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岭之花是寡妇[快穿]》 第1章 《高岭之花是寡妇[快穿]》作者:谈浔【完结】 本书简介: 清冷病弱女王受(寡妇版)x嘴硬体正直疯狗攻or言行一致宠老婆攻(偶尔发疯版)世界四完结,世界五ing ——【位高权重】—— 沈沉蕖,联邦司法院首席司法官,旁人谈起他时,无非四个话题。 政绩斐然。 冷心冷情。 体弱多病。 还有,联邦第一美人。 自他以前,司法官不过是权力的附随。 自他以后,司法官执中裁决、不偏不倚,政法界新风蔚然。 然而某一日,沈沉蕖却骤然宣布,自己将与联邦元首秦作舟成婚。 可是,两人年龄相差整整十五岁。 老夫少妻,引起议论纷纷。 — 成婚第二年,秦作舟受多项罪名指控。 沈沉蕖并未回避,亲自判处秦作舟死刑。 舆论哗然。 沈沉蕖仍不避风头,竟在执行时亲自前往刑场。 阴风怒号,沈沉蕖神情冷淡,扣动扳机。 子弹正中眉心,他亲手处决了自己的丈夫。 — 秦作舟膝下共三位养子。 养恩如山似海,三子皆对沈沉蕖恨之入骨。 长子承袭父业,入主执政厅。 为报杀父之仇,他日日尾随沈沉蕖,不许任何追求者接近沈沉蕖; 他时时督促沈沉蕖规律三餐、服药休养; 遇险时他一秒不曾迟疑,挡在沈沉蕖身前。 ——他必须让沈沉蕖活得好好的,用安稳无虞、灿然光明的余生忏悔罪过。 次子商界新贵,脾性温和有礼。 夜阑人静时,他抚摸着亲自打造的金丝笼,向沈沉蕖发出通讯邀请。 ——“母亲,父亲有重要遗物,临行前嘱托只能由你亲自打开,你可以回家一趟吗?” 老幺刚满十八岁,军部最年轻的少校。 他将仇人照片放在自己枕边,又设为壁纸、聊天背景。 同时,沈沉蕖的庭审发言是他的闹钟铃声、通话铃声…… 只为提醒自己时刻不忘杀父之仇。 一夜,又一夜…… 他都紧紧盯着枕边沈沉蕖的照片。 ——照片里仇人小睡刚醒,眼尾绯红。 神色罕见地迷蒙,且温柔。 【封建世家】(现代背景,受扮女装) 聂家绵延数百年,最重规矩传统、祖宗家法。 世风开放,同性婚姻已经合法。 但聂家家规严苛—— 严禁族人与同性苟且。 更严禁嫁娶鳏夫寡妇等二婚之人。 更更严禁觊觎人夫人妻。 聂大少爷与家族断绝往来多年。 某日突然归家,身边宝贝似的带着新娶的妻子。 美丽,清冷,知书达礼,可惜是个哑巴,身体又极弱。 有人怜他多愁多病,丈夫一人照顾不周。 因此对他嘘寒问暖,大献殷勤。 有人却觉得他来历不明,别有用心。 因此对他言语冒犯,动手动脚,吃了许多巴掌仍锲而不舍。 殊途同归,他们都时刻紧盯着他。 盯着盯着,发现他与大少爷蜜里调油、感情甚笃,令人眼红。 也发现他不是哑巴,不是女人……还死过一任丈夫。 【埃及圣女】 在埃及,法老本是神权与皇权的统一体。 但圣子沈沉蕖降世后,却取代法老,成为全帝国绝对的信仰。 圣子太过美丽,渐渐地,人们改称其为圣女。 非但平民爱他,连皇室,乃至法老,都不避外人、为圣女浣衣濯足,与奴仆无异。 埃及神明通婚本无禁忌,但对于圣女沈沉蕖,埃及上下却不约而同认为—— 圣女必须冰清玉洁,不能专属于任何人。 谁若情不自禁地对圣女起了邪念,必须死死克制、不能泄露分毫,并且忏悔终生。 但总有忍不住渎神的,一旦被人发现,便成为全埃及的公敌。 七年后,国都忽起流言。 说圣女遭人玷污,怀了身孕*。 更有甚者,说圣女降临埃及前,就已经与人成婚有染,其夫已死。 不染尘埃的云端明月……居然早已被人摘下。 那他们这些年的忍耐自制算什么?! *非常规怀孕,是异形入侵体内,生出来可以随意当小孩或大人(或大狗 (作者不能接受胚胎,但又想吃孕期和母子情深饭( 【贵族男校】 圣兰西诺流传着一则美丽传说。 十年前,一个平民生貌美姝异,被贵族少爷追求。 某日,平民生突然怀抱婴儿,说自己早已嫁人生子,只是丈夫已死。 两人决裂,平民生退学,不久便病逝。 贵族少爷亦自我放逐到极地,与世隔绝。 十年后,又一个美人平民生考入圣兰西诺。 当年的平民生学籍全销。 没有人知道,他不是初来,而是回归。 (同个身体同个人,没有“心里爱着十年前那个,不知道十年后这个是不是他,然后暧昧试探”等疑似攻劈腿桥段) (论坛体大量虐恋辱追) (孩子就是异形) —— 【末世明珠】 沈沉蕖由兄长沈元铮独自养大,两人相依为命,感情极为深厚。 后来末世来临,沈沉蕖成为一级指挥官,肩负保护人类的责任。 所有出现在他面前的丧尸,必将死于他手中。 哪怕变异的是他的丈夫,也被他一枪毙命。 但丧夫数日后,亡夫从墓里爬了出来,回到了他身边。 沈沉蕖将丈夫藏在了密室里。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他最亲的哥哥。 终有一天,哥哥发现了。 —— 原来,沈沉蕖身在【万人恨】系列副本,地狱难度,无人生还。 众多主要角色及路人受副本操控,恨他,是他们的本能。 阴暗的注视、带刺的言语、悖乱的侵犯。 他都平静接受,随时训狗,不受委屈,但也不想活着。 可他们为什么又红着眼睛,不许他生病,不许他死,不许他爱别人、只能爱自己? —— 不是恨之欲其死的恨。 是由爱生恨的恨。 是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的恨。 ——受每个世界都是寡妇—— ◎总受文,小世界oe,攻们现实也爱慕受,追着老婆去快穿。爱受的都洁,攻有嘴硬但身体诚实的,也有不惹老婆的忠犬。 ◎杀夫有隐情,受不是恶役人设,是清冷但心软的神哦ovo ◎受本体是九尾小猫,人形也可以冒出猫耳和尾巴。 ◎世界一,秦作舟死后,继母继子不再是姻亲,无户口本,可以有感情。世界二,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只有别人对受单箭头,受不回应。世界三,私设文中古埃及比真实历史更强大,所以是帝国。 内容标签: 天之骄子 甜文 快穿狗血 万人迷 主角:沈沉蕖, ┃ 配角:攻 一句话简介:女王陛下与野狗 立意:爱克万难。 第1章 位高权重(1) 怀珍疗养院位于联邦首都南部,依山傍水,风景如画。 作为顶级私人疗养院,院中花木葱茏,温泉与溪水使得空气湿润宜人。 内部设施精美豪华,不逊色于任何富豪的私人宅院。 落日时分,掌珠白玫瑰花丛被染成橙子汽水般的色泽。 橘金赤红的花瓣捧着花香,向着花丛边的一道身影飘去。 雪色长发过腰,发尾柔顺地伏在躺椅边缘。 雪白细瘦的腕骨上绕着根细细的红绳,益发衬得那截腕子凝脂般皓白。 红绳之下,卧着一颗血红色的宝石。 切面光华璀璨,但与这只手相比,如此精美绝伦的艺术品也相形见绌。 它深深钉埋进腕骨边缘那枚圆润的凸起上,将这原本雪白脆弱的手衬得艳丽非常。 他掌中握着沓文件,右下角打了联邦最高司法院的徽记,是最高级别的刑事案卷。 足音渐近,沉重的硬底军靴踏在地面上,橐橐地响。 但沈沉蕖恍若未闻。 莫说分去一个眼角,便是连眼睫眨动的频率都未变过,始终兀自看着手中的案卷。 来人离他越近,走得便越快。 直至走到沈沉蕖身侧,来人俯低身体,伸出右掌钳住沈沉蕖下巴。 