翻涌,从他的胃底往上冲,冲得他止不住地抖,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在人面前哭几回了,沈翊然抿唇,总觉得自己不该这般一天到晚地任由自己沉溺在慰哄的温床。 第119章 沈翊然喉咙被胃液灼得火辣辣的疼,唇上沾着苦涩的液体,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和冷汗,狼狈得不成样子。 喻绥的桃花眼看起来被红浸透了,他给人抹去唇上的渍痕,给自己的手送了个净尘术,才一言不发地去拍沈翊然的背。 习惯性地去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而后喻绥的手从后背移到胃脘,掌心覆上去,凤凰灵息又渡过去,安抚着人还在痉挛抽搐的胃壁。 沈翊然的干呕慢慢停了,伏在喻绥怀里喘息,被人很轻地掰过脸,埋在喻绥的胸口。 喻绥也要被自责压得喘不上气了,他捻了个净尘诀给人和周遭都清理干净,“宝宝好乖,缓缓。”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是我不好。我不该让阿然吃这么多的。阿然的胃还没好,吃不了这么多,我应该慢慢来的。” 沈翊然摇头。不是喻绥的错,是他自己不争气。 喻绥辛辛苦苦做的面,喻绥第一次给他做吃的,喻绥那么认真,那么期待地喂他吃,他却吐了。 他吐出来了。 是他的错,怎么能怪喻绥呢。 沈翊然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喻绥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对不起……”沈翊然很难过,他觉得浪费了喻绥的心意,他无措得不知道怎么道歉,“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喻绥心疼得不行,他捧起沈翊然的脸,用拇指拭去他脸上的泪痕。眼泪太多了,刚擦掉,新的又涌出来,顺着他的指腹往下淌,把苍白的脸颊擦出一道道粉红的痕迹。 “不许说对不起。”喻绥很认真地纠正他,“阿然没有对不起我。是我不对。我不该在阿然胃不舒服的时候还喂那么多。我应该先问问阿然难不难受的。” “是我该和阿然道歉才对,”喻绥说:“阿然永远不用对我说对不起,你做什么都是对的。” “面还可以再做。等阿然好了,我做给阿然吃。做多少都行。阿然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吃不完也没关系,不想吃也没关系,吐了也没关系。” “没有人会怪你。”喻绥看着他,笃定道。 沈翊然望着他,深紫色的桃花眼努力弯着,他躲开人的手,眼泪还在流,重新靠回喻绥怀里,心跳很快,快到不再从容,像是在害怕什么,在压抑什么。 “喻绥。”沈翊然轻声唤他,镶着浓重的鼻音。 喻绥应,“嗯。” “你……明天要去渡星町的话,要…”沈翊然说:“要……早点休息。” 喻绥有些好笑,怎么关心人总爱带个前缀来碍事。 “好。”喻绥苦中作乐,说服自己拥有被在乎的愉悦,“我陪阿然一会儿。等阿然睡着了,我再休息。” 沈翊然靠在喻绥怀里,阖着眼,听着人的心跳,入了梦乡。长明灯在角落里静静地燃着,橘黄色的光晕洒在两人身上。 喻绥抱着怀里终于睡着的人,去吻人还有点湿的眼睫,说:“晚安,我的宝宝。” * 殿外,天色还是黑的。 夜风从廊道尽头吹来,混着凉意,拂过喻绥绯红的衣袍。 赤焰不知何时已经等在那里了,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冷硬的脸上难得露出凝重的神情。 他看见喻绥出来,站直了身子,在人略显疲惫的脸上转了一转,没有多问,道:“都准备好了。云锦在永夜殿候着,渡星町那边也传了消息,第一批病患已经集中安置好了。” 喻绥点头,站在廊下,望着衡安殿那扇半掩的门,很久。 第173章 阿然,我碰见熟人了 “儿子。” “……嗯。” “我不在的这几天,”喻绥嘱咐他,“衡安殿就交给你了。阿然有什么事,立刻传信给我。他身子弱,云锦开的药要盯着他按时喝。” “我命人去尘界带回的小食,有几样性寒,叫他别又贪嘴了,再难受。” “他不喜欢苦味,我已经让人备着蜜饯了,喝药时,你帮忙看着。他怕冷,夜里要把殿内的暖炉点上,被子要盖厚一些。他……” “他若是问起我,就说……不用担心,去去就回。” 颠三倒四,没半点逻辑,赤焰难得没呛他,“行。” 喻绥总有种不祥的预感,不得不嫌弃地附耳到人耳边私语了两句。 * 喻绥到永夜殿的时候,云锦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换了一身利落的暗色衣袍,药箱背在肩上,银针和灵药都备得齐齐整整。看见喻绥进来,拱手道:“尊上,都准备好了。渡星町那边传来消息,今日又新增了八例,死了三个。不能再等了。” 喻绥没应,走到窗边,透过半掩着的窗扇,望着外边那片还沉在夜色里的天际。 天边有一颗星,很亮,孤零零地挂在那里,不知在等什么。 “知道了。”喻绥淡道:“走吧。” * 衡安殿内,沈翊然在梦中喉头吞咽了下,眉毛也拧起来。 不安的手探出暖和的锦褥摸索又了下,这会,没有摸到那熟悉温热的衣襟。他眉心蹙得更紧了些,紧闭的眼睫轻颤了颤,嘴唇翕动,“……喻绥。” 很久很久也没人应他, 被揉皱的锦被上洒着晕黄的光,沈翊然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指轻蜷了下,在抓着什么,在挽留什么。 而后,慢慢松开了,软软地垂在锦褥上,一动不动。 窗外,天色渐亮。 第一缕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沈翊然苍白的脸上,暖融融的,像是谁的手,在轻抚他的脸颊。 他还在睡。 不知道,想抓住的人已经走了。 * 渡星町到了。 喻绥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灰蒙蒙的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将整座小镇罩死寂的青灰色里。 空气里弥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腐臭,药苦,焚烧后残留的焦糊,死气沉沉。 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喻绥觉得自己大概率在哪闻过同等难以言喻的味道,大脑宕机得空白,他一时回忆不起来,就先搁置了。 险些以为自己来错地儿了,越看喻绥越是满脸不可置信。 街道两旁的屋舍门窗紧闭,门板上用朱砂画着驱疫的符文,符文的颜色已经黯淡了,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几道歪歪扭扭的暗红色的痕迹。 地上散落着烧过的纸钱和符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贴着墙根打着旋。 远处有烟柱升起,喻绥想当然当作是炊烟,细看才觉出是焚烧病亡者衣物和被褥的烟,黑灰色浓稠的,刺鼻得很,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扩散。 云锦走在他身侧,面色凝重,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他背着药箱,一手按着箱盖防止里面的瓶罐碰撞,一手提着袍角,越过地上那些不知是什么的暗色的污迹。 他没说话,喻绥也没心情开口。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那条寂静得让人心慌的长街,朝镇安置病患的广场走去。 越往里走,喻绥就越难受,说不清的感觉,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广场到了。 喻绥的脚步停住。 那是一片很大的空地,原本大概是市集或节庆时集会的地方,此刻被临时征用为安置病患的营地。 空地上搭满了简陋的棚子,用竹竿和油布支起来的,密密匝匝的,一个挨着一个,像是雨后冒出的惨白蘑菇。 棚子里铺着稻草和破旧的被褥,上面躺着人。 很多很多人。 男女老少,有在呻吟的,有在昏睡的,有在睁着眼睛望着棚顶,眼神空洞得像是灵魂已经被抽走了。 医修们四散在棚子之间,脚步匆匆,衣袍带风。 有的蹲在病患身边施针,有的端着药碗喂药,有的在给伤口换药,有的在记录病情。 喻绥跟被点穴了一样,一动不动。 然后有人看见了他。 那是一个中年妇人,跪在一个棚子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很小,三四岁的模样,脸埋在妇人怀里,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露出的半张脸灰败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青紫,呼吸又急又浅,像是随时会停。 妇人抬起头,视线穿过人群,落在喻绥身上。眼睛浑浊,布满血丝,哭得已经快瞎了,在看清他的那一刻,忽然亮了下。 喻绥被人眸中的光痕迷了眼。 “尊上……尊上!”她抱着孩子,跪在地上,一步一步地朝喻绥挪过来,膝盖磨在粗糙的石板地上,磨破了皮,渗出血来,可她浑然不觉,跪着挪着,拼命喊着,“尊上……救救我们吧……救救我的孩子……” “他还小……他还那么小……您救救他……救救……” 她话音未落,旁边又有人跪下了。 须发花白的老者,脸上沟壑纵横,眼眶深陷,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磕得额头渗出血来,血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小片暗红。 第120章 “尊上……求您了…求您救救我们……”苍老颤抖的求救,散着被病痛折磨了太久后,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干涩。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尊上……” “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救救我……” “尊上、尊上……先、救我儿媳,她不该待在这陪老头子受苦的……” “尊上啊……老婆子我一辈子积德行善,儿孙福还没享上,不想死啊……” 操。喻绥简直服了,要不他也跪一个,谁想死啊。 一个接一个地,那些还能动的,还能跪的,还能喊的,都跪了下来。 在磕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得让人心颤的声响。 在哭喊,声音沙哑得已经辨不出是男是女,一遍遍地重复着救救我们。 说不出话了的,就只是跪在那里,仰着头,望着喻绥,嘴唇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喻绥被铺天盖地绝望而卑微的哀求包围着,喉头滚动间看见了个熟悉的面孔。 第174章 阿然,出太阳了 彩翎摊主。 喻绥认出了他。 矮墩墩蹲在个小孩面前喂药,喻绥很难把这个狼狈的人和当天给美人仙君推销小巧的冰霜精灵和火焰小人联系到一块。 此刻,曾在市集里笑呵呵地招揽客人的小生意人,正蹲在渡星町的棚子里,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病患喂药。 圆脸上没了市侩的笑容,手却很稳,每一勺药都喂得稳稳当当,没有一滴洒出来。 没来得及感慨又见着另一个熟人,炎魔大娘。 大娘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正蹲在一个棚子外面,一把蒲扇轻轻扇着炉子上的药罐。 他眼熟还特意关照的人都不往跟前凑么……喻绥低眸。 讨得的善意和欢喜,此刻没有跪在他面前。 喻绥的喉咙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自己若是不救,会被人斥责自私得无可救药的吧。 如鲠在喉。 云锦一直站在他身侧,没催促。 等了一会儿,哀求声稍稍平息了些,跪在地上的人被其他医修扶起来、搀走,才碰了碰喻绥的手臂。 “尊上。”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这边来。” 喻绥没立刻响应。 他站在那里,等最后一个被扶走还在回头望着他的,抱着孩子的妇人离开。 等了很久,久到那妇人被搀进了棚子,棚子的布帘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喻绥才放心跟着云锦,朝广场边缘一处僻静的,被几棵老槐树遮挡着的角落走去。 槐树的枝叶茂密,将外面的嘈杂和哭喊隔绝了大半,只剩下些模糊而遥远的声响, 地上铺着块干净的油布,上边放着个白玉碗,几卷干净的纱布,一瓶药膏,一把银质的小刀。 碗是空的,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云锦蹲下来,将药箱放在一旁,取出银针和药粉,仔仔细细地摆好。 动作熟练,井然有序,没有一丝多余。 “尊上,请坐。” 喻绥站在那里,靠着那棵老槐树,仰着头,望头顶没有云彩的天。槐树的枝叶在他头顶轻轻摇曳,沙沙的,哀求停得多了,喻绥听什么都像哭嚎。 都没心情坐着了。 “需要多少?”喻绥问。 云锦沉默片刻道:“属下也不知道。”他谨慎,看着也足够坦诚,“毕竟不是寻常的伤病,属下没有经验。只能……边取边试。先取三滴,看看效果。不够再取。” 喻绥认命地点头。 他低头,解开衣襟。绯红的衣袍从肩上滑落,堆在腰际,露出底下素白的里衣。 喻绥又解开里衣的系带,将衣襟向两边拉开,露出胸口,胸膛白皙而结实,锁骨线条分明,胸肌的轮廓若隐若现。 左胸的位置,心口偏左一寸的地方,有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那是旧伤。 据喻绥模糊的记忆来看,大概是原主是很多年前,还不是魔尊的时候,在三界摸爬滚打,想为父母和小师弟还有宗门人报仇时留下的。 伤早就好了,只留下被时间磨平了,快要忘记的印记,祛疤膏都去不了。 云锦净了手,用帕子擦干,拿起那柄银质的小刀。刀很小,刀身窄而薄,刀刃定着冷冷的光。 他用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又用灵火灼了了下,问,“尊上,准备好了吗?” 没准备好就能不取了么。喻绥想笑,他闭上眼,“来吧。” 云锦深吸一口气,刀尖抵在喻绥心口,位置精准得没有一丝偏差,正是心脉所在,凤凰神息汇聚之处。 他的手腕轻轻一沉,刀尖刺入肌肤。 伤口不大,血涌出来的速度却快得惊人,大多是艳红的,许久才有一滴滚着金色光泽。 凤凰神血。 喻绥的身体绷紧了一瞬。 哪怕先前给人作坠子时取过一连好几回了,伤口都用祛疤膏涂得不见影了,就怕美人仙君知道了会愧疚,会推拒,有了经验,再取血也一样不适应。 喻绥脸色煞白,疼得半秒都忍不了,冷汗涔涔,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侧的衣袍,咬着牙,一声不吭。 一滴,两滴。 喻绥的脸又白了点,冷汗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滴在地上,闹得人耳朵疼。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伤口处还在不断地往外涌血,喻绥这辈子不想看到红色的血了。 第三滴漾着金的血滴落。 喻绥的眼前晃过黑。眨眼的功夫,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从魂魄深处往外冒的,让人想要蜷缩起来,想要抱住什么,想要抓住什么的冷,把他包得严实。 云锦的声音都模糊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尊上……尊上……三滴了……够了……” 喻绥睁开眼。 三滴血静静地躺在白玉碗里,圆润饱满,光泽比方才更亮了一些,像是在碗里慢慢苏醒绽放。 “够么?”真的够么。 这么多人,要救索性雨露均沾全救了。 云锦如实道:“不够。”他说得很笃定,“至少还需要三滴。或许更多。” 喻绥两眼一黑,将衣襟又拉开了些,露出还在往外渗血的,小小伤口,“那就再取。” 云锦望着他靠在老槐树上,依旧挺得笔直的脊背,想说什么,只剩叹息,他重新拿起了那柄银刀,在灵火上灼了灼,抵在喻绥心口同一个位置。 我操。疼死得了。喻绥生无可恋。 六滴血接完,喻绥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伤口处还在往外渗血,凤凰神脉已经彻底封闭了,无论他怎么催动、怎么逼迫,都不肯再吐出一滴血来。 病人很多。他不知道自己能用这些血救活多少人。或许全部,或许一半,或许只有几个。 喻绥不知道,但他尽力了,他真的尽力了。 “够了,尊上。”小医仙或许被吓到了,嗓声绷不住地颤抖,“这些……够了。” 喻绥靠在那棵老槐树上,天的颜色和他和离开衡安殿时不大一样,灰蒙蒙的,没有云,也没有光。 天边,有点点亮光在慢慢地,点点地透出来。 是太阳么。 “阿然。”沙哑温柔的喃唤,随晨风而走,不知能被送到何处。 老槐树的枝叶摇曳着,给他送来了什么答复,喻绥昏昏沉沉地,听不大明了。 第175章 阿然,很多事情都变了 暗红色的血珠顺着苍白的胸膛往下淌,洇进腰际的绯红衣袍里,分不清哪是衣料的颜色,哪是血的痕迹。 云锦正蹲在他身前,小心翼翼地用纱布按压着那处伤口,银针已经刺入周围的穴位,血片刻止得极慢,纱布换了一块又一块,每块都被血浸透了,堆在一旁。 一朵朵暗红色的开败了的花。 喻绥垂着眼,任凭那疼痛在心口一下下,钝钝地跳着,磨得他整个胸腔都又酸又涩又胀。 袖中魔符动荡。 魔符是他临走时留给赤焰的,非紧急情况不得动用。 “阿锦,本尊无碍了,你去看看他们。”总得配药的吧,喻绥用很合情理的由头把人支开。 云锦不太赞同得看了他一眼,又想到还被病痛折磨的人,抿唇告退。 喻绥的心微微一沉,伸手将那张魔符从袖中取出,指尖一弹,魔符无火自燃,赤焰的声音从跳跃的火焰中传出来, “儿子,羽麇宗那帮傻逼又上赶着找不痛快了。” 喻绥的眼皮跳了下。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那他俩眼皮都跳了算怎么个事儿? 喻绥继续听着。一字一句,像把钝刀,割着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 “他们趁着疫病肆虐渡星町,觉得魔宫自顾不暇,想联合其他修真大宗给咱们来个措手不及的偷袭。原鸿那老东西亲自联络的,已经拉拢了至少六个宗门,包括菀玟宗、归恒剑派、太虚观这些叫得上名号的,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门小派,也跟着摇旗呐喊,想分一杯羹。” 第121章 喻绥不动脑子也能想明白。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落井下石这种事,却是每个人都会的。 那些叫不上名字的门派,平日里连给魔宫提鞋都不配,如今也上赶着掺和,生怕来晚了抢不到功劳。 有的派了几个弟子,有的派了一个长老,有的甚至只是写了一封声援的信,就敢对外宣称参与围剿魔宫了。 喻绥的唇角勾起个涩意的抽动。 落井下石,确实是每个人都会的。 美人仙君在清虚宗劳心劳力护过的师兄弟们,在他被逐出师门的那一刻,是如何迅速整齐,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去,用背对着他。 曾经在天之骄子面前卑躬屈膝的小门派,在听说他堕入魔道之后,是如何争先恐后地发表讨伐他的檄文,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用最卑劣的手段诋毁他,仿佛不这样做就不足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曾经与阿然称兄道弟的人,是如何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心安理得地取他仙骨修为,将他推入深渊。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你风光的时候,人人都想跟你攀关系;你落魄的时候,人人都想从你身上踩过去。 没什么好怨的,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放在谁身上都一样。 喻绥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以为他还能再撑一段时间的,撑到阿然的病好一些,撑到阿然不需要他了,喻绥才能放心地,没有遗憾地,去死。 “影魔尚且能抵挡一阵,但眼见魔界势衰,越来越多修真门派想分一杯羹。我…属下率影魔死守,至少能撑三日。三日之后……”赤焰在呼吸间沉默,喻绥听见了很多东西。 他听见了赤焰未说出口的话。 三日之后,若是援军不到,若是尊上不归,若是魔宫注定要亡,那他儿子也得死在那。 喻绥闭上眼。 影魔是跟了原主许多年的,从他还是个想复仇的少年时就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们有的比喻绥年纪还大,有的还是孩子,有的已经有了家室,有的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代号。 他们凭什么给他一个陌生人卖命? 凭什么要为了喻绥,为了这个注定要覆灭的魔宫,死无葬身之地? 刀剑无眼,人心难测。 他喻绥何德何能,让这么多人陪着他去死? 天穹颜色更深了,云层愈厚了些,好不容易上来的亮光也被吞没了,像是从未出现过。 不是要出太阳了么。喻绥想抬手揉眼再看清楚些,可手上都是血和灰尘,他没有力气捻净尘诀了,只能作罢。 恍惚间,一条线渐明晰,原身的死期,是不是快到了? 他记得小说里,魔尊喻绥的结局,是死在沈翊然的剑下。一剑穿心,干净利落,由清冷如月的仙君亲手了结。 蚀月魔宫从不下雪。千百年不曾有过一片雪花。 可喻绥死的那一日,天却落了一场浩浩荡荡的雪。 像是那魔头终于学会了低头,用整座苍穹作纸,以风雪为笔,笨拙而沉默地,向那握剑的人说一声,对不起,我爱你。 这么算来,也是缘分,他和原主的生辰是同一天,魔尊到死都想听到沈翊然的生辰快乐。 落星崖。 雪落满了仙君的肩头,覆满了他染血的剑尖,也坠满了喻绥渐渐冷去的眉眼。 喻绥到底没等来人哪怕哄他的一句喜欢,一退再退,连句生辰快乐都没得到。 到剑气纵横脏腑,他站都站不住,不甘地咽气,坠入羡星海都没有。 魔头从来学不会爱人。 他以为攥住了就是拥有,强求了就能圆满。于是命运便给了他最狠的报应,让他死在最爱的人手里,让他连一句生辰快乐都得不到。 那场雪,下得太迟了。 可那是原著的结局,不是他的。 喻绥来了之后,很多事情都变了。 阿然没有杀他,甚至没有再对他拔剑,转而开始依赖他,对他笑,在他怀里哭,失忆了也会很甜很软地唤他夫君。 他问过系统,和原书结局有出入怎么整,可那人工智障从来不肯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每次问,都是那些模棱两可的,说了等于没说的,让人想砸了它的屁话。 不对啊,按理来说,美人仙君不主动杀他,照他的布局,还能再逍遥快活地陪人一段时间的呀。 喻绥的唇角弯了弯,幸好,幸好他提前让赤焰把阿然那个杀千刀的傻逼师兄抓来了。 原唯昭还关在魔宫地牢里,虽然阿然把他放了,但赤焰又把人抓回来了。 第176章 上天还是眷顾我的吧,阿然 死也得拉上他垫背。 他喻绥从来不是什么善良的人,谁让他不痛快,他就让谁更不痛快。原唯昭伤了他,还想全身而退? 做梦。 他都要死了,美人仙君生气也只能对着尸体了,他又受不着,不管怎样,不能让他碍着阿然。 要把那个人带走。一起下地狱,谁也别想好过。 喻绥思量了半晌,又在脑海里问了一遍系统。依旧是机械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来。 【宿主获取沈翊然情绪阈值:45点。】 【主线任务进度:67%。】 【支线任务进度:42%。】 喻绥在心里无声地驳了句,“我问的不是这个。”语气平静得若一潭死水,“我问的是,原身的死期,是不是快到了?” “任务还没走完吧。”喻绥自己也没底。小说里的魔尊算是个反派,却只撑了三分之二的剧情,最后死在美人仙君手里。 时间线再往后,便是那个挟恩图报的师兄再度登场作妖了,“你能让我死?” 话是这么说,但若按原身的进度比对,已是相差无几,百分之六十七。 恰好剩下三分之一。 至于支线任务,一个反派炮灰能有支线就不错了,不到百分之百也正常。 系统沉默了眨眼的工夫,可喻绥觉得那沉默太长了,长到像是过了好几年。 回应喻绥的还是程序化得让人想骂娘的官方口吻,【系统无法预测剧情走向。请宿主自行探索。】 靠。神经病。问了也是白问,喻绥就知道不该指望这个玩意,他又问,“那我要是死了,你能…能……” 能另给我寻个身份,让我在这活着么? 远远地看着美人仙君也好啊。 回过神又忆起这个问题他已经烦过人工智障许多回了,每回翻来覆去都是这么点车轱辘话,于是喻绥换了个问法,“我能回家么,就是……回到原来的世界。” 系统沉默的时间比方才更长,喻绥以为它死机了,使劲晃了两下脑袋,晕。 系统再度搭理他时,机械音里多了点莫名的情绪,喻绥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冷到像从冰窖里传出来的,喻绥莫名打了个哆嗦。 【检测到宿主在原世界身体已死亡。死因:猝死。】 猝死?他印象里也是,但他傻儿子不是说他没什么大碍么。 真的假的。 若是真的,那他没有遗言,没同亲近之人告别,父亲母亲倒是不要紧,若是别墅里没有佣人,那八成大半年那俩大忙人都不会知道他死了,但外公呢,他说好让外公享福不再操劳公司的琐事的。 就这样死了,无声无息的,这么惨么。 戏剧性得喻绥想笑。 【完成系统发布的所有任务后,宿主可选择脱离世界。】系统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无法回到原世界。宿主将跟随本世界反派结局走向,与反派绑定。反派生,则宿主生;反派死,则宿主死。】 完成系统发布的所有任务后,宿主可选择脱离世界……耳熟得很。 兜兜转转,都一样。 跟随反派结局走向。与反派绑定。反派生,则他生;反派死,则他死。 一样的身不由己,一样的命悬一线,一样的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 但管他的呢,事在人为,喻绥能改多少改多少,上天还是眷顾他的吧,不然也不会让他重活一遭,见到心心念念的美人仙君了。 喻绥睁开眼,从识海中退出来。 云锦不知何时回来了,还在他身前忙碌着,伤口终于止住了血,纱布换上了新的,素白干净的,眼睫低颤间便又晕开了新的血痕。 喻绥想叹气,小医仙还怪有责任心的,药配得这么快啊,不止血不罢休了么,他儿子那八成等急了,还是得先交代完,“够了。”喻绥的嗓子沙哑得厉害,“不用包了。” 云锦的手止了下,抬头就对上人弯着笑意的桃花眼,他将纱布固定好,退到一旁。 病患的呻吟声,咳嗽声,哭泣声,医修们低简短的吩咐声,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交织融合,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在喻绥耳边慢慢地唱着。 第122章 吵死了。闹得喻绥耳朵疼。 魔符燃起有滋滋声,火花跳跃,喻绥耳根子清静了点,“赤焰。” “在。”赤焰答,他一直就在等。 “魔宫还能动弹的人,影魔、魔卫、仆从、艳侍楼的人,给他们分点盘缠。”喻绥怔然半秒,晃神间,他想魔晶有什么用么,这一遭过去,魔界八成要消停个把年岁了,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用不着了,蚀月魔宫出去的,入了修真界怕也不被人待见,唉,难啊。 都挺不容易的,啧,归根结底,还跟喻绥脱不了干系。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吧。 喻绥很大方地给人盘算好,说:“给他们分尘界的金银,让他们自行离去,走得越远越好。别给人送人头了。” “你…他妈……”怎么说得跟遗言一样,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要吓死谁。赤焰险些没绷住优美的中国话,“尊上……你听我说,咱还没走到那一步呢,你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他呛得尊称都忘了装上去。 “照做。”喻绥条理清晰道:“那些人跟了…我,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能让他们再跟着我去死。” “没这个道理的。”喻绥宽慰他,又一如既往地用激将法的调侃语气同人胡扯,“你……不会怕了吧?” 对面呼吸紊乱了几息,很快调整回来,二愣子似是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质问的声音都在发抖,“那下一步呢?” 赤焰这回也顾不上喻绥那边有没有其他人了,照他这么说,死都要死了,谁还管暴露身份,“你他妈是不是也要赶我走?啊?!” “……” “你给老子说话?!!哑巴了吗?喻绥!” 喻绥给了他意料之中也意料之外的答案,“……是。” 赤焰实在难以形容自己现在五彩缤纷的心情,唯独能确认的是比感动先来的是怒气,他离破防就差临门一步,喻绥还毫不犹豫踹开门,“我操你妈,你他妈还给我来劲儿了是吧?啊?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是吧?老子他妈给你脸了,让你这么——” 第177章 只想渡沈翊然一人 喻绥忍不住笑了声,扶额,“安静点,吵得你爹头疼。”他捏了两下太阳穴,脑袋昏得厉害,被赤焰这么一打岔,凝重的思虑倒是缓和不少,他偏头咳了两声,清清嗓子道:“走之前先帮你爹个忙,当全了养育之恩了。” “帮你……”妈。 喻绥很会拿捏他的命门,“你媳妇在我旁边。” “帮什么帮,不帮。”赤焰果断改口,措辞果然温和了些。 喻绥都没觉察出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么一个卑鄙的人了,这和挟恩图报也不差多少了,但谁让他儿子吃这套,舍不得拒绝自己呢,“你还欠我一顿饭呢,馆子没下,你要……放我鸽子么?” “喻、绥。”赤焰咬牙切齿,气极,“你他妈就是故意的。” “是。”喻绥混不吝地应承下来了,反正罪名已经够多了,无所谓多这一桩小事,“你帮不帮吧。” 赤焰简直佩服他的厚脸皮,都他妈要死了,还能这么云淡风轻,天底下他喻绥独一份,“有屁快放!” 喻绥脑子里忽而漾起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原先那个赤焰第一次跟着他的时候,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婴儿肥,一双眼睛亮得像是能照进人心底最暗的地方。 跟在自己身后,一声一声地喊“尊上”,崇拜,不知天高地厚地想要追随一个人到天涯海角的赤诚。 但那时候的少年喻绥还不是魔尊,自己尚且还是个背负血债的毛头小子修,被人追杀得无处可逃的,满身是伤,连明天都不知道在哪里的狼狈逃亡者。 不过是因缘际会喻绥救了他,于是得了个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人。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你……”喻绥声线也不自觉地发抖,试图将他儿子和模糊印象里忠心耿耿的人区分开,“你把阿然带来。” 喻绥也没把握他儿子听懂自己的意思。 赤焰当然没懂,死到临头了,不该先把老婆送走吗。怎么还往身边带,殉情吗。 “哦。”赤焰不理解也不妨碍应下,现世里喻绥的头脑就比自己好,合同分歧最后基本都是按他说的来,他只是气不过,他儿子这跟背叛这么多年的革*命友谊有什么区别,背叛组织的叛徒。 赤焰心不甘情不愿道:“等着吧。” 魔符燃尽,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雾蒙蒙的晨光里。 喻绥管不了那么多了。 剩下的人,剩下的那些他顾不上的,来不及救的,保护不了的人,生死有命。 喻绥又不是活菩萨。 他从来都不是。 菩萨普度众生,喻绥只想渡沈翊然一人。 喻绥咳个不停,嗓子眼里涌上来的血腥味太浓了,浓到像含了口铁锈,又腥又涩又苦,让他眉间轧上了道小痕。 他吞咽了下,将那口腥甜咽回去,可味道还在,附在喉咙里,怎么都咽不干净。 好难受啊。 还好还剩点咽血的气力。 喻绥强撑着不止困倦,趁着还能说话跟人合计好了涅槃共生阵的地点,还一副轻松淡然的模样。本该如此,喻绥想,阿然不该再受他牵累掣肘,往后八荒皆坦途,四海水云宽。 云锦默默听着两人跟失心疯一样的对话,赤焰先前就总喜欢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他手垂在身侧,听人对赴死也这么坦荡禁不住纳闷,若是喻绥不在修真界四处树敌,可着大宗门祸祸,指不定也能有条活路。 毕竟那个阵还不至于要他的命,就算喻绥想把灵骨尽数献给仙君,云锦也能保喻绥活着,不过后半生难捱些而已,总好过命都没了。 有那么几个瞬息,云锦想做点什么来改变这一切,可他终归什么都没做。 一如曾经不可一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魔尊,此刻也只能靠在这棵老槐树上,脆弱得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 沈翊然是御剑来的。 赤焰说要到魔宫接他,他想着反正没多远的路,就不劳烦人跑一趟了,叫他疑惑的是喻绥不久前还口口声声说不让他来,怎么又…… 一路上冷风直往衣襟灌,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进肌肤里,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胸口,又从胸口沉到腹底。 本就虚弱的身体经不起这样的颠簸,腹部熟悉的痛在途中便隐隐冒了头,起初只是沉沉闷闷的钝感压在那里,不疼,却坠得人心慌。 后来钝感变成了刺痛,惹得沈翊然冷汗涔涔,他咬着唇忍着,将遁光催得更快了些,任由冷风在耳边呼啸,疼痛在腹中翻搅。 赤焰在渡星町入口接他,见他从剑上下来时脚步虚浮,脸色白得透明,眉心便拧成了个疙瘩。 他伸手想扶,沈翊然不着痕迹地避开,只扶着剑柄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哑着嗓子说:“带路。” 赤焰没有多言,转身走在前面。 他的步伐放得很慢,有时会刻意停下等等身后那道素白的身影。 沈翊然跟在他后面,想按会肚子,眸光微动,又把手垂在身侧,手指触到的空气似乎都是冰凉的。 沈翊然瞥视过路两旁简陋的棚子,扫过那些躺在稻草上灰败的脸,跪在地上磕头哭喊的人。 喻绥……没救人么。 冷汗浸透重衣,沈翊然微微蜷身,似被无形的刀刃抵住了腰腹。 他喉结上下滚动,吞咽下将要夺口而出的呻吟,指节在袖中攥得发白,却始终不曾按上作痛的腹,唇畔扯出苦笑,眼中光华却已碎成痛色。 屋子很简陋,是一处废弃的祠堂,被临时收拾出来,供喻绥歇息。 门是旧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框上还贴着褪色的驱疫符咒,边角卷起,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赤焰在门口很有眼力见地止住脚步,侧身让开,沈翊然从他身侧走过,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屋内很暗,只有一扇小窗,窗纸破了几个洞,朦胧的光从那些洞里漏进来,廊下灯笼被妖风吹得狂晃,在地上投下几块斑驳而不规则的亮斑。 第178章 抱抱阿然才能好 周遭药苦和血腥混在一起,刺鼻。 沈翊然视线掠过越过简陋的桌椅,沉在靠墙那张窄小的木榻上。 喻绥靠在榻头,半躺着,身上盖着一条薄被,绯红的衣袍从被角露出来,皱巴巴,沾着暗色的,已经干涸的痕迹。 是血么。沈翊然抿着唇,他…… 细细看来,榻上人脸色也是苍白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似是被什么抽干了的白。 喻绥的嘴唇也白,干裂着,有几道细密的血口,浓长的眼睫微垂着,像是在打盹,又若在出神。 沈翊然从未见过喻绥这般模样。 慵懒的,漫不经心的,似笑非笑的模样。 第123章 温柔的,撩人的,把人捧在手心里的模样。 杀伐果断的,冰冷的,让人不寒而栗的模样。 委屈的,撒娇的,像个孩子一样的模样。 通通对不上。 说是虚弱得像是随时会碎掉的模样都不为过。他的心口像是被庞然大物猝不及防地撞了下,不疼,却又闷又酸的,化成一滩温热而无处安放的水。 喻绥发呆中感应到了什么,抬眸。 看见来人的瞬息,桃花眼里先是一怔,以为自己看错了,怔愣化作惊喜,沈翊然来不及反应间惊喜又变成了温柔。 深紫色的眸子弯起来,弯成好看的月牙,喻绥露出个心满意足得像是得到了全世界的笑。 “阿然。”喻绥唤他,沙哑的声线晕着让人心口发软的,含了蜜的甜意。 有人要把难言的思念从心口最深处挖出来,捧到沈翊然面前。 沈翊然愣愣地看着人苍白却温柔的笑,被晃了神,许久才望着他敞开的衣襟里露出的,缠着纱布,隐隐渗血的胸口。 不自然地在人纱布上停了一瞬,继而移开,却又看见人努力笑着的脸。 腹中骤然如绞,寒刃剜搅,沈翊然面色霎时褪尽血色,额角沁出细密冷汗,膝弯骤失气力,身子踉跄前倾,连伸手扶住什么做支撑的余地都无。 本以为要生生跌进尘埃,却撞入一具温热的胸膛,怀抱间清苦药香混着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那个他闭目便能描摹轮廓的人。 “……怎的这般凉?”喻绥嗓音微沉,掌心已贴上他小腹揉按。 熟悉的温度隔着衣料渗进来,沈翊然下意识攥紧人袖口,苍白的唇颤了颤,却只泄出半声闷哼,再撑不住似的将额抵在对方肩窝,冷汗洇湿了那截绯色衣料。 沈翊然方觉失态,想自行站稳,却再撑不起半分力气。 喻绥稳稳托住他下坠的身躯,低沉嗓音自头顶落下,藏着薄怒与怜惜,“阿然疼成这样还硬撑?” 沈翊然想开口,唇色却已白如墨梅。 “阿然受苦了。”喻绥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累了吧。” 熟稔入骨的气息丝丝缕缕缠上沈翊然的脖颈,激得他耳尖倏地烫了,他别过脸去,哑声吐出几个字,“你……放开我。”嗓音里强撑的冷厉,早被两分虚软出卖干净。 喻绥却像是没听见,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下巴抵上他发顶,闷闷地哼了声,“哎,不行。阿然别动。” 怀里的人偏还要挣,喻绥便适时地倒吸一口凉气,心口的伤被扯得生疼。倒也不全是装的。 喻绥眉心微蹙,委屈兮兮地望他,那副模样便有了三分真切的痛楚,“我头晕得很,阿然让我抱一抱,兴许就好了。” 他说得柔弱,尾音却拖出一缕无赖似的颤。 沈翊然僵在他怀中,分明感觉人的心跳又快又沉,隔着衣料一下下撞过来,全然不像要晕的样子。 可喻绥额角确实沁着薄汗,脸色也淡如宣纸,他便不敢再动,只抿紧了唇,任由那滚烫的呼吸落在自己耳廓。 “你……”半晌,沈翊然才又挤出回应,喉结上下滚了滚,“你分明是装的。” “嗯,装的。”喻绥低低地笑,胸腔的震动传到沈翊然脊背上,“可阿然心疼了,不是么?” 沈翊然闭了闭眼,终于将额头抵上人肩窝,叹了口气。喻绥便知他是服了软,嘴角弯了弯,将人又往怀里拢了拢,下巴蹭过他的发丝,“疼成这样也不肯吭声……阿然,怎么这样倔。” 沈翊然的耳根红得发烫,他还是不太适应同人亲近。 他抬起手,轻推了推喻绥的胸口,想从他怀里挣出来。 “你…先,”声嗓洇着刚赶路后的疲惫和沙哑,还有不易察觉的,被人气息撩得无处躲藏的窘迫,“放我下来。” 喻绥没松手。 甚至胆大包天地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将怀里的人更密实地圈进自己怀里。 “别呀。”喻绥用尾调飘飘然地,让人不忍心拒绝的,软绵绵的撒娇同沈翊然耍赖,“阿然别动了么,求求你了。” 沈翊然再度尝试轻挣了下,喻绥的身体便跟着轻颤了下,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可沈翊然感觉到了。 喻绥揽着他的手臂僵硬半秒,贴着他脸颊的胸口心跳跟着乱了一拍,缠着纱布的伤口处似乎有温热的液体又渗了出来,洇进衣料里,缠绕着铁锈般的腥气。 “我…头真的好晕。”他说,字句间是无法伪装的疲惫和虚弱,“抱抱阿然才能好。” 喻绥是真的头晕,比真金还真。 从取了那六滴心头血开始,后脑勺就闷闷地,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沉在深水里,分不清上下,分不清东南西北。 最要命的是系统,从方才开始就跟中了病毒一样,在他识海里一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同一个地名,像是一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嗡地飞,赶不走,也打不死。 “落星崖。落星崖。落星崖。” 喻绥识海里滚过一遍又一遍,像是有人在他脑海里刻字,一笔一划,刻得他脑袋疼得跟要炸了一样。 落星崖。 原主身死的地方。 小说里的魔尊喻绥就是在那座崖上,被修界围攻,被沈翊然一剑穿心,尸体坠入万丈深渊,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那仨字文绉绉的,洇晕凄美宿命般的味道。 第179章 我以后都不会问阿然不想答的问题了 落星。星落。 像他这样的人,本就不该在天上,迟早要落下来的。 但落不落的另说,他是真的有点怕水,不多,就一点点,要是,要是到时美人仙君能网开一面,让他别掉进羡星海喂鱼就好了。 喻绥光想想都差点忍不住叹气,想笑又想哭。 沈翊然靠在他怀里,难得没有吱声,也没有再挣扎。 喻绥的心情松快了不少,将怀里的人轻托了托,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抱着他走到榻边,坐下来。 喻绥将沈翊然放在自己腿上,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然后自己的手便极其自然地重新覆上了沈翊然按着肚子的手背。 “阿然。” 沈翊然觉得每回这人唤他都千回百转的,似是要焚化他的理智。 喻绥的掌心贴着人凉丝丝的手背,指尖从手背滑过去,握住人纤细的手腕移开,自己的手越俎代庖地覆上去,隔着那层薄薄的素白衣料,给人揉按。 是错觉么。沈翊然觉得凤凰灵息弱了许多。 喻绥也发现了,凝神尽量让神息和平日没有偏差。 “阿然啊……”喻绥的嗓声似檐角坠落的最后一滴夜雨,偏偏落在沈翊然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说:“阿然,我好想你啊。” 言语间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沈翊然的鬓角,酥酥麻麻,惹得那一片肌肤都泛了粉。 沈翊然闭口不答,长睫覆下薄薄的阴影,将翻涌的情绪尽数遮了去。 可喻绥偏偏不放,又追了一句,藏着明知故问的坏心和小心翼翼的试探,“阿然想我了么?” 沉默。 廊下的灯笼又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光影在两人交叠的衣袂上明明灭灭。 远处隐隐传来更漏的声音,滴滴答答,仿若有人拿光阴在慢慢数。 沈翊然默不作声,“……” “理理我,理理我好不好啊?”喻绥嗓子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湿漉漉的,“想了么?” “……” “不说话啊。”喻绥拖长了尾音,像个讨糖没讨到的孩子,声嗓里漾着柔软的涟漪,“不叫夫君就算了,连想一想也不行么?” 沈翊然的耳根烧得厉害,从耳廓一路红到颈侧,若春日里枝头乍开的绯桃。他咬住下唇,指节攥紧了喻绥的衣袖,攥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反反复复,到底没舍得推。 喻绥也不急。 他就那样安静地抱着,呼吸渐渐与沈翊然的频率合在一处,心跳隔着衣料撞着心跳。有风穿堂而过,日光从廊柱间斜斜切进来。 喻绥等了片刻,一如既往没等到回答,失忆了都不能哄哄他么。他埋在人肩窝里的脸轻轻蹭了蹭,借着撒娇在掩饰那一点点藏不住的失落。 不要脸的调子又响起,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尾音里分明匿着就要碎掉的期待,“阿然也想想我吧。” “好不好嘛。” 沈翊然依旧默着,没应他只言片语。 喻绥的期待便在人沉默里无声无息地碎了。 好吧。好吧。喻绥有点委屈,但委屈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他自己哄好了。 美人仙君又不知道自己要死了,不骗自己也是情有可原的。他凭什么要求阿然想他呢?阿然那么好,那么干净,那么美好,而他……他快要死了。 喻绥将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退而求其次,不敢再奢求更多,“那阿然陪陪我吧。”问句很轻,像是主人怕被拒绝,“就今天。陪陪我么?” 第124章 沈翊然在他怀里别扭地动了下,“……做什么?”只剩被人撩得无处躲藏的窘迫。 阿然没拒绝! 阿然没拒绝!! 阿然没拒绝!!! 唔……意味着阿然在考虑,在犹豫,在给他一个机会。喻绥的桃花眼顷刻间就亮了,似是灰蒙蒙的天幕上忽然亮起了一颗星。 喻绥自己乐了,也想哄人开心,“原来阿然没有被点哑穴啊。” 他将脸从沈翊然的肩窝里抬起来点,笑嘻嘻地实话实说:“只是不想搭理我而已嘛。” 这话有哀怨的嫌疑,喻绥只好故作大方道:“好说好说,我以后都不会问阿然不想答的问题了。” 沈翊然皱眉。 喻绥视线定在人眉心被什么困扰着的弧度上,心里忽然就有点不是滋味了。 他被嫌弃了么?好端端地皱什么眉啊,自己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 不想陪也是可以拒绝的啊,他又不会逼他,他什么时候逼过他? 喻绥瘪了瘪嘴,撑着不在意的倔强,勉力笑了笑,将喉咙的血腥味的咳嗽咽了回去,咳嗽被他硬生生吞下去,不好受得紧,跟吞了把碎玻璃似地,从喉咙一路划到胸口,疼得他眼前黑了半瞬。 “阿然想去哪玩啊?”喻绥再开口时仍时语气轻快得像是春日里约心上人出去踏青的少年,晕着迫不及待地想要把人拐跑的雀跃,“尘界好不好?” 沈翊然抿着唇,没有立刻应他。浅色瞳眸从人苍白,却努力笑着的脸上移开,坠在窗外没有温度的日光上。耳边绕着,断断续续,被风吹散的哭声和呻吟声,卑微的哀求声。 “你救他们了么?”沈翊然冷不丁问。 喻绥正盘算着死前的事呢。 他想,若是去姑苏,便该是烟雨蒙蒙的时节,撑一柄油纸伞,牵着阿然走过青石板路,看他在茶楼窗边垂眸饮茶时,睫上沾了雾气,朦朦胧胧的,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若是去长安,便该是满城花灯如昼,喻绥要在最亮的那盏灯下,当着来来往往的人潮,光明正大地牵住阿然的手。 阿然会红着耳朵甩开他,但不会真的走远,回头瞪他的那一眼,定然又凶又好看。 或者去江南水乡,租一艘乌篷船,船头煮一壶新茶,看两岸白墙黛瓦缓缓后退。 阿然若是累了,便靠在他肩上打盹,他便低头数阿然的睫毛,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三十七根时,阿然大约会醒,迷迷糊糊地瞪他一眼,嘟囔一句“无聊”,而后翻个身,把脸埋进他胸口继续睡。 第180章 阿然相信我么 喻绥想带阿然去看漠北的星河,那儿的夜空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一把碎钻。 他想带阿然去听南海的潮声,在礁石上并肩坐到天明,等日出将海面染成绯色,他便侧过头去,偷一个浸满咸湿海风的吻。 喻绥还想带阿然去吃遍尘界的小食,糖葫芦、桂花糕、蟹黄包、酒酿圆子…… 只要不吃糖炒板栗一切都好说。 阿然嗜甜,见了虞城的蜜饯铺子定然走不动路,喻绥便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阿然把每一颗都尝一遍,然后伸手抹去他嘴角沾的糖霜。 怎么不能多给他几日呢……剩这么几个时辰怎么够啊。 想着想着,喻绥嘴角便情不自禁弯了起来,他正要说“我们去吃桂花糕”,话未出口,便被人冷声截断,“你救他们了么?” 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喻绥的笑僵在唇边。 沉默蓦地在两人之间疯长,像藤蔓缠上喉咙,勒得人喘不过气。 廊下的灯笼不知何时灭了一盏,光影暗了半寸,落在沈翊然侧脸上,轮廓冷硬如刀削。 沈翊然觉出喻绥抱着自己的手臂松了些许,不再是方才那副无赖撒娇的模样。 他偏过头,终于肯看向喻绥的脸,笑意已经褪得干干净净,眉宇间笼着一层灰败的倦意,和霜打过的枯叶没两样。 沈翊然心颤了下,却分毫未软,又问了一回,“你救他们了么?” 喻绥救他们了么?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云锦配的药能不能救人,能救多少,能活多少,他都不知道。 他只是取了六滴心头血,然后把那些血交给云锦,就跟甩手掌柜一样,什么也没管了。 喻绥不知道那些血有没有用,不知道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人有没有被救活,不知道抱着孩子的妇人,磕破了额头的老者,躺在地上等死的少年,有没有等到那口药,有没有燃起生的希望。 喻绥不知道。 喻绥的心连着魂都怔了,铺天盖地无力的潮,将他整个人淹没的浪。沮丧砸得他懵了一瞬,接踵而来的是什么都想不起来的,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茫然。 “啊?”喻绥恍惚。 脑海里闪过了许多画面,灰败的脸,磕破的额头,哭瞎的眼睛,发不出声音的嘴唇。画面一张张地在喻绥脑海里翻过去,织成叫人喘不过气的书。 喻绥窜上些怨念。 不是对沈翊然的,是对自己的。 他怎么能忘了呢?怎么能在外面那些人还在受苦,还在等死的时候,在这里想什么去尘界玩呢? 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这么自私? 喻绥张了张嘴,他该解释点什么的,该告诉阿然,他没有不救,他真的没有不救,他只是……他只是无能为力了。 望着怀里人沉静的眸子,喻绥嘴边的怨怼便咽了回去,咽得他喉咙发疼,咽得他眼眶发涩。 喻绥不想对着沈翊然发脾气,他舍不得。 他对着谁都能发脾气,对着那些不长眼的,上赶着找不痛快的仙门修士,想骂就骂,想杀就杀。总归背锅的是原主。 可对着阿然,他舍不得。 喻绥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连一个不耐烦的眼神都舍不得给,哪怕一点点的怨念都觉得是对阿然的亵渎。 “我……救了吧。”喻绥很害怕,害怕沈翊然不信他,害怕沈翊然对他失望。 喻绥目光躲闪着,不敢看沈翊然的脸,给人揉肚子的手没停,想再说点什么来弥补心虚的语气,可他发现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喻绥连自己救没救人都不知道,他还能说什么? 沈翊然冷睨着他。 喻绥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冰天雪地里,冷得他想发抖,可他不敢躲,也不敢逃。 他无措地垂着眼,任凭人打量的视线钉在他千疮百孔的灵魂上。 沈翊然道:“你若是不想救,便不必勉强。” 喻绥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下,那下剜得太深了,深到连血都来不及涌出来,只有一阵空荡荡的让人想蜷缩起来的疼。 没人告诉他取心头血这么疼啊,怎么疼了这么久也不见好呢。喻绥心道。 喻绥为自己辩解,“没有勉强没有勉强。”卑微又慌张,喻绥眼尾泛红,勾着讨好谁,又要证明什么的笑,“真的没有勉强。阿然,我真的……” 沈翊然从头至尾没给他反应,眼看人想起身,喻绥不敢再束缚着人,只好慌乱地重复,“我没有勉强,真的啊,阿然相信我么……” 就不能信我一回么?喻绥忍不住腹诽,他有这么差劲么,美人仙君就没信过他,从来,从来没信过他。 喻绥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在祈求原谅般,看着沈翊然,“算了算了,阿然不信我,我可是很信阿然的,方才……阿然算是允了么?” 沈翊然一时辨不出喻绥期待和卑微的祈求的眼眶,和外头那些或许连一面之缘都没有的人哭哭啼啼相较而言谁更重些,又或许他已经有答案了,只是不敢认。 “阿然不说话,”喻绥又想把沉默当默认了,好像也没什么能安慰自己的了,他争取道:“我就当阿然也想同我一块玩了?” 沈翊然有些不理解。这个人,怎么能在外头染病的百姓越来越多的状况下,脑子里只有吃喝玩乐呢? 他怎么能在那些人在绝望中挣扎的时候,在这里用轻快的口吻问他想去哪玩呢? 他真是自己的夫君么。 沈翊然闭口不答。 “那……”喻绥疯魔般自言自语,轻到像是哄一个半梦半醒的孩子,“就是答应了,对吧。” 喻绥给人揉了好一会儿,温温热热的,不敢用力,也不敢松懈,怕重了弄疼他,又怕轻了没效果。 沈翊然靠在他怀里,呼吸稳了许多。 喻绥低下头,看人眉心舒展了些的脸,唇还是抿着的,绷得很紧,他喉结滑动了下,到了嘴边的话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才道:“我抱着阿然去……行么?” 囚徒求个恩赐,晕着奢望的叹息,沈翊然的心口忽然无来由地刺痛了下,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181章 阿然好像又瘦了 “……随你。”沈翊然疲惫沙哑地给人宽恕。 喻绥笑着将怀里的人轻轻往上托了托,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让沈翊然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脸贴着他的颈侧。喻绥手臂环着人单薄的腰身,寒梅冷香满怀。 第125章 喻绥偷偷在沈翊然的发顶上落下个很轻的吻,郑重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喜欢都压进去,“阿然,你是想起什么了么?” 若是为了外头无辜的百姓同他赌气,未免气性大了些,分明来之前还口口声声说着想同自己一块。 怎么不过几个时辰就变了个样啊……喻绥委屈得想哭。 是不是想起了原主做过的那些混账事?是不是想起了他穿过来那一夜干过的那些糊涂事? 是不是想起了那些……他不敢让人想起的,却又怕人永远想不起来的过去? 沈翊然阖着眼,脑海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连回声都吝啬。他摇了摇头。 沈翊然腹中疼痛在这刻骤烈,蜷在喻绥怀里,额头抵着人肩窝,眉头拧得死紧,“唔……” 他眼睛闭得用力,倏而一抖,又死死咬住下唇,把痛哼堵回喉咙里。 “阿然?” 沈翊然嘴唇发白,干得起了层薄皮,鼻翼翕动着,呼出的气烫在人锁骨上。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浸湿,几颗汗珠顺着太阳穴慢慢滑下来,滑进鬓角。 “阿然……” 沈翊然身子在人怀里发抖,一点点往下滑,又被喻绥轻轻往回搂,沈翊然任人作为,整张脸都皱起来,耳畔朦胧,风声都比人关切的字句清楚。 喻绥掌根画着圈,从胃部推到脐周,又从脐周推到小腹,怀里人蓦忽蜷得更紧,发出声痛咛。 喻绥立刻停了手,僵住,嘴唇翕动几下,才挤出,“是……是这个位置疼么?”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声线干涩。 “不问了不问了。”喻绥见人反应这般大,再舍不得多问,小心翼翼地退缩,“想没想起来都不要紧,没事的。阿然不怕,很快就不疼了。” 喻绥的手从沈翊然后背抚过,从后颈抚到腰际,又从腰际抚到后颈,凤凰神息顺着他的掌心,从人温热的肌肤渗进去,渗进单薄的脊背,经脉,被疼痛和疲惫折磨得快要散架的身体里,将蜷缩的魂魄熨平。 沈翊然伏在他肩上,攥着喻绥衣襟的手指也松了些许,软软地搭着。 喻绥等了会儿,等怀里人身体的颤抖彻底平息下去,他将怀里的人往上托了托,让他靠得更舒服些,他将披风抖开,从肩膀裹到脚踝,连一缕垂在颊边的墨发都掖进了凤羽披风里。 阿然好像又瘦了,罢了罢了,反正自己也要死了,美人仙君没这么多糟心事定能胖回来。 不过喻绥再见不着了而已。 沈翊然的身子还虚着,虚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软绵绵地靠在喻绥怀里,任他把自己当成珍贵易碎,需小心呵护的宝物。 披风宽大,衬得怀中人单薄得不行,喻绥蹙眉反思了许久自己这段时间养老婆成果,叹息化作释然的笑,横抱着人朝门外走去。 外面的嘈杂若决了堤的河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喻绥站在门口,凤羽披风将怀里的人裹得严严实实,透不进风,也挡着疫气。 披风的边缘在晨风里飘着,火凤尾羽织成的衣料泛着暖洋洋的光泽,仿佛天幕上坠下固执着不肯熄灭的霞光。 他没有停步,抱着沈翊然,朝外头走去。 喻绥走得很稳,沈翊然绵长的呼吸没有乱一拍,额角的冷汗还在往外渗,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祸不单行。 喻绥的心口也很疼,眩晕感没放过他,眼前的视野在晃动,隔着层透明的水,所有的东西都在水里扭曲变形。 喻绥大多时间看着怀里那张被凤羽披风遮住了大半的脸,看一眼少一眼,下了地狱哪不能看路。 一个人影从旁边的棚子里冲出来。 那是个女人,穿着件破旧的,沾满泥污和药渍的灰布衣裳,头发散乱着,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眼眶深陷,眼球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很小很小,像是只瘦弱的,被人随意丢弃在路边的猫崽。 小孩的脸色灰败,不剩半点血色,嘴唇青紫。那女人冲到喻绥面前,哭得快瞎了的眼睛,盯着喻绥怀里那件凤羽披风。 “血……血……”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就要听不清,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我要血……我要血……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喻绥没停步,继续朝前走。连步伐没乱,节他不是不想救,他是救不了。 心头血已经取不出来了,凤凰神脉彻底封闭,无论他怎么催动逼迫,都不肯再吐出一滴血来。 喻绥什么都给不了她,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走。 女人绝望却不甘于只望着他的背影,气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挤不出来。她站着,抱着怀里的孩子,不侧头也能看见人头也不回地从她面前走过。 也是那几秒,女人自己都不知道她在做什么,空出一只抱孩子的手从腰间摸出把刀。 刀不大,是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用来切菜的,刃上还沾着菜叶和泥土的刀。 她握着那把刀,朝喻绥冲了过去,刀尖对准了他的后背,对准了他早已被血浸透了大半又干涸如初的衣袍。 喻绥注意力都在怀里的人身上,虚弱到连感知危险的本能都迟钝了,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跟耳边的嗡鸣都分辨不清。 只来得及觉到一阵风,从身后扑来,而后是酸涩腐臭得让人作呕的气息。 痛。 贯腹穿肋,有人毫不犹豫地狠狠刺了个尖利的玩意进去。 刺穿了他的衣袍,皮肉,自喻绥后背贯入,从腹侧穿出。喻绥眼前黑了几秒,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去。 幸好,幸好喻绥还要脸,没放任自己疼晕过去,他将怀里的人松开了些许,裹着沈翊然的凤羽披风滑落一寸。 第182章 阿然,我不疼 喻绥在刀刺入的瞬间,本能地侧了侧身,将后背暴露得更彻底,也把怀里人护得更严实了些。 凤羽披风将怀里昏沉的人护得很好,刀剑难伤,水火不侵,喻绥低眸察看,刀尖刺穿了自己的身体,却没碰到披风的边缘。 女人握着刀,望着从喻绥腹侧穿出的,沾着血的刀尖,血一滴滴地、从刀尖上滴下来,坠在地上,沉在铺着碎石的泥路上,触目惊心的艳色湿痕。 她的眼睛亮了下,绝望到极点后,不顾一切的火,让他顾不得眼前人的身份,“血……血……”叫人毛骨悚然的喜悦,“我只是想要血……血……我只是想要着……救救、救我的……孩子……救他……” 她的手还在刀柄上握着,没松开,自然也没从人身体拔出来,眼泪后知后觉地啪嗒啪嗒往下掉,掉在怀中孩子干裂的唇上,水光柔和青白的唇色。 “对!”女人拔高声音,拔到尖锐刺耳的,让人耳膜发疼的高度,说服自己,也向周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宣告,“我只是想要血!我没错!我没错!” 疯狂又歇斯底里。 她抱着孩子,握着那把还插在喻绥身体里的刀,跪在了地上,额头磕在碎石上,磕得咚咚响,额头上渗出血来,血顺着她的鼻梁往下淌,和喻绥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谁的。 “大夫!大夫!”女人的嗓音又变了,从尖锐变成哀求,由哀求至哭喊,嘶吼,“有血了!有血了!救我的孩子!快救我的孩子!” 周遭的嘈杂在这刻像是被按下暂停键。 很快,安静碎了。 “天哪……”一个医修从棚子里冲出来,脸色白得像是见了鬼,手在发抖,嘴唇在打颤,连声音都不稳当,“那是……那是尊上……” “快!快来人!把刀拔出来!”另一个医修也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药箱,药箱在他手里晃得哐啷哐啷响,里边的瓶罐碰撞着。 “别动!别拔!先止血!先止血!”第三个医修的嗓声从更远的地方传来,“谁有止血的药粉?快拿来!快!” “那个女人……那是谁?那是谁家的?怎么会……”惊惶和难以置信,比任何大声的质问都更刺耳。 “她疯了……她疯了……”有人在喃喃地重复着,比起责怪更偏向悲悯,“她的孩子……已经死了……昨天就死了……” 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浪里有沉默,叹息,压抑的哭声。 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跪在那里,抱着怀里那个已经死了的孩子,望着那些从棚子里冲出来又围上来的,却没有人伸手去接那把刀的医修们。 他的孩子安安静静的,只是睡着了。 女人的眼泪就不流了,隔着生与死的距离的,再也触碰不到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无措地嚅喏着,“宝宝……妈妈带你回家……妈妈带你回家……” 女人松开菜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上血淋淋地,和以往杀猪血不一样的腥味,她没看任何人,抱着那个已经死了的孩子,转过身,背着人群,一步步地朝外走去。 渡星町的路她太熟了,走一条她走过千百遍的,再也不会回头的路再简单不过。 第126章 周围的人望着她的背影,低语不断,无人阻拦。 喻绥站在那里,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牵动插在身体里的刀,伤口处涌出更多的血,血顺着衣袍往下流,流过腰际,袍角,和乌漆麻黑的尘土杂糅到一块,在喻绥余光里有些碍眼。 所幸凤羽披风染了点血,沈翊然身上倒是没落什么脏污,喻绥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伤处又是一阵抽痛,喻绥倒是无所谓了,反正都是要死的,就当他变相给美人仙君赔罪了吧。 喻绥想笑,要血也捅错地方了啊,姑娘。 该找准地方捅才能出心头血,捅他的背有什么用?后背没有凤凰神脉,后背只有骨头和肉,流出来的也救不了任何人的血。 还浪费把菜刀,亏死了。喻绥替人不值。 喻绥目送人离开,医修在给他处理伤口,沈翊然睡得很熟,似乎半点没被闹剧吵到。 喻绥低头,跟小狗蹭主人似地,触了下怀里一无所觉的人的额头,很轻又很重,遍体鳞伤的小狗要把所有的疼,快要撑不住的疲惫,都压进吻里,藏起来,藏到沈翊然看不见的地方。 “没事。”喻绥用乌云遮掩下晨光里人尽皆知的吻,安慰自己,“没事的阿然,不疼,我不疼……” 你以后也不会疼了。 这回的保证比以往的都要真一点。 喻绥神游间,一人一狐从旁边的棚子里窜了出来。 九尾娇嫩,尾尖上洇着撮绯色,像是团被雪裹着的火焰。四爪落地无声,直奔那女人的方向。 小狐狸很快追上女人,一口叼住了她的衣摆,尖锐的牙齿咬进人灰布衣裳里,小兽身子往后坠着,四爪在地上刨着,刨得碎石飞溅。 小鲛人紧随其后,想挡住女人去路。 女人没停,避开挡路的小孩,甚至不敢低头看,似踩着永远走不出去的泥沼。 小狐狸被她拖着往前滑了几步,四爪在碎石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痕,叼着衣摆的牙齿咬得更紧了些,圆滚滚的身体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实在咬不住了,小狐狸松开人衣摆,跳起来,一口咬在那女人的手腕上。 这一口咬得不轻,分毫没留力。 女人吃痛,手臂猛地一缩,怀里的孩子险些滑落,被她用另一只手揽住。 她低头,看见自己腕上的伤口分不清是梦还是醒着的恍惚。 小狐狸松了口,落在地上,抖了抖身上的毛,雪白的毛上沾着几点温热的血。 小狐狸高傲地仰起头,望着那个女人,圆溜溜亮晶晶的眼睛里,烙着明晃晃的“你不许走”的执拗。 喻绥笑了。 小狐狸跟来就算了,怎么什么都吃,也不怕闹肚子,可他的话还没出口,喉咙里便涌上股腥甜,他低低咳了两声,血丝便从唇畔溢出来,顺着他的唇角往下淌,好不狼狈。 第183章 要好好照顾阿然 小狐狸吓了一跳,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蓬松的尾巴都粗了两圈。嗖地一下窜到喻绥身边,四爪攀上他的衣袍,顺着他的腿往上爬,爬到他腰际,又攀上他的手臂,稳稳地蹲在喻绥的肩膀上。 小狐狸鼻尖凑近喻绥的唇角,湿漉漉的鼻尖耸耸,粉色的舌头伸出来,想给喻绥舔干净唇畔的血痕。 喻绥偏头避开。 于是小狐狸的舌头落了空,只舔到他的下巴,留下凉丝丝的痕迹。 “可别。”喻绥笑吟吟道:“你乖点。别去为难人家。听见没?” 小狐狸蹲在他肩上,把头扭到一边,毛茸茸的脑袋高高地昂着,尾尖上一撮绯色的毛在晨风里轻轻飘着,像是在辩驳“我才没有为难她”。 狐狸尾巴从喻绥肩上垂下来,一甩一甩的,尾巴尖偶尔扫过喻绥的脖颈,痒痒的,氤着赌气,不肯服软的小脾气。 “不听主人话了?”喻绥侧目,淡笑道。 狐狸耳朵敏感地抖了下。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闷闷地,不甘又委屈的回嘴,“没有。”小狐狸用血契和主人传音,“我就是看不惯她。” 喻绥没接话,总归不剩多长时间了,到时寻个由头把血契解了,省得拖累人小狐狸,他说:“白漓,谢谢,谢谢你为我出头,我很开心。” 安抚一只受了委屈,还不懂世间疾苦的小东西。 起码有点收获的,阿然不喜欢他,儿大也不由爹,但还是有人关心他。 眯着笑意的桃花眸自白漓身上移开,落在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的海蓝色卷发的孩子身上,孩子还很小,长了点个,只到他的腰际,估计是匆忙跑出来的,穿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的粗布衣裳, 衣裳太大了,套在他小小的身体上,像是从别人那借来的袍子。 小孩的头发是海蓝色的头发,垂在肩上,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张口就叫唤,“爹爹。” 喻绥听着就又笑,白捡个漂亮小孩回来后喻绥处处想占人便宜,小鲛人没安全感,他就名正言顺揽了个名头回来,“乖,爹爹没事,阿湛怎么不跟着艳侍楼的漂亮哥哥出去玩呀?” “不走、阿漓哥哥……说、来找爹爹。”小鲛人还不习惯人类的咬字,口齿不大清晰,小孩仰着头,天真道:“我帮、爹爹……报仇。” “她是、坏人。”小孩没分给匆忙离去的女人半个眼神,嘴唇动了动,从很远很远的海底传来,染着被水泡软了的咸涩气音。 “好了好了,不闹了,”喻绥怀里还抱着沈翊然,腾不出手摸小孩的头,耐着呼吸都都涩痛,无奈又宠溺道:“谢谢你们,都是我祖宗。” 蹲在喻绥肩上作威作福的小狐狸耳朵又抖了下,没再赌气,乖乖地从喻绥肩上跳下来,落走到阿湛脚边,蹲下来,抬着毛茸茸的脑袋看主人。 阿湛蹲下身去撸狐狸软绵绵的毛,眼泪滴滴答答往下掉,喻绥养的小男子汉落了一地珍珠。 不是天生无泪么。喻绥嗓音沙哑,低低笑着,“哭什么呢,没事的。爹爹这不是还活着吗,用不着阿湛来送终,别怕啊。” 小鲛人海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喻绥苍白的笑,他用力点头,声音还带着哭腔,“不怕。” “阿湛真厉害。”喻绥笑着逗他,“那以后爹爹不在了,阿湛要好好照顾阿然哥哥。” “爹爹不会、不在。”小鲛人很讨厌这种话,磕磕绊绊地说:“我……我会按爹爹说的,照顾阿娘……” 喻绥“哎哟”一声,分明在笑,却急忙拦住,“别这么叫。可不能当着阿然哥哥的面这么叫,他会生气的。一生气就不理爹爹了,爹爹就只好来欺负阿湛了。” 小孩闷闷地应了一个字,“哦。” “阿湛带阿漓哥哥去找煎药的医修叔叔们玩,好不好?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做到么?”喻绥有理有据地忽悠。 “可以,爹爹。”小鲛人很乖地应承,“我、会煎药。” 喻绥有点遗憾没能再摸摸他儿子的头,总觉得哪不对,又说不上来,“真乖。” 没办法了。 喻绥抱着怀里的人,站在简陋的祠堂不远处,医修们还围在他身边,有人伸手想扶他进去,有人端着药箱手忙脚乱地翻找止血的药粉,有人压着声音催促旁人快些,再快些。 喻绥漫无目的地望着光里飞舞的灰白色尘埃。 去尘界?现在别说去尘界了,他把人抱回榻上几步路就够要命了。 这刀下去,喻绥觉得自己能站着都算他坚强的了,连走几步路都吃力,呼吸都疼。 “阿然。”喻绥很抱歉,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去不了尘界了。” 命运捉弄,倒是偏向昏睡的人的意愿,喻绥为美人仙君感到高兴,睡个好觉也好过被自己烦扰。 “可我说过要带阿然去玩的啊。”喻绥不想最后了还当说话不算话的恶人。 但阿然又没这么想去……他不想去。 喻绥在一堆医修的围追堵截、长吁短叹里往里屋走。 把人重新安置回榻上后,闭上眼,再睁开时,桃花眼里黯淡的光稍亮了一瞬,绕着退而求其次,不敢再奢求太多的将就。 他的眉心微微一动,识海深处便有什么东西轻颤了下,似从沉睡中被唤醒的,起床气还未消,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孩子。 影子晕成一个人形。人形和他的本尊一般高矮,轮廓也相似,可五官是模糊的,像隔着层磨砂玻璃,看不清眉眼,也看不清表情。 那分魂站在那里,呆呆的,愣愣的,像是还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没有焦点的眼眸望着喻绥,在等一个指令。 喻绥望着自己分魂不似从前,成了副呆呆傻傻还有点吓人的模样,唇角弯成个又好气又好笑,嫌弃又纵容的弧度。 口吻和家长在交代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去做一件很简单很简单的事一样,“去虞城。”喻绥跟在说去买个菜般随意,“买点甜的回来。什么都行。” 分魂眨眨眼,转过身,朝喻绥没能走到的地儿走去。步伐飘飘忽忽的,深一脚浅一脚的,没人看着随时会被风吹散。 第127章 虞城的集市一如既往地热闹。 第184章 给阿然买糖葫芦 摊子一个挨着一个,密密匝匝的,从街头摆到街尾。摊贩吆喝声,妇人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妇人拉家常的笑声,在烟火气的日光里翻滚碰撞着。 分魂站在集市入口,没有焦点的眼子里,映着花花绿绿,琳琅满目的货物,映着来来往往,说说笑笑的人。 他呆呆地站了很久,久到一边卖糖葫芦的老汉都忍不住多看了它几眼。 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牵着母亲的手从它身边走过,仰着头望着他看不清五官的脸,小小声说:“妈妈,那个人好奇怪。” 母亲拉着小姑娘快步走开,一边走一边回头,警惕又好奇,还有点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的慌张。 分魂和喻绥如出一辙的桃花眸一寸寸扫过那些摊子,目光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上停住了。 糖葫芦插在一个稻草扎成的靶子上,红艳艳的,山楂果一颗一颗的,圆滚滚地裹着一层琥珀色的糖衣,分魂有点看不清,他眨眨眼,辨认许久才迈开步子,朝那个摊子走了过去。 傻傻站在摊主面前,伸出手,从靶子上拔下一串糖葫芦, 老汉头一回见这么奇怪的人,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挤不出来。 他在这个集市上卖了三十年的糖葫芦,用灵晶买的十个指头数得过来,毕竟他干的不是什么大买卖,见过用铜板买的,用碎银买的,见过用粮食换的,见过用布头换的也不在少数。 灵晶可昂贵着呢,够买下这个摊子,这条街,整个集市,买下他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花不完的糖葫芦。 老汉嘴唇哆嗦着,做梦般恍惚,“这、这……客官……这太多了……这……一串糖葫芦……不值这个价啊……” 分魂不语。 径自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灵晶还躺在摊子上,老汉张着嘴,周围的人还在望着他飘飘忽忽的身影,交头接耳地,窃窃地说着什么。 “那是什么东西……是人是鬼……” “没见过……从哪儿来的……脸都看不清……” “用灵晶买糖葫芦……是不是傻的……有这钱不若去漾湘楼走一遭,那滋味,说是胜神仙都不为过……” “嘘……小声点……别让听见了……” 分魂当然听不见,他的五感随喻绥,本就是人随手捻出来的一缕,说是神识都抬举了,更何况喻绥接二连三地出差错,分魂能安然无恙地走到这都谢天谢地了。 * 没多久,分魂就回来了 分魂站在喻绥面前,半透明的手伸出来,掌心里躺着串孤零零的糖葫芦。红色像是要从裹着的琥珀色糖衣里跳出来,喻绥愣神瞬息,莞尔,又好气又好笑道:“这么快?” 喻绥莫名想笑,脸上都洇上好看的红晕,新伤连着旧伤都在颤,“你……”他虚弱地哑着嗓子问自己派遣出的分魂,“你就买了一串糖葫芦?其他的呢?没了么?” 分魂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桃花眸里头有什么情绪闪了下,不知是困惑,还是是委屈,他举着那串糖葫芦,不说话,也不动,活脱脱一个被骂了,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有点委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孩子。 喻绥望着它那副呆呆傻傻的模样,又笑了。 八成是被不明真相的老百姓挤兑了,傻不愣登的,人家不蛐蛐才怪。 他伸出手,分魂同本体触上凝成实在,喻绥凉丝丝的掌心里接过那串糖葫芦,指尖触到竹签,很快就说服自己。 “糖葫芦也好啊。”喻绥无意识地哄还在昏睡的人,“总比什么都没的好。” 他低头便是凤羽披风卸下后沈翊然苍白也难掩惊心动魄的美,喻绥温柔地呢喃,“阿然,我买糖葫芦回来了。” “等你醒了,就能吃了。” 想是一回事,阿然想不想吃又是另一回事了,美人仙君指不定还在生他的气呢,死之前能消气么,喻绥不敢笃定,他这人生前没做过几件好事,说不准上天堂还是下地狱,这万一搁地狱受苦还没得到人原谅,那真亏大了。 都说头七回回魂入梦,也不知道能选人么,听阿然再骂他两句也好啊,一个不小心进了陌生人的梦里,尴尬另说,还浪费人时间。 “阿然啊……” 怎么就不能喜欢我一下呢,多一点点信任也好啊。 失忆了都能把傻逼师兄给放了,怎么就不能给他多一丁点宽容呢。 * 云锦给人包扎的手很稳,时不时淡淡瞥喻绥一眼,谴责他方才抱着人不松手的恶劣行径,半点没伤者自觉。 喻绥被人看得半边身子都麻了,恍惚间又回到被导师追着要论文的日子,就不能对伤患温柔点么,他都疼成这样了。 云锦温柔不了一点,这人让他去布置阵法一应事宜,自己伤成这样,指使人又不叫人省心,银针一枚枚刺入穴位,而后药粉撒在伤口上,均匀得像是筛过的。 纱布缠上去,松紧适度,不勒不滑。 喻绥脸上渐归冷淡,眉眼垂着,抿唇,手背上有青筋在跳,冷汗坠在薄被上,他侧头去看自己不太稳当的气息有没有扰到被他恋恋不舍放回榻上的人。 云锦退到一旁,低着头,收拾那些沾满血的器械和纱布,伤的分明是喻绥,他的神色却无端紧绷。 喻绥意味不明地睨他一眼,挑了挑眉,轻佻着声线逗小医仙开心,“给阿锦当小白鼠不好么,怎么哭丧着脸?” “外头一堆人排着队给我当,用不着尊上屈尊降贵。”云锦冷哼。 喻绥笑着被人毛茸茸的刺挡在外头,传说中的忠言逆耳么,“我就乐意,阿锦给我插插队么。” 云锦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都要死了还笑得出来,莫不是患了失心疯,他攥着拳,修剪干净的指甲在掌心软肉上撵过月牙痕,一言不发地退出磕碜的里屋。 喻绥琢磨出点不对劲,但没在意,他握住沈翊然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冰凉,纤细,骨节分明,软绵绵的,被他握在掌心里,像一块被冬天的风吹了很久,还没捂热的玉。 第185章 是啊阿然,我健康着呢 喻绥拇指摩挲着人纤细的指节,熟稔地做自己做过千百遍的,早已刻进骨头里,不需要思考的本能动作。 沈翊然还在昏睡。呼吸绵长平稳,眉心舒展着,那唇角微微弯着很淡的弧度。 在做什么好梦呢,喻绥挠了下他手心,手指在喻绥的掌心里轻蜷缩了下,很快从他手里抽出去,又皱起眉,花瓣连涟漪都来不及荡开就沉了下去。 让他不开心了么……喻绥自责着腹诽。 云锦做好阵法准备时,沈翊然都还没醒。 阵法刻在祠堂外的空地上,用灵墨一笔笔地绘成,纹路繁复而精密,云锦蹲在阵眼处,将最后一块灵晶嵌入凹槽,阵法便轻颤了下,和某处衔接上,嗡鸣。 他回身走到狗都嫌的内室,用公事公办的口吻提醒人移步。 喻绥靠在榻头,怀里还揽着昏睡的人,凤羽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几缕墨发软绵绵地躺在喻绥掌心里,他慢悠悠地抚着,舍不得停下来,又不敢停下来,怕一停手,温热便会毫不犹豫地从他掌心里滑走。 喻绥深吸一口气,胸腔都在微微发胀,心口取血的伤口被牵动着。 他的手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蛰到一样,缩回去。 喻绥太害怕了。 他怕阿然醒来,又像方才那样,用清冷不耐,藏着刺的眼神望着他,没等他动手就自己抽离得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留下。 喻绥怕自己的触碰让阿然觉得厌烦,怕自己的存在让阿然觉得负担,心被冷言冷语冻回冰点。 喻绥拽住了沈翊然里衣的袖口,袖口是素白的,薄薄软软的,被他用两根手指捏着,扯了扯。 沈翊然长睫随之颤颤,蝴蝶在花蕊上试探着扇动翅膀的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一样,他掀开眼帘。 阿然的眼睛还是和初遇一样好看,清冷沉静的,像结了冰的湖面,映着喻绥努力弯着笑意的脸。 沈翊然浅色瞳眸有些涣散,还没完全从昏沉中清醒过来,皱着眉下意识挣脱人手指的掣肘。 喻绥的心跳漏了一拍,胸腔里回荡着颤,震得他肋骨都在隐隐发酸。 他的喉结滚动了下,把血腥味的咳意压下去,连着嗓子眼里又涩又苦的东西咽回去。 “阿然还有哪里不舒服么?”喻绥问,像是在哄一个刚睡醒的,还迷迷糊糊地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孩子,喉结好疼啊,他忍着涩说:“肚子疼么?” 沈翊然默着,眉心蹙起的弧度里除了困惑,还有丁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似是被人触动了的心软。 习惯了被沉默应付的喻绥垂下眼,再抬起眼时,桃花眼里又盛满了笑意,匿着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玩意。 第128章 “阿然?”喻绥把嗓子眼又冒出的血咽下去,咽得他眼眶发涩,扬起嗓音轻快了些,若春日里枝头跳跃的鸟雀,夏日里溪边溅起的水花。 可沈翊然喜欢雪,喜欢冬日,所以不应他。 “我们……”喻绥的声音很短地卡了下,短短刹那,脑海里闪过了许多画面,尘界的市集,有花灯的小河边,他偷偷踩过点,觉得阿然一定会喜欢的人藏在巷子深处的老字号点心铺子。 有人在翻一本写满了愿望的,还没来得及实现,就要被合上的书。 “我……”喻绥又卡了下,卡顿比方才更长了些,脸上的笑意也僵了瞬,眸子弯弯。 “你要说什么?”沈翊然的声音响起来了,氤着刚醒来时沙哑和软糯,故意用不耐烦来掩饰难言的尖锐。 锋利的小刀,不轻不重地,在喻绥心口本就千疮百孔的地方划了下,不深,不疼,可血渗出来,凉凉湿湿的,让他整个人都跟着冷了。 喻绥还想去捏着袖口的指尖收紧了点,又松开,放弃去握,他的笑意从眼底退了下去,退得干干净净的,只剩弯着的弧度。 一张被揉皱了,又拼命抚平,还留着折痕的纸。 “这么不耐烦啊。”喻绥轻叹,他不敢委屈了。 他发现阿然总对他的委屈无动于衷。 以前他还会撒娇,会瘪嘴,刻意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阿然,等阿然心软。 心软是一回事,哄他又是另一回事。 阿然从来不哄他。 等喻绥被看得心虚,不敢见光的委屈一点一点地收起来,藏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开口揭过话题。 适得其反,怕好不容易靠近了点的距离又被推远, 喻绥把带着铁锈味的咳意吞回去了像是吞了把碎玻璃,从喉咙一路划到胸口,划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着抖,眼前不受控地晃过黑,嗓声轻飘飘地演一场只有他自己在看的戏,“唉呀,有点紧张。” “阿然睡得太香了,我就没舍得叫。来不及去尘界了,我们就近去看海好不好?”喻绥同他商量。 来不及。 一口气就能吹散的声线,沉进沈翊然耳朵里,若冰冷的石子,投进结了冰的湖面,没有激起涟漪,只在那冰面上砸出个才白的坑,惹人心烦。 沈翊然皱眉,来不及思考,出口的言语散着警觉的敏锐,“来不及什么?你又没染疫。” 怎么会来不及。 话已经到舌尖唇齿,快要冲出来的边缘,他忽然愣住。 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措辞,有多么冷嘲热讽,和不加修饰,赤裸裸的质问没两样。 总在不该说话的时候说话,在该说话的时候沉默。 用最冷的话,刺最亲近的人。 把关心他,在乎他,把他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人,刺得遍体鳞伤。 他的嘴唇还张着,眼睫垂下来,长而卷翘的睫毛遮住了眸底来不及捕捉,就迅速消失的慌乱和后悔。 喻绥的心口点点化开,化成滩温热而无处安放的水。 气性好大啊。喻绥以为他已经免疫了,以为已经习惯了美人仙君的冷言冷语,以为自己的心已经被冰刀霜剑磨得够厚也够硬,能刀枪不入了。 可原来还没有,还是会疼的啊。 喻绥浓密得似是两把小扇子的睫毛遮住了桃花眸里快要溢出来的湿意,脆弱也模糊,他强迫自己用漫不经心得跟真的毫不在意操的口吻开了口,“是啊,我健康着呢。” 苦涩又自嘲的笑话。 第186章 单相思好苦啊,阿然 喻绥无措又勉强地笑着,呼吸间杂着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又怕冷场又怕说错话的慌张。 “我也很遗憾。”他说。 遗憾什么?遗憾来不及去尘界?遗憾自己没能兑现承诺? 遗憾自己总是这样,说得多,做得少,许下的承诺一个接一个,兑现的却没有几个? 还是遗憾自己无论怎么努力,怎么讨好,怎么小心翼翼地把那颗心捧到阿然面前,阿然都不肯看一眼? 遗憾自己没染疫。 答一道不知道答案的题,圆一个编不圆的谎。 就喻绥的护体魔息而言,注定他染不上疫。 更别说凤凰神脉的加成,至阳至纯的本源之力,无疑是一切阴邪疫毒的克星。 他不会感同身受,不会知道那些躺在棚子里等死的人是什么滋味,跪在地上磕头求医的人是什么心情,抱着孩子捅了他一刀的女人,在绝望到极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喻绥很努力学了。 阿然想让他救,他救了。 他努力了,用心头血去救,用命去救,想让阿然消气,想让阿然看到他的努力,想让阿然知道,他不是坏人,他真的在努力变好。 喻绥把自己的自私藏得很好,把只想和阿然在一起,别人的死活干我屁事的小心思压到心底最深处,藏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把自己的欲望也掖着,把想让阿然看看我,抱我,亲我,说一句喜欢我的奢望,用不着调,开玩笑的语气说出来,这样就算被拒绝,也可以笑着耍赖皮,不会太难看。 可是,美人仙君好像还是瞧不上他。 为什么呢? 两情相悦的人这么多,怎么就不能多他一个呢? 尘界街头手牵手走着的,在花灯下依偎着笑的,在桥头拥抱着告别的男男女女,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是怎么让彼此喜欢上自己的? 他们是怎么知道对方也喜欢自己的? 他们是怎么敢把那颗心捧出来,放在对方面前,不怕被摔碎,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怕被拒绝,不怕被笑话的? 单相思好苦啊。 有时候半夜醒来,望着榻边那盏长明灯橘黄色的光,会忽然觉得心口空空的,凉凉的,怎么也填不满。 想阿然什么时候能和他一块在星眠阁主殿休憩,又很快否定自己。 要是,要是有下辈子,阿然能不能回头也看看他呀。 喻绥不贪心的,不用看很久,不用看很认真,不用把他放在心尖上,不用把他当成什么重要的人。 只要看一眼就好。 让他知道,他的努力没有被白费,他的喜欢不是一厢情愿,他的存在,不是多余的。 他真的,真的,努力变好了。 沈翊然又不说话了。 喻绥偏过头,无意识地在掩饰什么,躲避什么。他的脸转向一侧,避开沈翊然的目光,唇角的弧度从侧面看去,像是被压平又扯歪了些。 他嘴唇瘪了下,孩子气地又强撑着不在意的倔强,又转过头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不着调的轻松,“那都答应过了,阿然别反悔嘛……” 都最后了。 “阿然要我抱着去么?”喻绥很自然地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下,这时候要是又得了人冷冷地甩一句“不用”,自己走得离他远远的,远到他伸手都够不到,那他真不知道该能怎么哄了。 为了不得到拒绝,喻绥祈求着推销,“海很好看的。”认真又笃定,似是真的觉得海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一样的真诚,“也很安全。我保证。” 他不知道阿然记没记起来。记没记起那会不愉快的意外。 他保证,保证不会有第二回了。 沈翊然沉吟片刻还是没应,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拒绝。不是不想拒绝,是没办法拒绝。 喻绥看他的眼神太亮了,亮到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光都给他,除了他什么都不想要,如果没有他,那些光就会全部熄灭。 沈翊然手撑着榻沿,慢吞吞地从榻上坐起来,腿在发软,膝盖在打颤,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无力感让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又沉在深水里,分不清上下和东南西北。 脚刚一触到地面,膝盖便弯了一下,沈翊然的身体朝前倾去,眼看就要栽倒。 喻绥的手臂伸了过来,快到像是本能,根本就没有经过大脑,身体比他的心更知道他要什么。 说要抱他去的人,手稳稳地揽住了沈翊然的腰,隐隐作痛的心口被人磕了下,喻绥差点没绷住喘息。 喻绥一下被哄好了,心满意足地笑着,另只手穿过沈翊然的膝弯,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沈翊然的身子僵住,耳根红了,艳色没入被凤羽披风遮住的看不见的地方。 他的手抵在喻绥的胸口,慌乱得忘了避开人伤处。 喻绥低下头,望着怀里那张红透了的脸,忍着伤处的疼,和人调情像是在慰哄,“阿然好轻啊。”调子很轻地分享心酸得让人想哭的秘密,“以后都要好好吃饭。” 有种预感怀里人会拿辟谷说事,喻绥道:“辟谷了也不能亏待自己。” 沈翊然潜意识地将脸往喻绥怀里又埋了埋冰凉的鼻尖抵着喻绥温热的胸口,滚烫的脸颊贴着缠着纱布,还在往外渗血的心口,耳朵尖得发烫。 反应过来时,沈翊然挣了下,喻绥闷哼就咬在唇齿间,差点掉面子,“阿然别,我…有点站不住,地、太陡了,摔了会疼的。” 第129章 喻绥抱着他,朝门外走去。 他嘴上说着摔了会疼,步伐却很稳很稳,脚下踩着渡星町那坑坑洼洼,铺着碎石的泥路,丝毫不影响。 阵法在祠堂外的空地上静静地等着他们,悠长的嗡鸣,在催促。 * 落星崖。 喻绥抱着沈翊然从阵法中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疼得话都不想说了,呼吸都像吞咽碎石子。 云锦还是靠得住的,阵法直接将他们传送到了崖顶,开阔的,平坦的,长满了野草和不知名小花的平台。 崖边显得莫名光秃,只有几块被风吹雨打得光滑的,泛着青灰色光泽的巨石,静静地卧在那里,从天地初开时就一直在,见证过无数日出日落,星起星沉的沉默守护者。 第187章 我长得也挺好看的,阿然能不能也看看我呀 喻绥倏而有些恍惚。落星崖。 脑海里听过这个名字无数次,机械又没有感情的声音,不知疲倦地在他识海里重复着这三个字,重复到他几乎要吐了,有那么半刻觉得这几个字是世界上最难听,最恶心,也最让人想捂住耳朵的字眼。 可这真的很美。 崖下是无尽的海,把整片夜空都揉碎了,倒进水里,又搅了搅的、深邃得让人想沉进去的海。 海面波纹上跟丝绸一样,抚着崖底的礁石,若母亲哼唱的摇篮曲般的声响。 星星太多了,有人把整条银河都搬来了,铺在天上,头顶,触手可及的地方。 星光是冷的,银白的,给整个世界镀上了层透明又会发光的霜。 喻绥笑,揉着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欢喜。 原来这里不止可以看海,还能看星星。 原来他最后要死的地方,是这样美。 沈翊然漂亮的眼睛里晕着星光,会发光的珠子,嵌在沉而清冷的眼底,让他整个人都像是被光痕浸透了,从里到外,都是亮的。 喻绥心口涨得满满的,又是欢喜,又是心疼,又是不舍。 星海触手可及,身畔便是心悦之人。 沈翊然动了下,他想下来。 抱着他的人没有再贫,用不着调,让他难以应付的口吻同他讨价还价地说:阿然别动,让我多抱一会儿。 而是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放了下来,让自己靠着看,不需要用力就能站稳。 其实喻绥自己的腿有些软。倒也说不上是怕死,更多是是疼的。 伤口太疼了,疼到他已经分不清是心口更疼,还是后背被刀贯穿的位置更疼,疼的范围太模糊了,有人把他的整个躯干都塞进了一个磨盘里,用力地碾着,碾得他的骨头在咯咯作响,血肉被挤碎后磨成粉末。 或许还是心口。喻绥想,那里有取心头血的伤,有凤凰神脉封闭后留下的空洞,被冷言冷语刺出的更难愈合的口子。 喻绥暗自揣测,就算没有这处取血的伤,现在大概率也是疼的。 偏生喻绥还不能咳,不能任由自己弯下腰,不能让阿然发现他在疼。 他得尽快,不然他疼昏过去了还怎么演啊。 演没心没肺,什么都不在乎的魔尊,演不会疼不会累不会死的魔尊,喻绥得演下去,演到最后,阿然再也看不见他,这出戏落幕,灯光熄灭,观众散场,只剩下他一个人躺在这片很美很美的星光下。 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把整条银河都搬来。 “阿然,这里好美啊。” 沈翊然听见身侧人慢悠悠的感叹,侧脸在星光下格外安静,苍白的肌肤盈着银白色的光。 “阿然。”喻绥缱绻温柔地唤他,“阿然啊。” 沈翊然没有转头。 喻绥没等来回答,也不在意。星星碎成片片涟漪,他难以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想哭又想笑,“阿然。” 我好喜欢你啊。 喻绥喉结攒动,心口不一道:“这里,比我想象的,好看多了。” 有人说着景美,视线落点却全在身侧人身上。 定定地坠在想用一辈子去看的轮廓上,不舍又点释然,道谢轻到像是在说再见,说我喜欢你,“阿然,谢谢你陪我来。” 沈翊然动动唇,也只哼了个“嗯”字。 喻绥转过身,面朝着沈翊然。 海风从他背后涌来,吹得绯红的衣袍猎猎作响,散落的墨发在眼前纷飞。他抬起手,将那些挡在眼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桃花眼里盛满了星光,像是碎了一地的琉璃,亮亮闪闪的,却透着易碎的脆弱。 “我长得也挺好看的。”喻绥孩子气地自夸说。从小到大就没有见过他的叔叔阿姨不夸赞他的样貌的,虽说现在和从前比还差了点,但得一个认可也足够了。 喻绥沾沾自喜的样貌,到这成了换人一个微不足道的回视资本,“阿然能不能也看看我呀。” 沈翊然没看他。 裹在身上的凤羽披风很暖,披风的边缘在风里轻轻飘着,火凤尾羽织成的衣料,若从星空中坠落下,还不肯熄灭的霞光。 沈翊然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喻绥那句自夸,或许听见了,只是不想理他。 又或许,他在想别的事情,想那些他记不起来的,想记起来的,又怕记起来的,纷繁破碎,散落了一地,怎么都拼不回去的过往。 喻绥望着人看不出任何情绪的侧脸等了片刻,脑海里走马灯抱闪过了许多画面。 阿然在他怀里哭的样子,阿然红着耳根亲他唇角的样子,阿然闷着嗓子时又软又糯的尾音,阿然蜷缩在榻上,攥着他的衣襟,怎么都不肯松手的样子。 舍不得翻完的书。 喻绥的笑在风一点点地凉下去,被从海面上吹来的,咸咸的,裹着海藻和浪花气息的夜风吹冷了。 “阿然,”喻绥无厘头地问,“阿然开心么?” 从初遇到现今和我在一起的时刻,有某瞬能挣得你展颜么。 不出意料的沉默。 喻绥转过身,面朝着那片星海。 朝着崖边走去,很慢很慢,丈量自己与那片星海之间的距离,在拖延什么,等待什么、期盼什么。 风越来越大了,裹着浪花的湿气和星光的冷,推着喻绥的后背,朝那崖边走去。 他的衣袍在风里翻飞着,绯红的衣摆仿若受了伤,还在拼命扇动翅膀的蝶。 喻绥的发带也被风吹散了,被血和汗濡湿了大半的墨色发丝在风里飘着,缠着他的脸颊,脖颈,绕着他已经凉透了的嘴角。 