扳着他的脸,转向自己这边。 男人手掌与手指有不少硬茧,与沈沉蕖的脸颊相比显得异常粗粝。 扳过来后他一刻也不曾迟疑,低头便贴住了沈沉蕖唇瓣,重重含口允。 同时抬起左手,摸向沈沉蕖后颈。 沈沉蕖后颈处有一小块皮肤微微凸起,红得好似被泼了烈酒又被凶狠搓扌柔了一通。 第2章 温度也比身体其余部位高。 清冷的雪薄荷香自此处散发出来。 雪薄荷香,只是外界对他身上这种异香的概括。 事实上这气味囊括了薄荷、尤加利叶——竹叶、铃兰、晚香玉、紫罗兰、鸢尾——广藿香、雪松…… 类似香水的前中后三段调性,此消彼长,变化万千。 正如沈沉蕖其人。 风情万种,永远都捉摸不透。 吸引着人靠近、探寻、一读再读、沉溺其中。 技艺再精湛的沙龙调香师,也只能调出得其七分神韵的香氛。 即便如此,这些仿品仍在黑市上一滴难求。 沈沉蕖唇齿间也饱浸了这样的香气,吻得越深,尝到的便越香。 男人眼中烈火烧灼般的愠怒与恨意似乎被这样缥缈的香气渐渐瓦解。 一丝掩藏极深的痴迷显露出来,桎梏着沈沉蕖下颌的力度也在不知不觉间放松。 他左手越凑越近,眼看便要触及沈沉蕖腺体。 可就在此时,沈沉蕖一手掌心抵着他胸膛猛然一推,另一手毫不留情地往下一抽。 “啪!” 男人被他一巴掌抽得偏过头去。 秦临彻挨了一巴掌,反倒扯了扯唇角露出笑来。 手撑在躺椅边缘,道:“这么生气,怎么,就父亲能亲,我不能亲?” 拳头攥紧,他一停顿,称呼道:“……母亲?” 一字一顿,像咬着牙含着血说出来的。 “发忄青期一点抑制剂和阻隔贴都不用,在山脚下一下车我就能闻到你信息素的味道,你就这么肯定这附近一个男人也没有,没有进山的猎户,没有无意间走到这里的路人,闻见了忍不住进来对你犯罪?” “就算没有男人,还有它们。” 他一指身后,几条蟒蛇不知何时出现在灌木丛中。 通身覆盖诡异花纹,黑幽幽的双目直直盯着沈沉蕖。 “连这些不通人性的畜生,也想在你的发忄青期享用你呢,母、亲。” 沈沉蕖方才被秦临彻粗暴地吻了一通,唇瓣越发鲜红,像染了胭脂。 使得他那冰雕雪砌、好似云端神女一样冷淡的面容无端变得艳丽起来。 人很难违抗生理的本能。 无论alpha在易感期,还是omega在发忄青期,都容易受情谷欠支配、失去理智。 但沈沉蕖不同。 从十六岁他分化为omega开始,无论每次发忄青期反应有多强烈,他的思维与眼神始终冷静清明。 抑制剂在他这里的作用,只是降低体温、抑制信息素与某些体氵夜的分泌。 阻隔贴则可以防止信息素大量逸散、引来方圆十里内的所有未婚alpha以及其他雄性动物。 沈沉蕖抬起手背擦了下自己的唇瓣,问道:“让你带的案卷呢?” 秦临彻看他擦嘴唇,肩膀又是一提,喘出口怨愤的粗气。 但最终却没发作,只“砰砰”两枪将那些蟒蛇全部驱退,生硬答道:“在车上。” 沈沉蕖不由轻蹙眉尖,眼神一睇确认没有蛇被误杀,才问道:“那怎么不搬过来?” 能闹到最高司法院的案件,要么是全联邦级别的重大案件,要么是历经下设各级司法机关数次审理仍不能了结的案件。 其纸质卷宗无一不是与人等高,甚至更为夸张。 秦临彻此次给他带来的卷宗便装了满满一后座加后备箱。 满鼻子都是沈沉蕖信息素的气味,秦临彻躁动地扯了扯领口,胸膛急遽起伏。 半怨半怒道:“母亲,让驴拉磨可以,但总不能干使唤吧,给他点甜头不成吗?” 沈沉蕖闻言稍稍仰起脸。 这位亡夫的养子,却比他年龄还大一岁。 在他嫁给秦作舟之前的漫长岁月里,秦临彻天天像狗一样追在他屁股后头,还总是自称哥。 沈沉蕖抬起手,屈起五指,朝秦临彻招了招手。 秦临彻喉结滚了滚,躬身朝他靠近。 沈沉蕖唇瓣的红意尚未消退。 甚至还带着适才湿吻时交融的津液,像沾染了露水的玫瑰花瓣。 秦临彻盯着这双唇,只见它稍稍上扬。 沈沉蕖居然对他笑了。 尽管那弧度微不可见,秦临彻却还是失神地抬眼,眼中满是沈沉蕖的身影。 两人间的距离继续拉近,眼看又要吻在一处。 秦临彻等不及,正要大幅度前倾身体。 沈沉蕖却忽而收起了笑容。 “啪!” 干脆利落地抬手又给了他一巴掌。 沈美人收回手,瞥了眼秦临彻脸上隐约可见的巴掌印,淡然道:“快去。” -- 秦临彻搬着那小山似的厚重卷宗回来时,身后还跟了个黑魆魆的年轻小子。 程君望是附近山民,给他搭了把手,两人一人抬一座小山。 一到门口,秦临彻便回身堵住门,道:“你放下吧,剩下这段路我自己搬进去。” 他摸出皮夹,抽了一沓塞到程君望外套口袋里,道:“酬劳,谢谢。” 程君望看了看他的脸。 没记错的话,这位就是执政厅的新元首。 今天上午还接受媒体的直播采访,带着一脸政客惯用的伪善笑意,道:“民众的心之所向,就是我们联邦执政厅的心之所向。” 现在这面无表情的样子,倒和屏幕里判若两人。 空气里omega信息素的味道令人难以忽视。 alpha在关乎伴侣问题时总是敏感多疑、暴躁好战。 程君望的确好奇联邦新的第一夫人是哪位omega。 但终究不欲多生事端,点点头就要放下卷宗离去。 “等一下。” 远远地,却听见一道碎珠溅玉般的悦耳声线。 程君望循声望去,只见一道清瘦的身影立在小径尽头。 五官如以工笔绘就,沉静美丽不可思议,眉心一粒小痣,竟是霁蓝色的。 沈沉蕖无视秦临彻的阎王脸。 抬手将长发松松绾起,对程君望道:“辛苦了,喝杯茶再走吧。” -- 沈沉蕖喜爱饮茶,不仅西方茶,复杂精细的东方茶艺他也略有涉猎。 十指修长,骨节纤细,泡茶时便分外赏心悦目。 沈沉蕖温壶、烫杯、投茶、冲茶、刮末、出汤、斟茶……一系列动作好似行云流水。 茶烟氤氲而上,将他沉静的面容变得模糊了些,如同疏淡的、朦胧的水墨画。 他只望着面前的杯盏,一眼都没分给旁边黑着脸的秦临彻。 程君望接过胭脂水釉的茶盏。 如从梦中醒来一般,缓缓道:“沈……老师……您怎么会和……” 他目光在沈沉蕖与秦临彻之间反复迂回。 沈沉蕖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并不回答,只道:“程君望。” 程君望不料他精确地说出自己的姓名,一时愣住。 沈沉蕖啜饮一口,呼出的气息蕴着悠长茶香:“四年前,是我批了你的特困生助学金,我记得在所有申请者中,你的家庭条件最贫困,但你个人的综合素质最高。” 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程君望脸庞脖颈迅速赤红得发紫。 果然,沈沉蕖先扬后抑:“然后第二学期,你的刑法学总论就挂了,这是你整个大一学年唯一没有满绩的课程,甚至没有及格。” 他客观道:“还是我的课,我亲眼看了你的期末试卷和平时作业,一塌糊涂,就算放在给分手最松的老师面前也不能过关。” 程君望惭愧地捧着茶盏,一口也不敢喝,道:“对不起,老师。” 秦临彻适时发出声嗤笑。 他铁骨铮铮,不拿沈沉蕖的茶,自己给自己撒了把茶叶,泡开一杯。 继而喝得咕咚咕咚,响亮得很,仿佛这是外室给正房的敬茶。 喝光后他凉凉道:“上课光看老师、不学知识是这样的。” 程君望不觉得他有资格跟着奚落自己,敢怒而不敢言。 只与沈沉蕖保证道:“老师,我都改了,我现在在本校刑法学专业读研一,以后……我也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 秦临彻无情打击道:“沈教授十八岁的时候博士毕业,你怎么和他一样?” 又发难道:“你要么叫‘沈老师’,要么叫‘沈教授’,不清不楚地喊‘老师’是什么意思,他是你的硕导吗,叫得这么亲近?” 程君望:“……” 沈沉蕖:“……” 沈沉蕖挪了下步子,离秦临彻远了点,道:“喝茶吧,快凉了。” 程君望抿了口微苦的茶汤。 他心跳如鼓,紧紧屏住呼吸,不敢冒犯地嗅闻老师信息素的味道。 只在撑不住换气时,难以自控地吸入一丝雪薄荷香。 更是牢牢约束自己的思维。 不敢想,老师与这个应该是其曾经的养子的男人间……有怎样隐秘的关系。 第3章 作者有话要说: 欢迎新老读者,掉落随机红包~ 下本开《爱上宝宝是大爹的宿命》,求收藏~ 娇纵天真病弱漂亮小直男猫宝宝x宝宝至上主义者强权大爹 —— 魔界尚武,魔尊明凌苍更是骁勇善战、强大无匹。 但这一世枭雄却有一处软肋,是他捡到的凡人宝宝,漂亮娇气,体弱多病,取名明昼眠。 明凌苍视他若掌上明珠,宠得无法无天。 明昼眠就这样咪咪喵喵地骑在父君头上作威作福,长到十五岁。 然后,他怀孕了。 苍天可鉴,他连嘴都没有与别魔亲过。 而且,他情窦初开,已经有了喜欢的女魔姐姐。 这可怎么办? —— 知晓自己怀孕当夜,明昼眠做了场噩梦。 梦到自己拿着认真写好的情书,红着脸交给心上魔。 然而女魔姐姐一直惊讶地看向……他的肚子。 明昼眠一低头。 腰很细,可是小腹圆滚滚,甚至自己穿了一身曳地长裙。 明昼眠吓坏了,大病一场。 他还期待着十八岁时,他会长成最最俊朗的公子,迷倒一众女魔姐姐,届时他也更成熟,不会这样容易脸红了。 现在全都没了指望! 他趴在明凌苍怀里,眼泪骨碌碌地滚落,小脸烧得通红,哭着道:“我不要这个,我不要生,父君给我变回去好不好,呜呜呜呜……” —— 明凌苍怀抱着宝宝柔软温热的身体。 宝宝幼时十分黏他,小小的世界里只有父君,遇到任何难题都会撒娇说父君帮我弄。 长大了,却觉得父子俩做什么贴在一起那样肉麻,都甚少抱他,也不许他再叫宝宝。 他强行抱着穿衣喂食,宝宝也不耐烦、嫌他烦,再咪咪喵喵说我要穿这个,我要吃那个,哎呀好烫父君给我吹一下。 宝宝还结识了越来越多的外魔,两人独处的时间便越来越少。 此刻,仿佛又回到了宝宝小时候。 他和宝宝共享一个秘密——宝宝脸皮薄爱面子,不许他泄密给任何魔,只全心全意信任他,期待他能将那个怪胎从有变无。 —— 因为害怕,所以明昼眠紧紧抱着明凌苍。 软软的胸脯毫无间隙地贴住他结实的臂膀,随着抽噎,一颤一颤地乱蹭。 明凌苍垂眼凝视他,滚了滚喉结。 —— 1.暂定文案随时修改! 2.怪胎的具体设定待完善,可能是攻受亲生的非人类魔物,也可能是外来者。 3.开头直接怀,眠宝宝对女魔姐姐不是男女之情,是很纯洁的好感,他以为自己开窍了,其实根本没有,特别笨的笨蛋小猫来的吼吼。 4.万人迷受,本体是长毛三花小猫,连路过的蚂蚁都爱他,但宝宝只对爹有爱情,甜甜的黏糊的二人转。 第2章 位高权重(2) 在回甘渐渐漫过口腔味蕾时,沈沉蕖忽而朝程君望笑了笑。 他从未开怀大笑,这样浅淡的笑像朵白玫瑰稍稍绽开一点花瓣,无边风流欲说还休。 程君望看愣了神,耳畔沈沉蕖的嗓音似乎变得缥缈而遥远,却又一字不落地刻在脑中。 “有这样的愿望总是好的,程君望,最高司法院遴选实习生时,希望能收到你的报名表。” -- 傻小子跟狗似的摇着尾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沈沉蕖翻看这些新送来的案卷,秦临彻则在一旁收拾茶具。 坐到沈沉蕖这个位置,其实已经不需要参与一线案件审判。 或者说,在世人的观念中,所谓“首席大司法官”其实并不需要亲审案件。 因为在沈沉蕖就任之前的百年间,历任首席大司法官均未参与开庭。 行政庶务充斥了他们的生活。 巡查调研、司法外交、联邦会议、培训下级、主持司法解释的制定、主持经验总结会议、主持典型案例的选择会议…… 首席大司法官,反而最不是“司法官”。 莫说首席大司法官,便是在其之下的一级与二级大司法官,日常也被无数审判实务之外的工作填满。 联邦最高行政厅的案件审理,只能都由二级高级司法官及以下负责。 直到沈沉蕖上任。 他并未将上述既有工作撂给旁人。 而是在负责众多庶务之余,还能抽出时间亲自审理最棘手的刑事案件。 而他未参与审理的那些,他也会一一将案卷亲自过目。 这一桩桩案件织成网,代表的是司法院在整个联邦政体中的地位与发展,以及排除外界各方势力对于审判公正的干涉。 为了让司法院摆脱东议院附庸的地位,这三年来他从未顾惜过自己的身体乃至性命。 熬通宵,连轴转。 因为高热不退、胃绞痛、发忄青期紊乱或心率异常等急病进医院。 或者各种大大小小的暗杀。 对他来说,甚至成了家常便饭。 “那小子蠢得要命,”秦临彻拾掇完回来,不阴不阳道,“司法院缺人缺成这样?实在忙不过来的话,我从执政厅拨点人手去帮帮母亲。” “蠢有蠢的好处,”沈沉蕖将有问题的案卷挑出来,道,“司法院的聪明人已经够多了。” 夕光一分一分收敛,天色越来越暗。 沈沉蕖这几年不分昼夜伏案工作,伤眼伤得厉害,光线不足时用眼就会酸痛难忍。 于是他起身往灯火明亮的室内走。 同时道:“明天我回去上班,你早上开辆大点的车来,把这三天的卷宗一起带回去。” 才刚因为又一次胃痉挛进了医院,又撞上发忄青期,好说歹说让他休息了三天。 可沈沉蕖的做法是在疗养院里照样工作,没等缓过气来又要上班。 秦临彻半晌没答言。 沈沉蕖走出去一段没听见回复,回身蹙眉看着他。 黑夜里,秦临彻的神色晦暗不明,只是终于道:“行啊……正好明天是父亲尾七,晚上摆个家宴怎么样?” 沈沉蕖毫无犹豫地拒绝道:“明晚有事,你们三个吃吧。” 秦临彻语气骤冷:“那就算了,父亲母亲都不在,这个家也就散了,我们三个有什么好吃的。” -- 沈沉蕖有两位法助,房晦明是男alpha,江星卉是女beta。 二人紧跟沈沉蕖步伐,以超负荷工作强度与秋风扫落叶般的工作作风,被称为最高司法院左右护法。 闻说女王陛下要回宫,作为内务府总管与掌事姑姑,两位法助提前两小时上班。 将保洁机器人拒之门外,他们亲自上阵将陛下本就窗明几净的御书房——办公室,及陛下必经之路上的电梯走廊等等,全部打扫得越发一尘不染。 连浸染着陛下雪薄荷味体香的法袍都精心熨烫过十遍。 面部识别门禁机也擦得晶亮,确保陛下一刷脸,便能清楚看见自己的盛世美颜。 上司这一身份,想让助手生出真切的好感,并不容易。 可轮到沈沉蕖时,却变得理所应当。 倘若问及两位法助为什么心甘情愿对他执鞭随蹬。 或许会得到“没有不喜欢的理由”之类的回答。 纵使是最高司法院这样神圣庄严的所在,茶水间也仍然是八卦摸鱼之地。 离上班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锡兰红茶与焦糖玛奇朵的气味交织,充盈在走廊尽头这块不起眼的小空间内。 房晦明与江星卉正要出去恭迎女王陛下,途经此地时却敏锐地双双停下脚步。 