碍事,要他说还是短发好。 恍惚间他听见喊打喊杀的声音,从山脚下,海面上,四面八方,每一个喻绥看得见和看不见的角落里涌上来,隐隐约约的,隔着层厚厚的透明的水, 怒喝,嘶吼,刀剑碰撞的铿锵声,灵力炸开的轰鸣声,还有那些喻绥听不清的,被风揉碎了,被浪吞没了,被星光稀释了的嘈杂混乱的,让人心烦意乱的叫嚷。 那些人来了。 修真宗门的人,要讨伐魔尊,要为天下苍生除害,要在落星崖上见证一代魔头伏诛的正道人士们,来了。 第188章 好多人都知道你是我的软肋啊,阿然 喻绥听不大清了。 耳朵里被绵软的玩意堵住了,嗡嗡的,有一群蜜蜂在里边飞,怎么都甩不掉的湿哒哒也棉花塞在里面。 喊打喊杀的声音模糊,心跳愈加明晰,慢,弱。 一口被敲了太多次的,已经裂了缝的,快要碎掉的钟。 “阿然啊……”喻绥明知道得不得回应还一遍遍地叫唤,“我哪里惹你生气了么?” 现在改也来不及了,不然让美人仙君打自己几下出出气吧,几下都行,喻绥大方得不得了,又忽而意识到人也许压根不想碰自己。 “阿然,”喻绥的声线绷得哽咽,“你能理理我么?” “对不起,”喻绥听见自己道歉的声线杂糅着呼吸,又急又浅,压在他的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我跟你道歉,阿然,对不起。” “我错了……”喻绥抿唇,失措得眨眼频率都变了,“阿然能和我说句话么?随便什么都行。” 喻绥好难过。 哪里都好痛啊。 心口,后背,腰腹,还有被他刻意忽略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魂魄深处涌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要把整个人从里面撕碎的痛。 喻绥想让阿然抱抱他。 念头从他心底最深处冒出来,像一株在黑暗中挣扎了太久太久,终于找到了点光,拼命地想要破土而出的幼苗。 他想让阿然抱抱他,就像他抱阿然那样,用力地把整个人都嵌进对方的怀里,把脸埋在对方的颈窝里,把所有的疼,累,快要撑不住的疲惫,都藏在只有他和阿然两个人的地方。 喻绥想说好多好多。 抱抱我好不好。 我好疼啊。 我真的撑不住了。 你能不能……喜欢我一下下……就一下下就好。 第130章 可他不敢。 碎得不成样子的心,再被那冷言冷语轻轻碰一下,就彻底碎成粉末,再也拼不回来了。 沈翊然默着没动弹,没张口赏赐他任何一个字。 喻绥僵持着,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反反复复地,像是条被搁浅在岸上,拼命张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快要渴死的鱼。 喻绥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话在牙齿缝里滚了又滚,尽数被他咽了回去,喉咙发疼。 说看海,沈翊然就真的安静地望着海面。没转头,没说话,没动,甚至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沈翊然站在喻绥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凤羽披风裹着他的身体。 美人仙君有没有听见那群吠着的宗门人。 有没有听见那从山脚下涌上来越来越近的叫喊声。 有没有听见他快要碎掉的心在胸腔里一下下,无力而绝望地跳着呢。 没有吧。喻绥能否定的只有最后一点。 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着,喻绥半身凤凰真血和本源灵骨被抽离的那刻,都没感觉到疼。 疼痛来得太烈了,以至于,身体根本来不及反应,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有人在他的脑海里按下了暂停键,把所有的画面,声音,感知,都定格在那瞬。 喻绥只他只感到凉,从心口最深处涌出来,骨髓最深处渗出来的,魂魄最深处漫上来,铺天盖地的冷。 喻绥久违地松快了半瞬。 卸下扛了太久太久,压得他直不起腰来的担子。 于是意外地不疼。 或许是这些天变故太多了,疼得也多了,总有免疫的一回。 怎么不能是最后一回呢。 喻绥自嘲地笑笑,意识从空白中慢慢地浮上来,脑子里乱糟糟的,画面被按下快进键,没有逻辑又碎片化的梦。 他看见了云锦的脸,看见他蹲在阵法前,扎针都不抖的手,用墨一笔一笔绘成繁复而精密的纹路是颤得不行。 纹路…… 祠堂外是他就觉得有几分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在哪里听说过,可他太累了,累到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怎么都想不起来。 此刻,短暂松快的间隙里,他终于想起来了。 赤水城。 他见过类似的阵法,在赤水城,在被血吞没的地方。 两个阵法堆叠在一起,一层压着一层,两片被揉碎了又拼在一起的,颜色相近却纹路不同的叶子。 他当时没有分辨出来,是脑子被糊着,转不动。 现今,两层阵法在他脑海里清晰完整地铺展开来。 阵法的核心,被藏在层层叠叠的,用来掩饰迷惑的,让他以为只是个普通传送阵的纹路下面禁术。 至阴时刻出生的九对童男童女的纯净生魂为引,一只天生无泪的深海鲛人族幼崽的神泪为媒,魔宫镇守的九幽冥炎的一缕本源火种,作为熔炼魂魄,逆转生死的炉火。 那当时的琉璃呢,也是小医仙指使的么。 云锦要用秘法复活谁? 喻绥闷笑了声,低而沙哑的,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也释然的,早就知道了又似是刚刚才想通的复杂的意味。 笑声散尽。 小医仙还真是出其不意啊。 他燃不起魔符了,魔符在喻绥袖中安安静静地躺着,喻绥用尽了最后一点魔息去催动它,也只微微亮了下,像是打了个哈欠,又懒懒地睡了过去,怎么都叫不醒。 可喻绥也不想责怪云锦。 人家帮都帮了,帮了他这么多,从阿然受伤到渡星町疫病,从取心头血到布阵救人,人家忙前忙后的,没日没夜的,连觉都顾不上睡,连饭都顾不上吃,自己的事都顾不上办。 有点私心,喻绥有什么资格责怪? 至于复活谁,那更是不干他事了。 是云锦的亲人,云锦的爱人,云锦的恩人,云锦欠了谁的,想要弥补的,赎罪的,用尽一切手段换回来的谁,都跟他没关系。 喻绥只是不住苦涩地想,难怪当时人城主夫人要用九幽冥炎的一缕本源火种的时候,小医仙得知后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仙君也用得到。 是怕他拒绝么? 怕他像现在一样,一脸无所谓地不管人的布局复活孩子,给就给了。 所以搬出阿然来,说阿然也用得到,说那火种可以温养阿然的道基,让阿然少受些罪。 喻绥当时信了,毫不犹豫地信了。 涉及沈翊然,他从来不会怀疑,不会犹豫,自然也不会去想这背后有没有别的什么。 好多人都知道你是我的软肋啊,阿然。 第189章 阿然早就想杀他么,早知道,他就不多此一举了 喻绥喉结滑动了下,他险些被自己的想法逗笑。 软肋。 一个被人看透,拿捏了,吃定了,傻乎乎的无可救药的,却还在傻笑的,心甘情愿的傻子。 喻绥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连眨一下眼睛都觉得费劲。 可他知道云锦一定在附近,一定在那阵法旁边,一定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却能够感知到他气息,听到他声音的角落里,稳稳地操纵着那两个叠加在一起,不能出一点差错的阵法。 喻绥就不叫阿然了,改换成另一个人的名字,“阿锦,谢谢。”虽然有点像在交代后事,但他还是要说:“还有……赤焰真的很喜欢你。” 要是你对他没感觉,就说吧,傻大个转不过弯的,你别吊着他了。 未尽之意,喻绥知道云锦能听明白。 小医仙的聪明才智还是无须质疑的,他那颗七窍玲珑心,比任何人都通透明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云锦只是需要一个理由,借口,让他能够放下犹豫顾虑,不敢靠近又舍不得离开的纠结的契机。 或许自己能成为那个契机呢。 喻绥只是想在最后,为那个只会闷头做事,把所有的关心和在乎都藏在干巴巴的斥责下边的傻大个,做点什么。 无人看见的地方,云锦操纵两个阵法的手指,轻颤了下。 如果不是赤焰恰好站在他身后,低着头。看见了他对疑难杂症都从不颤抖的手指在那灵墨绘成的纹路上微顿了下,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赤焰站在那被星光照亮的崖顶上,做好喻绥交代的事后,将人带上来,也没离开。 只是向来伶牙俐齿的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当在风里陪着他的树。 一边被绑得严严实实的原唯昭,眼中满是惊恐。 他的嘴巴被布条封着,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求饶哭喊的闷哼。 原唯昭的身体在拼命地扭动着,绑着他的绳索勒进了他的皮肉里,勒出渗着血,青紫的痕,可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想跑,想离要拉着自己一起死的疯子远一点,越远越好。 可没有人看他。 没有人会在意尘埃在想什么,怕什么,想要什么。 溯雪剑抵在自己心口的时候,喻绥其实是懵的。 沈翊然好像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剑握在他手里,凉丝丝的,喻绥看着人手腕上缠着的,只有自己能看见的丝线,牵机丝被他的血水浸湿了,滑滑腻腻的。 沈翊然没明白自己是怎么走到喻绥面前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举起剑的,把剑尖对准了喻绥的心口的。 他的脑子很疼,疼得像是炸开了,记忆来得太凶也太烈。 画面,声音。 沈翊然拼命想忘记,逃避,假装不存在的过往,像决了堤的洪水,铺天盖地无情冲进他的脑海意识里。 洗过沈翊然好不容易才拼凑起来的,还摇摇欲坠的世界里。 乱七八糟的回忆堆在一起的,尖锐而锋利那的碎玻璃刮过他的意识,敏感,还没有来得及结痂的心,被划得血肉模糊。 痛不欲生。 沈翊然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看见了。 看见他无数次在梦里见过的,在或美过噩的能里见过的在他不愿回忆,触碰,承认的过往里见过的脸。 那张脸笑着,慵懒而漫不经心地,桃花眼弯着,弯成个好看,却让沈翊然骨子里恐惧的弧度。 那人在对他说话,声音很好听,低沉而沙哑,逗弄的语调和现今分毫不差。 可话里的内容却天上地下,一刀一刀地剜在他的心口上,鲜血淋漓,体无完肤,沈翊然想蜷缩起来,捂住耳朵,闭上眼睛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羞辱。 征服。 跌落尘埃。 漫不经心的口吻,钉进他的脑海里。 沈翊然看见自己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磕在坚硬的石板上,磕得骨头都在疼。 看见自己被人按着肩膀,按着后脑,按着腰,禁锢着每寸想要挣扎,反抗,逃离的身体,动弹不得。 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还在微微颤抖,却已经死透了的蝶。 第131章 眼泪一滴滴地掉在地上,湿湿咸咸的,脸上就有怎么都擦不干的痕。 苦难接踵而至。 一件一件的,精心设计,环环相扣,不留一丝余地要把一个人彻底摧毁的,完美得让人绝望的计划。 他的修为被封了,剑被缴了,尊严被踩在脚下,碾碎了,被风吹散,连一点渣都不剩。 沈翊然被关在一间华丽的却冰冷得像是坟墓一样的殿宇里,日复一日地,夜复一夜地,被那双桃花眼注视着,被似笑非笑的脸盯着。 骨节分明,沾满了他血和泪的手,一寸寸地吞噬着他的身体和灵魂。 离不开。 逃不掉。 那人的气息无处不在,如影随形。 沈翊然逃过,跑过,拼过,搏过,用尽所有的力气,勇气,尊严,去换那点渺茫得像是泡沫一样的自由。 可每一次,他都会被人找到,在拽回无边得看不到尽头,让人窒息的深渊里。 沈翊然甩不开影子。 喻绥勾了勾眉梢,和人噩梦里如出一辙的桃花眼微微眯着,瞧不见恐惧和愤怒,甚至连怨恨都没有。 温柔又平淡得释然,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的,认命又忍不住好奇的他会刺下去么。 杂糅着复杂的光痕落在人脸上,嘴角扬着的弧度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好看,叫人心疼。 牵机丝不会白准备了吧。 喻绥本来是想用这丝线来演最后一场戏的,来让那些宗门人以为沈翊然是亲手杀了他的,是站在正道那边,可以被接纳原谅,重新接纳进光风霁月,干净,没有他这么肮脏的人的世界的。 给阿然送一张入场券。 喻绥是想用这丝线来牵动沈翊然的手,让剑刺得更深些,也更准些,更像一场蓄谋已久,精心设计,正义凛然的刺杀。 可他没有想到,溯雪剑真的抵在了他心口上,沈翊然站在了他面前,剑尖真的对准喻绥还在往外渗血的,取了心头血,又反复被撕裂了,折磨了他无数次的心口。 而喻绥还没动呢。于是,愕然都来得迟缓。 美人仙君本就想杀他么? 早知道,他就不多此一举了。 第190章 啊,抱到阿然了 好累啊。 累到喻绥连蜷缩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劲,握一握那牵机丝的力气都要没了。 喻绥的手垂着,软绵绵的,像被抽走了骨头,又被海风冻僵了,怎么都动不了。 心口还在疼。 喻绥用尽全力地,想要多活一会儿,多看阿然一眼,多陪阿然一会儿的心,显得那么锦上添赘。 不轻不重痛,刚好让他清醒着等待死亡,清醒着用疑惑的口吻添最后一把火,“阿然?” 溯雪剑穿心而过。 剑尖从喻绥心口刺入,又从后背穿出,冰凉而锋利的,藏着沈翊然掌心的温度和他指尖的颤抖。 “呃…”剑身没入喻绥的身体,没入他还在跳动着,氤氲舍不得,害怕,也期待着什么的心。 “阿然。” “阿然……” “我、我其实不是你夫君……” 以后别乱叫人夫君了,万一别人对你图谋不轨怎么办啊。 “对不起。” “阿然,阿然,阿然……” “别生气了…好不好……” 看在我要死了的份上,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行么。 喻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系在人腕上的牵机丝操纵的。 他已经分不清了,分不清握着剑的手是沈翊然自己的意志,还是他丝线的牵引,又或许两者都有。 喻绥意识在溯雪剑穿心的瞬息变得模糊,像脑海里被倒了盆浆糊,把所有清晰明亮地还能分辨的东西都糊住了,糊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只来得及明白一件事,原来疼多了,真是麻木的。 喻绥四肢百骸的都是迟钝的,有那么几息,喻绥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有心跳,还在呼吸,还是一个人。 而不是具空壳子。 所幸阵法已然起效。 喻绥能感觉到,从他身体里被抽离的凤凰真血和本源灵骨,正被阵法牵引着,融化。 喻绥眼前一阵阵得晃过黑雾。 阿然往后都不会被莫名其妙担上的腹中生命困扰了,他想。 神胎的气息会被涅槃共生阵彻底掩盖,永远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阿然不会再疼了,不会再被神胎折磨得夜不能寐,食不知味,连呼吸都觉得费劲了。 阿然会好起来的,会健健康康的,会长命百岁的。 会遇见一个更好的人,一个干净,不会让他哭,不会让他疼,让他为难,让他连说一句喜欢都要犹豫再三的人。 离了他,美人仙君才是真的天堑变通途。 喻绥还是好想抱他啊。 幼苗快死了,却还是不甘就此沉寂。 喻绥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腿在发软,手也是,视线在模糊,意识在涣散,可他还是想抱沈翊然,“阿然……” 哪怕一秒,清冷梅香入怀,他都死而无憾。 疼痛是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的,让人无处可逃,膝盖在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 喻绥费了好大气力才没让自己倒下去,他一小步一小步地,朝着沈翊然走过去。 溯雪剑还插在他心口,随着喻绥的步伐,渐刺得更深,剑尖从他后背穿出的部分也越来越长。 血顺着修长的剑身往下淌,滴滴自由,污染碎石和野草的崖顶,湿痕触目惊心。 说来也巧。 取心头血的那处伤口,和溯雪剑刺入的位置,几乎重合在了一起。 一个是为了救人,一个是为了让心爱之人自由。 让阿然亲手结束这一切,结束他荒唐可笑,自作多情,一厢情愿,从开始就注定不会有好结果的爱。 沈翊然的眼眶好像也是红的,“你…” 喻绥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错,视野里所有的东西都在水雾里扭曲变形。 沈翊然的脸在那层水后边,一如既往的平静,眼睛的红很淡很淡,像是被星光稀释了。 幻觉么。 喻绥太希望阿然会为他难过,为他流泪,为他心疼,以至于产生了错觉。 又或许,是他自己的眼眶红得开始臆想了。桃花眸里有什么东西在转,烫烫的,怎么都得不到解脱。 是泪还是血,又或是碎成粉末的心化成的液体。 喻绥太想哭了,累,疼,委屈,太想有个人能抱抱他。 沈翊然似乎想松开溯雪。握着剑柄的手指在打颤,喻绥又模模糊糊地开始心疼。 美人仙君应该在害怕,手想要松开又松不开,想要抓住什么又不敢抓住的,紧得骨节氤满矛盾的白。 喻绥发现自己努力一下,还是能攒点力气的。 绕着血腥气和尘土的手指触到了沈翊然的手,冰凉纤细的,骨节分明的,却因为用力而绷得紧紧的。 喻绥的掌心覆上去,耐心地握住沈翊然那还在打颤的手指,想像以往一样安抚他,“阿然不怕,没——” 没事的。 说不上意外地,沈翊然的手蓦地一甩,力道不大,却足以将喻绥可怜的力气才甩得干干净净。 手从喻绥掌心里滑出去,像是条握不住的,滑溜溜的拼命想要逃走的鱼。 话还没说完,喻绥的掌心空荡荡的。 他再也积不住气力了,被人那下挣脱,闹得干干净净的,连影子都找不到了。 喻绥牵线木偶般往前挪。 海风吞没灵剑入体的噗嗤声,湿痕在星光下漾着幽幽暗沉的光。 开在血泊里妖冶诡异的花。 沈翊然大概率是手滑没拿稳,溯雪剑被毫不留情地拔出,哐当一声,掉在崖边。 “唔……”喻绥闷哼过后,嘴唇彻底褪去了颜色,灰白得仿若冬日的霜。胸口新的空洞正在贪婪地吞咽空气,每回呼吸都牵起湿漉漉的血音。 红色太刺眼,喻绥想在抱到人之前先抬手去捂住那个伤口,可手举到一半就停住了,太疼了,疼得他连触碰都畏惧。 清脆响亮。 溯雪剑躺在那里,剑身上还沾着血,喻绥多看一眼都害怕,更何况沈翊然呢。 喻绥终于得偿所愿。 他抱住了沈翊然。 喻绥的手没有力气,很快抱不住了,只能攀着,捻着沈翊然腰间的衣襟,用最后一点可怜巴巴的,还在流失的力气,握住人素白的衣料。 被他弄皱,又弄脏。 喻绥脑袋枕在沈翊然肩上,冷梅香缠绕,让他想哭,又疼得只能干红着眼眶,叹道:“啊,抱到阿然了……” 第191章 疼,阿然抱抱 “疼。”喻绥这回真没在撒娇,没有平日里刻意求关注的轻佻,嚅喏着低喃,“抱抱。” “阿然抱抱。” 不敢奢望的卑微,虔诚又天真地愿许愿,望就会实现一样的恳求。 第132章 沈翊然没听见责怪和埋怨,喻绥调子软得像受了伤,在雨里淋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躲雨的地方,却不敢进去,只敢站在门口,呜呜地叫唤的小狗。 喻绥没再说抱抱能好了。 他知道好不了了。 抱抱不能好了。 可喻绥就是想要抱抱。 想要把贪恋得舍不得放手的身体,圈在怀里,再听一听阿然的心跳。 就够喻绥记一辈子了。 虽然他也没有一辈子了。 喻绥的嘴唇动动,吐出的字句尽是本能驱使,“对不起…别、别生气……” “阿然……” “阿然啊。” “阿然,阿然,阿然,阿然……” 喻绥吟唤道攀着沈翊然腰间衣襟的手指也滑了下去。 衣料太软了,也太不听话了,怎么都抓不住。 喻绥手指不得已从人衣襟上滑开,落在沈翊然腰侧,又从腰侧滑开,落在他手臂上,最后落在他垂着的手边。 胆小鬼不敢再僭越。 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连最后一滴水分都被太阳晒干了,只剩下干瘪的壳的鱼。 喻绥抱不住了。 他的身体从沈翊然的怀里滑下来,跪在地上,膝盖磕得闷痛,不值一提的疼。 喻绥跪在那里,头垂着,脸埋在沈翊然的腰腹间,被冷汗和血污糊满了的脸。 喻绥没力气抬头,没力气说话,也没力气看阿然的脸了,不知道阿然是不是在看他,是不是在为他难过,是不是在后悔。 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心疼他。 “对不起啊。”喻绥想道歉,话却怎么都说不清楚,“我真的……站不住了。” 喻绥从沈翊然的腰腹间滑开,朝旁边倒去。 他其实想说我爱你的。 三个字在喻绥舌尖上,牙齿缝里滚了又滚,无数次,可他始终没说出口。 喻绥知道沈翊然一定不会想听。 阿然不会想听他说爱,不会想听他说喜欢,不会想听他说心悦。 只会觉得厌烦,恶心。 也是,被一个快要死了的人表白,是负担困扰,让人不知该怎么回应,拒绝,才能不伤对方自尊又让自己解脱的麻烦。 所以喻绥只好说点阿然想听的。 对不起,站不住了。 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衣服。 对不起,让你为难了。 对不起,我身体实在太好了,才没染疫。 对不起,趁人之危,借着夫君的名头,亲你抱你。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对不起,我不该活着的。 对不起,我不该喜欢你的。 美人仙君的衣服都被他弄脏了。 他会不会更讨厌我了? 会不会觉得我连死都要死在他身上,死都要弄脏他的衣服,死都要给他添麻烦? 他会不会等我掉下去了,沉到海底了,再也看不见他了,背着人就把那衣服脱下来,扔了,烧了,再也不穿了? 算了。算了。 反正他都要死了,总不能去阴曹地府找他讨债吧。 喻绥连自己死了以后会去哪里都不知道,连自己还有没有下辈子,还能不能遇见阿然,还能不能再跟他说一句喜欢都不知道。 喻绥只知道,他好累啊。 累到连想这些都费劲,呼吸都费劲。 喻绥好想开口说他有点害怕水,能不能不把他丢海里啊。 可他再没力气说话了。 海那么深,那么凉,那么暗,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阿然。 喻绥怕他掉下去以后,会一直往下沉,一直往下沉,沉到最暗的地方,沉到谁也找不到他的地方,连星光都照不到的地方,然后在那里被海水泡烂,被鱼虾吃掉,变成白骨,经年后骨头都不剩。 喻绥不想那样。 喻绥想在太阳底下,在阿然偶尔会想起,会觉得好美的地方。 他最终也没说出口,跪在那里,头垂着,像是只做错了事,不敢抬头,等着被原谅,被推开,被宣判的小狗。 宗门那群人来得正正好,没辜负喻绥寄予他们的厚望。 让人心烦意乱的叫嚷跟着那些人一起来了,要讨伐魔尊,为天下苍生除害,在落星崖上见证一代魔头伏诛的正道人士们,来了。 这场戏还真是被他导得很好。 喻绥早就在脑海里排练过无数遍了,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做什么表情。 什么时候该让那牵机丝动一动,什么时候该让阿然推他一把,让自己掉下去。 让那些人看见,是沈翊然,亲手杀了魔尊,亲手为天下苍生除害,亲手斩断了与魔道的一切纠葛,亲手,回到了没有他的世界里。 就是姿势有点不得体了。 喻绥跪在地上,脏兮兮的脸还努力想靠近沈翊然,狼狈也难看,太不像一个被正义之士亲手诛杀,罪大恶极,死有余辜的魔尊了。 喻绥应该站着,挺直了脊背,昂着头,哪怕心口插着剑,血在流,腿在发软,也应该站着的。 站到阿然推他的那刻,他从崖上坠落,身体被冰冷的海水吞没的瞬息。 美人仙君现在最好把他推开,不然让人误会了就不好了。 让人误会他和魔尊有私情,误会他不是来杀魔尊的,是在为魔尊难过,为魔尊流泪。 那这场戏,就全砸了。 喻绥忍着呕血的冲动,把浓沉的血,拼了命凑到沈翊然跟前,跪着,用生榨出来的力气,催动了缠在沈翊然手腕上的牵机丝。 丝线动了。 温柔得像是阿然自己的意志一样,牵着他的手,抬起来,放在喻绥的肩上。 一只漂亮的手搭在喻绥还在发着抖的,快要撑不住了却还在努力挺直了的肩胛骨上,推了下去。 喻绥眨眼间失去不堪一击的平衡。 在外人看来,就是沈翊然一掌推他下了羡星海。 雪便是在这时落下的,融着喻绥的血。 从空中坠下来,淅淅沥沥,像是下了场化了星光的雨。 暖雪。 某年某月某日,少年站在暖融融的雪幕前,弯着双桃花眼,笑得像个傻子,问他,愿意和自己一起回家么? 用尽毕生的勇气和真心,才叫不敢见光的喜欢堪堪露出一角。 第192章 你自由了,阿然(死遁) 那时候,喻绥以为只要自己够真诚,努力,够好,阿然就会愿意的。 愿意和他回家,愿意和他在一起,愿意让他牵着,抱着,护着,疼着,宠着。 愿意让喻绥把世界上所有美好而温暖,甜蜜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愿意让他用一辈子去喜欢,守护。 现在沈翊然抿着里头软肉被咬得鲜血淋漓的唇,箭步上前,握住人的手,只剩让他喘不过气来的怕。 喻绥身体在摇摇欲坠地朝下倒时被人很紧地握住,仰头时怔忪。 他如法炮制,想用来讨人欢心的暖雪还在下着,是他送给阿然最后的礼物。 一滴温热的雪,趁人不备,挂在人长而卷翘的睫毛上,颤颤,继而滚落,像泪水。 喻绥不想沈翊然讨厌他,他很努力地弥补,柔和着嗓音,跟哄他似地说:“你自由了,阿然。” 如你所愿。 喻绥笑得很好看。 还想再讨一句生辰快乐。 好贪心。既要又要,要了抱抱还要喜欢,抱过了还要生辰快乐,要了生辰快乐会不会还想要人承诺下辈子也和他在一起呢。 怎么这么贪心呢?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给过阿然,没有给过他自由,没有给过他不用躲躲藏藏地不用被人戳脊梁骨的爱。 只会用那些冠冕堂皇,自以为是,其实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私心的借口,把他留在身边,不让他走。 他凭什么? 凭什么要阿然对他说生辰快乐? 凭什么要阿然特意去记他的生辰? 凭什么要阿然为他做任何事? 罢了罢了。好累啊。说了也讨不着的,只能讨到嫌。 喻绥闭上眼,不再挣扎着吞咽,任由血从喉咙里涌上来,从嘴里溢出来,顺着他的唇角往下淌,流过他的下颌,脖颈,坠到被血浸透了大半的衣袍。 把海水都弄脏了,喻绥有点愧疚。 身体还悬空在崖壁上,晃荡着。 喻绥嘴里呕出来的血,通通沉到了海水里,被吞噬一切的海水吞没了,连一丁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鱼虾都嫌弃地避开,于是,艳色融进黑暗虚无里。 喻绥费力地抬眸,看见沈翊然皱着眉,还拉着自己。 沈翊然眼尾红着,是让喻绥看一眼就觉得心口发疼的红。 雪好看么?喻绥动口想问,却发觉没声音从嗓子里出来,他就只好放弃。 左右瞥眸间,看见自己的手有点脏。手背上糊着干涸的血,一块块的,像是龟裂的土地。 第133章 指缝间塞着尘土,灰白色的,应该是从崖壁上蹭下来的,又被汗水浸湿了,黏在皮肤上,甩不掉的泥。 嵌着血污,像已经长在肉里了的,抠不掉的,让人看着就觉得不舒服的东西。 他的手好脏,脏到连喻绥自己都嫌弃,不愿意多看一眼。 这手怎么能碰阿然呢。 不该碰的。 喻绥还没来得及庆幸就不想让沈翊然拉着了,手那么脏,还冰,有什么好拉的。 喻绥不想让阿然握着了,不想让阿然为了他这么一个脏兮兮的,快要死了,连自己都嫌弃自己的人,那么用力地拉着。 要哭又不敢哭,想放手又不敢放手,想拉又拉不住,只能皱着眉,咬唇,用尽全力地握住从他掌心里滑走的手腕。 可是咬着嘴唇好疼的,喻绥最受不了阿然疼了,自己又哄不了。 难办。 喻绥挣了挣,手指从沈翊然的掌心里滑出来,一根根的,滑出来时,他都能感觉到沈翊然掌心的温度,还在发抖的,想要握住他,却怎么都握不住的掌心。 喻绥真切地笑笑,雪景也抵不过的美。 还是会有一点点不舍的吧。喻绥想。 坠落。 星星也黯淡。 铺天盖地的记忆,汹涌无情地沉进他脑海里的,属于原主的,也是属于他的,喻绥逃不掉,躲不开,忘不了,也洗不掉的罪孽。 【应宿主要求,惩罚时间已延后及累积至此刻。】冰冷的宣判,落在生命最后的沙漏里,回响,也亲切得如故人低语。 系统的惩罚,也不知道有没有波及到原大傻逼身上。 雪丝杂糅着电闪雷鸣。 在洗不掉的因果的网里,无情地抽打着喻绥。 神魂极刑的体验,怎么着也得拉上原唯昭。 他喻绥从来不是什么善良的人,谁让他不痛快,他就让谁更不痛快。 原唯昭盘算着伤害美人仙君,还想全身而退? 做梦。 就算他死了,也要把那个人带走。 一起下地狱,谁也别想好过。 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更,却让喻绥莫名觉得解恨的声响定在耳畔。 男声的惨叫,凄厉刺耳。 原唯昭。 道貌岸然的,披着人皮的狼。 他也该尝尝这滋味了,尝尝被人踩在脚下,碾成粉末,连渣都不剩的滋味。 尝尝,求而不得,爱而不得的滋味。 他死了就没人能妨碍美人仙君了。 喻绥如释重负。 终于结束了。 他死了,原唯昭也死了,那些觊觎阿然的,想从阿然身上得到什么,想把阿然拉进他们的世界,染上他们的颜色,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的人,就都死了。 阿然自由了,真的自由了。 没有人能再伤害他了。 喻绥隔着水沫听见很多很多人的欢呼声。 寒光的刀,从四面八方,狠狠剜着喻绥的心脏。 欢呼声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有他伤过的,有他救过的,有他欠过的,有他给过的。 好多人都想要他死啊。 喻绥早就知道了,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他不在乎,真的不在乎。 喻绥在乎的只有一个人,阿然会不会也在那些欢呼的人群里,为他的死而高兴地松了一口气。 阿然会觉得这个世界终于干净了吧。 愿阿然往后岁月,岁岁平安,日日欢欣,所行皆坦途,所念皆如愿。 信徒虔诚地为神明祈祷。 喻绥希望阿然以后都平平安安的,不要再受伤了,不要再疼了,不要再被人欺负了,不要再被人骗了,不要再被人用廉价虚伪,其实只是为了利用他的温暖感动了。 喻绥希望阿然以后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发脾气就发脾气,想不理人就不理人,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为任何人委屈自己,不用再为了素未谋面的人,不值得的人献出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希望阿然以后能遇见一个让他心甘情愿地说喜欢,说爱,说愿意的人。 爱人好难啊。 魔尊学不会,他也学不会。喻绥想,是自己太笨了。 兜兜转转,一切回到既定轨迹。原主该死,他也该死。 阿然该做山野的风,天际的云,回到他本该在的那个世间,受万人敬仰,自在欢喜,无忧,无惧,亦无需回头。 【惩罚已完成。】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归零。】 【检测到宿主·喻绥,灵魂湮灭。】 【宿主累积获取沈翊然情绪阈值:45点。已于主页商城全部兑换完成。剩余:0点。】 【主线任务:成功。支线任务:失…成功。】 【任务总进度:100%。】 【系统解绑中…解绑成功。】 【终极反派扮演系统即将关闭。】 【任务结束。】 【连接断开。祝您……安息。】 【永别。】 永别么。 永别,阿然。 海风呜咽。 羡星海潮起潮落,埋葬某人青涩稚嫩,诚挚得惹人唏嘘的恨与爱。 第193章 你怎么知道是喻绥 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裹着沈翊然,把他从头到脚淹没了。 “栖衡!” “师兄!!” “沈仙君!沈仙君!”有人在喊沈翊然的名字,兴奋的嗓声在耳边炸开,炸得他耳膜嗡嗡地响。 他分不清那是谁的声音,也许是曾来清虚宗拜会过他的旧识,也许是羽麇宗的弟子,也许是那些他从未见过,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人。 灯笼,火把,长剑。 他们簇拥着沈翊然,把他围在中间,距离太近了,汗味,血腥,柔和着呛人的药味,还是很难闻。 沈翊然险些被熏吐。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沈仙君不是那种人!”一个年轻的,氤满哭腔的声音从人群里挤出来,尖锐得像是要划破沈翊然的耳膜。 沈翊然听着难受,想蹲下来,想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躲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可他动不了,他的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的身体被冻住了,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凤羽披风被不知谁厌恶地丢弃在地上,说魔头的玩意脏得很,仙君今后便不必委屈自己了。 脏么。 沈翊然也是脏的,手上都是他们口中魔头冷冰冰的血。 以至于他心口也是凉的,风从那里灌进去,冷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沈翊然很冷,于是慢吞吞地走过去把人恶狠狠扔在地上凤羽披风拾起来,拢在怀里。 “沈仙君卧薪尝胆这么久,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剑!”另一个声音接上,字里行间笃定得似在讲述一个他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事实一样的自信。 “我就说嘛,沈仙君怎么可能堕入魔道!他一定是被那魔头胁迫的!他一直在忍辱负重,一直在等待机会!” “这一剑,是为天下苍生!”有人在喊,嗓声音苍老,庄严郑重,“魔头伏诛,正道昌盛,栖衡仙君功德无量!” “功德无量!” “功德无量!” 海风把歌颂传开,震得沈翊然的头骨都在发麻,耳膜都在发疼。 有人挤到他面前来了。 那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袖口和衣摆都磨出了毛边的灰布道袍,眼眶深陷,颧骨高耸,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老者眼睛红红的,“沈仙君,老朽替渡星町的百姓谢谢您啊。” “那魔头在渡星町……他……叫人掳掠从尘界来的小孩,老朽的孙儿……他才七岁……他才七岁啊……”不过是至阴时刻出生,便被抓走糟蹋。 什么? 沈翊然眼睫慢颤,想为人辩驳几句,奈何嗓子干得要命,张口便呛进了血腥味的冷风,偏头咳了许久,回过头冷冷问,“你怎么知道是他。” “这还能有错吗!?”老者愤愤,为人不站在他这边而扬起嗓子,“就是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小白脸庸医干的!!说什么奉尊上之命,这块地儿尊上除了魔头还能有谁!!?” 沈翊然不信,喻绥没必要去抓小孩,抓来何用,压根没道理,他还想问那你们的疫病怎么办呢?谁救你们啊。 沈翊然喉咙堵得严严实实的,话在牙齿缝里滚了无数次,出不来,怎么都出不来。 血倒是从他嗓子眼里涌上来,浓沉的艳色,从他的唇角淌下来,滴在湛蓝色的凤羽披风上,沈翊然犯傻似地徒然地用手去擦,越擦越脏。 蠢。 老者望着沈翊然唇角溢出的血,愣住,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很大。 “沈仙君受伤了!”有人用很尖的嗓门喊,“快来人!快来人!沈仙君受伤了!” “那魔头!那魔头临死还要伤人!” 第134章 “对!渡星町遭此大劫,定然也与他脱不了干系,前些日子他身边那庸医就在池水那捣鼓什么,被河边玩耍的小孩看见,他索性就把小孩抓了!不是人哪!!!” “魔头竟恶劣至此!!” “肯定是那魔头伤了栖衡仙君!仙君是为了杀他才被伤的!” 义愤填膺地阐述已经被验证了无数次,被反复证实了无数比又被所有人都接受了,再也无法推翻的真相。 喻绥是无恶不作的魔头。 喻绥该死。 喻绥临死还要伤人。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喻绥没有伤他,喻绥从来没有伤过他。 喻绥只会抱着他,哄他,给他揉肚子,给他渡灵息,给他做长寿面,给他买糖葫芦,把凤羽披风裹在他身上,怕他冷,怕他疼,怕他被疫气侵了身子,怕他有一点不舒服。 沈翊然好难过。 桃花眸弯弯地虔诚得若信徒仰望神明的爱意,再也不会落在他身上了。 是他亲手丢弃的,沈翊然低眸,手上凤羽披风在怀里紧了紧。 被盛大而荒诞的戏剧般的赞美和推搡,簇拥着,沈翊然一步步地,远离崖边。 * 与此同时,云锦正被赤焰拉着往魔宫的方向跑。 赤焰的手很大,很热,手心全是汗,是他从落星崖上一路跑下来,杀下来,不顾一切地想要把云锦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跑得很快,快到云锦的脚几乎是离地的,衣袍在风里猎猎作响,总是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的发丝都被风吹散了,乱糟糟地糊在脸上。 赤焰牵着云锦跑得很快,嘈杂混乱的欢呼让都被他甩在了身后,隔了一整个世界。 赤焰不敢回头看。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哭出来,会像方才那样,跪在落星崖上,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傻子,像个失去了最重要的人的,什么都没有了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哭的人。 兄弟死了,老婆不能再出事了吧。 不然他还活着干嘛,死了算了。 人生地不熟的,往后余生都无聊。 云锦一路都闷不吭声地,被他拉着跑,手腕被赤焰攥着,攥得紧紧的,似是怕他跑掉。 如果赤焰这时回头会发现云锦的脸很白,嘴唇抿着,没挣扎,没说话,也没在看赤焰,甚至没看路。 像是个没有灵魂,被人牵着线,机械的木偶。 赤焰知道他性子冷,不太爱说话,他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安安静静的,冷冷清清的。 如果说沈翊然是块捂不热的冰,那云锦就是潭照不见底的深水。 到了安全的地儿,赤焰才停下来。 第194章 小医仙不为人知的过去(上) 吟辰司。 他选云锦的住处,想给人点安全感,偌大的魔宫,那群人搜刮过一回就不会再来了。 赤焰矮下身,喘着粗气,都没忘握着身旁人的手。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红红的,肿肿的,跟窝囊得被人揍了一拳似地。 赤焰直起身,转头去看云锦,想问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被那些人伤到,有没有哪里疼。 可他还没开口,手就被甩开了。 很用力,赤焰的手腕都在隐隐发疼,他的身体都跟着晃了一下。 赤焰低头,不解地看着自己的手,是脏了点,他脸上也还残留着方才嚎啕大哭的泪痕,干涸的,白白的,刺眼狼狈,更像个傻子。 赤焰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又或许他知道了,只是不敢置信,“你……怎么了么?” 云锦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站连风都懒得来,安静又熟悉得让人心慌的小院子里,云锦低着头,也在看自己的手。 纤白手指上还残留着赤焰握过的痕,红红的,一道又一道,怎么都消不下去的痕。他嫌恶地瞥了眼,他不甘地求证,“为什么还是你。” 赤焰没听懂。 大脑还沉浸在悲悸大哭后空荡荡得像是被人用勺子挖走了大半年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什么都反应不过来的混沌里。 赤焰莫名心慌,又不得不忍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云锦又开口了,嗓声轻哑也涩,在骨子里藏太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不会再有说出来的机会也永远不会实现的梦。 “他没回来么。” 云锦确认自己的复生阵法没有出任何差错。那阵法他研究了十年,从他不谙情事时就开始研究,从那人连个背影都没留下,连点痕迹都没有留下的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地消失在他面前的那天起,就拼命地研究。 他翻阅了无数的古籍,闲来无事就指使自己的分魂走遍大江南北,求过很多很多的人,用尽了所有的办法,灵药,灵石,乃至人情,能用的,不能用的,该用的,不该用的。 云锦付得起代价的,付不起代价的,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的东西。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了,久到他以为那阵法只是他的执念妄想,自欺欺人。 云锦甚至让赤水城的蠢东西先给他试验一回,为了让阵法万无一失,他添了一味药,凤凰族的心头血。 他不择手段,忘了师傅教诲的医者仁心,对渡星町百姓日常用水下手,作出疫病的假象,骗取喻绥的同情心。 功夫不负有心人,成功了。 阵法起效了,禁术的核心在九幽冥炎的火种中熔炼着,至阴时刻出生的九对童男童女的纯净生魂在引路,天生无泪的深海鲛人族幼崽的神泪在作媒,凤凰神血在献祭,逆转生死的炉火在燃烧。 那个人该回来了。 该像当年那样,温和儒雅地朝他绽开笑,问云锦,“你愿意跟我走么?” 可是没有。 站在他面前的,还是那个神经兮兮,成天说着他听不懂的话的赤焰。 会在他累的时候抱着他摇晃,会在没人的时候偷偷亲他,会用那双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星的眼睛望着的赤焰。 为什么。 为什么他没有消失。 他没有被阵法替换掉,没有被禁术抹去,没有被炉火烧尽,没有被生魂和神泪和凤凰血熔炼成另一个人。 云锦没能让那个人回来。 * 十五岁那年,云锦被人救了。 他记得那天的每缕风,每道光。 万里无云,分明没下雪,天却冷得他觉得自己会被冻死在那条巷子里,身体会变成一具冰凉僵硬,连被人发现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尸体。 天很暗,少年云锦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能看见刀剑上冷而刺眼的光看见自己倒在地上,缩在墙角,抱着头,蜷着身体,徒劳地想要把自己藏起来,藏到那些人的刀够不到,剑刺不到,脚踢不到,唾沫吐不到的地方。 很疼。 云锦骨头被踩碎了,肉被割烂了,五脏六腑都被痛搅成了一团,只剩倔强地跳着的心脏,还在告诉他,活着,不能死。 你还没有报仇,你还没有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他的父母和师傅都是散修,没宗门,没靠山,没有那些大宗门弟子引以为傲的资源和人脉。 他们只是很普通平凡的,在这修真界最底层,靠着给人炼丹,治病,给人跑腿,给人做一切能换灵晶的事来养活自己和孩子的散修。 他们并非强者天才,也不是什么名门之后、大能转世,天命所归。是很平凡的会牵挂孩子的普通人。 父母会在他生病的时候守在他床边一夜一夜不合眼,师傅会在他修炼遇到瓶颈的时候比他还要着急焦虑,会在他被人欺负的时候冲上去,挡在他前面,用自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被生活压得直不起腰来的身体,替他挡住那些唾沫和刀子。 有人追杀他们,是因一卷丹方。 那丹方是他父母无意中得到的,据说是上古遗留下来,能够炼制出可以净化魔气,修复道基,甚至逆转经脉的神丹。 珍贵得足以让整个修真界为之疯狂的丹方。 云锦的父母不知道那丹方是什么,值多少灵晶,人命,血流成河,家破人亡。 竹简里记载的是什么为什么会被人丢弃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遗迹里,无人知晓。 云锦的父母和师傅好奇,觉得竹简上的文字好看,古老又神秘,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探究解读,去了解它背后隐藏的秘密的文字。 然后他们死了。 死在云锦永生难忘的那条巷子里,父母死在他面前,师傅死在他够不到,救不了,连哭都来不及哭出来的地方。 歹徒追来路上,他师傅就被害了,大街上,当着很多百姓的面,周遭惊叫,乱作一团。 云锦没来得及见教导他医者立身之本的师傅最后一面。 医术是术,仁心是道,责任是行,操守是戒。他发誓自己会记一辈子。 第195章 小医仙不为人知的过去(下) 第135章 十五岁的云锦接住了。他全部都接住了。 他带着希冀活了下来,活到了今天,活到了他为那人布下复生阵法,等那人回来,却只等到赤焰,等到一个不是他的他。 救他的人是在他父母死后第三天的夜里出现的。 他已经在那条巷子里躺了三天了,云锦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眨眨眼睛的力气都散尽,呼吸也觉得费劲。 十五岁的少年被父母的尸体护在身下,侥幸逃过一劫,连活着都觉得累。 有人来了。 云锦记得那个人穿了件亮色的衣袍,在少年没有任何光的世界里,点了盏灯,灯很亮很亮,亮到他的眼睛都被刺得有些疼,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到了另一个世界,见到了传说中的接引使者。 他记得恩人的脸,年轻好看,眉眼弯弯的,像是天上的月亮,水中的倒影,让人想伸手去碰一碰,又怕碰碎了。 压着咋咋呼呼的声线,温柔地问,“小家伙,你还活着么?” 云锦想说自己活着,可他发不出声音。 喉咙太干了,他很久没喝水了,很渴,那人似是觉出什么,嚅喏了句什么,“既然是梦,那就该想要什么有什么才对……” 响指沉在昏昏欲睡的人耳畔,有人耐心细致地喂他喝水,“别怕,坏人都跑了。”再回来小爷也能赶跑他们。 云锦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泪在他眼眶里蓄了太久太久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在那三天里流干,流尽,一滴都不剩了。 云锦哭得很凶。 那人就蹲下来,伸出手,手很好看,骨节分明的,拂去了他脸上的血污和泪痕,“不哭了,”赤焰方才听外头的人说,小家伙父母是很厉害的大夫,于是,亲昵挑逗的称呼张口就来,“小医仙,别哭啊。” “别怕,没事了。”云锦听见那人说话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还在发抖,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的孩子,“愿意跟我走么?” “小医仙,我带你回家。” 接着,云锦就被人从血浸透了的地面上抱了起来。怀抱太温暖,也太宽阔,云锦耸耸鼻子接着在人怀里哭。 “哭个没完没了了么,小医仙,”赤焰调侃,“脏了要给我洗衣裳的。” 云锦哽咽着道歉,“呜…对、对不起……” “没事儿,哭吧,”赤焰惹了人又笑,“想哭就哭,憋坏了小医仙,我会心疼的。” 云锦跟着那人回了家。 伊始,是个茅草屋,云锦闷在角落不动弹,赤焰就来抱他,问他为什么不理自己。 云锦就结结巴巴地说没有,又似是憋了很久地发问,“你…为什么救我?” 那人就不着调地答:“你长得好看,”小医仙的长相是让赤焰一梦难忘的,“想找个童养媳。” 云锦就红着耳根缩在他怀里说自己是男的,不能当童养媳。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云锦确实以童养媳的身份去观察逗他的人。 某天,毫无征兆地,那人冷了许多,变了好像又没变,也是那天,他回到茅草屋就没看到那个时常说等他长大要娶他的人。 云锦就自己一个人摸索着修炼,杀人,救人,打听到那人在魔宫,就跟着他,从魔宫到三界的每一个角落。 云锦看着他笑,看着他怒,看着他杀人如麻,看着他救人无数,看着他被所有人畏惧憎恨,唾弃,回过头用和初遇时截然不同的口吻唤他,“阿锦,”问他,“开心吗?” 他开心吗?他不知道。 云锦只知道,只要那个人在,他就觉得安心,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那么糟糕,父母的仇,他的过去伤痛,永远无法愈合,忘记的东西,都没那么重要了。 某月某日,叫少年情窦初开的人,变了个模样,不再是他了。 哪怕和初遇时再像,都不是他。 云锦等的人,没有回来。 * “谁?”赤焰脏兮兮的,还沾着血和尘土的脸上,像只被人丢弃在路边,还在等主人回来接他,乖乖地蹲在那里,一步都不敢离开的狗。 但他的主人已经不要他了。 云锦没看他,他看不了那张脸,这个冒名顶替的人很多时候会让他想起小巷里要带他回家嗯赤焰。 “不是你。”云锦自言自语地否认什么,他对自己说,又对赤焰说,“不是你、不是你……你……走。” 再怎么迟钝,赤焰也听明白了。 云锦要的人不是他,从来不是他。 那是谁呢? 他也不想来的,莫名其妙被拉来这,顶走了个什么人,云锦想让人回来么? 操。谁稀罕,他不是在睡觉吗,能不能让他醒过来,赤焰不想待在这了。 既然不是他,为什么不推开。 先前亲吻拥抱,不会恶心么。 为什么要由着他,为什么作出情动的模样,闹得赤焰以为自己讨到老婆了呢。 赤焰的脑海里闪过这些念头的时候,眼眶又红了,这一天天的,情绪起伏也够大的,手指都在发抖,想要个可以让他死心的理由,又生生忍住。 “小医仙,你别哭啊,我……” “那……怎么让他回来。阿……云锦?” 云锦哭得很伤心。 赤焰又犯贱地忍不住心疼,“我、能做什么吗?你想让他回来……” 云锦的眼泪糊了满脸,他不喜欢赤焰叫他小医仙,讨厌他顶着这张脸学他记忆里的人说话,“走啊……你走啊……” 他哭着,声音从愤怒又绝望,“为什么是你不是他……” “为什么还是你!!” 云锦分明确保过万无一失的,他将快要把他撑破撕裂,让他疯掉的东西,都吼出来,“不是……成功了吗?你为什么还在,为什么还是你……” 赤焰也想知道。 他想回家了,想吃妈妈做的红烧肉,他不想再做梦了,他想醒过来,让云锦想要的人陪在他身边。 赤焰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云锦哭得稀里哗啦的,连话都说不完整了,嗓声断断续续的,被情绪冲得七零八落的,怎么都拼不起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行?为什么没回来……” 为什么说要娶他当媳妇的人回不来了。 他没有听赤焰说什么,什么都不敢听见。 云锦怕自己一听见,就会心软,就会后悔,就会舍不得,就会想要留下他,就会想要抱他,想要像以前那样靠在他怀里,让他抱着自己,摇晃着,像哄孩子一样,哄着他。 他们太像了。 云锦怕自己会忘记,忘记他等的人不是他,想要的人不是他,忘记他从头到尾,想亲吻拥抱的人,从来,从来都不是他。 云锦哭得浑身都在发抖,腿也软了,软得像是滩烂泥,站不住,支撑不了,他的身体朝旁边倒去,落入熟稔又抗拒的怀抱。 赤焰本能地接住他。手臂从云锦身后绕过去,一手揽着他的肩背,一手托着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云锦的寝殿,他去了很多次,多到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连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上有几片叶子都数得清清楚楚,榻边那小几上放着的茶盏是青瓷的还是白瓷的,杯壁上有没有裂纹,杯底有没有茶渍都记得一清二楚。 赤焰抱着人,走得很慢,不敢再说出口的爱慕,只能藏在这条走不完的路里。 赤焰走进云锦的寝殿,殿里很暗,从窗棂漏进来的稀薄的月光,恍若还杂着血腥,银白色都不纯粹。 他不敢点灯。光太亮了,会照出云锦脸上的泪痕,微微发抖的,在梦里喊着谁的名字时拼命想留住那人的唇。 赤焰将怀里的人轻放在榻上,把锦被盖在他身上,从肩膀盖到脚踝,从左边掖到右边,把每一个角落都仔仔细细地掖好,生怕漏了一点风进去,怕他冷。 而后倒了一杯水,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水是凉的,赤焰就用魔息温着,温成了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放在云锦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放在他醒来头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赤焰不知道该怎么帮他。那人应当是和他同名,他来了将人挤走了,才后知后觉云锦想要的人不是他,等的人不是他,哭的人不是他。 云锦昏过去之前喊的人不是他。不是他。从来不是他。 但赤焰真的喜欢云锦,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不真实,对一个久远的梦都能恋恋不忘。 他妈从小教导他出口的承诺就要做到。 因缘际遇又来了这,还以为是老天要给他的美梦一个完满结局呢。 没讨着媳妇儿…… 赤焰转念一想,他不如先自觉点滚蛋。 喻绥也没了,失恋了,他找谁借酒消愁啊。 赤焰的眼眶里有泪在转,泪很热很热,热到像是要从里边烧出来,烧得他眼眶发疼,整张脸都在发烫。 第136章 他仰着头,不肯让泪落下来。 赤焰不想再哭了,要哭也找个僻静点的地儿,别吵着人睡觉了,醒来又闹着要他走。 麻利点滚蛋得了。 赤焰默默看了人很久,转过身,安静地离开了。 去尘界吧。至少能看到点现世的影子,没这么多妖魔鬼怪。 他仰头看天,没有一丝云彩的,连星星都躲起来了,没人为他难过,心疼,好多余,人怎么能混成这样。 赤焰低下头,迈开步子,走进了无边黑暗,冰冷得无尽头的夜里。 第196章 喻绥,我不要自由,只要你 很久很久。 沈翊然站在羡星海的崖边,望着深蓝色深邃的海,海面上碎着的星光,又被风揉散了点,耳畔终于平静了。 欢呼声,道谢声不如渐慢的心跳来得悦耳,沈翊然终于可以喘口气,可以不用被人像在看个英雄,救世主,一个为天下苍生除害的正义之士那样望着。 这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个骗子,杀人犯,一个刽子手,亲手杀了这世上最喜欢自己的人,还被人崇拜。 再没有人会用轻佻而不着调,在求关注的语气问他,“阿然,你在想什么”,沈翊然再也看不见人融了星海的桃花眸。 不会再有人在自己刺他一剑的时候还笑着说你自由了,阿然。 没有人了。 沈翊然反而不习惯了。 如果这是自由,为什么他开心不起来呢。 沈翊然从里到外,都是凉的。嘴唇微微抿着,抿成条没有弧度的线,干涩得过分。 他的手指垂在身侧,软绵绵的,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被海风吹得冻僵了,实在动不了。 沈翊然站在那里,望着喻绥说很美,很想和他一起看的海,很多声音他都不想听,不愿听,却怎么都躲不开,逃不掉,手短暂地抬起还没够着塞住耳朵,就坠下。 无情道便是在这时碎的。 对不起。 太迟了。 他才该说对不起的。 从他还很小的时候,第一次拿起溯雪剑从站在清虚宗的山门前,望着云海仙鹤,缥缈遥远的未来,举目难望。 他骗不了自己的心,砌成的道基,碎了。 崩塌,掏空,再也支撑不住,压得沈翊然喘不过气来的,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疼痛过于烈了,可腹里却是从未有过的爽利。 怎么会…… 沈翊然眼前一阵阵发黑,膝盖在发软,可他感觉不到疼了。 回忆姗姗来迟,却叫人无处可逃,沈翊然想蜷缩起来,抱住自己,把自己藏到一个没有光的地儿。 可那样也没有喻绥了。 总让他又烦又气,又忍不住想要多看一眼,多听点,多靠近点,多贪恋点的人,也没有了。 跟着光一块化作灰烬。 多月苦楚,有了答案。 他喜欢上喻绥了,在杀了他之后意识到的。 喻绥太好了。 那么好的人,怕被他拒绝,怕被他讨厌,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配不上,怕他失望,怕他难过,怕他哭。 由爱故生怖。 沈翊然喜欢他。 好喜欢他。 谁能证明呢…… 溯雪剑是沈翊然的本命剑。 剑从他踏入修行之路的第一天起就跟着他,握住剑柄,催动剑诀,感受到剑与自己血脉相连,心意相通,早成了他灵魂的一部分。 狼狈和为数不多的欢喜,都有溯雪陪着沈翊然。 沈翊然不懂喜欢,但如果无情道碎了,是不是就能证明他能给喻绥想要的感情。 他也好喜欢好喜欢喻绥,喜欢到他自己都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想和你回家,看海,看星星,看遍这世间所有美好,甜蜜的东西,想和他一辈子都在一起。 溯雪剑该什么都知道吧。所以当它被沈翊然握在手里,抵在自己心口,剑尖冰凉而锋利,漾出矛盾复杂的悲鸣时,想要挣脱他的手,从他手里飞出去,离他远远的,远到他刺不着。 可它挣不开。 沈翊然的手握得太紧了,紧到剑柄都在咯咯作响,剑身上出现蛛网一样的裂纹,差一步就要变成堆废铁,再再也保护不了他,也陪不了他了。 沈翊然眉眼弯了下,似是无意识地模仿谁的笑。 穿心而过。 溯雪剑觉察到自己在弑主,不住悲鸣。 那剑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多,愈来愈密,深,却怎么也挣不开。只能任主人握着,被他刺进心口,于是魔头的血还未淌干净,上头又沾上了新鲜的血。 沈翊然手一松,方才还不愿放下凤羽披风就此坠地。 沈翊然怕弄脏,弄皱,怕喻绥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也没了。 到头来什么都没留下。 沈翊然费力地聚合道碎后残存的灵息,太少了,险些连剑诀都没能催动,他握住了溯雪剑的剑柄,将剑从自己心口拔了出来。 剑拔出来的时候,没有血,凉比疼更可怕。 灵剑穿心,沈翊然终于体味到相同的痛苦。和他刺喻绥那剑时的痛,一模一样。 沈翊然知道喻绥被他刺那一剑的时候,有多疼了。 他知道喻绥被他刺那一剑的时候,为什么还会笑了。 知道喻绥被他刺那一剑的时候,为什么会不怨他。因为太疼了,疼到连恨都恨不起来了,疼到连怨都怨不起来了,于是自由比质问来得更早。 很快痛被疗愈了。 沈翊然没有这本事,那会是谁。 想也不用想。 骨头里,灵魂里,还被烙着凤凰的印记。 灵剑哐当一声落地。 无论沈翊然如何想赎罪,不过眨眼间,上头还是只有喻绥的血。 是喻绥么。 凤凰虚影在星光中缓缓浮现。影子很淡,似一滴落在宣纸上的水,慢慢地晕开,晕成一只凤凰的形状。 凤凰不大,很小很小,还没学会飞的,就跌跌撞撞地扇动翅膀想要飞起来,却怎么也飞不到他这。 沈翊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止也止不住。 小凤凰飞到沈翊然面前,悬停在他眼前,望了他许久,星光暗,海风停,浪声静,亲昵地贴上他红透了的眸尾,最后吻去他的泪,便散了。 凤凰虚影再也看不见。 沈翊然周遭空荡荡的,眼泪还在流,他哭得很安静,听不见哽咽和抽泣,泪无声地往下掉。 想说的话实在太多,想倾诉的对象却已不在。 很美。真的很美。海很美,星星很美,你也很好看。 你做的面很好吃。 你买的糖葫芦很甜。 你抱着我的时候很暖。 你说阿然我在的时候,我的心前所未有的安稳。 你叫我宝宝的时候,我很想哭。 你亲我的时候,我很想抱住你。 你对我说“你自由了”的时候,我很想说“我不要自由,我只要你”。 我只要你。 我只要你回来。 我只要你活着,我只要你活着。 第197章 喻绥,糖葫芦好苦 沈翊然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停不下来。他哭得浑身都在发抖,身体朝前倾去,朝崖边倾去,没有想要停下来,没有想要抓住什么。 不用再忍着了,不用再假装自己很好,可以一个人活下去,不需要他,不喜欢他,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不用再装了。 沈翊然身子后仰的下个瞬息,手被一双稚嫩的小手牢牢禁锢住了。 小鲛人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紧到沈翊然的手指都在发疼,骨头咯咯作响,被人往回拉。 小鲛人脸憋得通红,使出吃奶的劲,才把人拉回来。 他的肩上蹲着条小狐狸,狐狸嘴里叼着根冰糖葫芦,红艳艳的,甜蜜的光泽晕在星光下。 小狐狸叼那糖葫芦,咬在木棍上,生怕弄脏,木棍被它咬得紧紧的,连牙印都深深地嵌了进去,怕有人抢,又怕掉在地上弄脏了。 再也吃不了了。 白漓不仅没有要帮忙的样子,狐狸眸里还都是气愤,自己跟废物一样,连主人都保护不了,留不住,连主人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他凭什么给杀了主人的人好脸色看,现在照镜子都不想给自己好脸色看。 想把镜子砸了。 喻绥死了。 白漓才知道自己的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驭兽血契给解了。 契约是他和喻绥之间唯一被天道认可,被天地见证的,注定了他生是喻绥的人,死是喻绥的鬼。 他的命是喻绥的,心是喻绥的, 喻绥是什么时候做的决定,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不是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乖,不够听话有用,不值得他继续当他的主人。 凭什么。 小狐狸不想在杀了他主人的人面前哭,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为什么没有拦住他,为什么没有替他挡那一剑。 第137章 白漓不要解契,他从来就不要自由,只要喻绥,只要他活着,要你回来,他恨自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留不住。 他没同意! 他不同意! 喻绥还是他的主人! 他不同意解契,不同意喻绥把他推开,不同意喻绥一个人去死。 他还是他的主人。 永远是。 小鲛人顾不上喘口气,手还死死地抓着沈翊然不放。 他扯着人往人往里走了很多很多步,吹不到咸咸的海风才松开了手,从白漓嘴里取下那根冰糖葫芦。 递到沈翊然面前。 阿湛的嘴唇动了动,笨拙的又无比认真地努力道:“阿n、阿然哥哥、吃。” “甜、甜的。爹爹说,吃…开心。” 小鲛人又从袖中储物袋里翻腾出许多丹药和法器,奇形怪状的,许多沈翊然都不认识,阿湛很贴心地给娘亲解惑,“爹爹送、给,送给阿然哥哥的……礼物。” “吃…病就好了,剑坏了、也给你换!”阿湛断断续续,咬字不清地说。 沈翊然好疼。 骨头在疼,疼从骨髓最深处渗出来,尖锐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骨头缝里,不深不浅,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清醒着,清醒地知道,喻绥不在了,喻绥不会再回来了。 沈翊然抑着喘息,给人把东西装回储物袋,伸出手,接过了那串糖葫芦。沈翊然手指握着竹签,竹签很细跟像是随时会断,又很滑,随时会从他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摔碎了,沾了泥灰和血。 沈翊然把糖葫芦送到嘴边,张开嘴,咬了一口。 葫芦很甜,甜到沈翊然的牙齿都在发酸,舌尖发麻,整个人都像是被那甜味泡透了,从里到外,散了冷,都是甜的。 甜味炸开,糖衣很厚,咬下去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崖顶上显得格外清晰,甜得有些发腻,让沈翊然想皱眉,喉咙发紧。山楂是酸的,酸得牙根发软,想吐又舍不得吐,想咽又咽不下去。 沈翊然大口大口地吃着。 吃得很急,糖衣还来不及化开就被沈翊然咽了下去,山楂没嚼碎就滑进了喉咙。 很快,竹签上的最后一颗山楂果被他咬下来,嚼碎了,只剩下那根光秃秃的,还沾着黏糊糊糖渍的竹签,被沈翊然握在手里,不愿松不开。 没人再管他不能吃里头的山楂了,对脾胃不好。 没人了。再也没人了。 沈翊然用力嚼着嘴里的糖葫芦,山楂已经被他嚼得稀烂,糖衣已经被他咽得干干净净,嘴里又酸又涩,像在嚼沙子。 “嗯。” 不是甜的么。他怎么吃出苦味了。 好苦好苦。 沈翊然胃里在翻涌,胃脘想把苦味连同酸涩,都吐出来。 他偏头,不住地呕。 沈翊然呕得很厉害,眼泪糊了满脸,喉咙被酸涩的胃液灼得火辣辣的疼,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了,滚着酸臭和血腥的玩意从他嘴里溢出来,触目惊心的湿痕。 干呕杂着血块。 怎么会这么苦…… 沈翊然想把整个胃都吐出来,把自己的心挖出来。 他不想吐的。 那是喻绥给他的糖葫芦,怎么能吐出来。他怎么能把喻绥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都吐出来呢。 沈翊然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指甲嵌进泥土里,被血和泪和呕吐物浸湿了吗让人恶心,想逃离的,却逃不掉,躲不开。 在甩不掉的泥泞里发抖。 对不起,我不想吐的,我不是故意的,真的,真的,你信我。 “对不起……” 喻绥怎么舍得把他扔在连风都在嘲笑他,浪都在讥讽他,星星都在可怜他的世界里。 不是喜欢他么。 来带他走吧。 带他走吧。沈翊然无望地想。 好困。 困意氤满将人往下拉,往下坠的重。沈翊然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朝地面倒去。 昏过去前,沈翊然听见小鲛人着急忙慌的叫唤。很尖很细,带着哭腔,慌张得不得了地唤他阿娘。 娘亲…… 说自己会陪着他,会照顾他,也会给他买糖葫芦。 又求他不要像爹爹一样,不要丢下他一个人。 小狐狸的冷哼声杂在里头。 不屑又嫌弃。 白漓内心其实很复杂,主人宁愿死也要保护的人,让主人心甘情愿地把心都挖出来,命都搭上的人他怎么也该焦急。 可小狐狸不想装,他不喜欢沈翊然,很讨厌。讨厌他分明有唾手可得的偏爱还总不屑一顾,回过头又一副追悔莫及的模样,装给谁看。 再也不会有熟稔入骨的怀抱接住他。沈翊然恍惚间意识到。 第198章 衡安殿没了喻绥,还是家么 地面很硬,沈翊然浑身都疼,看不出伤过的心口都在跟着撞击一道疼。 习惯真的是很可怕的,一时间不复存在,人反应不过来,沈翊然就本能地觉得自己会被接住,像往常无数次那样。 沈翊然要回家,他不想要自由了。 自由太冷,太黑,也太空可太安静了,太让人害怕了。 自由里没有喻绥,沈翊然就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呼吸也感觉不到,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知道。 沈翊然不要了。 他不要自由了。 沈翊然只想有人能带他回家。 衡安殿没了喻绥,还是家么。 镶着银白色花边的绸缎,拍打着崖底的礁石,不会死的石头,发出轰轰轰的沉闷声响。 月悬在天上,像凝固在眼眶里的泪。 没有人了,一个人都没有了。 羡星海浪滚逐月,无人应他。 * 沈翊然眉宇间,本可囊括四海,可一旦离了那会笑着哄他的人,灵魂便只剩下捉襟见肘的薄凉。 最初,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靠近,又下意识地躲闪,欲盖弥彰。 像吞咽下荒原上那轮月亮,借漫天星斗藏起掌心微光。 清醒着,也糊涂着。 烧穿爱与过,怎么起火,便怎么着魔。 过往的日子像一场白雪皑皑的诗篇。爱人不在身畔,于是无论多少年,爱意只顾沉淀。 回忆,是无数次流年重演,而那个不敢轻易宣之于口的人,只在梦里,才肯泄露成秘密。 喻绥还在生他的气么?怎么许久,也未曾入梦。 * 九年后。 韫晦十年,春寒料峭。 喻绥在冷冰冰的榻上辗转,生生被疼醒。 脑子乱糟糟的。不堪回首的记忆像烧红的烙铁,一块块地印在魂魄里,怎么都消不掉。喻绥闭着眼,半梦半醒间,嘴唇动了动,两字便从喉咙里滚出来,沙哑含混的,氤着九年的冰霜和寒气。 “阿然……” 低唤落在空旷的殿内,没有人应。 喻绥睁开眼。 入目便是剔透的冰,漾着幽幽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和散落的墨发上,滚过喻绥敞开的破破烂烂的绯红衣领上。 冰床很凉,喻绥后背都在发麻,骨头都在隐隐作疼,像是被人从里面冻住了,血都流不动。 他低眸,自晶莹的冰上看见自己的脸。 不是魔尊喻绥的脸。 魔尊的张脸他原先有五六分相似,已是足够让人一见难忘的英俊。而这张脸,是他本来的面貌。 是他猝死在现世之前,每天都能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 眉骨更高些,轮廓也更深些,眼尾微微上挑,藏着陌生又熟悉,冷冽得让人不敢靠近的锋利。 眼睛还是桃花眼,弯弯的,亮亮的,即使在没有一丝温度的冰窟里,也像是裹着星星。喻绥愣愣地望着那张脸,动了动手指,手指便从冰面上抬起来,冰凉而僵硬的,跟被人掰断了又重新接上似地,怎么都不太听使唤。 喻绥哭笑不得。 他蹭地一下爬起来,乍然间动作过猛,眼前晃过黑斑,喻绥腰腹和后背同时传来撕裂般的疼,止不住发抖,可他顾不上了。 他跪在冰床上,抬起手,啪地一声,扇了自己一巴掌。 声音脆响,在空旷的,四面都是冰壁的殿内回荡着,仿佛有人在用鞭子抽打空气。 喻绥的脸偏向一边,脸上火辣辣地疼,真实的而鲜活,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活着的感觉。 活着。全须全尾地活着。 一巴掌呼得喻绥眼眶都热了,烧得他想笑又想哭。 可怎么会呢。 不是说不能给自己找壳子么。 系统那个杀千刀的人工智障,从来都是一字一句,跟在念悼词一样地告诉他,【完成系统发布的所有任务后,宿主可选择脱离世界。】 【完成系统发布的所有任务后,无法脱离世界,跟随反派结局走向。】 喻绥以为他死了,掉进羡星海的那刻,就死了,死透了,连渣都不剩了。 第138章 会像那小说里写的那样,被海水泡烂,鱼虾吃掉,变成白骨,泥沙,变成什么都没有。 喻绥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阿然了,再也听不到阿然的声音了,再也碰不到阿然的手了,再也抱不到阿然了。 可现在这是咋回事。 总不能是他猝死在现世的本体吧。 话说他到底猝死了没? 喻绥跪在冰床上,骨节突出,隐着薄茧手,握起来的手感都熟悉得不得了,纹路,疤痕,青筋,喻绥都能闭着眼睛描出来。 这是他的手。是他自己的手。 独栋公寓,他趴在桌上眯了会儿,就再也没有醒来的那个夜里,手还握着鼠标,搭在键盘上,沾着咖啡渍和方便面调料包粉末的手。 管他呢。活就活了。 反正除了外公也没人等我回去。 但愿他老人家好好的,也别太为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孙子伤心,最好眼泪都别掉,不然血压蹭一下子上来,又得到医院受苦。 喻绥随手捻了个响指。 随意到像是在弹走一粒灰尘,凤凰神息受召而动,晕着淡淡光泽的灵力从他指尖涌出,像是条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急不可耐地想要冲出去释放的河。 灵力撞在冰床上,能把人冻成冰雕的冰床,眨眼间碎得彻底,碎冰四散飞溅,落在地上,发出银铃摇着般悲伤而古老的曲子。 喻绥又下意识丢了个噤声诀。 诀丢出去的时候,喻绥自己都愣了下。 掩饰快到像是本能,像是他在无数个夜晚,清晨,偷溜进衡安殿怕吵醒榻上那个还在昏睡的人那样,怕他皱眉,怕他不舒服,刻进骨头里不需要思考的本能。 噤声诀落在碎冰上,声响便消失了,像被人用手捂住了嘴,按下暂停键,抽得干干净净的,连点回声都没留下。 殿内静下来,安静得喻绥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敲得他的肋骨跟着一起震。 修为还在。 喻绥淡笑了声,看不出来多开心。 那系统呢。喻绥在脑海里喊了声,没人应。陪他这么久,坑了他那么多次人工智障的不在了。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阿然呢…… 第199章 喻绥暂时没有死第二回的打算 自己留给他的遗产,那些和系统兑换的武器和丹药,他有用么。 阵法起效了,腹中胎儿肯定是没了,就不会再给他的修行路造成阻碍了。 用了丹药,也不存在阿锦说的难以够上大道之巅了。 本来就是主角。 无情仙君啊…… 喻绥的喉头滚了下,滑动很轻很轻,嗓子眼里有还有口气没喘匀。 他脑子晕乎乎的,被新鲜的空气和外头若有若无地嘈杂的对话吵得耳膜发疼的晕。 喻绥坐在碎了一地的冰碴子上,不嫌凉,也不嫌硌,就那样坐着,傻傻愣愣的。 他会在某个夜里想起自己么。 会有多怨呢。 那剑刺了也该消气了吧。 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这么狠,喻绥现在想起剑都打哆嗦,水真的很冷啊,这辈子不想再体验第二回了。 人家不稀罕自己,还是别给人添堵了。 睡懵了爱喊人名字算怎么个事儿,叫人知道了不会以为自己碰瓷吧。 坏习惯得改改。 不能因为没人听见就放纵自己。 他暂时没有死第二回的打算。 喻绥吐出口灼气,那涌上来酸涩又苦的东西咽了回去,喉咙发疼,心脏砰砰砰地跳着,还是热的。 他把百八十个菜名在自己脑子里过了一遍,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水煮牛肉,麻婆豆腐,螺蛳粉……喻绥成功把自己洗脑饿了。 这得多久没吃饭了,快饿死了都,再不吃东西你就又要死了。 喻绥叹了口气,垂睫掩下桃花眸中的忧伤。 哀怨若冬日里湖面上的薄冰,太阳一出来就化了,连水渍都不剩。 冰床破碎的边缘映出喻绥整个人。 衣服破破烂烂的,跟被人用刀割过,用鞭子抽过,还在地上拖过一样,什么仇什么怨。脏兮兮的,领口敞着,露出大片苍白还残留着鞭痕的胸膛。 鞭痕很深,像是蜈蚣一样趴在喻绥身上,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渗着血,被冰霜覆盖着,白白亮亮的,似是有人在他身上撒了一层细盐。 喻绥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凉到像是已经死了很久了,连体温都散尽了,嘴唇大概率也发紫的,他显然在这冻了许久了。 也不知道自己在这冰床上躺了多久……好冷,冷到骨头都在疼,血都凝固。 喻绥稍动一下全身都疼,他还活着。 他下意识抚了下心口。曾有人毫不犹豫地狠狠刺穿他的心脏。 喻绥险些以为自己没死透呢。 再也不用爱了,不用疼了,不用为了一个人掏心掏肺,连命都不要,还讨不着好。 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再让喻绥这般掏心掏肺地谋划了。 捐了命,换来个单方面甚至称不上拥抱的抱抱。 算了算了,总归是喻绥自愿的。 没必要要求人给自己同等的回报。 喻绥只是想,他来都来了,就对阿然好一点,再好一点,再好一点。 好到阿然不冷了,不疼了,不难受了,不哭了,不皱眉了,不开心的时候有人哄了,不舒服的时候有人照顾了,不想吃饭的时候有人抱在怀里喂了,想吃糖葫芦的时候有人买了。 好到阿然觉得他也不是那么讨厌。 就心满意足了。 按照小说里,美人仙君现在指不定混得多好。喻绥记得原著里写的,魔尊死后没多久,沈翊然在清虚宗废墟上建了一个辞妄宗,不分灵根贵贱,纳天下英豪,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辞妄宗,也成了修界举足轻重的门派。 沈翊然也成了辞妄宗的宗主,所有人都尊敬他,爱戴他,崇拜他。 他再也不是那个被魔尊囚禁在衡安殿里,没有自由,连笑都吝啬着小心翼翼,哭都要躲起来的美人仙君了。 他是辞妄宗的沈宗主,是修界正道的中流砥柱,是所有人仰望的存在。 天之骄子还是天之骄子。 喻绥想,至少还是有点收获的。 阿然自由了,快乐了,成为了他想成为的人,过上了他想过的生活。 没有他,阿然会过得更好。 这个世界会更好。 喻绥只是一个过客,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死了也没人在乎,没人记得,没人会为他掉一滴眼泪的人。 忘了得了。 赤焰说得对,初恋十有八九都得受伤,不得善终。 何况他还没恋上呢。 算什么初恋,连初恋都算不上。 又怎么能成为十之一二呢。 外面声音响了点。 看守弟子的抱怨声,隔着冰壁,传进来,闷闷沉沉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在梦里对话。 “这地冻成狗了。”一个年轻的嗓音,洇着浓浓的鼻音,吸着鼻涕,怨气满满,“滢夫人这回也是狠得下心,把自己傻儿子丢到这。原先脑子就不灵光,三年都没筑基,这一下也不怕给冻死。” 喻绥怔然。 傻儿子? 三年都没筑基? 喻绥的脑子还在晕,还没完全从空白里回过神来。 这是过了多久了……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声音接上了,更沉稳些,混着种我早就看透了的老成,“不过夫人够心疼这傻子了。亦宗主才是真不管不顾啊。夫人中午还给这傻子送过吃食,心疼得不行。宗主是真啥也不管了。” 亦宗主?滢夫人? 喻绥的眉头轻蹙了蹙。 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两个名字,又好像没有。 记忆所需模糊,以至于,喻绥像在窥探一团被水泡烂了的纸,上边的字迹都化开了,怎么都看不清。 “傻子这回是真过分了。”那人用恨铁不成钢,又有点幸灾乐祸,似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复杂语气道:“自己宗门镇宗之宝霜华玄珠都敢偷给那个软饭男。” 喻绥的眉心跳了下。 霜华玄珠。 那名字从他脑海里划过的时候,像道闪电,照亮了什么,又什么都没照亮。 记忆太遥远了,遥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 “嘘!”老成嗓音忽而压低了,警告的又匿着点心虚的,怕惹祸上身的紧张,“什么软饭男。人家现在是归恒剑派少宗主。你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第200章 喻绥不敢睁开眼,希望是自己的幻觉 “我呸!”和他对话的人字里行间是怎么都压不住的厌恶和不屑,“软饭男!脚踏两条船的事都传遍了,还少宗主呢。那是给他爹秦凛的脸面。秦凛要是知道他儿子在外面干的那些好事,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第139章 那人默了许久在组织语言,给自己壮胆,“反正……傻子这回是栽了。偷镇宗之宝,多大的罪,没被处死就不错了。夫人把他送到这来,说是惩罚,其实是保护。在这冰窖里冻着,总比在外面被人砍了强。等风头过了,夫人自然会来接他回去的。” 对方叹了口气,可怜天下父母心的同时也在可怜傻子的不容易,被人骗了,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遇到了真爱,“行了行了,不说了。反正这傻子也听不见。都冻了三天了,连动都没动一下,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别胡说。夫人说了,只是让他喝了点好东西,让他睡着了。等他想通了,自然会醒的。” 那人嗤笑了声,“想通?他要是能想通,就不叫傻子了。” “……” “你说……他会不会真的冻死了?” 对面也有点良心不安,“不知道。但……应该不会吧。他命硬。” …… 喻绥起身,听着外面那两个看守弟子的对话,听着莫名的字眼词从他耳朵里钻进去,在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的脑子里转了几圈,总算想明白了。 傻子是他。 软饭男是骗他偷了镇宗之宝的人。 归恒剑派少宗主是那个软饭男现在的身份。秦凛是那个软饭男他爹。 六百六十六,还有第二关。 喻绥:“??” 喻绥:“……” 喻绥心里颇不是滋味。 傻子?还偷镇宗之宝给软饭男? 咋那么出息呢。 上辈子作恶多端,这辈子报应来了,当骗子,上辈子是心甘情愿设局当傻子,这辈子是演傻子。 活了不说,还成了个傻子。还是个偷了自家镇宗之宝给软饭男的傻子。被人当枪使,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傻子。 喻绥不敢睁开眼,希望是自己的幻觉。 很可惜不是。他还得扮傻子。 关关难过啊。 喻绥拍了拍身上碎了的冰碴子,把沾满血和霜的绯红里衣拢了拢,遮住那些鞭痕,朝外头走去。 喻绥匿着身形避开守卫往外走。 那两个看守弟子已经靠在廊柱上打瞌睡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嘴巴微微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 八卦累了吧。喻绥不给面地笑出声。 喻绥走得无声无息,连袍角都没有掀起一点风。 行至半道,他大概知道这是哪了。 菀玟宗。 这名字他在原著的犄角旮旯里见过。 一个不大不小的宗门,以冰系功法著称,镇宗之宝是一颗叫霜华玄珠的珠子。 防御与攻击能力并存,进可攻退可守。 可以说是个顶好的法器。 那个劳什子少宗主要来干什么呢? 和美人仙君的辞妄宗相较而言,原著里这个宗门没什么存在感,只是某个章节里被一笔带过的背景板。 可现在不一样了。 因剿灭魔头有功,菀玟宗发展得如日中天。 喻绥的唇角弯了弯。剿灭魔头。 那个魔头就是他。 他死了,成全了很多人。菀玟宗是其中一个。 ……啧,宗门,对了,自魔头死后,修界为了让大战过后的人才损失逐步减小,以沈翊然为首的青年英杰拍板决定,行一年一度的叩天择英仪,而后许多修者皆是在这个类似宗门大比的仪式里闯出名头,或自立门户,或受人招揽,剿灭之战后青黄不接的局面也渐渐向好。 少宗主是祖传的傻逼么,一个赛一个蠢,骗一个傻子给他偷东西,是想在叩天择英仪里夺魁? 回过神,喻绥才想起自己连现在是几几年都不知道,总不能跟个睡美人一样,一睡不醒,醒来就沧海桑田万象更新了吧。 春还混着冬末梢的寒,行仪时节正好,喻绥才从冰窖似地思过处出来,想明白后打了个哆嗦。 喻绥沿着山道往上走。 夜风从山顶灌下来,打在他脸上,生疼。 他拢了拢绯红里衣,把复又敞开的领口拽紧了些,挡住还在隐隐作痛的鞭痕。 山道两旁的松柏被冬末的雪压弯了枝头,黑黢黢的,还缓不过来。 周遭黑漆漆的,也没人。喻绥索性大摇大摆地走,脚步也不藏了,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然后他差点没长针眼。 崖边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有两个人。 一男一女……不对,是俩男的。 站着的那位喻绥有预感,他认识,就是那两个看守弟子嘴里说的软饭男,归恒剑派少宗主。 靠在他怀里的那位他不认识,但听娇滴滴软绵绵的,撒娇又像发嗲的声音,应该就是那个让秦承凯脚踏两条船的另一条船。 喻绥现在看到啥崖都ptsd。 落星崖的阴影还压在他心口,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住另一块礁石,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喻绥心跳得很快,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他深呼吸调整了下,还好这回崖下边不是海,淹不死人。 崖洞里传出点动静。 喻绥悄摸地走进去,背贴着礁石,一寸寸地往前挪,挪到洞口,探出半个脑袋。 “凯哥哥……”嗓声软得像是一滩化不开的蜜,又腻得像是勺放多了糖的藕粉。 喻安整个人赖在秦承凯怀里,没骨头似地,怎么都扯不下来。 他的脸埋在秦承凯颈窝里,嘴唇贴着他的锁骨,不知是在啃,还是在吸。 喻安手也不老实,从秦承凯的胸口摸到腰际,又从腰际摸到后背,娇嗔着抱怨,“你……慢点亲……喘、喘不过气了……” 喻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洇着真实的被亲得喘不上气的娇喘。 喻绥被恶心懵了,差点呕出来。 喻安的脸从秦承凯颈窝里抬起来,两颊泛着红晕,唇上沾着亮晶晶的水光,眼角泛着红,欲拒还迎又小心翼翼地讨好。 秦承凯伸手抹去喻安唇边的晶莹,擦桌子似地,没半点温柔。 秦承凯的指腹从喻安的唇角划过,把水渍擦掉,又揉进他的皮肤里,跟狗标记领地一样,他碰过的,谁都不许再碰。 第201章 喻绥看了场好戏 他半点不怜香惜玉地接着亲,低头咬住喻安的下唇,含在嘴里,吮着,吸着,手从喻安的后背滑到腰际,又从腰际滑到臀侧,五指张开,掐住人柔软而饱满,还藏着点婴儿肥的肉,狠狠地揉着。 “安儿……”秦承凯的嗓音沙哑,被撩拨起来的欲念让他饥不择食,“勾引我……要负责给哥哥灭火。” 他边说,边把喻安往自己怀里按,按得紧紧的,两人身体之间没有一丝缝隙,喻安的胸脯贴着他的胸口。 喻安被他亲得喘不过气,偏开头,脸转向一侧,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他的手抵在秦承凯胸口,力道很轻地推。 秦承凯没有退。 他的手还掐在喻安腰上,力道更重了,喻安的眉头都蹙了下,嘴唇抖着,眼眶跟着红。 “凯哥哥,哥哥、唔……”喻安的声音又软了几点,矫揉造作,被欲望和理智拉扯着的矛盾。 他的手从秦承凯胸口滑到肩上,沉到后颈,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喻安偏开头,很慢躲开秦承凯的吻,像是在等他追上来。 他嘴唇还浅张着,上面还沾着秦承凯的口水,腻腻的,呼吸也很急,胸口起伏着,下一秒就要断气般。 “你、何时给安儿名分……”喻安嚅喏着,“我哥……他那……你怎么……” 你怎么还不甩了他? 你怎么还跟他那个傻子在一起? 你是不是还舍不得他? 你是不是还喜欢他? 你是不是觉得他比我好看,比我听话? 喻安眼眶红得厉害,本就漾着红晕的脸看起来像是颗熟透了,快要烂掉的桃子。 秦承凯晦气得不行。 他拧着眉,眉心的褶皱很深,脸色很难看,喻安看不出他在盘算什么。 秦承凯的手从喻安腰上移开,移到他的后脑,五指张开,扣住他的头,把他按进自己怀里。 喻安的脸都撞在他胸口,鼻子撞得生疼,眼眶里的泪一下子就被撞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秦承凯的衣襟上。 “傻子而已,”秦承凯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冷冷的,又晕着点心虚,“随便应付一下就行。” 喻安趴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情动的心跳。 喻安的手指蜷缩了下,“那、霜华玄珠你……还吗……”粗喘着气,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还呛着水,喘不上气,想要个答案。 秦承凯邪气地勾唇,问他,“那不是安儿的嫁妆吗?” 蛊惑般戏谑的回答。 让人分不清他是在说真话还是在开玩笑,是在承诺还是在敷衍,是在给糖吃还是在喂毒药的暧昧。 喻安迷迷糊糊地觉得什么不对但他没抓住,“是……是……” 第140章 他靠进秦承凯怀里,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的气息,溺在人不知是真是假的承诺里。 躲在礁石后看了场好戏的喻绥也没忘了给自己洗清冤屈的事。 他一面看,一面在心里冷笑,伸手,指尖捻了个诀。 留影藏真。 上辈子从系统那兑来的。他本来想试试还在不在,没成想真还在,用起来也很顺手。 喻绥装成看了场青楼戏子的登台戏码的傻子。转换很快,快桃花眼弯弯的,嘴角咧着,露出排整齐的白牙,双手举在胸前,笨拙地鼓着掌。 傻子笨重地装作被脚边小石子绊到,脚往前一迈,身体前倾,踉跄几步,从礁石后面跌了出来。 “你……”秦承凯率先反应过来。 喻绥还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他就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喻绥,手忙脚乱地整理着散开的衣襟。 衣带在秦承凯手里滑来滑去,怎么都系不上,像是在跟他作对,嘲笑他。 喻安也顺着人的力道从人怀里脱离出来。 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打断了他好事的,他名义上的兄长,喻安实打实地看不起,面对人却是又嫉妒又心虚。 他偏过头,调整呼吸。 呼吸还很急很乱,把口水还是眼泪还是别的东西咽回去,被人抓了个现行,即使是什么也不懂的傻子,喻安也没主动开口。 “你、看到什么了?”秦承凯整理好衣服,回过身。脸色铁青阴沉的,隐着不肯承认的慌乱。 他怒目冷视着喻绥,“谁放你出来的!?” 秦承凯吼着,给自己壮胆,掩饰心虚和害怕。 喻绥什么都看到了。 他不仅看到了,还录下来了,还存好了,准备以后用。 他不仅准备以后用,还想现在就拿出来甩在这两个人脸上,想看看他们是什么表情,是想哭还是想笑,是想跪下来求他还是想冲上来杀了他。 可傻子当然不能这么说。 他又鼓了一回掌,掌声很响很脆,在寂静的崖洞里回荡着,“好!再来一个!!” 傻子起哄着,跟看一场与他无关的,精彩得让人拍手叫好的戏般,“没带钱、你、你们去找娘亲要!” 喻绥笑嘻嘻的,笑容很灿烂,像是在说你们演得真好,我给你们钱,你们再演一遍吧。 我没钱,但我可以让我娘给你们钱,我娘最疼我了,我要什么她都给我。 喻绥一面说,一面拍着手往后退,傻子这个身份的挡箭牌还真是好,不然他都想不出别的能让人吃瘪又全身而退的计策了。 秦承凯被人下了面子,窝着火,想杀人又不敢杀,想骂人又不敢骂,想走又走不得,嘴唇抿着。 喻安蛮横地望着他,庶子的身份让他生来注定低喻绥一等,人前不能放纵,人后他可着劲欺负傻子,“兄长岂能如此无礼,凯哥哥可是父亲的客人!” 秦承凯在承认和急中生智的辩解里选择后者。 他不能不能承认喻安是他的情人,也不能辩解,喻安还在旁边,他不好当着人的面否认,“星野,小野,小野……你……听我解释。” 他叫的是喻绥的字。 星野。 字都一样么。那很有缘了,喻绥忍不住想。 小野?也够亲热的。喻绥嘴角还是咧着,桃花眼也亮亮的,望着秦承凯,心里有一万句脏话想说,通通堵在喉咙里。 似以往无数次傻子天真而信任地望着他心爱的人般。 秦承凯被人看得愣神。 第202章 喻绥没想到,认个路也能认出场祸事来 傻子的皮相无疑是一等一的好。比身侧的喻安好了不少。 喻安只称得上清秀,放在人群里,是那种看了一眼就会忘,忘了也不会想起来,即使想起来了也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的长相。 可喻绥不一样。 喻绥是真真正正的叫人一见难忘。 眉骨的弧度,眼尾的上挑,鼻梁的高度,唇形的轮廓,每处都精心雕琢过的,是挑不出毛病的完美。 这也是秦承凯愿意和这个傻子阿谀奉承,把人镇宗之宝骗到手的原因。 至少赏心悦目。 骗一个好看的傻子,总比骗一个丑的傻子,更有成就感。 秦承凯喉头滚动了下,想靠近又怕失去的贪婪,“小野,”跟诱惑猎物一样,“来哥哥这。”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傻子的嘴里嘟囔着,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找阿娘,找阿娘……” 秦承凯站在原地,手还伸着,保持着抬起招呼的姿势,还没收回来。他脸色很难看,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又泼了一盆冷水。 喻绥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沿着山道往下走,认路。 要把菀玟宗的每条路,拐角,门,树,石头都记住,记在脑子里,刻在心里,以备不时之需。 身后的崖洞里安静了一瞬,传来喻安带着哭腔的,又急又恼的怨怼,“凯哥哥,他会不会说出去?他那个傻子,嘴上没把门的,万一回去跟滢夫人说了……” 秦承凯压低嗓音,咬牙切齿,又不得不压住的狠劲,“跟上他。看他去哪。别让他乱说。” 喻绥没想到,认个路也能认出场祸事来。 他沿着山崖下的那条碎石路往东走,边走边在心里画图,左边是片矮松林,右边是条干涸的溪沟,溪沟尽头有一处废弃的采石场。 喻绥把这些记在脑子里,像在拼一幅被打碎了的,不知道有没有用的地图。 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薄薄一层,照在身上没有温度,只把那些石头和枯草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到碎石路尽头,他听见前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喻绥挑眉,听见有人在压着嗓子说话。 他放轻了脚步,匿了气息,借着矮松林的阴影往前凑了几步。 是秦承凯和喻安。 不是跟在他后头么,放弃了? 也是,跟着个傻子有什么意思,不如接着腻歪。 但怎么跑他前边去了? 两个人站在一处塌了半边的石壁后面,秦承凯背靠着一块大石头,一手捂着腰侧,指缝间有暗红色的血渗出来,把他月白色的锦袍洇湿了一小片。 喻安站在他面前,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很大,里边全是恐惧。 “凯哥哥……他们、他们快追来了……”喻安的声音在发抖,跟被人掐住喉咙似地,“我、我先回去叫人,你撑着——” 秦承凯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喻安整个人都被拽得踉跄了一步。 秦承凯咬着牙,字句从齿缝里挤出来,“你跑得掉?外面全是他们的人。你以为你跑出去能活?” 喻安挣了下,没挣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那张清秀的脸往下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那怎么办……我不想死……凯哥哥,我不想死在这里……” 秦承凯松开他的手腕,把他往外推了一把,语气急而狠,“这是菀玟宗外围,你从后面那条小路走,翻过那道矮墙就是菀玟宗管辖的地界了,他们不敢追过去。快去!” 喻安被他推得踉跄了两步,回头望了他一眼,哭花了的脸上面有犹豫不舍,还有藏不住的,如释重负的庆幸,转身就跑。 喻安跑得很快,锦缎靴子踩在碎石上,染着渐渐远去的声响,像只在猎犬面前仓皇逃窜的兔子。 秦承凯面无表情地靠在那块大石头上,说不上失望地低头,看了眼自己腰侧的伤口。 喻绥躲在矮松林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桃花眼绕着果然如此,见怪不怪的冷。 追来的人是什么人,喻绥不清楚。 可能是秦承凯的仇家,可能是归恒剑派的对手,追杀、夺宝、灭口,这些事喻绥在魔宫见得太多了,现在再见着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喻绥没有兴趣知道。 他该走了。 喻安跑了,秦承凯受伤了,追兵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他一个傻子,莫名其妙被卷进来,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喻绥压着脚步,沿着矮松林的边缘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倏而停住了。 