他二人是沈沉蕖亲自选的。 能做首席大司法官的法助,除了工作能力、体力、抗压能力顶尖之外,连视力听力也是万中无一。 寻常人在门外听不真切,他俩却能听得像身处茶水间内一样清晰。 “今天是那位的尾七呢……要是没出事,百年之后也是盖着联邦旗风光大葬的待遇……” “一定要小心omega,尤其是漂亮的omega,越漂亮的omega越会骗人。” “可那位都能给沈院长当爸爸了,沈院长嫁给他图什么?” “可不是呢,一宣判,财产全都充公,沈院长除了从联邦最美未婚omega变成联邦最美寡妇omega、从第一夫人变成前第一夫人之外,他还得到了什么?” “还得到了三个便宜儿子冰冷的恨意。” “你们没看到沈院长开枪的样子,手那么稳,一点犹豫都没有,表情也没有一丝丝念旧或者不忍,真是面若桃李心如蛇蝎……” “何止,一开始就是他检举的,初步证据都是他提交的,枕边人呐……彼此最了解,也最能给予致命一击……据说那位从讯问开始就几乎没怎么说话,庭审那天更是惜字如金,除了一开始确认身份回答‘是’之外全程沉默,最后陈述冒出来一句‘自愿放弃陈述’……你就说这情伤多要人命吧。” 第4章 “他要是犹豫、念旧或者不忍,怎么会穿一身红给老公判死立执……不过沈院长真是我见过穿红衣最美的人……我本来觉得咱们这法袍的版型有缺陷,看到他穿之后我领悟了,衣服上身效果不好其实是我的问题……” “蛇蝎?我倒觉得更像狐狸精,谁说之前晚上加班看见沈院长身后有狐狸尾巴来着,还反复强调千真万确没有眼花。” “‘沈院长是我见过穿红衣最美的人’、‘沈院长是我见过穿白衣最美的人’、‘沈院长是我见过穿黑衣最美的人’、‘沈院长是我见过穿蓝衣最美的人’……不是我说你们需要分这么细吗,本质在于他是联邦第一美人,所以无论穿不穿、怎么穿,都美得惊艳ok?” “狐狸尾巴有照片没有,还有穿红衣审判的时候,还有开枪那一幕,都有照片没有,还有没有别的照片,给我看看,要是有视频更好,给我看看。” “一直有人说他就是狐狸生的呢,头发留得那么长,信息素还那么香……勾死人了。” “沈院长的小名是不是叫‘馡馡’来着……一想到可以这么叫他,我半边身子都酥了。” “内务府总管和掌事姑姑到底是不是他的裙下之臣,朝夕相处的,忍得住不啃他脖子?” 门外的内务府总管:“……” 门外的掌事姑姑:“……” 江星卉装作不经意地猛咳两声,一门之隔此起彼伏的窃语戛然而止。 两人转身,正要走向电梯。 一回头却见拐角处已经立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眉目如画,发丝两肩披着淡金色的晨光。 也不晓得他站了多久。 听没听见茶水间里这些有关他的、不是很尊敬甚至有些狎昵的闲话。 江房二人登时肃容致意道:“沈院长。” 沈沉蕖颔首,三个人一前二后走向办公室。 江星卉边走边汇报道:“a大讲座安排在今天下午两点,地点是东礼堂,另外……” 沈沉蕖步履不停,道:“脸怎么有点发绿,没休息好吗?” 江星卉看着沈沉蕖这不堪一击的单薄身形,面露难色,道:“秦总同一时间在a大西礼堂有讲座……而且原本校方邀请他在明天下午开,地点是东礼堂,但据说是他的意思,听说您今天要去之后,与校方商定改到今天,为此宁可屈居西礼堂。” a大是沈沉蕖的母校,也是他博士毕业后回国任教的地方。 进入最高司法院后,沈沉蕖仍是a大的终身教授与a大法学院的名誉院长,每年都会回去几次。 a大的东礼堂才是主礼堂,面积相当于西礼堂的两倍。 以秦临谦的地位,倘或a大主动邀请他在西礼堂开讲座,是一种侮辱。 但他自降身份主动要求,校方便只是顺水推舟而已。 沈沉蕖只是微微颔首,未对秦老二这番举动表现出波澜。 说话间几人已进了办公室。 厚重的乌木门一开,只见办公桌上赫然是一片雪色海洋。 ——一捧硕大的掌珠白玫瑰,几乎占满办公桌。 帝王级大把头,朵朵傲然新绽,花瓣上犹沾着晶莹剔透的晨露。 另有一只四层保温盒,诡异的嫩粉色,更诡异的猫爪图案。 鲜甜清淡的香气逸散而出,一闻就知道是沈沉蕖喜欢的口味。 江星卉愕然道:“五分钟前我们出去的时候还没有这些的。” 从秦作舟身死那日开始,沈沉蕖办公桌上就日日出现这样一捧掌珠白玫瑰。 卡片上每每只有“致沈馡馡”四个字,末尾三个英文字母落款——“lin”。 掌上明珠,掌上明珠…… 相传当年拜亚德帝国的开国君主为取悦爱女,而亲自培育出了一新品种玫瑰。 成活率极低,却异常饱满美丽,香气也幽微清雅、沁人心脾。 秦作舟与沈沉蕖成婚后,也是这样日日一捧花。 只是秦作舟送的是红玫瑰,太过经典而正式,其实会透出几分老派。 况且红色秾丽冶艳,似乎和沈沉蕖清冷的脾性不甚一致。 也只有沈沉蕖身边最亲近的、见过他半梦半醒间姿态的人,只有被他修长柔婉如花藤的手臂攀住脖颈、低头强硬地吞没所有他承受不住的哭泣的人,才会笃定,世间没有哪个人比沈沉蕖更适合红玫瑰。 作者有话要说: 有狗暗中埋伏,哈哈。。不止一条,就这样永远看着九尾小猫,永远。。 随机红包[星星眼] 沈沉蕖小名馡馡,馡馡不是单纯叠两个字,是一个词语,意思是香气逸散,有诗云“ 茶鼎松风吹谡谡,香奁云缕散馡馡”^v^ ——以下是文章设定的一些交代—— 1架空现代,政体问题已向编辑报备。法律制度也架空,类似大陆法系,按成文法作裁判,而不按以往的判例/最高司法院领导全联邦所有法院/无监察委,贪腐类案件归检方审查起诉/无书记员,其职责归于司法官助理。 2私设:刑事庭审的回避(审判者与被告人有利害关系的话,可以换人审判),只能由控辩双方主动要求,秦作舟和检方未要求,所以馡馡可以审判秦作舟。 3司法院院长去枪毙死刑犯更是纯私设哈哈哈。。。 4馡馡嫁给秦作舟的时候仨儿子已经可以独立生活,继母没有抚养教育继子女,秦作舟死后,继母和继子不再是姻亲,没有户口本,没有抚养/扶养义务,有爱情纠葛没问题,本文不牵涉任何伦理纠纷。 第3章 位高权重(3) “全都处理掉,”沈沉蕖一如既往地不假辞色,撂下三个字便伸手去取衣架上的法袍,道,“上午是哪个庭?” 房晦明翻了翻日程,道:“您刚休假回来,今天没排您的庭……不过花处理掉,早餐也要吗,您在家吃过没有?” 联邦司法官制服分三种,冬夏各有制式常服,开庭则须穿着法袍。 近日最高气温直逼三十摄氏度。 最高司法院上上下下都换了夏装制服,是米色短袖衬衫与黑色长裤。 但沈沉蕖病弱体寒,作为唯一的着装例外,他可以一年四季穿着冬季常服——剪裁合身、上身挺括的白衬衫、灰色马甲、黑色长裤与墨蓝色西装领长风衣。 据说这身制服的设计者曾是某个高奢品牌的高管,因此这制服也兼顾了正式与美观。 除了不够符合公职人员严肃板正的身份之外,没有缺点。 是以每年春末升温,通知要求全院统一更换着装时,司法官们总是怅然若失。 但在所有人之中,沈沉蕖以容貌身材体态气质等所有维度的绝对性优势,将这身制服穿得格外风姿楚楚。 全联邦所有享有盛誉的电影明星,在身着制服的沈院长面前都要黯然失色。 这身制服取代上一款制服那年,也是沈沉蕖入职最高司法院那年。 据说他上班第一日,来开庭的律师不知换了制服。 在司法院外遥遥一见,将他当成了自己光鲜亮丽的律师同行。 于是上前攀谈,从自己的身高(强调191.81cm)、就职的律所(行业头部)、目前的收入(正以可喜的势头年年上涨),一路谈到双律师家庭在维持联邦政体稳定性中起到中流砥柱的作用。 最后该律师礼貌提出加个联系方式,有空继续探讨。 沈沉蕖只略一颔首,刷脸进门,对呆住的律师先生道:“上班时间,手机不在身边,x律师有公事可以打办公室电话。” 至于法袍…… 法袍以黑红二色为主色,但特别之处在于,法袍可以两面穿,一面为黑,一面为红。 出于美观整齐的考虑,同一案件,一同开庭的司法官们通常会商议统一选择哪一面向外。 或者审判长某个颜色向外,其他审判员另一颜色向外。 三年来,沈沉蕖每次开庭都以黑色那一面在外。 黑袍白肤,冷淡禁欲,透出冬夜深雪一样的寒意。 唯有那一日。 秦作舟案开庭那一日,沈沉蕖一身红衣,比两人婚礼时还要鲜明艳烈。 这样生动肆意的颜色,却是为了送秦作舟去死。 “先工作。”沈沉蕖根本不回答自己有没有吃早餐,收回伸向法袍的手,走向办公桌。 他皮肤薄,日光太毒时会被晒痛,江星卉按遥控,窗前遮光的百叶帘降下,道:“还有件事……” “海乌斯州的魏州长,前日在发言时公开表达了与您结婚的强烈意愿,并表示这样可以鼓励丧偶民众再次寻找自己心仪的伴侣,构建一个更和谐有爱的联邦。” 沈沉蕖:“……” 他抬起一手搭在腰腹,发出疑惑但不失礼貌的声音:“魏崇渊没有别的事情能做了吗?” “现在有了,”江星卉意有所指道,“执政厅那边传来风声,说元首阁下有意以严重失职为由建议海乌斯州的议员们弹劾魏州长,魏州长现在可能有些焦头烂额。” 第5章 “不过,”她视线落在沈沉蕖手背上,道,“您胃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没有。”沈沉蕖答得果断,只是手并未移开。 “沈院长,东议院原议长……今早送了请柬来。”房晦明找出一只信封给他,沉声道。 “知道了,”沈沉蕖看也未看,道,“把成许国案的卷宗找出来。” 房晦明依言去做。 成许国曾是一州之长,因涉巨额贪腐和交通肇事而受检方指控。 案件分在沈沉蕖名下,尚未开庭。 两个月前,秦作舟也是因贪腐获罪,被沈沉蕖送进了鬼门关。 彼时合议庭的其余六人基于种种考量,其实大多建议定无期。 但终究一一被沈沉蕖说服,作出了死刑立即执行的判决。 十日上诉期一过,秦作舟没有上诉。 沈沉蕖便签了执行令,了结了这位曾经站在联邦最高处的男人。 房晦明觉得,或许是沈沉蕖深恨贪腐,才会极度用心地对待秦作舟案、极力主张顶格处罚。 搬出来的卷宗证据又是一座小山。 房晦明一边合上柜门,一边道:“今天上班路上听见隔壁闲聊,说成许国案那证人,当时孩子才五岁,还在上幼儿园呢,就没了父母。” 联邦各地的司法院与检察院往往位置相邻,两边人员上下班路上交错在一起是常事。 房晦明口中的“隔壁”就是检方。 三年前,成许国竞选密德林州州长。 他支持率明显高于对手,最终胜出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偏偏他得意忘形,在一次赴宴后醉酒驾驶,撞上了行人,对方当场死亡。 此事一旦暴露,成许国的州长梦自然会破灭,也免不得牢狱之灾。 于是成许国仗着路段偏僻无监控,又时值深夜,选择了逃逸。 然而他当时醉醺醺又慌乱,竟没发现有人目击了全过程,还拍下了视频。 证人当夜便前往警署报案,值班警员认真负责,详细询问,做好笔录,送人离开。 然后,转头就销毁了立案记录,秘密通知了成许国。 翌日,证人家中便失火,火势甚猛,夫妻两个无法安全逃生,只能跳楼。 但楼层不低,下落的方向角度出现偏移。 两人都当场死亡,仅有用全身死死护着的孩子活了下来。 直到去年末,那警员被发现参与毒丨品犯罪,情节恶劣,判了死立执。 临刑前良心发现,把成许国撞人这事儿给抖搂了出来。 可他也只掌握了成许国交通肇事的那部分。 证人家那场火是意外还是人祸,如今已经极难取证——除非成许国自愿交代,从他的供述里再找突破口获取物证。 可成许国一直没松口,检方就没主张他参与纵火。 沈沉蕖翻阅浏览,同时听房晦明汇报。 听见证据缺失,沈沉蕖便蹙额道:“不是有个幸存者?” “那孩子叫顾则寻,父母双亡后就被送去了福利院,可能受了刺激,据学校老师和福利院工作人员说,他几乎不开口说话,也不跟同龄人交流,办案警官和检察官去找他,也带上了心理医生和儿童保护协会的专家,但哪怕是面对最没攻击性的女omega,他也一个字都不说……还有,像他这种情况,有公益基金会找到他,想把他转学到首都特区来,接受最好的教育,他也不理会。” 房晦明边说,边察言观色。 沈沉蕖没有开口,但眉眼清清楚楚传递着四个大字。 ——“一群废物”。 房晦明讪笑。 沈沉蕖嗓音冷冽:“一场火灾,死了两个人,怎么都不该轻轻揭过。如果没有走到判决那一步,那三年前的辖区警官、公诉检察官、主审司法官,一定有哪一环出了人为的纰漏。现在虽然侦查难度比当年高,但试也不试先说查不到,那就是托词。现场细致勘查,排查易燃物残留、起火点数量和位置、有无外来物品、门窗破坏痕迹……还有模拟火灾蔓延路径、扩大监控查找范围、高额悬赏人证物证……再者,证人死亡前后成许国的行踪轨迹、通讯记录、银行流水、住所附近的监控……有些数据经过多少年都能搜出来,而不是就这么敷衍地移交卷宗,告诉我没办法。” 他说着说着,半敛目光,音量渐渐轻缓下去,变得缥缈朦胧:“还有那个小孩,入职时的沟通技巧培训都学到哪里去了?” “……小朋友的心,是很单纯的,防备只是自我保护,真挚一点对他,他才会回之以真心。” 如果刑事司法官连查案也能包揽,还能审判,那要警方与检方干什么? 所以尽管联邦法律赋予了刑事司法官查案的权力,可大多数情况下这事儿不由裁判者来做。 司法官能根据控辩双方呈到他案头的证据,厘清案情、公正裁判,就已经是恪尽职守。 但偏偏沈沉蕖总是要亲力亲为,检方警方一掉链子,就会被女王陛下无情鞭策。 两位法助不禁心想,用取证难度大来搪塞,这不是往女王陛下的鞭子上撞吗。 沈沉蕖说完那句话,心头沉沉一坠,有些体力不支,闭眼缓了缓才道:“准备一下,去见那孩子……” 江星卉失声道:“您怎么了!” 沈沉蕖左手五指指尖按着案卷,不知不觉间极其用力,以致泛起无血色的白。 他的面容也是,在说完话之后呈现出病态的雪白,眉心渐渐蹙起,唇瓣紧抿。 右手原本虚虚搭在上腹部,现在难以自控地按紧。 沈沉蕖张开唇瓣轻轻地倒吸气,手心越按越往里,将一把窄腰按得越发细瘦。 江星卉赶忙拉开他抽屉找胃药,房晦明拨内线叫私人医师。 可办公室的隔断门陡然被人从里打开。 一道身影从休息室疾步而出,转眼间便到了沈沉蕖身侧。 江星卉掌心一空,只见来人驾轻就熟地倒出两粒药丸,给沈沉蕖温水送服。 而后打横抱起沈沉蕖,朝休息室去。 只抛下一句:“我来,你们不用管。” 一系列变故只在电光石火之间,隔断门再次关闭、反锁。 内务府总管与掌事姑姑:“……?” 