霜华玄珠。 镇宗之宝。 菀玟宗的镇宗之宝。被他偷给了秦承凯。 那东西现在在哪里? 在秦承凯身上? 还是已经被他送走了? 如果秦承凯死了,那东西落在那些追兵手里,或者跟着秦承凯一起被毁掉,被抢走,被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那他这个傻子就永远洗不清了。 偷宝,通敌,背叛宗门,这些罪名会跟着喻绥,我操。 老子真他妈服了。为难一个傻子。 喻绥认命地往回走。 他走到那块大石头后面的时候,秦承凯正靠着石头闭着眼,面色苍白如纸,血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袍,顺着石头的缝隙往下淌,呼吸又急又浅。 第141章 听见脚步声,秦承凯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整个人绷紧。 看见了头发散乱的傻子,现在他跟前。 秦承凯愣怔,心虚又止不住庆幸,“小野?”嗓声沙哑得厉害,“你怎么在这里?” 喻绥歪着头,兢兢业业扮演着迟钝的,脑子不太灵光的傻子,“你……流血了。好多血。” 喻绥蹲下来,伸出手,去碰秦承凯腰侧的伤口,不知轻重,傻乎乎地按住了秦承凯的伤口。 秦承凯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按在剑柄上的手差点就要拔剑,生生忍住,眸子落在人沾着血痂的唇。 说话比预想的要柔和得多,“小野,你……你是来找我的?” 喻绥笑眯眯地,天真地瞧着他看,“找……找珠珠。娘亲说,珠珠丢了。要、要…找珠珠。” 第203章 喻绥晦气得不行 秦承凯的眸中闪过阴郁,手从剑柄上松开,伸向喻绥的脸,指尖在快要碰到喻绥脸颊时,停住,手指蜷缩了下,收了回去。 “珠珠在我这里。”秦承凯很快站到说服傻子的理由,“我帮小野保管着。等小野长大了,就还给你。” 喻绥配合着他笑,继续用自己那双脏兮兮冰凉的手,按着秦承凯的伤口。 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温热的,黏稠的,带着铁锈般的腥气,糊了他满手。 远处传来嘈杂交织的脚步声。 有人在说:“那边找过了没有。” 秦承凯撑着石头想要站起来,可腰侧的伤口让他根本使不上力,刚撑起一半就跌了回去,靠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本能地抬眼,给人放出赤裸裸的求救信号。 “小野……” 喻绥晦气得不行。 他蹲下来,把秦承凯的一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手揽住他的腰,用力往上一托。秦承凯比他矮了快半个头,却比他重得多,重量压在他身上,压得喻绥头昏脑胀的。 鞭痕像是被人用刀又割了一遍,喻绥咬着牙,迈开步子。 操。这不为难傻子呢么。喻绥索性将人背了起来。沿着那条他刚刚走过的铺满碎石和枯草,通向菀玟宗的山路,拼命地跑。 耳朵里全是风声和自己的喘息声,还有秦承凯压在他肩上,要把他的骨头压碎了的重量。 身后杂乱的响声,被山崖和树林吞没。 早知道这个劈腿男沉得跟猪一样,喻绥就退一步背锅好了。 跑了许久,腿终于不听使唤,软得像滩烂泥,怎么都撑不住问迈不动了。 喻绥的膝盖一弯,整个人朝前栽去,身体砸在地上,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来得及在意识消失之前,把秦承凯从自己身上推开,推得很远很远,不会把自己压到。 啧,沉得跟猪一样,不得被压吐血啊。 * 喻绥醒来时,入目是一片陌生的殿顶。 殿顶是木质的,上边绘着繁复的彩画,有祥云,仙鹤,灵芝,他见过太多,已经看腻了,代表着吉祥长寿,如意的图案。 图案在烛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不知道的以为又升天了呢。喻绥莫名被戳中笑点。 喻绥躺在冰冷的地面上,青石铺的,很凉,后背都在发麻,跟不久前醒来的冰窟没两样。 后背的鞭痕,腰侧的擦伤,膝盖上的淤青,手掌上的血泡,都在叫嚣着疼,早知道不多管闲事了,傻子背个锅怎么了,就是现在跑出去跳崖投湖都没人会觉得不对劲。 喻绥人还没清醒,耳朵先醒了,周遭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混乱的吵架和争论,像是在审判。 “……偷盗镇宗之宝,通敌叛宗,按宗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宗门!”苍老威严,含怒意的声音,从很远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的,砸在地上,整个殿都在嗡嗡地响。 “宗主息怒!阿野他……他脑子不清楚,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女声洇着哭腔哀求时缠着让人心口发紧的颤抖,“他是被人骗的!他是傻的!他连筑基都没有,他哪有那个本事偷霜华玄珠?一定是有人指使他的!” “滢夫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尖锐而刻意,演戏一样的委屈和愤怒,“你是说我哥是被指使的?那你说,是谁指使他的?谁能指使得了他?” 哇塞。毫发无伤地跑出来,就马不停蹄地来污蔑他来了? 喻绥听出来是喻安的声音。 前不久还在秦承凯怀里娇喘着问你何时给安儿名分,在人受伤时跑得比兔子还快,又在议事殿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无辜的口吻,质问自己的母亲的人。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人绝对跟原唯昭有得一拼。 他俩要是能认识,保不齐还挺有话题聊的。 “够了。”低沉的声音压住所有嘈杂,上位者的威严让殿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响。 喻绥慢慢睁开眼。 视线绕着血涌上头顶,天旋地转的模糊。他眨眨眼,等模糊散去些,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殿内站满了人,穿着各色衣袍的,或老或少,或男或女,或站或坐,或面色凝重或面带怒意或面无表情的人。 正中间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件深紫色,绣着暗金纹路的锦袍,面容冷峻,眉宇间藏着股不怒自威的凌厉。 他的眼睛很深,嘴唇薄而抿着,整张脸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大概就是自己的父亲了。 菀玟宗的宗主喻宸亦。 旁边站着个妇人,穿着件素青色的,绣着兰草纹的褙子,面容清秀,眉眼温柔,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女人的手紧紧地攥着帕子,帕子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她望着喻绥的方向,心疼又焦急,这倒是好认得紧,滢夫人。 秦承凯站在一旁,腰侧的伤口已经包扎过,白色的纱布从衣襟下面露出来,染着粉红色的血痕。 他的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狼狈了,衣袍换过,头发也重新束过,整个人又恢复了那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少宗主气度。 喻安站在他旁边,靠得很近,近到两个人的袖子都快碰到一起了。 还有许多人,喻绥不认识。 他也不想认识。 喻绥仰头就能望着高高在上,俯视着他的,或冷漠或同情或不屑或厌恶的脸。 片刻,傻子像是个真的不太会控制自己身体的人一样,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手撑在地上,青石地面凉得像冰,掌心不住发麻。 喻绥膝盖跪在地上,淤青被磕得生疼,他撑住身子,跪着,站起来。 “阿野。”喻宸亦嗓声冷沉地质问自己的儿子,“你可知罪。” 喻绥看着自己陌生又熟悉的父亲,“知……知罪。阿野……知罪。” 滢夫人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捂着嘴,拼命地想要把哭声压回去,可哭声从她指缝间漏出来,细细碎碎的。 听得喻绥都心疼了半瞬。 秦承凯垂着眼,从始至终没表态。 亦宗主望着喻绥,像是在看一个犯人,看一个让他丢尽了脸面,多余的东西,“那你告诉本座,”他问,“霜华玄珠,现在在哪里?” 第204章 喻绥想听故事 傻子很认真地沉默了一会,真诚又无辜地把人卖了,“在……在凯哥哥那里。凯哥哥帮阿野保管。等阿野长大了,就还给阿野。” 殿内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秦承凯,震惊,怀疑,果然如”的了然,你还有什么话说的质问。 喻绥爽了。 傻子能有什么不好的心思呢,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人家能对亲哥哥这么狠心,自己对不认识的情哥哥不顾死活也情有可原吧。 秦承凯的脸色白得不像话,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沉郁就灭了。他抬起头,望着喻绥,眼睛里愤怒和慌乱在翻涌着地难以置信自己被傻子背叛了。 “小野,你……你在说什么?”秦承凯嗓声沙哑干涩,像在哄不听话的孩子,给自己求一个机会,“珠子……珠子不是你自己拿去玩、弄丢了吗?你怎么能……怎么能说在我这里?” 喻绥沉黑的桃花眸弯弯的,很开心,一脸无知者无畏地回视说:“没有丢。在凯哥哥那里。凯哥哥说的。凯哥哥说帮阿野保管。等阿野长大了,就还给阿野。我…记得、不傻。” 喻绥也是大场面见多了,心里很平静。唇边还挂着傻乎乎的笑,一副我说完了,你们看着办吧的随意神态。 “来人,把秦公子请到偏殿休息。霜华玄珠的事,本座会与归恒剑派秦掌门当面商议。”亦宗主说:“至于阿野,送回听雪阁,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房门一步。” 喻绥被人带走了。 傻子没回头,也挣扎,不会喊冤枉,只委屈巴巴地唤了声娘亲,甚至没喊父亲,他父亲一看就不把他当人。 他跟着那两个押着他的弟子,走出了那间高大华丽,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殿宇。 第142章 抬眸看见牌匾上提着金灿灿的大字,凝晖殿。 喻绥也是倒霉透顶。 他原以为听雪阁这名字听着雅致,怎么也该是个有窗有炉,能避避风的地方。 结果推开门的瞬间,冷风裹着冰碴子扑面而来,那股子阴寒劲儿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凉气。 冰窖。又是冰窖。 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冰窖。 四面的墙壁上结着厚厚的霜,连缝隙里都渗着白,地面上一层冰,滑得像镜子,映着他那件破破烂烂的绯红里衣,和喻绥看不出表情的脸。 喻绥站在门口,望了片刻,弯弯唇角,转过身,笑嘻嘻地朝那两个押他来的看守弟子打了个招呼。 也是缘分啊,方才都没仔细瞧。 那两个弟子正是之前在冰窟外八卦的年轻人和年长者。 年轻人看见他这副傻乎乎的笑脸,嗤了声,抱着剑靠在门框上,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年长者倒是没说什么,只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吃吧。你娘之前偷偷塞给我的。” 喻绥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还是两个白面馒头,还是温软的。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慢慢地嚼了又咽。 朴素而叫人踏实的甜。 甜味在喻绥嘴里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落进那空了太久,叫嚣着饿的胃,把那两个馒头都吃完了,连掉在油纸上的碎屑都用指尖拈起来,塞进嘴里。 守卫看他这么可怜也没再苛责他,给人收拾烂摊子,把油纸从他手里抽走,团成一团,塞进袖子里。 年轻弟子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嘴里嘟囔着,“行了行了,进去吧。别想着跑啊,跑也没用,我们还得挨骂,而且…这回外面全是我们的人。” 喻绥点头,转过身,走进冰窖,身后的门被关上了。 等那两个弟子的脚步声走远了,喻绥才从门边移开。 他没有往冰窖深处走,而是靠着门板坐下,缩着脖子,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冰窖里很安静,等那两个弟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说笑的声音渐行渐远,都融进了这片沉默的寒冷里,他才慢慢站起来。 喻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门外是条灰白色的廊道,廊道尽头有扇半掩的门,门边透出点暖黄色摇曳的光。 是守卫的值房。 喻绥听见那年轻弟子的笑声,从门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说什么好笑的事,嘲笑谁呢。 喻绥有点好奇,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到值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桃花眼弯弯亮亮的,洇着天真得叫人不忍拒绝,又让人想欺负一下的光。 两个守卫正围着火炉烤火,年轻的那个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手里捧着个茶盏,茶盏里冒着热气,把他的脸蒸得红扑扑的。 年长的那个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根铁钳,拨弄着炉子里的炭火,炭火噼里啪啦地响着,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 他们看见喻绥探出来的那颗脑袋,愣了一瞬,年轻的那个先笑了,笑得大声又刺耳。 “哎呦,傻子出来了?不怕冻死啊?”他把茶盏放下,双手抱胸,歪着头打量着喻绥。 喻绥笑嘻嘻地,从门框后面挪出来,整个人都站在了值房门口,跟脏兮兮没人要的小狗一样,可他不在乎。 傻子很真诚地问他们,“现在、几几年……”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年轻的那个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他扶着桌沿,指着喻绥,手指都在发抖,“哈哈哈哈——你听听,你听听,这傻子连今年是哪年都不记得了!” 年长的也在笑,含蓄些,摇了摇头,告诉他,“韫晦十年了。韫、晦、十、年。”他一字一顿地说,像在教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 韫晦十年。已经过去九年了么。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还真是眼睛一闭一睁,无痛等待九年。 喻绥用沙哑含混的嗓子,小心翼翼得像是在求人,在撒娇,“修、界有什么好玩的事么……想听故事。” 两个守卫又对视了一眼,年轻的那个挑了挑眉。 年轻的那个把脚从椅子上放下来,往前倾了倾身子,好吧,看傻子这么可怜,就逗他玩玩似地施舍。 第205章 喻绥对他不好,所以哪怕杀了也不解气 他的嘴唇动动,说书人特有的抑扬顿挫的,故意卖关子的腔调,绕着字字句句,“好玩的事?那可多了去了。你想听哪方面的?宗门的?散修的?魔宫的?” 喻绥的眉心跳了下,说:“都、都想听。” 年轻弟子笑了,笑里藏着得意。他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水,接着把茶盏往桌上一顿,那些故事已经在他肚子里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个愿意听又不会打断反驳他的听众。 “行!那我就给你讲讲。”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先从离咱们最近的羽麇宗说起吧。你知道羽麇宗吧?就是那个、那个……”他想了想,一拍大腿,“就是那个最年轻的长老被人废了修为的那个!” 年长的弟子在一旁接话,声音不紧不慢,补充纠正,“原唯昭。被魔尊废的。听说是在永夜殿偷袭,用的还是魔器。一个仙门正道,用魔器偷袭,这事当年可闹得不小。” 不是,我没费他修为啊。喻绥冤得不行,他那时候生怕做过了,惹美人仙君生气,被人偷袭都忍气吞声地只把人关在牢里,后来美人仙君还把他放了。 诽谤,你们都是诽谤我。喻绥想翻白眼,又不好意思翻。 年轻弟子连连点头,脑袋点得像鸡啄米,嘴里还嗯嗯嗯地应着,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也知道这件事,“对对对!就是他!原唯昭!听说他被废了修为之后,就被关在魔宫地牢里,后来不知道怎么又被人放了,又被人抓了,又被人放了——反正折腾来折腾去,最后是羽麇宗花了大价钱把人赎回去的。” 这就更无从说起了,当面整件事的全过程亲历者喻绥表示,最后那次抓他压根没想着把他放走,他如果能活着,就算他命大。 那人嗓声氤满怜悯,“回去之后也不行了,修为废了,人也废了,整天疯疯癫癫的,见人就问‘你看见我师弟了吗’,你说可笑不可笑。” 喻绥很配合地嘲笑着,疯了,也好,疯子能对人造成什么威胁,他没说话,很乖地听着。 年轻弟子见他没有反应,以为他没听懂,也不在意,又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再说说归恒剑派。就那个、那个秦承凯他爹的那个门派。” 他的语气不屑又轻蔑,像是在说一个暴发户,又不免有点酸溜溜的味道,“归恒剑派这几年可风光了,到处收弟子,到处建分舵,到处跟人联姻,到处抢地盘。秦凛那老东西野心大得很,想把归恒剑派做成修界第一剑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年长的弟子咳了一声,提醒他收敛。 年轻弟子撇了撇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脸上的不屑更浓了,浓到要溢出来。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把茶盏放下,往炉子那边凑了凑,今年的春天还跟冬天一样,手指冻得通红,几根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胡萝卜般。 “还有什么来着?”他歪着头想了想,眼睛忽而坏心眼地闪闪,“对了对了,清虚宗!你知道清虚宗吧?就是那个、那个……被魔尊灭了的那个!” 喻绥的笑僵住。 被冻的,他靠在炉火边安慰自己。 年轻弟子没有注意到,他正沉浸在那些他听来看来的,不知从哪里拼凑起来的,关于那些大人物,他自己也分不清真假的故事里。 “听说清虚宗的废墟上,建了个新门派,叫辞妄宗。宗主就是当年那个、那个……被魔尊囚禁的仙君!叫什么来着——沈翊然!对!栖衡仙君,沈翊然!” 喻绥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辞妄宗可了不得!”年轻弟子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都溅出来了,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不分灵根贵贱,纳天下英豪,听说现在已经是修界数一数二的大门派了,连羽麇宗、归恒剑派那些宗门都要给几分面子。” 年长的弟子点了点头,“栖衡仙君确实了不起。年纪轻轻就建了这么大的宗门,还把当年清虚宗的那些旧部都收拢了,连一些散修、妖修、甚至魔修都去投奔他。有人说他是修界未来的希望,也有人说他……太激进了。” 年轻弟子哼了声,不允许任何人忤逆自己敬佩的人,“激进怎么了?人家有那个本事!你行你上啊!”年长的弟子没有接话,拨弄着炉子里的炭火。 喻绥站在那里,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关于辞妄宗,关于栖衡仙君,关于那个人的故事。 第143章 桃花眸弯弯,水光潋滟地,氤着说不清是疼还是酸的潮。傻子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已经攥进了掌心里。 年轻弟子又说起了别的宗门,玉蜀剑派换了新掌门,太虚观发现了上古遗迹,东海龙宫嫁女儿,北荒妖域又打起来了。 他说得口沫横飞,绘声绘色。 喻绥听着,反应平平,恩怨情仇,从他耳朵里钻进去,从他脑子里穿过去,跟水流过筛子没什么分别,什么也没留下。 栖衡仙君。沈翊然。阿然。 年轻弟子终于讲累了,端起茶盏发现水已经凉透了,皱了皱眉,嫌弃地往地上一倒,颇为期待地看着傻子,想让他给自己点反应。 喻绥也确实给他反应了,只是不是他想要的,“栖衡仙君,他、为什么在魔宫?不去……” 不去自己的辞妄宗? 他没说完,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挤不出来,等一个答案。 年轻弟子怔神半秒,想了想,笑了,“那谁知道呢。兴许是被囚禁气不过,太恨了,把人杀了也不解气呗。” “也可能是被囚禁上瘾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值房里回荡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让喻绥恶心。 喻绥皱眉,下意识很认真地反驳,“不是。” 两个守卫的笑声戛然而止。 傻子瞳孔有些不聚焦,隔着水雾望很远很远的地方,喻绥说:“他,就是太恨了。” 就是太恨我了。我对他不好,所以哪怕杀了我也不解气。 第206章 喻绥有点不想知道沈翊然在他死后过得有多好 喻绥的心里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跟在念一段他已经背了太多遍,已经烂熟于心,不需要再费心去想的经文。 年轻弟子最先反应过来,唇角扬着不知该怎么收场的弧度,不耐烦道:“算了算了不跟你一般见识。”他挥了挥手,“你个傻子懂什么,滚回去滚回去。别在这儿碍眼了。” 喻绥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很感激地朝他们笑笑。 喻绥老老实实滚回去冻着。 外面传来那两个守卫的声音,隔着厚厚的门板,传进来,闷闷沉沉的。 “你说那傻子,他说的‘不是’,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傻子的话,你也当真?” “也是。不过……他说‘就是太恨了’的时候,那眼神,我总觉得有点瘆人。” “瘆什么人?他就是个傻子。别想那么多了,嗑你的瓜子吧。” “嗑就嗑。你说,栖衡仙君要是知道咱们在这议论他,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他又不会来这。他现在在魔宫待得好好的,听说连辞妄宗的事都不怎么管了,整天就在那衡安殿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在干什么?怀念那个魔头呗。不然还能干什么。” “怀念?他不是恨他吗?杀了他还怀念?” “那谁知道呢。爱啊恨啊,本来就是一回事。” 声音渐渐低下去,听不见了。 他走进冰窖,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喻绥走到冰窖最里面,堆着碎冰的角落,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喻绥把腿蜷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地面是冰的,墙是寒的,空气是冷的,连他呼出的气都是凉的。 喻绥咬着唇,冻得狠了,他想起自己可以捻个诀取暖。 又把紫了的手缩了回去。不能捻。 他还是个没筑基的傻子,干啥事都惹人怀疑。 喻绥蜷在角落,瑟瑟发抖,眼睫很快浸上碎冰,失神地颤颤。 才不是一回事,爱就是爱,恨就是恨,一剑穿心只可能是恨之入骨。 喻绥被冻得昏昏沉沉时,隐隐约约听见一道声音定在自己耳畔。 来人嗓声清清冷冷的,像是冬日里梅枝上落下的雪,深潭许久未曾流动的水,不轻不重,却刚好能穿透喻绥被冰霜糊住了的意识,坠进喻绥那颗快要跳不动的心脏里。 “能站起来么。” 喻绥长卷的毛动了动,恍惚到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他还没攒够力气睁眼,只是本能而贪婪地去捕捉那个声音的余韵。 不怪喻绥,实在是那人的音线太熟悉了,熟到喻绥的骨头都在疼,浑身血都在发烫,整个人都是被人从冷冰拽了出来,进了个温暖明亮的世界里。 继而便是心口的闷痛,止也止不住。喻绥是真怕了。 冷梅息萦绕鼻尖。 有人在用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朵花,在喻绥面前一下下地晃着。 属于那人独一无二的味道,接踵而来。 什么绵软的玩意擦过他的颈侧,痒痒的。 喻绥的身体倏而僵住,铺天盖地的紧张和恐惧让他一动都不敢动,呼吸都慢了。 “是很冷么?”喻绥听见那人又问了一回,耐心而温柔的调子像在刻意模仿谁,“还能站起来么?” 喻绥总感觉被人轻视了。 那人现在大抵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喻绥撑着困倦,点了点头。他撑着墙,慢吞吞地站起来,腿还在发软,膝盖打颤,喻绥咬牙撑着,站得很直,桃花眸却依旧视物不清。 毫无征兆地,披风沉到他肩上。披风很轻也很暖,让喻绥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上头有冷梅的气息,有雪的清,又暖融融的。 喻绥模模糊糊地听人笑了声。 笑声落进喻绥耳朵里,就是颗小而滚烫的还带着咸涩味道的石头,不管不顾地撞进他又苦又涩,千疮百孔的心口里,砸得喻绥浑身都在跟着那笑声一块疼。 喻绥忽然就觉得自己刚才那个念头很荒谬。 他居然会以为那个人是沈翊然,以为那个从天而降,走到他面前的是上辈子捅了他还能狠狠地把剑拔出来的人。 能笑才怪。 天塌了,那人都不会朝他露出一个笑。 也不知道他死后九年里美人仙君开心点没。 喻绥弯了个自嘲苦涩的笑,索性闭上眼,把脸埋进那件披风里,还没从梦里醒来,就陷入更深的梦魇。 喻绥被人半强迫地把手臂搭到肩膀上。 梦里的人很单薄,还是和九年前一样,风一吹就会倒,手扣在他手腕上,冰凉而纤细,骨节分明的,像还在往外冒着寒气的玉。 喻绥好几次想开口打断这个梦境,都没忍心。 扶着自己的人力道不轻不重,不让他倒下去,又不会让喻绥觉得被束缚控制住逼着做不想做的事。 喻绥就这么一路走回凝晖殿,都没费什么劲。 这梦还挺真,跟连续剧一样。 身子回暖,喻绥被人安置到软座上。 喻绥手指在发麻,意识到什么时,他后知后觉地抬眼,去打量扛他过来的人。 那人已然站在大殿中央,背对着他,素白的衣袍在烛光下盈着温润的光泽,仿若月光,纤尘不染。 身量倒是和喻绥记忆中一般无二,但又瘦了许多,素白的衣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墨色长发垂在腰际,似是在邀请等待人把玩。 有些煞风景的是,该风光无两的人,眼睛上覆着白纱,薄若蝉翼,遮掩住美得不可方物的眉眼,叫人只能瞧见露出的高挺鼻梁和微微抿着的苍白干涩的唇。 清瘦,线条分明的下颌边,耳朵也没有艳色,杂着白纱的边缘飘飘荡荡,卷过滚动的喉结。 变了。好像又没变。 那张脸比九年前更清瘦了,下颌的线条更分明,颧骨的轮廓更突出,眉眼间清冷的气质还在,却多了种已经融进了骨头里安静的温柔。 神明不再全然冰冷,如喻绥所愿,沾染了几分难见的尘界烟火气。 只是,身畔不再有他。 喻绥还有点庆幸,他就说吧,自己死了,美人仙君指不定多开心呢。 就是这梦什么时候醒啊…… 喻绥有点不想知道沈翊然在他死后过得有多好。 就一点点,不多。 第207章 喻绥脑子都不会转了 沈翊然琥珀色的眸子隔着白纱,不失威严地凝着大殿主位的亦宗主,嗓声冷而淡然,缠着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沉,“依宗主方才所言,令郎并无婚配?” 大殿里人的目光都落在让人看了一眼就再也移不开视线的仙君身上。 敬畏,好奇,惊艳,嫉妒,有说不清道不明复杂而矛盾的,分不清是爱是恨是羡慕还是恐惧的东西。 亦宗主从主位上站起来,跟屁股底下着了火似地,起身迎接了不得的大人物,脸上堆着笑,用力到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他弯着腰,拱手,姿态低到尘埃里,和方才教训喻绥时判若两人,“是是是,栖衡仙君能看上犬子实乃他的荣幸。” 沈翊然的眸子转到喻绥身上,蜷缩在软座上,裹着披风,浑身还在发抖的傻子。 沈翊然不自觉地皱眉,寒凉的嗓声,让整个凝晖殿的温度都跟着降了几度,“没有婚配,那喜欢的人呢,本君听说……” 第144章 “没有没有,”亦宗主不待他说完便连连否认,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警告地瞥了眼一旁呆坐着的傻子,一狠厉一闪而过。 喻绥当然没理他。他脑子乱糟糟的,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问喻宸亦这个? 关心傻子有没有婚配,几个意思? 别吧。 他才刚回来多久,没吃上一顿热乎饭呢,就找来要杀他了? 喻绥越想越觉得可能,整个人都抖了下,别又要淹死吧,喻绥真的怕水,没开玩笑,要是再来一回,被火烧死都比溺亡好。 美人仙君就这么恨么。 还真一剑穿心都不够解气啊。 喻绥掉进羡星海的那一刻,欠他的,不是已经用命还了么,还清了,两不相欠了。 或许,或许没认出来呢。 喻绥洗脑自己,毕竟他自己这张脸还是比魔尊的帅了不少的,能认出来才怪。 虽然有点像,但又不完全像,像小说里那种化成灰都能认出来的能有几个人啊,总不会这么点背被自己撞上了。 喻绥低下头,不再看着人发呆,把脸埋进那件披风里。 “是么。”沈翊然终于再度开口,若叹息又洇着嘲讽的尾音。 “那本君再问宗主一句。”不疾不徐的声线冷冽的问句,“令郎既然没有婚配,没有喜欢的人,那他偷盗镇宗之宝霜华玄珠,是为了谁?” 喻绥脑子都不会转了,美人仙君什么时候话这么多了。 喻宸亦的笑彻底僵住,嘴唇哆嗦了下,把那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了句更好听得体,不会得罪人的话说出来,“这……这……” 伏低做小的人慌乱得冷汗涔涔,“阿野他是被人骗了!他是傻的,他根本不知道那珠子是什么,他以为那是什么好玩的东西,他……” “本君没有问他是怎么偷的。”沈翊然打断他,“本君问的是,他偷来给了谁。” 殿内人屏住呼吸,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竖起耳朵,想听喻宸亦会怎么回答,知道那个答案,所以都等着那个答案从喻宸亦嘴里出来。 沈翊然问,“若不是本意,宗主这样惩戒令郎,是否不妥?” 喻宸亦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让所有人都看见了他见不得人的私心。 喻宸亦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牙齿都在打架,咯咯的,“是是,不妥,不妥。” “是……是归恒剑派的少宗主,秦承凯。犬子他……他不知怎么认识了秦少宗主,被那人花言巧语所骗,以为那珠子是……是什么定情信物。” 殿内响起窃窃私语。 一群苍蝇,围着喻宸亦,老脸被踩在地上说活该。 沈翊然不置一词。等嘈杂声渐低了下去,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才又开口。 “秦承凯。归恒剑派。”沈翊然重复着这几个字眼,隐着近乎麻木的冷。 “本君记下了。”沈翊然道。 “宗主,”沈翊然给足了他面子,道:“令郎的事,本君会查清楚。霜华玄珠是菀玟宗的镇宗之宝,本君不便插手。但归恒剑派那边,本君会让人去问一问。若真是秦承凯骗走了贵宗宝物,本君定会让他给菀玟宗一个交代。” 喻宸亦的腰弯得更低了,如释重负,劫后余生得像是被人从刑场上救下来了似地庆幸和感激。 “好好好!好啊!有劳有劳……”他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条狗,会摇尾巴,舔脚趾,汪汪叫着讨好主人的狗,声音都在发抖。 “多谢仙君!多谢栖衡仙君!仙君大恩大德,菀玟宗上下铭记在心,没齿难忘!”喻宸亦的嗓音越来越大,拼命地想要抓住这根从天上掉下来的,可以让他攀上高枝,让他宗门更上一层楼,在修界站稳脚跟的救命稻草。 “仙君可要在老朽寒舍将就几晚,好…查清……” 沈翊然侧过头,朝傻子那看了眼,跟征求人同意一样。 喻绥恰好也在看他,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热烈张扬,在沈翊然回望过来时,飞快地躲开,垂下眼,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翊然喉头吞咽了下,“烦请引路。” 他转过身,随着被招呼来的弟子的指引,朝殿外走去。 喻绥望着人的背影,融化在夜色里,罢了罢了,既然没认出来,那就不用杀他了吧,喻绥长舒了口气,心口还是堵堵的,跟那一剑的后遗症一样。 …… 变故突生。 沈翊然一脚踏出殿外,身体方越过门槛,素白的衣袍还在风中轻飘着,覆着白纱的脸还在月光下润着清冷的光,手还垂在身侧,指尖微蜷着,状似毫无防备。 一道人影从殿门外的阴影里猛地窜出来。 那人穿着件暗得就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锦袍,头发散着,面色阴沉,眼睛里全是血丝,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刚从地狱里爬出来,还没来得及吃人的恶鬼。 秦承凯手握着柄短刀,刀刃却润着幽蓝色的,绕着毒蛇的信子般的光,他特意在刀上淬了毒,是从深海鲛人的眼泪里提炼出来的毒。 第208章 喻绥觉出袖中已然没了牵机丝,才回过神,关自己什么事 能够腐蚀灵力,侵蚀神魂,叫人在极致的痛苦中慢慢死去。 连大罗金仙都救不回来的剧毒。 秦承凯的恨不是一天两天攒起来的,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攒的,凭什么,凭什么沈翊然即使身陷魔窟,也能重回修界,再叫人赞上一句:天之骄子卧薪尝胆,为民除害。 自沈翊然在凝晖殿上说出下他们宗门面子的话时,恨就像浇了油,怎么都扑不灭的火,在他心里熊熊地烧着。 这事万不能叫他爹知道,否则…… 秦承凯失去理智,也忘记了后果,只想让这个人死。 让多管闲事,不知天高地厚到自以为可以左右他命运,毁掉他前程,让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人死。 不能让沈翊然去查。 更不能让他去归恒剑派问他父亲,不然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少宗主的位置,他和归恒剑派未来的联姻,九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 都要付诸流水。 绝不能让沈翊然活着离开菀玟宗。 死在这里。 秦承凯可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继续做他的少宗主,要喻安的感情,骗喻绥的心悦,继续在修界混得风生水起。 他可以的。 刀刺向沈翊然的后背,风都来不及反应,刀刃上的蓝绿色光芒在空中拖出鬼火似地尾巴。 刀尖距离沈翊然的后背三尺,两尺,一尺。 喻绥瞳孔骤缩,装傻都顾不上了,“仙君躲开!” 沈翊然愣怔一瞬。 脑海里晃过许多画面,声音,许多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却一直记得,只是不敢去想,去碰,去承认的东西。 沈翊然的身体本能地往旁边闪躲,剑擦着他的右上臂而过。 嘶啦一声,刀刺破的似乎不是沈翊然的右臂,而是活剐在喻绥心上,傻子不顾周遭或惊或异的视线和纷纷议论,本能地起身,修长的手指攥成拳。 喻绥觉出袖中已然没了牵机丝,才回过神,关自己什么事。 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事,瞎操什么心,傻子又在众人的目光里淡定地坐下。 沈翊然衣袖被划开了道长长的口子,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肘弯,白皙纤细的手臂上,添了道还在往外渗着血的伤口。 沈翊然哼都没哼一声。浅色的眸子隔着层纱看不出是冷是怒是喜是悲。他左手在腰间摸了下,动作自然。 没有摸到溯雪剑。 取出的玩意是细长的,仿若一根被月光浸透,氤着露水,还未干透的藤蔓。 泠水引。 喻绥从未见过这件法器。 至少在他死前,沈翊然的贴身法器都是本命剑溯雪,小说里也没说他换法器啊。 沈翊然握着那条鞭子,怎么挥才能让它在空中画出最完美的弧线,发出最凌厉的攻击,打出最致命的一击,这么多年,他早已得心应手。 泠水引像条活过来的蛇,在风里的叹息,朝那道黑影扑去。 秦承凯根本来不及反应,他还在为那一剑擦着沈翊然的手臂而懊恼,想下一剑该刺哪里,怎么刺,才能确保一击致命,不让这个多管闲事的瞎子仙君再有躲开的机会。 他还在想这些的时候,鞭子已经到了他面前,泠水引抽在他胸口。 秦承凯的身体像一只被拍飞的苍蝇一样,往后飞去。 在空中划过道难看的弧线,嘴里发出声凄厉而尖锐的,被人硬生生打断了骨头似地,撕心裂肺的喊叫。 秦承凯被狠狠砸在地上,血和肉和骨头都糊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肉,哪是骨头。 他双手抱着胸口,蜷缩在地上,遮掩着狼狈的鞭痕。 喻绥视线凝在人触目惊心的伤口上,舔了舔唇,看那傻逼的架势,刀刃上该是有毒的才对,怎么看着跟没事人一样。 第145章 沈翊然站在那里,仿佛身子里肆虐腐蚀着他的灵力,侵蚀他神魂的剧毒压根不算什么。 确实也算不上什么,要真能将他毒出个好歹来,那位怕是头一个亢奋,死了也没什么不好的,沈翊然想。 沈翊然不费多大气力压了个大概,只是身上还忽冷忽热的,“来人。” “把人带下去,关起来。待本君伤好了,再亲自审他。” 高高在上的仙君似乎没把这点小插曲放在心上,不冷不热地朝躲到很远的地方,缩着的弟子道:“接着带路。” 沈翊然走进那间弟子引路的客房,反手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片刻。 人都不在也,也不知道他还装什么。 沈翊然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画了道符,符纹从他指尖溢出,细如发丝,沿着门板的缝隙钻进去,自墙壁的纹路蔓延开,织成张密网。 结界成了。 沈翊然手指垂下来,最后一点力气也随着那道符纹一起,从他身体里抽走了。 沈翊然强撑转过身,朝那张榻走去。 洗得发白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他走到榻边,坐下来,身子便若一滩烂泥软了下去,坐都坐不稳了。 废物。沈翊然想。 这榻……不如衡安殿的。 沈翊然任由自己倒在硬邦邦的榻上,把自己藏在陌生的榻里。 辞妄宗的弟子们还在等他回去,那些被他收留,无家可归,被人遗弃,无处可去,像他当年一样的孩子们,还在等他回去。 还有阿湛…… 可除了他们呢,无人再在意他的死活。 沈翊然撑着榻面,想翻个身,坐起来,调息,逼自己撑下去。 可沈翊然的身体不听使唤了,手臂软得像面条,手指连蜷缩都费劲,腰腹像是被人掏空了,撑着坐起来的气力都不剩了。 意识在往黑冷的深渊里坠。 “咳咳……”幸好,幸好沈翊然还有点吐血的力气,虽然这不是他可以控制的。 毒是奈何不了他,难受却是实实在在的。 沈翊然侧过头,喉结攒动,嗓子眼里的血沫,太多太急,也过于凶了,他压不住,“唔——” 血。 侧卧的姿势压着右臂伤口,呼吸都像有人拿钝刀在骨缝里来回锯。 身子忽而烫得像被架在炭火上,忽而又冷得牙关轻颤,沈翊然没力气把薄被盖上了,锦袜里的脚趾蜷起来。 沈翊然又咳了声,血便再度自唇角溢出来,沿着下颌线滑进鬓发里,做不出擦拭的动作,他只好侧了侧脸,让那股腥热的液体淌得更顺畅些。 第209章 喻绥就说嘛,谁离了谁不能活啊 沈翊然喉结滚动,还有未尽的血气往上涌,被他生生咽了回去,眉心便蹙起道深痕。 被褥上洇开暗色的花,覆在眼上的轻纱也遭了殃,他蓄力扯到一旁,起初是混沌的白,像沉在水底看天光,一切都朦朦胧胧地化开。 周遭蛮横地撞进了瞳孔,沈翊然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睫毛颤了颤。 和瞎也没什么区别了。 沈翊然的瞳孔努力地调节焦距,眼睛有些酸涩,但他不肯闭,就这么半睁着,让那些模糊的光影一点点地落进来,像一场迟到了太久的雨终于落进了干涸的河床。 沈翊然垂着眼看了会儿,目光淡得像在看旁人的事。指尖动了动,似是想抹去什么,却只能无力地搭在榻沿,指节泛着青白。 他身子又是一阵寒颤,本能地想蜷缩,却牵动了伤处,僵住。痛呼声都闷在胸腔里,化作一声含混的气音,“嗯…呃……” 沈翊然似是疼习惯了。疼跟了他太久了,久到他都快忘了不疼是什么感觉。 他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疼的,是从那年在落星崖上亲手把剑刺进喻绥心脏的时候。 从看着那人的血一滴滴地沉进海里,再也看不见的时候。 还是从那年在清虚宗的废墟上建起辞妄宗,一个人扛着所有人的希望和未来,不敢倒下,喊疼的时候。 “咳咳咳咳——”这回的咳嗽比方才更急更密,沈翊然脸更白了,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细而淡青的血管。 “呕……”沈翊然又吐了。 他偏着头,侧脸压着榻沿,黑发散落在枕上。嘴唇刚张开,血就涌了出来,暗红而稠的,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青色的榻布上,洇开大片。 “咳咳……呃……” 沈翊然咳得难受,身子跟着一颤,又一口血涌出来,这回混着些透明的液体,亮晶晶的,像是泪。 泪似的液滴落在血泊里,血便嘶嘶地响,冒出细小的白泡,榻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剥落,露出底下的木榻。 木榻也黑了,裂开细纹。 沈翊然眉头皱着,额上沁出冷汗,睫毛上挂着的不知是汗是泪。 “唔…咳咳咳咳咳——”喉咙里咕噜一声,沈翊然咳得身子弓起来,手抓着榻沿,指节泛白。 血丝从他嘴角垂下来,断断续续的,沈翊然眼睛半睁着,瞳孔散着,视线不知落在哪里,嘴唇翕动,却没出声。 又是一口血,这回少些,混着更多的透明液体,落在地上时,腐蚀出一个小坑。 沈翊然呼吸愈加急促,胸脯起伏得厉害,意识模糊,手指已经蜷不紧了,搭在锦褥上,哑声喃唤,“喻绥……” * 喻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跟梦游一样,走,走,走,走到那间屋子的门前,停下来。 喻绥自然看见了人的结界,心放下大半。 还能布结界应该……没什么大碍吧。 喻绥伸出手,手莫名发抖,脏兮兮的,沾着霜和泥土,指尖染着青白。他用手去碰那结界,想试探又怕惊扰到什么。 结界没有拦他。似是认出什么,温柔地拂过喻绥的手指,从他指尖让开,让出一条为他量身定做的路。 我操。 堪比人脸识别啊。喻绥心跳空了两拍,禁不住苦笑了下,这结界不会就是个摆设吧。 傻子都拦不住,能拦住谁啊。 他走进去。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屋里很暗,没点灯,只有从窗棂漏进来的稀薄月光。 月光落在榻上,沈翊然身上,落在他苍白,被冷汗糊满了的脸上。喻绥倚在门扉,没再动弹。 沈翊然在发烧。烧得很厉害。喻绥不用靠近都能觉出来。 榻上人两颊似被人涂了层薄薄的胭脂,从里到外都在烧的红。从颧骨蔓延到眼尾,眼尾蔓延到鼻梁,呼吸很急很浅。 沈翊然烧了大半宿。 烧像是永远不会退,要把他整个人都烧成连回忆都留不住的虚无才肯罢休。 在榻上翻来覆去,想把自己从足以将这个世界里抹去的痛苦里挣脱出来。 时而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血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淌,过脖颈,衣领,滴在锦褥上,清洁术去了又添新的触目惊心的湿痕。 沈翊然呕吐,蜷缩着,毒从他身体里被逼出来,沈翊然也睡不安稳。 他还会醒,会在咳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撑着榻面坐起来,会在吐得浑身发抖的时候用那颤抖而冰凉的手擦去嘴角的血,会在烧得神志不清的时候用沙哑含混得像是在说梦话嗓音唤谁的名字。 沈翊然调息了很久,久到那窗棂外的月光从灰白变成了银白,又从银白变成了惨白,天蒙蒙亮了。 喻绥就那样站在门边的阴影里,站了一整夜,啥事也没干。 他就说嘛,谁离了谁不能活啊。 沈翊然总算能起身了。 一夜调息,也不过是把它压下去,让它暂时蛰伏在经脉最深处,等着他虚弱的时候再卷土重来。 这都是自己该受的,沈翊然想。 沈翊然坐在榻边,垂着腿,手撑着榻沿,等眩晕过去,眼前一片漆黑慢慢褪成灰蒙蒙的的光,他摸索到那根白纱,缠在眼睛上。 而后沈翊然捻了个清洁术。把自己身上残留的血迹,汗渍,还有那从喉咙里呕出来暗黑色的毒血,都洗得干干净净的。 榻围一尘不染。 沈翊然的脸又恢复了用冰雕出来的似地清冷模样。 上好的羊脂玉,却摸不到温度。 沈翊然起身收了结界。晨光落在他脸上,难受得紧,他日日都这么过来了,便不会避开。 守在门外的弟子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十五六岁,敬畏又紧张,“仙君,地牢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秦承凯关在最里面那间,外面有人守着,跑不了。” 沈翊然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弟子连忙转身,走在前面,脚步又快又轻,像是怕走慢了会让仙君等,又怕走快了会让仙君跟不上,步子迈得既急促又犹豫。 沈翊然跟在他后面,步伐很稳,任谁都瞧不出不对劲。 第210章 要是换喻绥来,就把人踹进羡星海喂鱼 喻绥在门后匿着身形,透过门缝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眉心拧着个浅浅的结。 第146章 若是平日,沈翊然早该觉出不对了。他应该能感觉到的,栖衡仙君感知一向敏锐,百丈外的一只蚂蚁爬过都能察觉。 可现在,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身子定然还未好全,他指不定多难受呢,上赶着找罪受么。 喻绥的唇角瘪了下,就不能好好休息几天么,喻绥都要转身回冰窖了又停住。 算了算了,跟过去看看,要是看人半路昏了出丑,指不定还能给自己解解气,那一剑喻绥可还记恨着呢,他给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忧心找借口。 * 地牢在菀玟宗的最深处,沿着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走到底,再穿过三道铁门就到了。 从石壁缝隙里渗出来冰凉的水珠,滴滴答答沉在地上,像是有人在敲木鱼。 秦承凯被关在最里面那间囚室,四壁粗糙,洇着凿痕的青石潮得不行,地面是长着青苔,滑得站不稳的石板。 角落里堆着发霉的稻草,秦承凯蜷在那堆稻草上,衣袍散乱,头发披散,脸上全是血污和泪痕。 他的手腕上绑着绳索,勒出青紫的痕。脚上也有锁链,沉甸甸的,拖在地上就叮铃哐啷地响。 脚步声,秦承凯抬起头,恐惧掩藏不住,字句都氤着颤,“你……你来干什么……” “秦公子忘了?”沈翊然站在囚室门口睨他,“本君说要亲自审你。” 背在腰后的手还微蜷着,指尖很白。 “秦承凯。归恒剑派少宗主。父亲秦凛,归恒剑派掌门。母亲柳氏,出身散修,无门无派。三岁启蒙,七岁筑基,十二岁结丹,被誉为归恒剑派百年难遇的天才。” “但秦公子在而后百年,修为毫无进益,”沈翊然丝毫不顾及人颜面地哼笑出声,“百年停留在金丹算什么百年难遇的天才。” 若是其他人说这话,秦承凯还能反驳,但在真正百年难遇的天才面前,只能脸色铁青地愤愤沉默。 沈翊然像在念一份早已准备好,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卷宗,陈述事实,不添加任何感情色彩,“十六岁与菀玟宗滢夫人长子喻绥定亲。十八岁悔婚,转而追求滢夫人次子喻安。二十岁,结识喻绥,以花言巧语骗取喻绥信任,诱使其偷盗菀玟宗镇宗之宝霜华玄珠。得手后,将喻绥弃如敝履,对外宣称‘那傻子自己贴上来,关我什么事’。” “秦公子,本君说得可对?”沈翊然虚心讨教似地冷声问。 落针可闻。 秦承凯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脸憋得红了又白,硬是没说出半句反驳。 “霜华玄珠,现在在哪里。”沈翊然知道他难堪也不打算放过他。 秦承凯还在嘴硬,“我……我不知道……那珠子……那珠子不是他自己弄丢了吗……关我什么事……” 沈翊然偏头喉头滚了下,把到嗓子眼的咳嗽压回去,满嘴血腥味,难受得要命,惹得他耐心所剩无几。 “本君再给秦公子一次机会。”沈翊然忍着这人身上的酸臭味,大发慈悲又问了一回,“霜华玄珠,现在在哪里。” 秦承凯的身体开始发抖了,打哆嗦的字句断断续续的,吐豆子一样往外蹦。 “那珠子是……是上古遗物……可以……可以提升修为……我想办法弄到手……有何、有何不可,我、我不是故意的……是、是喻绥自己傻……我、我就随便说了几句好话……他就、就偷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沈翊然手指虚把在腰间鞭子上,听到某个熟悉的名字,他松开鞭子,怔忪几秒,眸色愈冷,他讨厌喻绥的名字从这人嘴里说出来。 这和亵渎没两样。 鞭子从沈翊然手里滑落,垂在腰侧,银白色的鞭身在地上拖出道泪痕般的弧。 沈翊然手抬起来,泠水引嫌恶又不得不朝秦承凯伸过去,他刻意放缓动作,给秦承凯时间害恐惧,后悔,却没给他时间张嘴求饶求饶。 鞭子触到秦承凯的丹田。 秦承凯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被人踩住了尾巴的猫,感觉到什么,哭都来不及哭,叫唤不出声恐惧。 若钝刀在锯他的骨头,铁锤砸他的脑袋,烧红的铁棍在捅秦承凯的心。 “不——不要……你不能,对!你不能废我金丹,我爹!!我爹不会放过你的——归恒剑派不会放过你的——你……” 沈翊然充耳不闻。 手腕轻轻向下一压,灵力便从他指尖顺着鞭子一路钻进秦承凯的丹田,温暖,却含着致命毒液的蛇,缠住了那颗还在滴溜溜转着,代表秦承凯的荣耀和尊严的金丹。 蛇猝不及防地收紧,于是金丹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继而是冰块崩裂的声响。 咔嚓。 金丹碎了,碎得很彻底。 秦承凯的身体弹起来,又重重地摔回发霉的稻草上,“啊——!” 惨叫声从秦承凯喉咙里挤出来,尖锐刺耳,撕心裂肺。 喻绥听得想捂耳朵,又暗骂活该,死渣男,劈腿的都不得好死,这还算便宜他了,要是换他来,就……就把人踹进羡星海喂鱼。 求饶声夹杂着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放过我,卑微又可怜,让人听了就觉得恶心的声音。 秦承凯在地上翻滚着,可疼痛已经长在了他身体里,骨头里。 他的眼泪和鼻涕一起涌了出来,糊了满脸,嘴唇上全是血,是他自己咬的,咬得很深很深,又哭又笑地说:“完了,完了,全完了。” 沈翊然收回手,背到身后时在发抖,他不得不攥紧手指,蹂躏着掌心的软肉叫自己清醒。 “这一下,是替令尊教训你。养不教,父之过。你爹舍不得管你,本君替他管。” 泠水引抽在秦承凯脸上,血肉淋漓。 谁都不知道向来公正的仙君在泄私愤,要怪也只能怪他滚个不停,沈翊然才没功夫去看哪不是他的脸,专找衣裳遮盖的地儿抽。 喻绥看上他什么了? 脸?长得也不怎么样啊,既然喜欢脸,那毁掉了,是不是就不喜欢了。 毁掉就好了。沈翊然恶劣地想。 第211章 好险从前比这疼的喻绥也不是没经历过 “这一下,”沈翊然的嗓声更轻了,与他分享但一个又苦又涩,怎么都咽不下去的秘密似地,“是替阿野打的。你骗他,利用他,把他当傻子,把他当工具,把他当踏脚石。你不配。” 即使那时他还不是他,你也不配。 秦承凯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脸,他的脸…… 他引以为傲的资本,一个一个在沈翊然面前碎掉。 他蜷在那堆发霉的稻草上,抱着自己的肚子,被踩碎了壳的蜗牛,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徒劳地把自己藏起来。 秦承凯嘴里还在往外溢着血,混着唾液和眼泪和鼻涕,糊了他满脸,糊了曾经光鲜亮丽的,而今却皱巴巴,沾满血和泥的锦袍。 秦承凯跪下来求他,磕在稻草上不疼,脸上的伤口划过草碎时只剩撕心裂肺的折辱,他说:“杀了我……求你……” 沈翊然没有那个如他所愿的菩萨心肠,他最好后半生都痛苦地活着,为他的所作所为忏悔。 不过沈翊然又赏了他血肉模糊,瞧不出从前半分俊容的脸一鞭,既然都想死了,那毁容毁得彻底点也没什么吧。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行事这般不顾及后果,任性妄为。 不过,好就好在他有傲的资本。沈翊然淡笑。 他转过身,朝囚室门口走去。素白的衣袍在地面上拖出细微的窸窣声,身形单薄得仿若一棵没浇水施肥,无人看顾,却不肯死去的树。 秦承凯抱着自己的肚子,哭得像个孩子。 脸也很疼,待他回家定要叫父亲广寻名医医治,金丹碎了……还能重新来过吗,他的灵根灵脉都还在,一定,一定可以的。 秦承来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停不下来。泪又咸又是涩,还是苦的,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还能感觉到的东西。 * 喻绥靠在囚室外的石壁上,听着人扰耳的哭声,嚎叫定格在远去的脚步上。 喻绥嘴唇动了动,把自人嘴里唤出的某个称呼,嚼碎了,含烂了,重复了一回,“阿野……” 从前连名带姓地唤都嫌多,恨不得用最疏离的称谓将他推远。一朝死而复生,人却对算不上多熟的人,唤出了这样亲昵的音节。 九年啊。 上辈子哪怕有一次这样唤他呢。喻绥想,那时的自己怕是要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可现在……唉,心跳还是不争气地快了一拍,除此之外,再无余波。 喻绥似乎已经不再需要了。 是不爱了么?所以哪怕他再冷冷地抛来一句滚,心里也不会再泛起半分波澜。 也好,无爱一生轻。 许久,喻绥的呼吸平稳若一潭死水。 * 沈翊然从地牢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第147章 他站在地牢门口,微仰着头,覆着白纱的脸朝着天光的方向,似感受光的温度,确认自己还活着,习惯性地等眼前漆黑慢褪成灰白。 沈翊然的手指还按在腰后的鞭子上,银白色的泠水引在晨光回味人血的滋味,沈翊然不赞同地睨着发抖的鞭身,没制止,只隐去鞭形。 沈翊然迈开步子,沿着那条向上的石阶,走回菀玟宗的正殿。 喻宸亦已经等在殿外了。 他换了身更正式的衣袍,深紫色的,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头发也重新束过了,用一根玉簪别着,整整齐齐的,一丝不苟。 “仙君,仙君辛苦了。老朽已经让人备了早膳,仙君要不要先用一些再……” 沈翊然没停步,亦未看他,从他身边走过,纤尘不染的衣袍擦过他深紫色的衣袖,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喻宸亦看出人不想给自己好脸色,笑僵了一瞬,就连忙跟上,说话声音都发抖,“仙君,我那……那逆子……还有、秦承凯他……” 沈翊然的脚步顿了下,偏头冷望他,似在质问他有什么资格说喻绥是逆子,他又凭什么做喻绥的父亲。 沈翊然道:“秦承凯的金丹,本君碎了。霜华玄珠应当是在他父亲秦凛手里,本君会让人去取。至于他本人,”他丝毫没有愧疚心,“本君留了他一条命。归恒剑派若是不服,让他们来找本君。” 喻宸亦的嘴巴张着,硬生生挤出的笑脸让人看了就觉得尴尬。 他想说的太多了,仙君英明,为菀玟宗做主,菀玟宗上下感激不尽,秦承凯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可喻宸亦话到嘴边什么都说不出来,修行之人对危险的察觉较寻常百姓更为敏锐,方才……方才,仙君是要杀了他。 沈翊然没等来他的感恩戴德,也不气馁,自顾自提要求,“既如此,令郎便随我回辞妄宗修行了。” 喻宸亦愣了下,没明白话题怎么转到这上边的,“这……这……仙君……这……” 沈翊然眼睛刺痛了下,他估摸着是望尘纱沾染了太多血腥气,太阳穴跟着突突跳了两下,口吻更凉,“本君不是在同宗主商量。” 是在通知你。 “菀玟宗留不住他,辞妄宗能。” 沈翊然出口的言语半点没给修界前辈应有的尊重,可以说是把喻宸亦的脸面放在地上踩了。 喻宸亦嘴唇哆嗦个不停,自知势弱,不敌,拱手,弯着腰,都要主动把脸贴到地上去了。 “那……那就有劳仙君了……老朽……老朽替菀玟宗、替内子、替犬子……多谢仙君大恩大德……”喻宸亦颤颤巍巍地道谢。 沈翊然没惯着他,分个眼神都嫌麻烦,往偏殿走。 喻绥站在凝晖殿偏殿的角落里,佯装才醒,被人从听雪阁带出来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两个看守弟子一左一右地架着他,动作不算粗暴,却也不温柔,跟抓着不敢太用力怕弄伤了,又不敢松手怕跑掉了的小动物。 喻绥手还被绑着,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粗的绳索,是用麻绳和铁丝拧在一起的,勒进他皮肉里,疼得喻绥想骂娘。 好险,好险从前比这疼的也不是没经历过,不然他就一脚把俩人都踹开,逃之夭夭,不管他那个傻逼亲爹又整什么幺蛾子了。 第212章 猫有九条命,喻绥可就一条 滢夫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站在殿中央,穿着件素青色的,绣着兰草纹的褙子,长发用一根银簪别着,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哭什么。喻绥这回真跟傻子一样一脸懵地看着他娘。 滢夫人自打看见喻绥被架进来,眼泪就没停过。 要不说女人都是水做的呢。喻绥腹诽。 滢夫人冲上去,脚步又快又乱,“阿野…阿野啊……” 滢夫人的手捧着儿子的脸,手很小很软,手指上还戴着几枚银戒指,凉凉的,硌在他的脸颊上,让喻绥觉得有点疼,又有点痒。 她的眼泪滴在傻儿子身上哪处,烫得喻绥的心都在跟着一起疼。 “娘的阿野,你……你要跟仙君走了……娘亲……娘亲舍不得你……”滢夫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怎么都拼不完整,说不清楚。 她的手从喻绥的脸上移到他的肩上,从他的肩上移到他的手上,挪到绑着喻绥的绳索,手指在绳索上摸索着,像在找绳结的结头,手却似是被眼泪打湿了,滑得控制不住。 “绥儿,你……你昨天不是正常了一会吗……你还对仙君说话了……你还说……说…你……你怎么又不理母亲了呢……”滢夫人自言自语,傻子随口说的一句话没人会当真,可她分明眼看着人忧心忡忡地站起来,大喝出声。 不是幻觉,但他儿子傻了这么些年,也不可能是装的。 滢夫人眼睛望着他,眼睛红红肿肿的,像是来之前已经哭了很久很久,“绥儿,你……你看看母亲……母亲在这里……母亲在这里啊……你……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你小时候会叫娘亲……会抱着娘亲的腿……会说‘娘亲,我怕’……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怎么不认母亲了……你怎么……” 她说不下去了,喻绥确实是从小傻到大的,或许是他将某夜美梦里的祈盼与人的童年弄混了,滢夫人哭着,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肩上。 喻绥站在那里,被束缚得太紧,他没挣扎,也没试图推开她,却也不抬手回抱趴在自己颈窝里哭泣的母亲。 傻子怎么会感知到人的情绪呢,更别说作出回应了。 喻绥总不能哄骗人家说,娘亲,别哭了,我还会回来的,更不能说,娘亲,我不是你的傻儿子,一点没有你们之间共同的回应。 沈翊然自然不会打扰人母子情深,站在殿门口,望着滢夫人和喻绥,片刻,在人啜泣声停歇时开口,“夫人。” “本君会将令郎的痴傻之症医好。若有再见之日,夫人也好放心。”沈翊然很少对人承诺,既然承诺了,就会做到。 更何况……喻绥怎么会是傻子呢,昨日若不是他幻听,那就是傻子不想把身上的壳卸下来,想接着当傻子的理由也定然是想躲着谁。 喻绥会不愿意面对谁,沈翊然不消多想都能得出答案。 滢夫人抬起头,莫名信赖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仙君,小心翼翼地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人的承诺吓跑,把希望戳破,就会连着最后一点光也灭掉。 “仙君……仙君说的是真的吗……阿野他……他真的能好吗……” 沈翊然点点头,“本君从不食言。” 滢夫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松开喻绥,快步走到沈翊然面前,又自觉唐突,退后两步,弯下腰,与喻宸亦截然不同地真诚地道谢。 “多谢仙君……多谢栖衡仙君……仙君大恩大德……滢夫人……滢夫人没齿难忘……阿野、阿野就拜托仙君了……求仙君……求仙君一定要治好他……他……他吃了太多苦了……他从小就被人欺负……他……他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对人好……可那些人……那些人……” 喻绥在不远不近的地儿满脸懵懂的听着,总算理清,自己就要被人送走了。 他脑子还是乱的,从听雪阁被架出来的时候乱,被滢夫人抱着哭的时候乱,被沈翊然那句“本君会将令郎的痴傻之症医好”砸中时更上一层楼的乱。 美人仙君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想多管闲事,背负一个给傻子治脑子的累赘么,有这闲工夫不若把自己的眼睛治好。 搁这多休息几天,养好伤,也好过带个傻子回去吧。 喻绥喉头吞咽了下。 操。真他妈非死不可了么。 领回去干什么,再捅他一剑么?照美人仙君这架势,恨都要溢出来了吧。 羡星海的鱼虾又缺吃食了?不行喻绥给他跪一个,男儿膝下有黄金,人想让他跪多久他跪多久,够买鱼粮了,就…… 就放过他吧。 喻绥心跳大声到他的耳膜都在嗡嗡地响,头也在疼,似是就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 莫名其妙就要被送到上辈子杀了他的人身边。 等着拆穿了再让他自觉滚去喂鱼? 操。 几条命都禁不起这么造啊。 猫有九条命,喻绥可就一条。 想明白后喻绥脸白得跟鬼一样。 但抿着唇抬起四处乱晃的桃花眸望着沈翊然与九年前一般无二的忍痛姿态时,就又迷茫了。 他受伤了,还没好,还在疼,看样子八成还在发烧。昨晚还整夜整夜地咳血,吐。 今早自榻上站起身都站不稳。 都这样了,怎么还能装得跟没事人似地给一个傻子操心呢。 这人怎么想的,脑子烧坏了吧。 喻绥鼻子酸了下,他低下头,不再看沈翊然和滢夫人。 沈翊然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他脊背挺得笔直,步履从容地穿过殿内若有若无的视线,直到迈出殿门,才微微侧身,避开了旁人的方向。 第148章 “带他跟上。”沈翊然嗓声平淡如常,听不出丝毫异样。 话音未落,沈翊然已偏过头去,袖角飞快地掩住了唇。 咳嗽似蓄谋已久,起初沈翊然还能压着,闷在喉间低低地震动,可到底没能忍住,转眼便成了撕心裂肺的咳,一声接一声,就要把五脏六腑都翻搅出来。 沈翊然弯下腰,另一手不自觉地撑住了廊柱,暗色的血沫溅上素白衣襟,晕开几朵触目惊心的花。 沈翊然只允许自己喘息一小会,指间光痕晃荡,清洁术无声掠过,衣襟重归洁净,连几缕散落的鬓发都被妥帖地拢回了耳后。 第213章 喻绥躲都来不及躲 直起身时,沈翊然的神色已收拾得妥帖,眉目间不见半点异样,只是唇色淡了几分,若不细看,绝难察觉。 架着喻绥的两个弟子应了一声,拖着喻绥,跟在沈翊然身后,走出凝晖殿。 喻绥被推上驾辇,辇内装饰眼熟得不行,他险些以为自己没死,还在回魔宫的路上。 我操。 什么鬼,美人仙君这么念旧么,还是魔辇布置太舒服了,他就有样学样照搬了,算了,管他呢,人家爱学就学,干自己屁事。喻绥舔了下干燥的唇。 喻绥被人按到辇内角落里,坐在唯一一块没铺上暖裘的硬邦邦木板上,手还被绑着,脚上也被绑了绳索,喻绥脚踝都在发疼,脚趾蜷得发麻。 他靠着车厢壁,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一句话不想说。 车马轮子碾过青石地面,往上驶,引路兽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马车外,滢夫人的哭声还在,从山门的方向传来,越来越模糊,还有杂着絮絮叨叨,没来得及说完,舍不得说完,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说的一切。 “阿野……你要听话……不要给仙君添麻烦……要好好吃饭……天冷了要多穿衣服……不要总是穿那件破的……娘亲给你做了新的……放在包袱里了……你记得拿出来穿……不要总是冻着……你的身体不好……你总是生病……你总是不会照顾自己……你……” 滢夫人哭得说不下去。 马车轻轻晃动着往前。沈翊然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喻绥手腕那道青紫的勒痕上,越看越觉得刺眼。 他拂袖而过,绳索便断开,指尖还没碰到对方,喻绥已经侧身避开了。 沈翊然的手僵在半空,顿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来,垂下眼睫,问他,“疼么?” 喻绥没动,也没应声。他垂着眼,像是真傻了似的,盯着车厢角落里某处虚空,呼吸却不太稳。 沈翊然没有再问,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腕。 这回没留力气,喻绥吃痛,轻轻嘶了一声,眉心拧起来。 沈翊然指尖一颤,拇指在他腕侧蹭了两下,动作笨拙得不像话,也不知跟谁学的。他又问了一遍,“疼么?” 喻绥还是没答。 沈翊然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白瓷药瓶,低头看了看那圈勒痕,嗓音有些哑,“我给你涂药,你不动,行么?” 喻绥的桃花眼慢慢转过来,落在他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几根手指上,没点头,也没挣开。 凉丝丝的药味在车厢里散开。 沈翊然拧开瓶盖,往自己指腹上倒了些药膏,凑过去时手都在发颤。他本就面色苍白,这会儿眉头紧锁着,嘴唇几乎没了血色,上药的指尖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可就是这样,喻绥还是被冰得缩了下。 沈翊然立刻停了手,抬眼看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全是紧张,“弄疼你了?” 喻绥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尾终于没忍住洇出一点笑意。他没出声,轻轻摇摇头。 沈翊然松了口气,低下头继续涂药,动作更慢了些。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影,脸色白得几乎透明,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似是怕自己喘得重了都会惊着对方。 药涂到一半,沈翊然蓦而停下来,眉心拧得更紧了,字句氤着懊恼,“……抱歉,我手重了。” 喻绥看着他。沈翊然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许是因旧疾发作时惯常的乏力,他咬了咬下唇,又补了一句,“很疼么?” 喻绥望着他那副比自己还疼的样子,心里倏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傻子摇了摇头,桃花眼里映着沈翊然苍白的面孔。 沈翊然将药膏细细抹匀,指腹从腕骨滑到掌心,喻绥的手很凉,他的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低头看了看,忽而轻声说:“以后不会了。” 喻绥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 沈翊然抬眸看他,眼底有很淡的愧色,“不会再让人捆你。” 喻绥眨眼,伸出手,用指尖碰碰沈翊然的手背。试探又似安抚。傻子碰完就缩回去了,垂着眼,又变成那副呆呆的模样。 沈翊然怔了下,看着他缩回去的手,声线放得更柔了,“你想说什么?” 喻绥摇摇头,把脸转向一边。 沈翊然便没有再追问,把药瓶收好,又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块干净的白布,低头细细地替他缠伤口。 缠一圈就要停几秒,喘口气,沈翊然额头已经沁出薄薄的汗。 喻绥偷偷看了他一眼。 沈翊然的脸白得近乎透明,眉心一直没松开过,缠到最后一步时手指抖得厉害,连着两次都没系好。他微拧眉,很轻地吸了口气,像是在忍耐什么,而后放慢了动作,第三次才将布条系好。 “好了。”他松了手,嗓声已经有些虚了,靠在车壁上很低地喘息,眼睫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疲惫极了。 喻绥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缠得整齐的白布,又抬头看了看沈翊然。 喻绥估摸着轿辇上天了,车轮碾过松散的云朵,晃荡几下,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沈翊然轻声道:“你……要坐过来点么?” 照理来说喻绥不该拒绝的,他现在就被人安置在角落冰冷冷的木板上,如果稍微挪过去点就能湛着柔软的绒锦。 但喻绥还是觉得自己不该贪恋那点温暖,在哪待不是待,坐过去了,这万一冷不丁地给自己来一剑,躲都来不及躲。 喻绥抬眼看他,桃花眸空空荡荡的,没有回应。 沈翊然似乎并不意外,想了想,又问:“那……你记得什么吗?” 喻绥沉默很久,摇头。 沈翊然看着他,眼神里的复杂藏不住,但很快又恢复了清冷淡然的模样。他偏过头咳了两声,声音闷闷的,等平复下来才说:“不记得也好。” 喻绥低眉,手指无意识地去拨腕上的布条。 “别碰。”沈翊然提醒的嗓音很低,却溺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伸手将喻绥的手轻按下来。 凉得喻绥差点又避开,他听见人声线温柔得不像话,“伤口还没好,碰了会疼。” 第214章 问了,只是关心的不是喻绥 喻绥乖乖把手放下了,桃花眼望着他,眨了眨。 沈翊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望向车窗外天色,喉结微滑动了下。侧脸映着透进来的光,白得像瓷,下颌线清瘦分明,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衬得人又病又倦。 喻绥脚踝上的绳索比手腕上捆得更紧,粗粝的麻绳糅着铁链,勒进皮肉,周围已经肿起一圈暗红。 沈翊然没出神很久,又回过头看着人,垂下眼看了片刻,才觉出自己的疏漏,没说话,并指一划,绳索再度应声断开。 自己还真是什么都做不好,沈翊然不会照顾人,但又有谁生来会照顾人呢,他数不清第几回意识到没有人生来该处处为自己着想。 沈翊然伸手去碰喻绥的腿。 喻绥浑身都僵了,本能地往后缩,脚踝从沈翊然掌心滑脱,鞋底蹭着辇底板发出细碎响动。他把自己那条腿藏到底下,桃花眸瞪得大大的,里头装着层警惕又茫然的光,像个被人碰了要害的小兽。 沈翊然的手落了空,顿顿,没缩回去。 他去看喻绥的目光很平,没有不耐和逼迫,只静静地看着他,怕惊动什么,“腿上也伤了,得涂药。” 喻绥摇头,把腿又往后藏了藏。 沈翊然没再说话,把手轻搭在喻绥膝头,不重,却稳。 他等着,呼吸沉沉,每回吐息都晕着若有若无的滞涩,浊气堵在胸口,闷闷地牵动眉心的褶皱。 沈翊然半弯着腰,苍白的手指虚拢着喻绥的膝盖,安静地等。 驾辇被裹挟而来的晨风和气流荡得一晃,沈翊然的身子也没稳住,另一手及时撑住车壁,他偏过头低低咳了两声,再转回来时,唇色又淡了几分,不太习惯地朝人笑了下。 又觉得自己笑得别扭难看,沈翊然眨眼收了笑意。 喻绥被人脸上的笑晃神良久,都还没怎么动额角就能覆盖上细密的薄汗,像是已经费了好大力气。 怎么回事……操,那个毒不是排得差不多了么,怎么还病恹恹的。 喻绥垂眼,妥协,把那条藏起来的腿慢慢伸出来。 第149章 沈翊然眉眼松了点,把喻绥的腿轻搬到自己膝上。 啧,衣裳都脏了。喻绥又挣了下,脚踝从他掌中滑出去半寸,被他重新握住。 这回沈翊然没松手,拇指在脚踝外侧按了按,不像是用力,倒像是安抚。 “别动了,”沈翊然低哑的语气软得不像他,“上了药就不捆你了。” 喻绥就真的跟被蛊惑了般不动了。 沈翊然低头去脱他的鞋袜。 先是鞋,沈翊然轻褪下来,放在一旁;而后是袜,他捏着袜口一点点往下卷,怕碰到伤处,指腹几乎没敢贴着人皮肉。 袜子褪到脚踝时,喻绥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沈翊然立刻停住,抬起眼看他的神情,“疼?” 喻绥摇头。 他其实不疼,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有人这样碰自己的脚,不习惯有人这样低着头,把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疼看得比什么都重。 要说最不习惯的还是还是这人是沈翊然。 沈翊然确认他没躲,才接着帮人把袜子褪下来。脚踝上那圈勒痕露出来,比手腕上严重得多,青紫交叠,有的地方已经破皮,渗出细细的血珠。 喻绥脚背上也有几道擦伤,不知是什么时候蹭的,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紫黑色的痂。 沈翊然盯着那些伤,没出声。 沈翊然呼吸重了下,很快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他拿起方才用过的药瓶,拔开瓶塞,药粉的苦凉气息刹时散开来。 “会有点疼,”沈翊然嗓声润着一股子沙哑,“忍一下。” 药粉撒上去的瞬息,喻绥的脚趾不过脑地蜷了下。沈翊然的手指停住,眉心凝得紧紧的,苍白的脸上浮起层薄红。 倒也不全是羞的,更多是方才那下屏息憋出来的。沈翊然松开屏住的气,轻喘了下,胸口起伏得明显了些。 “对不住,”沈翊然说,手指在喻绥脚踝旁边虚虚停着,不敢碰,“我轻一点。” 沈翊然重新倒了些药粉在指尖,改用自己用指腹很轻很慢地抹上去,边抹边抬眼去看喻绥的表情。 喻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桃花眸里却有什么情绪余波在发颤。 “疼就点头。”沈翊然道。 喻绥当然没点头。 沈翊然便继续抹,涂完脚踝涂脚背,涂完脚背又发现人脚趾侧面也有两道细小的伤口,便又蘸了药粉,一根根脚趾地检查过去。 沈翊然的手指凉而燥,喻绥无需用心去察,也能觉出沈翊然整个人在抖,仿佛撑着一口气在做事,待完成后便能毫无留恋地散去。 涂到最后一处伤口时,沈翊然再忍不住,偏头咳了起来。 咳得不重,却绵,他用手背掩着唇,肩膀上下耸动,咳完闭了闭眼,呼吸又急又浅,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喻绥就那么看着他,也没和从前似地自讨不痛快地去抚人的脊背,脚踝上凉丝丝的药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在狭窄的车厢里漾不开。 喻绥伸手,脑子又开始不转了,碰了碰沈翊然腕骨突出的青筋微显的手腕。 碰了下就缩回去了,和傻子无意识的动作没两样。 沈翊然蓦忽睁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碰过的地方,又看了看喻绥。 喻绥已经别过脸去,盯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桃花眸里映着条细细的亮线。 “不用穿鞋袜,”沈翊然说话的声音还是哑的,“到了再穿,现在穿会蹭到药。” 沈翊然把袜子叠好放在喻绥身侧,又把喻绥的腿从自己膝上侧了个方向,搁到暖洋洋的绒毯上。 做完这一切,他自顾自靠回车壁,阖上眼,呼吸慢慢匀了些,却还是能听见喉咙里若有若无的杂音。 “脚有好点么?”沈翊然没来由地问,“还有哪里疼么?” 喻绥没答。 之前心口疼得不行的时候也没见你问一句啊,哦,不对,问了,只是关心的不是他。仙君心系百姓,若是能把现在对傻子的关照,分一丁点给九年前的他就好了。 马车平稳落地时,喻绥便觉出不对。 不是辞妄宗。 第215章 最重要的是,喻绥不想麻烦人 无论是什么宗门,修界的山门常年笼着灵雾,未至便有灵气扑面,而此处气流浑得厉害,氤着尘界独有,沉甸甸的烟火气。 他们自天上下来,又换了一乘车马,素朴的青帷小马车,混在尘界的车流里,半点不招眼。 喻绥靠着车壁,桃花眸半阖,面上仍是痴傻的茫然,心里却慢慢沉了下去。 不是回辞妄宗。沈翊然把他带到了尘界。 考傻子智商干什么,他懂什么啊。 喻绥偏过头,视线车帘缝隙漏出去,掠过低矮的屋檐,寻常的街巷,三三两两的行人。 尘界的晨光和方才在菀玟宗还是有点区别的,不像天上那样清透,却暖得不讲道理。 喻绥很快收回视线,桃花眼定定沉在对面的人身上。 沈翊然自方才起便不大好。 天上罡风重,气流颠簸,辇驾虽稳,到底不如平地。 沈翊然从上了辇给喻绥处理完伤口后就没怎么说过话,靠在辇座靠背上,身子稍稍往下滑,似是坐都坐不住。 苍白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无,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唯有眼下浅浅的青黑,醒目得刺眼。 沈翊然时不时咳两声,闷在喉咙里,肩膀轻动动。咳嗽连绵不断,一声未平一声又起,渐渐便有些喘不上来。 沈翊然胸口起伏得厉害,仿若被人掐住了气管,普通的吸气都要费尽全力。 喻绥很平静地看着。 他垂着眸,视线落在沈翊然起伏不定的胸口,又移开,先后沉在车帘上,地板上,自己捆过绳索的手腕上。 桃花眸里痴痴呆呆的,傻子什么都不懂。 喻绥也不想多管闲事,再换来一句冷然的滚,或者放我下来。 只是沈翊然有一次咳得狠了,整张脸憋得通红,身子弓下去,半天没直起来,呼吸在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咳喘声。 喻绥的眉心很快地凝起,一颗心跟被泡在隔夜的柠檬水里似地,又涩又苦,手指潜意识地在袖子里蜷蜷,指骨被捏得很疼。 沈翊然再度直起身时,额角未干过的冷汗又盖上层新的。他用手背抵着唇,慢慢平复呼吸,用尽了力气才把这口气喘完。 他偏头看了喻绥一眼,见他安安静静地坐着,没什么异样,咬了下唇,未做言语,便又阖上眼,眉心拧着的褶皱却始终没散。 辇驾落地后换马车的那一小段路,沈翊然是自己走过去的。 喻绥被人引着先上了马车,坐定后,从车帘缝隙里看见沈翊然走过来。 沈翊然走得过于缓慢,每步都跟踩在棉花上似地,深浅不一,身形微微晃荡。走到马车跟前时,他抬手去扶车辕,手指搭上去的弹指间,整个人骤然一晃。 沈翊然身子往前栽了下,耳中嗡鸣得连自己都站不稳,眼前发黑,脚下一个踉跄,膝盖几乎要磕上车轮的横木。 喻绥动了。 他从马车里探出身,伸手搀了一把。 不快不慢,很符合傻子的反应,笨拙的,看见人要倒了就去扶。 喻绥的手虚虚托在沈翊然手臂上,掌心甚至没全贴上人白净的衣料,指腹隔着袖子堪堪碰了一下,怕烫似的,疏离得像对陌生人。 傻子本来就对陌生人和熟人的概念,没区分。 沈翊然被他这一扶稳住了身形,怔然,偏头看他。 喻绥正歪着脑袋看他,桃花眸瞪得圆圆的,里头装着层天真的困惑,像是在问他:你怎么站不稳? 沈翊然喉头滚滚,点了下头,算作道谢。 他的手攒够气力能从喻绥掌中抽出来时,喻绥便松了手,干脆利落,半点没有要扶他上车的意思。 好心待人站稳,喻绥就乐颠颠地自己钻回了马车里,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乖乖的,像个等着被带走的孩子。 沈翊然在原地呆了顷刻,垂眼看着自己手臂上那片被碰过的衣料,慢吞吞上了马车。 虞城。 车马在一家铺子前停下来。 匾额上写着“绛雪斋”三个字,笔意清隽,漆色半旧,不像是尘界寻常的成衣铺,倒有几分山间的雅致。 沈翊然先下了车,站在车旁缓了一息,才伸手去接喻绥。 喻绥没去搭人递来的手,自己跳了下来,站稳后便抬头去看那匾额,长卷的睫毛颤颤,似懂非懂。 “先给你买几件衣裳。”沈翊然的声音低低的,洇着沙哑,说完轻轻咳了下,用手背掩了掩唇,偏过头去。 喻绥转过头看他,“阿娘…给……”滢夫人给他收拾的包裹里就有新衣裳,不过大约是碍于沈翊然的面子,她备的衣裳都过于素净,喻绥不喜欢,但也不是不能将就。 最重要的是,他不想麻烦沈翊然。 沈翊然今日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眼上长纱也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站在春日的阳光底下,整个人像是要化进光里去。他咳完回过脸来,对上喻绥的视线,安抚地笑笑,便抬步往铺子里走。 第150章 喻绥跟在他身后,桃花眸上下打量他瘦削的肩背,定在沈翊然走路的姿势上,走得倒是稳当,若不是喻绥了解,怕是看不出人此刻也是摇摇欲坠的。 绛雪斋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顾,生着双利落的眼。 她见沈翊然进来,先是被他通身的气度引了一瞬,又看他脸色,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迎上来,“客官想看什么样的衣裳?是您自己穿,还是——” “他穿。”沈翊然侧身,露出身后的喻绥。 喻绥正站在门槛边上看墙上挂的一件大红披风,眼睛亮了下,又很快敛住,低下头去拨弄自己的袖口,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 顾掌柜的目光在喻绥身上转了一圈,又看回沈翊然,笑吟吟道:“这位小公子生得这样好,穿什么都好看的。您要什么颜色、什么料子的?我们这儿新到了几匹蜀锦,还有苏绣的成衣——” “艳色。先看红的。”沈翊然说。 他说这话时口吻平淡,像是随口一提。可喻绥垂着的眼睫不由自主地改了颤抖频率。 第216章 想再多,终归是想想,喻绥什么都没做 沈翊然知道。 知道喻绥每日就爱穿得跟孔雀开屏似地,尤其喜欢红衣。 顾掌柜应了声,引着他们往里头走。 铺子不大,布置得却精巧,衣裳按颜色分区挂着,深深浅浅的绯、朱、丹、绛,仿若薄薄的霞光落在这间素净的屋子里。 沈翊然走得很慢,每走几步便要停一停,像是在攒力气。 他在一把靠背椅前停下来,伸手扶了一下椅背,歇了片刻才坐下。 沈翊然整个人陷进椅子里时,呼吸却还是重了下,喉咙里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喘息。 “把红色的都拿来给他试试。”他对顾掌柜说。 顾掌柜依言去了。 喻绥还站在原地,桃花眸从那片红衣上移开,移回在沈翊然身上。沈翊然闭着眼,眉心拢着,胸口起伏得不太均匀,一只手搭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着,看起来很难受。 喻绥看了几息,别开眼,走到挂红衣的那面墙前,伸手去摸一件绯色袍子的袖口。葱白的捏着料子,轻轻捻了捻,脸上露出个傻气的笑。 这衣裳有几分像他某年同人去观魔界庆典时穿着的样式。 顾掌柜抱了几件衣裳过来,有看他喜欢就取下来的那套朱红的、胭脂的、石榴红的,还有一件颜色深些的绛紫。她招呼喻绥去里间试,喻绥却不动,抱着那件朱红的不撒手,桃花眸亮晶晶地看着沈翊然。 沈翊然睁开眼,看他抱着衣裳的样子,不知想起什么,勾唇淡笑,“去试。” 喻绥便抱着衣裳颠颠地去了里间,帘子一掀,人影没进去。 沈翊然靠在椅背上,看人离开自己眼皮子底下,胸口那股气闷又涌上来,他偏头咳了两声,咳完指节抵着眉心,缓了好些时候。 帘子掀开。 喻绥穿着那件朱红袍子走出来。 颜色极艳,衬得他面如冠玉,桃花眸里像盛了一汪春水,和从画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一样。喻绥不太自在地扯了扯袖口,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去看沈翊然,眼神里带着点笨拙的期待。 沈翊然隔着望尘纱看他,愣了几瞬。 短到掌柜的都不能捕捉。可喻绥看见了,沈翊然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瞧,生怕他下一秒就消失不见了似地,好半晌才开口,“好看。” 冰面下化开春水。 喻绥咧嘴笑,露出一点白牙,傻乎乎的,却在低头看自己衣袖的时候,眼尾悄悄弯了下,弯得不像是傻子,倒像是藏了点什么。 “再试那件石榴红的。”沈翊然说。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喻绥便又很听话地回去试。 帘子一落下,沈翊然就咳了起来,这回没压住,咳得比之前重了些,他手撑着椅面,偏过头去,雪白的袖口上,瞬间绽开几朵触目惊心的红梅,猩红在白底上洇开,妖冶又凄绝。 沈翊然修长的指节紧紧攥着那片褶皱的丝绸,指骨泛白,待撕心裂肺过去,他缓缓垂下手,雪白的袖口已是一片狼藉,他却只是无力地靠坐到椅上,望着喻绥掩住身形换衣的方向,空洞而疲倦。 喻绥在帘子后面站住了。 他听见了。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想掀开帘子走出去,伸手去扶那个人的肩,问他怎么样了。 可想再多,终归是想想,喻绥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一个傻子。傻子不该懂这些。 喻绥阖眸说服自己,再度换上天真烂漫的表情,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把石榴红的袍子往身上套。 帘子再掀开时,沈翊然已经坐直了身子,面色还是白,呼吸匀了些,他看着喻绥,点了点头,毫不吝啬夸赞,“这件也好。” 分明从前是连他认真画了许久的雪景图也无波无澜地说难看的人,现在看个傻子换衣都能频频称赞。 喻绥在他面前转了个圈,袍角扬起来,像朵红云。他转完圈,歪着头看沈翊然,胆大包天地伸手指了指沈翊然的衣裳,月白色的长衫,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红,皱起鼻子,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沈翊然愣神,随即轻笑了声。 眉眼舒展了点,苍白的面容也跟着浮起层很薄的红晕,喻绥险些看呆了,回过神又反应过来反正傻子干什么都正常,就接着欣赏真正好看的人。 “你穿红好看。”沈翊然很认真地和他解释,“我不爱穿红。”见不到人真容的午夜梦回里,绯红色的衣衫胸口总染上极深近褐的玩意。 沈翊然不喜欢,他很讨厌。但喻绥穿起来就很好看。于是他愿意短暂地放下偏见,爱屋及乌一下。 喻绥歪着头看他,桃花眸里映着他的影子,又低下头去拨弄自己的衣带,似是在琢磨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顾掌柜在一旁笑道:“这位小公子穿红色确实出挑,这件朱红的身量正好,那件石榴红的也合适,还有这件胭脂的,要不要也试试?” 喻绥摇头,把那件胭脂的推回去,又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那件大红披风。 沈翊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点头,“劳烦。” 顾掌柜喜笑颜开地去取披风。 沈翊然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手指有些不稳当,不太听他使唤,荷包的系带解了两下才解开。 他付了银钱,又额外加了颗灵晶,让顾掌柜把方才试过的那几件红衣一块包起来,再挑几件素日里穿的里衣和常服,一并包好。 顾掌柜手脚麻利地去打包。 喻绥站在沈翊然面前,还是换回那件朱红袍子,不肯脱下来,手上拎着新得的绯色披风,生怕空了,自己就会难以自禁地做些什么事。 沈翊然坐回椅子上等着,正微仰着头看他,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荡在他苍白的脸上,连睫毛都镀了层淡金。 喻绥伸手,正好手上还挂着披风,苦笑绕在桃花眸,他郑重其事地放在沈翊然膝头。 沈翊然低头看了看那件袍子,又抬头看他。 “给你。”喻绥说。 这是他这一整天里真正对沈翊然说的第一句话。 和滢夫人,或是别的什么都无关。 第217章 谁来告诉喻绥现在是怎么个事儿 喻绥声嗓不大,绑着点傻气的含混,可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沈翊然恍惚地望着他,把那件袍子从膝头拿起来,叠好,珍惜地放在一旁的包裹里,很好地抑制住自己想往他储物袋私藏的晦暗念头,涩声道:“这是你的。” 傻子瘪嘴,不甚在意。 喻绥转身去帮顾掌柜拿包袱,一手拎一个,笑嘻嘻地往门口走,走到一半还回头看了沈翊然一眼,桃花眸弯了弯,像是在催他快走。 沈翊然扶着椅背慢慢站起来,稳住身子,才敢往外走。走到门槛处,他停了停,手撑着门框,胸口起伏了下,攒一口气跨过那道不高的槛。 喻绥站在马车旁,两个包袱被他歪歪斜斜地抱在怀里。 他看着沈翊然撑着门框的样子,日光下透明的脸色,扶在门框上,骨节分明得嶙峋的手。 喻绥桃花眸隐匿着自己都未曾觉察在意的沉。 喻绥站在那里,抱着两个包袱,脸上重新挂起傻不愣登的笑,歪着头,桃花眸亮晶晶地看着那个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人。 沈翊然走到马车跟前费了点时间,抬手扶住车辕,侧过脸看了喻绥一眼,见他笑得傻气,便也跟着笑了下,他笑得不好看,很快就收敛神色。 沈翊然不想叫人受累,于是伸手把喻绥怀里的包袱接过来放进车里,动作间呼吸又急促了几分,他忍了忍,没咳出来。 “上去吧。”沈翊然说,声音哑得听不清。 喻绥自己爬上了马车,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准备认真听讲的小学生似地。 沈翊然撑着车辕上了车,在他对面坐下,阖上眼,靠进车壁里。 第151章 马车缓动,虞城的街巷从帘缝里一帧一帧地退后,暖洋洋的日光,一点点被甩在身后。 喻绥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手指上还残留着抱包袱时勒出的浅浅红痕,手腕上那些已经涂了药的青紫叠在一起,分不清新旧。 对面是呼吸滞涩的沈翊然,喻绥偷偷看了很久。 两人到客栈时已日上中天。 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砸下来,沈翊然刚踩着车凳落地,眼前便轰地一片煞白,覆在眼上的白纱单薄得可怜,半点光也挡不住,反而将日光滤得更晃眼了些,直刺得他眼眶发酸。 沈翊然偏过头,避开直直打在脸上的光线,寻见客栈门口那一片阴影,便往那处走。 脚下步子不由得快了些,可才迈出三四步,胸口呼吸就跟不上了,沈翊然不得不慢下来,微佝偻着背,汗珠子顺着下颌滴落在干裂的地面上,眨眼就被蒸干。 沈翊然很快直起身,领着在他三米外跟着的人往里走。 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人,油光满面的,笑呵呵地迎上来,一身锦缎袍子在烛光下泛着油腻腻的光。 她看见沈翊然覆着白纱的眼睛,怔怔,脸上的笑堆得更厚,涂了层猪油似地,又亮又滑,让人不舒服。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沈翊然站在柜台前,与弥着饭菜气味和人声嘈杂的客栈格格不入,像朵被插在泥巴里的白莲花,好看是好看,就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住店。”沈翊然道。 掌柜的应了声,吆喝,来大生意了。 她的手指在算盘上拨了几下,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客官要几间房?” 沈翊然偏过头,覆着白纱的脸朝向喻绥的方向,又转回来,“一间。” 喻绥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低着头,能瞧见自己的新衣裳。 脑子里还在转着乱七八糟,理不清剪不断的线头。 谁来告诉他现在是怎么个事儿? 傻子连间房都不配有了? 喻绥嘴唇瘪了下,很快就收了回去,收得干干净净的,连影子都没留下。 掌柜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下,“好嘞,一间上房。” 她在账本上记了什么,然后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把铜钥匙,放在柜台上,钥匙压在木柜面上发出声响。 视线又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好奇又了然。掌柜没多问,只把钥匙往前推了推。 沈翊然没急着拿钥匙,在看墙上贴着的菜单,那些字不大,用毛笔写在红纸上,贴在墙上,一张一张的,有菜名有价格。 “饿么?”沈翊然问一边不吭声的傻子,“想吃什么?” 喻绥饿了,看着几道辣菜馋得想流口水,但他不说,欲言又止地盯着掌柜的瞧。 于是就眼见人手指抬起来,在空中点了几下,虚虚地划过。 掌柜的探过头去,顺着他那葱白的指尖看了一眼,连连点头,脑袋点得像在捣蒜,“是是是,客官稍等,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她朝后院喊了声,后院立刻有人答应,继而是锅铲碰撞铁锅的声响,哐哐哐的,热闹得很。 沈翊然拿了钥匙,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 回头凝了喻绥两秒,又正过身,低低咳着,余光见人跟上来,才安心上楼。 * 菜送上来时,喻绥正蹲在窗边的角落里,小二端着一个大托盘进来,托盘上摆着几碟菜,碗碗盘盘的,摆得满满当当。 他把菜一碟一碟地摆在桌上,嘴里念叨着菜名,很敬业地和客人汇报,“糖醋鱼,桂花糯米藕,蜜汁山药,还有这个——川椒炒鸡丁。” “这道是掌柜的赠予贵客的,您慢用。” 碟子碰在桌面上摩擦。 小二在一堆甜口里杂着的格格不入的那碟辣子鸡上停了下,红彤彤的,辣椒比鸡块还多,油亮亮的,盈着红光。 这客人也是够奇怪的,既喜食甜口,为何带了个爱吃辣的傻子出来,若不是掌柜的看出端倪,多送了盘菜,还不知怎么收场呢。小二腹诽。 喻绥喉结滚了下,咽了口唾沫,肚子叫出声。 小二转过身,快步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鱼身上浇着红亮亮的酱汁,切得细细的葱丝和姜丝铺在上面。桂花糯米藕,藕片切得薄薄的,中间的孔里塞着糯米,上面淋着金黄色的桂花蜜,星星点点的桂花碎粘在上面。蜜汁山药,山药切成小段,码得整整齐齐的,浇着透明而稠的蜜汁,看着就甜。 第218章 喻绥也没好过到哪去 美人仙君还是喜食甜,喻绥就一般,他在现世就是无辣不欢,来到这收敛许多,再加上,上辈子他老婆看着比辣菜可口多了…… 跟着人戒得差不多了。 而今,喻绥眼巴巴地看那碟辣子鸡,红彤彤的,辣椒干和花椒粒混在鸡块中间,一股麻辣的香气从碟子里飘出来,钻进喻绥鼻子里。 沈翊然手指搭在桌沿上,没动筷子,唤躲在角落馋得直咽唾沫的人,“过来吃饭。” 角落里的影子动动。 喻绥从心地墙角站起来,走到桌边。 “坐下。”沈翊然道。 喻绥一令一动,很听话地坐在沈翊然对面,拿起筷子,喻绥手指间晃了下,九年没动过筷子了,差点没拿稳。 傻子夹了块辣子鸡,还冒着腾腾热气。他放进嘴里,嚼了下,辣得牙酸。 喻绥爽了,他把那块鸡咽了下去,又夹了一块,来来回回地翻腾,那碟辣子鸡里的鸡块本就不多,辣椒占了半碟,鸡块稀稀拉拉地藏在辣椒堆里,被他一块块地找出来,夹走,吃掉。 喻绥把人想吃的都留着,生怕自己的筷子脏了菜,影响美人仙君胃口。 沈翊然点的菜,全是甜的。 他点菜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只是看着那些菜名,想象着那人会像从前那样,笑着把他点的每道菜都尝一遍,然后指着那碟最甜的,说,这个好吃,阿然也吃一口。 可喻绥没有。 他坐在自己对面,低着头,很安静地吃。 沈翊然这才发觉自己压根不了解喻绥的喜好。 他不知道喻绥爱不爱吃甜的,甚至不知道他爱吃什么。 他爱吃什么? 爱喝什么? 爱看什么? 爱听什么? 喜欢什么颜色? 喜欢什么天气? 喜欢什么花草树木? 喜欢……什么样的人? 沈翊然一无所知。 喻绥从头至尾没用几口甜的,嗓子干了也只用茶水润润。 沈翊然就坐在他对面,隔着看不见却怎么都捅不破的空气,望着他吃。 沈翊然低眸便是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干辣椒,差点就被吃得干干净净的只剩下汤汁的碟子,问了个不需要太认真回答的问题,“好吃么?” 喻绥恍惚着点头。 麻辣的香气还在空气里飘着,钻进他的鼻子里,呛得沈翊然的喉咙有点痒。 沈翊然犹豫了下,抿唇时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伸出,从那堆干辣椒里夹了块肉丁。 肉不大,是鸡腿上的,被辣椒和花椒裹着,还在往下滴着红油。沈翊然把那块肉放进嘴里。 辣味在沈翊然舌尖炸开,他整个人都僵住。 不是他想象中的温和的不太刺激的辣,是从舌尖冲到喉咙从喉咙冲到胃里从胃里冲到四肢百骸的辣,一把火,烧遍沈翊然全身。 沈翊然脸一下子就红了,脸颊,耳根,脖颈,锁骨,无一处幸免。 沈翊然眼眶也红,辣味扎得他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他想吐出来,可不能吐。 喻绥还在等他的反应。 他不能吐,不能让喻绥知道自己吃不了辣,喻绥喜欢的,他也可以喜欢。 沈翊然嚼了下。肉很嫩,一咬就烂了,可辣味更浓了,细针在沈翊然的舌头上扎着,他忍不住战栗。 喻绥以为他就随口一问,没想到真吃了,这反应一看就吃不了辣,傻子开口,“你…吐出……” 劝解的话没说完,沈翊然嚼着嚼着,眼眶就承不住水珠,泪很热很热,淌过他泛红的颧骨,他咽下去道:“很好吃。” 肉从沈翊然喉咙里滑下去,和烧红的炭没两样,沈翊然的身体倏而绷紧,他言语过后便偏过头,捂着嘴,咳了起来,“咳咳咳咳……” 咳嗽很急很密,若连串的被点燃了的炮仗,沈翊然抖着,一滴滴的,淌个没完。 喻绥坐在原处,纹丝不动。 桃花眸定定沉在他身上,像在看一片偶然飘进庭院的花瓣,不悲不喜,无动于衷。 沈翊然的喉结轻滚了下,残余的辛辣还在舌尖烧灼,逼得他又低低咳了两声。 被泪水浸透的眸子望向喻绥,里头含着的东西太复杂了,似怨,似哀,又仿若明知得不到回应却依然忍不住递出去的一点期盼,碎成一池粼粼的波光。 第152章 “…嗯唔……” 求助的声音闷在鼻腔里,娇气的哼唧,被沈翊然咬牙忍住,没再开口求一个字,也不敢再让委屈的尾音拖长半分。 沈翊然唇角还沾着点没来得及拭去的红油,他垂下眼睫,白纱覆着的那张脸苍白得透明,连唇色都被辣意烧得殷红,衬着颊边未干的泪痕,脆弱易碎。 委屈是实实在在的,却也只能忍着了。沈翊然想。 喻绥看着沈翊然拼命地忍着扛着,不让自己在他面前太狼狈。心口像是被撞得很疼,以至于喻绥呼吸都不畅了。 “你…不再吃点别的么?”见人不再动筷,沈翊然把气喘匀了才说话。 喻绥愣愣地摇头。 沈翊然又咳了一阵,喉咙都哑了,胃里在翻涌,眼前跟着晃过黑雾,嘴里全是辣味,不肯离开,不肯放过他。 沈翊然以袖掩面,涎水黏黏凉凉的,混着眼泪的咸涩杂糅喉咙里的腥甜,糊了沈翊然满袖。 “喂,你……”傻子被他吓到了。 抬手太累了,沈翊然被辣味呛得手指发沉,只好背过身任由咳从他喉咙里冲出来,酸涩的滚烫的玩意从沈翊然的胃里涌上来,沈翊然干呕了下。 沈翊然哼了声,把想叫喻绥说自己难受想吐的心咽回去,喉咙被残存的辣意灼得不像话,沈翊然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要不…”喝口水呢。喻绥舔了下唇,没把话说完,有点不知所措。 沈翊然勉力说了声没事,又捂着嘴,手指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他的身体软了下去,伏在桌面上,闷闷应说:“没事…没事……” 跟撑不住趴下只是休息般,沈翊然的脸埋在手臂里,埋在一小片冰凉而洁净,还没被他眼泪弄脏的袖子里。 沈翊然的身子还在颤,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在落满灰尘的木地板上砸出一个个小而圆的湿痕。 沈翊然蓦忽很难过。 而在沈翊然视线不及之处,喻绥也没好过到哪去。 第219章 喻绥等人缓过来,才装回傻子 喻绥站了起来。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走到桌边,手里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水。 喻绥把那杯水放在桌上,搁到沈翊然的手臂边,他够得到的地方。 沈翊然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用尽全力地把自己从成堆的疼痛和疲惫和眼泪里拽出来。 青白得手指碰到杯子,温热的杯壁,又朝下滑,没力气握紧,沈翊然连个杯子都握不住了。 袖角又不慎扫到杯子,水洒了,漾在桌面袖子上,衣襟上也染了少许水渍,那碟吃空了的辣子鸡的碟子也惨遭祸害,和红亮的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油。 沈翊然闷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他好没用。 给他倒水的人留不住就算了,连一杯水都端不稳,傻子都能做到的事,他都做不到。 喻绥给他倒的水,洒了。 喻绥倒没在意,又倒了一杯水,手比脑子诚实,他拿起茶壶,又倒满一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傻子吸取失败的经验,一杯水直接送到了人的唇边。 沈翊然感觉到杯壁碰到了他的嘴唇,温热的,裹着瓷器的光滑和凉意。 覆着白纱的眼睛闭着,眼泪还在从望尘纱下渗出来,顺着沈翊然鼻梁往下淌,沈翊然才想再试着用抖得不像话的手去接,就觉出有一只手握住了他的后颈。 不轻不重,恰好能将沈翊然从痛苦中托起,顺着那力道仰起脸。 沈翊然整个人都软绵绵的,像是没骨头,只剩下皮肉和衣袍裹着一滩什么都撑不住的软。 喻绥心跳剧烈得操控他的嘴唇动了动,“对不起什么,张嘴。” 沈翊然模糊地看见什么。绯红色离他很近。 喻绥眉心压着让人看了就喘不过气来的东西,沈翊然看不清是什么,他扭头,心脏疼得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沈翊然又说了一遍对不起,涩着嗓子断续道:“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 那杯水又送到他唇边。 “没事,”喻绥只好顺着他的话说:“先喝水。” 美人仙君也是出息了,喝口水都要傻子哄着了。 沈翊然愣愣地张开了嘴,像是在做很久很久以前他做过很多次却已经忘了怎么做了的事。 温凉的水入喉。 辣意和咳意烧得千疮百孔的被喉咙一点点抚平。 沈翊然喝得要多慢有多慢,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缕,顺着下颌线滑下去,滴在衣领上。喻绥垂眸看着那滴水,拇指不自觉地在他后颈上轻蹭了一下,像是在无意识地触碰安抚。 沈翊然的身子颤了下,才惊觉不是梦。 他慢吞吞地把那杯水喝完了,嘴唇从杯壁上移开,微张着,还在轻喘着气。呼吸又急又浅,从他张开的唇间出来,拂在喻绥的手腕上,温热而湿润。 “谢谢……”沈翊然洇着哭腔说。 喻绥等人缓过来,才装回傻子,“没……事……” 傻子把疑问句改成陈述句,天真道:“甜的……你不吃么……” 沈翊然头很晕,他的手指握住筷子,筷子在他指间晃了下。 沈翊然夹了块藕,颤颤巍巍的,金黄色的桂花蜜从那藕片的孔洞里溢出来一滴挂在底下要落不落的。 他的手指抖得比方才更重了,藕片从他筷子上滑了下去,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 筷子也从沈翊然手里滑下去,一根掉在桌上又弹了下滚到碟边,一根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翊然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他想去捡地上的筷子,身子往前倾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额头往桌面栽去。 喻绥伸手护住他的脸。 手掌严严实实地垫在沈翊然额头和桌面之间,稳稳地托住了还没到来的冲撞。 沈翊然滚烫的额头撞进他微凉的掌心里,睫毛颤了颤,眼皮沉沉地阖上,呼吸浅急,隐着喉咙里细碎的杂音。 喻绥就托着他的脸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了会。 喻绥垂眼看着掌心里近在咫尺的脸,翊然阖上的眼睑下淡青明显了些,唇色已经褪得几乎和面色一样白,只有唇缝里还残留着一丝红,是方才辣子鸡留下的痕迹。 喻绥觉得自己大概率有病。 一个傻子不该有这样的反应,不该伸手去接,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甚至没用脑子,手自己就伸出去了,像是身体比心更早地背叛了岌岌可危的伪装。 喻绥吸了口气,另一手捻了个术法,无声无息地掠过桌面。 碗碟被稳稳地托起叠放,筷子归笼,残羹冷炙消失得一干二净,桌面被清理得光洁如新。 他又看了一眼沈翊然趴伏的姿势,半边脸压在他手心里,半边胳膊悬在桌沿外,整个人歪歪斜斜地蜷在椅子里,随时都会滑下去。 喻绥没怎么停顿就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掌,绕到沈翊然身侧,一手托住他的后脑,一手揽住他的腰,把他从椅子里半扶半抱地挪到了桌面上。 沈翊然被摆放在干净的桌面上侧躺着,面朝喻绥的方向,一只手垂在桌沿外,几根手指松松地蜷着。 喻绥把他的手臂也摆到桌面上放好,又扯过搭在椅背上的披风叠了两下垫在他的头下。 他退开半步,桃花眸垂着,定定地看着桌面上安静得过分的病人。 沈翊然的呼吸比方才平缓了些,但还是浅,胸口的起伏若有若无,眼尾残留着方才呛出来的泪痕,干涸了,留下道白印,趴深棕色的桌面上,衬得面色愈发苍白。 喻绥伸出手,手背在沈翊然的额角轻轻贴了下,滚烫。 他皱了皱眉,伸手去翻沈翊然的袖袋。指尖刚碰到衣袖,沈翊然倏然动了下,眉头蹙得更紧,嘴唇翕动着。 喻绥的手顿住了。 “…别……”沈翊然含混不清,气若游丝,“别怕……” 喻绥的手指微微发僵。 喻绥把手缩回来,垂在身侧,攥成拳。 他叹了口气,把半瓶退热的药丸从沈翊然袖袋里取出来,倒了一粒在手心,又倒了杯温水。 第220章 喻绥看得直皱眉 喻绥在桌边坐下来,伸出一只手托起沈翊然的后颈让他仰头,另一只手把药丸塞进他唇间,继而杯沿抵着人下唇,慢慢喂了口水。 沈翊然的喉结动动,药丸随着水咽下去了。 喻绥把杯子和药瓶收好,坐在他身侧,桃花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桌面上的人安安静静地睡着,眉眼间的病气浓得化不开,整个人蜷在那里,单薄得不像话。 喻绥伸手,把沈翊然垂落在桌沿外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凉薄的耳廓上停几息,又收回来。 * 翌日。 天还是灰的。 云层很厚,厚到看不见太阳在哪里,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沉在屋顶上,落在廊道上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枝头。 第153章 喻绥站在马车旁,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带着昨夜蜷缩后留下的僵硬。 他以为今天总会回辞妄宗了。 马车哒哒哒地走着,轮子碾过青石路面,不急不慢的,更像是在逛。 喻绥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听声听了一路。 很久后他睁开眼,从车帘缝隙往外看。 山是青的,水是绿的,路是弯的。 那路他认识。 某年某月,喻绥来过这里,嫌马车太慢,一个人骑着马跑了大半天,在山顶站了很久。 那年,山顶有一座亭子,亭子旁边有一棵老松树,松树上挂满了红绳和木牌,是那些来这里许愿的人系上去的。 喻绥站在那棵松树下,红绳在风里飘着,飘了很久。 那时候,喻绥很想带人来这看雪。 这里的雪是尘界最美的,白得发蓝,落在青色的瓦上,黑色的石阶上,挂满寄愿的老松树上,像个干干净净,从来没有被人碰过的世界。 他想让心上人同他一块看看这个世界。 喻绥以为总会有时间的。 可现在都春天了。 路两边的树枝上已经开始冒绿芽了,很淡的绿色要凑得很近才能看见。 田里的油菜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像是块被人随手扔在那里的黄布。 潮湿的温热的泥土的气息,是春的伊始,喻绥从始至终没赶上。 马车停了。 很陡的阶梯。 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一级级的,铺着青石板,石板上长着青苔,边缘有些破损了,被踩得光滑发亮。 马车上不去了,只能停在山脚。 喻绥从车上下来,脚踩在青石板上,石板凉凉的,润着清晨的露水,湿了喻绥的鞋底。 藏在云雾里的山顶,和从前比起来还多了间若隐若现的庙宇。 沈翊然手扶着车框,脸色白得能看见太阳穴下细细的淡青色的血管。覆着白纱的眼睛朝着阶梯的方向打量。 喻绥挑眉看着身侧的人,病秧子不会以为自己能爬完吧。 于是沈翊然脚踩在第一级石阶上时,喻绥偷摸勾起的笑僵住。 石阶凉而硬,被露水打湿了有点滑。沈翊然的手扶着旁边的石柱,粗糙的石面硌着他的掌心,硌得沈翊然的手指又蜷了下。 沈翊然才迈了几级台阶,呼吸就不对了。 起初只是比平时急了些,再往上,气息就短了,似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怎么也吸不到底。 沈翊然停下来,手扶着石柱,肩膀随喘息剧烈地起伏。 眼前忽然蒙上层浑浊,模糊成一晕开的光。沈翊然眨了眨眼,抬头揉了揉眉心,指尖触到冰凉的额头,全是汗。 视野里的东西开始变形,沈翊然用力眯起眼睛,想看清什么,结果那些轮廓反而彻底散开了,整个世界都沉进灰蒙蒙的雾里。 沈翊然偏过头咳了下,很快又抬脚往上走,把咳嗽声闷进嗓子里。 喻绥站在山脚,望着人湛蓝的衣袍在天光里上移,手从这根石柱换到那根石柱,途中都在打颤。 沈翊然又走了几级,步子就不稳了用尽全力撑着却还是撑不住的晃荡。 喻绥看得直皱眉。 沈翊然手扶着石柱,手指抠着石面的缝隙,胸口起伏着,想把更多的空气吸进肺里却怎么都吸不够。 沈翊然咳了起来,一连串的急促得压不住的咳,他把发酸的腰弯下去,咳嗽太厉害了,以至于沈翊然身子不得不弯下去,手从石柱上滑下来,撑在自己的膝盖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呃…咳咳咳……” “咳咳……” 沈翊然不得不停下来。 他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沈翊然喘息又急又重,眼尾都红了,红自他的眼尾蔓延到颧骨,让苍白的脸看起来像是张被人在上面画了两笔的红纸。 沈翊然覆着白纱的眼睑下面渗出了湿意,湿意不知是眼泪还是咳嗽咳出来的。 沈翊然嘴唇上沾着什么,红红的,一点一点的,是从喉咙里震出来的血珠。 湛蓝色的袖口上也沾着星星点点,沈把袖子翻过来,把染了血的袖口藏进掌心里,颤声道:“你先上去……我……歇一下……就上来……” 沈翊然甚至做不到现在抬头看喻绥说话,把还在往外涌的腥甜咽回喉咙里,喘着,忍着,撑着。 “我…没事,没事……” 沈翊然说没事,但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时断断续续的,毫无可信度。 喻绥就要分不清喘不过气的是谁了。 人该知恩图报一点。自己身上穿着的衣裳都是人给的,还不得还回去么。喻绥这样说服自己。 喻绥迈开步,一步两级石阶走得很快很快,绯红的衣袍在风里猎猎作响,红色的系带从他腰间飘起来若两条细细的尾巴。 喻绥很快走到沈翊然身边,手伸出去,修长白皙的握住了人还在抖的小臂。 沈翊然的手臂一如既往的细,喻绥的手指环过去还多出一截。 很凉很凉,冰水里捞出来似地,喻绥很轻易地就把人手臂从膝盖上抬起来。 喻绥自己侧过身,转了个方向,背对着沈翊然,一气呵成,快到喻绥连想都没想。 喻绥的手托住沈翊然的大腿往上一送,沈翊然的身体就贴上了他的后背,胸口贴着他的肩胛骨,手臂从他肩上垂下来搭在他胸前,下巴抵在喻绥肩窝里。 第221章 喻绥许了个愿,没有告诉任何人 轻。 不如喻绥在菀玟宗背秦承凯时的一半,不如他在衡安殿里把那个昏睡的人从榻上抱起来时感受到的分量。 美人仙君又瘦了,比以前更瘦,背着都硌人。 喻绥眉头狠狠皱了下。 沈翊然伏在他背上,人僵硬得不知所措。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脚不知道该往哪使劲,呼吸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背着自己的人是温热的,鲜活的,沈翊然喃喃,“你……” “对不起……”沈翊然鼻子酸了,他控制不住自己想把脸埋进喻绥的肩窝里的心,眼睑贴在喻绥的脖颈上,呼吸沉沉的。 湿痕在艳色的衣襟晕开灰扑扑的一片,沈翊然的眼泪实在太烫了。 久久也没散温。 喻绥喉头攒动。 托着沈翊然的大腿的手指收紧了点,怕他滑下去,嗓声里刻意装着傻子的生涩和迟钝,“我……背你。你……走不了。我……可以背你。” 沈翊然伏在他肩上,哭得厉害。眼泪从白纱下涌出来,很密很急,像断了线的珠子。 肩膀在轻耸着,呼吸又太重了,沈翊然用尽全力地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不叫眼泪把人的衣领祸害得更湿。 一个人建辞妄宗的时候没有哭,被人追杀的时候没有哭,毒发的时候没有哭,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的时候没有哭。 现今伏在傻子背上,哭得像个孩子,稀里哗啦的。 喻绥艰难地把破罐破摔承认了得了的念头咽回嗓子眼里,脚步愣了半秒,没事人似地继续走了。 喻绥的步子可比背上的人稳多了,后背湿得很快,被人眼泪浸湿的,凉凉黏黏的,像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疤。 沈翊然伏在他肩上,还在哭。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湿透了的白纱贴在喻绥的脖颈上,沈翊然把人名字含在舌尖上,藏在他那颗已经碎成粉末的心脏里。 喻绥不急不慢地走着。 背上的人在满是松脂香的地儿想把余下的残雪也哭化般卖力,和满山满谷的春天格格不入。 雪已经化了。 喻绥背着人走了很久,阶梯很长很长,像没有尽头,走一辈子都走不完。 沈翊然哭到眼泪都流不动了,眼睛涩痛难受,他嚅喏着和九年前对自己百依百顺的人告状,“你……不理我……” 喻绥抑着自己杂乱的呼吸,步子分毫未乱。 傻子脸上空茫平静,事不关己地问他,“谁……” 沈翊然字句里镶着很浓的哭音,“我……想你了。” 喻绥,我好想你。 你什么时候才愿意理我啊。 * 上边比九年前喻绥来时多了间寺庙。 寺庙不大,灰墙青瓦,藏在几棵老松树后面。 檐角挂着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的响。 山门前的石阶被磨得很光滑,是被人踩的,踩了一年又一年,石头的纹路都模糊了。 有心的人总不惧道路长远,日复一日地给这地贡献香火。 喻绥站在那棵挂满红绳的老松树下,他记得九年前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棵松树,这座亭子和在风里飘着的红绳。 彼时,喻绥站在松树下,从怀里摸出一根红绳,系在树枝上,打了个结。 他许了个愿。 祈君前路风和日暖,此生岁岁皆有欢颜。 第154章 喻绥没有告诉任何人。 现在那根红绳还在不在,喻绥找不见了。 树枝上挂得太多了,密密匝匝的,红的已经褪成了粉的,粉的褪成了白的。分不清哪根是他的。 不过而今看来倒是挺灵的,美人仙君的笑颜比从前多多了。 对着个傻子都能时不时展颜,更何况对别人呢。 既我来时不逢春,愿我去时春满园。 喻绥走到石阶前,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站稳了,调子含混沙哑,“我……放你下来了。” 喻绥的本意是想叫人先做好落地的准备。省得腿软站不住又摔了。 喻绥的手托着沈翊然的大腿,慢慢弯下腰,把他的脚放下来。 沈翊然的脚沾到地面,青石板又凉又硬,透过鞋底传上来,激得他的腿更软了。 沈翊然膝下一弯,到底没撑住。 身子往下坠时,喻绥的手握着他的手臂,不紧不松,刚好撑住他没有让他坠下去。 喻绥没问他站不站得住,多余的举动也没有,手疏离得很,只等他自己站稳,就松开。 沈翊然站住了。 沈翊然的手指在喻绥的手臂上贪婪地搭了下,又把自己的手收回去,垂在身侧,“……谢谢。” 喻绥把手从沈翊然的手臂上收回去,自然随意地把手放回该放的地方。 沈翊然朝那间寺庙走去。 沈翊然走了几步,停住,咳嗽起来,堪堪止住,他又走,走到寺庙门口,站在门槛外面。 佛像在殿内,金身很高很大,垂着眼,嘴角微弯着,悲天悯人。 香火从殿内飘出来,一缕缕的,灰白色缠着檀香的味道。很浓很浓,就要把人熏醉了。 沈翊然站在那里,任香火气裹了他许久。 一个老和尚从殿内走出来。 灰色的僧袍,外面罩一件深褐色的袈裟,很旧了,边角都磨出毛。老和尚眉毛很长,白白的两条垂下来,胡子也白了,整整齐齐地铺在胸前。 手串着佛珠,佛珠是木头的,被他盘得油亮亮的,他看见沈翊然,停下来,合了下掌道:“阿弥陀佛。施主来了。” 沈翊然也合了下掌,匿着种被咳嗽被哭被这一路折腾了太久之后的虚弱,“师父。我来还愿。” 老和尚望着他毫无血色的脸,目光平和慈悲,像是能看穿所有的苦难,所有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的手拨了拨佛珠,珠子在他指间转了下,发出很轻的碰撞声,“施主当年许了什么愿。” 沈翊然沉默,似是把这些年所有的日子都从头过了一遍。他嘴唇动了动,“我求佛祖……让一个人回来。” 沈翊然把哽咽藏得很好,手指在袖子捻着掌心的软肉,抬起,从袖子里伸出来,还在发抖。 他从袖中取出个布袋,布袋是青灰色,里边装着些碎银。沈翊然随着老和尚往殿内走,布袋放在殿前的功德箱上,响声又沉又闷。 前些年还没有这处地儿,庙是韫晦三年才立的,沈翊然年年都来捐赠香火钱,不过这回不信神佛的人格外诚心地说:“现在他回来了。我来还愿。” 第222章 需要喻绥操心么 老和尚望着鼓囊囊的布袋,没看里面有多少银两,手又拨了下佛珠,珠子在他指间转转,“施主等的人回来了,那很好。” 湛蓝的背影在门楣上的匾额落了漆的字下,有些距离,在喻绥眼里很小很小的人颤颤巍巍地跪到蒲团上。 喻绥转过头,红绸在风里飘着。 他伸出手,碰了下离他最近的那条。 红绸很旧了,颜色已经从大红褪成了浅红,边缘也起了毛。 上边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喻绥没细看,把手缩了回来。 殿里很暗。 烛火在供台上跳着,橘黄色的光映在佛像上。 沈翊然跪在蒲团上。蒲团已十分老旧,棉布磨得发白,边角起了细密的毛球。掌心覆上去,能感到被无数膝盖压实的柔软,正中深深凹下去一块,似岁月留下的虔诚印记。 膝头触地的刹那,沈翊然的身体轻轻晃了下,他咬着牙稳住自己,将仍在细细发抖的手合拢在胸前,指节抵着唇,低而真切地说了声,“谢谢。” 沉默几晌,他又低低开口,怕惊扰了殿中沉浮的香火,“我并非故意冒犯佛祖……” 记忆翻涌而来。 他想起建庙之后自己第一次踏入这殿中的情形。 那时新雪初霁,檐角的铜铃结着冰,他本是为看那满山银白而来,却迎面撞上这庄严肃穆的金身。 于是沈翊然皱着眉,冷冷掷下一句妄言,神佛无用,碍他观雪。 而今想来,哪里是神佛碍了他。 分明是自己心中有雪,无处可落;分明是自己无用,一路跌跌撞撞走到绝处,却不敢承认软弱,只好把满腔的怨与怒,泼向沉默不语的泥胎。 蒲团深深,香灰薄薄。 沈翊然等来想等的人,终于肯把头低下去,低过那些年倔强的脊梁。 老和尚没有责怪,“阿弥陀佛。施主的心愿已了。好好休息吧,身体要紧。” “师父……”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老和尚他知道等一个人有多苦,庙里来了很多很多人,都是来等的,来求的,来盼的。他们哭着来哭着走,有的等到了,有的没有等到。 等到了的会来还愿,像这个人一样,跪在蒲团上,说谢谢,说得很轻,像怕那两个字太重了佛接不住。 沈翊然还跪在蒲团上。膝盖已经麻了,手指搭在膝上,还在微发抖,他已经还完愿了,那个人已经回来了。他该走了。 可他的腿动不了,沈翊然总觉得自己该再求些什么。 他不想离开这间寺庙,不想离开这处安安静静的,只有他和他的愿望的地方。 身侧忽而跪了个人。 沈翊然偏过头,目光落在蜷缩的锦绣华服上。 衣裳原本该是极好的料子,暗纹织金,袖口镶着细密的云边,可如今早已泥泞不堪,膝盖处洇着深色的水渍,袖口裂开道口子,露出里头白生生的棉絮。 约莫十四五岁孩子连蒲团都来不及寻,双膝直接砸在冰冷的石板地上,额头叩下去,咚咚声闷而重。 “救救我爹娘……求佛祖救救我爹娘……”求救声从紧贴地面的唇齿间挤出来,晕着浓重的哭腔和颤抖,“龙神……龙神要的是我、我……” 话说到一半,便哽住了。 肩膀剧烈地耸动,脊背弓起来,字句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什么龙神。 沈翊然在心里默念了遍这两个字,喉结轻轻滚动。 他想说点什么,可胸腔里翻上股腥甜的气息,潮水般漫过咽喉。沈翊然咬紧牙关,把甜味生生压了回去,舌尖抵住上颚,尝到铁锈般的凉意。 殿内香火缭绕,佛祖低眉,慈悲而沉默。 沈翊然掌心撑在膝上,慢慢起身。 膝盖跪得久了,骨头里像嵌了细碎的针,每动一下都扎得生疼。 沈翊然稳住身形,脚下却还是虚浮了半步,气息没能跟上,偏过头咳了起来,起先沈翊然压得很好,只是闷闷的几声,可越往后便止不住了,一声连着一声,弓着腰,肩膀上下颤动。 喻绥站在殿门外,手已经抬起来了。 那孩子冲进去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桃花眸自孩子身上移到沈翊然身上,再挪回来。 沈翊然跪在那里,身姿笔直却透着说不出的脆弱,仿若绷得太久的弦,随时都会断。 喻绥眼见着沈翊然起身时晃了下,心里也跟着荡个不停,他往前迈几步,靴尖堪堪越过门槛的阴影。 又停下。 喻绥垂下手,退回门外的光亮里。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浅淡而自嘲。 担心什么呢,那人可是仙君。 栖衡仙君需要一个傻子来操心么?喻绥退得太急,后背轻撞上了廊柱,便索性靠在上面,双臂环胸,偏过头去看檐角垂落的冰凌。 春天怎么还有冰呢,有也该是鸟屎,更别说这鸟不拉屎的地儿,但凡有点脑子的鸟,都不乐意久待。 喻绥还没哄乐自己,视线就忍不住飘了回去。 “咳咳咳咳……”沈翊然咳得越来越厉害,弓着腰,一只手撑在供桌边缘,咳嗽声闷而碎,似是有什么玩意在胸腔里四分五裂。 他手捂着嘴,手指扣在他的脸颊上,扣得紧紧的,修剪干净的指甲都嵌进了沈翊然的皮肤里。 沈翊然的身子随着咳嗽轻颤着,咳着咳着,血就咽不下去了,“唔…” 从沈翊然捂着嘴的指缝间溢出来,沉在他白净的手指,淌至手背和湛蓝袖口,艳红艳红的花开在不该开花的地方。 “呃……咳咳……” 液体从唇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滴落,定在青灰色的石板地上,洇开刺目的痕迹。 第155章 佛门圣地,清净庄严。 不合时宜的花。 小孩躲到老和尚身后,惊恐地看着方才还好好的,现在就吐血的人。 沈翊然怔然,低头看着那片血迹,愧疚和自责压得他喘不上气,神色仓皇而脆弱,“抱歉师父,我……” 沈翊然慌忙矮下身去,袖角胡乱地擦着地面,可血迹已渗透进石板的纹理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第223章 喻绥趁着自由下山去了 他擦得用力,手背蹭红了,指节磕在石板上发出沉沉的响动,整个人却愈擦愈晕,视野旋转,供桌的烛火在眼前拖出长长的光尾。 擦到一半,沈翊然才想起,自己是会术法的。 沈翊然停下动作,抬起手。 指尖发颤,沈翊然凝神想要捻出个清洁术,口诀在心底默念了半遍,术法尚未成形,浅色的瞳仁里倏而涌上层黑雾。 似墨水滴入清水,乌云遮住残月,雾气来得又快又急,转瞬吞噬了眼底最后一点清明。 沈翊然的手僵在半空中,术法散了。 沈翊然倒在地上的时候,动静不大。 他来不及伸手去撑一下,就侧着身子倒下去,肩膀先着地,而后,沈翊然本能地蜷缩起来,眉头紧蹙着,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沈翊然的手指痉挛般攥住胸口的衣料,指节用力到就要撕裂布料,嘴唇翕动着,在念谁的名字,却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殿外,喻绥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 他看着沈翊然倒下去,蜷在地上无声地颤抖,唇角那抹红色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 喻绥一息都没有错过。 喻绥叹息,认命地从廊柱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殿内,靴底踩过冰冷的石板,踩过那孩子方才跪过的地方,在沈翊然身边蹲下来。 “仙君。”喻绥嗓声有些哑,伸手将人从地上捞起来,让人冰凉的身子靠进自己怀里。 他唤第一声的时候,沈翊然没有反应,眼睫颤了颤,像蝴蝶挣扎着想要起飞却力不从心,“……” “仙君……” 沈翊然弱弱“嗯”了声,舍不得人的叫唤再得不到回应。 “仙君?沈翊然?”喻绥的声嗓高了些,手掌扶着沈翊然的肩,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并不厚重的衣料硌着掌心,“沈翊然!” 沈翊然的眼睫掀开条缝,浅色的眸子蒙着一层水雾,视线涣散地找了许久才勉强落在喻绥脸上。 快要断掉的蛛丝氲着颤,“……没事,”沈翊然呢喃着叫虚虚环住自己的人放心,“别怕。” 喻绥仗着人意识不清,醒了也无从问起,不会为难个傻子,眉头皱着,“你这样叫没事?” 你他妈看着事儿大了去了。 “真的没事……”沈翊然又说了半句,声嗓便渐低,“就是……有点累……” 话音未落,沈翊然望尘纱下的眼睛便彻底阖上。眼睫微颤两下,不动了。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沉甸甸地压进喻绥怀里,呼吸浅而急促,像只搁浅的鱼。 喻绥懵圈,手掌覆上沈翊然的额头,触手滚烫。再探向脖颈处的脉搏,又急又弱,像匹快要油尽灯枯的马还在拼命奔跑。 “沈翊然?仙君!醒醒——别睡!”喻绥拍拍人的脸颊,力道不敢太重,可那人的头只是随着力道偏了偏,再没有别的反应。 彻底昏过去了。 喻绥跪坐在原地,手臂箍着怀里的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孩子换到老和尚旁边跪着,不知何时,已然止了哭,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他们。 老和尚手里捻着佛珠,看了眼地上的血迹,又看喻绥怀里的沈翊然,心道罪过罪过,低低念了声佛号。 “施主,后院有禅房,还请随老衲来。” 喻绥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沈翊然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一手托着他的腰,一手撑着他的膝弯,施力将人背到背上。 沈翊然的头无力地垂在他颈窝里,滚烫的额头贴着他的皮肤,呼吸拂在他的耳后,又急又烫。 啧。 喻绥稳稳背着人,跟着老和尚穿过回廊,绕过一方枯山水,进了后院一间僻静的禅房。禅房不大,一床一桌一椅,窗纸上透着朦胧的天光,角落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 老和尚叹气离开。 喻绥将沈翊然轻放在榻上,拉过叠得方正的被子盖在他身上,又伸手将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到一旁。 退开两步,喻绥凝着榻上昏睡的人。 脸色苍白如纸,唇上还残留着没擦净的血痕,眉毛拧着,即使在昏睡中也不曾舒展。沈翊然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偶尔颤动,像在做什么不太安宁的梦。 榻上人被褥子覆着的胸膛起伏得很快。 喻绥在床沿坐下来,沉默良久。 继而伸出手,用指腹擦去了沈翊然唇边那抹干涸的血迹,又去探人乱得一塌糊涂的脉象,“仙君啊仙君,”他自言自语,“你能告诉我……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神佛么。” 窗外倏而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枯山水上的沙纹被风抹平,又重新成形。 禅房里安安静静,沈翊然不太平稳的呼吸声和喻绥指腹摩挲过被角时的窸窣就格外扰人。 * 喻绥趁着自由下山去了。 沈翊然还在禅房里昏睡,呼吸轻浅,眉头拧着,手指蜷在被褥外面。喻绥站在榻边看了会,又给人把被子掖了掖,掖到那人下巴底下。 而后他转过身,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此处地处虞城东南角,山下的镇子叫苍澜镇,四通八达。 商户修士普通人都会落脚经过,街两边铺子挨着铺子,卖茶的卖面的卖布的卖药的,招牌幌子在风里飘着。 喻绥有意无意地找了家茶馆,临街的位子,坐下来,要了一壶茶。 茶是粗茶,叶子大梗也多,泡出来的汤色很深,喝进嘴里涩涩的。喻绥没在意,端着碗,慢慢喝着,耳朵张着。 旁边那桌坐着两个行商,衣裳灰扑扑的,脸上带着赶路掩不住地疲色。 一个在剥花生,剥了壳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另一个端着碗,喝了一大口茶,抹抹嘴,嗓音压得很低。 “听说了吗?又到时候了……苍鳞海那边已经开始搭台子了。” 剥花生的手顿了下,花生米从指缝里漏下去,滚到桌面上,“今年轮到哪几家了?” 喝水的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东头老李家的儿子,西头卖豆腐那两口子,还有……镇上教书先生家的儿子。俩都十五了,九月初九生的。” 第224章 差点没把喻绥涩死 “卖豆腐的舍不得让儿子去,推了龙凤胎的女儿,叫管事儿的认出来了,直接把夫妻俩关一块了。” “苦命鸳鸯呦……” 喻绥眉尾勾勾。 得来全不费工夫。 美人仙君要管的闲事,这不就让他撞上了么。 茶馆安静几瞬,声音又起来了,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喻绥耳边叫唤。 喻绥没抬头,只端着碗,慢慢地转着,降低存在感。 碗里的茶叶梗浮上来又沉下去,浮上来又沉下去。喻绥桃花眸垂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荡开,脸是模糊的,看不清表情。 旁边那桌又说话了,窃窃私语的调调,喻绥引动神息才听着全貌。 “教书先生那儿子……听说跑了好几回。跑不出去。每回都被抓回来。” “能不跑吗,谁家孩子愿意去送死。” “可不是。去年那张家小子,被推下去的时候才十四。哭得那个惨啊。他娘在岸上哭得昏过去了……他爹跪在地上磕头磕得满脸是血。有什么用?该推还是推。” “唉。龙神要的,谁敢不给。” 喻绥把碗放下,嘴里咀嚼着几个字,“龙神要的。” 这龙神也够霸道的。 得亏魔尊死了,要不这桩子事指不定又要扣在他头上。 早死也有早死的好啊。喻绥暗叹。 碗底碰在桌面上,轻轻的一声。喻绥用指尖拨着碗里那片浮上来的茶叶梗,唇边挂着与傻子略有不同的天真的笑,换了层挂在脸上的壳。 不过半个时辰,隔壁桌换了人。 两个年轻修士,穿着青灰色的道袍,腰上挂着剑,剑穗是新的,垂下来晃荡个不停。 他们要了碟花生米一壶茶,边吃边聊。 一个说宗门派下来查这事,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出来。 另一个说不是查不出来是不敢查。 龙神能操纵方圆百里的百姓梦境,这修为少说也是化神期往上。 他们这些小宗门的弟子,哪有胆子去捅这个马蜂窝。 第一个又说那也不能不管啊,一年死这么多人,修界的人就这么干看着? 第二个沉默了片刻,说管不了。 去年归恒剑派派了个长老来,进苍鳞海就没出来。 第156章 连尸体都没找到。 上面说了,别掺和。 死几个凡人总比搭上宗门弟子的命强。 喻绥剥了颗花生,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着。花生是咸的,很咸,咸到发苦,喻绥的脸都皱皱巴巴的。 他无所谓地又剥了颗,扔进嘴里,嚼嚼嚼。 一个卖花的老妇人从茶馆门口走过,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满了栀子花,白白的,一小朵一小朵,堆在一起像座小小的雪山。 她的腰弯得很低,步子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老妇人嘴里念叨着,“卖花嘞……栀子花……” “新鲜的栀子花……买一朵吧……给菩萨上供……保佑全家平安……买一朵吧……” 没有人买。 她走过去了,竹篮在她臂弯里晃着,白白的小花在篮子里轻动,若山巅快要落下的雪。 喻绥站起来,走到茶馆门口,追上她,喊了声,“阿婆,花怎么卖?” 老妇人停下来,转过身。 她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浑浊,布满血丝,眼眶底下有很深的青黑。老妇看着喻绥,似乎在辨认这个人是谁,想自己有没有见过他。 而后她笑了,客气又讨好,小心翼翼地怕被人拒绝,卑微道:“三文钱一朵。公子要买吗?” 喻绥在袖子遮掩下捻出块灵晶,又幻成碎银,放在她的篮子里。银子置于白白的小花中间,沉甸甸地压下去,压得几朵花都歪了。 老妇人看着人又回茶馆了,对着渐远的背影道:“公子……公子……花……你的花……” 喻绥当然没回头。 他要花干什么,要说上辈子喻绥还能乐颠颠地提着篮子到衡安殿去讨嫌,现在只是钱多得花不完而已。 喻绥走进茶馆,坐回原来的位子,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差点没把喻绥涩死。 对面坐了个老头,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肉松垮垮地垂着,穿着件灰布衣裳,袖口磨得发白。 老头手里捧着一碗茶,也不喝,就那么捧着,跟闲出屁了在暖手一样。 他看见喻绥回来,浑浊的老眼里有点好奇和打量,“年轻人,你不是本地人吧。” 喻绥抬起头,桃花眼弯弯地,露出地主家任人宰割的傻儿子的笑容,说起这个理由,喻绥心脏莫名发疼,“嗯,不是。来……玩的。” 老头点点头,把茶碗放在桌上,碗底在桌面上轻磕了下,“来玩的……那你可来错时候了。这几天镇上不太平。” 喻绥歪了歪头,表现出实打实地好奇,“怎么不太平?” 老头默然后为难又犹豫地开口,手指在茶碗上摸着,摸到粗糙的碗沿,皱眉,“辰灵祀海典,就这几天了。你听说过吗?” 刚听说过,并且把事情东一块西一块,拼凑得差不多的喻绥摇摇头,脸上的茫然装得很像,“没听过,您和我说说呗。” 老头叹了口气,“龙神。就在那苍鳞海里。每年惊蛰到春分,要办祭祀大典。百姓要去跪拜,叩一百个头才能起来。还要……还要献祭。九月初九生的,今年…今年要的是十五岁的孩子。” 老头的脑袋越趴越低,和跟茶碗里的水说话似地。 喻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冰水从喉咙滑下去,激得他的胃都跟着缩了下。 果然不能跟身娇体弱的人走得太近,这不,报应就来了,喻绥忍着饿,和心里飘过的一万匹马,问老头,“那……若是小孩没去,他爹娘会死么?” 老低着头,望着自己的双手,手背青筋暴起,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不知是不是喻绥的错觉,他在发抖。 “有的会。有的不会。有的夫妻携手赴死,宁死也要保全孩子,有的……把孩子推出去,也有的……一拍两散。留下孩子一个人站在那里…最后、最后被村民推下海。”老头停了几秒,道:“有没有活下来的。没人知道。” 第225章 喻绥什么都不肯给他了 茶馆里很吵。 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有小孩在跑。 嘈杂的动静从喻绥耳朵里钻进去,又从另一边穿出来,什么都没留下。 他只听见了老头的最后几个字。 被村民推下海。 他想起那个少年跪在佛前的声音。 救救我爹娘。 龙神要的是我。 还没说出来的或许是,该死的是我,不是他们,求求你,别让他们替我死。 喻绥把那碟花生米吃完了。 最后一颗扔进嘴里,嚼了很久。他站起来,把碎银放在桌上,压在茶碗底下。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街上的风很大。 风从苍鳞海的方向吹来,氤着腥咸的潮湿的气息,还带不清道不明的腐烂的味道。 喻绥回到寺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灰蒙蒙的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把灰墙青瓦边老松树上挂满红绳的枝头都裹进了沉沉的暗里。 * 沈翊然醒来时禅房里没有点灯,窗子是关着的,只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的稀薄的月光,在地上铺开灰蒙蒙的白。 他覆着白纱里的眼睑动了下,手指在被褥上摸摸索着,被褥是粗布的,洗得发白,硬硬的硌着沈翊然的指尖。 沈翊然的头还是晕的,让他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他下意识地去找那道影子。 哪都没有。 人呢…… 沈翊然手撑着榻面坐起来,快得怕人跑远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他全身没一处不在抖的,沈翊然把腿从被褥里抽出来,顾不上穿鞋赤着脚踩在地上。 地面是青石铺的,凉得沈翊然的脚趾都蜷了起来。他没管,站起来就往外走,步子又急又乱,像有谁在追他,腿已经不听主人的话了。 沈翊然的膝盖撞到了桌角,疼得他整个人都弯了下。他的手在墙上摸着,门框,粗糙的木头的纹路,冰凉的铜质的门环。 才醒过来,望尘纱还没能让沈翊然适应周遭。 他推开门,一脚迈过门槛,另一边脚尖绊在门槛上,瘫软得脚都抬不上去。沈翊然的身子朝前栽去。 有人握住沈翊然的手臂。 纤长的手指紧紧停在人要落不落的姿势上。 温度若春雨过后从云缝里漏下来的第一缕阳光。 喻绥皱着眉,低头就能看见沈翊然双赤着的脚,脚背很白很薄,能看见底下细细的淡青色的血管,脚趾冻得发红蜷着,沾着地上的灰尘。 静了片刻,喻绥才找回傻子二分之一的口吻,“怎么…不穿鞋?” 喻绥没有抱他。 没有弯下腰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没有一手揽着他的背一手托着他的膝弯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 只是理所应当地握着人那截细得可怜的手腕,等他站稳,洇着隔岸观火的审视。 像一个好心的路人在扶一个走不动的陌生人,扶一下就不欠了。 沈翊然半个身子靠着喻绥的手臂才没有倒下去。 他的呼吸很急,没见着人前更是慌乱,沈翊然恍惚间等人的手自他身后绕过来,等一个温暖的怀抱把他裹住。 等解释。 等人用温柔得要化成水的口吻说出叫人安心的,我在。 没有。什么都没有。 喻绥什么都不肯给他了。 沈翊然涩声笑道:“……谢谢。” 他转过身,朝榻边走去,膝盖在打颤,身体也在往下坠。沈翊然没有让人看出来,扶着桌沿扶着墙扶着榻沿,把自己从那门口拖到了榻边。 沈翊然又弯下腰给自己穿鞋。 他把脚伸进去,脚抖得那鞋都穿不进去。他试了两次,第三次才穿好。 沈翊然很重地眨眨眼,长睫湿润,他艰难地把湿意眨掉,咽回去,藏起来。 他的脸抬起来,朝着那坐在木桌边上一语不发的人动唇,问了个很小很小,不需要太认真回答的问题,“去哪了?” 傻子思考了下该怎么答,给了个笼统又不会出差错的答复,“玩……” “你,”沈翊然直勾勾地盯着他,吞下苦楚和嘴里的血腥,半点没有玩笑的意味,问他,“不带我了么?” 喻绥答什么都可以,只要不是沉默。沈翊然都可以说服自己接受。 可偏偏坐在简陋的木桌的人就是不说话。 是啊,九年前临死之际好说歹说哄着让你陪着去个尘界都不情不愿地,现在我生龙活虎地站着呢,就不讨这个嫌了。 人贵在自知之明。 他喻绥别的没有,自知之明还是有一点的。 人家当年就不乐意陪他去,现在人家是辞妄宗的宗主是栖衡仙君是高高在上的修界天骄,凭什么要陪他这个傻子去玩。 沈翊然只是可怜他,只是看傻子可怜才把他从菀玟宗带走,看他可怜才给他衣裳穿给他饭吃给他地方睡。 第157章 喻绥不能贪心,不能得寸进尺,不能以为人家对他笑了几次就是喜欢他了。 他已经死过两回了,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吧,那是蠢过头了。 禅房里很安静。沈翊然等到眼尾再度灼红,也没等来回应,他把脚并拢,又把衣袍上的褶皱抚平,手收进袖子里,咽不下去又说不出口的东西都藏在那浅蓝干净的衣袍下面。 傻子打了个哈欠。喻绥嘴巴张得很开,露出里面白白的牙齿。桃花眼眯起来,他是真困了。 沉默被撕开口子。 沈翊然试探着生怕口子一个不小心又合上,“是困了么?” 喻绥迷迷瞪瞪地点了下头,还是太尴尬了。 两人一个坐在榻边一个坐在桌边,不说话也不动,就真的僵着。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睡一觉。 “上来睡。”沈翊然站起来,把被他坐皱了的被褥抚平,顺带不大熟练地把粗布的被角扯了扯。 他侧过身,让出榻边的位置,自然又随意,跟在叫一只流浪的小猫小狗进来避避雨没两样。 傻子从善如流地脱了鞋。 鞋是布面的,系带被他早上拆开了就没有再系上,脚一蹬就下来了。 喻绥爬上榻,怕沈翊然半道会反悔,他可不想打地铺。 钱这么多也不给傻子安排间房,真是的。喻绥暗暗吐槽。 喻绥缩到最里边,贴着墙,凉得他的后背都跟着缩了下。他把身体舒展开,大字型地摊在那里,占了榻上一大半的位置。 第226章 喻绥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 心里难得踏实,沈翊然不可能跟他同床共枕。 堂堂栖衡仙君,辞妄宗的宗主,怎么可能跟一个傻子挤一张榻。 他睡里边,那个人睡外边,中间隔着一道银河。想明白后他更舒展了,把自己摊成一张饼,铺在那硬邦邦的被褥上。 沈翊然看着人毫无防备地瘫在榻上,眼睛闭得紧紧的,长卷的睫毛不住颤抖,好奇又好笑道:“不脱衣服么?” 喻绥一秒里八百个心眼子挨个碎了。 傻子要不要脱衣服。 傻子应该脱衣服。 傻子不脱衣服会不会很奇怪。 可是他不想脱,脱了更奇怪,脱了他满身的疤就露出来了,鞭痕旧伤,那些让人看了就觉得恶心可怕的东西就藏不住了。 喻绥拒绝的话已经到舌尖,被人截断。 沈翊然抿着唇,眸底笑意盈盈,“要我帮你么?” 我、操? 美人仙君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九年不见变异了? 谁教坏他了?喻绥皱眉,实在好奇美人仙君成天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玩,学坏了都。 沈翊然问句的末尾,就续上动作,身子往前倾了点,纤白得手指已经抬起来了,朝着喻绥的衣领的方向。 喻绥从榻上弹了起来,“不、不不……”手挡在自己胸前,格开沈翊然伸过来的手。 脸上傻乎乎的笑碎了几秒,又被喻绥艰难地拼回去。多情的桃花眸难得睁得很大很圆,润着受惊的小动物才有的慌张。 喻绥嗓子差点劈叉,“自己……自己来。我、自己来。” 喻绥赶紧爬起来,坐在榻上,低头去解自己的衣带,为了让傻子的身份真实点,他早上系了个死结,现在看来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喻绥指甲抠着绳结抠了好几下,才把结抠松。 傻子把外袍脱下来,叠得歪歪扭扭的,放在榻角。身上只剩件里衣,红色的,薄薄的,透得很。 里衣下边喻绥的肩膀上有疤,手臂上有疤,疤是鞭痕,一道道的,从肩膀延到手腕。 喻绥在等沈翊然转过身去,很意外,从头到尾人都一派轻松地看着他脱完。 沈翊然眼见着人慌慌张张地把里衣的领口攥紧。 啧。男大十八变。 喻绥也不矫情了,从从容容地把外袍脱了叠好放在榻角。 喻绥躺下,翻身,对着墙壁,把满身的疤都藏在那墙壁的阴影里。他睡在中间,占了榻上一大半的位置,腿伸着,手也伸着。 不多时,榻边沉沉,沈翊然也跟着躺下来了,躺在喻绥身侧。 禅房的榻很小,喻绥又故意占了中间大半的位置,他只能贴着床边侧躺。后背对着半掩不掩的漏风的窗。 稀薄的月光拢在眼前背对着的人后背,沈翊然的视线凝在人心口。 喻绥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眼睛还睁着,望着墙壁裂缝里爬过的蚂蚁。他静静地数那个人的呼吸声,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沈翊然的呼吸便清浅匀长了些。 喻绥一口气松到一半,身后的人低低喃问了声,“睡着了么?” 沈翊然的呼吸定定落在喻绥绯红的里衣上,喻绥舔舔唇。 月影潺潺。 窗外的风声时紧时慢,似不归人在远处低低地哭,长长短短地吊着,吊得喻绥心也跟着一揪一揪的。 禅房里的温度悄然下降,冷风从门缝窗隙里钻进来,匿着着山间草木潮湿的凉意,混着腐朽的落叶气息,幽幽地在屋子里打转。 喻绥把自己缩进被子里,意识正迷迷糊糊地往梦乡里沉。 沈翊然盖被子了么? 这破被子咋这么大一床……喻绥不动声色地让出很多。 半梦半醒之间,他忽而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后心口那块,是温热的。 散漫的暖意,氤着灵力波动,若涓涓的溪水,不疾不徐地淌过来,春天的雨水渗进干裂的土地,无声无息地浸润着。 喻绥的睡意消散了大半。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意识回笼的瞬息就辨认出来了,是疗愈术。 喻绥怔了怔,慢慢反应过来。 鞭痕当时确实血肉模糊地疼了一阵,后来结了痂,痂落了,只留下一堆浅淡的疤痕。到现在,疤痕都快淡得看不见了,不痛不痒,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个被遗忘的陈年旧事。 沈翊然大半夜不睡觉,在用疗愈术给他治早就好了的疤。 喻绥无声地弯了下嘴角。 心里头藏着点刻薄的调子响起来,闲出屁了吧。有这功夫,不如自己钻研钻研那个清洁术怎么捻不会半道散了。 白日里在佛殿上擦血擦到一半想起来用术法,结果术法还没成形人就倒了,就这点出息,还操心他背后一道早就好了的疤。 可喻绥的心跳不争气地快了两拍。 胸膛里头咚咚咚的,像有只莽撞的兔子在里面乱撞,撞得喻绥耳根都热了起来。 喻绥咬了咬舌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可后背小片温热却像是生了根似的,怎么都忽略不了。 很快,这回的术法明灭两下,而后也彻底熄了。 喻绥侧耳听了听。 沈翊然的呼吸声从被褥间传过来,比刚才重了些,努力压制着急促的喘息。 他在硬撑。 疗愈术用在他身上,耗的是沈翊然的灵力。白日里刚在佛殿上吐了血,连个最简单的清洁术都捻不成形,现在却分出所剩无几的灵力,渡到一个根本不需要治疗的傻子身上。 为什么? 喻绥想问,可他没有转身。 他怕万一自己一转身,就看见沈翊然苍白的脸上薄薄的冷汗,攥着被角的指尖在发抖,隔着薄纱,涣散又固执的眼睛,狠不下心了怎么办。 窗外冷风捣鼓着,从窗纸的缝隙里钻进来,扑在喻绥露在外面的脖子上。喻绥不自觉地瑟缩,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裹紧了些。 背后彻底安静。 沈翊然大概是真的睡着了。折腾了那么久,用了灵力,身体撑不住,昏睡过去也算正常。 喻绥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自己的心跳,等它平复下来。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沉甸甸地压在山间。 禅房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偶尔风摇动窗棂时,仿若谁不小心遗落的一缕魂。 喻绥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 第227章 喻绥在心里使劲摇头 梦里有人在哭,哭声很远很轻,隔着厚厚的雾,从水底传上来的,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心里发酸。 喻绥想走近些看看是谁,可脚像灌了铅一样重,怎么都迈不动。 后来哭声变成了呼唤,一声声的,听不清在叫什么,可喻绥的心口莫名地酸胀,见鬼了。 喻绥是被烫醒的。 灼人而晕着湿意的滚烫,隔着衣料贴在喻绥的胸口,跟抱了个刚熄了火的炉子似地,热度一丝丝地往喻绥骨头缝里渗。 喻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还没完全清醒。 怀里多了团温热柔软,会呼吸的小玩意。 自己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出去,环在人腰身上边,掌心贴着截细瘦的腰肢,隔着中衣,能摸到肋骨一根根的轮廓。 喻绥低头。 月光又透进来了,谁用最细的笔蘸了银粉,在黑暗里轻勾了几笔。刚好够喻绥看清怀里人的轮廓。 第158章 沈翊然蜷在他怀里,被风吹落的叶子,恰好落进了一个避风的凹槽里。 怀里人头发散了大半,墨色的发丝铺在枕上,搭在喻绥臂弯里,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冬日白雪,呵一口气就会化了般。 不太对啊,这是醒着睡着?喻绥皱眉唤他,“仙君?” “沈翊然?” 沈翊然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鼻尖也洇着水珠,呼吸灼热得要命,地拂在喻绥的锁骨上,气息又急又烫,像只受了伤的小兽在急促地喘息。 “仙君?仙君?” 沈翊然嘴唇干裂起皮,暗沉的红花瓣边缘已经卷了起来,焦渴地渴望着水的滋润。 “唔…”沈翊然哼,“不要……” 喻绥整个人僵住了。 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头皮发麻。他自己睡觉什么德性他知道,爱翻身,爱乱动,可他从没想过自己会翻到这个地步,更没想过沈翊然居然会在他怀里。 他睡着的时候做了什么?手有没有乱放?有没有把人搂得太紧?有没有…… 喻绥的脸腾地烫了起来。 不会不会。 喻绥在心里使劲摇头。没这么禽兽。再说沈翊然又不是木头人,他要是不舒服,肯定会躲开的。 美人仙君虽然看起来病歪歪的,但力气总归还是有的吧?推开他一个傻子总不成问题吧? 喻绥愧疚心作祟又去看人,沈翊然的脸埋在他胸口,睫毛颤着,紧闭的眼睛下边,氲着淡淡的青黑,是长期没有得到好好休息才会留下的颜色。 啧。 “沈翊然?仙君?” 沈翊然额头上的细汗已经凝成了小小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慢慢滑下来,没入鬓角,留下浅浅的水痕。 怀里的人身子在发抖,烧太高了,他止不住痉挛。 发烧了。 喻绥的心猛地往下沉。 白天吐了血,夜里又用灵力,烧成这样倒也不奇怪。 喻绥伸出手,手背贴上沈翊然的额头,烫得他指尖缩缩,温度似是要把皮肤灼伤似的,滚烫得不像活人该有的体温。 我操。 就在喻绥的手背触上额头时,沈翊然不满地哼唧,“呜……” 润着水汽,又软又糯,氲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不像是清醒时发出的声音,更像是烧糊涂了之后,身体替他说出来的话。 喻绥往后退了退,想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些。 一来他胸口的衣料已经被沈翊然呼出的热气洇湿了一小片,贴着皮肤又湿又黏,像敷了层湿布;二来他想着自己身上凉,离远些或许能让烧糊涂的人好受一点。 他的身子刚往后挪了一寸。 怀里的人就有了反应。 沈翊然就后怕地喃喃,“嗯…别、别走……” 沙哑得听不清,每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挤出来,音调是上扬的,求助的意味,嗡嗡地响着,余音里全是脆弱和不安。 谁走了?喻绥一脸莫名,他想走也走不了啊。 早知道就打地铺睡好了,非跟人争一床被子,现在好了吧,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紧接着,沈翊然的手伸过来。慌乱又拼命地想去抓,若溺水的人在水里胡乱地扑腾,手在空中虚虚地挥了两下,骨节突出。 终于,沈翊然的手如愿攥住了喻绥胸口的衣襟。 握得很紧。 生怕一松手,挂念的人就永远消失了。 沈翊然烧得绯红的脸上,恐惧的神情稍稍松动了点,眉心蹙得更紧了,嘴唇翕动着,梦里的场景还在继续,没有因为沈翊然现在的补救而停下。 “……不要……不要丢下我……” “我、我…错了……” “对不起、对…对不起……” 沈翊然的语调是恳求而卑微的,像只被遗弃在路边的猫,仰着头看着路过的每一个人,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深深的恐惧。 喻绥呆愣愣的,甚至忘了呼吸。 美人仙君怎么成这样了? 喻绥老早想不通了,好好的天之骄子养成了个动不动就低头坏习惯。 沈翊然的头无意识地往前蹭了蹭,额头贴上喻绥的下巴,犹豫着讨好,怕喻绥会躲开。 喻绥拧眉思考之际,忘了避开。 于是刚从火里拣出来的炭,妥帖地靠着喻绥,若是沈翊然此刻是清醒的,就能瞧见喻绥滑动的喉结。 “……嗯……”又是一声细细的哼唧,嗓声往下掉了掉,缠着软绵绵,撒娇似的意味,“……热……好热……” 烧得迷糊了的人,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的,无非就是那么几个字。 “唔…”沈翊然低着嗓声表达自己的不满,“我、不舒服……” 喻绥离魂飞天外就差半步,说话就说话,撒娇什么意思,傻子能体味出什么,从前双修才有的待遇,现在见人就有? 沈翊然嗓音含混不清,像嘴里含着颗化不开的糖,黏黏糊糊的,音节拖着长而软的尾音,若融化的麦芽糖被拉出了细细的丝,甜得发苦,发酸。 “……难受……嗯…难受……” 沈翊然身体在喻绥怀里扭动了下,想要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不管怎么躺着都觉得不舒服。 换魔尊已经开哄了,幸好,喻绥而今还只是个傻子,傻子选择沉默,“……” 第228章 喻绥被自己怨气满满的腹诽闹得脑壳疼 沈翊然眉毛紧紧地皱着,额角的汗珠沿着脸颊滑下来,滴落在喻绥的衣襟上,染开水渍。 怀里的人,不知在睡梦里听到他怎样的回复,嘴唇微微嘟起,像小孩子受了委屈之后那样,下唇比上唇更突出一点点,嘴角往下撇了撇,模样可怜得不像话。 沈翊然控诉喻绥,“……唔……疼……哪里都疼……” 沈翊然鲜少示弱,这得痛成什么样才逼不得已主动喊疼啊,喻绥不敢想。 没得到和美梦里一样的温柔慰哄,沈翊然就退而求其次,“……别赶我走……”声音小得就要听不见,他说:“……我会乖的……会很乖很乖的……” 喻绥的鼻子蓦忽一酸。 操。 这他妈被谁调成这样了。 喻绥边在心里吐槽,手边不听使唤地收紧。 原本撑在沈翊然身侧,现今却不受控制地落下来,覆上沈翊然攥着他衣襟的那只手。 喻绥没有放任自己沉沦,仅仅几息给人把冷冰冰的手塞被窝里了。 “闭嘴。”喻绥哑声道:“谁不要你了。” “难受就好好睡觉,”他说:“吵死了。” 怀里人瘪嘴,喻绥猜想如果他醒着琥珀色的眸子大概率是红的,保不齐还会掉几滴眼泪。 喻绥顿顿,道:“……没人不要你。” 是你不要我的啊,你忘了么?喻绥被自己怨气满满的腹诽闹得脑壳疼,短促地笑了声。 人使在自己身上的疗愈术被喻绥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沈翊然当然没听见。 他烧得意识模糊,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只说了句梦话就又沉了下去。 沈翊然在久违的气息里沉溺,呼吸急促而灼热,脸颊的红潮蔓延到了脖子根,连露在中衣外边,细瘦的锁骨都泛着不正常的粉色。 他难得睡了个好觉,整个人蜷在喻绥怀里,像安安静静地缩着,不动也不闹了,只偶尔呢喃着疼。 呓语没有像往常一样得到回应,落地摔得粉身碎骨。 喻绥想,明天等烧退了,他得跟沈翊然说清楚。 不然迟早有一天得再被人玩儿死。 明天再说。 今晚先这样。 * 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 转天,喻绥起了个大早。 天色才蒙蒙亮,窗纸上映着灰蓝色的光,禅房里还漫着昨夜未散尽的药味。 沈翊然还睡着,烧退了些,脸颊上不正常的潮红褪成了淡淡的粉色,呼吸也比夜里平稳了许多,眉心还蹙着,似梦里也揣着什么沉沉的心事。 喻绥轻手轻脚地从榻上挪开,怕面对醒着的沈翊然,也怕醒来之后的场面太难堪。 两个人昨夜搂在一起睡了一整夜,他的手臂环着那截细瘦的腰,沈翊然的脸埋在他胸口,衣襟上全是那人蹭上去的汗渍和泪痕……这要怎么解释? 说仙君你发烧了我照顾你? 仙君直接一巴掌把傻子拍死,顺带附赠一句登徒子。 喻绥把被子仔仔细细地掖好,确认沈翊然的手里攥着的不是他的衣襟,而是被角,这才直起身。 桌上有纸笔。 是昨日寺里僧人送来的,说是香客还愿时留下的。喻绥想了想,抽出一张纸,研了墨,提笔的时候却顿住了。 写什么呢? 喻绥盯着那张空白的纸看了好一会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聚了又散,迟迟落不下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版说辞,每版都觉得不对味。 第159章 太长了显得矫情,太短了显得绝情,太客气了像在写公函,太随意了又像在敷衍。 最后喻绥把纸条揉捏成团又展开,用皱巴巴的纸张,写歪七扭八的字迹。 【我出去玩。】 字丑得令人发指,像用脚写的,一笔一划都在往外蹦跶,完全没有章法可言。 喻绥鼓着腮帮子端详,不好不好,他划掉重来。 喻绥本人的字和他的为人不一样,为人散漫不羁,字却写得极规矩,一笔一划端端正正,骨子里透着股认真劲儿。 就像他某年作下的画边题字都明里暗里想同人白头偕老一样的郑重。 【多谢仙君近日照拂,叨扰已久,深感不安。区区皮外伤势已无大碍,不敢再劳仙君费心。山高水长,后会无期,就此拜别。】 写完之后喻绥看了看,又觉得太客套了,像在跟长辈请安。想了想,喻绥在末尾添了两个字,笔锋比前面潦草了些,似是犹豫了很久才落下去的。 【勿寻。】 喻绥把这纸条压在茶碗下面,看都没看人一眼,转身走了。 说来好笑,喻绥不知道怎么拒绝人,便把人当初拒绝自己的话,还回去了。 两字压在茶碗底下,沉甸甸的,若石子丢进深潭,连个响儿没有,无声无息地坠下去。 下山的路比昨日好走些。 日头还没全出来,山间的雾气很重,石板路上凝着薄薄的水汽,踩上去有些滑。 喻绥走得不算快,靴底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禅寺的飞檐隐在雾气里,只露出个模糊的轮廓,像幅被水洇湿的画。 那个人的窗子,喻绥分不清是哪一扇,所有的窗子都一样,木框糊着白纸,安安静静地闭着。 罢了罢了。 喻绥转过头,继续往下走。 山下的小镇比昨日热闹了些。 早市已经开了,各色摊子沿着街巷摆开,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混着炊烟,豆浆和新鲜菜叶的味道,暖融融地扑在脸上。 喻绥不紧不慢地走着,桃花眸漫不经心地扫过街边的铺面和行人。 他其实也没想好要去哪里,至少先把那个劳什子祸害人的龙神解决了,至于之后往哪走,那是之后的事。 喻绥在昨儿个探听消息的那间茶馆附近停了下来。 茶馆还没开门,门板还上着,只在中间留了一条缝,透出里面昏暗的光线。 倒是茶馆对面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闹哄哄的,不时爆出一阵哄笑声,间或夹杂着一些不堪入耳的咒骂。 喻绥本来没打算看热闹。 他这个人,除了对自己感兴趣的热络点,其余都是可有可无,说好听点是性子淡,说难听点是懒,别人的热闹看不看都无所谓。 第229章 喻绥撞见狼狈富贵花 可那圈人正好堵在路中间,喻绥想过去就得挤,挤就得跟人肩膀碰肩膀,喻绥嫌烦,索性停下脚步,斜靠在街边一棵歪脖子槐树上,打算等散了再走。 人群里闹得正凶。 喻绥透过攒动的人头看过去,看见个姑娘,不,不是姑娘。 那人穿着条水红色的裙子,腰身束得紧紧的,肩头披着块月白色的披帛,头上还簪了朵绢花,粉嘟嘟的,俗气得扎眼。 可那张脸一看就不是姑娘,下颌线太硬,喉结虽被领子遮了半截,但细看还是能看出轮廓,手指又长又骨感,骨节分明,不是姑娘家该有的手。 少年一张脸倒是生得极好,眉目清隽,鼻梁高挺,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只可惜眼下乌青一片,嘴唇也干裂起皮,像是好些日子没睡过一个整觉。 是个男的。男的穿女装。 喻绥挑了挑眉。 这不稀奇,他被赤焰强行拉着去过几回漫展,见过比这更离奇的装扮,只是这人的扮相实在算不上用心。 那身水红色的裙子明显是随手捡来的,既不合身,也不合时宜,裙摆上还有几块深色的污渍,像是泥点子,或是什么更腌臜的东西。 头上的绢花歪歪斜斜地别着,风一吹就颤巍巍地晃,随时要掉下来似的。 而这个人此刻正被五六个壮汉围在中间。 “不要脸的东西!光天化日之下敢摸人家姑娘的屁股!”穿青布短褐的汉子揪着那人的领口,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唾沫星子横飞,“老子今天非把你送官不可!” “就是就是!”人群里有人附和,“看他那副德行,男不男女不女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八成是个采花贼!”又有人喊,语气里是兴奋的,唯恐天下不乱的恶意,“长得人模人样的,做这种下三滥的事!” 穿女装的男人被揪着领口,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似的往后仰,脖子被勒出一道红痕,嘴唇翕动着,发出一连串含混破碎的音节。 少年眼睛红红的,跟被逼急的兔子一样。 不是本地人。 喻绥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人身上没有那种在小镇住久了才会有的人被市井烟火浸透的气息。 像朵被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的富贵花,落在这条泥泞的街上,格格不入,狼狈不堪。 “我……我没有……不是……不是那样的……” 辩驳的嗓音又轻又哑,他试图解释,可语言组织能力明显有问题,词句像散落一地的珠子,怎么都串不成一条完整的链子。 少年越着急越说不清楚,说不清楚就着急,眼眶里的红色越来越浓,终于凝成了一滴泪,从睫毛上颤巍巍地坠了下来。 一滴泪落在他的水红色裙子上,氲开深色的圆。 “哟,还哭上了?”另一个汉子嗤笑出声,从脚边的菜篮子里捞起一个鸡蛋,往那人身上砸过去。 鸡蛋在少年肩头炸开,蛋清蛋黄糊了一大片,顺着衣料往下淌,黏腻腻的,混着碎掉的蛋壳,挂在歪歪斜斜的绢花上,狼狈到了极点。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 又一颗鸡蛋飞过来。 接着是烂菜叶子,蔫巴巴的,带着泥,啪地拍在那人脸上。 那人被砸得偏过头去,肩膀猛地一缩,整个人蜷了起来,像只被打怕了的狗,本能地想把身体最脆弱的部分藏起来。 少年手举起来挡在脸前面,手指蜷着,指节泛白发抖。 喻绥被人蠢得难受,他明明可以跑的,那些壮汉虽然人多,但没有一个真的在拦他的路,只是围着他骂,往他身上丢东西。 要是转身跑,挤开人群就能冲出去,这些人未必会追。 可他没有跑,就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任凭那些污秽的东西砸在自己身上,肩膀缩着,头低着。 不会真是个傻子吧。 还真让他撞上了? 喻绥靠在槐树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冷眼看着这一幕。 喻绥通透许多,这世上的苦命人多了去了,他救不过来,也不想救。 更何况,现在又没有喻绥在意的人求着他救,谁知道这是个什么情况?万一人真是摸了姑娘的屁股呢? 虽然看这人红着眼睛,说不出完整句子的样子,不太像个有胆子调戏人的主儿,但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呢? “我真没有……我就是……就是看见那个人……他在偷……”少年断断续续地挤出言语,“姑娘的……那个……荷包……那个人……他的手……” 更像傻子了。 这么说来喻绥还真是扮得惟妙惟肖。 少年一面说一面抬起手,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人群外面的某个方向。 可那个方向根本没有人,所谓的小偷,大概早就在混乱中溜走了。 留在原地的,只有被当成登徒子的人,穿着一条不合身的水红色裙子,头上歪歪斜斜地别着朵绢花,浑身糊满了鸡蛋液和烂菜叶子,红着眼眶,徒劳地解释着。 “编!接着编!”揪着他领口的汉子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摸都摸了,还编什么‘抓小偷’?你当我们是傻子?” “就是就是!”人群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兴奋得像见了血的苍蝇,“你看他那副狐媚样子,穿着裙子出来招摇,不就是想勾引人吗?男不男女不女的,恶不恶心人?” 少年僵住。 喻绥注意到,人似是被揭开了什么旧伤疤,本能的退缩。 喻绥眼见着女装大佬睫毛剧烈地颤了几下,嘴唇哆嗦着,啥也没说出来,眼泪不再是一滴滴地掉,而是成串地从那双红透了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苍白的面颊滑下去,在下巴尖上凝成珠,而后坠落。 傻子哭起来没有声音。眼泪无声地淌,鼻翼无声地翕动,连声呜咽都不敢泄出来。 围观的人里,有人开始觉得没意思了,小声嘀咕着“算了算了”,转身走了。 可更多的人还留在原地,脸上挂着看客特有麻木而残忍的笑意。 他们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可以站在道德高地上唾骂的靶子,让自己觉得自己正义的牺牲品。 第160章 第230章 喻绥靠在槐树上的身体倏而一僵 不知道从人群的哪个角落,一颗烂番茄飞了过来,正中少年的额头。 番茄汁水四溅,顺着他的鼻梁淌下来,混着眼泪,糊了他满脸。他被砸得身子一晃,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上,却硬撑着没有倒下。 那只攥着他领口的手终于松开了,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水红色的裙摆摊在泥水里,像朵被踩烂的花。 喻绥的眉毛动了下。 素不相识,萍水相逢都算不上……等等。 喻绥的视线忽然定住了。 那人跌坐在地上的时候,头上的绢花终于承受不住颠簸,颤巍巍地掉了下来,落在泥水里,粉色的花瓣沾满了泥。 没了那朵歪歪斜斜的绢花遮着,少年的头发散了大半,露出鬓角和额头的完整轮廓。 被番茄汁和泪水糊满了,氤润病态红晕的额头。 被人打的? 总不能是发烧的吧…… 喻绥的眼睛眯了起来。 少年被砸得眼前发黑,脑袋沉沉地垂着,嘴唇哆嗦着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不是……我没有…我……抓小偷……姑娘的……” 没人听。 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姑娘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扎着双丫髻,碎花布衫,脸颊红扑扑的,隐着被冒犯后的恼怒和不忿。 她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瞪着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人,嗓音尖利又清脆,“就是他!就是他摸的我!我好好地走着路,突然觉得腰上一凉,回头看就是他!他手都伸过来了!” “我……没有摸你……”少年抬起脸来,眼泪和番茄汁混在一起,糊得他几乎睁不开眼,“我看见那个人……手伸到你腰后面……他在偷你的荷包……我是要抓他的……他跑了……” 辩解的声音太轻了,淹没在人群的哄笑声里。 字一个个地从人嘴里蹦出来,歪歪扭扭的,紧张得像刚学说话的孩子,连怎么组织一个完整的句子都忘得差不多了。 “抓小偷?就你?”姑娘的嘴角撇了撇,上下打量着那人的水红色裙子和歪歪斜斜的发髻,嗤笑一声,“你自己就是个小偷吧?偷东西没偷着,就改成耍流氓了?” “我……不是小偷……”少年声音发抖着,“我是……我是好人、我是……” 他嘴张着,却结结实实地卡住。 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要到哪里去?这些问题他蓦而一个都答不上来。脑子里有团被猫玩过的毛线,拧在一起,缠成一团,怎么也找不到线头。 眼泪又上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少年糊满了鸡蛋液的手背上。 不是他。 某个病秧子不至于笨成这样。 喻绥靠在槐树上,双臂交叉,表情淡淡的,看一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戏。 喻绥手指在臂弯处动了动,食指和中指微蜷了蜷,下意识想要去握什么,又在半道上收了回来。 我会乖的,会很乖很乖的…… 委屈得像只湿淋淋的小猫。那人被人欺负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缩着肩膀,红着眼睛,说不出完整的话,眼泪无声地淌,却连句像样的辩解都说不出口? 喻绥把那个念头掐灭了。 喻绥在心底嗤笑了声,重新把目光落回那个狼狈的人身上。 人群的动静小了一些。 围观的人还是围了一圈,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 穿着水红色裙子的男人蜷缩着,双手撑在泥水里,脊背弯成脆弱的弧线,摇摇欲坠。 他本能地抬头,不知怎么就隔着攒动而模糊的人影里认出了某人。 靠在歪脖子槐树上,表情冷淡得似乎随时要转身走掉的人。 “夫……” 少年唇抖着,低唤若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哄笑声淹没了。 于是他又喊了声。 “夫君——” 破罐子破摔,不管不顾的嘶喊。尖锐的尾音劈开人群的嘈杂,直直地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人群安静了几瞬。 不能吧。 喻绥靠在槐树上的身体倏而一僵。 不能是叫我吧…… 不是叫我,不是叫我。喻绥在心里双手合十,为自己点蜡。 这都能认错。 见个人就喊,你夫君有老子帅么,就碰瓷儿。 喻绥还没反应过来就弹射起步,那人也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连滚带爬,手脚并用。 先后冲进茶馆。 茶馆的门板还没全卸,只留了条窄缝,喻绥默默同店家道歉,一脚踹开大半正门,而少年瘦得像纸片一样的身子刚好从侧门的道缝里挤进去,水红色的布料在门框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而后是楼梯被踩得咚咚响的声音,一双沾满了泥水的手,倏地抱住喻绥的大腿。 喻绥低头。 一张狼狈又难掩清秀的脸蛋正仰着看他。眼睛红得像兔子,眼尾的皮肤因为反复擦拭已经被磨成粉色,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颤颤的,亮晶晶的。 少年鼻翼翕动着,急促而滚烫的,呼出灼热的气息,扑在喻绥的膝盖上。 “…夫君……”他嘴唇干裂起皮,张着,露出一线苍白的牙齿,声音又哑又小,“……你来了……你真的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我操? 喻绥:“??” 喻绥:“……” 凑近了还看不出我不是你夫君么,你这也不是真爱吧。 陌生人在喻绥的腿上蹭了蹭,鼻尖贴着喻绥的裤子,洇着细细的,满足的,又氲着哭腔的哼声。 “……夫君我好想你,他们、他们…欺负我……他们都欺负我……” 弱弱的控诉从膝盖处闷闷地传上来,匿着层布料过滤后的模糊感。 茶馆里追进来的人堵在楼梯口,面面相觑。 最先追上来的是那个揪领口的青布短褐汉子,手里还攥着颗没砸出去的鸡蛋,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茫然,再是尴尬。 男人看看地上那个抱着人大腿哭得梨花带雨的采花贼,又看看被抱住大腿的那个年轻人,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差点被偷了荷包的姑娘也挤了上来,双丫髻跑散了一个,碎花布衫的袖口蹭了灰,一言难尽道:“……他真是你夫君?” 喻绥张了张嘴,想说不是。 算了。 喻绥深呼吸。 第231章 喻绥也不是每个人的这套都吃 他抬起手,拍了拍怀里那个人的发顶。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几分敷衍。 拍一只非要往自己腿上蹭的不识相的猫。 可那人被他一拍,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似的,哭声忽而大了起来。 “……想回宫、我想回家……找父…h、父亲、找父亲,都怪你……呜呜…都怪你……” “……没有人要我…我来这、所有人都说我是怪物……没有人要我……” “……夫君我乖……我很乖的……你别赶我走……” 喻绥的手停住,算得上温和地抚了抚人的头发,潮潮的。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楼梯口那群围观的人,桃花眼弯弯,挂了个恰到好处的笑。 喻绥抬起空着的手,食指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画了个小小的圈。 “不好意思啊各位,”喻绥语速不快不慢,声调是让人很难继续发火的温和,“内人这里……”他的指尖又动了下,“有点状况。昨天刚跑了,我追了一天一夜才找着。他脑子不清楚,认不得路,认不得人,就认我一个。” “他说的那些话,呃……什么摸姑娘啊,抓小偷啊,都是胡话,当不得真的。他犯起病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各位要是跟他计较,那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了。” “那个……”姑娘征讨的声音小了下去,之前的锐气散了大半,愧疚道:“他真的是……?” 喻绥抬起头,脸不变色心不跳地撒谎:“是啊,他不是恶人,姑娘多担待。 “我……我不知道……”小姑娘手捻着衣袖,嗓音小得像蚊子叫,“我以为他是……” “你当然不知道,”喻绥接话接得很快,“换了谁都会误会的。一个不认识的人忽然把手伸过来,谁能不怕?你做得没错,维护自己是应该的。” 话说得滴水不漏。 姑娘脸上松快了些,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犹豫了下,弯腰放在地上那人旁边的地面上,然后转身快步走了,碎花布衫的衣角在楼梯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 青布短褐的汉子是最先走的人。他手里的半颗鸡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扔了,粗糙的大手在衣摆上蹭了两下,瓮声瓮气地丢下一句,“对不住啊兄弟,不知道是这么个情况”转身也走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楼梯口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茶馆一楼传来了门板被一块一块卸下来的声响,而后是小二打着哈欠招呼客人的声音。 第161章 “夫君……”怀里人又是声软软的呼唤。脸还埋在喻绥的膝盖处,“……你不要走……我会乖的……我会很乖很乖的……” ? 您找别人去成不? 一个两个的成群结队来找我卖乖啊。 你夫君什么牌子的人渣,把老婆扔在大街上不管了么? 和人僵持半晌,喻绥认命矮身低头。 “行了。”喻绥说话的声音低到只有怀里那个人能听见,“别哭了。” 少年揪着他的裤腿,止不住地哭,抽泣。 喻绥叹气。 捻了个净尘诀丢在人身上,把人狼狈样拾腾了下,小可怜露出本来面貌,喻绥弯腰,手臂从那人腋下穿过去,用力往上一提,让人靠着自己站起来。 “夫君好暖和……” 喻绥绷着脸,下巴微抬着,目光越过人的肩膀,看向某个虚空中的点,无奈道:“……别叫我夫君。” 我又不是你夫君,乱认什么亲戚。喻绥皱眉,看起来有点凶。 少年的脸从喻绥的肩膀上抬起来,仰着脸看着喻绥,眼眶里的红色又冒出来,睫毛颤了又颤,“对不起,我…我不叫了、对不起……你别生气……你别赶我走……”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所有人撒娇都这个词么,得亏喻绥也不是每个人的这套都吃,他很耐心地解释,“不让叫夫君,是因为我不是你夫君。” “你想想啊,”喻绥好心地提醒他,“若是你同你夫君两情相悦,那他看到你叫别人夫君,该多伤心,嗯?” “我知道。”少年低下头,似在反省,“我知道你不是。我只记得……” 印象里的夫君,爱穿红衣,也是人群中最亮眼的存在,叫人惊艳得猝不及防。 说话也很像,总爱勾着个尾音。 “你、像他……” 这他妈什么替身文学。 怎么什么都让我赶上了。喻绥沉默很久,在想以后出门还是先给自己算上一卦,实在不行出门前先看看黄历,找个黄道吉日。 喻绥低头看着怀里糊满了污渍,瘦得像纸片一样的人,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喻绥觉得自己就像在路边捡了只脏兮兮的猫,虽然已经决定了要带回去,但总归得知道这猫叫什么,总不能一直喂喂地叫。 怀里的人抬起头来。 经过净尘术的清理,显出了本来的模样的脸,眉目清隽,唇色很淡,眼下乌青一片,渗进骨子里的疲惫不是睡一觉就能消掉的。 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深地近绿,喉咙里先滚出声低低的咳嗽。 少年咳的时候肩膀缩了起来,整个人往喻绥的方向微微倾斜,像是怕自己咳得太大声会惹面前的人生气,拼命地想把它压下去,却怎么也压不住。 他手背抵着嘴唇,指缝间漏出来的呼吸又急又烫,咳了好一阵,他才总算缓过来,“我、我……叫…萧……” 少年说到这,毫无征兆地浑身一抖,耳根不受控地红了。 “卿卿记着,我不在身畔时,不能告诉旁人自己的名字,嗯?”有人用低沉悦耳的嗓音同他说话。 被唤作卿卿的傻子愣怔,问他,“为什么呀,夫君?” “因为……因为我护不到卿卿,卿卿若是被人欺负了,我会心疼的。” “心疼…”卿卿慢半拍反应过来,“心疼是不舒服么,我、我唤御医来给……” “不用。” 卿卿听见那人沉笑一声,靠过来吻住他的唇,温柔缱绻的亲昵持续很久,绵长到卿卿呼吸不过来,软在那人怀里。 少年用水汪汪的眼睛去看喻绥,“我、我叫……沈……沈青禾。” 第232章 喻绥简直活久见 沈青禾。 姓沈。 天底下姓沈的成千上万,可喻绥这辈子统共也没认识几个姓沈的。一个仙君,已经够他头疼的了。现在又来一个沈青禾? 喻绥心想,这不对。 开米铺的姓沈,打铁的姓沈,卖馄饨的也能姓沈,他妈姓沈的是缠上他了么。 这世上还有这么巧的事?喻绥简直活久见。 喻绥等人站稳后马不停蹄地走开。 身后的少年显然没有预料到他的反应。 沈青禾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捏着喻绥袖口的姿势,手指蜷着,指腹上还残留着那块布料柔软的触感。可衣料已经从他的手心里滑了出去,像条游走的鱼,沈青禾怎么抓都抓不住。 沈青禾有点茫然,“夫……” 不对,他不是夫君,而且他也说过不许叫夫君。 傻子换了个称呼,“…公子……”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他一定做错了,不然好不容易捡到他,愿意带他走的人,怎么会正在头也不回地走远,而且走得很快,快到沈青禾就算跑都追不上。 沈青禾想追。 他的身体比他先做出了反应,脚往前迈了一步,膝盖发软,整条腿都使不上力气,直挺挺往前栽,晃了两下,终于还是没能撑住。 夫君,夫君…… 夫君不在啊。 眼前暗下来。 沈青禾手指在空中胡乱地挥了两下,只够到虚无的空气,“公……”子。 沈青子身体往后仰去,后脑勺朝着地面,水红色的裙摆在半空中划出道柔软的弧线。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若两颗蒙了尘的珠子,望着喻绥离开的方向。 喻绥是听见声音才回头的。 他转过身。 沈青禾倒在几步开外的地上,身子侧着,两条手臂软塌塌地摊在身侧,一条腿蜷着,另一条腿伸得笔直,裙摆花瓣散了一地,狼狈而凄艳。 他的头歪向一边,散落的墨色发丝铺了一地,衬得那张脸白得像纸。 喻绥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那个倒在地上的人,在心里默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喻绥三步并作两步,又烦躁又无奈地往回走。 喻绥蹲下身。 沈青禾嘴唇干裂起皮,呼出的气息浅而急。 喻绥伸出手,动作不算温柔,一只手从后颈穿过去,托住那颗沉甸甸,没有力气的脑袋,喊他,“喂,你……没事儿吧?醒醒……” 可别死在这儿。 喻绥半天好日子没过上,他可不想没享福先背上条人命。 喻绥打横把人从地上捞了起来,全程面色冷得能冻死人。 怀里的人在他的臂弯里晃了晃,“嗯……”含混的呢喃从沈青禾的喉咙深处泄了出来。 他的头无意识地在喻绥的臂弯里转了转,额头蹭了蹭喻绥胸口的衣料,像在找个舒服的位置。 鼻尖抵着喻绥的锁骨,呼出的热气隔着薄薄的衣料烫在皮肤上。 喻绥眉头越皱越紧,想给人直接扔了又怕他真被自己整死。 “…夫、君……”含含糊糊又洇着无尽情愫,昏得不省人事,也能从潜意识的最深处把它打捞出来。 喻绥有点羡慕傻子的夫君了,唉,同人不同命啊,有人昏迷着都知道喊夫君,有人失忆了都能给掏心掏肺对他的人来一剑。 茶馆一楼已经开始上客了。 几张桌子旁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起早的人,端着茶碗,嗑着瓜子,视线齐刷刷地落在喻绥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怀里那个穿着水红色裙子,昏迷不醒的人身上。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蓄着短须,看见喻绥抱着人从楼梯上下来,手一抖,算盘珠子哗啦哗啦地散了一片。 “这……这位客官……”掌柜的结结巴巴地开口,眸子在喻绥冷得像冰雕一样的脸和怀里那个脸色难看的人之间来回穿梭。 “楼上。”喻绥的声音不高不低,“两间房挨着的,要干净。” 掌柜的愣了一下,暧昧不清地勾唇,一副年轻人我都懂的模样。 喻绥的桃花眼冷冷地扫过去。 掌柜后背一凉,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声干巴巴的咳嗽。 “有,有有有。”他连连点头,转身从墙上取了两把铜钥匙,“天字号甲、乙两间,挨着的,在走廊最里头,清净,没人吵。” “多少?”喻绥问。 “啊?” “银子。”喻绥惜字如金。 “哦哦哦,一间房一晚二钱银子,两间就是四钱,客官您住几晚?” 喻绥把怀里的人往上掂了掂,腾出一只手来,从袖袋里摸出几块灵晶,搁在柜台上。 掌柜的眼睛瞪大了,这够两人一整年房费了。 “这是……”他拿起那块灵晶,凑到眼前看了又看,手指都在发抖,“灵、灵晶?客官您这……” “够不够?”喻绥问。 “够!够够够!”掌柜的脑袋点得像鸡啄米,手忙脚乱地把灵晶收进袖子里,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客官您太客气了,这哪儿用得着灵晶啊,银子就——” 第162章 “多了算赔你的。”喻绥打断他,下巴微抬,朝楼上努了努,“楼上动静不小,桌椅板凳大概磕坏了几处,还有这儿地板上的灰和门,折腾来折腾去也脏了坏了不少。你看看够不够,不够我再补。” 掌柜的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位冷面爷又是给灵晶又是说够不够的,不是因为他有钱烧得慌,而是他已经预料到楼上会闹出不小的动静,提前把赔偿的事说清楚了。 掌柜的心里飞快地算了算,用不着算,不可能不够。 “够了够了够了!”掌柜的连连作揖,“客官您放心住,住多久都成,有什么需要的您尽管吩咐,小店一定伺候周到!” 喻绥点了下头,抱着人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又停下,偏过头来,“还有一件事。”他说。 “客官您说!” 喻绥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氲着不情不愿,被迫解释什么的别扭感。 “他刚才闹成那样……不是故意的。他病了,脑子不清楚。你们这儿要是有懂医术的,帮我找个来看看。”喻绥说:“诊金我另出。” 第233章 喻绥说走就走 “客官您放心,”掌柜的说,“隔壁街有个回春堂,坐堂的孙大夫是这一带最好的郎中,我这就让人去请。” 喻绥“嗯”了声,转身上楼了。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道抱着人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摸了摸胡子,自言自语地嘀咕了句,“嘴上冷得像刀子,心倒是热的。” 喻绥是没听见这句话。 就算听见了,他也只会冷冷地回一句,你想多了。 天字号甲间是两间房里比较大的一间,窗子朝南,日头好的时候能晒进一整片暖洋洋的光。 此刻窗子半开着,初秋的风从外面灌进来,润着草木的潮气和远处炊烟的焦香。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雕花木榻,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墙角一个红漆衣柜,桌上搁着一套白瓷茶具,擦得很干净,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喻绥把人搁到榻上。 说搁其实不太准确,更像丢。 手臂往下一撤,沈青禾的后背落在被褥上,震得床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连带着脑袋在枕头上颠了两下,散落的头发像墨色的水波般在枕面上荡开。 “嗯……”沈青禾闷哼,“疼…” 喻绥面无表情地把被子拽过来,往沈青禾身上一盖。 被子盖好了,人也放下了。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裹着春天的凉意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哗。 一切都妥当了。 喻绥说走就走。 被人扯住了命运的袖子。 喻绥低下头。 沈青禾手指攥着喻绥的袖口,发抖得厉害,却固执地没松开。 喻绥缓吐出一口灼气。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被一只小猫叼住了裤腿的人,明明一脚就能把这小东西踹开,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就那么望着你,望得你根本抬不起脚。 他看着脾气这么好么? “你又怎么了?”喻绥说,语气算不上好。 沈青禾的睫毛颤了颤。 他被刺了下,浑身上下所有的毛都炸了一瞬,又很快认命般贴了回去。沈青禾手指下意识地松了松,又攥紧了,比之前攥得更紧。 “我……”沈青禾的嘴唇翕动着,气若游丝的音节,在嗓子里艰难地磨着,“我不是……不是要拦你……” 他咳了两声,肩膀抖了抖,胸口起伏间,眼角又沁出了点湿意。 “我就想问…问你一件事……问完你就走,我、我不拦你……” 喻绥脚步停着,不置可否地等人问。 沈青禾:“你…你叫什么名字?” 喻绥怔怔,没想到人会问这个问题,他下意识地报了上辈子吃喝玩乐常用的名字,“喻星野。” 他话说出去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跟一个脑子不清楚得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的陌生人,报了真正的名字。 