他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一直埋伏在沈院长的休息室……? 两位法助立即头脑风暴。 谁人不知秦家三子俱对沈沉蕖恨之入骨。 秦临彻潜藏在此,大概就是为了趁沈沉蕖不备辣手摧花。 而当下女王陛下如此孱弱,岂不是任由凶残的敌人揉圆捏扁、只能无助地喵喵叫吗? -- 高温天气下,看到自己身旁有人裹了好几层,容易替对方觉得热。 可沈沉蕖这样穿,仍让人觉得他冰冰冷冷的,恨不能再替他裹件毛茸茸的披风才好。 休息室是个套间,秦临彻抖开被子把两人裹得牢牢的。 他自己闷出一脑袋热汗,可沈沉蕖的手仍然冷得像块寒冰。 秦临彻握着他的手,脸贴着他冰凉的颊侧,眉头越攒越紧。 偏偏跟哑巴生闷气似的,梗着脖子不说话。 虽说吃了药,可起效也需要时间。 沈沉蕖闭着眼,暂时说不出话,手又不由自主地想去按胃。 秦临彻一手把他双手握住,另一手贴到他胃部。 他体温高,掌心又宽大,能当人体热水袋用。 人在冷得意识不清时,会本能般向热源靠近,猫更是。 沈沉蕖身体渐渐前倾,几乎是柔若无骨地依在秦临彻身上。 只差千回百转、勾魂摄魄地喵一声。 秦临彻牙根死死咬着。 他们身份有别,而且沈沉蕖虽然总是发丨浪,但从来不走心。 他不能被轻易迷惑。 作者有话要说: 随机红包。 你就嘴硬吧,等明天你壮茶狗二弟出来你就老实了(不过馡馡是鉴茶达人,也不会给秦二好脸哈哈哈) 不能剧透,但馡馡的死鬼老公没贪,贪官人设太low了nonono[闭嘴] (审核老师下面不是广告,招人的是书名,馡馡是俺的主角,俺只是想玩抽象求营养液) 《高岭之花是寡妇[快穿]》剧组发布一则扌召聘启事,需要群众演员若干,名额紧张,没有报酉州,【每个人还需要上交一瓶【营!养!液】给包工头谈浔。】 交得多的话,有机会和主演大明星九尾小猫馡馡合影留念并热辣互动哦。 (但是就算再多,也要排在本包工头后面(鼻孔朝天很拽) 第4章 位高权重(4) 秦临彻这次很有志气,坚持了五秒。 他猛地一卸力,爱惜又无可奈何地把沈沉蕖抱紧了,道:“早饭都给你放在桌上,又没吃吗?” 又道:“这可是母亲自己靠过来的,可不是我要对不起父亲。” 这么捂了一会子,沈沉蕖胃部绞痛稍得缓和。 第6章 神志也清醒了几分,自然要直起身,从秦临彻肩头抽离。 秦临彻却猝然牢牢扣住他后腰。 几乎将人囚丨禁在自己身前,黑着脸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母亲当我的怀里是宾馆?” 他又高又壮,一个人顶沈沉蕖仨。 沈沉蕖也不做无谓挣扎,保持这样亲密的姿势问道:“……你是贼吗?” 最高司法院安保人员众多,又有监控摄像头实时盯着。 元首阁下若是从正门侧门走进来的,不可能无人察觉。 秦家三子都是军部烈士之子,因分化预测结果是s级alpha,便被秦作舟收养在膝下。 秦作舟培养教育三位养子时,除了智育、体育,还有些旁门左道的东西。 在无声无息翻墙、破门、破窗、避开智能安保防御系统等方面,情报局特工都未必及得上这三兄弟。 见他情况稳定住,秦临彻紧绷的肩背也松弛下来,冷哼道:“我是怕父亲还没凉透,母亲就要抛下我们三个孩子,去当魏家的夫人。” 又嘲讽道:“区区一个州长,魏崇渊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副尊容。” 沈沉蕖:“……” 沈沉蕖往外推他的手,提醒道:“你也知道你父亲尸骨未寒,你不回家去操办他尾七祭礼,来这里做什么?” 秦临彻声音顿时冷硬:“母亲记得真牢,还知道今天是父亲尾七。” 沈沉蕖:“……” 秦临彻继续批斗魏州长:“就是因为他那次来特区,你跟他说了两句话,给了他点儿好脸色,他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说着说着,他又心猿意马起来,视线渐渐落在沈沉蕖颈后的腺体处。 声线无端变得低沉沙哑:“是不是该补抑制剂了?” 对于旁的omega而言,一支抑制剂足以平稳度过一次发忄青期。 但沈沉蕖的信息素好似对抑制剂有耐药性,早晨打过之后,中午又得补打。 须得像服药那样一日三次,才能不让信息素满世界乱飘。 沈沉蕖点点头,秦临彻便伸长手臂从床头柜取出抑制剂。 沈沉蕖抬手要接,又被秦临彻按住,制止道:“待着。” 针管刺入腺体,抑制剂缓缓进入。 这感觉其实有些类似于被alpha锋利的犬齿咬住并注入信息素。 虽说不会像临时标记那样引发强烈的生理反应,但被侵入的感受仍然无法忽视。 沈沉蕖闭起双眼,禁不住抿唇。 下颌线条收紧成越发单薄的弧,原本轻缓的呼吸声有些发颤。 针管打空,秦临彻随手抛进床边垃圾桶。 盯着他这副不堪摧折的脆弱情态,鹰隼般的眸子色泽渐深,低头便想吻他。 沈沉蕖却一偏脸避过,再度道:“你自己都说了,你父亲尸骨未寒……他对待你们三个,就算不是慈父,也没有亏待你们吧?” 秦临彻还保持着那个上赶着倾身夺吻的动作。 遭无情拒绝,他被噎得面色发青,道:“那父亲亏待过你吗,你一力主张判他死,你其实一点儿都不爱他,对吧。” 沈沉蕖缄默良久,忽然掩唇轻轻咳嗽了声。 这一声像引线,点燃时的声响很轻微,随之而来的却是剧烈的连锁反应。 沈沉蕖咳得越来越用力,一声声如白绸撕裂,频率也越来越高。 他顾不得换气,破碎的喘息从指缝漏出,背脊止不住地打战。 秦临彻一手在前扶着他的腰,一手在后给他拍背顺气,沉声道:“我不说了,我不说了,馡馡,馡馡?” 沈沉蕖眼尾泛起红意。 这绯红犹如晚霞一样,一路烧到鬓边,托着溢出的生理性泪水,透出血泪一样的凄艳。 如此病骨支离,反倒令他整个人美丽不可方物。 急促的咳喘好容易才缓下来,沈沉蕖彻底没了气力,倚在秦临彻肩头。 睫毛虚弱地低垂,在眼下投落淡色阴影,仿佛只是呼吸便耗尽了他的生机。 男人絮絮道:“精心准备几个小时的早饭,母亲一口也不动,那我去给母亲熬点甜汤,放冰糖,母亲总要尝一口吧?” 沈沉蕖不置可否,秦临彻没听他拒绝,便轻轻扶着他躺下,盖好被子往里间小厨房去。 -- 冲天烈火将整座房屋包围,火星乱爆,“噼啪哔剥”声不绝于耳。 沈沉蕖站在一丛飞燕草之中,望着那幢化作焦土的屋子。 凛冬的风犹如刮骨刀,他不禁打了个寒噤。 他低下头,视野离地面很近,完全不是成年人的俯视高度。 再端详自己双手,很小,手腕上系着一截红绳,没有挂任何缀饰。 火舌马上就要烧到他脚下,沈沉蕖发着抖后退几步,转头拼命朝外跑去。 不晓得跑了多久,火光被他远远抛在了身后,道路愈来愈宽阔。 直到他力竭,身子晃了晃便倒下去。 鼻尖触到一点湿润的凉意,是一滴雨。 “上将!”有人扬声道,“这儿有个小女孩昏倒了!” 军靴踏在地面上发出闷响,来人声音低沉,透出威势:“找军医过来看看。” “脸上怎么沾了怎么多黑灰……”热毛巾浸湿后越发柔软,轻轻挤压脸颊,男人边擦边笑,笑声爽朗豪迈,“脏脏包?” -- “馡馡?……沈馡馡?” 沈沉蕖睁眼。 从梦中苏醒后肢体格外沉重,他动弹不得。 只听秦临彻语气凝重:“怎么睡一觉脸色更白了……” 沈沉蕖好半晌才能发出声音:“几点了?” 