喻绥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沈青禾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勾起苍白的笑,吐出个全新亲昵的叫唤,“喻哥哥……” 软绵绵,糯糯的,像刚蒸好的年糕一样的温度,黏黏糊糊地粘在人的耳朵上,怎么都抖不掉。 喻绥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被人恶心得不轻。 “咳咳……”沈青禾这回咳得比之前重了些,额角渗出薄薄细汗,在晨时光线下泛着微光,顺着太阳穴慢慢滑下来,没入鬓角的碎发里。 “咳…喻哥哥。”他又叫了一遍,忐忑不安。 喻哥哥就喻哥哥吧,比夫君顺耳多了。 喻绥轻“嗯”了声,算作答复。 沈青禾的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了被角,早在心里把一句话翻来覆去地颠了好几个来回,确认每个字都不会惹这个人不高兴,才开口。 “你、你能带我一起走吗?” 喻绥拧眉。 “我、我找到夫君就不缠着你了。”沈青禾大概是觉得自己方才的话还是说得太唐突了,连忙又补道。 “我……”娇生惯养的小傻子生怕被人拒了,着急忙慌地说:“我不会白跟着你的。我会干活,什么活都能干。烧水、劈柴、洗衣裳、扫地、端茶倒水……我都能做。” 沈青禾笃定,如果做不了,就会被丢掉。 喻绥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的人,食指在臂弯处轻轻叩了两下,是他思考时才会有的无意识的小动作。 这人脑子果然不清楚。 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倒记得什么活都能干? 这得是被人使唤了多少年才能刻进骨头里的念念不忘? “我凭什么带着你?”喻绥的声嗓不高不低,眉毛勾勾,似笑非笑道:“我看起来像是那么好说话的人么?” 沈青禾没有马上回答。他目光沉在喻绥的脸上,从眉毛看到眼睛,到鼻梁,嘴唇,下颌线。 像小孩子用手指蘸着颜料在白纸上小心翼翼地涂画般认真的注视。 “你好看。”他说。 沈青禾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直白而不假思索地给了他答案。 喻绥在臂弯处轻叩的手指停住,悬在半空中,被突然按了暂停键。 “……什么?”喻绥的问句在嗓子眼里闷了下才出来,氤着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的意味。 “你好看,”沈青禾于是又重复了一回,像是怕他没听清,字句咬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犹豫和迟疑,“我想跟着你。” 好看…… 好看么? 应该是好看的,那怎么有人哄着求着也不乐意看呢。 喻绥的心跳慢了点。 有人在他胸腔里轻轻地拨了下某根弦,弦颤动后发出的余音久久不散,嗡嗡的,震得喻绥的耳膜都有些痒。 喻绥暗暗把自己骂了个遍。 喻绥啊喻绥,你多大了? 你是三岁小孩么?被人夸一句“好看”就找不到北了?再说了,这人脑子不清楚,说的话能信吗?他明天说不定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还记得你好看? 你在他那儿跟一根长得帅的萝卜有什么区别? 喻绥觉得自己的心脏大概是出了什么问题,总想起想逃离的人,他决定回去之后找个大夫看看。 不,不对,他自己就算个半吊子大夫。 那他大概是需要被别人看看了。 喻绥叫他,“沈青禾。” 第234章 喻绥的表情一言难尽 沈青禾抖了下,从骨子里往外的、又酸又胀又暖的颤,“嗯。”他应声,又蹬鼻子上脸,“你、可以叫我卿卿吗?” 一株被阳光晒到的向日葵,慢慢地抬起头。 青青? 这什么莫名其妙的要求。 喻绥看着他那副乖巧得不行的样子,到嘴边的挖苦又咽了回去,“你先养好再说。” “你现在这副鬼样子,风一吹就倒,走什么走?” 沈青禾的眼睛亮亮的,暗夜里忽然被拨开遮蔽的星子,光痕不依不饶地透了出来。 “那……那你走了之后……”沈青禾还是不太放心,万一他不带自己了怎么办,他还要找夫君,还要给夫君找……找什么呢,沈青禾记不大清了。 “还回来吗?” 喻绥没答,反命令他,“你先把眼睛闭上。” “啊?”沈青禾眨眨眼。 “睡觉。”喻绥像在训一只不听话的小狗,“你烧还没退,脑子又不好使,再不好好休息,明天别说跟我走了,你连从床上爬起来都费劲。” “一会大夫来了,就……” 喻绥本来还想问问他是喜欢穿着裙子么,转念一想,这是人家自己的事,跟自己没什么关系,话没嘱咐完,被人一声笑截断。 沈青禾这次是真笑了,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睫毛颤着,鼻尖因为发烧还泛着淡淡的粉色,嘴唇干裂的地方因为笑得太用力又裂开了一点,冒出小小的一粒血珠,可他完全不在意。 第163章 喻绥没好气道:“笑什么笑……” “好。”沈青禾说:“谢谢喻哥哥。”乖乖地把眼睛闭上,睫毛在眼下投着扇形的阴影。 沈青禾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了自己的下巴。 “喻哥哥,”喻绥听见他说:“晚安……” 喻绥伸出手,把沈青禾露在外面的那只手塞进了被子里,走到门口,拉开门闩,走了出去。 关门的时候,他故意留了条缝。 风从那道缝里吹进去,润着山间草木潮湿的凉意,轻轻柔柔地,拂过榻上那个人散落的发丝。 傻子眉眼舒展,呼吸平稳,嘴角还噙着笑,风把沈青禾嚅喏的“夫君晚安”送到唤他卿卿的人耳边。 * 转天,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喻绥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出门。 他推开房门,脚步还没迈出去,余光就瞥见了走廊尽头站着的那个人。 沈青禾倚在走廊的柱子上,手里捧着一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热粥,正小口小口地喝着。 粥是白粥,熬得稠稠的,冒着热气,熏得他苍白的脸终于有了几分血色。 沈青禾换了身衣裳,还是女装,今日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外头罩着件淡青色的褙子,领口绣着几朵小小的栀子花,素净得很,衬得他整个人像株刚冒出头的嫩笋,清清淡淡的。 他看见喻绥出来,眼睛倏地一亮,整张脸都映得生动了起来,嘴角往上弯成个乖巧的弧度。 “喻哥哥。”沈青禾和他打招呼,“你醒了。” 喻绥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昨天还烧得神志不清,说两句话就要咳半天,站都站不稳,走两步就要倒的人,今天就这么活蹦乱跳地站在走廊里,脸色虽然还白,但精神头好得不像话,眼皮也不肿了,嘴唇也不干裂了,连眼下的乌青都淡了一圈。 喻绥的表情一言难尽。 他怀疑自己昨天是不是被这人演了。 什么发烧,什么昏迷,什么抱着大腿哭得梨花带雨,怕不是都是这厮装出来的。 就为了让好心人收留他。现在的骗子真是费尽心机,什么苦肉计都用上了。 喻绥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咸不淡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你……要不要换身衣裳?” 沈青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襦裙,又抬头看了看喻绥,愣愣地,没懂喻绥为什么要让他换衣裳。 “不,”他把粥碗往怀里拢了拢,怕被抢走似的,“我…喜欢。” 喻绥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动了两下,做了个口型,又在最后关头硬生生地收了回去,半个音节被他咽回嗓子里,咽得有些急,呛得沈青禾低低地咳了声,耳尖泛起粉色,不知是咳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喻绥直觉是他夫君喜欢。 挺好。 说的不是他喜欢就行,不然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是什么风流债满天下的浪荡子。 只是……身边跟着个女装大佬,走到哪儿都引人注目。 或好奇,或意味不明的视线像苍蝇一样盯着喻绥,盯得他后脑勺发痒。 喻绥走在苍澜镇的街上,沈青禾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不远不近,像只被线牵着的小风筝,线头在喻绥手里攥着,可他明明什么都没攥。 喻绥今天出来是有正事的。 他要打听打听那些被选中的祭品被关在什么地方。 老头说过,卖豆腐家的孩子被认出来之后,夫妻俩被关在一起了。 既然是关着的,就一定有地方。 有地方,就能找。 能找到,就能……喻绥没往下想。 起初他直接找人问。 街边上坐着个晒太阳的老汉,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里拄着根竹杖,正眯着眼打盹。 喻绥走过去,弯了弯腰,脸上挂着他惯常的那种温和又不失分寸的笑,客客气气地开了口,“老人家,跟您打听个事儿。辰灵祀海典,龙神大人要的那些人,现在关在哪儿啊?” 老汉的眼睛倏地睁开了,用看死人的眸光看了喻绥,就把脸转向了另一边,竹杖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下,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老人,像在躲瘟神。 喻绥:“……” 喻绥站在原地,目送老汉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只是笑意从眼睛里褪了下去,洇上审慎的光。 行吧,这条路走不通。 沈青禾跟在后面,手里还捧着那碗已经喝了一半的粥,看着老汉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喻绥面无表情的脸,想说什么,又没敢说。 他只是把手里的粥碗往喻绥的方向递了递,小声说了句,“喻哥哥喝粥吗?还热着。” 喻绥没理他。 他在街边站了片刻,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刚才那个场景回放了一遍,找出了问题所在,不是话不对,是问法不对。 第235章 喻绥咬了咬牙,敬畏又讨好 苍澜镇的人对龙神祭讳莫如深,直接问祭品关在哪儿,等于在问你们镇的命门在哪儿,谁会告诉你? 那不是热心,那是找死。 得换个问法。 喻绥在袖子底下捻了捻手指,把脸上的表情重新调整了下,露出真心实意的信徒在打听圣地的消息的笑。 诚恳得沈青禾想笑。 他在街尾找到个卖烧饼的中年妇人,围着蓝布围裙,手上沾满了面粉,正在炉子前翻着烧饼。 炉火烤得她脸颊红扑扑的,额角挂着汗珠,鬓边的碎发被热气熏得卷了起来。 喻绥走到摊位前,先买了个烧饼。不要找钱的那种买法。 他把碎银子放在摊板上,拿起个热腾腾的烧饼,咬了口,嚼了几下,眉梢勾动,还挺香。 “婶子,”喻绥跟自家长辈说话似地,氤着不让人生厌的亲昵,“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儿。” 妇人抬眼看了看他,年轻,长得好看,笑起来还有点傻气,不像坏人。 她脸上的警惕就去了三分,手上的动作没停,翻着烧饼,随口回了句,“什么事儿啊?” 喻绥咬了咬牙,敬畏又讨好,“辰灵祀海典,龙神大人要的人……现在都在哪儿享福啊?” 喻绥脸上配合地露出我也想去沾沾光的向往,活脱脱一个被洗了脑的信徒模样。桃花眸里映着炉火的光,忽明忽暗的,看起来真诚得不像演的。 妇人翻烧饼的手停顿了下。 喻绥保持着那个傻乎乎的笑容,任她打量。他长得好看,好看的人笑起来本来就容易让人卸下防备,何况他刻意收起了身上所有锋利冷淡的东西,只留下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壳。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妇人问他。 喻绥挠了挠头,做出一个不太好意思的表情,脸颊微微泛红,像一个被人撞破了心事的毛头小子。 他低下头,嗓音晕开几分忸怩,“我有个亲戚家的孩子……刚好是九月初九生的。今年也十五了,家里人都急得不行,又不敢往外说。我这不是……想着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孩子少受点罪。” 妇人的眼神变了。 之前的警惕和疏离渐散,换作同病相怜,心照不宣的苦涩。她把翻烧饼的铲子搁在炉沿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旁人之后,才压低声音开口。 “孩子关在城西的关帝庙里。”她道:“那里头原先供着关二爷,后来龙神大人来了,关二爷的像就给搬出去了,腾出来关人。” “卖豆腐那两口子……关在城东的旧仓库里。就是那条巷子走到头,门上贴了封条的那间。他家的孩子没交上去,管事儿的发了话,说什么时候把人交出来,什么时候放人。两口子骨头硬,死活不肯说孩子在哪儿,关了快半个月了。” 妇人说完这些话之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这些天压在心里,不敢对任何人说的话,找到了个可以倾倒的出口。 她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只是在围裙上又擦了擦手,擦得指节都白了。 喻绥把手里那个烧饼吃完了,抬头对人笑,“谢谢婶子。” 妇人摆了摆手,重新拿起铲子翻烧饼,没再看他。只在喻绥走出几步时身后传来若自言自语的低喃。 “小心些。” 沈青禾跟在后面,把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碗随手搁在个摊子的桌上。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喻绥,月白色的裙摆在晨风里轻轻飘着,步子还有些虚浮,才走了这一会儿,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沈青禾一声不吭,咬唇跟着。 走了两条街之后,他没忍住,小声地问,“喻哥哥……我们要去救人吗?我可以帮你……” 喻绥头也没回,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淡声道:“你少说两句,省点力气别半路晕过去,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沈青禾抿抿嘴唇,乖巧地闭上了嘴,紧紧地追在喻绥身后,不远不近。 第164章 城东的巷子很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青苔,湿漉漉的,泛着墨绿色的光。 地上铺的是青石板,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积着昨夜的雨水,踩上去溅起小小的水花。 巷子走到头,果然有一间仓库。 门是木头的,很厚,上面贴了两道封条,红纸黑字,写着官府的名号。 封条已经有些皱了,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门缝里透出腐烂的气味,混着霉味和尿骚味,熏得喻绥直皱眉头。 喻绥在门前站了片刻,侧耳听了听。 一男一女,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女人的声音藏着哭腔,断断续续的。 喻绥抬手,在门上叩了三下,不重不轻,不急不缓。 里边的声音倏地停了。 安静片刻,脚步声,一点点地靠近门口。一个男人的嗓声从门缝里传出来,沙哑得厉害,似是好些天没喝过水了,“……谁?” 喻绥没废话。 他抬手,两指夹住门上的铁锁,灵力微微一吐,锁芯发出咔哒响动,锁就开了。喻绥把封条揭下来,折了两折,塞进袖袋里,而后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人在尖叫。 仓库里很暗,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窗子透进来点光,落在屋子正中央的地面上,形成一灰白光圈。 光里浮着无数的灰尘,慢慢悠悠地飘着,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麻袋和碎木头,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已经发黑了,踩上去沙沙作响。 两个人缩在墙角。 男的三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嘴唇干裂出血,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像把干柴。 他穿着件灰白色的短褐,上面全是褶子和污渍,领口敞着,露出瘦得根根肋骨分明的胸膛,把女人护在身后。 女的也差不多岁数,圆脸,眉眼温柔,头发散了大半,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眼泪粘在脸颊上。 她靠在丈夫身后,两只手攥着丈夫的衣摆,颤颤巍巍的。 第236章 喻绥满意了 看见推门进来的不是那些凶神恶煞的差役,而是两个年轻人,一个穿黑衣的冷面公子,一个穿月白襦裙的漂亮姑娘,眼泪一下子控不住淌下,呜咽着。 男人死死地盯着喻绥,手还伸在身后,护着妻子。 喻绥站在门口,逆着光。 光从他的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朦胧的光晕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只看得见一个大致的轮廓,是个俊儿郎。 喻绥没往里走,“你们孩子藏好了?” 夫妻俩同时愣住了。 “……你说什么?”男人手指攥紧了身后妻子的的衣料,攥得指节咯咯作响。 喻绥从袖袋里摸出一袋灵晶,在门边掂量时碰上门面,听着清脆。 “孩子藏好了就别回去找了。往北走,过了一条叫沅江的河,那边不是龙神的地界。到了那边找个镇子住下来,做点小买卖,安安生生过日子。” 喻绥好心提醒他们,“豆腐就别卖了。太显眼。” 喻绥不擅长煽情,言语间全都是可以拿去用,手把手,实实在在的指路。 女人的哭声大了起来。 她把脸埋在丈夫的肩窝里,哭得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两只手从丈夫的衣摆上松开,攥成了拳头,捶着丈夫的胸口,似是要把这些天的恐惧绝望,委屈全部捶出去。 男人收回护在身后的手,走到喻绥面前站定。 喻绥比他高半个头,他需要仰着脸才能看见喻绥的眼睛,“你……” 后面的话像是全部堵在了喉咙里,挤不出来。男人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眼眶里的红色越来越浓,凝成了两滴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没有声音的泪。 他膝盖弯了弯。 喻绥伸手,像提前预料到了一样,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别跪。”喻绥口吻不咸不淡,可语气比之前软了点,冰放在温水里面边缘开始融化的那种软,不至于变成水,但已经不是冰了。 “我又不是你救命恩人。咱们这是……”他想了想,找了个合适的词,“各取所需。” 男人没有听懂各取所需是什么意思。 要被献祭给龙神人,和来救人的陌生人之间,能有什么所需是对等的? 男人来不及想这些了。 他的妻子踉踉跄跄地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痛痛快快的地,把所有仪态和体面都丢到一边。 女人抬起头,脸上的泪痕横七竖八,“恩人……我给您磕头了……” 她的额头往地上磕,撞在粗糙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我给做牛做马……我……我这辈子…下辈子……都报答您……” 喻绥拦住一个,没拦住另一个,只好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不受。 不是谦虚,是真的受不起。 他只是顺路,碰巧听到了,而且,救人也挺有意思的,喻绥就想试试看救一救能攒多少浮屠。 喻绥没想让人磕头记恩,更没想让人做牛做马。 “行了。”喻绥皱眉道:“赶紧起来。你们从后门走,往前门去是找死。” 他抬了抬下巴,朝仓库后面的方向努了努。那有扇被木板钉死了的窗子,窗框上糊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好多年没有人打开过般。 男人回过身,把妻子从地上拉起来。 女人站起来之后,又看了喻绥一眼,看样子还想说些什么。 喻绥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抬手,指尖凝出道光痕,从喻绥的手里飘出去,落在夫妻俩的身上,将他们从头到脚裹了进去。 隐匿术。 不是什么高深的术法,但对凡人来说足够了。 足够他们避开那些巡逻的守卫,走出这条巷子,出苍澜镇,到那条叫沅江的河边,到河那边龙神管不着的地方。 两人大惊,这世上居然真的有法术,有仙人,他们只听说书先生讲过的,却从来没当真过的东西,真的存在。 而仙人正站在门口,不耐烦地催促他们快走。 男人找回自己的声音,“恩人,您……您贵姓?” 喻绥偏了偏头,日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微侧过去的面颊上,把那侧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 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的,鼻梁高挺,睫毛很长。 “不用记。”喻绥说:“记了也没用。这辈子用不上,下辈子也用不上。” 男人也没过多追问,朝他拱手俯身拜拜。 不是什么行礼的规矩,也不是什么江湖的礼节。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卖豆腐的汉子,用他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救了他全家的陌生人他记住了。 喻绥笑说:“走吧。” 夫妻俩的身影在隐匿术的光晕里变得越来越淡,轮廓模糊,很快只剩几乎看不见的影子,从仓库后面的窄巷子里,搀扶着走向远处。 走了。 喻绥站在仓库门口,面朝空荡荡的巷子,看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沈青禾等不住了,轻轻走上前来,站在他身侧,偏头看他的脸。 “喻哥哥,”沈青禾问,“你在看什么?” 喻绥道:“……没什么。” 刚送走人又听到新的脚步声。 一群穿着官靴,大步流星走路,混着兵器和铁甲碰撞声响的脚步声。 从巷口传过来,喻绥的耳朵动了动。 他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下,今天什么日子。 每隔三天,献上祭品,那今天也是辰灵祀海典的日子。 选中的祭品要在今天送到苍鳞海,送到龙神面前。 卖豆腐家的孩子没交上去,可别家的孩子总要交的。 守卫是来带人的。 准备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要短。 喻绥偏过头,沈青禾正乖乖地站在墙角,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月白色的襦裙在昏暗的光线里盈着柔和的光泽,“过来。”喻绥说。 沈青禾立刻走过去了。 他在喻绥面前站定,仰起脸,乌沉沉的眼睛里映着喻绥的轮廓,亮晶晶的,像在等表扬。 喻绥没表扬他,也没看他,抬手,灵光覆上沈青禾的脸。 易容术下沈青禾和那个卖豆腐的女人,有七分像。 喻绥收回手,退后一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他歪了歪头,满意了。 第237章 喻绥怔怔,仔细看了眼,不认识啊 然后喻绥开始给自己施术。 灵光覆上他自己的脸的时候,沈青禾看呆了。 好看到不像话的脸,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另一张脸,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三十来岁汉子的脸。 喻绥妥善得不行,从头到脚都换了个模样。 沈青禾:“喻哥哥你变丑了,”他说:“你原来的样子更好看。” 第165章 “是么?”喻绥这时候倒是有心思同他玩笑了,“彼此彼此。” 沈青禾还想说什么,倒他隐约觉得,这些话说了可能会让喻哥哥不高兴。 他不希望喻哥哥不高兴。 喻哥哥不高兴的时候,就会走掉。 喻哥哥走掉的话,他就不能去给夫君找……找什么呢,又忘记了。 喻绥开始清理现场。 夫妻俩留下的痕迹不多,墙角那片被压平了的稻草,地上几个深深浅浅的脚印,空气里若有若无的人气。 喻绥把稻草重新抖散了,把脚印用脚尖一点一点地抹平,又往空中弹了道清风诀,把那点仅存的人气也卷了出去。 而后他站在仓库中央,环顾四周,确认每处细节都和自己刚进来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破绽。 脚步声到了门口。 喻绥的眼皮跳了下,沈青禾揪住他袖口,紧张得浑身都抖了下。 喻绥拉着他坐下。 沈青禾盯着喻绥的脸看了几秒,像是在努力地把这张脸和喻绥原本的那张脸重叠在一起,可怎么都重叠不上。他睫毛扑扇两下,放弃了。 喻绥在仓库最里面找了个位置,是那对夫妻之前待的那个墙角,光线最暗,最不容易被一眼看穿。 他坐下来,背靠着墙,把沈青禾拉到身边,“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别说话。一个字都别说。” 沈青禾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喻绥没动。 他的余光落在了仓库门口那道正在被推开的门缝上。 门直接被人一脚踹开了。 沈青禾肩膀耸了起来,脖子缩了缩,整个人往喻绥的方向靠了靠,想把脸埋进人肩窝里,喻绥嫌弃地避开。 守卫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刀疤脸,皮甲,宽刃刀。 他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太好,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着,从左眉梢拉到右下颌的刀疤在他脸上扭曲成狰狞的弧度,像条被激怒了的蜈蚣。 沈青禾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把自己的脸埋进蜷着的腿间横着的手臂上,呜咽。 不让说话,就哭是吧。喻绥被人闹得哭笑不得,挑眉看着人把自己缩成一团。 守卫不耐烦地啧了声。 “哭什么哭,”守卫字里行间是见惯了生死的冷漠,仿若说稀松平常的事情,“又不是要你们的命。龙神大人看上你们家孩子,那是你们的福气。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那两个年轻的守卫走上前来,一个高瘦,一个矮胖,手里提着铁链,铁链在地上拖着,发出哗啦哗啦,令人牙酸的声响。 高瘦的守卫走到喻绥面前,蹲下身。 他离得很近,近到喻绥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混着汗臭和铁锈的气息,很久没有洗过的皮甲,在雨里淋过又在太阳下晒干,再淋再晒,那股味道就渗进了皮子的纤维里,怎么都去不掉。 臭死了。 喻绥也把脸埋下去。 高瘦的守卫伸出手,去抓喻绥的手腕,喻绥忍着一人给一脸的冲动任由铁链把自己扣上。 矮胖的守卫去抓沈青禾。 他的手伸过来时,沈青禾的身体蓦忽绷紧,“…别……” 嗓门小得像蚊子哼,矮胖的守卫根本没有听见。 他的手指扣上了沈青禾的手腕,同样的铁环,同样的咔嗒声。沈青禾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娇生惯养的富贵花想找人告状,他父皇舍不得他疼,都没这么对过他,沈青禾气得手都在发抖。 喻绥的余光瞥见了那截发抖的手腕,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下。 喻绥善心大发地给人传音,“别怕,没事的,不是要找夫君么,跟我演完这场戏,我保证你全须全尾地和你夫君见上面。” 沈青禾的手不抖了,开始疑惑喻绥是怎么在他脑子里说话的。而且,而且……他好像不只要找夫君,还要找一样东西,喻哥哥会帮他吗…… 守卫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动作。 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一对被吓傻了,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苦命夫妻,和之前关在这里的每一对夫妻一样,哭,抖,抱在一起,好像这样就能挡住什么似的。没什么新鲜的。 为首的壮汉不耐烦地甩了下头,刀疤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狰狞。 “带走。” 铁链被拉紧了。 喻绥被那股力道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沈青禾被他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下。 走出仓库的时候,阳光扑过来。 喻绥偏过头,避开了阳光最烈的角度,同时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给沈青禾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阿嚏。”身娇体贵的某人受不了温差,打了个喷嚏。 喻绥:“……” 巷口停着囚车。 铁笼囚车,四四方方,焊在板车上,铁栏上锈迹斑斑,笼子里已经蹲了几个人,两个少年,还有一对夫妻。 他们被绑着,嘴巴里塞着布条,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眼睛哭。 喻绥被推进去的时候,笼子里的人往里缩了缩,缩在另一个角落的女人直直盯着喻绥。 在他视线挪过去时,两人将将对上眼的前瞬,女人偏开头,掩唇低低咳起来。 喻绥怔怔,仔细看了眼,不认识啊。 但那两声咳嗽喻绥听着莫名不舒服,想丢件披风给人披上,回过神才觉出不对劲,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圣母了,再说阶下囚哪来的多余衣物。 喻绥眉心凝得很紧,丢了个温身咒给人暖着。 铁笼的门在身后关上,铁锁咔嗒一声扣死,干脆利落地斩断了所有退路。 喻绥靠着铁栏坐下来,把沈青禾拉到自己身边。 铁栏很凉,凉意透过两层衣料渗进来,像一块冰贴在脊背上,激得喻绥的肩胛骨微微缩了一下。 沈青禾梦呓般发话,“……冷。” 喻绥偏过头看他一眼,顺手也捻了个诀给他取暖。 “喻哥哥…谢谢,”沈青禾尾音黏糊糊地道谢,他有点困,“……很暖和。” 第238章 喻绥率先顶不住 喻绥没回答。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铁栏,落在囚车外面那个正在倒退话越来越远的苍澜镇上。 解决完这事,某个病恹恹的人应该就能安生地回自家宗门养伤了吧。喻绥桃花眸弯弯,笑意在想到人眼睛时又散尽。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穿过铁栏的缝隙,扑在喻绥脸上,干燥冰凉的,他眯了眯眼,把那片风吹出来的湿意眨掉了。 板车碾过一道坎,倏而颠了下。 笼子里那几个人被绑着的人发出一阵含混得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身体在颠簸中互相撞了下,又各自缩回了各自的角落里。 沈青禾也很识相地没往自己怀里凑。 喻绥闭了一瞬眼睛,在橘红色的光里,无声地弯了下嘴角。 浮屠。喻绥心想。老子这得攒了多少座浮屠了。 * 府邸的大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敞开。 长长的甬道,两侧点着牛油巨烛,烛火在穿堂风里剧烈地摇晃,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在地上挣扎的黑色虫豸。 烛芯燃烧时发出滋滋的声响,混着油脂的焦臭,熏得喻绥眼睛发涩。 甬道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庭院,地面铺着青灰色的方砖,砖缝里填着细细的白沙,扫得很干净,一粒多余的灰尘都没有。 咸腥黏腻的气味惹人难受得要命。 像有人把一整片海熬成了稠稠的汤,又往里面添了香灰和血。 喻绥皱了皱鼻子。 难闻。 他被推进了一间偏厅。 偏厅里的陈设和整座府邸的阴沉格格不入。红绸从房梁上垂下来,一匹匹的,像凝固了的血瀑布。 桌上摆着两套衣裳,大红的,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金线缀着的面具,面具上缀着细小的珠串,烛光一照,盈着油腻腻的光。 喻绥站在那两套衣裳前面,低头看了很久。 喜服。 他妈的真的是婚服。 他想起刚才在囚车上,几个人穿的都是自己的旧衣服,灰扑扑的,缩在笼子角落里,像被人丢弃的破布。 喻绥当时还在想,这个龙神倒是挺省事的,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不给准备。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不是不给准备,是分批准备的。他们这波人两对夫妻,两个正当年的孩子,是正经要上祭台的。 喻绥伸手拿起那件婚服的上衣,抖开。 布料哗啦一声展开,一摊红色的水从他手里倾泻而下。 料子是好料子,上好的云锦,沉甸甸的,坠手,绣着金线的云纹和龙凤,针脚细密,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片衣料。 华美,隆重,若开到极致,马上就要腐烂的花。 缺爱。 这个龙神一定很缺爱。 缺到要强迫别人在自己面前成亲,要把活人当祭品还要给他们披上嫁衣,用这种荒诞扭曲,恶心人的方式,来填补自己心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洞。 第166章 喻绥服了。 喻绥把衣裳放回桌上,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来都来了,人都换了,婚服都摆在面前了,难道还要矫情地说一句我不穿? 穿就穿。 穿完了该干嘛干嘛。 他又不是真的来成亲的。 他脱掉自己那件灰扑扑的布衣,把婚服一件一件地往身上套。 系好最后一根系带之后,他站直了身体,偏过头,看了眼铜盆里那半盆浑浊的水。 水面晃动着,映出个模糊的红色影子。 那人穿着大红的婚服,腰束得紧紧的,显得肩宽腰窄,身形颀长,像把刚刚出鞘,还没来得及饮血的刀。 若是喻绥没易容红色就会把他眉眼间懒散而漫不经心的味道压下去些。 喻绥抬手,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脑后,用一根红色的发带束了。 几缕碎发不肯安分,从他的指缝间滑下去,垂在脸侧,衬着那张被红色映得发白的面孔,显出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喻绥对着水面看了几息,移开目光。 还是自己的脸看着顺眼。 他转过身,背对着铜盆,面朝着门。门是关着的,门外有人在等他换完再把沈青禾送进去。 喻绥推开门。 庭院里的光线比偏厅暗些,庭院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全是穿红的。 有少年,有成双成对的夫妻,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块。 每张脸上都戴着面具,或朱红,或漆金,或缀着珠帘的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那些嘴唇有的在哆嗦,有的紧抿着,有的微张,像搁浅的鱼,徒劳地翕动着。 喻绥环视过周遭,目光被一道视线截住。 斜对角站着一对夫妻。 男人穿着和喻绥一样的红色婚服,身材敦实,肩膀宽厚,站在那像堵墙。 他的面具是普通的朱红色,漆面光滑,没有多余的装饰,珠帘从眼睑处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圆润的下巴。 喻绥捕捉到丝缕易容术的痕迹,不太确切,他不敢笃定。 女人站在他身侧,比他矮半个头。面具是朱红的底,金线勾边,眉心处嵌着颗豆粒大的红宝石,珠帘比别人的长,从半张脸处垂下来,几乎遮住了整个下颌。 珠串在风里轻轻晃动,雨打芭蕉一样的声响。 她正在看喻绥。 不闪不避,肆无忌惮的打量。 无厘头地,喻绥认出她了。 在囚车上也是这个女人。 喻绥抬抬下巴,红色的衣领衬着他的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的,对上人的视线。 珠帘后边是张模糊的脸。 喻绥看不清她的五官,面具遮得太严实了,只露出一小截鼻梁和下巴。 她的嫁衣大红里掺了金线,走动时金线会流动,领口绣着大朵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肩头,开得轰轰烈烈,要把整件衣裳都烧穿。 朱红的珠帘垂在她脸前,随着女人的呼吸轻轻晃动。 若秋天的雨落在干枯的荷叶上,细细碎碎的,听不真切,却让喻绥心里莫名地痒了一下。 喻绥率先顶不住。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盯着别人媳妇看什么看。人家长得好不好看跟你有什么关系。 人是个有夫之妇,你穿着婚服,她也穿着婚服,旁边站着她丈夫,盯着人家看像什么话。 第239章 喻绥半眯着桃花眸 喻绥避瘟神似地躲开,转过身,朝着沈青禾走过来的方向迎上了两步。 沈青禾很快换好衣服,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珠帘轻晃,“喻哥哥。”他夸赞,“你穿喜服……好好看。” 喻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把那些乱七八糟,让他耳根发热的念头压下去,“走吧。” 鼓声响了。 几十面鼓,从四面八方同时敲响。 鼓槌落在鼓面上,发出沉闷而浑厚地震得人胸腔发麻的声响。 吟叫声从祭台的方向传来,低沉古老,从地底下长出来的,根根缠绕着,攀爬着,覆盖了整片天空。 喻绥听一个字没听懂,嗡嗡嗡的,像群蜜蜂在脑子里筑了巢。 身后传来整齐的声响。 喻绥回头看了一眼。 百姓跪了祭台延伸出去的满街。 黑压压地一片,从府邸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海岸线,密密麻麻的人头。 被风吹倒的麦田,一茬一茬地伏下去。 喻绥脚步没停,朝着祭台的方向走去,两侧的百姓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没人敢抬头看他。 红色婚服在灰扑扑的人群中动作,靴底落在青石板上,跟着不疾不徐的声响。 沈青禾走在他身侧。 海风从远处灌进来,裹着咸腥的水汽,撞在他单薄的肩膀上,把他的婚服吹得猎猎作响。 喻绥不自觉地减速。 祭台在海岸线上,是一块被削平了的礁石,黑灰色的,表面光滑。 礁石上刻满了符文,红色的,用的是朱砂混合着什么动物的血,在黑色的石面上显得格外刺目。 前端悬空,下面是万丈波涛。 喻绥站在礁石上,海风灌进他的袖口,把他的婚服吹得鼓了起来,喻绥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侧过身,面对着身侧同样被押上来的沈青禾,问,“你会水么?” 沈青禾歪了歪头,珠帘在他脸前荡荡,睫毛在朱红的珠子后面扑扇了两下,不太聪明的孩子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一个自己觉得对的答案,“会。” 傻子点头点得很用力,凤冠上的珠子哗哗响,犹疑半晌问他,“喻哥哥…你是、是怕水吗?” 喻绥喉结攒动,这么明显么,怎么九年前没人问过他呢,他勾起个苦涩的笑,说:“是啊。” 沈青禾不知道怎么给他点安慰,就大包大揽地说:“不用怕,我…我可以救你!”毕竟他游泳可是夫君手把手教的呢。 喻绥很冷漠地打断,说:“用不着你,顾好自己就行。”他没犹豫,手指抬起来,光落下时,沈青禾的身体轻颤了下,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包裹住。 避水诀。 喻绥只是象征性问问,该有的还得有,总不能连累人和自己一道冒险。 身后有人推了喻绥一把,力道不大,正正地磕在他的膝弯上。喻绥膝盖弯了下,旁边的守卫伸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头往下按。 喻绥的额头磕在礁石上,冰凉,粗糙,润着海水的咸湿和符文的凹凸感。 喻绥没挣扎,顺从地伏在礁石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面,听着海浪在下方轰鸣。 他很配合,很快,守卫的手从喻绥后脑勺上移开。 喻绥撑着礁石站起来。婚服的膝盖处沾了灰,红色的衣摆在风里翻飞。 喻绥正想拍拍灰,再看一眼傻子的情况,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推在他的后背上。 喻绥眉尾动动,身体往前倾了下。 从礁石顶端到海面的距离,和他从羡星海的崖壁上坠落的高度,差不多一样。喻绥想。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灌满了他的耳朵,把所有的声音都挡在外边。 鼓声,叫声,磕头声,海浪声,相继离开。 继而,水从四面八方来。 婚服吸了水,沉重无比,从脚底往下拽喻绥,不肯松开。 咸涩的海水灌进喻绥的鼻腔,呛得他喉咙一阵收缩,泪水混着海水从眼角溢出来,咸涩的,分不清哪滴是泪,哪滴是海。 喻绥睁开眼睛,易容术尽数褪去。 海水腌得眼球发疼,视野里是模糊浑浊的灰蓝色。 避无可避地想起九年前。 那时他也是这样沉下去的,胸口破了个洞,血从那个洞里涌出来,把周围的海水染成了暗红色。 海水很冷,比这里冷得多,冷到他的手指在失去知觉之前,最后感到的温度是凉的。 喻绥又想起那个被他随手丢在沈青禾身上的避水诀。 顺利的话,那个小傻子应该已经在岸上了,避水诀会护着他,不会被淹死。 当时要是也给自己丢一个就好了。 喻绥以为自己不会再体会这种疼痛了。 没想到这么快又找上来了。 喻绥任自己沉下去,婚服的衣摆在他身下铺展开来,光从头顶上落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把他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喻绥浪够了,该去找那个龙神,干点正事,把该杀的东西杀了,该救的人救了,然后从这个破海里出去,换掉这身湿透了,沉得要命的婚服,找个酒馆喝一壶温过的酒,把这些天的晦气和海腥味一起冲下去。 喻绥手指动了动,不再装死。 恍惚间,腰被人揽住了。 一只手托住喻绥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散落的发丝里,指腹贴着头皮,微凉,藏着海水的咸味。 第167章 毫无征兆地,喻绥嘴唇触上另一片温软,熟稔入骨的冷梅杂着药香铺天盖地从交接的唇缝里渡过来。 喻绥半眯着桃花眸。 他这算是……被人轻薄了么。 海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喻绥只能看见个大概的轮廓,苍白的脸,很近,长卷的睫毛差点就要扫到他的眼睫。 沈翊然的脸近在咫尺。 他怎么会在这里? 喻绥的脑子里炸开了一团乱麻。 他不应该在禅房里,在榻上,盖着被子,安安静静地养伤么。 吐了血,用了灵力,烧了一整夜,身体亏空得像一口被舀干了的井,连个最简单的清洁术都捻不成形。 他怎么能下水?他怎么能到这儿来? 他怎么…… 喻绥伸手,手掌抵在沈翊然的胸口,施力,推他。 第240章 很久,喻绥先偏开了头 沈翊然的身体在那股推力下后仰了下,又本能地凑过去,眉心的结拧得更紧了。 喻绥的手还抵在沈翊然的胸口,手指蜷蜷,到底卸了力道。 不推了。 沈翊然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他揽着喻绥的腰,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寸。 喻绥皱眉,沈翊然在发抖。 抖什么呢,他方才也没真用力推啊…… 水下的红交织在一起。 两滴血滴进了同一碗水里,从边缘开始交融,红色和红色之间没有界限,衣摆在水流里缠绕着,打着旋儿,绕在一起,解不开,也不想解了。 大红色的衣袍在海水中缓缓飘动着,像两朵开在深渊里的花,红得浓烈放肆,仿若在赴一场准备了很久很久的约。 很久,喻绥先偏开了头。 他的嘴唇离开沈翊然的时候,那缕温热而细的气息断开,海水的冷重新涌上来,封住喻绥的嘴唇,封得严实,一丝缝隙都没有。 沈翊然睫毛颤颤,眼皮跟着动,他嘴唇无意识往前追了追。 喻绥下巴往后撤了半寸,沈翊然追了个空,蹭到了一小片被海水泡凉了的皮肤。 喻绥的手在沈翊然的肩上轻碰了下,力道不重,像在提醒一个走神了的人,往上游。 沈翊然的手从他后脑勺上滑下来,落在他的肩头。 手指软塌塌的,没什么力气,像几根被水泡软了的线,搭在他肩上,随时都会被水流冲走。 沈翊然用仅存的力气推了喻绥一把,指尖掐进喻绥肩头的布料里,掐出几个深深的褶皱。 他想把喻绥先推上去,推到他够得到光的地方,海面以上,浪花打不到的安全的地方,自己再休息一会,攒够力气再往上走。 喻绥当然没有动。 沈翊然烧了一整夜,吐了血,用了灵力,在禅房里昏睡了几个时辰,又不知道怎么追到了苍鳞海,换了婚服,戴了面具,站上了祭台,在喻绥坠海的那一刻跟着跳了下来。 喻绥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肩上,正在努力推自己的手,转过手臂,从沈翊然的背后绕过去,扣住了他的腰。 婚服的布料在水里摩擦了下,耳畔尽是沙沙声。 沈翊然呼吸乱了,手从喻绥的肩上坠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没有再推了。 喻绥带着他往上浮。 水流把两件婚服的衣摆吹得飘了起来,大红色的布料在海水中翻卷着,衣角在水里打着旋儿,绕在彼此的腿上,缠在彼此的手臂上。 光越来越近。 喻绥眯了眯眼,眼眶被刺得发酸。他的脚踩到了什么东西,稳住了身形,没有被浪冲走。 沈翊然靠在他怀里,喘得很急。 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氲着来不及换气的慌张,像一个人跑了很远很远的路,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连直起腰的力气都没有了,喉结上下滚动着。 吐不干净的血让沈翊然的呼吸湿漉漉的,他侧过脸,闷咳得身子都往下坠了坠。 沈翊然的手潜意识地搭在喻绥的腕骨上,不肯放开。 喻绥低下头。 沈翊然的脸上全是水,海水从他的发梢往下滴,一滴滴的,似是连水滴都在犹豫要不要落下来。 珠水顺着眉心往下淌,滑过鼻梁,人中浅浅的沟,闯进沈翊然嘴角,又从他嘴角溢出来,沿着下颌线往下走,最后没入领口被水浸透了,皱巴巴的红色布料里。 沈翊然没气力躲水滴,他就闭着眼睛,靠在喻绥怀里,喘一口咳两声,咳完了又喘。 喻绥把他往上托了托。 手掌从沈翊然的背后滑下去,扣住人细瘦的腰肢。 不知是不是喻绥的错觉,他总觉得人在被自己揽住时咳得愈加烈了些。 喻绥把沈翊然拢进自己的怀里,臂弯收紧,贴着他的脊背。 喻绥掌心贴着沈翊然被海水泡得冰凉单薄的脊背,能摸到骨节的形状,从脖颈一直延伸到尾椎,抿唇自指尖淌出了个温身咒。 许是忽冷忽热折磨的,沈翊然抖得更厉害了。 喻绥思索几秒,还是没收回手,就静静贴着。 四周安静下来。海浪声从远处传过来,头顶上方的天光从海面上透下来,晃动着,把礁石照得忽明忽暗。 喻绥一边打量着周遭的环境,一边等着沈翊然缓过气来。 桃花眸扫过那些耸立在水中的石柱,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表面刻满被海水侵蚀得模糊不清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密密麻麻的。 石柱之间连着拱形的廊道,廊道上也刻满了纹路,有的地方还能看出是花鸟的形状,有的地方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只剩下坑坑洼洼,被海水咬过的痕迹。 喻绥记得自己方才是带着沈翊然往上走的。 可现在他们站在这里,脚底下踩着长满了海藻的礁石,头顶上是晃动着的天光,让喻绥有种自己和人是在往下走的感觉。 喻绥还是第一回见海底宫殿。 石头是灰黑色的,沉沉的,像一块块被水泡了很久的棺材板,潮湿又腐朽。 廊道很深很暗,看不到尽头。 祭品都会到这里来么? 那些从崖壁上被推下来的孩子,穿着红衣的少年,抱着哭成一团的夫妻,他们坠进海里之后,也是被水流带到了这个地方,站在这片滑溜溜,长满了海藻的礁石上,看着像棺材板一样的石柱和廊道么? 周遭是水,却可以呼吸。 喻绥光想想都觉得压抑。 他左右环顾了下龙神的地盘。 喻绥吸了口气,这地儿不需要避水诀也能呼吸,海水被挡在外头,隐着潮乎乎的空气。 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地方? 喻绥在心里啧了声。暴殄天物。 他的思绪飘了一下,想起了他儿子。捡来养的小鲛人……阿湛被抓上岸之前,也是住在这样的宫殿里么? 天天住在跟棺材似地地儿难怪刚开始领回去话也不说。 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赤焰那厮但凡有点心,都会好好看护他儿子的吧。 喻绥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接着去看怀里的人。 沈翊然的呼吸浅了很多,不喘了,仿佛连呼吸都变成了件费力的事情。 他的眼皮半阖着,努力撑着不让自己完全阖上。 喻绥咬牙,后槽牙磨了磨,他嗓子哑了,不知是呛了海水还是别的什么,“沈翊然。” 第241章 喻绥没有给他留退路 沈翊然身体动了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把人的低唤收进已经开始模糊的意识里,“嗯…” 沈翊然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成被冲淡的茶色,瞳孔里洇着水光,亮晶晶的,似春雨洗礼下叶面上还挂着没干的水珠,仰脸望着喻绥。 喻绥被他盯着,心里头悬的疑惑浮出水面。 他想起来了。 囚车里的打量,庭院里隔着满庭院的红衣人群直直落在他身上的注视。 从头到尾,从囚车到府邸,从府邸到祭台,从祭台到海里,一直在他身边的,不是别人。 是沈翊然。 喻绥的嗓子更干了,氤着磨人的涩意。他清了清嗓子,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能走么?” 沈翊然怔忪,他仔细瞧着眼前人,看得很慢,确认喻绥是谁,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不能。” 喻绥的喉结上下滚了滚,这他妈谁能不多想。 喻绥的心跳分明快得很,嘴上却没留情,开过刃的刀,很钝地慢慢磨着磨着就把皮磨破了,“不能还下来做什么?” 喻绥说话时眉头拧着,明明心里已经软了,嘴上却还要硬撑着,“仙君是专程下来给人添乱的么?” 沈翊然把已经到了嗓子眼的咳嗽压回去,用吞咽的动作把咳嗽带出来的腥甜的东西一道堵在了喉咙深处。 喻绥听见他愧疚又自责地说:“我不是故意出现在你面前的。” 沈翊然怕说了会又被当成添乱,把人推远,“我方才以为你……”他停了下,没说下去。 第168章 没说完的词悬在空气里,沈翊然光是想想眼底就瞬间黯淡下来,深不见底。 喻绥没有给他留退路。 “以为我死了?”喻绥接过那个没说出来的词,把它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台面上,明明白白不遮不掩的,“死了不正好么?省得仙君再动一回手了。” 沈翊然整个人僵住。 被人拿最锋利的刀在最薄的地方戳了下,连叫都叫不出来,嘴微张着,眼睛睁大了些,瞳孔里的光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我……”沈翊然还没解释就又咳起来。咳得弯了腰,浑身都在颤,连着眼眶泛了红,眼尾晕开胭脂色。 我没有。 不好,一点都不好。 我不会…我不会动手了。 一滴墨落进了清水里,晕成一小片浅而粉的印子。 比沈翊然迟来的悔来的更早的是他偏开了头。他把脸转向了一边,背对着喻绥,不该让人看见的东西藏在了远离喻绥的那一侧。 嘴角艳红在往下淌,很细的一线,颜色很浓,落在苍白的下颌上,滑过下颌线边缘,滴在褐色礁石上,被海水一冲就散了。 不见踪影。 喻绥眼睁睁看着,艳丽的花开了一瞬就谢了。 沈翊然不想再看到喻绥身上沾血,于是试图挣脱他的怀抱,推开多少都好,一寸也好,两寸也好,只要能离开这个人远一点,不要把血蹭到他的衣服上,可他只挣了一半。 身体在微小的动作里就撑不住了,膝盖朝下弯,站不住,腿软得撑不起身体的重量,往旁边歪过去。 沈翊然伸手去抓旁边的石柱,手指碰到了石面,指甲在石面上刮出一道细细的白痕,刺耳尖锐。 喻绥的手比他倒下去的速度快。 他伸手揽住了沈翊然的腰。 手掌扣在那截细得过分的腰身上,五根手指收拢,扣得很紧。 喻绥颦眉。 来不及想什么,一手还扣着沈翊然的腰不放,另一只手已经绕过去托住了沈翊然的膝弯,把人站不住的腿一并拢进臂弯里,用力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婚服的衣摆在垂下去,垂在半空中,逶迤得无精打采的。 沈翊然愣神地忘了咳,气声卡在半道上,上不去下不来,喉咙里氲着含混的咕噜声。 像只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猫,呛了水又被人抱住了,不知道该挣扎还是该不动。 “你……”沈翊然出口的言语晕开不敢相信的犹疑。 “你什么你。”喻绥被自己的心跳声恼得说话的语气跟着不好,他怕心跳扰人,没低头看沈翊然,“你要能走自己滚下来,不能动弹就安静。” 桃花眸落在前方黑黢黢,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廊道上。 沈翊然很难把现今和他恶语相向的人和九年前对自己百依百顺的人联系起来,他的身子在很凶的喻绥怀里缩了下,有点委屈。 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但沈翊然还是乖乖地收回了所有多余的动作和声音,安安静静地待着。 喻绥抱着他往前走,水花从靴底溅开,又迅速合拢,不留痕迹。 一旁窜出来一个人。 是个少年,喻绥不用想都知道十五岁,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红的,嘴唇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估计是磕破的。 他的手拽住了喻绥的衣摆,死死攥着,指甲都险些嵌进布料里。 少年仰着脸看着喻绥,满脸都是哀求,他张嘴,喻绥没看到他的舌头,那人呜呜咽咽地,眼泪无声地从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面颊流下去。 求喻绥救他。 喻绥偏了下身,侧开肩膀,把身体从那个方向转开了。 少年的手从他衣摆上滑了下去,指腹在布料上拖出道很湿的痕迹,像蜗牛爬过之后留下的那层亮晶晶的黏液。 喻绥往前走了一步,少年跟了一步。 喻绥又走了一步,少年又跟了一步。 他就那么跟在喻绥身后,不远不近。 被绳子牵着的小狗,绳子在主人手里,主人没有回头看它,也没有拉紧绳子,它就这么跟着,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 喻绥也不是故意避开,主要是这人身上气味太难闻。 小屁孩先前不会吓尿了吧。喻绥暗自揣测别人,皱皱鼻子。 廊道很长。 喻绥走了好一段都没看到尽头。 两边的石壁上刻满了壁画,被海水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出些大致的轮廓,海浪,鱼尾,人形的影子,张开得像是要吞噬什么的巨大的嘴。 喻绥只粗略扫了一眼。 前端阴影和光芒交错覆盖着的区域,似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第242章 喻绥摒弃乱七八糟的念头 喻绥低眸看怀里人。 沈翊然眼睛闭着,许是被他方才的话气得不想开眼,呼吸倒是比刚才稳了些,没再喘了,也不再咳了。 脸靠在喻绥的肩窝里,额头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几缕随着喻绥走路的节奏漾着,一下下地荡。 坠在喻绥锁骨上的呼吸都氤着血腥气。 喻绥把怀里的人往上托了托。 沈翊然喃喃着“唔”了声,攥住喻绥胸前的衣料就不松手了,小孩摸着枕边的安抚物什似地,要将喻绥的衣襟揉皱揉烂才肯罢休。 喻绥的步子放慢了些。 前方是一片开阔得看不清边界的空间。 头顶亮堂堂的,像冬天的月亮被磨成了粉撒在了天上。 拱形的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周是粗大的石柱,排列成一个巨大的圆形,把这片空间围成了个封闭得与世隔绝的圆。 喻绥有点后悔还是魔尊时没好好修习阵法了。 深海最寂静处,圆形阵法的纹路绕着幽蓝。 鲛人端坐黑礁王座,银发如月光流淌,鱼尾垂落阶前。 他眼睫低垂,瞳仁里沉着整片深渊,泪凝珠悬在睫梢,将落未落。 石柱盘绕的海藤在阵法边缘静止,仿佛亿万年间,连水流都不敢惊动这位囚徒的浅眠。 鲛人。 不是什么龙神,不是什么化神期往上走的大能,不是什么能操纵方圆百里百姓梦境的存在,就是鲛人而已。 先前人云亦云的流言被推翻,喻绥兴致高了些。 阵法在脚下亮起来的那刻,喻绥的瞳孔里映出了一片刺目的白光。 火苗从阵纹的每一条沟壑里窜出来,舔舐着喻绥的靴底。喻绥来不及分辨,他只依着本能将怀里的人搂紧了些。 雾气缠上他的手腕,腰,脖颈,凉丝丝的。 喻绥眼前晃过模糊的黑,眼前拉上了道厚重的天鹅绒幕布,只几息,又被人拉开。 脚下踩到了实地的感觉传上来,脚底触到什么硬物。 喻绥手还没松开,怀里却只余空荡荡的空气。他的手臂还保持着抱人的姿势,臂弯还弯着,手指还蜷着,可他怀里什么都没有了。 喻绥狠狠拧了下眉,“沈翊然?” 桃花眸迅速扫过四周,沈翊然不在他怀里,也不在他视线所及的任何一个地方。 跟着的小屁孩人也没了。 喻绥身处亮堂得过分的空间里,脚下光滑得像镜子,能照见他的倒影。 缝隙里嵌着丝缕金线,金线排列成某种纹样,在明亮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光来自头顶。 无数颗荧石镶嵌在穹顶上,密密匝匝地铺满每寸,排列成个旋转的星河图案。 像个只应该在梦里出现的琉璃匣子。 珊瑚一簇簇地,铸就被凝固了的花海。 缀满珍珠,夜里的萤火虫落在珊瑚枝上,安安静静地亮着。 白玉石柱表面雕刻着繁复的纹样,栩栩如生。 喻绥先前看不清的纹样,现今看清了。 所以……不是一直像棺材么。 喻绥的婚服也变得崭新,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的云纹和龙凤,针脚细密得看不出接缝,鳞片和羽毛在金线的勾勒下闪着光。 视线沉至靴尖时,他顿了一下。 靴子也是新的,黑色的,鞋面绣着红色的云纹,绣工精细到连云的卷曲和舒卷都分得清清楚楚。 不知道的以为方才还狼狈得跟被狗追了似地那人不是他呢。 喻绥脑子还没完全消化完这个场景,后背就被人推了下。 催促还藏着几分喜庆的意味。 喻绥身体往前倾了倾,脚步落下时踩在了新的石板上,淡淡的米黄色,像被阳光晒过很久。 周围全是人。 站着,坐着,来来回回走动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寒暄,有人在举杯,有人在招呼宾客入座,混在一块,像一锅煮开了的粥,热闹得有些嘈杂。 很多人盯着喻绥瞧。 欣赏,称赞,好奇,将喻绥裹挟得密不透风。 不认识的人朝他举了一下杯子又点点头,有个胖胖的,穿着暗红色长衫的老者朝他拱了拱手,嘴里说着什么,隔得太远他听不清,只看见人圆而红润的脸上堆满了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第169章 喻绥站在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声音里,左右两侧挤满了人,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宾客,前方是铺着红毯,装饰着珊瑚和鲜花的喜堂。 若精心布置排练过的梦。 这又是演的哪出?幻境么?喻绥后脖颈一阵阵地发凉。 目光从陌生的面孔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在身侧。 那人穿着件和他配对的大红喜袍,只是比他矮了半个头还多些,立在片刺目的红色里,像朵被种在红色土壤里的白花。 绯红色的盖头遮住了那人的脸,垂坠感很强,不会随着人呼吸飘动。 喻绥视野里,人露出一段脖颈是白的,还很细,领口处露出的锁骨是一字型的,横在那里,像两把收拢了的小扇子,扇骨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淡的青色脉络。 就很……眼熟。 算上不久前,喻绥已经是第二回见到沈翊然穿嫁衣了,搁九年前他想都不敢想。 不,想了,偷偷想了好几百回,拢共就挑明了一两回。 嫁衣如火,沈翊然却白得像将熄的灰。 绸缎勒出锁骨嶙峋的轮廓,绷直的脊背像张满弓,高挑的身形在嫁衣里打晃。发丝在鬓角洇出细汗,沈翊然微扬下颌,寸寸撑起溃败的躯壳。指尖陷进掌心,红痕比嫁衣艳色更深。 似是觉出身侧人视线始终未离开他,沈翊然轻笑,似垂死的白额雁不肯落地。 鸦羽般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不肯熄灭的倔强,将坠未坠的花,虚张声势地开着。 约莫两个时辰前说自己不是真来成亲的人想甩自己两巴掌。 喻绥的喉结滚动,摒弃乱七八糟的念头尝试给沈翊然传音。 “沈翊然。” 没人搭理他。 喜堂前方传来拖得很长的唱喏声。 浑厚,中气十足,余音在宽敞的空间里回荡着,把嘈杂都压了下去。 人群静谧些许。 “今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总结,匹配同称……”礼官的声音不疾不徐,咬字清楚。 第243章 喻绥愣愣地跟着弯身,耳朵红红的 古老郑重的仪式感,让喻绥怀疑自己的真实性,而不是梦的实在性。 喻绥再度唤人,灵力聚在咽喉处,不经过嘴唇,从喉咙直接送出去,“沈翊然。” 喻绥喋喋不休地叫他,“沈翊然,沈翊然……” 依旧自说自话。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礼官的声音还在继续,语调没什么起伏,毫无波澜的河流,不紧不慢地往前流着。 红色的烛火在他身后摇曳着,把新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那面贴满了红色喜字的墙壁上。 沈翊然一身大红嫁衣立在堂前,金线绣的鸳鸯被抖得盈起细碎光影。 他牙齿轻磕,膝头软得发颤,拼命挺直的背脊却不肯弯下半分。 袖口微抖着,指尖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攥住喜绸时骨节泛白,烛泪无声滑落,红盖头跟着颤,压不住的惶恐随时要倾泻出来。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礼官末句落下时,人群发出一阵赞叹般的声响。 离他们有些距离的来客在小声地说“好”,鼓掌,掌声不响,稀稀拉拉的,却氤着来宾发自内心的喜悦。 一切都太荒诞了。 喻绥站在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喜堂上,穿着一件不知道是谁的喜袍,身边站着个不理他,干站着的沈翊然,换谁都得迷糊。 “沈翊然。”喻绥嗓子都有些发紧,“仙君?” 礼官清了清嗓子,嗓声拔高了些,拖着长长的尾音,线被吊在天花板,稳稳落下,“一拜天地——” 有人托着喻绥的后背,把他往前送了半步。喻绥的肩膀微绷着,本能抗拒下,没动。 身侧那人却动了。 沈翊然往前半步,艳色嫁衣衬得他面容如纸,唇上残红是仅有的血色,一句“一拜天地”入耳,他浑身骤僵,继而轻颤不止。 冷汗沿着苍白颈项滑落,没入刺目衣领。沈翊然颤巍巍弯下枯瘦膝盖,每寸骨骼都似在呻吟。 垂首叩拜时,睫羽覆住涣散眼瞳,干裂的唇无声翕动,像在呢喃谁名字。 黄橙橙的光恰好勾勒出沈翊然嶙峋的肩胛骨。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落,仿佛也在替这场垂死得恍若幻梦的婚礼叹息。 喻绥是在看到沈翊然弯腰时动的,不然只有自己拜多尴尬,他只敢背地里蛐蛐。 “二拜高堂——” 喻绥习惯了尖得刺耳的调调。他直起身,转过头,看向喜堂前方铺着红色锦垫的椅子上的人。 珊瑚枝盘绕的喜堂里,两鬓斑白的鲛人父母端坐。 老妇人尾鳍褶皱如枯叶,丈夫鳍上裂痕都是岁月雕痕。 他们静默,眼中有盐粒般的悲悯,千百场潮汐后的空洞。珍珠头饰在白发间明灭,若困在浅滩的星星。 没人听见他们鳍下低语,比海底暗涌更沉。他们长长交握的尾鳍,像两片搁浅的贝。 他们望向堂下,儿子披着猩红嫁衣,脸色比珍珠更苍白,却强撑笑意,步履虚浮如漂木。 老妇人的尾鳍微颤,丈夫握紧她的手。 不赞同藏在低垂的眼睑后,担忧却像暗流般翻涌。 他们见过太多潮汐带走体弱的幼鱼,而今只恐这桩婚事,是儿子最后的浪花。 男人审视的眸子很快转到喻绥身上。 喻绥迎着他的目光站直了身,脸上挂着不明所以讨好的笑。 喻绥瞬间明了这人身份,是沈翊然的父亲。这对鲛人夫妻,是沈翊然的父母。 或说是沈翊然现在扮演的人的父母。 站在花海里的人被漫山遍野的花香熏得鼻子发酸,礼官还记得自己该做什么,他把那点酸意压下去,“夫妻对拜——” 人群发出兴奋的骚动。 “快看快看……” “般配的呦!” 笑声藏着善意祝福的好心情。 近前的人举起酒杯,远点的人踮起脚尖,把脖子伸得老长,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喻绥转过身。 满身艳色像被雨水打湿的绸缎,沉甸甸地挂沈翊然他瘦削的肩上。礼官余音未落,众人的目光还来不及追,他便动了。 虚汗顺着额角滑落,睫羽也在抖,指尖颤得厉害。可他的脊骨却是一寸寸,分明而坚定地弯下去,抢先所有人一步。 沈翊然呼吸是断的,时有时无。面色惨淡,整副身子仿佛随时都会散了架。唯独那双眼睛,在低垂的瞬间,倒映出烛火和喻绥的衣摆,灼热得惊人。 虔诚氲在抢先弯下的弧度中,仿佛这具破烂的皮囊终究还是没能拦住他半分。 喻绥愣愣地跟着弯身,耳朵红红的。盖头遮掩得过于严实,喻绥都没能多看两眼人和自己一般红的耳廓。 他们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面对面,郑重地地行了个夫妻对拜礼。 喻绥直起身的时候,他的传音终于被接通了。 “沈翊然?”喻绥莫名有种对方故意到现在才说话,生怕搅和这场婚礼的错觉,但怎么可能呢,沈翊然要是有法子,早逃之夭夭了,还会在这跟他耗着过家家么。 喻绥不确定道:“是你么?” “……嗯。”沈翊然抑着止不住发颤的声线,“我听见了。” 确实是沈翊然的声音,喻绥认得。 喻绥松了口气,胸口又酸又胀,让人眼眶发热的感觉,总算解脱,喻绥嗓子有些干,说话都像在沙滩滚过一遭。 “听得到你还不赶紧停下?”喻绥传音时嘴角往下撇了撇,没什么好气,又分明不是在真的生气,“真想和我成亲啊?” “嗯,”沈翊然回答说:“想。”传音罢还偏头虚弱地咳了咳。 咳嗽声轻得像蝴蝶扇翅,生怕惊扰了谁似的,却又止不住地连成细碎一串,震得他单薄的肩膀微微耸起,整个人便往喻绥方向又倾了倾。 喻绥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堂下烛火偶尔噼啪一声,将昏黄的光晕抖落在沈翊然脸上,他面色已是很淡的白,唯有颧骨处浮着两团病态的薄红,不知是咳的,还是因人这话问的。 喻绥看不见,只觉身前人呼吸重了点。 第244章 很难形容喻绥现在的心情 “……想。”沈翊然尾音拖得又缓又轻,似乎答完已然耗尽他的气力。 烛影一晃,喻绥余光瞥见人垂着的眼睫颤了颤,攥着绯红衣料的手,骨节分明,指节间隐约可见淡淡的青络,似冰层下冻着的溪流。 沈翊然几缕碎发从鬓角滑落,贴在他削瘦的下颌线边,随着咳嗽起伏。 他咳声虽轻,却是一阵接一阵的,怎么也止不住。 沈翊然只好拿手背抵着唇,指节蜷起的弧度很好看,可是喻绥听见人从指缝间泄出的气音,匿着喘。 沈翊然的呼吸急得很。 第170章 胸腔起伏的幅度又小又碎,衬着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得不堪折的瘦竹。 可即便喘成这样,他的眼睛还是撑着抬起,湿漉漉地朝喻绥望过来。 怕他不满意这个答案。 浅色的瞳眸里有烛火的影子在晃。 也有被盖头覆住大半的喻绥的影子。 “你……”喻绥忽而不知道自己传音要说什么了。 情况也没问明白,解决方法也没有,他甚连这是个什么鬼阵法牵起的幻境都不知道。 喻绥心跳实在太快,他自己都有些招架不住,指节不由自主地蜷了蜷,像是想去握什么,又不知该握在哪里。 而身前沈翊然的呼吸依旧急促着,气息拂在空气里,又薄又烫,像快要灭了的炭,沈翊然重复,“想和你成亲。” 很难形容喻绥现在的心情。 真想和我成亲啊? 嗯,想,想和你成亲。 胸腔里是比疼更要命的满。 沈翊然又咳了声。这回没偏头,只垂下眼,嘴角弯了弯,不好意思似的,传音都只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补,“……想了很多年了。” 九年,三千多个日日夜夜的痴心妄想,烧成今日的燎原之火。 清冷的嗓声沉进静谧里,比烛花爆开还要轻,却烧得喻绥整颗心都烫了下。 “转身了沈翊然。”喻绥哑着嗓子说:“有人看着呢。” 喻绥提醒人的同时艰难地把自己出神的桃花眼从盖头上移开,鲛人夫妻还在看着他们,女人的眼眶还红红的。 喻绥又朝他们露出个真心的笑。 女人被那口白牙晃了下,眼眶里的红更深了层,嘴角终于上扬了点。 男人从头到尾都不同意。 可他的儿子跪在他的面前,穿着他亲手准备的喜袍,信誓旦旦地说要和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人拜堂成亲。 他老了,年轻人的事管不了太多,却始终瞧不上拐走自家儿子的人类。 喻绥过了岳父岳母那关,转头问先前自己喊那几声时他怎么跟哑巴似地,“你之前怎么不理我?” 沈翊然道:“想多听听你的声音。” 喻绥的手不自觉地蜷蜷,手指缩进掌心里,指甲掐着掌心的肉,掐出个弯弯的月牙印。 “所以没急着应。”沈翊然停顿几秒,像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句,他停歇时传音里会有奇异的沙沙声,细碎而干燥的声响。 “又舍不得你的叫唤落空。” 喻绥掐着自己掌心的手指松开,又蜷紧,又松开,反复折磨红透的软肉。 “所以到底还是答了。” 很多话在喻绥的舌尖上滚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颗被含在嘴里很久的糖,糖已经化了,甜味还在,可那颗糖的形状已经没有了,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耳畔浸入咳嗽声。 喻绥抬起头。 沈翊然穿着大红嫁衣,托得面色越发苍白。虚弱得像是随时要倒下,却还是撑着站在那里。 冷不防一阵咳嗽袭来,他浑身一颤,急急偏过头去。盖头跟着晃了几晃,流苏簌簌地响。咳得狠了,连带着单薄的身子一块儿发抖,嫁衣的广袖都跟着颤动。 沈翊然死死咬着下唇,想把咳意压下去,可喉咙里那股痒意止不住。 喻绥又迟迟不言语,沈翊然怕极了,又是一阵急促的咳,身子都弓了下去,勉强掐着自己的手臂才稳住身形。 喻绥扭头,将他这副光景尽数收入眼底,起伏的胸口,还那不知是憋的还是羞的,从脖颈一路漫上来的红。 耳根薄薄的皮肤透出绯色,烧得像是要滴血,偏偏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那双手,已经把袖口攥出了褶皱。 观礼的人群安静片刻。 离新人近的人笑变得有些僵硬,有人在交换眼神,你看了我一眼我看了你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可忧心意味明显。 女人的手从扶手上抬了起来,手指微张,透明的蹼在指间展开,她的身体往前倾了倾,想要站起来,可她的动作只做了一半就停住。 丈夫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按在了女人的手背上。 连带着女人想看看儿子状况的心一道按住。 男人把目光移向礼官,下巴微抬,示意他继续,赶紧的,别再折腾他儿子了。 礼官接到主家的眼神,像只被主人拉了一下牵引绳的狗,立刻收回多余的动作和表情,“礼成——送入洞房——” 人群爆发出热烈又暗藏揶揄和祝福的笑声和掌声,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大声说了句什么。 大概是百年好合之类的字句,喻绥没听清,所有人都笑着看着一对穿着大红喜袍的新人,目送他们穿过铺着红毯的过道,走向喜堂后方挂着红色帷幔的门。 沈翊然走得慢。 拜堂的回声还没散尽,他已撑不住了。 嫁衣沉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跟踩在刀尖上似地,冷汗从额角沁出,顺着脊背淌下,黏湿了层层锦缎,眨眼又变得冰凉。 耳根因羞赧而染上的那一点薄红,此刻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灰败。 礼官又喊了句什么,沈翊然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便开始发抖,脚踝,小腿,继而蔓延到膝盖,腰腹。 绣满金线的嫁衣若红纸,裹着团随时要散架的枯枝。 身侧随行的嬷嬷要搀他,沈翊然不着痕迹地避开自己站住,可颤抖已深入骨髓,顺着指尖不住地抖,簌簌有声。 他站在过道的正中央,左右两侧是拍手祝福的人群,前方是那道挂着红色帷幔的门,后方是喜堂和那对坐在椅子上的鲛人夫妻。 第245章 说出来喻绥自己都觉得离谱的地步 盖头遮着沈翊然的脸,没人看得见他的表情。 洞房在望,沈翊然耗尽最后丝缕气力,软软地往下坠。 “呃…”沈翊然喉间泄出轻闷的痛哼,从胸腔里硬生生碾出来的,“咳咳……” 痛呼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嘴唇咬碎了,只剩点气音,颤巍巍地悬在唇边。 沈翊然整个人往前一倾,膝盖再撑不住那具单薄的身子,嫁衣的下摆拖在地上,金线绣的鸳鸯被尘埃染污了,他也浑然不觉,“唔……” 就在他要栽倒的当口,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喻绥的手,手很有力,掌心干燥温热,沈翊然下意识地攥紧他的衣袖,指尖白似透光的瓷,还在不住地发抖,指节痉挛。 喻绥俯下身来。 周遭的祝福,笑闹声丝竹声,潮水般涌上来又退下,可他不再用传音了。 喻绥靠得很近,近到沈翊然能闻见他衣襟上淡淡的香。 喻绥偏过头,嘴唇就要碰上沈翊然耷拉着汗湿的额角。 “仙君,”喻绥嗓音沉哑,“还好么?” 沈翊然没抬头,睫毛颤了颤,汗珠沿着鬓角滚下来,滑过苍白的脸颊,没入领口绯红的镶边里。 他想说“无妨”,可嘴唇翕动几下,只吐出一口滚烫,润着血腥味的气息,没能发出任何完整的语句。 “沈翊然?” “沈翊然,回话。” “……嗯。” 沈翊然的手腕被喻绥握着,那节腕骨细得惊人,皮肤下的青筋隐隐可见,脉搏跳得又快又乱。 红白之间,衬得沈翊然不像个活人,更像一尊被画上胭脂的玉像,随时都会碎掉。 “沈翊然,你在发抖。” 喻绥话音才落,就感觉到掌心里那只手腕又抖了下,想挣开,又想靠得更近。 沈翊然什么都没做,合上眼,把脸偏向一边,任由冷汗沿着下颌线滴落,砸在喻绥的虎口上,冰凉一片。 沈翊然的身子还在晃。 问句就沉沉地坠在他耳畔,气息拂过鬓角,有点凉,“抖什么?嗯?” 语调不重,尾音却压得更低,不偏不倚地扎进沈翊然最撑不住的那根弦上。他浑身一僵,原本止不住的颤抖竟被这一声问给逼得顿半瞬。 随即又漫开来,比方才更甚,连指尖都在嫁衣宽大的袖口里簌簌地抖。 “我……”沈翊然咬着下唇,撑着睁开眼,睫羽上挂着细碎的汗珠,看什么都隔朦胧的水雾。他费力地摇了摇头。 接着抬手,去挣喻绥扶着他的那只手。 说是挣,力道却轻得可怜。 几根冰凉的手指覆在喻绥的手上,分明是想推开,可指腹触到温热的皮肤时,却不自觉地停留贪恋。 喻绥不解,“沈翊然?” 沈翊然被烫到似地,恋恋不舍地一点点地把那双手从自己腕上剥离。 “没、没事……”他说完,又觉得不够,撑着摇摇头,嘴角甚至想牵出个安抚的弧度,可还成形就塌了,留给喻绥一个虚弱的抿唇。 倒在这里,像什么话。 沈翊然挺了挺脊背,抬脚时膝盖发软,步子沉得他险些听见自己骨骼吱呀的声响。 喻绥没再拦他。 他只是收回了手,安静地走在沈翊然身侧,慢了半步。 第171章 不远不近。 刚好够喻绥垂眼就能看见沈翊然后颈的汗珠子也刚好够他在沈翊然下一次摇晃的时候扶住他的臂弯。 挂着红色帷幔的门在他们面前被两个穿着粉色衣裳的侍女推开。 宫殿很大。 鲛纱床帐从很高的穹顶上垂下来,一重重的,像山间的晨雾,悬在那里,飘飘荡荡的。 纱质很薄很透,能看见里头被折叠起来的梦。 床榻很大,喻绥确信自己能在上面翻好几个身都不会掉下去。 床柱是红色的珊瑚柱,从地面一直伸到穹顶,床上铺着大红色的锦被,锦被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桌上点着一对红烛,烛火在安静地烧着,偶尔跳一下,烛泪顺着烛身往下淌。 烛光把整间宫殿映成暖橘色,荧石的冷光被压下去。 两个侍女退到门边,垂着手,低着头,不敢看,也不敢走。 随行的嬷嬷则贴身跟着两人。 沈翊然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他坐定之后,两只手撑在床沿上,好一会儿才慢慢把身体直起来,靠在床柱上。 盖头还遮着他的脸,遮得很严实,只有下巴尖露在外边。 喻绥站在床榻边,手里被嬷嬷塞进了根用红绸裹着的,细长的,缀着金色流苏的物件,没什么分量。 沈翊然的手搁在腿上,指尖晕着青白。 手在大红色的锦被上搁了很久,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喻绥都没动静。 等了很久。 久到门边那两个侍女抬起眼睛偷偷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把眼睛垂了下去,叹了口气。 沈翊然的手从锦被上抬起来,指尖触到喻绥的衣摆,在原地停了片刻,捏住了喻绥的衣袖,怕把那块布料捏皱,又怕捏得太轻了对方感觉不到。 沈翊然拽了一下又一下,小声怯怯地催促,“喻绥…喻绥……” 喻绥眼见两根捻着自己衣袖的葱白手指,还在颤,细细密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 喻绥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圈。 他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早上从客栈出来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想打听消息的路人,中午在囚车上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想救人的过客,下午在海底宫殿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想找龙神的闯入者。 阵法亮了,黑雾散了,喻绥莫名其妙成了个亲。 说出来自己都觉得离谱的地步。 喻绥何曾见过这样的场景。 他硬着头皮,手指发僵,红棍定在绯色盖头的一角,揭起。 丝滑的绸缎如水般滑落,露出底下无遮无掩的脸,喻绥不由得屏住呼吸。 病色如薄霜覆在玉上,眉目愈发清冷,浅色的瞳眸里却洇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愫,深潭水光太盛,将沈翊然狭长的眼尾洇出一片薄红。 谁用手指蘸了桃花汁,在宣纸上轻抹。 朱唇本该是鲜艳的,此刻却余下淡而薄的绯晕,干裂着,呼吸翕动。 第246章 喻绥看着自己面前那杯酒,沉默 沈翊然睫毛颤颤,承受不住眼前人的目光,缓抬起眼来,眸子含着水雾,润着病中的迷离与倔强,眼尾的红便更深了几分。 喻绥在看沈翊然时,沈翊然也在看他。 喻绥穿了身绯玄色吉服,衬得他肩宽腰窄,如青松挺立。 眉如远山裁就,斜飞入鬓,一双桃花眸漆黑如墨,心疼,怜惜,还有青涩的慌乱。 喻绥的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利落如刀削,分明是少年人的面庞,却因眉宇间那抹沉郁而显得格外沉稳。 翩翩少年郎,立在那里,周身气度清隽又克制,揭开盖头的手却懵然得不知该往哪放。 烛火摇曳,映得满室绯红。 婢女垂首呈上朱漆托盘,两只白玉杯并排而置,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荡漾,映着光影。 嬷嬷立在旁侧,目光炯炯地盯着,一错不错,嘴里还念叨着“交杯合卺,永结同心”的吉祥话。 喻绥喉头滚动了下,咽下难言的情绪。他侧目看向沈翊然,那人歪靠在床柱上,一身嫁衣如火,面色愈显苍白。 沈翊然竟十分自觉地伸出手去,纤细的手指捏住酒壶的提梁,稳稳地倒了一杯。 酒液注满玉杯,他的手腕抖了下,有几滴溅落在杯沿,他也不理会,又倒了第二杯。 然后端起自己跟前那杯,指节泛着透明的白。 喻绥看着自己面前那杯酒,沉默,“……” 满室寂静,嬷嬷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翊然抬起眼,浅色的瞳眸里漾着层薄薄的水光,眼尾还晕染未褪的红。他张了张嘴,声音虚弱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语调却出奇地平淡,“夫君,交杯酒。” 轻飘飘的,落在喻绥耳中却不啻惊雷。 “咳咳咳咳——”喻绥猛地被空气呛到,咳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撑在床沿上。 他抬起头,一脸惊恐地瞪着沈翊然,表情活像是见了鬼,又被鬼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整张脸都僵住了,连耳根子都红得透亮。 沈翊然却像完全没看见他的反应似的,偏了偏头,动作轻缓而虚弱,他现在连呼吸都要省着力气。 他嫁衣的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截细白的锁骨,上面还挂着细密的冷汗。 沈翊然眼睫扇了扇,眼含春水,病中气血翻涌浸出的迷蒙光泽,懵懂而天真地望着喻绥,仿佛真的不明白他的反应为何如此之大。 “夫君,”他又唤了一声,口吻波澜不兴,“不喝么?” 喻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是怎么用最冷的口吻,说出最惊天动地的话的? “喝喝,喝……”喻绥连连道。怕对方听不见似的,他硬着头皮伸出手,指尖颤巍巍地捏起那只白玉杯,杯壁光滑,差点没拿稳。 他深吸一口气,打算一仰脖子干了了事,反正交杯酒不过是走个过场,喝下去就行。 可那杯沿还没碰到嘴唇,沈翊然又开口了。 “交杯。”轻得像落花坠地,却晕染不容置疑的笃定。沈翊然说这话时甚至没看喻绥的眼睛,嘴角没有任何弧度,苍白而平静。 “夫君,”沈翊然说:“交杯。”比任何撒娇撒痴都要令人无法拒绝。 喻绥服了。彻底服了。 “行,交杯。”他从牙缝里挤出语气是认命般的无奈,又隐隐掺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他转过手腕,手臂绕过沈翊然那只细瘦的胳膊。 沈翊然的手臂凉得像玉,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肘弯处还残留着针灸过的红痕。 两人靠近的眨眼间,喻绥闻到了他身上的药味和冷梅香,混着嫁衣熏过的沉水香,苦涩而缠绵。 沈翊然将杯沿送到唇边。他抿了一口,喉结滚动,酒液入喉似乎激得他一颤,眉头轻轻蹙起,红晕从唇边蔓延开去,整张脸都染上很淡的绯色。 沈翊然咳了一声,又硬生生把咳嗽咽了回去,只余下鼻翼翕动,眼眶里蓄着的雾气便更浓了。 喻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琥珀色的液体辛辣地滑过喉咙,灼得喻绥本能地眯了眯眼。 他垂下目光,看见沈翊然长长的睫毛近在咫尺,每一根都分明地翘着,尖端挂着细碎的水雾。 一口酒喝完,沈翊然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臂,他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顿了顿,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嫁衣上绣着的金线鸳鸯便跟着一漾一漾地动,像是要游走。 嬷嬷满意的目光扫过来,脸上笑开了花,终于领着几个婢女知趣地退了下去。 房门在身后关上,沉闷地吱呀一声。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和沈翊然滚着湿意的呼吸声,闹得喻绥脑壳子疼得嗡嗡的。 喻绥长长地松了口气,泄了力般,肩膀微塌下来。他转头看向沈翊然。 沈翊然已经闭上了眼睛,眼尾的红还没褪尽,睫毛却不再颤了,像是连睁眼的力气都已耗尽。 沈翊然手背青筋隐现,一动不动地坐着,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微弱。 喻绥的心倏忽揪了下,方才的慌乱和窘迫尽数消散,余下很深很钝的疼。 “……你。”他张了张嘴,又自顾自噤声,抬手将滑落的绯色盖头拾起,轻轻地放在一旁的杌子上。 喻绥起身要走。 他实在需要去边上那张桌子前坐下来,嗑点瓜子,压一压心头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涛骇浪。 可喻绥才刚抬脚,还没来得及转身,榻上端端正正坐着的美人,忽而晃了下,“嗯…” 似乎是风稍稍吹了吹。紧接着,沈翊然的脊背便像抽去了骨头似的软下来,整个人朝床柱的方向倒去,嫁衣的红绸在他身侧堆叠又散开,像朵骤然委顿的花。 喻绥吓了一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他探出手去,掌心堪堪垫在沈翊然额头与床柱之间。 第172章 撞得不轻,闷响一声,震得喻绥自己的手骨都隐隐发麻。他倒吸一口凉气,这下要是真磕上了,本来就跟被夺舍似地脑子,可能得更傻了。 第247章 喻绥的嗓声不自觉地放柔 “沈翊然?”喻绥托着人沉甸甸的脑袋,缓缓将人扶正,空出的手去探人额温,额头冰凉,汗津津的,和刚从水里捞出来没两样。 沈翊然看人时浅色的瞳眸浑浊而涣散,目光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回来的,慢慢凝聚在喻绥脸上。 他的嘴唇翕动了下,哼吟,“嗯……喻绥……” 又软又哑。 沈翊然的手无意识地在身侧摸索了下,想抓住什么让自己的视野清晰些,没找到,就虚虚地攥住了喻绥的袖口,指骨痉挛。 “别走……”他弱弱地哼唧,“别走……” 身子冷一阵又热一阵,像被丢进了冰窟又拖出来架在火上烤。 沈翊然浑身上下每一寸骨骼都在尖叫,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喊疼了。 他想伸手解开衣裳,那嫁衣太沉太紧,太热,勒得他喘不过气来,可手指刚抬起来,就软软地垂了下去,连解开一颗盘扣的力气都不剩。 喻绥低头,看见怀里的人在不停地发抖。 颤抖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似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喻绥把人虚揽在怀里,掌心贴着沈翊然的后背,隔着嫁衣都能感觉到那具身子在痉挛,冷得像块冰,却又在往外冒着涔涔的汗。 “沈翊然,你很冷么?”喻绥的嗓声不自觉地放柔,他本想起身去倒杯热茶,可怀里的人抖成这样,他哪里还敢动。 不会酒有问题吧,可他喝了没事啊。 喻绥只好重新在床边坐下,已经抬起来的腿又收了回来,彻底放弃去嗑瓜子压惊的念头。 算了,不嗑了。 瓜子哪有这个人重要。 沈翊然的意识已经模糊了。 毒发的痛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他的骨缝里,痛得他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咬着下唇,牙齿陷进苍白的唇肉里,就要咬出血来。眉头紧紧蹙着,眉心拧出一个浅红的印记,整张脸都被汗水浸透了,鬓角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我……”沈翊然嗓音破碎而含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别走……我错了……” 说的什么?喻绥皱眉。 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涌出来,没有前因后果,像场高烧里支离破碎的梦呓。重复着和禅房里所差无几的道歉。 沈翊然眼眶红红的,却没有眼泪流下来,或许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失焦的眸子茫然地睁着,映出喻绥模糊的轮廓,“好难受……” 沈翊然喃喃着,“喻绥、喻绥……我好难受……” 他反反复复地念着这个名字。 每唤一声,沈翊然的手指就微微蜷缩一下,喻绥袖口被人揉得不成样。 “对不起……别走……”他又说了一遍。 沈翊然的脑袋软软地歪在喻绥的肩窝里,悄无声息地坠入了昏厥。 手还保持着攥着喻绥袖口的姿势,可力道已经消失了,指节松开来,指尖还浅浅地勾着一线布料,随时都会滑落。 喻绥险些看不着人胸口的起伏。 喻绥僵硬地坐在那里,怀里抱着一具滚烫又冰凉昏过去的身子,手臂麻了,袖口被沈翊然的指尖勾着,若有若无的牵绊,比绳索都要牢。 他垂下眼,看着沈翊然安静的脸,许久,才极轻极慢地叹了口气,将人往怀里拢了拢。 沈翊然在人怀里昏厥过去不过几息,喻绥还没来得及将人安顿好,便觉怀中的身子蓦而一僵。 喻绥低头,想给人把个脉。 他的手指才刚搭上沈翊然凌乱的腕脉,脉搏细数而混乱,还没来得及细辨,沈翊然倏地睁开了眼。 琥珀色瞳眸骤然睁开,裹挟被身体本能驱使的惊恐茫然。 沈翊然挣开喻绥的怀抱,力道大得出奇,用尽了方才昏厥时积攒的所有力气,整个人朝床沿外扑去,弯下腰,伏在榻边,压抑至极地干呕,“呃、嗯……” 沈翊然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嫁衣的红绸在他背上绷出很多皱褶,脊骨一节节凸出来。 继而,胃里翻涌的东西便再也压不住了。 他弓着背,把胃里泛酸的液物连同才入喉没多久的酒液一道呕了出来,“呕——咳咳……” 又急又碎,夹杂着呛咳,吐了很久,沈翊然的腹部抽搐着,每回都有混着酒液的酸水涌出来,溅落在铺着红绸的地板上,洇出深色的污渍。 好脏。沈翊然想。 腹中空空之后,剧痛便来了。 痛狠狠地攥住他空荡荡的胃囊,拧绞着,痛得他迷离间发着抖,手指蜷曲着,喉咙里滚出小兽一样的呜咽。 胃液粘连着血丝,顺着他的嘴角垂下来,拉成线,断断续续地落在红绸上,红绸本是喜庆的,此刻被污物浸染,红得更深更沉,触目惊心。 “呕——”沈翊然身体配合着这一声呕吐往前耸动,似要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他吧脖子伸长,颈侧的青筋浮出来,在薄薄的皮肤下蜿蜒如蚯蚓。 冷汗顺着下颌滴落,混进地上的污渍里。 “呕……咳、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沈翊然还是干呕着,胃里抽搐,牵动着上半身都在轻微地颤动,可出来的只有混着腥甜的血气。 喻绥看着地板被人祸祸得不成样子,眉头拧得死紧。 他倒不是心疼红绸,左右是婚仪的东西,脏了就脏了。 更何况幻境而已。 喻绥看着眼前这个人,单薄的肩膀不停地抖,吐到只剩干呕还在继续,难言的滋味就愈发浓烈了。 沈翊然缓过神来。 意识缓慢飘回来,眼睛里渐渐有了焦距,落在地板上的狼藉。沈翊然眉头拧眉,很难堪。 他想捻个清洁术。 指尖抬起来,不过寸许,便沉沉地垂了下去。手上像是缚了无形的锁链,经脉里的灵力凝滞如死水,怎么都催不动。 沈翊然试了两回,指尖连光痕都没能聚起来。 沈翊然垂眸,长睫覆下来,遮住了眸中翻涌的自厌。 他咬住下唇,齿尖陷进那层薄薄的唇肉里,借着痛来惩罚自己。 沈翊然情绪还没翻完,喉咙里又在泛酸,恶心卷土重来,跃上喉头。 第248章 喻绥适时停住 他慌忙伏下身去,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胃已经空了,只有一阵强过一阵的干呕,沈翊然再明白不过是什么在体内作祟,不肯放过他。 提醒沈翊然,该回衡安殿了。 要回家了。 沈翊然喉咙发出空空的嗬嗬声,眼眶因用力而晕红,鼻尖也染了绯色,狼狈得不像话。 喻绥实在看不下去了。 “行了,别吐了。”他伸出手,拇指准确地按上了沈翊然腕间的内关穴,稳稳压下去,打着圈揉按。 沈翊然浑身僵硬,侧过头来,用含着生理性泪水的眼睛瞪了他一眼。 软得没有半分威慑力。 水光潋滟的浅色瞳仁里映着喻绥的轮廓,眼尾的红已经蔓延到整个眼眶,睫毛上挂着碎润的水珠,瞪着人的模样像一只被欺负狠了地炸毛的猫。 现在病猫连爪子都抬不起来。 “我、想吐……”沈翊然声音哑得喻绥听不清,他说完,喉结滚动了,像是在咽下又涌上来的酸意。 喻绥看着那双眼睛,心口某个地方蓦而被人扯拽了下,软得不像话。 他只好放软了声线,拇指的力道放得更轻柔,在那处穴位上缓缓揉按,“不能再吐了。”喻绥说:“这样吐下去身子受不了的。” 喻绥没来由的笑出声,没恶意,却也不见温度,无可奈何,苦中作乐的调侃。 “仙君这样,”他不咸不淡道:“会让我觉得,和我拜堂喝交杯酒是件很恶心的事。” 沈翊然的瞳孔微震。 他猛地抬起头,牵起翻涌的胃气,被他硬生生压下去。沈翊然眼睫急促地扇了几下,脸上浮出急切的薄红。 “不、不是,不是……”沈翊然叠声地辩解,声音又急又喘,狼狈得不像话,跟被人误会了什么天大的事般。 沈翊然说着,胸口起伏,又咳起来,“咳咳咳咳……唔……”他慌忙捂住嘴,把咳嗽闷在掌心里,肩膀耸着,要把肺也咳出来似地模样。 喻绥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好,”喻绥语气软得像一汪水,顺着沈翊然的话,不与他争辩,“不是。” 沈翊然咬着唇,忍耐着余痛。 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沈翊然牙齿陷进下唇里,重重地咬着,唇本来就有自己咬破的伤口,此刻被齿尖一碾,腥甜的血味便渗了出来,顺着唇纹漫进嘴里。 血入喉,铁锈般的气息激得他胃里又是一阵恶心翻涌,沈翊然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第173章 喻绥的视线沉沉地落在那双唇上。眼看着人苍白的唇被咬出一圈红痕,唇线晕红,血色沿着唇纹蔓延开来,像朵被揉碎的花。 喻绥没忍住,开口,“别咬了。” 沈翊然听见他说:“咬嘴唇是会上瘾么?仙君这么多年没改过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拇指还按在沈翊然的内关穴上,一下下地揉着,动作比话语诚实。 沈翊然怔怔地松开牙齿,被蹂躏过的下唇微弹回来,唇上留下一排深深的齿印,血珠从破口处渗出来,衬着苍白的底色,红得惊心。 默然良久。 喻绥听着人闷而委屈的声音,“你不在,没人管我……” 沈翊然言罢,便把脸偏向一边,耳朵尖染上了薄红,不说话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再度勾住喻绥的衣角。 喻绥听得想笑。 你不在,没人管我。这话说得,好像我在的时候你肯让我管似的。 喻绥要多冤有多冤。 现在倒说没人管了。 算了。病人说什么都是对的。 喻绥决定闭嘴,不再同病人争辩。 拇指在沈翊然的内关穴上又揉了两圈,另一只手抬起来,犹豫几息,还是落在沈翊然的背上,顺着嫁衣上细密的金线纹路抚着。 沈翊然缓过劲来,靠在那缓了好一会儿呼吸。 胸膛的起伏慢慢平复了,睫毛上挂着的汗珠也渐渐干了。 他抬起眼,浅色的瞳仁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清透而湿润,眼底漾着润雾,眸尾还残留着方才呕吐时洇开的绯红,定在苍白的面色上,生出病态而摄人的美。 沈翊然看着喻绥,悠悠道:“夫君。” 尾音上扬,荡着若有若无的蛊惑。 沈翊然的唇动着,上头还留着咬破的血痕,红色的痕迹干涸,凝成暗色的痂,印在苍白的唇肉上,仿若雪地里落了瓣红梅。 “洞房花烛夜,”沈翊然停了停,比起在蓄力,喻绥觉得他更像在斟词酌句,“夫君不打算做点什么么?” 喻绥正给人抚脊背顺气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垂下眼,对上沈翊然水润的眸子,清清楚楚地映着他的倒影,和喻绥从未见过的,坦然而直白的邀请。 喻绥收回手,指尖在袖口捻了下,丢出个净尘诀,淡淡的光落在地板上,被污物沾染过的红绸便焕然一新,干干净净,一丝痕迹都不剩。 喻绥大概摸清了人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刚刚那声夫君开始,他就该料到的。 不,或许更早。 喻绥预感到沈翊然接下来要说什么,表情难得有点木,眼神直直的,“……做什么?”他问,声嗓干巴巴的。 沈翊然就扬唇笑了下。 冰封的河面裂开道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春水。 眉眼间的冷淡被浅笑化开了,温柔而脆弱,藏着不自知的诱惑。 “什么都可以。”沈翊然说得跟平常百姓新婚夜妻子邀请丈夫探讨情事似地。 喻绥盯着他看了两秒,忽而也笑了。 无奈,认命,还有纵容。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着,快要蹦出嗓子眼,可喻绥面上还苦苦维持着不咸不淡的表情,“是么?” 喻绥反问,又俯身凑近。 沈翊然自然没躲。 他微仰起头,露出细白的脖颈,喉结的弧度在烛光下格外分明。 就在两人之间的距离还剩下不到一寸时,沈翊然的呼吸急促起来,才缓口气的身子撑不住了。 沈翊然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仰,想拉开点距离,好让喘息不那么明显,可呼喘已泄了底,急促而短浅,似风箱被胡乱拉扯。 喻绥适时停住。 沈翊然仰倒榻上,青丝散落,胸口起伏似离水的鱼。手指就近攥紧被褥,不自觉地避开喻绥伸来的手。 第249章 存心叫喻绥进退两难 沈翊然喉结上下滚动,分明在屏息忍着疼,偏又弯起眼睫,气音像碎玉,“夫君……怎么不继续了?”尾音都化在轻喘里,颤着,低低坠了下去。 喻绥手滞在半空,终是轻覆上他眼角,拭去湿意,无奈叹了口气,“仙君这般模样,叫我怎么继续?” 怎么舍得继续。 是个人都不能继续。 分明受不了他靠近,还非得勉强自己做什么。喻绥觉得没劲。 喻绥指尖绕开他散落的发,“不闹你了,歇一歇……别逞强。”不忍再动他分毫。 沈翊然偏不依,手从被褥里挣出来,颤巍巍抓住半压在自己身上的人的袖口。 喘得愈发急促,胸口起伏引起一阵闷咳,苍白的脸却腾起薄红,眼尾滚着湿意,迷蒙又执拗地望过来,声线哑得破碎,“别停……夫君、夫君……” 沈翊然见人不肯动,强撑着往上迎了迎,喉间溢出小声的呜咽,喘得厉害,却固执地不肯松手。 再多旖旎的心思也散了。喻绥垂眼看他,那副苍白的脸上还挂着泪痕,胸口起伏得像随时要碎掉的瓷。 喻绥伸手,握住人白皙的后脖颈。掌心贴着人细腻的皮肤,指腹摩挲。 沈翊然却禁不住这番触碰,被磨得难受。后颈本就敏感,喻绥的掌心又带着薄茧,粗糙的触感擦过细嫩的皮肤,激起战栗。 沈翊然浑身抖了两下,从脊椎骨一直抖到指尖,喉咙里漫出声呻吟,又被他咽回去。 他抬起眼,眸子被水光浸透了,眼眶很红,随时会落下泪来。 “夫君……你……”沈翊然的嗓子哑得不像话,被欺负狠了似地委屈。 喻绥真怕把人招惹出个好歹来,受罪的还是自己。他的拇指在沈翊然颈侧最后摩挲了下,继而收回了手,整个人从暧昧的氛围里抽离出来。 “闭嘴,睡觉。”喻绥语气不容商量。 沈翊然坐在榻边,双脚离地,唇边浮起抹很淡的笑意。清冷如玉的声线,说着毫无愧色的话,他半仰着身子,懒懒唤了声“夫君”,尾音轻飘飘地说:“要抱。” 喻绥:“……” 谁来告诉他,美人仙君这九年到底去哪受了罪,跟谁鬼混了,练就一副这么厚的脸皮? 以前那个看一眼就脸红,碰一下就躲的沈翊然呢? 那个冷着脸说“无妨”,连袖子都不让他碰的沈翊然呢? 喻绥面无表情,“自己挪过去。” 若是九年前的魔尊,此刻一定笑嘻嘻地把美人揽入怀中,温声哄着,抱着,不撒手。 喻绥有意晾着他,再惯下去,这人怕是要骑到他头上来。 那喻绥真就离再死一回不远了。 沈翊然被人挡了回来,也不恼,只垂眸,像是真听进了那声拒绝。 他慢吞吞地动了动身子,不过是腰肢稍沉,仿佛真要依言挪过去,却连抬手的力气都吝于使出。 气息先破了功,沈翊然喘息渐重,一声接一声地缠上来,潮湿而软,若细羽拂过耳廓。 喻绥的耳朵尖寸寸染上薄红,红得若要滴血。沈翊然这才服软,眼尾低垂,嗓音低低的,挟着示弱的哑,“没力气……夫君,抱。” 喻绥耳边绕着人冷冷的调子说出的惊世骇俗的话,心里服气得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又在榻边起身,矮下身子,将人自榻边横抱起来。 沈翊然身子轻得不像话,抱在怀里像抱着把枯柴,每根骨头都硌得人心疼。 沈翊然的脸贴在喻绥的肩窝里,唇凑近了他耳边,得逞地笑了声,低低弱弱的,裹着气声和鼻音,像偷了腥的猫在得意地哼哼。 “谢谢夫君。”沉在喻绥耳畔的字句轻飘飘的。 喻绥视野里,沈翊然苍白的小脸上,眉眼弯弯的,唇角翘着,明明虚弱得像随时会碎掉,却偏偏透出满足的欢喜。 孩子气的开心,像是得到了期盼已久的糖,又像是等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喻绥磨了磨牙,大度道:“……客气。” 他将人轻放在榻里侧,起身打算自觉滚到边上的硬榻去凑合一宿。 别的不说,喻绥知道自己的分量,何况睡相不好,怕夜里翻身碰着这尊瓷做的美人。 可他还没来得及转身,榻上的人又发话了,“夫君,脱衣服。” 喻绥凝滞。 他转过身,震惊又茫然,“??” 沈翊然动了动唇,唇上朱色的红已经褪了大半,余下桃花瓣一样的浅粉色,柔柔嫩嫩的。 榻上美人瞳眸里盛着一汪春水,波光潋滟,要将人溺进去,“帮我。” 依赖和信任,毫无保留。 可以的。九年不见,美人仙君真是一次比一次叫他大开眼界。 喻绥站在榻边,看着沈翊然理所当然又毫无羞耻的模样,无言以对。 九年前端坐九重云外,连衣袂都不肯沾尘埃的仙君,和眼前这个半靠在大红锦褥里,眼尾还泛着薄红的病美人,无论如何也叠不到一起去。 “……仙君。”喻绥对美人仙君的滤镜今晚怕是要碎个干净,“脱衣服也需要人代劳?” 第174章 沈翊然垂下眼帘,声音更轻,混着理直气壮的虚弱,“嗯,无力自持,劳烦夫君帮我。” 沈翊然耳尖是红的。 喻绥注意到了。 他神情又是那样坦荡,坦荡得无赖,偏偏嗓音还用清冷如雪的调子,合在一起,生出种要命的反差来。 而且这话莫名耳熟。 喻绥喉咙发紧。 “你不是说要睡?”喻绥道。 沈翊然眨眼,“穿着衣裳,睡不舒服。” 喻绥无情淡道:“那你自己脱。” “夫君好凶。”沈翊然道:“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 喻绥心口像被庞然大物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从前喻绥会为了博美人一笑去摘九天星辰。九年前的魔尊,在沈翊然面前,哪里还有半点魔尊的样子。 “仙君也说了……”喻绥硬邦邦道:“是从前。” 沈翊然自觉失言,慌乱唤他,“夫君……” “沈翊然。”喻绥咬牙切齿,“你存心的?” 存心叫他进退两难。 吃定了他会心软,会妥协,所以有恃无恐。 第250章 喻绥在跟一个病人赌气 沈翊然没有,他以为,以为自己这样喻绥会开心的。 他只是想让喻绥开心,他看喻绥和那人待在一块的时候笑脸就很多。 示弱不对么,还是他没学好。 沈翊然闻言,也不反驳,素日里清冷如霜雪的眼眸,此刻瞳仁里映着烛火,粼粼地晃情愫。 他偏了偏头,乌发散落在枕上,“存心的又如何?” 沈翊然把大度从喉咙里艰难地磨出来的,还要拖上截尾音,软绵绵地缠上来,“夫君若是不愿……我便自己来。” 说着,他当真动了。 一只手撑着榻面,纤长的手指曲起,支起身子,嫁衣的袖口滑落下去,露出细瘦的手腕,骨节分明,腕间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跳动。 喻绥看得额角隐动。 沈翊然另一只手抬起来去够衣带,还没碰到系着的红绸,便开始发颤,整条手臂都在轻轻地抖,像是枝被风欺得狠了的柳条。 他咬着下唇,眉心拧起,额角沁出薄汗,沾湿了鬓边的碎发。 模样分明是吃力的,是疼的,可还要抬起眼来,不轻不重地瞥喻绥一眼,眼波流转间,润泽倔强,又匿着引诱。 衣带松了半截,又卡住了。 沈翊然停住,低低地喘了口气,似呜咽,他垂下眼睫,睫毛又密又翘,指腹摩挲着衣带,无力地扯了两下,又松了手,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般,软软地又要往榻上倒去,最后关头却堪堪用肘撑住,半仰着脸,去看站在榻边的喻绥。 喻绥心口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夫君,借根手指也好。”沈翊然轻声道,唇边漾开自嘲地笑意,眼底却蒙上水,将散未散,“就一根……搭把手,我的手指实在是不中用了,连根带子都捏不住。” “我…没骗你。”他说着,抬起方才去够衣带的手,指尖朝着喻绥的方向,浸着抖。 示弱,乞求,沈翊然不敢赌喻绥会不会真的狠下心来。 喻绥盯着那只手看了半晌。 骨节匀称,指尖是淡淡的粉色,像是初春才绽的桃花瓣。 沈翊然连维持抬起的姿势都勉强,每坚持一息,颤得便更厉害一分,仿若下一秒就要无力地坠下去。 那时候的沈翊然,哪里会说这样的话?哪里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人? 可偏偏…… 偏偏就是这个模样,又让喻绥栽了,栽得彻彻底底,心甘情愿。 “你真是……”喻绥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什么话硬生生咽回去。 他在榻边矮身坐下,榻上的锦褥陷下去一小块。他没有去接沈翊然伸出的手,而是直接俯下身去,双手撑在沈翊然两侧,将人半拢在身前。 烛光从身后映过来,将喻绥的影子完完整整地罩住了榻上那人。 沈翊然仰面望着他,眼里的水雾更浓了,像是春日里的薄雾笼罩着一池春水,朦胧得看不真切,却美得惊心动魄。他的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碎,一下下拂在喻绥的下颌上,晕着淡淡的药香和若有若无的梅甜。 “夫君?”沈翊然轻轻唤了一声,嗓音哑得像是含了沙子,却偏要在尾音处勾起一点弧度,似问非问,似唤非唤。 喻绥倏而想起来,沈翊然还病着。 从重逢到现在,这个人的手就没热过,指尖永远是凉的,脸色还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苍。 嫁衣穿在他身上,红得热闹,红得铺张,红得像是要把他的命数都烧尽了来换这一晚的圆满。 而他方才在做什么?他在跟一个病人赌气。 喻绥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喻绥坐在榻边,没看沈翊然,伸出手去解那嫁衣的系带。 系带系得紧,又压在了层叠的衣料下面,指腹摸上去,半天也没找到绳结的位置。 喻绥的指节微屈,在那片柔软的衣料上摸索,手指不可避免地触到衣料下温热的身体。 沈翊然没动。 但喻绥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变得慢了些,也浅了些。 可怜见的。 喻绥找不到系带,心里烦躁,手上的力道就不自觉地重了点。扯了两下,没扯开,反而把衣领拉得更松了,露出肩头一大片白皙的肌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脉络,肩窝处深陷下去,形状漂亮极了。 “嗯……”沈翊然闷哼,像把软刀子,精准地捅进了喻绥的胸腔里。 喻绥的手顿住。 抬头时正对上沈翊然的眼睛。 雾气蒙蒙的欲说还休,春天化冻的湖水,表面还结着薄冰,底下已是暗流涌动。 沈翊然的眼尾还红着,红色从眼尾延到眼底,被人随手抹了笔水彩,洇开了,染得到处都是。 沈翊然张了张唇,呼吸急促些许,胸膛起伏的幅度不大,力不从心。 “夫君。”沈翊然轻唤了声,哑得不成样子,又凉又软,“弄疼我了。” 喻绥吞咽。 心里暗暗吐槽,弄疼了就自己脱,谁让你非要穿这嫁衣的,你是不是故意的。 但话到了嘴边,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垂下眼,轻了点,指尖小心翼翼地找到了系带的绳结,慢慢解开。 系带松开的一瞬间,大红的嫁衣像片花瓣似的,从沈翊然的肩头缓缓滑落。 喻绥呼吸停了一拍。 沈翊然里边穿着中衣,白衣胜雪,衬得那段修长的脖颈愈发清冷。 锁骨之下,中衣的领口微敞着,隐约可见胸口的皮肤也是苍白得透明,胸腔的起伏在那里看得分明。 沈翊然抬了抬手,想自己把嫁衣褪下来,但手臂抬到一半就落了回去,叹息。 喻绥心头发堵,沉默着伸出手,将那件嫁衣从沈翊然的肩头褪下。 嫁衣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滑得像流水,从手臂上褪下去的时候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 喻绥的手从一片红色底下经过,指节分明,骨感修长,和柔软的衣料形成性感的对比。 沈翊然盯着他的手瞧。 “夫君的手,”沈翊然忽而开口,裹挟梦呓般的不真切,“还是和从前一样好看。” 喻绥冷斥他,“闭嘴。” 沈翊然便真的闭了嘴,嘴角的弧度却是弯起来的。像只小钩子,勾住了喻绥眼角余光里的一角,怎么也甩不掉。 第251章 喻绥的觉一下醒了 嫁衣被褪到了腰间,沈翊然的上半身只余一件薄薄的中衣。 中衣也不知是什么料子做的,轻薄得若月光覆在身上,底下身体的轮廓若隐若现,单薄的肩,窄窄的腰,每寸线条都精瘦,清隽,脆弱得漂亮。 喻绥把嫁衣从他腰间抽出来的时候,手指不小心自腋下擦过他心口。 眨眼间,沈翊然的身体像被什么蛰了一下似的,猛地绷紧。 “嘶……”他倒吸了口凉气,腰不自觉地缩了下,往旁边躲了躲,但躲了不到一寸就停住了,连躲避的力气都攒不够似的,整个人又重新塌回锦褥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沈翊然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了,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喻绥的手悬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他看着沈翊然这副模样,心脏闷闷地疼。 “……哪里疼?” 沈翊然喘了会儿,呼吸渐渐平复了些。他抬起眼来看喻绥,眼睛里水光潋滟的,下了场小雨,把所有锋芒都洗掉了,剩最不设防的一面。 “不疼。”沈翊然说。 喻绥:“……” 美人仙君还是那个美人仙君。喻绥确定人没被夺舍。 他盯着沈翊然看了几秒,毫无征兆的探出手,在人心口轻按了下。 沈翊然整个人都跟着弹了下,像一尾被丢上岸的鱼。 第175章 他咬着嘴唇,硬是叫自己一丝声音都没漏出来,但嘴唇被咬得泛了白,松开以后,隐隐有个浅浅的齿痕留在上面, 又咬嘴唇。喻绥的眉头拧得死紧。 这么一闹沈翊然里衣已经半敞开了,露出心口处淡淡的淤青,毒发时留下的痕迹,青紫色自胸口蔓到肩窝下方,淤青的边缘是淡黄色的,中心却是沉沉的紫黑色,触目惊心。 喻绥的指尖悬在那片淤青上方,没落下去。他隐约觉得,这痕迹是想遮掩什么,又想不通。 沈翊然注意到他的目光,抿唇,唇上那处破痂的位置又渗出殷红,“……丑。” 他低声道,氲着不易察觉的自弃。 沈翊然偏过头去,要把那片淤青藏起来,又扯动了胸口的伤,眉心跳了下,呼吸陡然急促。 喻绥的目光落在他唇上,眉头皱了下,伸手捏住了沈翊然的下巴。 用力,将他的下唇从齿间解救出来。拇指在唇上浅浅的齿痕上摩挲了一下,擦去殷红的血丝。 “说了别咬。”喻绥的嗓音算不上温柔,可拇指摩挲的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沈翊然松开了牙齿,嘴唇张着,喘气。 “你里面伤着了?”喻绥问他。 怎么伤在心口?按理说美人仙君不该天下无敌了么,就算受伤也该是小伤吧,扯着心口能是什么小伤。 沈翊然偏过头去,不看他了,很久,才闷闷地说:“没。” 声音闷在喉咙里,含混不清的,滚着孩子做错了事被大人抓包之后的心虚。 喻绥有点内疚。 原来不是撒娇,不是撩拨,是真的在疼。 这人疼得连呼吸都要攒力气,却还有兴致歪在榻上跟他调情,还有心思用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看他,还有力气说那些叫他耳根发烫的话。 有病。 真的有病。 操。他也有病。 喻绥手上动作愈加利落了些,三两下将嫁衣从沈翊然的身上彻底剥了下来,叠都没叠,直接团成一团扔到了榻尾。 大红的衣料落在稍显暗色的锦褥上。 开败了的芍药,艳得触目惊心。 喻绥拉开被子,不由分说地盖在了沈翊然的身上。 被子是厚实的锦衾,盖上去后,就将人一身病骨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张苍白的小脸在外头。 沈翊然被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有些发懵,眼睛眨了眨,看着喻绥,想说什么。 “闭嘴。”喻绥先发制人。 沈翊然的嘴唇又合上了。 但眼睛没闭上。他安安静静地看着喻绥,眼波温柔,一点点地漫过来,无声无息地将人淹没了。 喻绥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伸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直接盖到了他下巴底下,“看什么看,睡觉。” 沈翊然眉眼弯了弯。 他就着被喻绥塞好的姿势,偏过头,脸颊蹭了蹭柔软的枕面。 喻绥心里骂了自己好几声没出息,又将被子掖了掖,把人露在外面的肩膀也裹了进去。 被角压好之后,他的手没来得及收回来,被窝里伸出沈翊然冰凉的手,很轻地握住喻绥的手指。 手指细长,骨相极佳,是握剑的手,执棋的手,是一拂袖便能教天地变色的手。 但此刻温度低得不像话,冰凉的指尖环在喻绥温热的指节上,冷与热交融的刹那,两人都在发愣。 喻绥被人占了便宜,低头去看。 沈翊然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比方才平缓了些,但仍不太稳,时深时浅,似潮水涨落,没有规律。 安稳不到一个时辰。 喻绥睡在外侧,觉还没那么深。 他的身体还维持着半戒备的状态,朦胧间,喻绥察觉到身侧有细微的动静,有人正撑着身子,试图从他身上翻过去。 沈翊然小心翼翼地从他腰侧跨过,屏着呼吸,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压到最低。 喻绥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很准地握住了撑在他身侧的手腕。 掌心下腕骨细得惊人,皮肤冰凉潮润,脉搏跳得又快又乱,被攥住的鸟在拼命扑腾翅膀,喻绥眼睛还没睁开,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低低地问,“怎么了?” 沈翊然本是打定主意不想惊扰人的。 他方才在榻里头闷着嗓子,用手掩着唇,没咳出声。 咳嗽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氤着股铁锈般的腥气,他硬生生地压住,只来得及本能地捻了捻手指。 就着弱弱的烛光,他看见指尖上沾着潮湿的黑红,指腹上全是血。 血腥味萦绕在鼻端,沈翊然愣愣地看了血迹几息。 沈翊然眼眶莫名发酸。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难受的时候被人关切地过问了。 久到他已经习惯了独自忍着扛着,咳完血再若无其事地将手擦干净。 可此刻喻绥半梦半醒间的问句剖开了沈翊然所有故作坚强的外壳。 “喻绥……我、我……”沈翊然的声线发着抖,隐匿压抑到极致后终于泄出的脆弱,“不舒服……” 喻绥的觉一下醒了。 第252章 喻绥什么时候在乎过一件衣裳 喻绥睁开眼,眸光还没完全聚焦,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抬起另一只手想要去扶。 可来不及了。 沈翊然本打算从他身上攀跨过去,好出去,此刻撑着身体重量的手臂失了力,肘弯一软,整个人便脱力倒了下来,不偏不倚地栽进喻绥怀里。 一具滚烫却又冷得发抖的身子撞进他怀中,像团被雨打湿的火焰。 喻绥懵了。 他半梦半醒地坐起来,后背靠着床架,下意识地就着这个姿势先让人待在自己怀里。 沈翊然的腿还维持着要跨过去的姿势,松松地夹着他的腰,蜷在他胸前。 “哪里不舒服?”喻绥问。 困意散得差不多,喻绥神志完全清醒了。 沈翊然什么都不能说。 不能说他咳了血,断断续续吐了小半夜的黑血,不能说他现在每呼吸一口气都像有人在胸口踩了一脚。 沈翊然整个人都在发抖,幅度不大,却很密。 喻绥的体温从相贴的胸膛渡过来,暖得他眼眶发酸鼻头发堵,他使劲咬着舌尖,把那口涌上来的腥甜又咽了回去,“不、不知道……” 喻绥听见在怀里人说。 惬意自然的声音声音闷在喻绥肩窝里,含混得像隔了层水。 喻绥今夜太温柔了,温柔得不像真的,温柔得他像饮鸩止渴的疯子,明知是假,还是忍不住沉溺,“疼……”他换了种说法。 这个字安全些,模糊些,不至于把底牌全亮出来。 沈翊然在喻绥难得不加防备的柔和里,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贪恋地嗅了嗅他衣领上那点淡淡的沉水香,闷而含混地说:“…好疼……” 轻飘飘的。 喻绥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这声划开了一道口子,凉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彻底清醒了。 喻绥没赶得及推开肩上那颗沉重的脑袋,沈翊然趴在他肩上的呼吸蓦忽重了。 湿而浑浊的沉在嗓子里翻涌,喻绥很快觉出自己的后背潮了。 温热黏腻的湿意浸透了他的中衣,贴在皮肤上,慢慢变凉。 喻绥僵住。 喻绥的手抬起来,覆上沈翊然的后背。 触手所及,薄薄的衣料已经被血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嶙峋的脊骨上。 喻绥手指在那片湿意上停留了一瞬,蜷起来。 他想把沈翊然从自己肩窝里挪出来,挪到眼皮子底下,看看他到底吐了多少血,现在是什么样子。 可他刚有动作,怀里的人就慌了,沈翊然应激似地,攥住他的衣襟,不肯动,不肯让他看,只顾着一个劲语无伦次地道歉。 “对不起……”沈翊然嗓音急促而破碎,夹杂着喘息和轻微的呛咳,怕极了对方会因为这件事而厌恶他,推开他,“对不起……衣裳、衣裳我会赔给你的……对不起……” 混着将哭未哭的鼻音,沈翊然道歉,“我、我会赔给你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诚惶诚恐的,像一个常挨打的人下意识抱住了头。 沈翊然的手指在发抖,攥着喻绥衣襟的力道大得出奇,全是恐惧,怕被遗弃,卑微的恐惧。 喻绥不知道他在怕什么。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么? 一件衣裳。 喻绥什么时候在乎过一件衣裳。 他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喻绥没法子,只好动手,虚虚地掐住沈翊然的腰,腰细得他一只手都要嫌宽裕,另一手托住人的后脑,把人从自己的肩窝里不容拒绝地拉出来。 烛火的光落在沈翊然的脸上,喻绥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 小脸白得像宣纸,嘴唇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擦掉的血痕,殷红又晕着暗色的血迹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在苍白的底色上触目惊心。 第176章 沈翊然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眼眶红红的,像刚哭过又拼命忍住了。 沈翊然眼睛有些恍惚,眸瞳涣散而茫然,被喻绥从肩窝里拉出来之后,对眼前的一切都有点反应不过来,呆愣愣地看着他。 喻绥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口气堵得更厉害了,“从前怎么不见仙君这么爱道歉,你对不起谁了?” 沈翊然瞳孔总算聚拢,落在喻绥的脸上,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他张了张嘴,唇上那处还没好的伤口又被扯开了,渗出新鲜的红,顺着唇纹洇开来。 “你……”沈翊然说。 喻绥还以为他要说什么,等了一会,没等来后话,就道:“没有。” 喻绥回视沈翊然恍惚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的,确保对方把每个字都听进去,“你没有对不起我。” 喻绥说:“以后别乱道歉。” 沈翊然怔怔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下,又不知道说什么,他的呼吸急促了些,胸口起伏着。 喻绥不知道他到底听没听明白,看他喘得急了,便好脾气地轻声问,“现在可以说哪里不舒服了么?” 沈翊然缄默。 他低眸,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眸中翻动的情绪,嘴唇抿着,唇上的血痕被抿开了,拉开红线。 沈翊然还是没说。 喻绥不让他埋进怀里,他便把脸扭向一边,避开喻绥的目光,张着嘴,急急地喘息。 沈翊然喉结上下滚动着,每回呼吸都在用力,颈侧的青筋隐隐浮起。 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拼命而徒劳地翕动着鳃。 “沈翊然。”喻绥叫他。 沈翊然没转过来。 喻绥伸出手,掌心覆上他的后颈,拇指在他的颈侧缓缓地揉了揉。不轻不重,久违的安抚的意味,提醒他,我在。 “我没有怪你。”喻绥说得很明白,“你听见了么?” 沈翊然终于转过来。 喻绥知道他想起什么了。 因为他也想起了同一件事。 反正当时都是要死的。 喻绥只是难过,很难过,过不了心里那关。 他受不了死期将至时心上人对他那么冷漠,明明可以哄哄他的,哪怕当时骗他,随便说一句我舍不得你之类的,喻绥都能高高兴兴地去死,死得甘之如饴。 可沈翊然一个字都没跟他说,一个字都没有。 第253章 喻绥只是死得不痛快 甚至盘算好的一剑穿心,都没让喻绥自己动手。 可见早就想杀他了。 喻绥说:“我没怪你,沈翊然,我没有怪你。” 喻绥只是死得不痛快,没必要让沈翊然愧疚难安。 这话喻绥从来没说出口过,但沈翊然现在凑他太近了,呼吸都缠在一起,以往那些没说出的话便像是长了脚,自己从沉默里走了出来。 “咳咳咳……”沈翊然的喘息里杂了几声咳,咳嗽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闷闷的,压抑着痛苦。他的肩膀跟着咳嗽耸动了下,整个人跟着晃了晃。 喻绥顺势去抚他的脊背,掌心贴着薄薄的衣料,顺着人脊椎骨往下抚。 喻绥想减轻他的痛苦的,可许是他的触碰来得太突然,又或者是沈翊然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怀里的人没能承受住,浑身蓦而一软,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转头趴到了床边,伏在那里,弓着背,剧烈地干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 胃已经空了,喉咙也在方才的呕吐中被胃液灼烧得又涩又痛,可恶心翻涌的感觉不肯放过沈翊然,固执地袭来。 沈翊然伏着,肩膀耸动,喉咙里发出空而粗糙的干呕声,抖得厉害。 喻绥任他呕了一会儿。 不是不想管,是他知道这时候拦不住。 喻绥坐着,手还搭在沈翊然蜷起的脊背上,掌心下沈翊然的身子阵阵地痉挛,指节本能收紧。 就在他想要叫停的时候,沈翊然忽然猛地一咳,整个人往前一耸,一口黑血从他嘴里涌了出来。 沉而浓稠的黑血,似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淤积了太久太久,终于被这下呕吐从最深处逼了出来。 艳色的红叠加了太多的时间,变成了黑棕色,沉沉地落在喻绥才用净尘诀清理完的红绸地面上,溅开暗色湿痕。 而后沈翊然便彻底软了。 手臂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软塌塌地要往榻上倒回去。 可他忘了自己还半个身子挂在喻绥怀里,这一倒,便只能倒进喻绥的胸口。 喻绥伸手,隔着被血浸湿的衣料,抱住他。 沈翊然的身子在他的臂弯里轻得像一把枯枝。 脊骨一节节地硌着他的手臂,肋骨在薄薄的皮肤下分明可辨,每回呼吸都伴着隐隐的颤抖。 沈翊然的身体在往外渗着冷汗,汗水冰凉地浸透了喻绥的衣襟,可他胸腔里传出的温度却是滚烫的。 他到底怎么了? “沈翊然。”喻绥唤他时,嗓子哑得很。 “不和我说说么?” 他顿了顿,手状似无意的搭在人腕上,脑海中飞快地思量。 毒混在一起,从沈翊然的脉象里翻涌出来,繁杂得让人无从下手。 不会是秦承凯那个孙子偷袭的毒还没清吧?可也不至于啊。 喻绥那晚眼见着人把毒清得差不多的。 除非……这九年来,他一直没好过。 什么毒能折磨天之骄子九年?喻绥不敢想。 “喻绥……”沈翊然嗅着他衣领上好闻的气息,倦而低地唤了声。 在唇齿间细细地碾过了才送出来的,透着贪恋和不肯放手的意味。 他似乎真的想和喻绥说些什么。 许是压在心底九年的,从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找到出口。 “嗯。”喻绥应。 就没听到后话了。 沈翊然的呼吸在瞬息间变得绵长而平稳,很彻底的沉坠。 他的身子在喻绥怀里又重了几分,脑袋软软地歪在喻绥的肩窝里,睫毛安静地覆下来,指尖还勾着喻绥的衣角,气力已然消失。 沈翊然睡过去了。 说睡也不准确。 人直接昏过去了。 喻绥都数不清第几回了。 喻绥抱着人轻飘飘又滚烫的身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喻绥本就是个半吊子。 把脉的把式,现世时陈爷爷教他,他不乐意听,后来…… 后来还是云锦教他的,喻绥勉强能分出个虚实寒热。 他把认真地手指搭上沈翊然的腕脉,那脉象乱得像一锅煮糊了的粥,细数而涩,忽快忽慢,7什么玩意在横冲直撞。 他在那一团混乱里勉强摸出了几种毒的痕迹……很杂,纠缠在一起,像藤蔓一样死死地缠着沈翊然的经脉。 又好像不止。 有些暗伤他摸不出来,喻绥甚至不确定是毒还是别的什么。 脉象之下还埋着更深的东西,看不真切,却让人心生寒意。 喻绥收回手,将沈翊然重新抱回榻里端,又捻了个净尘诀,收拾好人,又把他放正了,将散开的被子拉过来,从肩头一直盖到脚踝,被角仔仔细细地掖好。 喻绥躺下来,在沈翊然身侧,和他并排躺着。 没有再动。 沈翊然的呼吸就在他耳边,若有若无,时断时续,喻绥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承尘,上边绣着的鸳鸯戏水的图案,烛火渐暗。 沈翊然昏过去前想说,又没来得及说的是什么。 九年的时间,一个人到底要怎样才能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喻绥想。 一夜无眠。 * 隔天。 沈翊然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浮上来。 他睁开眼,蒙蒙的光线里看不太真切。他眨了下眼,睫毛干燥而沉重。 身边是空的。 半边床榻已经凉了,锦被叠得整整齐齐,一丝褶皱都没有,像从来没有人躺过。 只是枕上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气息,喻绥的气息清冽,被清晨的凉气裹着,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沈翊然侧过头,浅色的眸子沉在空荡荡的枕上,怔怔,有些迟钝地伸出手去,沿着榻沿往前摸索。 指尖触到冰凉的空气,又往前探了探,在虚空里划了几下,什么都没有抓到。 没有望尘纱了。 算了。 晨间的凉意顺着他敞开的袖口钻进去,沿着手臂一路爬上肩膀,冻得沈翊然轻轻一颤,彻底清醒过来。 喻绥呢。 喻绥哪里去了? 沈翊然手指蜷蜷,缩回被子里,指节冻得有些发僵。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掖得好好的,从肩头一直盖到脚踝,被角压得整整齐齐。 是有人在离开之前仔仔细细地替他收拾过么。 第254章 喻绥躲他还来不及 幻梦里,视线没什么阻碍,四周一切都比现世要清朗。 第177章 是因为待在别人的回忆里的缘故么? 沈翊然皱了皱眉,四下扫了一圈,桌椅、妆奁、屏风、帷幔,每样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可唯独找不到真正他想看见的人。 喻绥不见了。 心里空了一角,凉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得沈翊然整个人都空落落的。 他撑着身子想要起身,手臂刚一用力,肘弯便是一软,险些又跌回去。 沈翊然咬住下唇,借着痛意稳住自己,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那件被揉皱的中衣,领口松松地敞着,锁骨的线条清瘦而分明。 就在这时,有人在外头恭敬地敲了几下门。 叩门的节奏很规矩。 沈翊然侧耳去听,不是喻绥。 叩门的力道不对,喻绥敲门从来不这么规规矩矩的,他要么直接推门进来,要么倚在门框上用指节漫不经心地敲两下,蕴着懒洋洋的散漫。 沈翊然靠回床柱上,后背抵着冰凉的木雕,两颊开始有些发烫,他下意识地舔了下嘴唇昨夜因干裂而起的血痂脱落了,露出底下新生的嫩肉,被舌尖一碰,发痒。 沈翊然脑袋昏昏沉沉的,忆起昨夜,又沉又胀,思绪在里边磕磕绊绊地转着,转不利索。 许是受了昨夜喻绥温柔了几分的模样影响。 沈翊然闭上眼,喻绥的声音就在耳边反复地回响。 他睁开眼,掩着唇咳了几声,咳嗽闷在掌心里,“咳咳……”胸腔里被撕开了道口子,疼得沈翊然眉心紧蹙。 喉咙里又涌上股浊气,堵在那里,咳不干净。 沈翊然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他撑着榻沿,手指紧紧地扣着木质的边缘,指节青白,努力地调整着呼吸。 就在这时,门被直接推开了。 婢女端着水盆进来,脸上带着清晨的朝气,在看见榻上的沈翊然散尽。 水盆在她手里晃了晃,溅出几滴水花,眼眶便一下子红了,急急地将水盆搁在桌上,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到榻前。 “少主、少主……您……”小雪的嗓音又急又抖,哭腔很重,慌乱地在沈翊然身上扫了一遍,然后便定在了某个地方,再也移不开了。 沈翊然裸露在外的脖颈上,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全是青青紫紫的痕迹,她认得,小雪虽然年轻,可该懂的都懂。 在沈翊然白皙透明的皮肤上格外刺目,有人不知好歹在人玉一般的肌肤上肆意地涂抹,深深浅浅,层层叠叠,有些地方还隐隐透出暗红。 小雪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旋即又白了。 她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心里又气又疼,气的是少君不知轻重,疼的是少主这副身子骨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小雪看着少主虚弱的模样,直言不讳,“少君明知您体弱,怎能如此不知收敛地折腾您……” 沈翊然正平复呼吸,闻言微怔。 眉梢轻动,哑着声嗓问,“折腾什么?” 沈翊然说话很轻,可话音还没落,喉咙里便又晕上腥甜。血腥气卡在嗓子眼里,又涩又黏,呛得沈翊然本能地急喘了几声,喉间发出粗粝的嗬嗬声。 “嗬……嗬…咳咳咳……”咳嗽来得又急又猛,沈翊然弓着腰,侧过身伏在被子上,肩膀徒劳地耸动,方才两颊刚浮起的一丁点血色,连同这阵咳嗽一起,被咳了个干干净净。 小雪眼泪没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您、您还护着他?!”她又委屈又愤懑,替少主不值,抱不平道:“您都这样了,还替他说话!” 沈翊然直起身,咳嗽耗尽了他不少力气,他指尖还在发抖,视线却先一步审视一旁的小姑娘。 躲闪。小雪不敢看他,眼神左右飘忽着,做了什么亏心事般。 沈翊然眸心不着痕迹地晃过光痕, 自己这一身痕迹……青青紫紫的,倒是格外醒目,有些地方已泛出淡淡的黄色,像快要消散了,可更多的还是新鲜的暗红,密密地铺在单薄的皮肤上。 沈翊然盯着那些痕迹看了片刻,理出了头绪。 该是槐安幻梦的主人当时记忆里同人做了洞房该做的事,他才也受到影响。 喻绥怎么可能对他做什么。躲他还来不及。 如此说来……他扮演的是那个坐在黑礁王座上的鲛人么。 思及此,沈翊然将纷乱的思绪敛了敛,抬起眼,看着小雪,不咸不淡地问,“喻、咳咳……少君呢?” 小雪的身形一僵。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脚尖,嘴唇紧紧地抿着,分明就是有话不说,有问不答。 小雪的手在袖子里绞着帕子,绞了又绞,帕子都被她揉成了一团,咬着唇,一个字都不肯说。 不能说的。 少君被鲛主和夫人喊去祠堂领家法了,这是凌晨的事,天还没亮透夫人就派人来请了。 这会儿估摸着也才挨了没几鞭,祠堂里那鞭子是玄铁打造的,每鞭下去都是皮开肉绽。 不能说,打死也不能说。 要让那个不懂得疼惜少主的人长记性,要让少君知道,少主不是可以随意折腾的,少主的身体经不起这样不知收敛的…… 小雪在心里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把自己念得眼眶又红了,可嘴上就是死死地咬着,不说话。 沈翊然看着她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眉头慢慢地拧了起来。 “他呢?”沈翊然冷声,“说话。” “奴、奴不知道!”小雪头皮发麻,却还是梗着脖子,一口咬定。她说完就低下头去,不敢看少主的眼睛,耳根红得能滴血。 沈翊然气笑了,薄冰浮在水面上,好看是好看,可底下藏着彻骨的寒意。 “那好,”沈翊然道:“明日你便不必来伺候了。” 小雪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蓄了满满一汪,再也兜不住,啪嗒啪嗒地滴下。 “那往后……”小雪声嗓抖得不成样子,“往后谁来伺候少主呢?” 她说不下去了。 往后谁来给少主熬药,谁来替少主更衣,谁在少主咳得睡不着的时候守在门外,谁在少主夜里发梦魇的时候第一时间冲进来。 “往后也不必再来。”沈翊然平淡地给她答案。 第255章 喻绥皱皱眉,不困了 小雪闷不吭声地掉眼泪,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死死地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不想走的。 小雪从小就在少主身边伺候,少主的脾性她最清楚不过,冷了不知道添衣,疼了不知道喊人,病了也不知道好好歇着。 她走了,谁来看着少主呢。 沈翊然软硬兼施,“你现在告诉我,便接着留下。” 小雪的眼泪还在掉,嘴唇却不抖了,翻江倒海地挣扎了许久,丧权辱国地开了口,“鲛主和夫人……今天天没亮就把少君喊去了祠堂……”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解释便断断续续的,“说少君不懂疼惜少主,洞房花烛夜叫少主受累了……让少君去祖祠自领一百鞭算完……” 小雪抬头看了沈翊然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声若蚊呐,“还、还告诫少君,往后不可如此放肆……” 她说完,又觉得少了什么,又哽咽着委屈巴巴地补了句,“要小雪说也是,少主千金之躯哪能——” 小雪话还没说完。 小雪想说哪能这般不知轻重地折腾,由着少君胡来,少主的身子骨经不起这样。 千金之躯的少主动了。 沈翊然连衣裳都没来得及穿。 他掀开被子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方才还在喘不上气的人,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脚背白得像玉,脚趾因冰冷而微缩着,可沈翊然自己浑然不觉。 沈翊然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中衣,领口还敞着,中衣的下摆堪堪遮住膝弯,露出截细白的小腿,冷冷的声线从喉咙里滚出来,匿着凛冽的威压。 “带路。” 小雪愣,没说要的话被这两个字撞得七零八落。 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自家少主在这宅子里住了二十几年,角角落落都走过千万遍,为何要叫人带路? 可小雪来不及细想,因为少主已经往外走了,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中衣的下摆随着步子来回晃动。 她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抓起床尾那件叠放整齐的墨色披风。 是昨夜鲛主来时放的,约莫是给少主的新婚贺礼,不算厚重,却足够宽大,黑色的缎面上绣着暗纹,领口镶着一圈绒绒的毛边。 小雪快步追上去,在沈翊然踏出门槛的前一刻,踮起脚尖,将披风稳稳地披在了少主单薄的肩上。 墨色的大氅落下来,将沈翊然一身狼狈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小雪的手指在系带处打了个结,她默默走到前面,低着头,红着眼眶,为少主带路。 沈翊然到祖祠时,喻绥正跪在冰冷的石砖上,心里头翻来覆去地逼逼叨叨。 第178章 电视剧里演的那些挨鞭子的场面,到底还是不够过火。 真挨上了才知道,玄铁鞭抽在背上的滋味,压根不是镜头能传得出来的。 起先那几下他还扛得住,喻绥咬紧了牙关,梗着脖子,面子上端着少君该有的体面,一声不吭。 可鞭子一下重过一下,引着破空的风声落下来,每下都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条在皮肉上犁过去,痛得喻绥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要不是顾着这点可怜的面子,他早就嗷嗷叫出来了。 现世的喻绥身娇体贵,就算爹不疼娘不爱,也是被外公捧在手心窝里养大的少爷,何曾受过这种苦。 喻绥趁人不注意,指尖在袖底悄悄地掐了个诀,偷摸给自己罩上了层护身诀。 灵力覆上后背的瞬间,火辣辣的痛感稍稍消解了几分,可玄铁鞭是破法的,护身诀挡不了太多。 喻绥背上依旧是火烧火燎的疼,血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浸透了里衣,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又痒又痛。 鞭子还在一下一下地落。 喻绥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护身诀生效之后,血淋淋的痛感虽然还在,却像是隔了层膜,钝钝闷闷的,不再那么锥心刺骨。 祠堂里燃着不知名的香,青烟袅袅地盘旋在梁柱之间,熏得人昏昏欲睡。 喻绥膝盖跪得发麻,意识开始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他想睡个回笼觉。 昨夜本就没怎么睡。 沈翊然在他怀里昏过去两次,他守着人苍白的小脸守到天快亮,刚合上眼没多久,就被人从榻上提溜起来拖到了这里。 喻绥眼皮越来越重,视野里的青烟和神龛渐渐模糊成朦胧的光影。 身后倏忽一暖。 什么玩意轻而稳地沉在喻绥的肩上。 触感柔软而厚重,氤满淡淡的冷梅香气,底下还压着若有若无的药香,苦涩而清冽,喻绥浑身跟浸在深山里的雪水煮过的草药一般。 喻绥心跳很快。 披风严严实实地覆在喻绥背上,将他血淋淋的衣衫残破的后背整个护住了。 紧接着,一具冰凉的身子贴了上来。 有人跪在喻绥身后,跪得很近,隔着披风,喻绥都能感觉到人身子的单薄和颤抖。 那人的胸口贴上喻绥后背,透过层层衣料传过来的温度低得不像话,像是块冰被捂在了心口上。 沈翊然的呼吸就在喻绥耳畔,又轻又急,润着细细碎碎的喘息,呼吸都浸着浓烈的血腥气和苦涩的药味。 玄铁鞭落下来的麻感也不剩了。 倒不是真的不疼了,而是身后有人替他挡住了。 原本鞭子先在护身诀上,再到喻绥身上,只剩下点钝钝的震动,现在可以说是与他无关了。 沈翊然在喻绥耳边弱弱地说:“你…”声嗓轻若一缕快断的游丝,沙哑,浓重的鼻音下是小心翼翼得卑微的歉疚。 “疼么?” 喻绥的脊背僵着。 沈翊然字里行间都裹着沉到压不住的血腥气,“对不起……我来晚了。” 若是能及时听到动静,就不会叫喻绥受苦了,可一旦有喻绥的气息萦在身畔,沈翊然就睡得很熟。 沈翊然的呼吸就在他耳后,气息又热又潮,氲着铁锈味的腥甜,肆无忌惮地拂过喻绥的耳廓。 他的身子贴上来之后就没再动过。 喻绥皱皱眉,不困了。 被熏香勾起来的睡意又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散了个干干净净。 喻绥意识醒过来,后背上的痛感也跟着清醒过来,可他顾不上那些了,满脑子都是身后的人。 第256章 喻绥跪得脑子都木了 喻绥偏了偏头,嘴唇微动,传音过去,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慌乱不已,“沈翊然,你……” 来做什么? 话没说完。 下人们见了自家少主突然现身,还紧紧地护在少君身后,四个人围着,一个个都愣住了。 手里高举的玄铁鞭悬在半空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再落下去。 少主的脸色白得像纸,跪在那里身子都在发抖,那模样看着比受了鞭刑的少君还叫人揪心。 他们哪里还敢下手,随手虚虚地挥了几鞭,鞭子还没碰到人便收了力道,意思意思便想停下来。 身后传来道冷厉的声嗓,仿若寒冬腊月里劈下来的一道冰棱,威压下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刃,“一百鞭,少一鞭,你们……” “十倍还回来。” 鲛主的声音。 人父亲都命令了,下人们打了个寒颤,哪里还敢再有半分懈怠。 手上的鞭子重新扬起来,力道比先前还重了几分,牵着破空的尖啸,狠狠地落下去。 下人们心里头直捣鼓,鲛主也真是够铁面无私的,自己亲生的儿子,跪在那里替人挡鞭子,竟也一丝情面都不留。 可这话谁敢说出口?只能咬紧了牙关,一鞭一鞭地往下落,一下比一下重。 沈翊然知道鲛主就在身后。 男人声音响起时,沈翊然的脊背几不可见地绷紧几秒,又很快松开了。 他死命抑着喉咙里翻动着的喘息,将快要溢出来的咳嗽和痛哼死死地压在胸腔里,连带着将唇上的血色一同压了个精光。 鞭子一下比一下重,下人们没再留力后玄铁抽在皮肉上的声音又闷又沉,每下都奔着要把他脊骨劈开去的。 沈翊然的身子在喻绥身后剧烈地颤了下,喉咙中腥甜更甚,被他咬唇咽回去。 言语间袒护身前的人。 “咳咳……嗬……”沈翊然的辩解断断续续的,跟被人掐着脖子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似地,说几个字就得停下来缓缓,可他的语速很急,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完了,“父亲……父亲,是、是孩儿求着夫君……同我、同我欢好……父亲……” 高高在上的仙君在人梦境里也得卑微地恳求。 “沈翊然?” “沈翊然!” “你疯了么?” 喻绥的传音在沈翊然耳边响起来,一声比一声急,“沈翊然,你来干什么?” 沈翊然又不搭理他了。 喻绥想动。他跪在那里,膝盖已经被石砖硌得没了知觉,可他顾不上了,他想转身,把身后那个人推开。 他来挡什么?这鞭子是打他的,跟沈翊然有什么关系? 可他刚一动,肩背上便压下来一只手。 沈翊然的气力是虚弱的,可手掌就是按在喻绥肩上,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将他死死地定在了原地。 喻绥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生着病还能有这么大力气,早干嘛去了? 操。 “沈翊然,你他妈——” 喻绥几乎不当着美人仙君的面飙脏话,话没骂完。 身后又是声皮开肉绽的闷响,沉闷而黏腻,皮肉被撕裂的响声,伴着很短的痛哼。 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沈翊然拼尽全力咬碎了,剩下点气音从齿缝里泄出来。 险些让沈翊然的求情没能继续下去。 他脊背弓起来,又艰难地平复下去,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剧痛压进身体最深处。 沈翊然在清虚宗时比这更重的都受得住,他很快调整过来,嗓声更弱了点,怕父亲听不见,尽量抬高声线,“父亲……不该牵连夫君……此事乃孩儿一人之过……望……” 他的话卡住了。 喉咙里的血又腥又甜,堵在嗓子眼里,呛得沈翊然整个人都伏了下去,“咳咳咳咳咳……唔……”咳嗽来得又急又猛,沈翊然下意识地捂着嘴,想把它压下去,可咳嗽铁了心要把他撕碎,一声接一声地从指缝里泄出来,藏湿漉漉的血气。 “呃、噗——咳咳……”沈翊然偏过头,一口殷红的血从他捂着的唇间喷溅出来,定在光洁的石砖上,溅开暗色的花。 星星点点。 沈翊然的的脸色白到极致,偏生嘴唇上还沾着血,衬着苍白的底色,红得骇人。 他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祠堂冰冷的空气里,“望父亲饶过夫君……” 喻绥的传音尽数石沉大海。 他给沈翊然传了不知多少次音,每次都像是把石头扔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里,听不见回声,连落地的声音都没有。 沉默。 沈翊然的意志早不在能回应他的地儿了。 鞭刑就够他受的了,沈翊然倒想回,但哪还有心思去回答他什么呢。 喻绥跪在那里,脑子嗡嗡的,被人塞进了口大钟里,四面八方都是嘈杂又混乱的回声。 他想转过头去看的,可身后人按着他肩头的手虽已没了力道,却仍牢牢把他钉在了原地。 喻绥不敢动。他怕他一动,身后就会有人倒下去。 一鞭。又一鞭。再一鞭。 一百鞭。沈翊然少说受了六十。 六十鞭。 第179章 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落在人单薄的身子上,玄铁鞭破开衣料,在皮肉上留下一道道狰狞的伤痕。 沈翊然从一开始就跪不住了,他的身子一直在晃,被狂风反复摧折的细竹,弯下去,又勉强直起来,再弯下去,再直起来。 沈翊然的意识早就模糊了不成样子,可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含混得像梦呓。 “望父亲饶恕夫君……望父亲饶恕……夫君……” 沈翊然其实睡过去过一会。 念叨声停了喻绥十个手指数不来的时间,沈翊然整个人软塌塌地歪向一边,额头抵着喻绥的后背,呼吸又轻又浅。 下人们手里的鞭子顿了顿,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落下去,少主都昏过去了,还要打么? 鲛主没发话。 于是鞭子便又理所当然落了下来。 沈翊然被打得疼醒了。 意识在片剧痛中毫无征兆弹回来,他拼了命地挣扎着想要呼吸,眼睛还没睁开,嘴里便机械地继续念着,“望父亲……饶恕……夫君……” 近百鞭的时候,喻绥已经跪得脑子都木了。 传音传得嗓子也干哑了。 第257章 喻绥不知道在发什么疯 膝盖以下已经完全没了知觉,后背上的鞭伤在护身诀的遮掩下钝钝地痛着,比不上他心口的紧缩,被人攥住了使劲拧的滋味。 护着自己的人就在他身后,晕了又醒,醒了又晕,请求饶恕就反反复复地在喻绥耳边响着。 喻绥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他偏偏什么都做不了。 传音不回,人动不了,连转个头看看那个人现在是死是活都做不到。 及时给人罩上的护身诀好像也被人挡下了。 操。 喻绥在心里骂了第一百遍。 百鞭过后,鲛主终于大发慈悲开了口。 喻绥也不清楚鲛主还有没有身为父亲的良知,只听男人嗓声莫名发哑,“起来,滚回去。” 干脆利落,分明也隐着颤。 喻绥起来了。 他跪得太久,膝盖又僵又麻,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下,险些栽倒。他稳住自己,伸手想去拉身后的人,要带着沈翊然一块儿滚,滚得远远的,滚回他们的屋子里去。 可沈翊然没起来。 他跪在原处,喻绥起身后,他便只能伏在地上,双手撑着冰冷的石砖,脊背弓起来,背上的伤太重了,沈翊然连挺直腰板的力气都没有。 喻绥起身的时候才发觉,这人身上竟只着了里衣。 被血浸透的白色里衣,贴在沈翊然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肩胛和深深凹陷的腰线。 而墨色的披风此刻正裹在喻绥身上,遮着他血淋淋破了相的后背。 操。有毛病。 喻绥嘴唇抿成条线。 衣服不穿好就出来逞能,还把披风给了自己。 英雄救美也得先正衣冠吧,沈翊然倒好,里衣单薄得透了明,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砖上,青紫的脚趾微蜷着。 他就是这么一路走过来,从卧房到祖祠,走了那么远的路,穿堂风灌进衣领里,他连个挡风的都没给自己留。 一剑穿心不过如此,喻绥心疼得跟又死了一回一样。 操。他服了。 沈翊然撑在地上,想自己起身,他手掌抵着石砖,撑着地面试了一回,两回,三回……每回都撑到一半便又跌了回去。 他的脊背在里衣下起伏着, 沈翊然试了好几次,终于发现自己是起不来的了。 他不再逞强,放低了身子,像只受了伤,再也撑不住的幼兽,慢慢地趴下去。 沈翊然改成用两只手去撑,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两只手掌上,咬着牙,想要把自己从地面上撑起来。 眼前荡过忽闪忽闪的黑。 色块分割得沈翊然眼花缭乱。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看见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人,弯下腰,伸出手,将他打横着捞进怀里。 怀抱熟悉又好闻的气息扑面而来,缠着点无伤大雅的血腥气,将沈翊然浑身密实地裹住了。 把沈翊然从即将溺毙的黑暗里暂时地拦住,彻骨的疼痛紧跟着席卷而来。 沈翊然背上的伤受不住猝不及防的体位变动,几十道鞭痕同时被撕裂,若生了锈的刀在他的皮肉上来回地锯。 他的后背被打得不成样子,皮开肉绽,血淋淋的,一定不好看。 里衣已经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伤口上,有些地方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又被刚才那一动扯开了,新鲜的血液洇出来,将白色的布料染成艳红。 沈翊然在昏沉的意识里想,太丑了。 这样趴在喻绥怀里,一定很丑。 可喻绥不知道在发什么疯,抱他抱得很紧, 沈翊然被人不知收敛的力道勒得背上的伤口剧痛,痛意将他从黑暗的边缘拽了回来。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球上翻了一下,又定住,浅色浑浊的眸子费力地聚焦,看见了喻绥绷紧的下颌线和发红的眼眶。 他是要哭了么。 看错了吧。 沈翊然张了张嘴,用哭腔很重的嗓音说:“疼……” 轻得像猫叫,尾音还发着抖,滚着再也没办法伪装的脆弱。 沈翊然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垂过他沾着血的唇角,咸的,腥的,混在一块。 “夫君……你、咳咳……呃…嗬……”沈翊然朦胧地唤着,从喉咙里剜出来的字句全是难闻的血味。 很快,沈翊然说不下去了,他的身子一弓,一口血从他张开的嘴里涌了出来,氲着泡沫的红,溅在喻绥的衣襟上,湿痕染开。 “……好…凶啊…”沈翊然含混地控诉,仗着自己说话轻,他当喻绥听不见,和撒娇没分别,软软弱弱的,和他平日里的清冷淡漠判若两人。 再然后,沈翊然觉着喻绥的动作变得别扭又小心翼翼。 喻绥换了个姿势。 他将沈翊然往上提了提,一手托着他的臀,一手护着他的后脑,像抱小孩一样,将他兜在怀里。 稳妥而周全,怕他滑下去,又怕他的头会往后仰,磕碰到什么,还细心地避开了往外淌血的伤口。 沈翊然的脑袋靠在喻绥的肩窝里,鼻尖抵着他的颈侧,吐息温热而破碎,胸膛起伏间,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吸,氧气才能勉强听话顺畅些。 臀部的皮肉被大手托住,压力牵动了后背的肌肉,裂开的伤口没一刻不在叫嚣。 沈翊然唇早已咬得发白,渗出来的血丝混进了干裂的皮屑里,咸得慌。 喻绥骨节分明的手指插进他汗湿的鬓发里,不让他的头在颠簸中晃动。 沈翊然呼吸很浅,每回只敢吸半口,就不敢再动了。 胸腔里头很痒,先是嗓子眼发麻,而后是气管深处毛茸茸又驱不散的异样。 沈翊然偏过头,把脸朝向一侧,试图用喉头吞咽压下去,“唔…” 闷哼短促而低沉。 接着就再也忍不住了。 “咳咳!咳咳咳咳——” 沈翊然整个身体在咳嗽中弓着又缩回来,肩膀颤抖着,疼痛和他此刻无法抑制的咳嗽纠缠在一起,使他浑身都在喻绥怀里无助地抖。 喻绥护在人后脑上的手没有松,凤凰神息在给人顺气,拇指也在他耳后慢慢地揉着,但沈翊然通通没意识到。 沈翊然咳得直不起腰,身体本能地蜷缩起来,蜷缩都把重量压在喻绥手臂上,背后的伤被扯到便更加痛苦。 “咳…呼、呼……” 咳嗽稍缓后沈翊然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喻绥能看到人锁骨下方皮肤下肋骨的轮廓,动得实在太快。 第258章 喻绥睡在榻上,他睡在喻绥身上 沈翊然唇微张着,眨眼就成了不正常的灰白色,舌尖抵着下牙床,欲用吸进嘴里的空气把肺里堵着的东西化开。 喘息才持续了几息,喉咙深处又一次传来毛躁发痒的抗议。 沈翊然吞咽着抑制,但显然没多大作用,浊气他的胸骨下方升起,冲开喉门,逼得他重新弯下身去。 “呼…嗬咳咳——” 喻绥就听着人从干哑的闷咳变成了润泽水音的湿咳,似有什么玩意正在从沈翊然的肺里被一点点地推上来,艰难地漫过声带。 “嗬…咳咳咳咳咳……”沈翊然眼圈泛着病态的潮红,眼角渗出透明的生理性泪水。 “沈翊然?”喻绥柔和着声嗓和昨晚一样制止他,“不咳了,沈翊然,慢慢呼吸。” 喻绥是在嫌弃他么。沈翊然鼻子一酸,肩膀缩紧,身子在人怀里痉挛似的颤了下。 沈翊然咳嗽惹动后背的伤口,新渗出的血顺着腰侧往下淌,沿着喻绥的手指滴落。 他怕被人丢下,很听话地不再咳,转而喘起来,很急地张嘴,胸口剧烈起伏却像吸不进多少气,“呼、嗯…呼…嗬咳……” 碎玻璃在喉咙里摩擦。沈翊然大口大口地换气,下巴抬起来又无力地垂下,脖颈上青筋时隐时现。 第180章 又一阵咳意涌上来,沈翊然把上半身从人怀里撑起来一点,又重重跌回去,才勉强压住,“唔……” 一口血从他抿不住的嘴角溢出来,很慢地淌过下唇,拉成条黏腻的线,落到喻绥肩头的披风上。 又弄脏他的衣服了。沈翊然想。 这件也要赔给他…… “沈翊然,”喻绥却像未卜先知,先一步对他说:“这是你给我的,你忘了么。” 喻绥用又哑又颤的嗓子说:“不脏,不用赔的,没关系。沈翊然,别怕,没事。” “嗯…呃、唔……”沈翊然还在呕血,喉结一下下地动。血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他自己胸前那片被血浸透的里衣上,分不清新旧。 沈翊然眼皮沉沉地垂着,他好累,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微微滚动。 整个人蜷在那人怀里,像被折断了似的,连挣扎的力气都散尽了。 他太虚弱了。 喻绥没走几步,沈翊然连勾住喻绥腰的力气都没有,两条腿无力地垂着,随着喻绥走路的步伐晃荡。 沈翊然有点丧气,他想伸手抱住喻绥的脖子,可手臂抬起来又软软地垂了下去。 他什么都做不好…… 喻绥自然能觉察出人的脱力。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沈翊然的耳廓,嗓声很轻地唤他的名字。 沈翊然在他嘴里听到过太多声自己名字,大多是装傻充愣,可现今从喻绥的唇齿间吐出来,绕上迟到了九年的温柔。 “沈翊然。” 沈翊然晕染水汽的眼睫慢颤。他听见了,但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要再攒攒。 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本能地朝着人说话的方向偏了偏头。 “再坚持一会好不好,沈翊然?”喻绥的音线很低也很轻,柔得怕一不小心重了,让怀中人更难受,“我们快到了。没事的,会没事的……” 沈翊然怕他担心,要开口说好,没事,我不疼,唇翕张着,努力地想要发出声音。 可喉咙里塞满了黏腻又腥甜的玩意,将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深处。 沈翊然张着嘴,发出来的只有艰难粗糙的喘息声,“嗬…嗬……”的声响,自己听来都难听。 里头的东西在拼命地寻找一条出路。 血沫从他的唇角淌下来,顺着沈翊然的下颌线一路往下淌,滴落在喻绥的衣襟上,将那件已经被血浸透的衣裳又添了几处新的污渍。 沈翊然每喘一口气,就有新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来,将嘴唇染上从未断过的艳色。 “呃…嗬啊……咳咳!咳……”抑不住濒死的呻吟,沈翊然拼了命地想要呼吸,却只能吸进来更多的血。 在愈弱的咳嗽后,沈翊然的身子僵硬几息。 水光潋滟还氤氲未散意识的眸子,难以抑制翻上去,露出一线惨白的眼白。 沈翊然彻底昏过去了,再也听不见外界的一切声音。 于是,他也没听到喻绥在他耳畔反反复复唤着的名字,每声都是沈翊然醒着时求之不得的温柔。 喻绥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被人从脑子里抽走了什么,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喻绥脚步没有停,可他思维停住了,成了具只会机械行走的空壳,喻绥怀里抱着轻得不像话,正在一点点失去温度的沈翊然。 沈翊然的脑袋软软地靠在他的肩窝里,毫无反应,像只断了线的木偶。 继而本能接管了一切。 喻绥的手臂收紧,托着沈翊然臀部的手往上提了提,将人搂得更紧也更高了些,让温热散得慢些。 喻绥步子快了起来,从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地跳着,声音太大了,盖过风声,脚步声,一切。 “沈翊然,别睡。” “沈翊然,先不睡,我们先不睡。” “你醒醒……醒醒好不好。” 久违的凤凰神息在沈翊然身上化开时,他不省人事很久了。 或许是有人哄着,沈翊然后知后觉地疼,也是太疼了,才让他没在意,自他被人拥入怀中时凤凰灵息取之不尽似地,就没止过。 * 沈翊然能睁眼时,是伏在人身上的。 意识回笼的过程很慢,似有人拿着根细针,将他从浓稠的黑暗里挑出来。 没盖锦褥,身上松快,沈翊然也浑身暖洋洋的。 是从骨子里沁出来的湿漉的温热,连指尖都是热乎乎的。 喻绥睡在榻上,他睡在喻绥身上。 这个认知让沈翊然的耳根子倏忽烧了起来,热度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脸颊,连带着脖子都染上了层粉红。 他趴在喻绥胸口,脸埋在那人的颈窝里,鼻尖抵着锁骨偏下靠近心口的地方,整个人蜷缩着,像只窝在暖炉边上的猫。 更要命的是,沈翊然不是平白无故趴着的,他是被喻绥按着的。 喻绥的手不轻不重地定在他后脖颈上,五指微张,掌心覆着他脆弱的颈后,温度透过皮肤渗进去,熨帖着沈翊然脖颈处绷紧的筋络,让沈翊然想动都动不了。 可他还是想动。 第259章 说到这事喻绥就来气 太近了。 近到沈翊然能听见喻绥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 闻到喻绥衣领间淡淡的香,底下压着若有若无的凤凰气息,灼热蓬勃的。 盛夏的正午阳光,照得人浑身发烫。 喻绥睡梦中都在给他渡灵息。 沈翊然一动,背上的伤就被扯动了。 疼沿着鞭痕剜进去,沈翊然倒吸了口冷气,他想咳,可又不敢咳,背上太疼了,光是呼吸都能牵扯几十道新旧交叠的伤口,若是真咳起来,怕是要把整个人都咳散了架。 沈翊然稍抬起眼,越过喻绥衣襟上细密的褶皱,落在他的下颌线上。 线条流畅而锋利,喻绥喉结凸起,随着呼吸轻轻滚动,锁骨在敞开的领口里若隐若现。 沈翊然看得着迷,久不眨眼,睫毛都有些酸。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喻绥的衣襟,将人绯色的里衣攥出褶皱。 沈翊然吐息急浅,胸腔里什么玩意在呼哧呼哧地响,拉动沙哑的杂音。 喻绥的手动了下。 覆在沈翊然后脖颈上的手往上移了移,五指插进他的发间,指腹不轻不重地揉了揉他的头皮。 沈翊然的呼吸滞涩,有点热。 暖意在他的经脉里缓缓流淌,将他被玄铁鞭打散的灵息一点一点地聚拢回来。 被凤凰灵息温养了大半天,可不得热么。 喻绥若是能知晓他的疑惑,定然会没好气地怼回去。 凤凰神息又不是大白菜,说渡就渡,他睡过去的那几个时辰,灵息一刻都没停过,源源不断地往怀里这具冰凉的身子里灌,灌到喻绥自己的丹田都快见了底。 这人倒好,醒了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还在他身上乱动,扯了伤口又喘不上气,折腾得跟什么似的。 喻绥还想再睡一会儿。 回笼觉得睡够了才好,昨夜几乎没合眼,今晨又在祠堂跪了那么久,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喻绥没睁眼,嗓音沉沉哑哑的,温润慵懒,“乱动什么,再睡会儿,嗯?” 羽毛尖儿从沈翊然心尖上扫过去,喻绥的尾音跟哄孩子时无意识发出来的鼻音似地。 他的手从沈翊然的发间滑下来,重新落回他的后脖颈上,拇指沿着颈侧紧绷的筋络摩挲着。 沈翊然的回复闷在喻绥绯色里衣的胸前衣料上,含混软糯,“唔……” 他说不清楚自己回应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是不愿再让喻绥自说自话。 沈翊然喉咙里堵得厉害,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从心口一路涌上来,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喻绥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手在沈翊然后颈上很轻按了按,便不动了,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而均匀,又沉进了回笼觉的温柔乡里。 可温柔乡没能持续多久。 喻绥是被胸前的潮意弄醒的。 喻绥被人悄无声息的哭整懵了。 睡意不知跑到了哪个犄角旮旯里,他睁开了眼,入目是榻顶的帐幔,愈盛的阳光。 喻绥把视线移到自己胸口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 沈翊然又在哭。 喻绥压根没听见啜泣过抽噎,让人藏不住的是眼泪,一颗颗地从沈翊然低垂的眼睫间滚落下来,砸在喻绥的衣襟上。 沈翊然哭得发抖。 喻绥的手再度抚上他的墨发。 有几丝头发趁他不注意跑到了沈翊然背上,和那些皮开肉绽的伤口黏在一块,黑发间洇着暗红色的血痂,看着喻绥不自禁地蹙眉。 喻绥怕惊着什么胆小的雀儿般,地将那些头发从血痂上撩下来,指腹绕过还在渗血的伤口,将散乱的发丝拢到一边。 “哭什么?”喻绥声嗓平平淡淡的,沈翊然却从中听出从前没有过的厌恶和不耐。 第181章 背上的伤在床板上碾着,喻绥还没哭呢,好端端伺候着的祖宗先哭了。 沈翊然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他死死地咬着下唇,把快要溢出来的声音压回去,可喉咙里还是泄出了声呜咽,缠得喻绥心口发紧。 “唔……你……”沈翊然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言语被哽咽切得七零八落,“呜……喻绥…你疼不疼?” 说到这事喻绥就来气。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脑袋,沈翊然哭得鼻尖都红了,小脸白得像纸,晕着红血丝的眼睛还固执地盯着他看,非得等到个答案才肯罢休。 “仙君问别人疼不疼前,最好先想想自己疼不疼。”喻绥的语气不怎么好听,起床气总是无来由的,还有点点被戳中心事的心虚和恼怒。 喻绥没护人周全就算了,还反过来连累沈翊然伤得这般重。 他别开眼,声音硬邦邦的,“别到时候疼死了,都没人给收尸。” 话一出口喻绥就后悔了。 沈翊然不知道联想起什么,脸白到极致,血色连同温度一同被抽走。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眸把红了一圈的眼睛藏了起来。 “……我……不疼。”沈翊然的声音很小很小,心虚又底气不足地反驳。 固执得像头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的小牛犊又问了一遍,“你疼不疼啊?” 喻绥的起床气被他这句追问堵得不上不下,憋在胸口里,闷闷地发疼。 他深呼吸,将那烦躁压下去,没好气地随口道:“疼,疼死了。您不疼了就滚下去,成么?” 沈翊然贪婪地嗅他的气味,要把喻绥身上的味道全部刻进肺里。 沈翊然忍不住想,等他滚下去了,这味道能在自己身上停得久一些就好了。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喻绥的衣襟,又将自己攥了许久的衣料抚平。 有点不舍得。 沈翊然还是“哦”了声,慢吞吞的,听起来不太情愿,又氤着乖巧认命似的温顺。 “……”喻绥短促地笑了声,被人气笑的。 沈翊然听到了。 还挂着泪珠的眼睛睁大了点,想要抬头去看喻绥笑起来的模样。 他太想看了。 喻绥现在很少对他笑了,就算笑也是不经意间懒洋洋,眼底不带温度的笑。 他见过喻绥真正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眉眼弯弯的,嘴角也会翘起来,桃花眸里的情欲间融了个自己。 沈翊然想念了太久,以至于有些难以自抑的魔怔。 第260章 喻绥的困意跑得比祠堂里那阵穿堂风还快 沈翊然撑着床板要起身,手臂用力,脊背弓着,从喻绥身上抬起来,不到一半,扯到后背好不容易有结痂趋势的伤,沈翊然痛哼,“呃……!” 手臂一软,便重重地跌回了喻绥身上,连带着脊背上的伤,撞得生疼,痛得沈翊然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凤凰神息温养了几个时辰的成果差点被他这一下毁了个干净。 沈翊然的脊背在薄薄的里衣下剧烈地起伏着,纵横交错的鞭痕若隐若现。 呼吸又急又乱,沈翊然开始喘。 沈翊然每回吸气都要费尽全身的力气,喉咙里发出粗糙杂乱的哮鸣音,身子都在跟着一颤一颤地发抖,“咳、咳咳……嗬……” 沈翊然的嘴唇张着,大口大口地想要吸进更多的空气,徒劳地让自己更难受。 他的脸色在喘息中愈加苍白,嘴唇洇上不正常的青紫色,鼻翼轻张着,冷汗沿着太阳穴往下淌,滑过眼角,喻绥就分不清人是流汗还是流泪了。 喻绥的困意在这一刻彻底跑光了,跑得比祠堂里那阵穿堂风还快。 他瞳孔微缩,这要是又让人咳嗽得狠了,那他凤凰灵息算是白用了。 小心翼翼的温养,全得折在这阵喘息里。 美人仙君这是什么毛病,九年前也没有连喘息都这般难受吧。 “沈翊然,”喻绥引导他,“慢慢呼吸,不急。” 他的手从沈翊然的发顶移到了他的后背,悬在血肉模糊的鞭伤上方,不敢落下去,只是虚虚地拢着。 “呼、咳咳……呼…呃……” 要命的是,沈翊然就这么趴在他身上喘,混着药香和血腥气一下不落地坠在喻绥胸口。 扫过他皮肤上敏感的地方,频率太快,喻绥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乱了节奏。 喻绥闭了闭眼,在心里默念起清心咒,上辈子常念,也就烂熟于心了。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心无杂念,万变不惊…… 喻绥没敢耽搁太久,重新睁开眼,“跟着我呼吸。”喻绥让自己的声嗓听起来耐心了些,起床气都被吓没了,“来,吸气。” “咳、咳咳……嗬……” “不着急,沈翊然,慢慢来。” 他是被方才的气话激的么。喻绥随口一说的话在脑子里转完一圈,被沈翊然一连串的动静打得烟消云散。 喻绥低头就能看着趴在自己胸口喘得几乎要断气的人。 “嗬嗬…呼、咳…咳咳!”沈翊然的脸埋在衣料里,旁侧的指尖发青,身体在极度缺氧时本能的不受控制地痉挛些。 “沈翊然。”喻绥嗓音沉了不少,掌心覆着他的头,将那颗慌乱的脑袋很稳地按在自己胸口。 没人应。 沈翊然听见了却没办法回应,他全部的力气都用来呼吸了,可空气就是进不去,堵在喉咙口,卡在气管里,变成声声尖锐的哮鸣音和破碎的喘息。 沈翊然嘴唇紫色渐深。 喻绥看得很清楚,沈翊然露出来的唇,从苍白变成了浅紫,浅紫又加深,刺得喻绥的眼睛发疼。 “沈翊然,听得见么?呼吸……” “跟着我呼吸。”喻绥引着他下一步的动作,“吸气。” 沈翊然做了个很慢很慢的吸气,胸口缓缓地鼓起来,带着沈翊然的身子向上轻抬起。 喻绥目光定在沈翊然的唇上,张着,在努力地想要跟上他的节奏,可一口气吸到一半就卡住了,喉咙里又发出声粗粝的哮鸣,怎么都过不去。 “不急,我们慢慢的。”喻绥说,手掌轻落在沈翊然后背没有受伤肩胛骨上方一小块地方,靠近颈窝的位置,那里的皮肤是完好的,温热而湿润。 喻绥用掌根贴着那里,揉着,安抚他,“吸不进去就不吸,先停一下。”沈翊然的睫毛颤了颤。 沈翊然拼命地想要按照喻绥说的去做,想要停下来,可那喘息不受他的控制,像一匹脱了缰的马,自顾自地狂奔着,沈翊然拉不住。 “咳……唔、嗬…喻、绥……嗬啊…咳咳……” “我在,听我说,”喻绥的嗓音更温柔了,“你现在喘得太快了,吸进去的气还没到肺里就被你吐出来了。这样只会越来越喘,对不对?” 沈翊然下巴在喻绥胸口轻蹭了下,喻绥感觉到了。 “所以我们慢一点。”喻绥继续说,拇指在沈翊然后颈上缓缓地画着圈,力道轻得像是羽毛拂过,“你不需要吸很多气,你只需要比我慢一拍就好。我吸的时候你听,我呼的时候你再吸。好不好?” “唔……”沈翊然闷闷地应了声,尾音发着抖,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完全交出去地信任他。 沈翊然在混乱中只能捕捉到喻绥的声音。 “沈翊然……” 沈翊然一口口气吸得很艰难,喉咙里的疼险些将气管撕裂,可他还是吸进去了。 不多。 “好,”喻绥的声线氲上如释重负的柔软,“慢慢呼出来,对,慢慢的,不急。” 沈翊然的呼气比吸气更艰难。 空气像是黏在了他的肺里,胸腔鼓胀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沈翊然的手指不自觉攥着喻绥的衣襟,攥得死紧死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呼不出来……”沈翊然含混而破碎地说,鼻音很重,“喻绥……我、呼不出……” “咳咳咳咳……!” 他的话被猝不及防的剧烈咳嗽打断了。沈翊然连躲都来不及躲,只能任由破碎的声音裹着血气冲出来,身子在喻绥身上耸动着。 喻绥的手覆上了沈翊然的后背。 很轻很轻,羽毛落在狰狞的伤口上。他的掌心贴着沈翊然的肩胛骨,沿着脊柱一寸寸地往下移,每移一寸,就压一下。 “没事,不怕,跟着我的手,”喻绥的慰哄不厌其烦地在沈翊然耳边响起来,低沉而温柔,“我压到哪里,你就呼到哪里。” 他的手掌落在沈翊然的上背部,轻轻地压下去。 沈翊然刚刚被神息温养得结了薄痂的鞭痕哪里经得住这样压,一股又痛又麻,说不上是舒服还是难受的滋味从背上炸开,沿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第261章 喻绥滞滞 他的腰不自觉地往下塌了塌,额头抵着喻绥的锁骨,颤颤巍巍地,听见喻绥说:“嘘——没事,很快就没事了。” 第182章 喻绥柔和着哑沉的嗓子,“呼气,沈翊然。跟着我的手。” 沈翊然咬着下唇,将那口堵在胸口的气慢慢慢慢地往外吐。 吐得很艰难,气管里有东西跟他较劲,每吐一点就要停下来喘一喘,喉咙里的哮鸣音尖得难以入耳。 “好。”喻绥毫不吝啬地夸奖和鼓励他,把到嘴边的某个称谓咽下去,“……很厉害。” 近乎虔诚的温柔。 沈翊然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深刻地意识到喻绥的温柔时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温润能一直暖到人心窝里去。 “继续,沈翊然,吸气……” 沈翊然照做时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也不想的。他不想哭,不想在喻绥面前这么狼狈,不想像只浑身是伤的流浪猫一样趴在人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他忍不住,喻绥太温柔了,沈翊然的防线早已溃不成军。 “不怕,没事的,”喻绥熟稔地哄着他,“沈翊然,别怕。” 喻绥的手往下移,落在他的中背部。按压比方才又轻了几分,沈翊然在这里伤得最重。 玄铁鞭落在这里的次数最多,皮肉翻开得最深,即便被凤凰神息温养了好久,也只是一层脆弱的血痂覆在上面,稍稍一碰就有可能重新裂开。 “呜呜……呃……”沈翊然的痛哼从齿缝间泄出来,混着哽咽和喘息,软绵绵地哀叫。 沈翊然的身子往下缩了缩,本能地想要躲人的只手,可喻绥的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脑上,将他整个人固定在自己的胸口,不让他乱动。 “不躲,”喻绥的声音沉稳得像一座山,不重不淡地压下来,将沈翊然所有想要逃开的念头都压了回去,“呼出来,沈翊然。你刚才做得很好,再试一次。” 沈翊然的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喻绥的衣襟上,他咬着唇,将喉咙里的呜咽和痛哼一并咽下去,然后跟着喻绥的节奏,艰难地呼气。 “嗬…啊、呼…咳咳……” 气声又长又碎。 喻绥的手终于移到了他的下背部,轻轻地朝下一压。 沈翊然的整个身子便彻底软了下来, 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松开。 他的脊背贴着喻绥的掌心,温度不高,可暖得沈翊然都要化了。 沈翊然把脸埋进喻绥的颈窝里,鼻尖抵着那处温热的皮肤,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软糯的,藏着鼻音的闷哼。 软绵绵的,懒洋洋的,像是一只吃饱喝足的猫在阳光下打了一个滚之后发出的咕噜声。 喻绥的手毫无留恋地从人背部抽离。 过了一小会儿,喻绥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沈翊然的发顶传下来,低沉无奈,“还滚不滚了?想滚可以滚。” 沈翊然当然不想。 沈翊然在他颈窝里闷闷地摇了摇头。 他的额头在喻绥的锁骨上蹭了蹭,找到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就不再动了,乖巧地窝在那里。 “不接着哭么?”喻绥调侃他。 沈翊然的睫毛在喻绥的颈侧眨了眨,蝴蝶的翅膀,扫过人敏感的皮肤,他拒绝,“……不。” 喻绥把自己的心软义正言辞地曲解为别的,“行,那以后都别哭,听着烦人。” 凝滞良久。 一深一浅的呼吸交织在一块。 喻绥的手搁在沈翊然的发顶,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一缕墨发,缠了又松,松了又缠,像在斟酌什么,又给自己找个开口的由头。 “沈翊然。”喻绥道:“你昨晚要和我说什么?” 沈翊然闷了两秒。 思考也逃避。 他的脸埋在喻绥的衣襟里,回答被布料闷得含含糊糊的,洇上无银三百两的轻描淡写。 “没有,”沈翊然说:“就是想叫叫你。” 即便真要说,现在清醒着,也不能再说了。 昨夜在昏厥的边缘,在被剧痛和迷蒙包裹的时候,或许能借着一线模糊的缝隙溜出来,可此刻意识清明,呼吸平顺,便再也没有理由说了。 他怕。 沈翊然怕喻绥不要他了,怕喻绥听了他想说的那些话之后,又一声不吭地跑了,跑得比在寺庙禅房时还决绝。 他们好像进入了什么问答模式。一问一答,一来一回,规规矩矩的。 “喻绥。”沈翊然叫他时总总旁人说不出意味,又甜又涩,“你生气了么?” “为什么生气?”喻绥反问,氲着求知欲旺盛,真心实意的不解。 他的手指从沈翊然的发顶滑到耳后,停在那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人细嫩的皮肤。 沈翊然沉默一瞬。为什么生气?他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找到了个答案。 让他有些难以启齿,耳根子又烫了起来,从耳廓一路烧到脸颊,烧得沈翊然整个人都有些不自在。 “因为……我哭。”沈翊然的手在喻绥肩头画着很小的圈,紧张时的小动作,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沈翊然其实很少哭的。 从前的寥寥几次,基本都被喻绥抱在怀里哄着,喻绥会用指腹擦掉他的眼泪,会把他按在胸口,用正经又慌乱的语调哄他。 后来冷寂无眠的夜里,很自然再怎么哭,也没人会理他了。 黑暗里只有他一个人,眼泪流出来,顺着脸颊滑进枕头里,润开湿痕,再很慢地变凉。 可沈翊然还是痴心妄想着,以为对着喻绥哭,能让喻绥心软。 可笑,也可怜。 “你……讨厌。”喻绥听见沈翊然说:“讨厌我哭。” 喻绥滞滞。 手在沈翊然耳后停了停,再接续的力道比方才僵硬了几分。他的喉结滚动了下,说:“没有,不喜欢而已。” 不喜欢。不是讨厌。 沈翊然在心里把这两个词放在天平上比了比,发现它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远。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喻绥说的是不喜欢他哭,也不喜欢他这个人了。 也是,现在的自己,比起九年前更加不堪。被毒药和病痛折腾得千疮百孔的身子,总是想太多,做错事的脑子,有什么值得人喜欢的呢。 第262章 喻绥在默然的缝隙里漏掉一拍心跳 沈翊然想到这里,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下,酸酸胀胀的,却不再哭了。 “疼么?”他问。 喻绥想当然地以为沈翊然说的是鞭伤。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想着方才险些把人逗得过火,这回要当人说不疼,不能再嘴欠了。 沈翊然没有给他说出口的机会。 他伏在喻绥身上的姿势没有变,手从喻绥的肩头滑下来,沿着他的胸口下挪,寻找什么。 指尖冰凉的,可和当年那把溯雪剑比起来,又要温热许多。 溯雪剑的寒是彻骨的,能冻住魂魄的。 点在喻绥的心口上,正中心脏的位置。 落了滴冰凉的雨。 “这里……疼么?” 喻绥的呼吸停了。 一剑穿心的痛苦恍然如昨。 冰凉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感觉,眼睁睁看着血从自己身体里流出去,什么都抓不住的无力感。 喻绥的嗓子哑得不像话,“仙君在说什么梦话?” 沈翊然抬起眼。浅色的瞳眸看着他,清清澈澈的,不见闪躲与犹豫,认真而笃定。 “不是梦话,”沈翊然说,若刻在石碑上的铭文,风吹不散,水冲不掉,“现在不是,昨夜也不是。” 现在问他疼不疼不是梦话,昨夜和他说对不起,也不是梦话。 沈翊然是真的觉得对不起,也是真的想知道喻绥疼不疼,剑穿过胸口时,想抱他又被他甩开时,九年在羡星海里独自沉浮的每个深夜每寸冷寂里。 这里,疼不疼。 喻绥在默然的缝隙里漏掉一拍心跳。 而后他沉笑出声,从胸腔里滚出来,震得沈翊然贴在他心口的指尖都跟着发颤。 “我也没说过梦话。” 喻绥说不怪他,就是不怪他。 一个劲儿地道歉也没意思,和矫枉过正没差别。 至于疼不疼的,疼都疼过了,现在再问,压根没有意义。 沈翊然似乎又想动了,肩膀微抬了下,想从喻绥身上撑起来,看看他的表情。 喻绥的手比他快。他收了笑,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沈翊然的后颈,往下一按,揉了揉,“老实点。” 沈翊然的动作僵住。 他被人按着后颈重新趴回喻绥胸口,鼻尖撞在那片绯色的衣料上,闷闷地发出声,“唔。” 沈翊然又错过了喻绥的笑。 低沉而短促的笑声在他耳边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沈翊然觉得有些可惜,又有点委屈,“哦”了声,不再动了,乖乖地趴在那里。 不给人添麻烦了。 沈翊然在心里对自己说,别再给人添麻烦了。 怀里的人确实老实了不少。 第183章 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身子也不再乱动了,安安静静地窝在喻绥胸口,像团被阳光晒暖了的云。 喻绥感受着胸口小片温热的重量,在心里把正事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捞了出来。 “这是什么阵?” “槐安幻梦。”沈翊然说:“应该是‘我’大限将至,用自己的记忆织就了个梦。” 他说完,自己也在想。 槐安幻梦,这种阵法的阵眼往往藏着布阵之人最深切的执念。 能想出在死前用槐安幻梦的,大概都是想把那些坏的,遗憾的,没能圆满的结局篡改成好的。 或是和爱人的结局,或是自己生不逢时、无处施展的抱负。 可就目前来看,沈翊然观察了这么久,实在看不出他扮演的这个下任鲛主,到底哪里圆满了。 喻绥听到某个字眼,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下,“谁?” 沈翊然以为他忘了,便老老实实地提醒他,“入阵前看到的鲛人。” 喻绥目光定在沈翊然的发顶上,扇动的睫毛水光未褪,耳尖很红,衬得一小截露在墨发外面的后颈白得像瓷。 “那你重新说一遍。”喻绥语气不重,话里的却要求是明明白白的。 沈翊然愣愣的,没太明白为什么要把刚说过的话再说一遍,可他向来不擅长在这种事情上和喻绥较劲,便照做了,“那个鲛人……大限将至,用自己的记忆织就了个梦。” 沈翊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某个词让他不舒服,眉梢很浅地勾勾。 喻绥这才满意了,紧绷的下颌线了半分,连带着扣在沈翊然后颈上的手指都柔和了点,“什么时候能出去?怎么破阵?” 沈翊然没有马上回答。 要一来一回的,喻绥已经问过了,现在该沈翊然了。 他在喻绥胸口蹭了下,才慢吞吞地开口,少见地和他郑重地计较,“到我问了。”他顿顿,又补充小心翼翼地要求,“……你等会再问么。” 他说完,耳根子更红了。 沈翊然自己也知道这种斤斤计较的样子大概不太好看,可他就是忍不住。 他想多听喻绥说几句话,想知道喻绥这九年都想了些什么,记得又忘了些什么。 那些问题他攒了九年,攒得太多太满,快要决堤的河,再不问一问,沈翊然怕自己会被淹死。 喻绥的喉头滚了滚。 美人仙君还真是变了不少,撒娇都熟练得不得了,从前那个说句话都要斟酌半天,碰一下就会躲开的沈翊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软绵绵得让人没法拒绝的计较。 他吞下嗓子眼里的笑,“仙君请问。” 沈翊然的心跳快了好多。 和喘不上气的快不同,这回是鲜活的,有小鹿在胸腔里乱撞的快。 心跳太快太响了,隔着薄薄的衣料传到喻绥的胸口上,惹得喻绥不放心地低眸看了他一眼。 只看见的沈翊然红得要滴血的耳朵,确认人没有要咳嗽,喘息,昏过去的迹象。喻绥收回眼神,心放回去了一半。 沈翊然闭了闭眼,鼓起勇气,“想我么?” 喻绥就又笑了,比先前的调侃逗趣多了点真心。 醒来就喃着人名字的人说:“甚是想念仙君的溯雪剑。”喻绥语调平平的,听不出是实话的还是揶揄的。 沈翊然就不说话了。 溯雪剑。他不用剑了。 自喻绥死后,本命剑被主人逼着弑主之后,一剑刺穿人心口,温热的血溅上剑身,将银白的剑刃染成惊心的红之后。 第263章 喻绥在心里说服了自己 溯雪剑跟随沈翊然多年,从少年风光到万人敬仰,从云端坠入泥沼,溯雪一直陪着他。 可它也是伤害过喻绥的剑。 伤害过喻绥的东西,沈翊然不会再用。 不会再用,永远不会再用。 于是三界就眼看着栖衡仙君的本命剑在斩杀魔头后销声匿迹。 世人皆道仙君恨极了魔尊,连沾过他血的剑也不肯留。 殊不知,沈翊然只是不愿再用,不愿回首他杀了心爱之人的往事,不愿在无数个无眠的夜里幻视剑身上那艳红的,怎么也擦不掉的血。 所以改用长鞭,随身的法器也成了泠水引。 一柄软鞭,一泓清水,和溯雪剑截然不同的东西,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和从前的自己一刀两断。 沈翊然的道歉卡在嗓子里,喻绥好像也讨厌他道歉。 不知道他做什么喻绥会不那么讨厌。 也许什么都不做,也许什么都不说,才是对的。 可沈翊然做不到,他还是感到抱歉,“我……不用剑了。”沈翊然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对自己说,“抱歉。” 不管喻绥是嘲讽还是真想看溯雪剑,都不能如愿见到了。 溯雪剑已经融进了羡星海里,碎成了无数片细小,闪着冷光的冰屑,被沈翊然亲手丢弃,丢得远远的。 喻绥的心跳诡异地加速了。 皱着眉,回忆,小说里美人仙君从始至终的本命法器都是溯雪剑。 少年风光,狼狈落魄,万人敬仰,溯雪一直陪着他。 那柄剑和它的主人一样,清冷出尘,锋芒内敛,是三界之中最负盛名的灵剑之一。 “为什么不用剑了?”喻绥问。 “没有为什么,”沈翊然说:“不顺手便弃了。” 他似乎不想多聊这个。 伤口被他用几个字轻描淡写地盖住了,太薄的被子,遮得住表面,遮不住底下渗出来的血色。 沈翊然一并将喻绥之前的两个问题答了,平稳而冷静,“随时能出去。找到阵眼,破阵即可。” 阵眼就是鲛主的王座。 沈翊然和人成亲时观察周遭也没落下,他们在外头时看得的王座是黑礁石的,粗犷而原始,可现在这间不知为何变了的正厅里,王座要华丽许多,通体莹白。 双亲出于礼数也没坐在那观礼。 虽然沈翊然不明白阵眼为什么要定在这般招摇的地儿,但或许有别的深意,他们还未探究到。 “你现在想出去么?”沈翊然问。他的手指在喻绥肩头动了动。 他其实倾向于弄清楚。 弄清楚下任鲛主为何授意百姓每年都找寻孩童,还特意规定孩子的生辰,又费心定了龙神祭的时间。 像自己在某个时间节点丢了孩子,迫不及待地想找回来似的。 年年皆寻,年年失望。 执着得近乎偏执的寻找,沈翊然隐约觉得熟悉。 久久没得到答复。 沈翊然等了片刻,想和他商量进一步的动作找阵眼,寻线索,把这座幻梦里的迷雾一层层地拨开。 喻绥已经阖眸睡着了。 沈翊然也眯了一会儿,他本意是想闭一闭眼睛,让酸涩的眼眶歇歇,情绪在黑暗中沉淀下来。 喻绥的怀抱太暖了,暖得像个不该贪恋的梦。 再睁眼时,喻绥还在睡。 沈翊然就这么趴着,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落日的余晖从窗棂的缝隙里慢慢地移动几寸,眸子从喻绥的眉骨滑到鼻梁,鼻梁到人中,最后定在他的嘴唇上。 线条分明,睡着时微抿着,不像清醒时对着他冷冷淡淡的。 上唇的唇峰很清晰,中间浅浅的沟壑在光线下投下小片阴影。沈翊然盯着人唇看了很久,耳根开始发烫。 沈翊然想亲。 念头来得太突然也太不讲道理了,压抑了太久的种子,终于在温热的土壤里破土而出,疯了一样地生长,藤蔓缠住了他的思绪,让沈翊然只剩放肆的念头。 他的心跳快了起来,快得有些慌,手指在被褥上微微蜷了蜷,攥住了一小片布料,指节泛白。 沈翊然艰难地放松自己僵硬的身子。 他趴得太久了,四肢都有些发麻,手臂撑在床面上时肘弯还在微微发颤。他撑起上半身,生怕发出一丁点声响。 背上还未完全愈合的鞭伤,钝钝地疼着,沈翊然顾不上那些了。 他仰起头,靠近。 沈翊然屏住了呼吸,怕自己的气息惊动了他,好不容易靠近的距离被慌乱打破。 嘴唇先是触到了喻绥的喉结。 出乎沈翊然的预料,他太紧张了,撑着手臂的高度没有算准,仰头的角度也有些偏差,干燥微凉的皮肤便先一步贴上了他的唇。 沈翊然怔然,酥酥麻麻地从嘴唇蔓延到整个面颊。 他没有满足,还想要更多。 胆怯,一触即逝的亲昵还不够,远远不够。 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再靠近些时,唇下喻绥喉结忽而滚动了下。 吞咽很轻,沈翊然的心脏倏而一跳,僵住,像只偷吃被逮住的猫,连呼吸都忘了。 喻绥的睫毛颤了颤。 他感觉到了。 这他妈能忽略就有鬼了。 意识从沉睡的边缘往上游,喻绥皱眉,想睁开眼看看发生了什么,又觉得是意外。 第184章 沈翊然趴在他身上睡着了,乱动时嘴唇蹭到了他的喉结,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用大惊小怪。 喻绥在心里说服了自己,眉心的褶皱还没来得及成形便散开了。呼吸重新变得绵长,正准备顺着困意再沉回去。 意外又来了。 沈翊然攒了半天的气力再不使出来就要散,他一鼓作气地,将寸许的距离缩成了零。 温软落在喻绥的唇角,不偏不倚。 蜻蜓点水间,沈翊然便像是被烫着了般退开,仓皇而狼狈地窝回了喻绥怀里。 沈翊然低头,伏身,脸埋进喻绥的肩窝,眼睛闭上,呼吸调整得又轻又浅。 