秦临彻慢慢扶他坐起,将一只软弹抱枕垫在他腰后,道:“十二点半。” 秦临彻将汤羹端出来,热气蒸腾而上,醇厚暖香扑面而来。 沈沉蕖坐起身来,伸手拿勺子,秦临彻却躲开,道:“坐着。” 沈沉蕖却继续朝他伸着掌心,道:“回你的执政厅去。” 秦临彻舀起一勺吹了吹,道:“我等母亲病好了再回去,你那俩助理看起来没什么用,你不舒服的时候他俩只知道杵在那儿,母亲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等父亲周年祭礼还要靠你主持呢。” 沈沉蕖为两个后生辩解道:“那是因为他们两个刚有所行动,你就窜出来了。” “丁零零——” 内线电话响起,房晦明在另一端道:“沈院长,下午的讲座您如期出席吗?” “嗯,”沈沉蕖拢了拢衣服,答道,“你们进来吧。” 两位法助进来时,正与元首阁下擦肩而过。 对方一脸苦大仇深,果然是与他们女王陛下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两位法助神情一凛——女王陛下经过一场殊死鏖战,现在正在…… 正在喝汤,热汤,闻起来还很香甜。 ……等等,汤从哪儿来的? 沈沉蕖喝着汤,听见江星卉道:“秦……上一任元首当年似乎也是差不多的岁数就坐到特级上将,据说那时他就已经很成熟沉稳,大少的脾气看起来倒和父亲截然不同。” 停顿了下,她又道:“也不尽然,好像只在您面前这样……喜怒形于色,在其他场合,人人都说他酷肖其父。” 秦作舟猝然出事,依联邦元首继任法案规定,若有特级上将,则由特级上将接替。 若无,才会由东西议院至各部部长向下依次接替。 秦家父子都未接受普通的学校教育,而是走完整的军官培养路线——从学龄开始便进入军部,文武兼修。 秦临彻作为特级上将,也算临危受命。 沈沉蕖摇摇头,道:“他们两个并不像。” 房晦明迟疑须臾,还是道:“沈院长,刚才说到那对夫妇的孩子……” 房晦明说完便一直注视着沈沉蕖,唯恐他像上午那样突然不适。 好在沈沉蕖只是默然了一会,道:“明天有庭吗?” 江星卉对他的行程安排了如指掌。 不必翻阅记录便道:“没有,您最近一次庭排在后天上午。” 沈沉蕖点头,将还剩大半的汤盒盖好,道:“准备飞机,明天去趟密德林州。” 像沈沉蕖这种五讲四美的好司法官是不会肆意浪费的。 可保洁机器人尚未进化到能够将剩菜剩饭就地转化为清洁能源。 那沈沉蕖每每吃两口就去工作,余下的食物去哪了呢? 江星卉曾提出自己下班路上有流浪狗,可以顺手带去投喂。 但沈沉蕖说不用。 他语焉不详:“狗会自己找来的。” -- 午后日光和煦,最高司法院的车驶入a大校园时,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阻碍。 “牌号是……”江星卉探身往外看了眼,回头对沈沉蕖道,“特1112,前面是二少的车。” a大正门三条车道,切割开后每一条最多容两辆小型车并行。 第7章 但沈沉蕖和秦临谦的车都是d级车,体型可观。 因而前头秦临谦的车不动,沈沉蕖这辆也只能停住。 沈沉蕖正要吩咐房晦明倒出去、走另一条车道。 却见前车后座门打开,一道身影走下车,径自朝他们这边过来。 沈沉蕖目光从对方身上收回,道:“你们先去礼堂看看有没有问题,我稍后到。” 房晦明请示道:“那这车?” 沈沉蕖缓缓闭眼,道:“秦临谦开。” 两人走后,后座车窗被人从外敲了敲。 玻璃降下,秦临谦倾身注视着沈沉蕖,状若恭谨道:“母亲。” 秦临彻称“母亲”时,总是带着阴阳怪气。 老三秦临骁则从不称沈沉蕖为“母亲”。 唯有秦二,每每见面,都是规规矩矩这样称呼。 秦家原本是联邦医药行业的龙头,到秦作舟这一代无人继承,便交给职业经理人,直至秦临谦选择接手。 经商之前,他也是军部一员猛将,身材健硕。 这样立在车边,完全挡住了日光,浓黑的阴影将沈沉蕖完全笼罩。 沈沉蕖阖眸不看他,平静道:“秦作舟已经死亡,我和你也就没关系了,以后见面可以不用像请安似的过来,更不用再称我为 ‘母亲’。” 秦临谦盯着自己的影子浸透沈沉蕖的画面。 跟没听见似的,笑了下,道:“母亲方便让我进去说话吗?” 第5章 位高权重(5) 后座很宽敞,沈沉蕖坐得紧靠一侧车门。 是以秦临谦坐进来后,两人间仍隔着十分明显的距离。 秦临谦目光在副驾驶上新的一捧白掌珠玫瑰上凝了凝,转头盯着沈沉蕖。 车内光线幽暗,沈沉蕖的肌肤略显朦胧,眉目五官清晰分明,也添了几分柔软。 看见小猫的侧脸,心也像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偏偏这小猫出公差,身上是一套齐齐整整的制服。 沈沉蕖对这身衣服带有莫名的执着,除非他自己愿意脱,否则谁都不许扒。 更断然不允许谁在他穿着制服时,对他行不轨之事。 秦临谦强忍着捻了捻手指,凑近向沈沉蕖深深嗅闻了几下,吸得肺腑全部充满雪薄荷香,道:“母亲来之前,刚打过抑制剂?车里似乎没有什么信息素的味道。” alpha滚烫的气息喷洒在颈侧,那处皮肤登时泛红。 沈沉蕖又朝旁边挪了挪,道:“嗯。” 他态度这样冷淡,秦临谦却丝毫不觉挫败。 偏转身体朝他靠近,竟是要去嗅闻他后颈的腺体。 但沈沉蕖抬手按在他脸上,把他推远了些。 秦临谦却顺势扣住他手腕,嗅了嗅他指尖。 沈沉蕖立刻抽回手。 秦临谦回味似的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道:“‘宸千’的药品线研发了一种新型抑制剂,采用更天然的原料,已经通过了临床试验,马上就会上市,母亲对这类抑制剂应该没有耐药性,以后可以试一下,就不用像现在这样一天注射三次。” 沈沉蕖颔首,仍然惜字如金:“知道了。” 秦临谦视线牢牢地锁在他身上,手撑在他身侧,倏地道:“母亲……你的尾巴呢?” 沈沉蕖终于张开眼睛看向他。 剔透的浅茶色眸子望过来,秦临谦瞳仁兴奋而神经质地震颤了两下,笑道:“我真的很怀念小时候,母亲还不能很熟练地藏起尾巴,会轻轻地问我能不能帮你保守秘密。” “还会……”他“嗬嗬”地吸了吸气,道,“让我帮你试试看能不能塞回去。” ——如他所愿,沈沉蕖给了他一巴掌。 秦家父子四人毫无血缘关系,因此长相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可体型却是同款——典型的alpha体格,高大又雄健,肌肉块垒分明。 哪怕穿着正式又绅士的西装,也难掩本能里野性的侵略感。 假如只论拳头强弱,四个沈沉蕖也不是他们任何一个的对手。 可偏偏沈沉蕖扇巴掌的时候,谁都不会格挡,更不用说还手,一个赛一个地老实受着。 甚至在沈沉蕖尚未嫁给秦作舟的时候,在兄弟三个以为竞争对手只有彼此的时候,三个人还会暗中比较谁多挨谁少挨。 谁占上风都不行。 秦临谦得了他正眼相看,又挨了一巴掌,似乎终于顺了气。 alpha抬手覆住沈沉蕖侧脸轻轻摩挲,温声道:“母亲什么时候来‘宸千’看看?