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安静乖巧地趴在那里,睫毛却扇得厉害,扑棱许久都没能安分下来。 偷亲的人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被偷亲并且全程清醒的人就不太能了。 第264章 喻绥不敢动 喻绥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响着,声音太大了,大到他觉得沈翊然不可能听不见。 喻绥不敢动。 他怕自己一动,就会惊着怀里偷了腥还在装无辜的猫。 把拼命想藏起来的东西全都泄了底。 喻绥就这么僵硬地装睡,呼吸都刻意地放得又慢又匀。 他听见沈翊然的呼吸在静默中变急促了,喘息声细细碎碎的,在他胸口上方颤颤地响着,压抑不住地慌乱和心虚。 喻绥一动不动。 然后他就听见了某人的咳嗽。 被沈翊然死死地压在喉咙里,闷在喻绥的衣襟上,余下点浊重的声响,和肩膀轻轻的耸动。 沈翊然的喘息还没平复,咳嗽又来了,他伏在喻绥身上,不敢咳出声,不敢动得太厉害,怕身下的人被吵醒,把自己的呼吸道折腾得愈发不畅,平白受着这份罪,脸都憋白了。 喻绥的眉头在黑暗中拧了下。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心疼和不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险些要把他那层装睡的壳子冲垮。 他多想伸手去抚一抚沈翊然的背,去揉一揉他的后颈,去哄人,可他不能。 喻绥一动,沈翊然就会知道他醒了,吻就会从暗处被拽到明面上,变成一件需要被解释回应,评判的事。 喻绥只想逃避。 所以他继续装睡。 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什么都没有听到,还很在梦里。 他装着装着,竟真的睡了过去。 喻绥也没想到自己会真的睡着。大概是太累了,身体的疲惫比他以为的要重得多。 再醒来时,太阳都要落山了。 最后一线余晖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床沿上铺了层薄薄的金红色的光,暖橘色的倦意暗涌。 沈翊然还在他身上睡着。 喻绥的意识从黑暗里浮上来,大脑还在半梦半醒之间迟缓地运转着,本能地感觉到了身上熟悉的重量。 他慢慢地睁开眼,暮色里什么都看不太真切,喻绥垂下眼,看见了沈翊然伏在他胸口的侧脸。 沈翊然的脸朝着他的方向微偏着,鼻尖抵着他的锁骨,眼睛闭着。 喻绥移开视线。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 喻绥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沈翊然的脸色白得不像话。 白色比今晨在祠堂里挨完鞭子之后还要惨淡,被水浸透又晾干的纸,又薄又脆,透着灰败的色泽。 暮色里暖橘的光不仅没能给沈翊然的脸颊增添半分血色,反而衬得那白愈发刺目。 沈翊然的嘴唇也是白的。被霜打了的花瓣,边缘微微泛着青紫。 额角的汗干了多少回又再度晕出,喻绥也不知道,汗渍一层叠着一层,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在额前几缕碎发下留下浅白色的痕迹,若盐碱地上析出的霜。 喻绥的眉头皱了起来。 桃花眸沉在人上半身,半遮半掩的腹部。 沈翊然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喻绥的肩头滑了下来,蜷在两人身体之间,无意识地捂着自己的肚子。 沈翊然的手攥得有些紧,力道大到喻绥能看见他手背上隐隐浮现的青筋。 似是难受得厉害,才会在失去意识时依然紧护住自己地按着。 沈翊然无知无觉地昏睡着,眉头浅蹙,脸颊在那阵偷亲之后浮起的粉色,褪得无影无踪。 他的嘴唇也被自己咬住了,下唇嵌在上齿和下齿之间,留下排浅浅的齿痕,有些地方已经有淡淡的青紫色,被反复咬过很多次。 又咬嘴唇。喻绥喉结动了下。 他在难受。 沈翊然了无生气地伏在喻绥胸口,像一尊被遗忘在暮色里的玉像,美则美矣,可看不见活气。 喻绥蓦而呼吸也有些困难,被人传染了么。 操。 喻绥轻哑着嗓子唤了声,“沈翊然……” 他的手指覆在沈翊然紧捂着腹部的手背上,沈翊然手指在发抖,指节青白。 “嗯……”沈翊然在昏沉的疼里也不忘应他。 将散的烟,尾音含混地拖长着,即便在失去意识的混沌里,本能也要回应那个人的执拗。 “醒醒,沈翊然?”喻绥的手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拇指沿着他的指节摩挲了两下,“沈翊然?” 沈翊然的眼皮沉沉地坠着,每往上抬一寸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他听见喻绥在叫他,沈翊然想睁眼的,试了好几回睫毛颤了颤,眼皮抬起来一条缝,又沉沉地阖上。 沈翊然的喘息也愈发急促起来,从昏厥时若有若无的呼吸,变成洇着粗糙细碎哮鸣的喘息。 喻绥看着人苍白的小脸上几度挣扎着想要醒来,却一次次被疼痛拽回黑暗的模样,心口紧缩着疼。 他深吸一口气,仿若一只手伸进了一团混乱的喘息里,稳稳地托住了什么。 “没事,慢慢醒,不急。” 要将人吞没的疼痛稍稍被沈翊然按下去了点。他的睫毛又颤了颤,喘息还是急的,按照喻绥声音的指引,很慢地脱离黑雾。 “咳、咳咳……”沈翊然咳喘了几声,黏腻的东西从肺腑深处被翻涌上来。 他的肩膀跟着咳嗽剧烈地耸动了几下,整个人在喻绥身上颠簸着,手还死死地捂着肚子,指节陷进衣料里。 喻绥眼看着人那副架势跟要隔着层薄薄的布料把自己的腹部按穿似地。 沈翊然浅色的眸子吃力地睁开来,瞳孔从涣散里聚拢,意识回笼的瞬间,在昏厥中被暂时阻隔了的疼痛,便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腹部的绞痛清晰地在他胃里一下下地剜着,拧搅着。 无处可逃的撕裂感。 沈翊然的脸在清醒过来的那刻白了一个度,因昏睡而浮起的淡粉也惨白惨白的。 含着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泪的眼睛,对上喻绥不咸不淡的打量。 沈翊然在潜意识催促下去咬自己的嘴唇。 下唇嵌进上齿和下齿之间,齿尖陷进已经被咬过无数次的唇肉里,想要借着这处的疼痛来分散腹部无时无刻不在找存在感的绞痛。 沈翊然的牙齿刚要使劲。 喻绥微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沈翊然的耳廓,似笑非笑地说:“别咬了。” 第265章 喻绥毫无负担地担下罪名 隐隐的压迫感坠在沈翊然耳边,“嘴生在仙君身上也是受苦了。” 轻笑拂过沈翊然的耳廓,激得他耳根一阵酥麻,连着正要咬下去的力道都松了几分。 沈翊然愣愣地松开了齿尖,嘴唇微张着,唇纹深深浅浅的。 人都疼成这样了,眼眶里蓄着的薄薄的水光却始终没有凝成泪珠,连滴生理性的泪水都没能挤出来。 喻绥拧眉。 “唔……疼……”沈翊然轻声哼着,声嗓又软又碎,细弱地呜咽,他等了又等,喻绥没有说话。 沉默被拉长。 沈翊然趴在那里,耳朵贴着喻绥的胸口不急不缓的心跳声,和自己破碎的喘息形成鲜明的对比。 沈翊然把所有的可能都想了一遍。 喻绥嫌他麻烦了,喻绥不想管他了,喻绥被他折腾了一整天,烦了,累了,不想再应付了。 于是沈翊然蜷了蜷手指,又把嘴唇送进了齿间,咬住了还没消肿的唇肉,用以抵挡腹部绵延不绝的绞痛。 沈翊然哭腔很重,“…喻绥……喻、绥……我疼……” 他叫得断断续续的,隔了好几个急促,窒息感逼得他不得不停下来喘一口,再接着说,里边装着的委屈太重了,喻绥的胸口都被压得有些发闷。 喻绥被人磨得没办法了。 他当然不是不管,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管。 沈翊然咬着嘴唇的时候他叫别咬,沈翊然说疼的时候他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喻绥从来不是一个擅长说漂亮话的人,从前那些哄人的,不着调的情话,不过是为了讨人的喜欢罢了。 第185章 他收回了覆在沈翊然手背上的手,掌心润上温热的凤凰神息。 贴上沈翊然伤痕累累的后背,灵息便顺着他掌心的纹路缓缓地渡了过去,无声浸润着人还没愈合的鞭伤。 喻绥抱着人动了。 他一只手托着沈翊然的腰侧,一只手护着他的后颈,稳稳地坐起来。 沈翊然便从趴在他身上的姿势,变成了跨坐在他身上。两条腿分开来,垂在喻绥腰侧,膝盖抵着床面,朝前微倾着,胸口贴着喻绥的胸口,鼻尖几乎要碰上喻绥的鼻尖。 和险些推心置腹的夜晚相差无几。 近到彼此的呼吸都缠在一起,沈翊然再凑近点就能吻上喻绥的眉心。 沈翊然的心跳漏了一拍,又急促地补了回来,快得像擂鼓。 喻绥轻捏住他的下巴,用拇指和食指卡住他下颌骨的弧度,不容拒绝地将他偏到一边的脸掰了回来。 暮色里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容照得纤毫毕现,额角细密的汗珠,眉心蹙起的纹路,睫毛上挂着的水雾,眼眶里的水光,嘴唇上深深浅浅青紫的齿痕。 白得比方才更甚。 喻绥的指腹抹上他的嘴唇,自齿痕缓缓地划过,触到已经结了薄痂的伤痕。拇指在那片被咬得面目全非的唇肉上重重地按了下。 “都让你别咬了,还咬。”喻绥话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是我没说明白,还是仙君听不懂人话?嗯?” 审视的意味,不偏不倚地扎进沈翊然最撑不住的那根弦上。 沈翊然的嘴唇被他的拇指按着,说不出话,呜咽就被人怼了回去,他委屈得不得了,“呜……你、凶。” 沈翊然声嗓抖得厉害,又湿又软,氤着毫不掩饰的控诉,“你对别人温柔……就对我、很、很凶……呃……” 被短促的痛哼截断。 腹部的痛又涌上来一波,沈翊然身子颤颤,又朝前倾了倾,额头几乎要抵上喻绥的肩膀,又硬生生地撑住了,不肯靠过去。 见人明明疼得直发抖的却还要梗着脖子跟他计较凶不凶的模样,喻绥简直无言以对。 他的脾气算不上多好,从前在沈翊然面前温柔,也只是为了讨心爱之人的欢喜而已,偏偏沈翊然还不怎么领他的情。 说过多少回的毛病,九年前没纠正过来,那喻绥就换一种方式纠正。 “是,”喻绥毫无负担地担下罪名说:“我对傻子最好了,仙君是么?” 不闪不避。 沈翊然愣愣。 他没太分清喻绥说的傻子,指的是这回半道上和他同路的人,还是自己九年前失忆了,傻不愣登地把喻绥当陌生人又当夫君的那段时间。 沈翊然思绪还没转过弯来,咳嗽来得又急又猛,“咳咳……嗯、咳咳咳咳!” 沈翊然偏过头去,用手掩着唇,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咳嗽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他的胸口起伏愈来愈大,呼吸间夹杂着粗糙的摩擦声响,若被困在浅滩上的鱼垂死挣扎的喘息声。 “嗬……咳咳……嗬、呃……”沈翊然的身子在喻绥怀里颠簸着,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来,滴落在他手背上。 他的脸色在那阵咳嗽里白得更加彻底。 喻绥没法坐视不理。 他看见沈翊然咳得胸口起伏也吸不够气,心口便拧得生疼。 喻绥将那些针锋相对的心思收了收,“沈翊然,别急。” 他的手虚虚地圈着沈翊然的腰,不敢收得太紧,怕勒着他剧烈起伏的胸口,又不敢放得太松,怕他咳得厉害时从自己身上栽下去。 喻绥另一只手覆上了沈翊然捂着腹部的那只手,握住了他发颤的手腕。 “慢慢呼吸……”喻绥放缓了调子,哄劝的温柔。 他不再用带刺的话和怀里的病人计较。 拇指在沈翊然的手腕内侧捻了几下,安抚人心。 “沈翊然,松一点。”喻绥说:“这样按着更疼。” 沈翊然当然不依。 沈翊然的手指蜷得更紧了些,指甲隔着衣料在腹部留下几道深深的印痕。 他松了,喻绥又不帮他按揉,只会更疼。 自己按着还能勉强忍一会儿,大不了疼得急了,他就晕过去好了,睡着了就不疼了。 反正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沈翊然一个人躺在衡安殿冰冷的床榻上,腹中绞痛得蜷成一团的时候,没人管他,没人用低沉无奈的声音喊他的名字。 沈翊然早就习惯了,习惯了把疼咽进肚子里,在黑暗中无声地蜷缩着等待那阵疼痛过去。 第266章 喻绥很生气 在疼得受不了的时候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坠入虚无的黑暗。 沈翊然无所谓。 反正是他自己的身子,疼就疼了,忍一忍就过去了,大不了就晕过去,醒来又是一天。 沈翊然无所谓,有得是人有所谓。 很在意的某人看着他那副随便吧疼死算了的冷淡模样,避开沈翊然那双红得让人心口发酸瞪着他的眼睛,故意岔开话题,口吻听起来很冷,像是没把沈翊然的疼痛放在心上。 “仙君亲我时看起来很乖,”喻绥语调平平淡淡的,“怎么亲完翻脸不认人了。” 沈翊然怔然。 眼睛里的神情已经从那一片被疼痛搅得混沌的茫然,变成了赤裸的震惊和窘迫。 沈翊然张着唇忘了合拢。 到底翻脸不认人的是谁? 沈翊然被人岔得没去问他怎么知道。 耳朵尖不受控制地窜上了一抹红。 他疼得不行,腹部的绞痛波未平一波又起。可此刻的窘迫和慌乱,比疼痛还要烈几分,心在胸腔里乱跳着,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喻绥静静看着人又疼又窘,想问又不敢问,耳朵红得要滴血的模样,再怎么硬的心也该软了。 喻绥低下头,嘴唇贴近沈翊然的耳廓,蛊惑道:“沈翊然,听话。” 沈翊然的喘息停了两秒,深不见底的桃花眸正凝着自己,复杂而浓烈的东西上面边。 沈翊然愣神地松开,紧紧捂着腹部的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似的,软软地垂了下来,任由喻绥晕着凤凰神息的手掌贴上他因用力按揉而微微发红的腹部。 喻绥的手掌覆上去的那一瞬,沈翊然的身倏而颤抖了下。 不凤凰神息的温热透过他薄薄的里衣,渗进沈翊然冰凉的皮肤,沿着根根分明的肋骨往里渗。 喻绥任劳任怨地给他揉着肚子,掌根按着那团拧在一起,硬邦邦的胃囊,打着圈缓缓地揉着。 他没有像很久以前那样,用不着调的语气甜言蜜语地哄他,从前他给人揉肚子的时候,嘴里总是不闲着,边哄边又笑嘻嘻地凑过来在人家额头或耳朵上啄一口,把人闹得脸红心跳,连疼都忘了。 可现在喻绥什么都不说。 沈翊然的耳根子清净了不少。 没有甜言和要把人溺死的温柔。 他安静地跨坐在喻绥身上,刺骨的绞痛,成了钝钝的,可以忍受的闷痛。 沈翊然不满足。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满足。 喻绥在给他揉肚子,喻绥用凤凰神息帮他止疼,喻绥已经做了很多了,比他能想到的,敢奢望的都多。 可沈翊然偏偏不满足。 他觉得少了什么。 沈翊然习惯了喻绥的温柔。 热烈张扬的,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他面前的温柔,会让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被珍视的人。 可现在的喻绥对他很冷漠。 沈翊然在心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觉得不对,可又找不出更合适的词。 沈翊然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明明已经得到了比过去九年加起来都多的温暖和触碰,可他就是贪心地,不知足地想要更多。 沈翊然肚子里娇贵的胃又闹腾起来了。 腹部的绞痛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比方才更密更急了,沈翊然身子一缩,额头抵上了喻绥的肩膀,没靠上去,只悬在那里,犹豫要不要擅自依靠。 “疼……啊、好……好疼……喻绥、喻绥……”沈翊然喘着,眼睛红红的,像兔子,眼眶里的水晃了又晃,却始终没有凝成泪滴。 喻绥厌恶他哭,沈翊然小心翼翼地把眼泪憋回去。 沈翊然止不住地痛吟,“呃……唔…” 喻绥立刻摸到了他闹腾的胃。 胃脘在他掌下痉挛着,一下下地收缩,抽搐,拼了命地想要挣脱主人的束缚。 喻绥抿唇,掌根找准了人痉挛的位置,重重地按了下去。 沈翊然被人按得身子抖抖,朝前一耸,脊背弓起来又弹回去,他的本能反应快过了大脑,唇又送进了齿间,牙齿堪堪咬住下唇那处已经结了薄痂的伤口,还未使劲。 “不许咬。”喻绥的声嗓沉沉得命令。 沈翊然的牙齿悬在唇上,停了停不情不愿地松开了。他的嘴唇微微噘着,小脸苍白,看着就叫人心里发酸。 第186章 “是胃痉挛,”喻绥的嗓声比方才柔和了些,“揉开就好了。” 喻绥掌根又动了起来,和方才揉肚子的力道完全不同。 喻绥探出来这一团拧死的胃囊不揉开不行,力道便重了很多,掌根压着那团痉挛的肌肉,打着圈,持续地加力。 在人胃上上反复地切割,碾磨,要把被疼痛冻住得僵硬的玩意揉散开来。 沈翊然哪受得住他这个揉法。 力道太重了,重到他的身子在喻绥怀里不住地打着颤,眼眶被那一阵阵涌上来的剧痛按得红了一回又一回。 眼泪在那个位置蓄了又退,退了又蓄,仿若涨潮又退潮的海水,每回都快要漫过眼眶的边缘了,又在最后被逼了回去。 不能咬自己的嘴唇,沈翊然能忍,喻绥说了不许咬,他就不咬。 沈翊然牙关咬得死紧,牙齿磨着牙齿发出很轻地咯吱声,可痛意不够,不够分散腹部的剧痛,他需要把注意力从胃上的疼拽出来。 于是沈翊然另辟蹊径,一口咬在了自己无处安放,还在不住发颤的手腕上。 又急又狠,没有犹豫,牙齿直接陷进了腕侧白腻的皮肤里,不顾一切地往下啃。 那处的皮肤太薄了,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沈翊然牙齿陷进去后,火辣辣的痛剔透从手腕窜上来,沿着手臂一路攀升,终于如愿将腹部的绞痛压下去了点。 沈翊然闷闷地痛哼了一声,“唔……” 喻绥服了。 他怔神地看着,忘了制止,有几秒忘了自己该做什么,大脑一片空白,这人咬自己倒是一点都不带犹豫的,比我下手还狠。 操,神经病。 就这几秒的工夫,沈翊然的手腕已经被咬得面目全非了。 合着身体是自己的就能随便作贱呗。喻绥很生气,美人仙君九年来好的不学坏的不改。 第267章 喻绥怎么会听不出来呢 沈翊然皮肤上烙下一圈深深,润着青紫色的齿痕,齿印的边缘已经在渗血了,殷红的血珠从那几个咬得最深的位置慢慢地沁出来,顺着腕侧青色的血管缓缓地往下淌。 涎水混着血色的液体从他咬紧的齿缝间渗出来,沿着手腕的弧度慢蜿蜒而下。 喻绥眉头紧锁,压不住的焦躁和心疼总算占了上风,“松嘴,沈翊然。” 沈翊然不应他。 他睫毛颤得厉害,根本听不见他说话,齿痕又红了一圈,血珠跟着再度渗出几滴。 “沈翊然。”喻绥又叫了声。 他的手还按在沈翊然的胃上,不敢停,也不能停,胃痉挛就是要一直揉才能揉开,停一下前面的功夫就白费了。 沈翊然还是不应他。 他的牙齿咬得更死了,下颌骨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太阳穴上的青筋隐隐浮现,用全身的力气在和自己较劲。 喻绥没法子了。 他腾出那只搂着沈翊然腰的手,沈翊然没了支撑的上半身便颤颤巍巍的,额头撞上了他的锁骨,又被喻绥稳稳地兜住了。 他抓住沈翊然那只正在自我惩罚的手,手指扣住他的手腕,拇指抵在他咬紧的牙关两侧,用力地掰开他的嘴。 沈翊然的牙齿在他的手指上刮了一下,喻绥顾不上那些。 他将人被咬得面目全非的手从沈翊然的齿间解救出来,举到眼前看,圈齿痕深深地嵌在苍白的皮肤上,若残忍自毁的纹身。 “咬得够狠的啊,仙君。”喻绥叹息似地评价他。 喻绥紧紧禁锢住沈翊然的手,五指圈住他的手腕,指腹压着他手腕内侧突突跳动的脉搏,刚好够让他挣不脱。 一边又继续揉着人闹腾的胃。 沈翊然没了腰上那只手的支撑,整个人歪斜着,鼻尖埋在他的颈窝里,身子随着喻绥按揉胃部的力道抖着,筛糠似的。 他闷不吭声地抖了好久,喻绥险些以为他已经疼得昏过去了。 喻绥把沈翊然的眼眶都揉红了好几回。 喻绥数的。 第一回红是在他掌根最重的那下按下去时,沈翊然的眼尾像是被人蘸了胭脂轻抹了下,晕开浅淡的艳色。 第二回红是在他加力揉第二圈时,绯色从眼尾蔓延到整个眼眶,像是被人用手掌捂着捂出来的血潮。 后来,沈翊然的眼眶红了又淡,淡了又红,可他就是没有哭。 沈翊然沙哑着嗓子开口,“我……真的、很……很疼……”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被一阵急促的喘息搅成了零碎而无意义的气音。 沈翊然眼皮低下来,不敢看喻绥。 他怕喻绥觉得他在博同情。 沈翊然真的只是想告诉喻绥他很疼,不是想让喻绥可怜他。 可说了又怎么样呢,说了也不会有人心疼,在意,只是给人添麻烦而已。 可他还是说了。说完了又后悔,后悔了又觉得委屈,他有什么资格委屈呢,喻绥仁至义尽,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沈翊然又觉得喻绥对自己实在凶。 冷冰冰的,只是对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保持礼貌的耐心。 沈翊然只想要多一点点怜惜而已。 喻绥怎么会听不出来呢。 他怎么会不知道沈翊然想要什么呢。 九年前,他也只是想要一个拥抱而已。 想要沈翊然在剑刺穿他胸口之前抱抱他,可谁理他了。 喻绥闭了闭眼。 心脏被人重重地踩了下,手又重新动了起来,掌根压着松开大半的胃囊,打圈揉着。 “我知道。”喻绥还是没狠下心沉默,“我知道仙君疼。”他说:“再揉一会儿,很快就好。” “沈翊然,你知道的,”喻绥抿抿唇,嗓声沉哑难辨,严严实实的藏着一肚子关心,“我很会伺候人。” 所以不管怎样都比你自己在那胡乱按半天,越来越难受的好。 喻绥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人突突跳动快得不像话得脉搏,“没事的,信我,嗯?” *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转眼大半月。 这半个月里,喻绥有时候会恍惚地觉得,这压根不是什么槐安幻梦,而是他真实经历过的人生。 晨起时窗外透进来氤着海腥味的风,回廊里穿行时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咯吱声,沈翊然伏在他胸口时平稳而绵长的呼吸。 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到喻绥的意识会在某些瞬间忘记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坠入这里的。 喻绥偶尔会想,如果就这样过下去,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但又会因为一些这样那样不合时宜的动荡而醒神。 不醒神也没办法啊。 哪有人上一秒还打着地铺,裹着薄毯,听着沈翊然在榻上轻微的咳嗽声入睡,一觉醒来就在青楼的? 漾湘楼。 喻绥意识还泡在一片黏稠的雾气里,像有人在梦里给他灌了一大碗迷魂汤,把理智和警觉都泡得软绵绵的。 身下的褥子柔软得不像是他打了半个月的地铺,绸缎的被面滑得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溜走,空气里飘着熏得人头发晕的脂粉香气。 更让喻绥头皮发麻的是,他手臂是伸出去的,五指松松地拢着,似睡梦中都不肯放手的姿态。 喻绥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张陌生精致的,画着浓艳妆容的脸。 脸离他很近,喻绥能闻沈翊然身上清冷的梅香截然不同的脂粉味。 少年眉目清秀,一双鹿眼又大又圆,眼尾微上挑着,氤着天生的,我见犹怜的妩媚。 他的长发散在枕上,黑得像墨,衬着雪白的颈子和锁骨。 喻绥的大脑在这刻彻底空白了。 他不会……犯事儿了吧。 不会不会。 不至于不至于,这要是有什么作风问题,那他外公得一棍子打死他。 至于喻绥是怎么从沈翊然榻前的地铺上一觉睡到了这张柔软得不像话的床上。 他的记忆被人剪断了,中间那截胶片被丢到十万百千里外,怎么都拼不回来。 他的手还搂着那个少年的腰。 哕。 喻绥莫名犯恶心。 喻绥的手堪堪放下一半。 手指一根根地从人温热的腰侧松开来,怕惊动什么,没能给迷离争取到思考的时间。 喻绥指尖还残留着人身上的温度,可他顾不上那些了,因为,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第268章 喻绥心里咯噔了下 喻绥的手僵在半空中。 桃花眸越过门槛上被踹出来的裂痕,落在门口站着的人身上。 沈翊然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长衫的领口微敞着,露出氤着淡淡淤青痕迹的锁骨,衣料上压着几道深深的褶皱,被人仓促地披上,来不及整理的模样。 沈翊然头发没有束起来,散在肩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砖地上,脚趾因为冷而蜷缩着。 又不穿鞋。喻绥皱眉。 沈翊然也是懵懵的,完全没搞清楚状况的神情,刚从某个地方匆匆赶来,还没来得及把气喘匀。 第187章 “你……”喻绥开口后觉得自己有必要喝水。 沈翊然浅色的瞳眸晨起时未散的倦意和一路疾行被风吹出来的潮润。他的呼吸还有些急促,胸口在月白色的衣料下起伏着。 他盯着喻绥的手。 哦,准确的是凝着喻绥揽着人腰,距人腰肢不过寸许的距离,五指张着,被定在原地的手。 沈翊然周遭瞬冷。 喻绥心里咯噔了下,无来由的求生欲让他立刻把手搁在身侧的褥子上,摊开,一动不动,向人证明自己的清白。 辩解苍白无力得可笑。 喻绥也想坦然,可呼吸慌乱手足无措地四处乱撞。 他分明就是无辜的,沈翊然能不知道么?他昨晚可是在人榻边打地铺的。 虽然不管他怎么打地铺,沈翊然身上青青紫紫的欢好痕迹就是每天都没褪过。 搞得他每回晨起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禽兽。 沈翊然眉尾扬了下,不像是来听解释的,倒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问罪的眼神还没落稳,喻绥身侧的少年先动了。 少年方才被那声踹门的巨响吓得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像只受了惊的兔子,怯生生地打量着门口那个浑身散发着冷意的白衣人。 又伸手去揪喻绥绯色的衣角。 从被子里慢慢地探出头来,露出楚楚可怜的小脸,可怜兮兮地望着喻绥,“官人……” “您……您可得给妾身做主啊……” 少年鹿眼里的水光晃了晃,悬在眼眶边缘,摇摇欲坠的,越发显得可怜。 喻绥自榻上起身,冷睨了他一眼。 似挑剔的鉴赏家在审视一件并不值钱的赝品,晕着意兴阑珊的倦怠。 而后他忽然笑了起来。 “你……”喻绥语调拖得懒懒的,隐着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的戏谑,“别哭啊。” 喻绥歪了歪头,很认真地给人提建议,“哭起来就不好看了。” 少年的眼泪僵在了眼眶里。 他们其实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在人喝醉后窝上床,他们这儿的人大多卖艺不卖身的。 卖身是另外的价钱。 恍惚间听见人说,你不是说要我做主么,你不是要装可怜博同情么,那你就哭啊,哭得好看也行,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哭起来一点都不好看,我为什么要为你做主?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客人,有的会在他撒娇时把他搂进怀里哄,有的会在他哭的时候手忙脚乱地擦他的眼泪,会在他叫官人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 喻绥笑眯眯的没在动过唇,温柔比冷脸还可怕。 沈翊然还站在门口。 他的肩背绷得直直的,尤其是见喻绥对人笑时,呼吸都重了几分,胸腔很堵,逼迫他的肺叶不得不更用力地收缩扩张才能维持最基本的供氧。 沈翊然嘴唇抿成一线,等喻绥推开那个少年走过来,或是等自己攒够转身离开的力气。 沈翊然回过神时,自己已经狼狈地走出去好几步了。 “沈翊然,你等……”喻绥倒是想出去来着,奈何被人缠着,动弹不了一点。 你他妈倒是等我一下啊。 沈翊然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间屋子里出来的。 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每步都像是要把膝盖从地面上拔起来,腿软得几乎撑不住身子的重量。 月白色的衣摆拖在地上,沾了灰,蹭了尘,下摆的边缘已经变成了灰扑扑的颜色。 沈翊然走得很急,呼吸都跟不上脚步的节奏,胸口越来越胀。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小雪追了上来。 她小跑着跟在少主身后,嘴里念念有词地碎碎念着,不大不小,刚好够沈翊然听见每个字,理直气壮。 “我就知道少君不会老实待在少主身边的,”少君近日太过规矩,小雪憋了许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怨气,像壶烧开的水,盖子都压不住了,“小门小户出来的穷酸鬼就是这样朝三暮四……被灭门也是活该——” 沈翊然的脚步倏忽一顿。 身子因惯性朝前倾了倾,堪堪稳住,没有跌倒,他转头瞥了人一眼,“你说什么?” 小雪脊背发凉,少主生气时说话总这样。 边缘锋利的冰刃,贴着皮肤滑过去,不疼,可凉意会渗进骨头缝里,很久都散不掉。 小雪被人看得心里一紧,少见地没有退缩。 她的脖子梗着,下巴扬起,嘴唇抿了抿,破罐子破摔,“我说!” “少君既然娶了少主又不一心一意对待少主,再受罚便是自找的!” 说完,小雪的眼眶就红了。 她不是不怕少主生气,她只是替少主委屈,替少主不值。 少主的脾气她是知道的,看着冷,心比谁都软。 当初逼着少君娶他,那是少主这一辈子做过的最不像自己的事。 小雪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少主不是非要少君不可,少主只是太孤单了,孤单了太久,太久太久,久到以为这世上不会有人愿意留下来陪他了。 在孤独最难以忍受时见到了光。 所以才用最笨的办法,去抢,去逼,去灭人满门,去把所有的路都堵死,只留下一条,留在他身边。 小雪在心里想:那少君一开始应下来不就没这么多事了,还逼得少主走到那一步。 嘁,假矜持。 小雪是无条件站在少主这边的。 这世上谁都可以不信少主,她不行。 少主是她的天,是她的地,是小雪在风雪夜里被捡回去时,蹲下来,用帕子擦掉她脸上脏污,温温柔柔的身影。 第269章 喻绥九年前在羡星海崖边摇摇欲坠时也这么疼么 小雪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少主好。 可原先好好地往前走得少主在小雪道出心里话后,脸色忽而白了。 突如其来,眨眼间就惨白惨白的。 沈翊然身子晃了晃。 整个人都朝一边倾斜过去,似是脚下踩着的地面突然塌了一角,重心不稳,膝盖一软,整便无力地半蹲了下去。 沈翊然的手按着心口,掌心紧紧地贴着薄薄的衣料,冷汗从他额角里沁出来,密密匝匝,在走廊暧昧的光线里闪着泠泠的光。 顺着沈翊然的眉骨,鼻梁,颧骨,慢往下淌,滑进他的眼角,激得沈翊然本能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便多了点红血丝。 他们正站在漾湘楼二楼阶梯的边上。 身后是那条长长的手指铺着猩红色地毯的走廊,身前是那道蜿蜒而下,通往一楼的宽阔楼梯。 楼梯的扶手是红木雕花的,栏杆上挂着一盏盏的绢纱灯笼,在午后的光线里晃着暧昧昏黄的光。 来来往往的人从他们身侧走过,有喝得醉醺醺的客人搂着花枝招展的姑娘上楼,有小厮端着酒菜小跑着送进各个雅间,有浓妆艳抹的男子女子倚在栏杆边嗑着瓜子,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楼下的人来人往。 沈翊然蹲在那里,被来来往往的人潮推搡擦碰着,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小雪手忙脚乱地想先把少主扶到一边,不让他挡着楼梯口的人流。 她的手刚伸出去,还没来得及触到少主的手臂,就被突如其来的力量推到了一边。 肥硕的身影从楼梯下方走上来。 一个衣着华丽的胖子,穿着件酱紫色的锦缎袍子,袍子上绣着大朵大朵的金线牡丹,在光线下闪闪发光,刺目得很。 他的腰身粗得像一尊弥勒佛,肚子上的肥肉将袍子撑得紧绷绷的,每颗盘扣都像是随时会崩开。 男人脸红得像煮熟的虾,鼻头上布满了酒槽鼻特有的红色血丝,一双绿豆大的眼睛浑浊而迷离,瞳孔涣散着,嘴角挂着亮晶晶的涎水。 一看就是喝了不少,醉得不轻。 胖子走到沈翊然身后时,小眼睛扫过蹲在楼梯边,苍白单薄的身影,脚步蓦而顿住。 他嘿嘿笑了两声,又闷又浊,开玩笑似地,直接伸出那条粗壮的腿,膝盖朝着沈翊然的后背。 用力一顶。 猝不及防。 沈翊然的身子猛朝前栽去,来不及挣扎缓冲,毫无防备,直直地朝着楼梯扑了下去。 骨碌,骨碌。 沈翊然身子在楼梯的棱角上翻滚着,肩膀撞上台阶的边缘,肋骨磕在坚硬的石面上,脑袋在一级级的阶梯上弹跳着,继而便是叫有意无意的围观者都牙酸的撞击声。 月白色的衣袍在翻滚中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墨发缠在扶手的雕花上,扯断了几缕,散落在猩红色的地毯上。 沈翊然滚了一半,在楼梯转角处才堪堪停下来,整个人蜷缩在那里,四肢以不自然的扭曲姿势弯折着,月白色的衣袍上沾满了灰,发丝散乱地覆在苍白的脸颊上,遮住了半张脸。 疼。 疼。 浑身的骨头都像被人放在石臼里一锤一锤地碾碎了一样,肩膀,肋骨,脊背,骨盆,数得到的,数不到的,每处都疼。 第188章 好疼啊。 喻绥……好疼啊。 喻绥九年前在羡星海崖边摇摇欲坠时也这么疼么? “呃……” 沈翊然的意识在剧烈的撞击中碎成了无数片,又被铺天盖地的疼痛一片片地黏了回来,黏得歪歪扭扭的,到处都是裂缝。 沈翊然还没来得及喘出一口气来,一只肥腻,洇着很浓酒气的手,便捏住了他的下巴。 下颌骨被捏得发出咯吱的声响,沈翊然的脸被那只手强硬地掰了过来,仰起,暴露在那双浑浊,色欲熏心的绿豆眼下。 衣着华丽的胖子蹲在他身前不,庞大的身躯堆在那里,将楼梯转角的光线遮去了大半。 他醉醺醺地,上下打量着沈翊然的脸,“小美人儿……” 胖子说话嗓音又浊又腻,一缸发酵过度的酸水里捞出来的,润着酒臭和口涎的湿气,“摔疼了吧?一个人啊?本侯疼你啊?” 他的指尖在沈翊然的下巴上摩挲着,触感肥腻而潮湿。 像滑腻的虫子在下巴的皮肤上缓慢地蠕动着。 沈翊然胃里翻起强烈的恶心,险些盖过他浑身上下的疼痛,从胃囊最深处涌上来,堵在喉咙口,酸涩苦腥的,呛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啊——!有人摔下来了!” “血,血、他他,他流血了啊……” 有人惊叫了声,扎进沈翊然混沌的意识里。他睫毛颤了下,吃力地睁开眼。 他看见了满脸红光的胖子,沈翊然偏开脸,视线往下移了移。 沈翊然的脚边。 有滩血。 一点一滴,零零散散的血迹,积成正在迅速扩散的血泊。 殷红温热的,艳色从他的身下源源不断地淌出来的毫无节制地涌着,将猩红色的地毯染成更深沉近黑色的暗红。 他撞到哪了?沈翊然懵然间喉头动一下都疼。 血泊的面积在扩大,向四周蔓延着,侵入了楼梯的缝隙,洇湿了他散落在地的丝缕墨发和袍角。 沈翊然怔怔地看着那滩血。 大腿根黏黏腻腻的,衣料贴在上面的触感又湿又滑,温热稠厚的液体正从身体最深处不可控制地往外淌。 和九年前某瞬的感觉重合,沈翊然浑身发冷,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余下锥心刺骨的绝望。 浅色的眸子红得厉害,沈翊然抿了下唇,有些无措。 梦而已,梦而已,沈翊然要把他杀了,不,要让他生不如死。 他忍着浑身骨头都被碾碎的疼痛,忍着腹部越来越清晰的撕裂绞痛,召出了泠水引。 银白色的长鞭从他掌心窜出去,似闪电,牵着凌厉的破空呼啸,狠狠地抽在了那张肥肉快从脸上溢出来的脸上。 血肉横飞。 胖子的脸上从眉心到下颌炸开了深深的,皮开肉绽的口子,鲜血从他的伤口里喷涌出来,溅在沈翊然的衣襟,手背,脸上。 胖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朝后仰去,肥硕的身躯重重地砸在楼梯的台阶上,震得墙壁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 第270章 喻绥在哪里 沈翊然的脚是软的。 他被小雪从身后抱着,架着,才勉强没有瘫倒下去的。 沈翊然膝盖小腿,连着脚踝都在发抖,抖得整个人被风吹得快要散架的叶子,随时都会垮塌下去。 他的手还握着泠水引,手指不住地发颤,鞭梢垂在地上,银白色的光芒明灭不定地闪烁着。 “他…比我疼了么……” “死、死了么?” 小雪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似乎是少主打得好之类的,沈翊然很努力在听了,可还是听得不大明了。 “唔,”沈翊然嘴唇在翕动,却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我、我好疼啊……” “喻绥、喻绥……疼,我疼……” 沈翊然嚅喏着某人的名字。 他是不是要死了。 也好,也好。 死了喻绥就原谅他么,要不衬着现在还能动弹让人再捅自己一剑好了。 好痛。 不是梦么,怎么这么疼啊。 沈翊然的念想剧烈的翻滚和疼痛中碎成了太多片,拼不回来,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剩个无助的念头还在模模糊糊地发着光。 喻绥。喻绥在哪里。 喻绥在哪啊…… 小雪吓坏了。 她的手环着少主单薄的腰身,将那快要散架的身子箍在怀里 小雪眼泪掉了出来,滴滴答答的,吵得沈翊然心慌。 “少主……少主……”小雪只会重复这两个字了,在周遭血腥气里飘着,无处可落。 那个自称什么侯爷的胖子被随从们七手八脚地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脸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将他整张脸染成狰狞猩红的面具。 胖子的小眼睛从血泊里睁开,瞧着沈翊然,赤裸裸,不加掩饰的暴怒和杀意沉在人身上。 “给我——”胖子的嗓声嘶哑而尖利,“给我把这个贱人拿下!” 他身边的那些狗随从们得了令,像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张牙舞爪地朝沈翊然扑了过来。 他们手里拿着刀,有拿棍棒的,有赤手空拳的,个个脸上都扬着仗势欺人,兴奋到扭曲的表情,仿佛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的白衣人,已经是他们案板上的肉,任凭宰割了。 沈翊然的嘴唇很浅弯了下,疲惫又无奈的人对着一群不知死活的蝼蚁露出怜悯和嘲讽。 他一个人倒能脱身。 泠水引在手,三界之中能拦住他的人少之又少,何况是这群连修士都算不上,只会仗着主子狐假虎威的狗腿子。 可沈翊然还带着一个小雪。 他不能用泠水引大开杀戒,鞭子的力道太大了,抽在人身上非死即伤,他不能带着小雪杀出一条血路,那不是在救人,是在把两个人一起往绝路上逼。 鞭子也不好抽坏了青楼的柱子和栏杆。漾湘楼是无辜的,这些姑娘公子们也要做生意养家糊口,他把这里砸了,人家怎么办。 沈翊然打得束手束脚的。 泠水引在他掌心里缩成了短短一截,像条柔软的银白色丝带,沈翊然只用它来格挡,推拒,将那些扑上来的人拨开,而不是抽断他们的骨头。 该出去打的,沈翊然恍惚间反思,在这地儿想拉人陪葬都难。 可他的体力已经撑不住了,从楼梯上滚下来摔断的骨头,被拳头和棍棒砸中的皮肉,腹部强烈的,正被撕扯着往外拽的剧痛。 叫沈翊然的视线跟着蓦忽,瞳孔一点点地涣散,手心里的泠水引也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像条湿滑的蛇。 可怎么会握不住呢,他不是泠水引的主人么。沈翊然想。 脚被谁绊了下,沈翊然身子往前栽,又被小雪从身后拽住,堪堪没有倒下。 沈翊然的后脑被人用什么砸了下,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旋转了起来,天旋地转,耳畔很多人的声音杂在一块,遥远朦胧,隔了层毛玻璃。 他用手捂着心口,呼吸在每回心跳中都变得更困难,肺叶被压得扁扁的,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沈翊然指节蜷曲着,指甲掐进胸膛的皮肤里,隔着衣料留下红痕。 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可气吸进去一半就被堵住,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成了嘶哑的喘息。 沈翊然意识先于身体一步垮塌,紧跟着腿软了下去,膝盖撞在楼梯的棱角上,可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疼的范围过于模糊,太疼了,疼到沈翊然已经分不清哪一处疼是哪一处的了,无边无际的痛,若深不见底的黑色沼泽,将他吞噬。 残存的意念,在昏厥的前一刻,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沈翊然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哪里流血了。 不是磕破的额头和被人砸破的后脑,不是零星浅表,皮开肉绽的伤口。 是肚子。 还没来过这世上的小生命在流逝,所以才和九年前某瞬一模一样。 从楼梯上滚下来时就开始了,一直被沈翊然忽略的腹痛,原来从来就不是胃痉挛。 是有人拼尽全力地想要留下来,又不得不走的,撕心裂肺的告别。 沈翊然大脑空白。 梦里,也算是喻绥的吧。即使喻绥没对他做什么。 沈翊然侧过身。 身子铺天盖地的眩晕中艰难地翻转了下,缩起来,他的膝盖蜷起来,贴着小腹,手臂收拢环着还在往外渗血的温热平坦的肚子。 周围嘈杂静了半秒,又躁动起来,没人再动手了。 沈翊然听见小雪在哭,哭什么呢。 沈翊然侧身蜷着,赤色的血从他的身下缓慢无声地蔓开来,脸色白得像雪,嘴唇也是燥白的。 沈翊然对一切的感知都不明了,时间也一样,也许过了半个世纪那么久,他被人抱进熟稔入骨的怀里。 “沈翊然……” 第189章 “仙君?你伤哪了?” “怎么流这么多血……” “沈翊然……沈翊然,你别睡……” 喻绥在人走之后就火烧屁股似地赶快了结了天降的情债,丢下哭得梨花带雨的人儿就赶来了。 他记得自己离看见人离去的背影才没过多久吧,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谁的怀抱接住他时,沈翊然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可叫的不是他想听的,没一个字是沈翊然想听的。 第271章 喻绥又送他归西了 还离他好远好远,生怕跟他扯上干系般。 “喻绥……喻、绥……救…孩子……” “对不起……” “我…我想……走……” “我……咳咳、对不起……对、对不起……” 沈翊然后悔了,当时他就该直接带着喻绥破阵走人的。 来龙去脉关自己屁事,阵破了,来时见着的那个大限将至的鲛人也活不了了,便不会再祸害百姓。 也不会把自己闹成人不人鬼不鬼的狼狈样。 归根结底都是一步错步步错的选择使然。 沈翊然分不清那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的有人在叫他,他甚至分不清那是喻绥的声音,还是他自己在心里念了太多次,念到已经刻进了骨头里的回响。 “……什么孩子?”喻绥愣了下,喉头攒动,“没有孩子,沈翊然,没有孩子,别怕。” “沈翊然……” 怎么会没有孩子呢,有的。 有啊。 沈翊然听着喻绥说了句什么,叫他不要道歉之类的,沈翊然的手指蜷了蜷,想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留不下。 沈翊然再要道歉的话被堵在喉咙里,被一口涌上来的腥甜吞没了,化作一声含叹息般的呜咽。 身子在人怀里彻底地沉了下去。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沈翊然淹没了。 梦里有水滴落的声音,啪嗒啪嗒,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着。 下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于是沈翊然也没看见他昏过去之后发生的一切。 沈翊然掉在地上的墨色头发被血黏成了一绺绺的,湿漉漉地贴在地面上,在猩红色的地毯上蜿蜒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喻绥将那些发丝拢了拢,长长的一缕,绕在指间,掌心晕开凤凰神息。 凤凰神息沿着发丝灌注进去,似在喂养一根快要枯死的藤蔓。 牵机丝不知所踪,喻绥能幻万物为牵机丝。 喻绥将丝线甩了出去。 发丝在他手中化作凌厉的光线,在空气中划出撕裂布帛般的声响,毫无偏差地缠上了胖子的脖颈。 那个自称什么侯爷的,肥硕的脸上还淌着血的天潢贵胄。 金色的光线收紧的瞬间,胖子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喻绥看见了他睁不开的眼睛里不加掩饰的恐惧。 嗓子的嘴巴张得大大的,想喊叫呼救,可喉咙被金色的光线死死地箍住,被掐住了脖子发出的咯咯声。 嗓子的脸从通红变成青紫,紫黑,嘴唇翻着,眼珠凸出来,舌头伸在外面,涎水和着血沫从嘴角淌下来,滴在他那件绣满了金线牡丹的,已经被血和汗浸透了的酱紫色锦袍上。 喻绥的手腕轻轻一收,那缕发丝便像活了般,在胖子的脖颈上一绞。 鲜血喷涌而出。 胖子的身体僵直了一瞬,肥硕的身躯砸在地面上。 梦境在那一声巨响中动荡了起来。 楼梯摇晃,墙壁开裂,头顶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坠落,绢纱做的灯罩在坠落的过程中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燃成一团团橘红色的,带着焦糊味的火球,在昏暗的空中划出转瞬即逝的弧线。 地面上出现了裂纹,从胖子的尸体下方开始,蛛网般向八方蔓开来,裂缝扩大,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墙壁上的画框歪了,很快从墙上脱落下来。 周围的人尖叫着四散奔逃。 哭喊,咒骂,求救,像锅煮沸了的杂烩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溅得四处都是。 喻绥站在原地,一只手横抱着沈翊然,将人紧紧地扣在怀里,掌心贴着沈翊然后背留了浅淡鞭痕的皮肤,凤凰灵息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掌心渡过去。 另一手握着那缕发丝,喻绥手指很稳,纹丝不动。 沈翊然还在他怀里昏厥着,嘴唇微张,唇角不断地渗出新的,殷红的血来,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喻绥的衣襟上。 喻绥臂弯也是湿的,这是撞着哪了? 怎么大腿也能有血…… 孩子,孩子…… 操。 喻绥想通了什么,暗骂一声。怎么这也能中奖率高达百分百? 沈翊然的呼吸又浅又急,胸口在喻绥的臂弯里急促地起伏着,喉咙深处摩擦的沙沙声很小,可在喻绥听来,却比周围的嘈杂相加都要刺耳扎心。 变故突生。 倒在地上,脖颈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汩汩冒血的肥硕尸体,流出来的血倒流回血管里,断开的筋脉重新接上,停止跳动的心脏重新开始搏动。 喻绥皱眉。这个死胖子还是梦境的关键人物么? 时光倒流都来了。 胖子的尸体抽搐了下,凸出的眼珠慢慢地转了转,从涣散到聚焦,看清喻绥站在他面前。 一袭绯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怀里抱着个浑身是血的白衣人,垂眸看着是桃花眼里是冰封万里的冷。 喻绥眼睛弯了下,笑。 “还能这样么?醒了?正好……”喻绥的嗓音温和地像问候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那再来一次。” 正好他没过瘾。 把美人仙君伤成这样,还想死一次就一笔勾销了么,喻绥收起鞭尸的心,死千千万万次都不够。 既然这样…… 喻绥手下发丝又收紧了。 胖子还没从劫后余生里反应过来,脖颈上那道刚刚愈合的伤口又重新裂开了,鲜血再次喷涌而出,将周围那些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迹又浇上了层新的红。 胖子的身体僵直抽搐,又倒下,像具被人反复操控的,没有灵魂的木偶。 喻绥觉得这个槐安幻梦还是有可取之处的,至少泄愤能够本。 他杀了那个胖子一次,又一次。 每回都是在胖子睁眼的瞬间,才从死亡的黑暗里浮上来,还没来喘完第一口气,看清自己身在何处的刹那。 喻绥就又送他归西了。 干净利落。 周围的人在尖叫哭喊着推搡,奔逃。 呕吐,吓晕,原地对着神佛磕头求饶,朝空气挥舞着刀剑胡乱地砍杀。 神经病。 人害怕了都这样么,吓得尿裤子了再求爷爷告奶奶的,其实压根没人动他们。 梦境的动荡越来越剧烈,楼梯的台阶在一级级地碎裂,多米诺骨牌般,从下往上崩塌,碎成无数的石块和灰尘,坠入楼下漆黑的虚空里。 第272章 不动心能传染给喻绥么 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落,下了场灰白色,瞧不见尽头的雪。 喻绥没功夫看那些,视线始终落在怀里的人身上,定在苍白,沾着血,眉头紧蹙的小脸上。 他的凤凰灵息一刻都没有停过,从掌心渡到沈翊然后背的伤口上, 灵息像条线,将他自己的生命和沈翊然的生命一针一线地缝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可凤凰火燎过的地儿,神息像吞噬了一样,渗进去就消失了,再也没有了踪迹。 一杯水倒进了干涸的沙漠里,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就被吸了个干干净净。 沈翊然的脸色没有好转,嘴角的血迹擦了又渗。 喻绥的眉头拧紧,又松开。 怀里的人身上的血止不住,喻绥就不停。 那个胖子又醒了。 这回,他没再试图挣扎,就那么躺在那里,肥硕的身躯摊在碎裂的地板上。 喻绥没给胖子开口的机会。他手腕一转,那缕发丝便从胖子的脖颈上滑了下来,软软地垂在喻绥的指间,像条懒洋洋地吃饱了的小蛇。 倒也不是喻绥不想杀了,只是大脑短暂地失去了几秒意识。 很奇怪的感觉。 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被慢慢地灵魂正从中间,被抽走。 槐安幻梦在撵他的魂。 梦境是不允许有人用这种暴力的,不讲道理的方式强行篡改它的走向的。 喻绥杀了胖子一次两次,它还能忍,为了泄气足足杀了十五六次,它终于忍不住了。 槐安幻梦用最不讲道理的方式,从喻绥完整的魂魄里生生地碾出了一魂,挤出去。 梦境在也那瞬恢复正常。 崩塌的楼梯修复,碎裂的地板愈合,坠落的灯笼重新升回了天花板,飞溅的血迹从墙壁,地面,栏杆上褪去。 人们被按了暂停键后又重新动了起来。 他们看不见喻绥了。 第190章 他们从喻绥身边走过,穿过他的身体,穿过他怀里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人。 梦境把喻绥连带着沈翊然整个抹去了。 他的一魂被梦境剥离了出来,落叶顺着幻境本该有的走向,预设好,不可更改的河流,飘向了它该去的地方。 喻绥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沈翊然的眉头蹙得比方才更紧了,嘴唇愈发燥白。 手指蜷在喻绥的衣襟上,松松软软的,像连握紧都没有力气的半梦半醒间,无意识的依赖。 沈翊然呼吸在喻绥的耳边响着,轻浅得要命。 喻绥深吸了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被梦境剥离出来,正在顺着幻境走向前行的自己的虚魂。 虚魂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穿着和他一样的绯色衣袍,梳着和他一样的发髻,甚至连走路的姿势都和他别无二致。 脊背挺得笔直,步子不疾不徐,蕴着与生俱来,浑然天成的从容和优雅。 唯一不同的是虚魂没有抱着沈翊然。 他从那个奄奄一息,躺在楼梯转角处的人身边走过,衣袂飘飘,目不斜视地,像走过一个和他毫无关系,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 虚魂领着活过来的小侯爷,走进了走廊尽头一间金碧辉煌的,处处透着奢靡和浮华的包房。 喻绥抱着沈翊然,大摇大摆地跟了进去。 反正没人看得见他们。 包房里倒酒添茶的侍女,在他身边走来走去,从他身上穿过来穿过去。 房间里很快热闹了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虚与委蛇的客套话和言不由衷的寒暄,都像是一层层被剥开的洋葱皮,剥到最里面,露出了核心。 虚魂端起了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琉璃杯里轻轻晃荡着,在烛火下折射出迷离斑斓的光。 他嘴角勾着恭敬而不谄媚,亲近又不失分寸的笑,微微欠着身子,“是是,此事还得多仰仗小侯爷。” 小侯爷坐在他对面,身体已然恢复了原状,脖颈上的伤口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被割断的筋脉,血管,气管都被人天衣无缝地缝合了起来。 胖子端起酒杯,和虚魂碰了下,发出清脆的叮声,仰头一饮而尽,哈出一口带着酒臭的温热白气,用袖子抹了抹嘴角,嘿嘿笑了两声。 “兄台不必客气,”声音还是又浊又腻,和他这个人一样,若放久了的,发霉长了层白毛的猪油,看着就让人犯恶心,听着也一样,“只是——” 胖子的绿豆眼转转,浮现出喻绥再熟悉不过,令人作呕的光。 “这么一位可人儿日日相伴,”他压低声音,字句镶着心照不宣,男人之间才懂的暧昧的笑,“你当真不动心?” 喻绥靠在包房的门框上,将沈翊然又往怀里拢了拢,换了一个更舒服的,不至于勒到他腹部的姿势。 闻言,喻绥的眉梢微动了下,他倒是想看看,这个被梦境剥离出来的,按照幻境原本的走向行事的虚魂,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虚魂顿了下。 悬而未决的空白过后,他的手继续朝前伸去,酒杯和嘴唇碰在一块,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杯沿滑入他的口中,喉结上下滚动,酒被咽了下去。 虚魂放下酒杯,神色如常。 “我若是动心了,”虚魂的嗓声淡淡,“便是对不住九泉之下的父母和尚且年幼的小妹了。” 啧。 嘴还挺硬。 喻绥低下头,看了看怀里昏睡不醒的人,不动心能传染给他么。 沈翊然的眉头没松,嘴唇翕动了下,像是在说什么,只是喉咙无意识地做着吞咽的动作。 他的手指在喻绥的衣襟上动着蜷了蜷,徒劳心酸地挣扎。 喻绥的拇指在沈翊然的手背上轻轻缓缓地摩挲了两下,而后重新抬起头,看向那个虚魂。 小侯爷的眼睛亮了,脸上和气生财的笑容更大,肥肉都被挤得堆了起来,他伸出那只油光锃亮地指甲缝里还嵌着灰黑色的污垢的手,重重地拍在了虚魂的肩膀上。 “哦哦,”嗓子恍然大悟,晕着惺惺相惜,找到知音的兴奋,“兄台真乃当世豪杰。” 虚魂垂了垂眼,笑容淡了点。 “不敢当。”虚魂用不高不低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调子,背一篇背了很多遍的,字句都烂熟于心的课文,“小侯爷才是英雄出少年。” 第273章 喻绥唏嘘 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小侯爷倒了一杯。 酒液从壶嘴流出来时发出汩汩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虚魂放下酒壶,端起自己的酒杯,在手里轻轻转了转,酒液挂上杯壁。 “那我便静候小侯爷佳音了?” 喻绥看着自己那张熟悉好看的脸,听着那些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和他平日里说话的语气别无二致的声音,心里奇怪的感觉越来越浓了。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会说话,说出漂亮周到,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措辞的都是他。 都是喻绥。 怀里的人又呕了口黑血出来。 喻绥回过神,呼吸跟着人一块抖了下,急促几分,他抱着沈翊然的手臂忍不住收紧了一些。 他的喉结滚动,嘴唇抿了抿,想要说什么,把手掌又贴紧了些沈翊然后背,凤凰灵息又加大了点, 灵力正在以不可持续的速度和规模在消耗着他的身体。 贪得无厌,填不满的沟壑横亘在喻绥和沈翊然之间,无论他扔多少灵息进去,都会被那条沟壑大口大口地,连渣都不剩地吞噬掉。 喻绥也快要理清了。 零零散散的,散落在梦境各个角落里,被人故意藏起来的碎片,正在喻绥脑海里一片片地拼凑起来,拼出一幅完整的画卷。 关于幻境走向,下任鲛主,那个孩子,这个梦到底要告诉他什么。 沈翊然扮演的鲛人少主,又到底经历了什么。 孩子…… 小侯爷的声音从包房的那头传过来,打断了喻绥的思绪。 “兄台放心,”胖子踌躇满志,志在必得,早开始在幻想大功告的得意洋洋,他的手在虚魂的肩膀上又拍了两下。 “这回我定秉明父亲,叫他上奏小皇帝,定让那鲛人一族吃不了兜着走——” 虚魂笑了。 原来是这样么…… 串通外人叫自己夫人的母族吃不了兜着走? 少主这是养了头白眼狼啊。 啧啧。喻绥唏嘘,冤冤相报何时了。 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喻绥在脑海里把那幅图的大致轮廓拼出来了,可还有些零星的碎片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位置,无非是…… 无非是下任鲛主,也就是沈翊然扮演的这个鲛人少主,为了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不,不一定是不爱,或许是不自知。 为了嫁给一个爱而不自知的人,灭了他的满门。 少主杀了那人的父母,妹妹,族人,杀了人在这世界上所有在乎,珍视得放不下的人。 只留下他一个人。 用近乎偏执扭曲,病态的占有欲,告诉他,你什么都没有了,你只有我了。 所以你只能留下来,只能留在我身边,只能看着我一个人,只能爱我一个人。 而入赘的少君…… 被灭了满门的,从云端跌入泥沼的,从锦衣玉食的天之骄子变成一个寄人篱下的,没有尊严,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人。 一边享受着和人欢好的滋味,和那个灭了他满门的仇人在床榻上纠缠温存,耳鬓厮磨,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报复。 少君笑的时候在想刀,抱的时候在想毒,亲的时候在想怎么让这个人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于是他勾结了小侯爷。 那个肥得流油的,色欲熏心,自以为是,蠢得像头猪一样的天潢贵胄。 少君利用小侯爷的野心和贪婪,用鲛人一族的秘密,财富,血脉,作为交易的筹码,换取了小侯爷的秉明父亲,上奏小皇帝。 目的也很简单,就是让鲛人一族吃不了兜着走,让他们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让那个灭了他满门的人也失去一切。 父母,族人,地位,尊严,甚至连最后一丝活下去的理由都不剩,和他一样,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 喻绥闭了闭眼睛,连同五感一块闭了会儿。 他不想看那个虚魂脸上的笑了,不想听小侯爷得意得像在品尝胜利果实的笑声。 喻绥把脸埋在沈翊然的发顶,闻见冷梅香才通了五感。 后来或许发生了什么变故…… 或是顾念旧情,许是良心不安。 那个少君在最后一刻才发现,自己恨了那么多年的人其实早就在某一天,某个瞬息、某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刻,从仇人变成了别的什么。 成了个他不敢多想,不愿去想,刻骨铭心,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第191章 所以少君没有赶尽杀绝,没有让鲛人一族彻底覆灭,却也让灭了他满门的人也尝了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他留了从前的妻子一命。 他在想什么呢?喻绥恍惚。 或许他觉得自己已经够仁慈了……我让你活下来了,我还不够仁慈么?你杀了我的父母,杀了我的妹妹,杀了我的族人,毁了我的一切,而我让你活下来了,我还不够仁慈么? 少君甚至都没有亲自动手,他只是借刀杀人,顺水推舟,在那条已经注定,不可更改,通往地狱的路上,轻轻地推了一把。 他什么都没有做。 喻绥冷笑了声。笑声轻闷,睁开眼又见,推杯换盏,相谈甚欢的人,心里冷意越来越重。 那后来呢?那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的故事,喻绥稍微动动脑子也能猜到,恨海情天的爱情故事一般不都狗血而老套么? 幻境关键帧一幕幕晃过眼前。 那个在海底宫殿里濒死的鲛主,被族人遗弃,被爱人和仇人一同背叛,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口气在苟延残喘的鲛人。 那时他的身边大概已经没有了父母,没有了爱人,没有了恨着的人,没有了放不下的人,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初出茅庐的,什么都不懂的,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又刚刚经历了一场灭顶之灾的小少主,和肚子里的孩子。 喻绥的手在沈翊然的腹部停了很久。 喻绥掌心贴着人平坦柔软,微微凹陷,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体温偏低的皮肤,凤凰灵息从掌心里绵绵密密地、一刻不停地往里面渗着。 走投无路的小少主,在失去了一切后,一个人挺着肚子,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是怎么撑过那十个月的。 第274章 喻绥的唇停在他的眉心 在把孩子生下来之后,是怎么一个人抱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一团,在那座荒废,空荡荡的,到处都残留着从前的欢声笑语,如今只剩下灰尘和寂静的海底宫殿里度过每个夜晚的。 小少主在把孩子放在自己已经荒废了的家,转身离开的那刻,眼眶是红的还是没有红的,眼泪是流了还是没有流的,心是疼的还是没有知觉了的。 当时究竟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变故,才让经历了这么多都没丢下自己孩子的小少主,离开。 少君回过神要赶尽杀绝么……喻绥以旁观者的身份,从头看到尾,没找到答案。 剩下一个五六岁,天生无泪的小鲛人,被不怀好意的人抓去要做复活自家孩子的筹码。 又被喻绥捡了回去,养在身边,教会了说话和写字,教会了笑和骂人,教会了怎么用筷子,怎么穿衣服,怎么在被人欺负的时候打回去。 从像团糯米糍一样的小东西,养成个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想要掐一把脸的漂亮孩子。 天生无泪的小鲛人。 阿湛。 是阿湛啊…… 他就说怎么晃过眼前的小孩这么眼熟。 喻绥想起,九年前自己死期将至时天生无泪的小鲛人落了泪。 也算没白养…… 难怪,难怪阿湛不知道自己的生辰,连自己岁数都说不清。 可生他的人总不会不知道,于是每年龙神祭的时候,那个还在世,不知道躲在哪里,不敢露面又忍不住想看一眼的人,就会定下一个孩子的生辰。 年复一年地,用那些无辜的,被寻来,和自己的孩子同一天生辰的孩童,来填补自己心中永远填不满,随着孩子的年岁一天天长大而一天天刻骨的思念和刻骨的愧疚。 孩童的年岁年年在长。 去年要的是十四岁的,今年要的是十五岁的。若再没有,明年便是十六岁。 龙神祭的时间,大抵是那个小少主和阿湛约定的,在海底宫殿等他的时间。 小孩从满怀希望等到不再等待,从每次有脚步声经过都会跑出去,看到听到风吹草动都会竖起耳朵,到再也不去门口张望的那一天。 后来小少主再回来时,人已经不在了。 喻绥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感觉。 他儿子,命也太苦了点吧。 还是个王子命呢,一天福没享上,还爹不疼,娘不爱的。 喻绥的眼睛发酸,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九年前捡回去养得乖乖软软的,偶尔还会调皮捣蛋,但总体来讲还是很让人省心的乖儿子,差点就真的从沈翊然肚子里跑出来了? 操。 喻绥没忍住,哼笑了声。 心酸又好笑。 他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怀里的人就闷闷地咳了两声。 沈翊然嘴唇不受控地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呃”,而后殷红的,洇着泡沫的血,从他嘴角无声地氤了出来。 喻绥的笑容凝固在嘴角,他的手指在沈翊然的唇角轻按了下,擦掉了那抹新渗出来的血,净尘诀在指尖捻了一下,细碎的光落在那片被血染脏的皮肤上,光痕闪闪,血确实被清理掉了。 沈翊然的嘴角恢复了一瞬的干净和苍白,可只几秒,又又新的血丝从紧闭的唇缝里渗了出来。 净尘诀捻了又捻,加到沈翊然身上的次数多到喻绥自己都数不清了,没起任何效果。 凤凰神息的效果也微乎其微。 沈翊然一直不见好。 喻绥的心沉了下去。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他喻绥能永远待在这个梦里,不能永远抱着沈翊然站在这个包房的门框边,看着那个虚魂对着小侯爷赔笑敬酒。 怀里的人在昏厥和呕血之间反复无尽地循环。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直接让槐安幻梦被撕成碎片,渣都不剩。 先破阵。 回海底宫殿,找到沈翊然说的那个王座,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被濒死的鲛主选作阵眼的王座。 毁了它。 大概就可以了。 喻绥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沈翊然安安静静的,鼻梁挺直而秀气,鼻翼随着呼吸翕动着,那幅度很小很小,如果不是喻绥贴得很近,根本注意不到。 人的身体里怎么能有这么多血呢…… 像是永远都吐不完。 没有牵机丝了,美人仙君的头发也凑合。 喻绥向来是行动派。说干就干。 他把人带了回去。 将那缕头发在指尖绕了两圈,打了一个很紧很紧的结,结的末端留了一段不长的线头,绕在他自己的小指上,绕了两圈,也打了一个结。 凤凰神息从他的丹田里涌出来,凤凰鸣叫声叫燎原之火声势浩荡。 将喻绥和怀里的人从这片正在动荡崩塌,被他们抛弃的梦境里,拔了出来。 槐安幻梦在身后灰飞烟灭。 来时无声无息,走时无影无踪。 没人会在意那些过去人的爱恨情仇。 在很久很久以前,鲛人少主孤零零地躺在海底宫殿冰冷的床榻上,睁着那双浅色的,逐渐涣散地、望着这个世界就已经结束了。 那些故事属于他们,不属于喻绥,不属于沈翊然,不属于此刻。 喻绥只想沈翊然有未来。 他想沈翊然能活着。 可别真被困在梦里了。 喻绥站在虚无的空旷里,怀里抱着沈翊然,槐安幻梦像一面被人击碎的镜子一样,碎片慢慢地飘远。 都是假的。 喻绥在心里对自己说,也对怀里那个听不见的人说。 庄周梦蝶罢了,梦里的那些爱恨纠缠,放不下又过不去的,以为是一辈子的事,其实不过是一只蝴蝶扇了扇翅膀,在某个人的梦里,不留痕迹地飞过了几秒。 喻绥垂头吻上沈翊然的眉心,实在是两手都空不出来,看人蹙着眉头又碍眼,只好出此下策,反正美人仙君也不知道。 沈翊然的眉头在温软的轻触中,松开了点,呼吸也平顺了些。 喻绥的唇停在他的眉心,蜻蜓点水,不过瞬息。 庄周梦蝶。 可庄周梦见的蝶,是真的蝶。 梦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真实。 第275章 喻绥现在对这仨字也要ptsd了 沈翊然是在喻绥怀里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过程很慢,清冽气息的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沈翊然整个人裹住。 风吹在他脸上,凉丝丝的,却并不让人觉得冷,因为他的后背贴着个温热的胸膛,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将沈翊然烘得暖暖的。 沈翊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广袤湛蓝的天。 云层在他脚下很远很远的地方,翻涌着流动,风从云海里卷上来,将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轻轻落下。 御剑么? 沈翊然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这个认知让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 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什么,质地柔软的衣料。 第192章 浅色的眸子顺着自己的手指往移动,看见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松松地揽在他的腰侧,手的主人似乎并没有用太大力气,可姿势稳稳当当的,似舍不得用力,又舍不得放手。 喻绥。 喻绥坐在一柄被扩了数倍的灵剑上,剑身宽阔得像一张窄榻,足够他盘腿坐下来,怀里再窝着个人。 他姿态散漫得很,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随意地垂在剑缘,手肘搭在膝盖上,懒洋洋的,像坐在自家后院的凉亭里赏花,而不是在万丈高空之上御剑飞行。 喻绥另一只手揽着沈翊然的腰,指尖松松地扣在那人不盈一握的腰侧,拇指无意识地在人衣料上,上上下下地轻轻摩挲着。 喻绥此时正在心里盘算一件事。 他把从大街上找人强制购买的灵剑扩了数倍,载着人从虞城一路飞出来,御剑往魔宫的方向飞了快一半的路程了,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一件事。 人家可能要去辞妄宗呢。 喻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沈翊然还在睡着,睫毛安安静静地覆着,呼吸轻浅而平稳,脸颊贴在他锁骨偏下的位置,被风吹得微微泛红。 谣言听听得了,正常人谁没事往魔窟跑啊。 喻绥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正琢磨着要不要调转方向,就察觉到怀里人的呼吸变了。 紧绷着,显然是清醒时的呼吸。 沈翊然的睫毛颤颤,却没睁开眼,脸颊往喻绥的颈窝里又埋了埋,确认自己还在人温暖安全的怀抱里后便不再动了,安安静静地装睡。 喻绥的眉梢微挑,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他抱着人的手故意松了松。 喻绥揽在腰侧的手指稍稍卸了力,松松地搭着,像是随时都会滑开。 沈翊然伏在他颈窝里的脑袋便顺着他松开的力道往下滑了滑,埋得更深了,鼻尖抵着喻绥的锁骨,呼吸扑在他脖颈处的皮肤上,又热又潮。 喻绥喉结微微滚动了下,声嗓里含着笑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餍足和慵懒,“仙君都醒了还要碰瓷么?” 沈翊然的睫毛低颤,不睁眼,也不动。 他的嘴唇抿了抿,闷闷应,“嗯。” 被太阳晒化了的糖,甜丝丝地黏在喻绥的心口上。 沈翊然说什么也不肯离开喻绥怀抱。 不仅不肯离开,还变本加厉地往喻绥怀里缩了缩,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像只找到了最暖和的窝的猫,心安理得地赖着不走。 沈翊然的手指松松地攥着喻绥的衣襟。 过了好一会儿,沈翊然的声音又闷闷地响起来,用小心翼翼的语气,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你不是怕高么?” 喻绥的眉梢动了动。 他垂眼看着怀里那颗脑袋,沈翊然终于舍得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一点点,露出一双雾蒙蒙,藏着睡意的眼睛,浅色的瞳仁里映着天光和云影,湿漉漉的。 “你怎么知道?”喻绥问。 他记得自己没有跟沈翊然提过这件事。 怕高这种事,说出来怪丢人的,上辈子堂堂魔尊,天不怕地不怕,偏偏上了高处腿就发软,传出去还怎么混。 沈翊然眼皮掀动,又往他怀里缩了缩,他总后知后觉,但他知道的事情多着呢。 喻绥也没追问,手掌在沈翊然的脊背上轻拍了拍,“还行,”他淡淡道:“御剑快。” 沈翊然还想说什么,喻绥已经接着说了下去,调侃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蓄谋已久。 “我还怕水呢,之前也不见仙君手下留情啊。” 喻绥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本意是调侃逗趣,想看看沈翊然会露出什么表情。 沈翊然好像理解错了。 他怔了一瞬,雾蒙蒙的眼睛里闪过慌乱,似被人冷不丁地戳中了什么不愿意回想的记忆。 沈翊然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灌进嘴里的一股风呛到了,“咳咳……咳……” 咳嗽来得又急又碎,沈翊然来不及捂嘴,只能偏过头,将破碎的咳声从喉咙里放出来。 沈翊然的身子在喻绥怀里微微发着抖,每咳一声,脊背就要弓起来一下,拼命地想要喘气,可每回吸气都会被下一声咳嗽打断。 沈翊然的眼眶很快就被咳红了,睫毛上挂着亮晶晶的水光,“对不起……” 卑微的歉疚。 喻绥现在对这仨字也要ptsd了,他还算善良的吧,从前道歉也没人搭理他啊,喻绥好歹也会不咸不淡地应一声。 喻绥的手覆上沈翊然的脊背。 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里衣渗进去,不轻不重地抚着,缓慢而温柔,喻绥很有耐心,不急不躁。 “我开玩笑的。”喻绥的沉哑的嗓声从沈翊然的头顶传下来,他再次告诉人,“仙君不用总道歉,你不欠我的。” 沈翊然的咳嗽渐渐止住了。 他把脸重新埋进了喻绥的颈窝里,鼻尖抵着那处温热的皮肤,一下下地蹭着。 日冒一泡的嘴唇在喻绥的颈侧碰了碰,轻轻地抿了下人脖颈处白皙的皮肤,像在亲吻。 喻绥收了笑。 听见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几秒,揽着沈翊然腰身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半寸,又在意识到后很快地松开了。 喻绥去看怀里那颗脑袋,沈翊然的睫毛还在颤着,像受惊的蝴蝶翅膀,脸色很白,嘴唇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痂的痕迹。 第276章 喻绥分明已经有了答案 他身上还有一堆莫名其妙的毒和伤,再不找人看看怕是要出大事。 喻绥的眉头拧了拧。 他不信这九年里这位美人仙君没带个随行的医修在身边,辞妄宗再穷也不至于穷成那样,连个医修都养不起。 再说了,辞妄宗也不穷,外界都传成那样了,能穷就怪了。 趁着灵剑还能调动方向,要回辞妄宗也方便。 “你要去哪?” 沈翊然在他怀里仰起小脸。 浅色的眼睛看着他,似嗔若怪。 沈翊然的鼻尖在喻绥的肩窝里蹭得红红的,衬着那张苍白的小脸,看着又可怜又可爱,“你知道的……” 喻绥沉默了一瞬。 我他妈上哪知道去。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无奈的笑却是藏不住,真真切切的,被这双眼睛硬生生地从胸腔里拽出来的。 “沈翊然,”喻绥笑了声,无奈道:“你讲点道理好不好?你不说我哪知道。” 沈翊然的眼睛眨了眨,泛着红的眸子盯着喻绥看了好一会儿,犹豫要不要开口。 他的嘴唇抿了抿,唇瓣上干裂,还洇着血痂的痕迹被抿得微裂开,渗出殷红的血,“回家。”沈翊然说。 喻绥说过要带沈翊然回家的,只是沈翊然不知道过时的承诺还作不作数。 喻绥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心跳倏而快起来。 喻绥感到脖颈间有一阵若有若无的湿润。 他以为是沈翊然又哭了,眉头刚要皱起来,刚要斥人眼泪怎么跟不要钱似的,动不动就往下掉。 喻绥低下头去看,却发现沈翊然没有哭。 沈翊然眼睛虽然湿漉漉的,泛着红,可睫毛上是干的,没有泪珠。 湿意是从别处来的。 沈翊然微侧了侧头,张开嘴,轻轻地咬住了喻绥颈侧的一小块皮肤。 不重,似是幼猫在磨牙时叼着人的手指,小动物在确认领地的归属。 沈翊然的牙齿陷进去一点,刚好留下个浅浅红红的印子,然后就不动了,就这么含着那块皮肤,含着一颗舍不得咽下去的糖。 喻绥心跳又不听使唤了,他祈祷那个和自己贴得很近的人没有听见这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喻绥不和生病的人无意识的小动作一般见识,呼吸沉沉地压了压,把胸口躁动摁下去,试探性地抛出一个答案。 “我送仙君回辞妄宗?” 脖颈上那圈牙齿的力道重了一点。 沈翊然的牙齿嵌进他皮肤里的触感温热,不至于疼,他做了个像表达不满的磨牙动作。 “错了。”沈翊然的声嗓含混不清,嘴里还咬着喻绥的脖子,两个字被牙齿和嘴唇切割得破碎而黏腻,甜丝丝地黏在喻绥的皮肤上。 他惩罚似的加重了唇齿间的咬合力道,牙齿陷得更深了些,很红的牙印映着他苍白的唇色,看着实在暧昧不清。 喻绥分明已经有了答案。 从沈翊然说回家开始,或是更早。 可他还是想听,想听人亲口说出来。 喻绥忍着胸腔里的滞涩,喉结滚动了下,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那是哪?” 沈翊然松开了牙齿。 他的舌尖探出来,轻慢地舔过自己方才咬过的那处皮肤,从那圈牙印的这头舔到那头,安抚。 又软又湿,从喻绥的颈侧一路滑过去。 沈翊然睫毛抬起来,眼睛直直地看进喻绥的眼睛里,“衡安殿。” 第193章 喻绥沉默很久。 风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云海在脚下翻涌不息,天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宽阔的剑身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的喉结又滑了下,笑意从喉咙深处涌上来,被他咽下去了大半,“哦。” 喻绥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又被他飞快地压下去了。 沈翊然还是看见了。 他在喻绥怀里仰起脸,浅色的眸有星星在里面炸开,将整个世界都照得亮堂堂的。 沈翊然嘴唇微张着,小心翼翼地期待,“你……是笑了么?” 他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沈翊然想再看看喻绥的眉眼弯起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看他的嘴角上扬的弧度,看他的眼底会不会有光,再把这些统统刻进脑子里,记一辈子。 他撑着喻绥的胸口想要把脸抬得更高一些,牵动了他腹中隐隐作痛的弦,沈翊然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还没来得及细想那阵疼痛是从哪里来的,就被喻绥按回去了。 喻绥的手掌覆在他的后脑上,手指插进沈翊然的发间,将那颗不安分的脑袋不容反抗地按回了自己的颈窝里。 “没有。” 喻绥顿了下,手掌在沈翊然的发顶轻拍了拍,动作比声音温柔得多,“不舒服就再睡一会。” 沈翊然没再挣扎。 把脸重新埋进喻绥的颈窝里,鼻尖抵着被他咬过,又被舔过的皮肤,嗅着那上面残存的属于喻绥的气息。 沈翊然的嘴唇在喻绥的颈侧碰了碰,很轻很轻。 而后他闭上了眼睛。 可沈翊然刚依言休息没多久,腹中猛地绷紧。 疼痛来得没有预兆,无形的手突然伸进了沈翊然的腹腔里,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而后狠狠一拧。 沈翊然的呼吸在停了半瞬,身体倏忽一僵,整个人从喻绥怀里弹了下,又重重地落回去,“唔……!” 闷哼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短促而压抑,沈翊然脸色惨白,嘴唇上本就浅淡的血色在这刻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发紫,氤着青灰的本色。 “沈翊然?”喻绥唤人。 沈翊然的手攥紧喻绥的衣襟,指蜷缩起来,膝盖往腹部收拢,脊背弓起来,额头抵着喻绥的锁骨,身子剧烈地发抖。 疼痛一波波地涌上来,沈翊然的腹部无来由地痉挛着,某种他以为已经压下去了,过去了,不会再找上门的旧疾,趁着他在幻境里耗尽了灵力,卷土重来。 “嗬…啊……”沈翊然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呼气都伴随着声含混,压抑不住的痛哼。 疼。 好疼。 孩子,孩子…… 为什么…… 为什么,就算再来一次还是不行……明明就差一点。 沈翊然还是护不住,还是保不了。 但鲛人少主分明是将孩子生下来了的,为什么他不行,为什么就他不行。 为什么啊…… 第277章 喻绥的声嗓低沉而温柔 “沈翊然……” “没事,不想了,别怕。” “沈翊然,没事了。” 有事啊,孩子……孩子又没有了…… 沈翊然在意识剧痛中模糊又破碎,幻境里那些循环往复,怎么也走不出去的记忆,被血浸透,被火烧毁的画面,混杂在一起,和眼前的天光搅成了一团混沌。 沈翊然分不清自己在哪。 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唯一能确定的是攥着他五脏六腑的手还在用力,残忍地收紧,要把他的身体从里面一点点地掏空。 “疼、好疼……” 沈翊然的嗓声从喻绥的衣料里闷闷地传出来,本能的呻吟软绵绵的,可怜兮兮的,让人听了心都要碎了。 喻绥的眉头蹙紧。 沈翊然的脸色变得太快了,喻绥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就已经先动了。 他揽着沈翊然腰身的手收紧了掉,将那颗蜷缩成一团的,抖得像风中秋叶的身子稳稳地箍在怀里,另一手探下去,覆上了沈翊然的小腹。 手掌贴上去的瞬息,喻绥的眉毛拧得更紧。 沈翊然的腹部硬邦邦的,里头有股混乱暴戾的灵力在横冲直撞,显然不是他自己的灵力。 陌生阴寒,氲着浓重血腥气和腐朽气息的邪力,像条毒蛇盘踞在他的丹田里,往四周吐着毒信。 幻境的后遗症么。 谁给美人仙君开了疼痛共享了? 喻绥眸子暗了暗,幻境里的术法本就与外界不同,尤其是那些牵扯到时间,空间和命数的禁术,在幻境里施展开来,对施术者的反噬是十倍百倍的。 可喻绥感受了下自己好端端的身体,他哪哪都没问题啊,难不成幻境反噬还挑人。 槐安幻梦的反噬倒是不挑人,只是沈翊然在幻境里耗了灵力去动那个胖子,又在幻境崩塌时主动承受了全部的反噬。 压了九年的伤,毒,旧疾,争先恐后地从他身体最深处冲出来,要把他从里面撕碎。 “沈翊然。”喻绥的声嗓不高不低,将周围所有摇晃,崩塌的东西都固定住了。 “我们已经出来了,没事了。” 他的手掌覆在沈翊然的小腹上,掌心贴合着人痉挛处的皮肤,指尖落在沈翊然的腰侧,拇指沿着腹中线的位置顺时针地画着圈。 凤凰的灵息从喻绥丹田里被调动起来,顺着他的经脉涌向掌心,再渗进沈翊然的身体里,流淌过被阴寒和疼痛占据的沟壑,将寒冷融化,冲散。 暖意来得太突然了,沈翊然的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反应。那只手覆上来的第一秒,沈翊然觉得很烫。 下一秒,喻绥的温度就渗进了他的皮肉,骨头,正在痉挛绞痛的脏腑里。 可喻绥的手覆上来后,将汹涌暴戾的疼痛拦在了外面,只放进来一点余波。 沈翊然的喉咙里泄出声软绵的呻吟,身子在喻绥怀里慢慢地展开,蜷缩的膝盖放平了,弓起的脊背贴回了喻绥的胸口,连攥着衣襟的手指都松了松。 “嗯……呃……” 沈翊然呼吸还是乱的,成了软糯地撒娇似的意味,像是只被挠到了下巴的猫,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喻绥的手没停。 手掌覆在沈翊然的小腹上,一圈圈地缓慢而温柔地揉着。 手法算不上专业,可节奏稳稳当当的,不急不躁。 “呼吸。”喻绥的声嗓低沉而温柔。 沈翊然跟着他的指引吸了口气。 比之前深了些,可还是断断续续的,吸到一半就被腹中的绞痛打断了,转而泄出声短促的痛哼,“呃!” 痛意浓得像墨,滴在水里就洇开了,怎么都化不掉。 沈翊然的身子又缩了下,额头上渗出冰冷的汗珠,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滑过他苍白的脸颊,滴在喻绥的衣襟上。 “疼……”沈翊然又说了一遍,可怜巴巴的,裹着浓重的鼻音和湿漉漉得快要溢出来的哭腔,“好疼…喻绥……好疼……” 他又在叫喻绥的名字。 梦里喊了无数遍的—— 喻绥。 喻绥“嗯”了声,表示他听到了。 沈翊然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 可还是会疼,会在他呼吸到某一个深度的时候突然卡住,喉咙里还是会洇出碎碎的痛哼。 沈翊然整个人窝在喻绥怀里,偶尔因为腹中痉挛而轻哼一声。 沈翊然安静下来,睫毛时不时地眨一下,扫过喻绥的颈侧,有一下没一下地拂着。 “还疼么?”蓬松柔软的温柔,把是的你自然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了。 沈翊然的嘴唇在喻绥的颈侧碰了碰,抿了一下那处皮肤,闷而含混地“嗯”了声。 喻绥的手掌在他小腹上又画了两个圈,力道比方才又轻了几分,做最后的收尾,哄一个快要睡着的人。 “睡吧。”喻绥说:“到了我叫你。” 沈翊然睫毛颤颤。 意识在喻绥怀抱的温度,不紧不慢的揉动和慰哄的余韵里,一点点地沉下去,再也不动了。 沈翊然睡得很沉,没再做那个在幻境里循环许久,走不出去的梦。 他梦见了衡安殿。 木桌上那盘没下完的棋还在,黑白子交错着落了薄薄的灰,像在等什么人回来,坐下来,执起一枚棋,若无其事地继续那场未完的对弈。 他梦见殿里的烛火,火苗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梦见窗棂上刻着的缠枝莲纹,日光从镂空处漏进来,一寸寸爬过沈翊然的指尖。 还梦见那方小小的药圃庭院。 紫藤花串串垂落。 庭院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暖洋洋的,雪魄兰开得热热闹闹的,红的白的紫的挤作一团,在风里摇摇晃晃,花瓣薄得透光,谁把云霞剪碎了洒在地上。 沈翊然记得喻绥带他去时,侧过脸来,眼尾弯着,比花还好看。 第194章 可沈翊然知道这是假的。 因为自从喻绥送给他的那朵,那朵被他放进锦匣里,妥帖保管在枕边,连匣子打开都要先净了手才敢碰的雪魄兰。 自从它在沈翊然日复一日的注视下终于枯萎,莹白的花瓣蜷成褐色的薄片,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之后,沈翊然再去衡安殿后方的药圃,想要再摘一朵回来,入目已是满眼颓然。 第278章 喻绥没让他等太久 花茎萎靡地伏在地上,叶子黄了大半,像一场无人收场的残局。 沈翊然找遍了所有角落。 不是没有开的,可开出来的那一朵,红的太俗,白的太冷,紫的太沉。 哪一朵都不对。 哪一朵,都和喻绥摘来送给他的那一朵不一样了。 是不是冥冥中的报应。 沈翊然后来试了无数次,费尽心思去照料新的灵植花株,浇水,松土,遮阴,换盆,什么都做了,可种出来的雪魄兰不是开不出花,就是开了也病恹恹的,花瓣薄得像纸,风一吹就散了。 沈翊然始终没能再种出一株像样的雪魄兰。 仿佛那双手曾经笨拙地捧着一朵花递到他面前,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染着淡淡的墨香的手,碰过的花,世间只此一朵。 没了就是没了。 没了花,沈翊然又笨手笨脚地去祸害喻绥为了讨他笑,给他买的火焰小人和冰霜精灵。 起先他把小人放在衡安殿的床畔。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侧过身去看它。 小人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火焰微微跳动,像不肯熄灭的心。 很奇怪,只有它在身边的时候,沈翊然才能睡得安稳些。 翻涌的噩梦,刺骨的寒凉,说不上名字的疼,都会在小簇火光的注视下退远一些。 可是后来,小人不动了。 火焰熄了,外壳凉透了,像坏了一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再也不肯发光。 沈翊然把它翻来覆去地看了许多遍,不知道哪里出了毛病。 他心底空落落的,像有人在那个位置上挖走了一块,风从那里灌进来,怎么都填不满。 沈翊然去找那个彩翎摊主,找了很多很多天,走了远离疾病纷扰,被治理得井井有条的渡星町集市很多很多条街。 可那处摊位再也没有出现过。 问遍了街坊邻里,没有一个人记得见过那样一个摊子,卖过那样奇怪的小东西。 仿佛有人在一件一件地收走他关于喻绥的一切。 什么都不愿意给沈翊然留下。 火焰小人收走了,冰霜精灵也不亮了。 雪魄兰开不出来了。 甚至连回忆,都开始变得模糊。 喻绥笑起来的样子,他说话的语调,他衣袍上熏的是什么香,他站在雪地里偏头牵自己的手的角度。 都像浸了水的墨迹,一日一日地淡下去。 但是没关系。 没关系。 沈翊然把喻绥画的那幅雪景图保存得很好。 比照顾自己还要用心百倍。 画轴用锦缎裹了,放在临水书房最干燥的那格架子上,周围放了防虫的香料。 每隔几日就要取出来看一看,确认绢帛没有发黄,墨迹没有褪色,画上的雪还是一样的白,远山还是一样的青。 那时沈翊然因为毒发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眼睛已经不好了。 视线模糊着,看什么都像隔了层起雾的水面。 有时忘了望尘纱放在哪里,沈翊然就会赤着脚摸索着下床,脚掌贴上冰凉的砖石,凭神息勉强视物,一步步摸到临水书房去。 沈翊然找出那幅曾经违心说难看,说喻绥画得不过尔尔的画。 摊开宣纸,研了墨,想要临摹着画一幅。 可手抖得厉害,笔尖落下去,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像学童的涂鸦。 画中的神韵,喻绥笔下的温柔与郑重,沈翊然描摹了千百遍也画不出半分。 实在太疼太累了,沈翊然就蜷缩到一边的软榻上,把那幅雪景图抱在怀里。 眼睛已经不大看得清了,但画轴上的纹理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沈翊然把画展开,搁在自己能够到的最近的地方,目之所及,是漫天飞舞的雪,是并肩而立的两个小小人影。 只有那样,沈翊然才会安心一点。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沈翊然闭着眼睛,梦里不知身是客,犹自把那幅画抱得很紧很紧。 衡安殿的阳光散了,雪魄兰谢了,小人不再亮了,摊主找不到了,花也种不出来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可那幅画还在。 沈翊然这一觉睡得太沉了,以至于没有发现,这次做的梦,和以往不太一样。 梦里没有那些循环往复的迷宫,没有走不出去的死胡同,反反复复剑尖沾血的慌乱。 只有衡安殿的阳光,那盘没下完的棋,和庭前开得热热闹闹的花。 沈翊然在等一个人回来。 等了很久很久了。 但沈翊然想,没关系。 他可以接着等下去。 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所幸,喻绥没让他等太久。 * 蚀月魔宫。 喻绥轻车熟路地将人安置到衡安殿榻上时,沈翊然已经又睡过去了。 沈翊然手还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指节微微蜷着。 喻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人几根手指一根根地掰开,他每动一下,沈翊然的眉头就皱一下,嘴里含混地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 但音节的形状像是叫一个人的名字。 喻绥的嘴角动了动,将失去目标的手轻轻塞进锦褥底下,又拉过被角将人盖好。 被子拉到胸口时喻绥顿了下,他还是能听见若有若无的哮鸣音。 喻绥看了他一眼,然后将被角往上提了提。 要不……打哪来回哪去?不行,他娘估计现在还以为他好好地待在辞妄宗治病呢。 喻绥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走出两步,耳畔传来人陌生又洪亮的嗓门。 声音大得不像话,震得殿内的烛火都跳了跳。 喻绥的眉头皱起,人就已噼里啪啦地炸开了一整句话,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个老头该有的音量。 “沈宗主,死没死啊,小老儿进来喽!” 理所当然,不礼貌的坦然。 话音还没落,一道人影就从殿门外晃了进来,步伐很快,白衫飘飘,白衫上东一块西一块地糊着黑乎乎的烟灰和药渍,像刚从炼丹炉的火口里爬出来的一样。 小老头。 他袖口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烟,浑不在意地拂了拂袖子,烟灰便簌簌地往下落,头发也是乱的,花白的发丝从发冠里挣脱出来,支棱着,像被雷劈过的稻草人。 第279章 喻绥是那只毛都没长齐的小凤凰 巨响在安静得近乎凝滞的屋子里炸开,若一道惊雷劈在了门板上,整扇门朝内弹开,撞在墙上,震得窗户纸都簌簌发抖。 门框上的灰尘被震得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老头精神头好得不像话,目光炯炯地扫过来。 沈翊然便是被这道声音吵醒的。 他的睫毛颤了颤,眼皮艰难地掀开。 浅色的眸子先是涣散一瞬,瞳孔放大,辨认自己身在何处,而后才聚焦,清明起来。 沈翊然朦胧间看见喻绥的背影。 那人站在榻边,还没走远,听见动静便转过了身,正低头看着他。 赶上了……还好,他还没走。 沈翊然的视线从喻绥身上移开,去看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的小老头身上。 表情没有任何意外,甚至可以说是习以为常了,像这样被人用大嗓门从睡梦中吵醒已经发生过无数次,多到沈翊然连皱眉的力气都懒得费。 沈翊然瞥了喻绥一眼,才弱弱道:“没死,劳您费心。” 医承舟已经走到榻前了。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翊然,又圆又亮的眼睛从沈翊然的脸上扫到他的脖子上,又从他脖子上扫到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上,挪过去。 “沈宗主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医承舟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切齿的恼火,像是一个老师傅看着自己不争气的徒弟,又想骂又舍不得骂,“说了多少回每月十五要来找小老儿药浴放血吗?你看看,你看看——” 他伸出两根黑乎乎的手指,指了指沈翊然的脸,又指了指他被被子盖住的胸口,手指在空中点了好几下,痛心疾首。 “这都迟了几日了?” “七日而已……”沈翊然他想说得更大声些,再理直气壮点,可他实在是没有力气了,尾音软塌塌地往下掉,承认错误似地,心虚地低下了头。 更何况渌玉池就在衡安殿内,他想泡还不简单。 他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因为医承舟已经开始拂袖子了,白衫上黑乎乎的烟灰被他一拂,纷纷扬扬地飘起来,在空气里打着旋儿,肆无忌惮地往四面八方落。 第195章 沈翊然受不住。 烟灰落进他的呼吸里,沈翊然喉咙一紧,那痒意来得又快又猛,他来不及捂嘴,只能偏过头,将压抑的咳嗽从胸腔里挤出来。 “咳咳……咳……” 沈翊然的肩膀在被子下面剧烈地耸动着,他的脸在咳嗽中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灼热的绯色,看着艳丽又骇人。 医承舟的袖子不拂了。 他瞪着沈翊然,恼火少了些,心疼的成分多了点,医承舟约莫八年前被沈翊然从萧瑟败落的神医谷请出来。 那时神医谷突逢变故,医承舟起先不知道是天灾还是人祸作祟,谷内典籍烧毁大半,师父带着他上头的师哥师姐逃难。 好巧不巧,把当时去尘界义诊的医承舟忘了,他回去时,已是人去楼空。 再过半月,医承舟便是听见神医谷二十二人无一幸免。 载着谷人的逃亡船只里没有他。 于是,尸体里也没有医承舟。 那之后再也没有人会笑吟吟地叫他小师弟,摸他的胡子,满脸调侃,又骄傲地说:“我们小师弟怎样都可爱。” 医承舟其实年岁不大,照实来算而今也不过三十有二,只是年幼时沉迷炼丹试错了药才成了而今这副模样。 那时的医承舟也不过二十出头,对于死亡的概念还不是很明晰,神医谷教导出的小师弟手下病人就没有死了的。 多少民间大夫说了没救,要家里人准备后事求到神医谷这还是被医承舟救了回来,并且大言不惭道没活过九十九算他学艺不精。 师父就会敲两下他的后脑勺,让他不要胡言乱语。 也是在那时候,医承舟确定了是人祸,而非天灾,就算再大大咧咧,他也不敢明着去收敛谷里人的尸身。 夜里对着谷中冷冽的寒风,高挂着的弯月,清辉下举杯敬黄土,敬故人。 眼泪砸在半干的酒液上,医承舟想,自己大抵是醉了,还盼着能和二十二位家里人在下回圆月时举杯换盏,彻夜长谈。 也是小师弟求救无门,平日里和神医谷交好的宗门个个避而不见,最无助的时候,沈翊然找上了他,问他要不要报仇,医承舟在半醉半醒里,凭着残存的意识坚定地点头。 醉心医学的神医谷传人又好奇地问他,“你知道你有过一个……嗯…孩子吗?”医承舟很疑惑,他先前有听师父说过有些男人也具备妊娠条件,只不过是极少数。 还从没见过真人。 不过这人身上看不出生产迹象啊。 后来医承舟再想起那时醉醺醺多久问的那句话,觉得自己简直是恩将仇报。 但沈翊然只是愣神半晌,点头说知道,没有斥责他,也不愿多说。 医承舟想,他也许很伤心,沈翊然可能不知道自己后头和他说话时,眼睛红得不像话。 而沈翊然似是有备而来,给他指了该恨的人,又给他谋划,让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死在医承舟的毒下。 如此,便算学有所成了吧。 好歹是知遇之恩,还能真让人死了不成。 “那是,”医承舟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可声音却不自觉低下来。 他觑着沈翊然的脸色。 “再多一日,”医承舟很客观地告诉他,“也不必泡了,小老儿就今后每月十五给沈宗主烧点纸,清净。” 喻绥站在一旁,从头到尾都勾着眉看着他们有来有往地说话。 他的姿态散漫得很,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榻边的柱子上,另一只手插在袖子里,整个人斜斜地倚着。 不动声色地将人从头到脚拆开来看的锐利。 这人从前没见过啊。 喻绥的目光在医承舟身上转了一圈,从他被烟灰熏得焦黑的衣角看到他花白凌乱的发髻,圆亮锐利的眼睛看到他布满老茧的手指,最后落在他腰间挂着的一排大大小小的,材质各异的药瓶上。 叮叮当当地撞在一起。 美人仙君从辞妄宗带来的人么? 也对。 喻绥的眸光沉暗。 魔宫当时都遣散得差不多了,能剩什么。 沈翊然身边留着这么一个人,这人又不是魔宫的旧人,那只能是从辞妄宗带来的。 能跟着沈翊然从辞妄宗一路跟到魔宫来的人,不会是一般人。 医承舟似乎这时候才注意到殿里还有第二个人。 他转过头来,打量着喻绥,心里默默地点了点头,而后面上露出意味深长,有些欠揍的笑。 “哎呦,”医承舟的口吻夸张了起来,刻意端着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假的惊奇,“你就是那只毛都没长齐的小凤凰?” “久仰久仰,百闻不如一见。” 他拱了拱手,动作敷衍得很,似是随手挥了挥苍蝇。 医承舟凑近了一些,像在端详什么稀世珍宝,从喻绥的眉眼一路扫到他的下颌线,又从下颌线扫到他随意搭在柱子上的手指,最后落回他的脸上。 第280章 喻绥心口一缩 医承舟小声说:“我就说沈宗主是看脸的……” 沈翊然的咳嗽还没完全止住,听到这句话又被呛了一下,咳得更厉害了。 他偏过头,将脸埋进被角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分不清是在咳还是在笑,大概率是两者都有。 沈翊然耳根浮上淡淡的红,仿若是冬日里第一朵悄悄绽开的梅花。 喻绥挑了挑眉。 “您是?”喻绥问得很配合,客气而疏离。 桃花眸从医承舟的脸上移到了沈翊然身上,在沈翊然发红的耳根上停留几秒,挪开。 医承舟挺了挺胸膛,那一身黑一块白一块的袍子被他挺得鼓了起来,腰间的药瓶叮叮当当地响了一片,跟给他配背景音乐似地,“小老儿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神医谷,医承舟。” 他下巴微抬起,一小撮花白的胡子便翘了起来,看着有几分滑稽,又有点老派文人的傲气。 “我是……”喻绥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医承舟打断。 “你就不用介绍了。”医承舟咬着牙把字从齿缝里挤了出来,洇着被人烦了八百遍之后,咬牙切齿,心累到极点的无奈。 “喻绥是吧,我知道你。” 喻绥的眉梢又动了动。 他看着医承舟那张写满了我可被你害惨了的脸,什么玩意胸腔里来来回回地荡着,不肯散。 他认识我。 喻绥又去看沈翊然。 沈翊然已经把脸从被角里露出来了,耳根还是红的,从耳根延到耳尖,他睫毛垂着,没有看喻绥,也没在看医承舟,安安静静地垂着。 至于是怎么认识的,无需动脑去想,喻绥就能猜到个大概。 那他是怎么活过来的? 系统在他死前分明明确告诉他跟随反派结局走向了,可若是真跟随反派结局走向,喻绥现在该在十八层地狱还债。 而不是毫发无损地搁上辈子最想待着的地儿站着。 这人自报家门说是神医谷的,可据喻绥上辈子印象,神医谷不是与世无争,弟子从不入世么。 喻绥不知道神医谷的人每月都会有弟子下尘界济世,只依稀记得,他当时派心腹影魔去打探时连人山门入口都没摸着,自己去也是一样的结果。 既然他知道自己,会不会也知道自己是怎么…… 喻绥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脸上的波动被他飞快地收起来,继续看着人聊。 医承舟和沈翊然认识有些年头了,光是看他们说话的默契就知道。 医承舟嘴上不饶人,可话语底下压着的关切是藏不住的;沈翊然虽然虚弱得连说话都费劲,可回应医承舟的时候,口吻是松弛自然,不带任何防备的。 是什么让沈翊然放下戒心,难不成医承舟落了什么把柄在美人仙君手上? 也不像啊…… 沈翊然起身后便坐在榻上,背靠着枕头,锦褥盖到腰际,露出上半身那件被血浸过,又被人总净尘诀清理干净的,皱巴巴的里衣。 他的脸还是白得不像话,嘴唇上干裂的皮翘起来,细细的血痕镶在上头。 医承舟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大意是骂沈翊然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放着渌玉池不泡,非得等毒发了才想起来找他,巴拉巴拉说了一大串。 沈翊然一句都没反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点一下头,乖巧得不像话。 喻绥看着人乖巧的样子,心软得不行。 沈翊然才想开口打断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先生,该准备药浴放血了,或者,先别吵了,他有点头晕。 可沈翊然的嘴唇还没来得及发出第一个音节,腹中安静许久的弦就倏而绷紧。 闷着疼。 翻江倒海的恶心和晕眩,掀翻了沈翊然的身子,叫他里边装着的所有的东西都在瞬息间倾泻而出。 沈翊然的瞳孔蓦而缩紧。 他的嘴唇从苍白变成了青灰,手指攥住了被角,喉头滚动。 第196章 还是没能吞咽下去。 “噗——” 一口黑血从他张开的嘴里喷涌而出,沈翊然几乎是呕出来的。 黑血溅在锦褥上,缀在沈翊然自己的衣襟上,定在喻绥没躲开的手背上。 沈翊然的意识也开始模糊。 那口黑血吐出来时,沈翊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跟着那口血一起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了。 温度,气力,支撑着他还能坐在这里,说话,呼吸的东西,顺着缺口往外流,不可逆转地流失。 沈翊然的身子抑不住地往下滑。 他的眼睛还半睁着,雾蒙蒙的眸子失去焦距,瞳孔涣散着,有那么几秒,沈翊然什么都看不见了。 沈翊然想问问喻绥是不是被他吓到了,想叫人别怕,方才开口,就有黑色的血从他的嘴角淌下来。 失去自主思考能力的前一秒,沈翊然朦胧间看见喻绥朝自己扑了过来。 喻绥跪在榻沿上,一手稳稳地托住了沈翊然正在下滑的后背,另一只手护住了他的后脑,将他稳稳地接住。 喻绥的脸离他很近,沈翊然好像看到了人来不及掩饰的,赤裸裸的惊慌。 错觉么。 沈翊然还是想和人交个底说自己没事,他吐完这口血就好了,已经吐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好了。 嘴唇无声翕动了两下,一切安静了。 沈翊然的眼睛闭上了,呼吸都要听不见了。 喻绥将他抱在怀里。 医承舟已经收起了之前所有嬉皮笑脸的神色。 他看着沈翊然吐出来的那摊黑血,血坠在锦褥上凝而不散的,诡异的质感,眉头皱成了解不开的结。 医承舟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在血的边缘蘸了点,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变得很难看。 啧。 看吧,作死的后果。 医承舟站起来,看向喻绥,“药浴来不及了。” 喻绥抱着沈翊然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那需要什么?” 医承舟看着他,看着喻绥怀里安静得就要没有呼吸的沈翊然,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那滴还没干透的黑血,深吸了口气。 “让他在榻上坐好。”医承舟的声嗓没了之前的嬉皮笑脸,沉下来的时候竟有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给他扎针吊命。” 吊命么…… 喻绥心口一缩。 第281章 喻绥在心里默念着 喻绥垂眼看着怀里的人。 沈翊然安静地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青灰色的阴影,脸颊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黑血。 喻绥的手臂箍着他的肩背,能感觉到人身体在他怀里一点点地往下滑,失去力气后,松弛,骨骼软塌,他拢都拢不住。 “怎么坐?”喻绥问。 怀里人柔若无骨,如何坐好。 喻绥眉头拧着,眉心那竖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下颌线绷得死紧,嘴角往下撇,整张脸写满了你他妈在逗我的焦躁。 医承舟白了他一眼。 洇着种年轻人你够了啊的老前辈式的嫌弃和不耐烦。 “你把他衣服脱了,抱着他。” 医承舟一边说一边从腰间那排叮叮当当的药瓶里抽出一卷布包,展开来,密密麻麻的银针在烛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医承舟头都没抬,手指在那排银针上划过,专注的模样,和之前那个絮絮叨叨,嬉皮笑脸的小老头判若两人。 而后医承舟又“唔”了声,像在斟酌什么,分不清他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逗趣。 “若是施针后能双修,效果应该会更好。” 喻绥的动作顿顿。 这话若是云锦说出来,喻绥毫不犹豫地点头,下一秒就照做。 但他和这人真不熟,也不清楚医承舟的底细,谁知道他会不会…… 医承舟迎着他的目光,面不改色,甚至还挑了挑眉,分明在说,爱信不信,反正话我带到了。 喻绥没再追问。 他现在没有追问的余裕。 怀里人的呼吸又浅了几分,微弱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 一只蝴蝶被关在玻璃瓶里,翅膀无力地扑打着,随时都会停下来。 喻绥把沈翊然放到榻上,脱衣服的时候他遇到了麻烦。 沈翊然的里衣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衣料和伤口之间结了层薄薄的血痂,将皮肤和布料粘在了一起。 喻绥的手指碰到人血痂时,沈翊然即便是在昏迷中,眉头还是皱了下,闷哼。 大概是破阵时被阵法余波伤到的。 喻绥的手停住。 他低头看着沈翊然皱起来的眉心,苍白的脸上因疼痛而浮现的若有若无的紧绷,喻绥手指悬在半空中,不敢动。 医承舟在一旁看着,没有催。 他从药瓶里倒出一些淡青色的药液在手心,搓了搓,药液在他掌心散发出雨后青草一样的香气,将手掌覆在沈翊然被血痂粘住的衣料上,慢慢地揉了下。 药液渗进去,血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溶解,无声无息。 医承舟的手指灵巧得像在拨弄琴弦,三下两下就将那件被血浸透的里衣从沈翊然身上褪了下来,沈翊然的眉头还没来得及再次皱起来,衣服就已经被丢到了榻边。 喻绥的视线沉在沈翊然赤裸的脊背上。 没了交错的鞭痕,却多了三四道槐安幻梦出来后被幻境攻击的口子,底下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沈翊然一路上也没提过,失去孩子的痛苦是剩余所有相加也抵不过的。 喻绥仔细看了几秒,发觉新伤遮掩下还有许多纵横着的旧疤。 是冰魄剑骨被剥离后残留的气息。 喻绥没立刻反应过来。他只觉得沈翊然背上若有若无的蓝光让他心口发紧,看不见,摸不着,说不清,心跳比他先一步知道。 “把他扶起来,背对我。”医承舟已经抽出了第一根银针,针尖在烛火上燎了一下,发出嗤的轻响。 继而医承舟用一块沾了药液的棉布擦了擦,那针便晕上湿润的光。 喻绥将沈翊然从榻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沈翊然的头往后仰,后脑抵着喻绥的锁骨,整张脸朝上端,露出一截纤细,喉结微凸起的脖颈。 喻绥揽着他的腰,将他稳稳地固定在怀里,又托着他的后脑,拇指无意识地在耳后的发际线上轻轻摩挲着。 沈翊然的脊背贴着喻绥的胸口,温度透过的衣料传过来,凉的。 医承舟的手指定在沈翊然的脊背上。 他双手看起来粗糙得很,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药渣,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双能握针的手。 第一根针落下的时候,沈翊然没有反应。 刺入的位置是大椎,第七颈椎棘突下的凹陷处,是督脉和手足三阳经的交会穴。 医承舟的手指捻着针尾,以很快的速度往下送,针便一寸寸地没入沈翊然的皮肤。 “唔……”沈翊然哼哼,短促含混。 第二根针落在至阳,第七胸椎棘突下凹陷处。 这针下去的时候,沈翊然的身子在喻绥的扶抱下颤了下“呃……” 沈翊然的头在喻绥的锁骨上蹭了蹭,在找更舒服的姿势,也在躲避什么。 喻绥揽着他的手臂收紧了半寸。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沈翊然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没事的,别怕。”他说。 医承舟的手没有停。 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银针一枚一枚地落在沈翊然的脊背上,沿着督脉的走向,从颈后一路排到腰骶,将他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牢牢地固定在了某种看不见的框架里。 他好像和小医仙的路子不一样。喻绥摸出了点东西,云锦提升医术更多偏向自主钻研,而这位神医谷出身的医承舟则更多循规蹈矩地借鉴烂熟于心的医书。 每落一针,医承舟的手指就会在针尾上很轻捻动一下。 沈翊然的也身体都会给出回应。 有时是一声痛哼,有时是细微的战栗,有时是眉头轻皱,有时是嘴唇无声地翕动一下。 医承舟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每捻一针,眉头就紧一分,目光也跟着沉,到后来他的眉心已经拧成了个结,整张脸写满不太妙三个字。 医承舟的手在沈翊然的脊背上停了下,手指悬在针尾上方,叹了口气。 “他究竟怎么成这样的?”喻绥终于问出口。 喻绥的眉头皱着。 九年。 喻绥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 九年,能把一个人身子败成这样么? 医承舟没立时回答。 他将第五针捻到预定的深度,固定好,接着直起身,将手上的药液在衣角上擦了擦,转过身来看着喻绥。 第282章 喻绥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 医承舟表情有些复杂,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开口,似被逼到了不得不说的墙角。 第197章 医承舟眼神飘了下,在找一个合适的开场白,片刻后他选择最简单的方式,把沈翊然痛苦的年岁娓娓道来。 “沈宗主想让你活过来。”医承舟说。 喻绥乱七八糟的念头散尽,剩下这话在空荡荡的颅腔里来回地撞,撞得他太阳穴嗡嗡地疼。 “我当时同他说过了,你会回来的,只是会久些,约莫三四百年。” 毕竟凤凰是神族,天上地下的独苗苗,哪这么容易死。 医承舟的嗓音继续着,不紧不慢的,似念一份早就在心里背了无数遍的稿子,熟得不能再熟了,可念出来的那刻,声线还是会发紧。 喻绥没说话。 喻绥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 美人仙君对自己或许……不是恨。 “他说他等不了这么久。”医承舟嘴角扯了下,苦笑着复述一句让他头疼了九年的话,匿着被磨了太久,无可奈何的心累。 喻绥的眼睫垂下去。 他等不了这么久。 那些日子里他在哪里? 喻绥也不知道,他不知道有人在等他,以为所有人巴不得他死,不知道有人在数着日子等他回来,有人因为等不了那么久,把自己变成了一具千疮百孔,还在勉力支撑的空壳。 “他就同我提交换条件,”医承舟的声音低了下去,自言自语般,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喻绥的耳朵里,敲进他的骨头里,“说自己要给我试药。” 医承舟自己因为幼时的意外本就害怕试药。 他不理解为什么有人愿意主动往火坑里跳。 结果可想而知,果然落得一身毒,和一双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好的眼睛。 “听说冰魄剑骨于你涅槃有益,”医承舟调子底下有什么玩意儿在发颤,若冰面下的暗流,“就主动剥给我了。” 剥骨…… 清虚宗的剥仙戮灵阵没能让人妥协,却为了自己主动献骨么。 喻绥的呼吸停了。 喻绥想想都替人疼,沈翊然很怕疼的,美人仙君在他活着时被养得娇了很多,后来失忆了一点小伤口都会带着哭腔跟喻绥喊疼。 喻绥那时还暗自高兴,现在却笑不出来了。 冰魄剑骨。 他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拥有冰魄剑骨的人,修行冰属性的功法如鱼得水,剑意凛冽如霜雪,灵力纯净如冰川,在同辈之中几乎是无敌的存在。 这不是主角buff么,就……这么给一个反派用了? 胡闹么。 那无情道呢,没了冰魄剑骨,美人仙君的无情道怎么办。 他是不是……傻啊。喻绥桃花眸红得不像话。 医承舟告诉他,剑骨被剥了,被沈翊然自己亲手剥了。 剥下来给了毛都没长齐的小凤凰,给了需要用冰魄剑骨才能在九年之内完成涅槃的,还在火焰里被反复焚烧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喻绥。 所以才只用了九年就涅槃么。 是用美人仙君的冰魄剑骨和而后病骨支离换来的。 喻绥穿书后就一直将沈翊然放在第一位,他老婆生来就该被宠着,后来献出一切也是心甘情愿,即便沈翊然没动手,他也会用牵机丝促成的。 喻绥不怪沈翊然,也不需要他的愧疚,更不想要他为自己付出什么。 眼眶里的红烧得喻绥眼睛发疼,涩酸。 医承舟没在看他。 时刻关注那排银针,确认每根针的位置和深度。 又像是在透过那些银针看着别的什么。 看着这九年里日复一日,医承舟亲眼目睹的,曾经无数次想要阻止却始终没能阻止的,缓慢而残忍的过程。 在神医谷小神医和沈翊然日复一日的试药里,终于有了起色。 日复一日。 一天又一天。 一个月又一个月。 一年又一年。 沈翊然每次试药之后的样子,医承舟都记得,有时是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有时是高烧不退,神志不清,有时是咳血不止,连呼吸都成了奢望,有时是昏睡三天三夜,怎么都叫不醒。 可沈翊然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不试了,从来没有在药碗递过来时犹豫一瞬,没有在试完药之后露出一丝一毫后悔了的表情。 他每次喝完药,都会趁着意识还清醒看医承舟,“请先生,尽快准备下一味。” 那时的医承舟摸索着,在死神手里勉强夺下小凤凰的神魄。 医承舟说这些时,手指在针尾上捻了一下,力道比方才重了点,声音有些发涩。 他发觉小凤凰冥冥中早有归处。 喻绥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 早有归处。 菀玟宗宗主,天生痴傻,八魄少一的孩子。 在别的小孩都已经会跑会跳会说话的年纪还只会对着空气傻笑的孩子,所有人都觉得没救了,废了,养着吧反正也不费什么的孩子。 是喻绥。 八魄少一的位置,是留给他的。 是美人仙君用剑骨和人九年的持之以恒,换来的这个早有归处,小凤凰本该在三四百年之后才会慢慢补齐的最后一魄。 是沈翊然硬生生用命从时间的缝隙里抠出来的,提前了几百年的归来。 喻绥的喉结又滚动了下。 医承舟的话没停,像一条被打开了闸门的河,憋了九年的话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收不住了,哗啦啦地往外涌,挡都挡不住。 于是沈翊然费尽心力,在那日崖边,溯雪贯穿心脏濒死才逼出的翎羽虚影。 医承舟语速很快,地和喻绥说话。 祭了本命剑才留下小凤凰虚影。日日用心头血…… 医承舟的声音在这卡了下。 留下的虚影压根用不上。 喻绥的眼睫颤了下。 日日用心头血。 心口的伤不止取心头血的伤,还有为了逼出喻绥留给他的保命底牌用溯雪伤害自己的那剑。 喻绥不知道沈翊然心头血被用来浇灌过一个虚影。 一只压根用不上的凤凰虚影,用心头血日复一日地维持着,只为了让喻绥能在冥冥之中有一条回来的路。 那条路没有用上。 有人在不知道那条路有没有用的情况下,走了九年。 第283章 喻绥重重呼出一口气 医承舟当时其实本就是报恩的成分多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有些复杂,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像在解释什么。 解释他为什么没有离开。 为什么在沈翊然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往死里作的时候没有甩手走人。 为什么会被这个固执到近乎愚蠢的人磨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医承舟当时压根不忍心。 喻绥想,报恩么。 报什么恩? 医承舟没有说,他也不打算问。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每个人生命中都会遇到那么一两个改变了他们命运的人。 医承舟遇到的那个改变了他命运的人,是沈翊然。 所以他留下来了,留在这座阴冷昏暗,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魔宫里,守着个不要命的人,看着他一天天地把自己往死路上逼,每回都想拦,每回都没拦住。 与其让沈翊然在别的地方把自己折腾死,不如留在自己眼皮底下,好歹能看着点,好歹能在最坏的时候拽他一把。 医承舟说着说着,就有些不自在。 他说沈翊然很多时候都是强撑着叫他放宽心。医承舟嗓声别扭。 其实背地里,无情道碎了后就没日没夜地修炼,只是不再走那天道,怕喻绥回来后,又没留住他。 辞妄宗又一步步扩大规模,沈翊然每日都忙得不可开交,可但凡闲下来他就会跑去尘界,一处寺庙,每回回来都跟去了半天命似的。 喻绥蹙眉。 寺庙?尘界? 沈翊然去寺庙做什么? 他不是不信神佛么? 他什么时候去尘界了? 原来这么早……这么早就知道是他了。 所以沈翊然带着傻子弥补遗憾,也还愿。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细想,医承舟就已经接着说了下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心疼,恨铁不成钢。 后来医承舟问他才知道,这人上山从不用术法,就徒步上去。 累了就停下来喘一会,再接着爬。 就为了两腿打颤地跪在神佛前求宽恕,求爱人魂归。 喻绥抱着沈翊然的气很紧,沈翊然在他怀里轻轻地“嗯”了声,本能地不适。 喻绥飞快地松了松手指,又不舍得松开太多。 沈翊然不是在拜佛,他是在赎罪。 赎他用了禁术的罪。 赎他改了天命,逆了因果的罪。 赎他让一个人提前几百年回到这个世界,却要为此付出不可估量的代价的罪。 赎他对神佛不敬的罪。 第198章 步步虔诚。 信徒走的每一步都作数。 喻绥闭上很红的桃花眸,密卷翘的睫毛覆下来,将翻涌不息的情绪管住。 喻绥唇形动了动,分明是在唤谁的名字。 更进一步的亲昵。 后来,皇天不负苦心人。 医承舟说到这时,只剩走过了很长很长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条路上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血迹,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后怕的复杂情绪。 毛都没长齐的小凤凰,不到九年完成了涅槃。 医承舟飞快地咳了声,清了清嗓子,将那点失态压了下去。 喻绥愣神的半秒里,脑子乱糟糟的。 像是有几百个人同时在他脑子里说话,声音嘈杂得他什么都听不清。 有人在对他说,他用剑骨换了你的命。 说,他日日用心头血浇灌一个虚影。 说,他徒步上山一步一跪地替你赎罪,为你祈求平安。 太多声音撞在一起,碎在一块,变成了一片嗡嗡的白噪音,震得喻绥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想抽自己一巴掌清醒清醒,又觉得一巴掌大概不够。 沈翊然从始至终都不欠他的,是他欠沈翊然的。 阿然啊…… 即使这样也成了万人敬仰的仙君。 九年不见,长本事了。 喻绥把这个人九年里受的所有的苦加起来,再用自己的一辈子去还,大概也就还个零头。 这可怎么办啊。 他老婆怎么受了这么多苦啊…… 祈君前路风和日暖,此生岁岁皆有欢颜。 神佛怎么还厚此薄彼啊,光应承了沈翊然的祈求,忘了理喻绥的请愿,他也很诚心的。 沈翊然在他怀里感知到了什么,想要睁开眼睛看看发生了什么,可他的眼皮太重了,重到怎么都掀不开。 他的嘴唇翕动了下,发出软糯的,洇着浓重鼻音的轻哼。 而后沈翊然呛咳了一声。 咳嗽来得毫无预兆,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沈翊然本能地想要把它咳出来,可他的身体太虚弱了,虚弱到连咳嗽都咳不完整。 于是咳嗽只进行到一半就断了。 “咳咳……呃……嗬……” 他的身子在喻绥怀里弓着,肩膀上耸,脊背弯成了个痛苦的弧度,那排银针在他背上随着这个动作颤了颤。 医承舟飞快地伸出手,一只手按住沈翊然的肩膀将他固定住,另一只迅速地调整了下几根位置偏移的银针,手法快而精准。 黑血是从沈翊然半张的嘴里涌出来的,顺着他的下颌线一路往下淌,滴在喻绥的手背上,洇开触目惊心的花。 喻绥的手收紧了点,唤他,“沈翊然。” 沈翊然的眼睛没睁开,眉头动了下。 医承舟的手在沈翊然的脊背上飞速地移动着。 他的手指在那些银针之间穿梭,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沈翊然的身子就会颤着,颤抖从脊椎传出来,沿着肋骨的走向往两侧蔓延。 医承舟的手指停在了一根针上,没有再动。 二腰椎棘突下的凹陷处,是督脉上极为重要的一个穴位,主宰着人体先天之本的肾气,元阳,生命力。 医承舟的手指搭在针尾上,阖眸,感受几息,睁开眼,转过头,看着喻绥。 “他的脉象稳住了。”医承舟说。 喻绥的呼吸顿了下,重重呼出一口气。 他没说话。 “那你们……”医承舟踌躇着。 喻绥睨他一眼。 医承舟很识趣地走了出去。 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和他来时那阵风风火火的,恨不得把殿门踹开的架势判若两人。 殿门轻轻地合上。 周遭静谧。 喻绥能听见殿外远处廊檐下风铃被夜风吹动的叮咚声。 喻绥坐在榻上,背靠着床头,银针取下后,他给沈翊然穿上里衣,沈翊然被他安置在怀里,脊背贴着喻绥的胸口,头后仰着靠着他的肩窝,像只被妥帖地收在巢里的幼鸟。 第284章 他在叫喻绥的名字 喻绥将人调了个方向,和自己面对面,头磕上自己的颈窝。 喻绥的手覆上了沈翊然的手背,十指慢慢地嵌进沈翊然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将人冰凉的手密密实实地包裹住。 沈翊然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着,冰凉,指节僵硬,骨节的轮廓都硌在喻绥的掌心上。 喻绥闭上眼。 凤凰神息被调动,在喻绥的意念牵引下缓缓地旋转起来,顺着他伸出的手臂一路下行,经过肘弯,腕骨,从他的掌心涌出,渗进了沈翊然的掌心。 金色的光在他们十指交握的缝隙间亮了起来。 将两个人的手笼罩在其中。 灼热,蓬勃。 若盛夏正午的阳光被浓缩成了一小团握在掌心里的热,顺着沈翊然掌心往身子里渗。 凤凰神息。 冷梅的气息在金色的热流中若隐若现。 沈翊然的灵力原本是冷的,冷得像深冬的第一场雪落在裸露的皮肤上,深山里的溪水从指尖流过,月光照在结了霜的窗棂上。 可在凤凰神息的包裹下,冷意一点点地被捂热。 凤凰神息缠住了冷梅。 金色的热流和银白色的寒意在他们交握的指缝间交织,缠绕,融合,走进沈翊然的经脉,走进他的丹田,五脏六腑,被伤病掏空,被时间磨碎了的,被自己一点点拆掉的每一个角落。 沈翊然还是不清醒的。 他之前一直在冷,冷了很久很久,骨头缝里都结了冰,冷呼吸都像是有人在往他的肺里灌冰水,可现在不那么冷了。 凤凰神息走到胸口时,沈翊然的眉头皱了一下。 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喻绥控着灵息在人门外停了一下,换了个方向,绕弯,从侧面的缝隙里往里渗,不急不躁,不慌不忙,耐心地绕过去。 沈翊然的眉头松开了点。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打开那扇门。 潜意识里沈翊然压根不排斥喻绥凤凰神息的进入。 沈翊然的身子在温暖中软了下来,全凭凤凰灵息托着,他才和人十指相对。 意识不由自主地往上浮。 刚好够他感觉到自己正和人对坐着,沈翊然的心跳声很快,震得胸口酥酥麻麻的。 沈翊然的手指动了下,“嗯……” 本能的,说不清是舒适还是不安的意味。 沈翊然若有若无的气息从唇齿间溢出,拂在喻绥的锁骨上,又暖又潮。 喻绥低头看他。 太近了。 喻绥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卷翘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尖端微微地颤着,沈翊然的鼻尖红红的,不像是一小颗樱桃,嵌在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可爱又可怜。 他的嘴唇没有血色,唇瓣上薄薄的皮翘起来,露出底下嫩红脆弱的新肉,裂口分布在唇珠和唇角,有一道还在渗着血,将干裂的唇瓣染上不正常的绯色。 沈翊然觉得冷。 他的身子在喻绥怀里缩了下,肩膀往内收,膝盖往上蜷,整个人本能地想要缩成一个更小更小的球,好把身体里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热量留住。 沈翊然嘴唇在发抖,冷得打哆嗦,“冷……” “什么?” “冷…冷……” 字句从沈翊然半张的嘴唇间飘出来,洇着梦呓般的尾音。 喻绥听清后索性就松开手,沈翊然受不了他若即若离的折腾,整个人软趴趴地凑进人怀里。 喻绥就搂着他的腰,将怀里的人箍得更紧了些,胸口相贴,不留一丝缝隙。 喻绥体温是热的,他刻意将体内的灵息运转起来,让灼热的力量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手覆上了沈翊然的小腹,掌心贴上去的刹那,沈翊然的身子猛地颤了下。 喻绥掌心的温度对他而言太高了,贴在了沈翊然冰凉的皮肤上,极冷到极热的温差让他本能地缩了下,哼,“啊……” 喻绥呼吸沉沉的。 从被他掌心的温热焐热的皮肤开始,灵息疯狂地涌进沈翊然的骨骼里。 沈翊然喘息。 “嗯……呼、嗯啊……” 呻吟时尾音往上翘了翘,像在撒娇。 喻绥很热,他没吱声,掌心在沈翊然的小腹上顺时针地揉着。 或许是受人影响,沈翊然也开始觉得热了。 火焰疯狂地舔舐着他的五脏六腑,将刚刚被暖意融化的东西蒸发成了滚烫的蒸汽,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热、好热……” 沈翊然的声音变了调,氲着急促和慌乱不适。 他的身子在喻绥怀里不安地扭动了下,像是条被放在烧热的铁板上的鱼,本能地想要弹起来,躲开,再找到一个凉快的地方把自己塞进去。 可沈翊然现在没力气,他只是肩膀动了动,腰拧了下,整个人就又软塌塌地跌回了喻绥的怀里,胸口起伏着,喘息声又急又重。 第199章 “热…喻绥……热……喻、喻绥……” 他叫喻绥的名字。 在半梦半醒,没分清现实还是幻觉的混沌里,唤喻绥的名字。 沈翊然似乎听见人哑声笑,“仙君怎么这么难伺候……嗯?” 沈翊然就不说话了,额头上渗出了层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淌过他瘦削的颧骨,凹陷的脸颊,还在渗血的唇裂,咸咸涩涩的,混着血腥气,一起渗进了沈翊然的嘴里。 很快,里衣被汗浸湿了,薄薄的衣料贴在他的胸口和脊背上,勾勒出他瘦削得只剩下一副骨架的身体轮廓。 被银针折腾出的伤口在汗水的浸润下又开始隐隐作痛,和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灼热混在一块,沈翊然不知道自己是疼还是热。 喻绥的手从他的小腹移开了。 手掌贴上了他的额头,指腹触着着他汗湿的皮肤,从眉心往两侧缓缓地抹过去,将汗水抹掉,又将掌心的温度留在那里。 喻绥的手掌贴上去时,沈翊然的身子弹了下,又重重地摔回了喻绥的怀里,喉咙里溢出像是舒服又像是难受的吟唤,“呃、嗯……” 可舒适只持续了几秒,就被身体深处的火焰重新吞没了,热浪一波波地涌上来,将他刚刚得到的一点点凉意冲得七零八落。 第285章 喻绥心口发软 “热……还热……唔……” 沈翊然哼哼唧唧的,用在抱怨的音调,拖着长长的尾音,字眼发抖。 身子在喻绥怀里蹭着,像只被放在温水里的小猫,水太烫了,它想爬出来,可它的爪子太软了,怎么都爬不出去,只能在水里扑腾着,发出一声声可怜兮兮,让人听了就想把它捞出来的叫声。 “我知道,热就对了。” 喻绥的下颌抵着沈翊然的发顶,沉哑得厉害的嗓音传进他混沌的,被热浪搅得乱七八糟的意识里。 要是不热喻绥就该怀疑灵修的效果了。 “热是因为灵息在你身体里走,会有点难受,沈翊然,很快就没事了。” 喻绥将凤凰神息收敛了几分,不让灼热的力量一次性进去太多,让它变得温吞吞,不紧不慢,不急不躁。 沈翊然的哼哼唧唧没有停下来,但哼声的节奏变了。 沈翊然的身子也不再扭动了,软塌塌地窝在喻绥的怀里,说梦话似地,“嗯……唔……哼……” 喻绥心口发软。 看沈翊然的反应,八成也知道了之前自己害他莫名其妙怀孕的事,但好歹没生下来,也不知道美人仙君膈应了多久。 但见人在槐安幻梦里的反应又不像耿耿于怀。 倒像是嗔怪他自作主张似地。 喻绥抿了下唇,手在沈翊然的小腹上画着圈,不厌其烦地揉着,掌心里渗出来的凤凰神息会顺着揉动的方向在沈翊然的丹田里转圈,在他的身体里慢慢地走着,边走边看,看到哪里堵了就在哪里停一停,看到哪里破了就在哪里补一补。 修补的过程不是不疼的。 被冰封了太久的经脉,在凤凰神息的温热下融化复苏,春天来了,冰面开始裂开,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冰块互相碰撞挤压碎裂,钝钝地疼。 “疼……”沈翊然轻呼。 他的眉头皱起来个身子在喻绥怀里蜷了下,想要躲避什么的身体反应。 沈翊然的手指攥住了喻绥的衣襟,攥得很紧很紧,指尖发青,像要把那块衣料从喻绥身上扯下来一样。 “疼……这里、疼……喻…喻绥……疼……” 他的手从喻绥的衣襟上松开,往下移,覆上了自己的小腹,刚好沉在喻绥的手背上。 沈翊然的手指冰凉,还发着抖,隔着喻绥的手背,小腹深处有碾碎又被重塑的痛意。 “好疼……喻绥……好疼……” 沈翊然氲着哭腔说话,眼眶都红了,睫毛上挂着层水光,在烛光下闪着让人不忍直视的光。 喻绥没停下手上的动作,柔声哄他,“我在,沈翊然,我在这呢,不怕,就要不疼了,别怕。” 沈翊然眉头蹙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抿得唇上裂口又渗出了一滴殷红的血珠,血珠凝在唇珠上,圆圆亮亮的,艳丽又叫人心疼。 沈翊然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忍痛时本能地想要通过加快呼吸来分散注意力,可急促的呼吸反而让他的胸腔起伏得更剧烈。 牵动着背上被银针固定出的伤口,钝痛从脊背上涌上来,和腹中的绞痛混在一起,将他夹在中间,让他无处可逃。 “呜……好疼…唔……” “喻绥…别走……疼……” “我疼……呜……” 沈翊然放弃了所有的逞强和伪装,把自己的脆弱赤裸裸地摊在了空气里,任人看见,触碰,拾起来,一片一片地拼回去。 喻绥心疼得难受,抑着想要把怀里人揉进骨头里的冲动。 “我不走,沈翊然,我不走。”喻绥低下头,嘴唇贴着沈翊然的耳廓,鼻子发酸得厉害,“再忍忍好不好,沈翊然。” 喻绥的嘴唇在沈翊然的耳廓上轻蹭了下,不敢用力,不敢停留,只蜻蜓点水后,离开。 “我在,乖。” 他在我身边,喻绥在抱着我。 沈翊然以为自己哭了,可他没有,只是眼酸得厉害,却哭不出来了。 喻绥手掌在沈翊然的小腹上又揉了几圈,接着往上移了移,覆在了他的胸口,心脏的位置。 沈翊然的心跳比正常人的慢,还弱。 凤凰神息从他的掌心晕鼻出,渗进了心脏。 悄无声息地把人层层叠叠的疤痕祛淡了些。 沈翊然的呼吸在那瞬平稳下来,身子在喻绥怀里彻底软了下来,他靠在喻绥的胸口,头枕着喻绥的肩窝,吐息均匀而平稳,窝在那。 喻绥低头看去怀里的人。 喻绥去吻沈翊然的额头,很烫,是被他捂出来的温度。 “沈翊然。”喻绥的嘴唇从沈翊然的额头上移开,去触他被泪水沾湿的眼睫,吮吻干净,才挪到他耳边,声嗓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对不起啊。” 让你等了好久好久。 又不知天高地厚地想摆脱你。 让你这么难过。 以后又要死皮赖脸地缠着你,惹你烦了。 对不起啊。 呼吸声交叠,沈翊然赖在气息熟稔的怀里,睡得安稳,嘴唇下意识动了动,似在替主人挽留谁,原谅什么。 * 沈翊然这一觉睡得很沉。 像被扔进了深水里,没有梦,没有疼痛,没有咳嗽和喘息,只有黑暗而温暖的寂静。 他睡了很久,殿外的天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烛台上的蜡烛换了一茬又一茬。 医承舟来了三次,第一次说死不了,第二次说让他睡,睡够了自然会醒。 喻绥守在榻边,守了整整几日。 他靠在柱子上,视线却从未离开过沈翊然的脸,握着沈翊然的手,凤凰神息从他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流向很千疮百孔的空壳,一点点地将人填满捂热。 一直到叩天择英仪开始筹备。 小狐狸来了三回。 头两回被结界挡在外面,第三回他身后跟着两个弟子,一个抱着文牒,一个拿着名单,站在结界外面喊宗主。 喊了半天没回应,三人便商量着按去年的来,转身走了。 喻绥暂时没打算跟白漓相认,但他还挺想念他儿子的,只是这几日一直没见着人。 结界里面,沈翊然的睫毛颤了下。 他睁开眼睛,浅色的眸子先是涣散的,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第286章 喻绥嗓声带笑地询问他 喻绥的气息还萦在身畔,和凤凰灵息混在一起,裹着他。 他的手还保持着被人握过的姿势,掌心里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可人却走了。 沈翊然侧过头,榻边空空的。 沈翊然心口倏而疼了下,闷闷的钝钝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他的的呼吸又有些跟不上,浅浅碎碎的,鼻翼翕动着,嘴唇张开条缝,发出一声接一声细微的喘息。 沈翊然动了动嘴唇,声嗓沙哑含混,“喻绥……” 他没指望得到回应。 这九年里他喊过无数次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得到过回应。 所以当喻绥毫无阻碍地从结界外面走进来时,沈翊然的瞳孔很轻震了下。 喻绥笑吟吟地走近,在距离榻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垂眼看着刚睁开眼睛的沈翊然。 桃花眸从他苍白的脸上扫到脖颈,落到手腕,最后又沉回人浅色的眸子上。 “沈宗主是在找我么?”喻绥嗓声带笑地询问他。 沈翊然以为这是幻觉。 这九年里他见过太多次了,每次他应了,梦境里的人就会消散。 但这次沈翊然也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眼睛直直地看着喻绥,“是。” 第200章 可这回幻觉没有消散。 喻绥反而又往前走了一步,眉眼弯弯的,那种温柔不是平日里懒洋洋的笑,而是晕着温度的笑。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沈翊然几眼,而后眉梢轻勾,“不再多休息一会儿么?” 沈翊然愣愣地摇了摇头,撑着床板想要坐起来。 他手肘抵着榻面,手臂撑到一半就开始发抖,若两根被风吹弯的芦苇。 沈翊然终于撑起来了,靠着枕头坐在榻上,锦褥滑落到腰际。 他要起来,换衣服,在走出去见那些等他的人。 沈翊然是辞妄宗的宗主,他躲了许久清闲去寻人,将事情都丢给了阿湛,也不知道那小孩怎么样了,他不能在榻上躺着。 沈翊然掀开锦褥,赤脚踩上地面。 冰凉。 寒气从脚底窜上来,沈翊然整个人打了个寒颤,膝盖一软身子往前倾。 一只手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腰。 侮辱人避开了他所有还在疼的地方,将他整个人轻轻地兜住了。 沈翊然落进喻绥的怀里,后背贴着喻绥的胸口,沉稳有力的心跳坠在耳畔。 喻绥低下头,嘴唇贴近沈翊然的耳廓,“逞强。” 轻飘飘的,心疼又责怪。 喻绥的唇有意无意地在沈翊然的耳廓上轻蹭了下,沈翊然的耳根蓦而烧了起来。 喻绥没松手,抱着他走了两步,将他重新放回榻上。 而后他转身走了个来回,挑了身衣裳,放在沈翊然手边。湛蓝色的衣裳,蓝得不深不浅,像晴朗时候天空的颜色。 喻绥用眼神问他可以么。 沈翊然不吭声,盯着那身衣裳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去拿。 沈翊然的手指触到衣料,想要将柔软的布料拿起来,可是他的手抬不起来。 葱白手指一根根地从衣料上滑开,最后无力地坠回了身侧。 沈翊然怔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眸子里翻涌着茫然和委屈。 为什么连穿衣服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喻绥在榻边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沈翊然平齐。 他拿起那身衣裳,一件一件地展开,将沈翊然从榻上扶起来,让他靠着自己的胸口,将里衣的领口对准他的脖子,将袖子对准他的手臂,手指绕过人身上浅淡许多的和淤青。 沈翊然靠在喻绥的胸口一动不动,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 喻绥将外袍披在他肩上,将衣襟合拢,而后拿起腰带,将那截细瘦的腰身妥帖地束了起来。 系腰带时他的手指碰到了沈翊然的腰侧,在那处停留了几秒,接着喻绥将人腰带系好了,不紧不松。 他将沈翊然拢进怀里,沈翊然的胸口贴上了他的胸口,下巴抵上了他的肩窝。 喻绥笑,笑声很低,从胸腔里慢慢浮上来,碎成了细细的声音坠到沈翊然的耳朵里。 喻绥的嘴唇贴上他的耳廓一如九年前般没正形,“仙君的腰好细啊。” 沈翊然的耳根红了,从耳尖开始洇开,沿着脖颈一路往下延。 他以为还是梦。 如果不是梦,喻绥怎么会对他笑,怎么会给他穿衣服,怎么会说他腰细,怎么会把他抱进怀里? “你不走了么?”沈翊然嗓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一个自己知道答案的问题。眸瞳里有小心翼翼得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的光。 喻绥的手指正捻着沈翊然的一缕墨发,听到这句话后滞滞。 他将那缕头发放回了沈翊然的肩上,离他远了点。 距离只多了不到一拳,喻绥实在没舍得让人出自己眼皮子底下。 “你想我走?”喻绥语气是平的,眼睛却不是平的,有点红,很淡很淡,只在眼尾留下了一抹浅浅的绯色。 他的嗓音也哑了,润着粗糙的涩意。 沈翊然没回答。他觉得自己在做梦,梦里的喻绥不会问他这个问题。 “不……不想……”但沈翊然不忍梦里人的问句落空,他回答时嘴唇都在发抖。 “可你之前都不跟我说话。”沈翊然的语速突然快了起来,字眼似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他的睫毛垂着,没看喻绥。 控诉都学不好。 “就、就不就见了……” 沈翊然声嗓越来越小,最后像在自言自语。 他以为喻绥还是那个会消失的幻影,所以要把所有的话都抓紧时间说出来。 喻绥反应过来什么。 心脏又涩又痛,不听使唤地跳着,桃花眸的红刚才更深更浓,嗓声也更哑了。 “那我现在没走。”喻绥说:“仙君要赶我么?” 沈翊然说:“不。” “不赶。”他又说了一遍。 沈翊然无助地道歉,好像很怕他离开,“对不起……” 喻绥的嗓子哑得不像话,“不用对不起。沈翊然,你没有对不起我。”喻绥念咒语似地郑重,沉甸甸的。 沈翊然被怔忪地被蛊惑。 他等了太久太久,久到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等到这个人站在他面前了。 沈翊然凑近喻绥,喻绥没躲。 第287章 喻绥本能地动了 喻绥低着头,身体一动不动,桃花眸里有光在跳,有火焰在烧。 沈翊然贴得很近,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就要碰上,他的睫毛在喻绥眼前扇动着。 “你……别走……”他稀里糊涂地和他商量,“我,我想……亲你。” 沈翊然的耳根烧了起来,苍白的脸烧得通红。 视线不敢再看喻绥,嘴唇微抿着,唇上那道快要愈合的裂口又渗出了血丝。 喻绥愣愣,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他的嘴角还没来得及翘起来,沈翊然的嘴唇就已经凑上来了。 很轻很轻的吻,仿若一片花瓣落在了喻绥的嘴唇上,晕开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力度。 沈翊然的嘴唇是温凉的,很软,像在亲吻一朵云。 仙君在自以为的梦境里放肆大胆了些。 沈翊然主动探出了舌尖,生涩的笨拙的毫无章法的,在喻绥的下唇上轻碰了下又缩回去,继而又伸出来,停在那里,很轻很轻地舔了一下。 喻绥的气息。 很好闻,尝起来的感觉也很好。 喻绥眉梢勾动,故意半张着唇。 沈翊然的舌尖探了进去,碰到了喻绥的舌尖。 身子趴低脑子里炸开了无数朵烟花,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停在那里一动不动,毫无章法地吻着喻绥,胡乱地地舔着。 生涩比任何高超的吻技都更让人心动。 可很快沈翊然的呼吸就跟不上了。 他的肺在抗议,可他舍不得停下来。 沈翊然在亲吻的间隙里拼命地呼吸,额头开始冒汗,脸颊泛着憋气的潮红,喉咙里泄出声含混的软糯的呻吟。 “唔……” 喻绥动了下,温柔地卷住了沈翊然的舌尖,带着他慢慢往外退,退到两个人的嘴唇之间,用自己的嘴唇含住沈翊然的上唇,一下下地碰触。 喻绥伸手抱住了沈翊然的腰,将他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手在沈翊然腰侧一下下地摩挲着。 喻绥在接吻的间隙提醒他,“仙君……”嘴唇还贴着沈翊然的嘴唇,嗓音含混而柔和,“呼吸。” 喻绥的嘴唇微抬起来了点,留给沈翊然一条窄窄的缝隙。沈翊然贪婪地吸着有限的空气,喻绥就等着,手在他腰侧继续轻轻地摩挲着,节奏和他的呼吸同步。 等沈翊然的呼吸平稳了一些,喻绥的嘴唇又贴了回去。 喻绥的舌尖从自己嘴唇后面探出来,很慢很慢,从沈翊然的上唇舔到下唇,在人薄而脆弱的皮肤上停留了很久,舔得人的唇湿润柔软了好多。 许久,沈翊然实在学不会换气。 喻绥才放过他,实在不忍心。 沈翊然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倒是红了一些,被吻得太久的氤满肿胀的红。 沈翊然在喻绥怀里抬眼,浅色的眸子里洇着情愫,最底下是厚厚的思念,思念上面是薄薄的委屈,再上头是浓浓的害羞。 在最表层还有亮晶晶的嗔怪。 沈翊然就用那双眸子嗔怪地欲语还休地瞪了喻绥一眼,而后他飞快地移开目光,把脸往喻绥的肩窝里埋了埋,埋得很深很深。 喻绥冤枉死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的脑袋,嘴角的弧度藏不住。 “仙君自己要轻薄我,”喻绥拿人没办法的声音从沈翊然头顶传下来,氲着笑意和叹息,“现在又生气了么?” “嗯?” 沈翊然这才反应过来。 不是梦。 于是,怀疑和恐惧都碎了。 他真的同喻绥接吻了,他主动亲的,他先伸的舌头,他被喻绥卷着舌头,他喘不上气,喻绥停下来让他呼吸,喻绥在他腰侧摩挲,让他呼吸,他瞪了喻绥,喻绥说他轻薄自己。 第201章 他亲上的是真的。 不是幻觉,不是梦,不是他用九年的思念捏出来的幻影。 是真正的有温度的会心跳的会亲他的喻绥。 沈翊然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他靠在喻绥怀里,脸埋在喻绥的肩窝里,手攥着喻绥的衣襟,僵着,一动不动。 沈翊然在等。 等人消失,醒来发现还躺在衡安殿的榻上,医承舟端着一碗苦药走进来骂他又做梦了。 可沈翊然没有等到。 他等到的是一只手的温度。 那只手覆上他的后脑,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指腹贴着他的头皮,从后脑勺开始一下下地揉着。 喻绥动作的幅度很小,每画一个圈他的头皮就麻一下,麻意蔓到全身,将僵硬了太久的肌肉一点点地温柔地揉开。 沈翊然的睫毛颤了下,又颤了下,眼眶忽而就红透了。 喻绥将覆在沈翊然后脑上的手往下压了压,将那颗埋在他肩窝里的脑袋往自己的方向又按了按,按得更紧了些。 沈翊然闭上眼睛。 喻绥就在这里。 没安静多久,去而复返的不速之客再度登门。 沈翊然醒后,喻绥就把罩在衡安殿内室的结界撤了。 倒不是他疏忽,实在是那结界耗了他不少心神,凤凰神息渡了这么些天,他自己气都还没喘匀,再加上方才那一通折腾,他的脑子到现在还是乱的。 所以当那两道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过来的时候,喻绥正半靠在榻上,一手揽着沈翊然的腰,一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那人垂在肩侧的一缕墨发,姿态懒散。 喻绥听见脚步声后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侧耳听了一瞬,不知怎的看起来有些心虚。 喻绥本能地动了。 他侧身滚进榻里侧,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将沈翊然整个人揽着一起躺了下去。喻绥的手臂垫在沈翊然的腰后,手掌护在那人后脑,把人妥帖地安放在自己肩窝处。 沈翊然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懵了几秒。 他刚醒不久,身体还虚着,反应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 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沈翊然已经躺在喻绥怀里了。 凑着喻绥的胸口,被严严实实地裹在忍温热的怀抱里。 沈翊然抬起头,用带着睡意的眸子看着喻绥,眉头微皱了下。 喻绥没解释,将下巴抵在沈翊然的发顶,手指在沈翊然的腰侧轻轻按了按。 别动,别出声。 接着那两人就进来了。 走在前面的小狐狸墨色长发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上挑的狐狸眼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鼻翼不停地翕动着。 第288章 喻绥的呼吸屏住 跟在他身后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肩背挺得笔直,走路的姿态从容沉稳。 少年的长相清俊,眉眼沉静。 喻绥的心脏猛地跳了下,震得沈翊然在他怀里动了动。 他的手指在沈翊然的腰侧收紧了些,看着那个少年一步步走近。 喻绥喉结滚动了下,嗓子眼泛起股酸涩,涌到鼻腔,眼眶,让他的眼前蒙上了层水雾。 阿湛啊。 他儿子都长这么高了。 上次见面时那孩子才快到他腰那么高,说话磕磕巴巴的。 但那是九年前的事了。 阿湛走到帷幔前停了下,伸出手轻轻撩开了轻纱。 喻绥的呼吸屏住。 他来不及躲,轻纱被撩开的那一刻,他看见了阿湛的脸。 小鲛人的眼睛在看到喻绥时亮了下,像有人在漆黑的夜空里划亮了一根火柴。 阿湛的目光从喻绥脸上移开,挪到了沈翊然身上,确认他无碍。 他撩着轻纱的手放了下来,帷幔重新垂落。 小狐狸倒没有那么多顾忌。 他一进来就开始到处嗅,鼻翼翕动的声音在殿内格外清晰。 阿湛清了清嗓子,嗓音清朗沉稳,不再是九年前的奶气童音,“阿娘。”他唤了声,语气很平,跟在叫一个每天都会见的人一样。 然后喻绥听见沈翊然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温柔妥帖的,理所当然地接纳,“嗯。” 阿湛叫沈翊然阿娘。 怎么会呢。 喻绥分明嘱咐过人不能叫的啊,喻绥咳了声,被他硬生生压在喉咙里,变成含混的闷响。 他抬起头看着沈翊然。 沈翊然也在看他,那双浅色眸子里倒映着喻绥震惊的脸。 沈翊然的表情是平静的,可耳朵尖红了,他红着耳根用淡然的语气问,“何事。” 喻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上扬,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沈翊然看出是调侃,别过头,目光穿过轻纱落在帷幔外面少年的轮廓上。 阿湛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手指微蜷着。 沈翊然的目光在阿湛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浅色眸子里复杂的情绪在翻着,欣慰,像疼,又愧疚。 阿湛其实很长一段时间也不敢叫阿娘。 那是爹爹刚死不久的事。 沈翊然的伤还没有好全,整个人瘦得像一片纸,可他还是撑着,撑着立宗,处理辞妄宗的事务,照顾阿湛,在所有弟子面前维持一个宗主该有的样子。 阿湛那时候还不太会说话,每天跟在沈翊然身后,安安静静地跟着。 某天沈翊然带他去了羡星海。 阿湛站在崖边,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望着那片深不见底的海水,眼眶突然红了。 他想爹爹了。 沈翊然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很久,开口了,“那日在羡星海崖边,你要唤我什么?” 阿湛转过身看着沈翊然,沈翊然的脸被海风吹得苍白,眼睛却难得地发亮。 阿湛在里头看出期待,小心翼翼,渴望。 阿湛张了张嘴,用了很大力气把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挤了出来,“阿娘。” 沈翊然的眼睛亮了下,口吻却冷冷淡淡的,“那以后便都这么叫。” 阿湛记住了。 从那以后他便都这么叫。 此刻阿湛站在帷幔外面清了清嗓子,“云锦哥哥来信说,他找不到赤焰叔叔了。问您他是不是躲到您这儿了。如何回复。” 沈翊然眯了眯眼,“照实即可。” 喻绥还躺在榻里侧,一只手揽着沈翊然的腰。 赤焰这几年时不时会回魔宫看沈翊然两眼。 赤焰会站在魔宫的废墟上,站一会儿,什么也不做,看的是喻绥曾经的寝殿的方向然后转过身,走去衡安殿,走进沈翊然的寝殿。 走进那个比魔宫的废墟更让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地方。 沈翊然知道赤焰来做什么。 赤焰来,不是为了看他,至少不全是。 九年来从未间断过地替什么人照看他。 沈翊然不会在赤焰眼下袒露伤疤。 他当然不会。 沈翊然这个人,在一百个人面前有一百张脸。 在辞妄宗弟子面前沈宗主是高高在上的人清冷矜贵,让人不敢直视的仙君; 在医承舟面前,他是偶尔会露出脆弱一面的,可还是会咬着牙说我没事,让人又心疼又生气的病人; 在阿湛面前,沈翊然是温柔而克制,会讲故事,可从来不会在阿湛面前哭的娘亲; 在赤焰面前,沈翊然是无恙的。 他装作无碍地招待人。 泡茶,沏茶,端茶,每个动作都行云流水,优雅从容,恰到好处不会太热络让人觉得奇怪,也不会太冷淡让人觉得疏远。 沈翊然会说话,坐着,得端端正正的,脊背挺得笔直,姿态优雅不会让人看出他快要撑不住了。 他看着人离开。 会送赤焰到殿门口。 沈翊然不知道的是,赤焰每次离开衡安殿的时候,都不会直接走。 他会在廊檐下站一会儿,背对着殿门,一动不动地站着,站很久很久。 当年赤焰离开后,云锦不过三天也同他请辞,追去了。 走之前云锦犹豫着同沈翊然说了喻绥想瞒住他的事,那是喻绥死后第四天,沈翊然知道了他曾与喻绥有过一个孩子。 他亲手杀了自己最不愿伤害,甚至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人,而那人死前在盘算着怎么让已然成形的生命不阻碍沈翊然虚无缥缈的大道前程。 爱人本可以留下点念想让他惦恋的,却残忍地收走所有。 而无疾而终的感情,与沈翊然的沉默,口是心非,从未回应也脱不了干系。 想到这,沈翊然呼吸重了些。 这也是后来医承舟问他时,他说他知道的缘由。 沈翊然不知道九年前那日他们俩发生了什么才不欢而散。 现在赤焰在躲着云锦,能不见就不见。 算来赤焰也有许久没来魔宫了。 他听到赤焰两字时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偏过头用只有沈翊然能听到的音量说:“赤焰那小子可以啊,媳妇儿都能拒之门外了?” 第202章 沈翊然没理他。 喻绥又补了一句,“甘拜下风。” 接着喻绥听见了小狐狸的声音,氤氲压抑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激动,几乎要颤抖,“主人……” 喻绥的身体僵了下,手指在沈翊然的腰侧收紧,呼吸骤停。 他看着沈翊然,沈翊然也在看他。 浅色眸子里有意味不明的光。 沈翊然没等他。 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帷幔外面的小狐狸,声嗓冷静疏离,“白漓,你说什么?” 白漓全部注意力都在味道上,“主人……我闻到主人的味道了!你是不是把他带回来了?” 他的声嗓撕心裂肺,在殿内墙壁上撞了好几下才消散。 第289章 喻绥装死 沈翊然的表情没变,手指在锦褥下面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看了小狐狸一会儿,又去盯喻绥,洇上你惹出来的事你自己解决的推卸。 喻绥当然不可能开口,他不想用前世魔尊的身份活着,有些必要舍弃的,比如上辈子的驭兽血契,结契对象。 沈翊然替他斩钉截铁地答,“没有。” 白漓的眼睛红透了,嘴唇哆嗦着,“我不信……我……”他还想再争论,一只手按上了他的肩膀。 阿湛站在白漓身后,一只手搭着他的肩膀,很平静,视线穿过轻纱落在帷幔里面的某个点上。 不是沈翊然,而是沈翊然身边,他知道在那里的人。 “爹爹。”小鲛人一如九年前那样唤喻绥,“我很乖,也很想你。你和娘亲慢慢聊,我们不急。” 阿湛连拖带拽地带着白漓走了。 白漓被他领着走了两步,倏然回过头来,喊喻绥,“喻星野!” 喻星野装死。 殿内安静下来。 喻绥听着那脚步声远去,白漓声音在余音中消散,阿湛那句爹爹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 喻绥的眼眶有些热。 他儿子都长这么高了。 沈翊然把阿湛养得很好。 他低下头想跟沈翊然说点什么,可沈翊然不抱着他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沈翊然已经从他怀里抽身,侧躺在榻的另一边背对着他,脊背微微弓着,手指攥着锦褥的边缘。 喻绥试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在沈翊然的肩膀上轻轻戳了下。 沈翊然没回头,肩膀微微动了下,拒绝的力度太小了,像小猫伸出爪子用肉垫推人。 喻绥问,“仙君生气了么?” 沈翊然没回答,鼻腔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哼”。 喻绥以为自己猜到了原因。 他占了榻里侧,把沈翊然挤得只能缩在另一边。 而且美人仙君还洁癖,爱干净,肯定不会开心的。 喻绥撑起身体准备起身走人,手腕就被攥住了。 沈翊然的手指手很瘦,骨节分明,攥住他袖口的力度不大,手却在发抖。 “不许走,不走。”沈翊然很急地阻止他,怕说慢了对方就听不见了,“不许走。” 喻绥就不动了。 他慢慢将身体放了下来,重新躺回沈翊然身边,没靠得太近,手也没抽回去。 过了很久,沈翊然用氤满哭音的声线和他说话,“你不哄我,你不哄我了。” “白漓为什么能认出你……”沈翊然的声音很小,嘴唇咬了下,下唇留下个浅浅的牙印。 喻绥的大脑转了零点几秒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沈翊然在吃醋。 他哭笑不得地开口,“我怎么知道啊,要不我现在去问问他?” 喻绥作势要起身,动作很慢,沈翊然果然拦了,声音冷冷的,不带温度,“不许。你不许去。” 喻绥躺回去,开始哄人,“我的错,我也没想到能被认出来啊。而且也不止小狐狸认出来,阿湛也认出来了。” 他说到小狐狸时沈翊然的肩膀微微收紧了下。 喻绥继续,“仙君别气,我真不是故意的。” 几秒后,沈翊然用理直气壮又晕开委屈的语气问,“你为什么叫他小狐狸。” 喻绥愣了下,“我不是一直这么叫么?” 沈翊然翻过身来,翻到一半时手臂撑了一下,呼吸又急又碎。 他的耳根是红的,眼眶也是,嘴唇在发抖,“不行,” 沈翊然不容置疑道:“以后叫他白漓。最好不要叫。” 喻绥懵逼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信息。 沈翊然没有给他这个时间,咬着唇,唇上那道裂口又渗出血丝。 他直直地看着喻绥,喻绥口吻还带着混不吝的笑意,“为什么?” 沈翊然的耳朵更红了,整张脸都烧成了绯色,喉结滚动了下,嘴唇动动,很小声地反驳,“他……不一样。” 喻绥的心里的玩意温柔的安静的绽放。 “哪儿不一样啊。”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沈翊然咬了咬牙,喻绥分明知道的,他分明知道,沈翊然眼睛红得更深了,“他喜欢你!你不许理他……” 他说完就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要再理喻绥了。 喻绥看着他翻过去,红得透明的耳朵从墨色发丝间露出来,嘴角弯了起来。 哎呦,他要被人可爱死了,“哦。”他把字眼的尾声拖得很长很长,从低到高再到低,像一座小山丘。 沈翊然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只有耳朵还露在外面,红彤彤的。 喻绥看着人红红的耳朵笑了。 他不要理喻绥了。沈翊然想,半个时辰都不想理人了,他也不想让喻绥走。 沈翊然,闭着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可他的心跳在说,你骗谁呢。 * 沈翊然把喻绥看得很紧。 喻绥去殿外廊檐下站一会儿,他就隔着窗棂看着,目光始终追随。 喻绥倒杯茶喝,他盯着喻绥的手指,喉结跟着滚动。 喻绥翻一页书,他就望着喻绥的侧脸出神,直到喻绥抬起头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他,他才移开目光,可不到三息又转回来了。 离了喻绥半个时辰,沈翊然就开始心慌。 慢慢累积的慌乱,若水杯逐渐被注满,水面在杯沿隆起,随时都会溢出。 有一回他处理叩天择英仪的事宜,回到衡安殿晚了些。 沈翊然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走过回廊时在转角处顿了下。 他怕推开殿门,里面是空的。 很自然加快脚步,衣袂猎猎作响,呼吸乱了。 他踏上衡安殿的台阶时心口开始疼。 沈翊然推开殿门,喻绥不见了。 殿内空荡荡的,没有喻绥的气息。 沈翊然急得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发抖。 他正要去找,后背被一双手臂圈住了,眼睛被人捂上,喻绥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暧昧地贴着他的耳廓,“仙君急什么?” 沈翊然这几日因处理叩天择英仪的事宜,脑子昏沉沉的。 他几乎没有好好睡过,每天深夜回到衡安殿,喻绥在榻上等他。 沈翊然窝进喻绥怀里却睡不着,脑子不停运转,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的心口也开始疼了。 沈翊然被喻绥这么一闹,心口钝痛。 他的腿软了,身体往下坠,却还撑着应了声,藏着哭音,“我以为、以为…你走了……”说完沈翊然就软倒在喻绥怀里。 第290章 喻绥冷呛里压着滚灼的烫 喻绥吓了一跳,调换了个姿势,收紧手臂将沈翊然打横抱起,走到榻边坐下。 喻绥温声问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沈翊然想宽慰他一下,却发觉自己的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他咳嗽着,勉强说完,“没事,就是…有点累……” 话音才落就在人怀里彻底失去意识,堕入黑沉的深渊。 他半搀半抱地将人扶起来,靠坐到床沿,探了探额温,正常。 医承舟被喻绥用灵力传音喊来,满脸敢怒不敢言。 他丹药正炼到一半,关键期离不了人。 他给沈翊然把了脉,说只是近日过于疲累,让他好好休息,就火急火燎地赶回去了。 喻绥还是不放心,给他渡了半个晚上的凤凰神息。 沈翊然悠悠转醒。 喻绥状似不经意地问,“仙君近日忙什么呢?” 沈翊然干哑着嗓子说:“叩天择英仪有几个好苗子……” 话没说完,就被喻绥很不是滋味地打断了。 “我是不是也能参加?”喻绥故作好奇地问。 沈翊然吞咽着润了润嗓子说:“可以。” “但怎么没有灵器怎么办?”喻绥好像真的很苦恼。 沈翊然从贴身储物袋里取出自己的牵机丝递给他。 艳红的丝线碰到喻绥的手腕时,认主似地绕着他缠了一圈又一圈,喻绥又道:“不想用这个。” 沈翊然思索几秒,召出自己的泠水引说:“用它也可以。” 第203章 喻绥就笑,心里想怎么有这么傻的人,把自己本命法器随便给人使。 他说:“你的,我怎么用。” 沈翊然很认真地说:“我的就是你的。” 泠水引和溯雪剑不同。 这是沈翊然放弃无情道修炼后的本命法器,主人认定的未来道侣无疑是可以用的。 喻绥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弯身去吻榻上的人。 “沈翊然,呼吸。” 喻绥的声音从两个人的嘴唇之间挤出来,含混黏糊,带着种让人听了脸红的,湿漉漉的质感,可又温柔得不像话。 喻绥说话时嘴唇蹭在沈翊然的唇边,蹭得沈翊然的呼吸又乱了几分,鼻翼翕动得更快了,可还是舍不得把嘴唇移开哪怕一毫米来好好地,完整地吸一口气。 凤凰神息压在沈翊然手上的泠水引上,泠水引微微一颤,回到了沈翊然体内。 红线旖旎地垂落。 喻绥在接吻的间隙说:“我开玩笑的,仙君自己收好。” 沈翊然闭着眼睛,手指在喻绥的手心里慢慢蜷起,十指相扣。 * 变故发生在叩天择英仪的初试。 一连三日,各宗弟子齐聚试炼场,刀光剑影灵光四溢。 沈翊然作为辞妄宗宗主,虽不必亲自下场评判,但每一份名单每一张文牒都要经他的手。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喻绥就在身边,有时靠在柱子上有时坐在榻沿上,姿态散漫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喻绥没去参加初试,他站在廊檐下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就走了。 遇见自来熟的人打招呼,他随口报了个名字,“沈随。” 说出口时喻绥嘴角微弯了下,像是在心里偷偷尝了一口糖。 于是“沈随”没几日就在应试者里混熟了,他浑然不知不少女修对自己暗自倾心。 喻绥不在意,他心里装着一个人,已经装得满满当当。 是夜,喻绥回到衡安殿。 沈翊然正窝在榻上等他,没有处理文牒,只把目光落在殿门口,沉在那道从门缝透进来的烛光上。 坦荡眼睛在喻绥推门进来的瞬间亮下,仿若黑暗中划亮的一根火柴,虽小却暖。 沈翊然窝进喻绥怀里,脸埋在他颈窝,呼吸一下下扑在人温热的皮肤上。 沈翊然的声嗓从颈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听说你在外面交了不少朋友。” 喻绥眉眼弯了弯,说:“是啊。” 沈翊然听出他话里的笑意,轻声问,“随我姓?” 喻绥冷呛里压着滚灼的烫,“随妻姓,你是么?” 沈翊然没脸红也没躲,就安安静静窝在他怀里,坦然道:“我是啊。” 不轻不重,吐息轻软,拖着尾音,像糖果融化到最后的那点甜味。 喻绥愣愣,然后笑着去吻他。 喻绥心里骄傲得很,冷清冷心的美人仙君被他养成这样了,会笑会撒娇会窝在他怀里说我是啊。 喻绥吻上去的时候,沈翊然的睫毛颤了一下,没退,仰着脸,像是在等一场盼了许久的雨。 喻绥的舌尖在他下唇上轻轻舔过,尝到药香,冷梅和凤凰神息缠在一块的的味道。 沈翊然被吻得迷迷糊糊,整个人软成一滩水,手指在喻绥衣襟无意识地捏着。 喻绥的指尖在他腰侧轻轻摩挲,呼吸交融,殿内静谧得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 喻绥今天在试炼场外见着了秦承凯。 脚踏两条船的人渣,还想同他搭话,被他冷漠地挡开,顺带踹了两脚。 一个没有修为的人也不知道来凑什么热闹,反正喻绥现在也不用装傻了。 想怎么打怎么打。 但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爽利。 总感觉这人阴恻恻的目光藏着什么伎俩。 如果有一天他又不在沈翊然身边,会不会也有人这样对沈翊然。 一边说着甜言蜜语一边牵着别人的手。 这个念头让喻绥心口疼了下,像被针扎了。 他用力把那念头从脑子里拔出去,加快了回衡安殿的脚步,想要快一点把沈翊然抱进怀里,快一点确认他还在还好。 他正要回殿跟沈翊然诉苦,走过回廊时却闻到股浓烈的呛人的烟味。 喻绥跑过月门时,阿湛急急地跑来,衣袂翻飞,眼眶通红,弯着腰大口喘气。 阿湛抬起头,用蓄满泪水的眼睛看着他,说:“阿娘出事了……” 衡安殿的临水书房着火了。 火光不是寻常的橘黄色,而是诡异的惨白氤着着幽幽蓝光,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火是从书房内部燃起的,有人把火种放在那些易燃的文牒书册之间,放在沈翊然每天处理事务的位置附近。 那个时间点起火分明就是有人要害沈翊然。 而沈翊然恰巧避开了,近日因为黏着喻绥沈翊然都在衡安殿内室处理内务,没有去临水书房。 火明显被人动了手脚,不烧完既定区域停不下来。 第291章 喻绥的眼睛弯得很温柔 喻绥看着火势心里有了答案。 操。 傻逼。自己揣的那两脚怎么不揣人命根子上呢。喻绥暗自后悔。 沈翊然听了情况,居然罩了层护身诀就要往火海里冲。 护身诀薄薄的淡淡的,像随时会破的肥皂泡,灵力不足,有的地方几乎透明。 沈翊然脸上没有表情,嘴唇抿得紧紧的,他正要往里走,脚尖已经朝向火海,身体重心已经前倾。 喻绥赶到了,从身后拦腰把人抱住,手臂箍得很紧,将沈翊然往后一带,带进自己怀里。 沈翊然的后背撞上喻绥胸口,整个人倏而僵了一下,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被拔掉电源。 “做什么?”喻绥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无奈和心疼。 沈翊然的声音急促而慌乱,像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浮木,“我……我要进去……我要进去……我要进去……”他无知无觉得重复着,嗓声一遍比一遍碎。 “进去做什么?”喻绥放轻了声音,嘴唇贴着沈翊然的耳廓,像在哄做噩梦的孩子。 “画……画在里面……”沈翊然的声音开始发抖,牙齿轻轻磕碰着,发出很轻很细的咯咯声,“喻绥,画在……里面……怎么办?” 沈翊然说话的语速越来越快,仿若玻璃从高处落下摔成无数碎片。 沈翊然想从他怀里挣脱出去。 他拼尽全力往前倾,肩膀,腰,膝盖,脚尖都在朝着火海的方向。 可喻绥束缚得太紧了,沈翊然动弹不得。 “什么画?”喻绥喉头滚了一下,隐隐有些猜测。 “雪景图……我的,还在……在里面……”沈翊然说着说着就断断续续地哽咽了,眼眶红得像被火烧过,“喻绥……喻绥……对不起……” 他叫喻绥名字时带着滞涩的哭音,他连喻绥送他的礼物都没护好,最后一件了。 很自然没说出口,可他颤抖的嘴唇和通红的眼眶都在说这句话。 雪景图。 喻绥脑子嗡地响了下。 那是他在魔宫时画的,画技很烂。 那时他想告诉沈翊然,这是我思念你的时候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可又不好意思说,怕人觉得自己心不够诚。 喻绥哑笑了声,笑声很轻,可情绪太重。他将人打横抱起,手臂托得极稳。 沈翊然在他怀里发抖,似是怕极了。 喻绥倾身去吻怀里发抖的人,唤他,“阿然。” 喻绥的嘴唇贴着沈翊然的耳朵,声音从人窄缝里挤进去,“阿然,我在这呢,我们不要图了好不好?” 沈翊然不知怎的,抖得更厉害了。 沈翊然太久,太久没听过喻绥这么叫他了。 他想问,又怕惹人讨厌。 可现今喻绥太温柔了,暖到沈翊然的身体不知如何反应,只能颤抖着告诉喻绥,他收到了。 沈翊然呜呜咽咽地在人怀里扭动着,脸在喻绥颈窝里蹭来蹭去,蹭得鼻尖红红的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湿的,嘴唇在喻绥颈侧一下下地碰着含着,留下浅浅的牙印。 “不好……你,不要……我……你会走……”沈翊然出口的字句被切成了好几段,段与段之间是艰难的喘息。 “我不会。”喻绥的嗓声很哑,像一座山砸在地面上,砸得沈翊然的世界晃动了下,“阿然,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我会陪着你。” 沈翊然就不挣扎了。 他靠在喻绥怀里,像只被揉顺了毛的猫,身体软得像团被太阳晒化了的棉花糖,黏黏地贴在喻绥身上。 或许是累了,这几日他脑子昏沉沉的,心口疼了好几次,呼吸也跟不上了好几回。 他累的不是身体,是心。 沈翊然的心在九年前就被掏空了,空荡荡冷飕飕的,像一座废弃的房子。 喻绥来了,阳光就来了。 第204章 喻绥在,阳光就在。 “你不要我了……我和你说话,你都不理我……你不要我……”沈翊然的嗓声闷闷地传出来,洇上压抑太久的哭音,翻起旧账。 喻绥心软得一塌糊涂,软成了水的形状,软成了沈翊然的形状。 他什么都认了,“是我不好,阿然怎么罚我都认。画我们不要了,好不好?” “呜……你……”沈翊然终于在他一声声阿然里掉了眼泪。 若花瓣从花上飘落。 他又开始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哭的。对不起,你不要……讨厌我……” “我不会讨厌你。”喻绥说完就去吻他啪嗒啪嗒往下掉的泪珠。 他的嘴唇追着那些眼泪,一颗一颗地吻过去,吻在眼角,太阳穴,颧骨,泪沟,颌,嘴角,“阿然哭起来很好看。阿然怎么样我都喜欢,不会讨厌的。” 沈翊然愣愣地望着他温柔如水的桃花眸,喻绥的眼睛弯得很温柔。 似一汪被春风吹皱的湖水,湖面上有阳光在跳。 “真……真的么?”沈翊然的声音很小很小,像梦呓。 “是啊,真的。”喻绥柔着嗓子哄他,“不让你哭只是因为我会心疼。” 他毫不掩饰地说:“阿然哭了,我会心疼……我现在就很心疼阿然。” 喻绥边说边连哄带骗地把人往内室寝殿抱,每说一句就亲一下。 也不理会身后在众人努力下渐渐熄灭的火。 “别怕,没事的。”喻绥把沈翊然放在榻上,抱着他,啄吻着他的脸颊说:“别怕。” 沈翊然在他怀里轻轻软软地“嗯”了声。 “没事的。”喻绥去寻他的唇,蜻蜓点水似地吻着,“我在,阿然我一直在呢。” 沈翊然窝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睫毛覆下来遮住了浅色雾蒙蒙的眼睛。 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深长。 喻绥低下头,嘴唇落在沈翊然的额头上。 喻绥的嘴唇在那停留了很久很久,两个人的温度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沈翊然的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舒展了下,花朵在清晨的阳光中慢慢绽放。 “阿然啊……”喻绥哑着声同尚在睡眠的人说话,心疼氤满字字句句,美人仙君生来就该被宠着疼着,怎么成了而今这般模样,“阿然受苦了。” 第292章 喻绥点头 殿外风停了,殿内的烛火安静地燃烧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画里,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 * 喻绥被一位应试者带到一个偏僻的地方。 说带不太准确,因为他不是那种会被人牵着走的人。 他跟着那个少年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走过魔宫一片还没开花的梅林。 少年走得很快,步伐轻快,衣袂翻飞,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期待又紧张,还有点少女怀春似的羞涩。 不,不是少女,是少年。 这些天断断续续有女修向喻绥示好,当然也不乏男修。 喻绥当然是一一拒绝了。 喻绥眯着桃花眸,漫不经心地跟在后头,心里还在想沈翊然有没有好好喝药。 到了地方,少年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他。 那一片安静的角落,一棵老槐树,一张石凳,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成一地金色光斑,落在少年白衣上,像幅画。 少年看着二十出头,一袭白衣,皮肤白皙,眸中氤着被宠爱的无忧无虑。 他生得秀气,眉眼柔和。 喻绥眯着眼看他,总觉得眼熟,像上辈子的师弟喻星辰。 骄横跋扈不懂收敛的性子,简直一模一样。 少年在说什么,喻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点头,微笑,礼貌而疏离。 总算想起来他像谁之后,喻绥不欲掰扯,直截了当地拒绝,“抱歉,感谢你的喜欢,但我已心有所属,不能答应。” 话音刚落,喻绥心之所属的人就从回廊转角走了出来。 步伐不快不慢,浅色的眸子亮得像出鞘的剑,寒意逼人。 他走到喻绥面前,当着那少年的面,用力吻住了喻绥。 一吻毕,沈翊然还有些喘,声嗓发颤,“他是……我的人。” 那少年愣了一瞬,抹着泪跌跌撞撞地跑了。 沈翊然满脸盯着喻绥看,眉头皱着,嘴唇抿得发白。 他看喻绥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守夫道的淫荡之人。 喻绥立刻认错,“阿然,我错了。” 沈翊然的脸色好看了那么一点点,盘问他,“你错哪了?” 喻绥沉默几息。 沈翊然气得胸口发闷,又问,“你一直盯着他看做什么?” 喻绥迟疑,“……我……有么?” “你有!”沈翊然眼眶一下子红了,声嗓拔高,“你一直盯着他看,看了好久!你以为我没看见么?” 喻绥连忙道:“好好好,我有,我有,我的错。我错了嘛阿然,原谅我,嗯?” 沈翊然的心脏倏忽跳了两下,撞得他脑袋发晕。 他委屈地嚅喏着,声嗓低下去,“你为什么盯着他看啊?” 喻绥秉承坦白从宽的原则,如实道:“感觉他有点像……喻星辰。” 沈翊然的身子一僵。 他垂下眼,睫毛颤了颤,嗓音很轻很轻,怕得到让他难以接受的答案,“那……我呢?” 沈翊然不敢看喻绥,把那句没问出口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你也是因为我像喻星辰才对我好的么? 委屈和嫉妒在沈翊然心里灼烧着。 他毫无征兆抬手,用力将喻绥抵在墙边。 沈翊然红着眼,声线发狠却又晕开哭腔,“喻绥,你看清楚,我到底是谁?” 喻绥这回听明白了。 他心疼得不行,轻声说:“你是沈翊然啊。”喻绥顺从地抱住沈翊然的腰。 喻绥说:“阿然是我一直一直喜欢的人。” 沈翊然的耳朵尖一下子红透了。 他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嗓发着抖,“现在……现在还喜欢么?” “喜欢。”喻绥点头,凑过去吻去他眼角的泪,“我很喜欢很喜欢阿然。” 沈翊然被亲得懵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他拽着喻绥的衣襟,长睫慢眨着,泪珠滚落,哭着说:“喻绥……我心悦你……我也喜欢你……” 沈翊然吸了吸鼻子,声嗓又哑又软,“你别看别人……你只看我好不好……我比那个人好看……我哪里都比他好看……” 他哭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喘不过气来。 可喻绥根本没有很用力地亲他。 沈翊然的内疚和不安混在一起,小声说:“对不起……别走…别走……” 喻绥还没来得及回应,沈翊然的脸色就白了。 沈翊然那股气散尽,在昏过去被人抱住前,用很轻很真挚的声音说:“我爱你……喻绥,喻绥……” 喻绥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将人抱到怀里,探到人腰脉,估摸着又是累着了。 这几日太忙,都没好好按医承舟说的休息。 他一手绕过沈翊然的腰肢和膝弯,横抱着人回衡安殿。 这回,他一定让沈翊然睡个够。 喻绥就不信了,他还看不住自己老婆了。 * 春去秋来,秋去冬至。 喻绥把沈翊然养得越来越好。 沈翊然脸颊上多了一点肉,嘴唇也变得柔软湿润,有了淡淡的粉色。他的腰还是细,但肋骨已经不硌手了。 小狐狸白漓常缠着喻绥玩,跳到他的肩膀上用尾巴扫他的脖子。 阿湛站在一旁笑,像一棵春风里的青竹。 有了上次沈翊然吃醋的经验,喻绥很有分寸,从不伸手摸白漓,就算白漓跳到他膝盖上,他也轻轻把白漓放到地上,让他去找阿湛玩。 赤焰逢年过节会回魔宫拜见他爹,也就是喻绥。 两人见面时笑着闹着。 时逢深秋,喻绥去尘界找赤焰,想给沈翊然一个惊喜。 他站在虞城街头,看着满城落叶,想到那片九年前就选好的地儿,他要在上边铺满南疆密林深处会发光的蘑菇,要和沈翊然一起看初雪,要补上迟到了九年的承诺。 喻绥和赤焰商讨完,关心了一下赤焰的感情。 赤焰苦笑说就那样吧,让喻绥管好自己,别让他操心。 喻绥就笑骂着叫他滚蛋。 * 喻绥回到魔宫时已经很晚了。 他推开衡安殿的门,该在榻上暖洋洋地窝着等他的人不见了。 喻绥把衡安殿翻了个遍,又去了临水书房,把魔宫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找到沈翊然。 最后他停在许久未曾踏足的星眠阁前,停顿了两秒,推门进去了。 第293章 沈翊然(正文完) 第205章 星眠阁并不像喻绥想象的荒凉。 这里干净明亮,和九年前一模一样,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喻绥眼眶红了,下颌线绷紧,喉结滚动了下。 他试探着唤,“阿然?”喻绥又叫了声,“阿然,你在么?” 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喻绥瞥扫过周遭,看见了照片他装衣裳的檀木柜子,露出条细缝。 他走过去,拉开柜门, 沈翊然窝在他的衣服堆里,蜷缩着,只穿着里衣,昏昏沉沉地睡着。沈翊然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睫毛轻颤。 喻绥伸手把他抱进怀里,颤着嗓子唤,“阿然?” 沈翊然睁开一线眸子,看不太清,声音很小,“我……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他哭了,无声无息地,眼泪一直流。 喻绥温柔至极地吻去他的眼泪,“怎么会,我永远不会不要阿然的。” 沈翊然的眼泪像掉不完。 喻绥又亲吻他的唇,哄道:“不能再哭了,阿然,眼睛会难受的。” 沈翊然抽抽搭搭地咳喘起来,“咳咳咳……嗬……咳……”身子在喻绥怀里弓了一下。 喻绥抚摩他的脊背帮他顺气,“阿然,呼吸,慢慢呼吸,不急。我不走,听话,呼吸。” 他的慰哄让沈翊然哭得更厉害了。 喻绥只好先让人不要哭,这么个哭法哪行,“不哭,没事啊阿然,阿然我在呢,我不走。阿然乖,我在这呢。跟着我呼吸,别怕。” 喻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渡到沈翊然嘴里。 沈翊然的呼吸慢慢变深了,但还在哭,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为什么不要……不要我了……我很……很乖……” 喻绥嗓子发紧,他的美人仙君其实还是没安全感么,他说:“是,我们阿然最乖了,我怎么会不要阿然呢。” “我没有不要阿然,疼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不要呢。”喻绥急急地为自己辩白。 沈翊然抽噎着,吐字都不太清晰了,“别走…别走……我、对不起……对不起……我…我错了……” 喻绥就吻他的耳朵,伏在榻边耳畔承诺,“我不走,阿然,我不走。别道歉,阿然没错。”他的桃花眸红了点,“是我错了,我回来晚了,让阿然担心了,对么?” 沈翊然点头时呼吸又乱了。他偏过头喘着,喉咙里尽是血腥味。 喻绥嗓子眼还在发涩,他很耐心地引导人呼吸,“别怕,我不走了。阿然慢慢呼吸,不怕,我在呢。” 渐渐地,沈翊然在喻绥怀里安静下来。 他不哭了,不咳了,呼吸也平稳了。 喻绥将人打横抱起,回到衡安殿,在软榻上抱着他亲了又亲,一同安睡。 殿外的风停了,殿内的烛火灭了。 喻绥在沈翊然额头上又亲了一下,在心里说了晚安。 沈翊然在梦里翘了下唇,他梦见和喻绥一起站在虞城东南角的寺庙外,地上铺满发光的蘑菇,天上飘着初雪。 喻绥看着他,嘴唇在动,沈翊然看得不大明晰,却知道喻绥在说:阿然,我爱你。 * 初雪那日,喻绥领着人到了那处山顶寺庙。 山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氤着尘界冬日特有的清冽。 沈翊然裹着翎羽披风,领口的绒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衬着他那张苍白的脸。 沈翊然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缓一缓,可他不要喻绥抱也不要喻绥背,要自己走上去。 喻绥就陪着他走,他停喻绥也停,他走喻绥也走,不急不躁,不催不赶。 满地都是发光的蘑菇,铺满了寺庙前的空地。 它们在雪光的映衬下泛着幽幽的蓝光,不刺眼也不灼人,只安静地亮着,像是在等什么人等了很久。 初雪没有喻绥先前用灵息送给他的暖,是冷的。 雪花落在沈翊然的睫毛上,坠在他微微泛红的鼻尖上,沉在沈翊然伸出的手心里。 他看着手心里的那片雪花,在自己微凉的体温中一点点融化,最后只剩下个小小的湿漉漉的痕迹。 喻绥就站在初雪里,桃花眸弯弯的,一如往昔。 他的眉眼还是那个样子,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 瞳眸中却是酝酿了九年才开封的酒。 喻绥说出口的话更郑重,也更遥远。 “阿然,我会永远在你身边,不会不要你。”喻绥得很慢很慢,似是每个字都经过反复的掂量。 喻绥的喉结攒动了下,似是在咽下一口很苦的药。如果哪天不要了,大概是他不在人世了,可他把那个念头压在心底,严严实实的,不让沈翊然窥见半分。 “阿然,我好喜欢你。” 羡星海崖边胆小鬼没敢说出口的话,现在道时情欲更甚。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好喜欢好喜欢了。” 穿书前,喻绥就和赤焰说,这辈子都不会比喜欢沈翊然更喜欢别人了。 那时,沈翊然于他而言还是个读得见,看得见,摸不着的纸片人。 对纸片人尚且如此,更何况见着实实在在的人呢。 “沈翊然,我爱你。”喻绥叫的是全名。 字句都像是被他用心擦拭过的,擦去了所有灰尘和犹豫,只剩下干干净净,沉甸甸的三个字,落在沈翊然的心湖里。 沈翊然听见喻绥在碎了夜空的寺庙前同他表明心迹。 夜空是真的碎了,碎成了满地的蓝光和满天的雪花。 蓝光是地上的星星,雪花是天上的碎玉。 天地之间没有界限,只有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好像。 物是人亦未改。 只是沈翊然给出了与方面截然不同的答案,他对喻绥说:“我爱你。” 嗓声洇着无边无际的情愫,浓得化不开。 情愫是三千多个日夜的思念和等待,是无数次的失望和绝望,是无数次喻绥这两个字在心里念到嘴唇发抖的积累。 太浓了,浓到沈翊然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倒。 “喻星野,我也心悦你。”沈翊然叫了他的字。 喻星野。 喻绥绥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下。 琴弦发出低沉的颤音,从他脑子里传遍全身。 喻绥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听到沈翊然唤的称呼。 可此刻从沈翊然嘴里出来时,像有人用钥匙打开了一把锁,咔嗒一声,有什么东西从里边涌了出来,翻到万岁的眼眶里,变成了亮晶晶的,在雪光和蓝光映照下闪着细碎光芒的玩意。 喻绥怔忪,眼眶红得不像话。 他们在九天神佛的见证下接吻。 喻绥的嘴唇贴上沈翊然嘴唇的时候,沈翊然的睫毛颤了下。 他的嘴唇是凉的,被初雪冻的,凉意只持续了半瞬,就被喻绥嘴唇上的温度捂热了。 喻绥的舌尖在他的下唇上轻舔了下,品到的味道很复杂,有雪水的清冽,有蘑菇的幽香,有沈翊然嘴唇上残留的药香,也有他眼泪的咸涩和呼吸的温热。 沈翊然的嘴唇微张开了条缝,刚好够喻绥的舌尖探进去,好够他尝到喻绥嘴里更深处的冷梅息。 喻绥的舌尖在他嘴里探索着,不急不躁。 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路,他想去的地方是沈翊然的心里。 沈翊然的呼吸开始乱了,心跳太快,呼吸太急,整个人都被幸福和甜蜜的情绪淹没了,淹得喘不过气,可又不想浮上来。 喻绥感觉到了。 他把舌尖慢慢退了出来,退到两个人嘴唇之间那一片窄窄的湿润的空间里,而后喻绥用自己的嘴唇含住了沈翊然的上唇,像含着颗即将化掉的糖果。 含了三秒,松开,再含住,再松开。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白头若是雪可替,世间何来伤心人。 幸得今朝君相伴,不凭落雪拟白头。 沈翊然的头发是墨色的,雪落在上面,像白色的星星嵌在夜空里;喻绥的头发也是墨色的,雪落在上边,似纯净的花瓣飘在黑土地上。 他们站在一起,肩并着肩,雪落在他们身上,将他们慢染成,温柔的,被岁月和爱情一同洗礼过的白。 喻绥伸出手,轻轻拂去了沈翊然头发上的雪。 沈翊然也伸出手,可他的指尖在碰到喻绥头发的那瞬间微颤了下。 沈翊然触到了喻绥的体温。透过他的指尖传到他的心上,将他的心捂得暖暖的软软的。 喻绥把沈翊然的手指握在手心里。 十指交握,掌心相贴。 “沈翊然。” “嗯?” “阿然。” “嗯。” 雪还在下。 喻绥让沈翊然美梦成真了。 他们站在寺庙前,站在碎了一地的夜空里,满地的蓝光和满天的雪花之间,手牵着手,肩并着肩。 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在地下交缠,叶在风中相触。 第206章 自此,世间风月依旧,故人归,共赏风雪,温柔也有了回音。 原来你是我用一生等来的那场雪,从此落在眉间,再未消融。 * 「后来山河无恙,烽烟已熄,唯你眸中,落我一人白头之雪,岁岁不融。」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