它发展得很好……只有母亲来看一看,它的存在才有价值。” “没有价值的话就卖给别人,”沈沉蕖好生无情,道,“你的车为什么一直拦在前面不走?” “抛锚了,”秦临谦不承认是自己刻意为之,道,“一时半会儿挪不开,不过东礼堂这么近,母亲不如下车走过去,两辆车校方自会处理。” 东礼堂就在主干道路右侧,近在咫尺。 沈沉蕖本来也打算进学校后便步行,闻言也无异议。 只是他这侧车门离隔断横栏太近,无法开启,必须先等秦临谦下去。 秦临谦没再东拉西扯,痛快地下了车。 沈沉蕖身体挪过去,秦临谦便抬手扶着车门顶、防止他磕碰到头,又伸手要扶他的手。 沈沉蕖无视他那只手,径自迈出车厢。 可秦临谦却直接更进一步握住了他的手,硬生生让两个人看起来像牵着手下来的。 -- 沈沉蕖离开a大后,回来开讲座的频率是每学期一次。 这意味着如果能考入a大,就有机会在读大学时见到他八次。 更不必说沈沉蕖本科就在a大念的,法学院学生之间联系紧密,不同届之间不称学长弟姐妹,而以师兄弟姐妹相称——将来若有机会喊沈沉蕖一声“师兄”,岂不比“沈院长”更亲近许多。 于是a大近年分数线水涨船高,法学专业更是卷生卷死。 上一学年沈沉蕖只来了一次,因为他要备婚。 那场世纪婚礼空前绝后,种种安排繁琐至极。 沈沉蕖工作也不能耽误,委实分不出时间回学校。 于是去年a大莘莘学子大失所望。 若非秦作舟地位尊崇,婚礼当日他头上会被学生们扔臭鸡蛋。 今日沈沉蕖要来,学生们若是没课,便早早带上沈沉蕖出的教材或专著来校门口等。 说翘首以盼亦不为过。 沈沉蕖的车来了! 沈沉蕖的车停了! 沈沉蕖的车门打开了! 沈沉蕖下…… ……下来一个不是沈沉蕖的男的。 然后沈沉蕖才扶着这个人的手出现。 同学们重新雀跃起来,争先恐后朝沈沉蕖围拢。 沈沉蕖也挣脱开秦临谦的手,在学生们的簇拥中走向礼堂。 当然有相当一部分人认出了秦临谦的身份,更晓得两人之间微妙的关系。 但秦临谦在公众面前的形象向来彬彬有礼。 现在又亲自给沈沉蕖开车门,想来不会为难他。 然而又有人知晓秦临谦是特地将自己的讲座改到与沈沉蕖同一时间,心中禁不住嘀咕。 ——这秦家次子大概也不像表面那样温和谦敬。 指不定暗地里给沈沉蕖使什么绊子,以平杀父之恨…… 比如他这车,特地挡在沈沉蕖的车之前,不就是要给沈沉蕖一个下马威? -- 东礼堂是a大举办校庆、开学及毕业典礼以及其他重大活动的首选场所。 是以占地极广,可同时容纳万人。 但今日仍然座无虚席。 甚至有众多没抽中票的学生,只求遥遥一睹沈院长的绝代风姿,守在礼堂外。 整个礼堂被围得水泄不通。 除了有部分学生只看沈沉蕖、不看他的ppt、甚至还举着他的应援手幅之外,讲座进行得很顺利。 直到自由提问环节。 a大作为联邦最高学府,学生们的思维很是活跃,问题从专业到生活不一而足。 学生阶段学术水平有限,他们能提出的最刁钻艰深的专业问题也难不倒沈沉蕖。 而专业之外的提问性质都比较温和。 因此沈沉蕖回答起来也不吃力,场内气氛轻松愉快。 又一个学生得到回复后坐下。 主持人见有个学生将手举得极高,便问沈沉蕖:“最后排那位同学很踊跃,您看……?” 沈沉蕖首肯,主持人便道:“那下一个就由最后一排十一号座位的同学来提问吧。” 男生站起,体态紧绷,一字一顿道:“沈教授,请问您对于回国任教之后每堂课教室都爆满、还天天收到无数情书是什么感觉呢?” 沈沉蕖本硕时都没有收到过情书。 因为他直到硕士毕业时才刚满十六岁,在此之前,他看起来更是太嫩。 同学们都是比他年纪大不少的哥哥姐姐,只能对他爆发出父爱或母爱。 第8章 十八岁博士毕业之后,倒是和自己教的学生成了同龄人。 甚至年龄比许多学生还要小一点儿。 此前也有学生询问情感方面的问题。 故而沈沉蕖并未觉出异常,道:“我对于狂热的个人崇拜不做评价,但如果有人因为我而对刑法产生兴趣,我还是会很乐于看到。” 男生头脑发热,继续道:“学校不禁止大学师生恋,这么多情书,这么多爱慕,您一次都没有动心过吗?” 沈沉蕖果断道:“没有。” 男生一攥拳头,问出第三个问题:“您在与秦作舟成婚之前,也曾在公开场合表示自己对于婚姻毫无兴趣,为何后来还是嫁给了秦作舟呢?” 沈沉蕖听出他语气愈发激昂。 但回答的声音仍然冷静:“缔结婚姻,是基于情感和利益的综合考量。” 男生语调瞬间昂扬:“情感?无论您结婚之前还是之后,对于秦作舟的称呼都是直呼其全名,但秦作舟曾不止一次吐露诸如‘今天的领带和袖扣是我妻子为我挑选的’‘这花很漂亮,带回去给我爱人看看’之类情感充沛的言语,您对外从不称秦作舟为丈夫,您真的爱他吗?” 沈沉蕖一静,似是含着点困惑反问道:“为什么要用称谓来衡量情感的深浅?” ——那如果真的有情,为什么审判定罪的时候毫不迟疑? ——为什么明明法条量刑只是区间,你却坚持选择最高的那一档,送自己爱的人死? 提问的男生知道,最后这两句问题是如何的尖锐,在这种场合下,是多么的不合时宜。 知道一旦自己问出口,气氛会陷入如何的僵局。 也知道或许自己甚至得不到沈沉蕖的回答。 ——那位主持人经验极其丰富。 只要沈沉蕖不想回答,她有一万种方法把这些问题自然而然地跳过去。 可他忍不住去窥伺。 台上这个人,在学业事业方面完美到无懈可击。 相貌亦是如此,骨相起伏有度,侧脸纵深度高,肌肉与皮肤完全贴合着骨相,紧致、平整又饱满——建模似的令人惊艳,又比建模更为灵动。 在礼堂的死亡顶光之下,绝大多数人都会成为沟壑纵横的怪物,他那张脸却还是立体又漂亮。 可他的私生活,却充满种种隐秘的、引人遐想的信息。 突然宣布的婚讯。 相差十五岁的老夫少妻。 宏大到仿佛倾其所有的婚礼。 妻子无情决绝、丈夫放弃上诉甘愿赴死的终局…… 男生按捺不住、抓心挠肝似的想知道所有的真相。 想问沈沉蕖,想透过他冷静的面具知晓他在情感方面的真实想法。 想听一听他微敞领口里,那两枝纤细伸展的锁骨之下,那一颗心是如何跳动。 想看一看他最柔软的、不能设下任何防备的内里…… 窥探别人的隐私,像趴在别人床底下听秘密。 倘使床上的人是沈沉蕖,那么没人能抵抗得住这种诱惑。 “如果您真的……” 话语戛然而止。 在前排座位的掩蔽之下,乌黑冰冷的枪丨口悄无声息地贴住了他的腿部动脉。 除军警人员之外,联邦公民成年者可合法持有枪丨支。 可普通人可购买的枪丨支种类相当有限,也没有连发功能。 而这把是军部专用枪丨械,威力远非寻常枪支可比。 一道极低的、只他们二人听得见的嗓音。 携着毫不掩饰的杀意道:“把你的狗嘴闭上,坐下。” “不然你可以试试,是你的嘴快,还是这把枪快。” 台上沈沉蕖并不避讳,他对于所有学生持一种过度包容温柔的态度,甚至主动问道:“什么?” 男生僵着脸,木然道:“没什么……谢谢沈教授。” 主持人很快点了另一名女学生提问。 这个男生坐下之后,才怀着惊惧,机械般偏头,望向身边人。 他先前注意力都在沈沉蕖身上,没有试图去端详自己左右的同学是什么模样。 对方头上是不起眼的板寸,还戴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身上是最基础款的黑t恤与黑长裤,没有任何花纹。 礼堂内人员众多,又都坐着看不清身形,这样极力低调的装束与姿态很容易被忽视。 可礼堂内光线十分明亮,男生只稍一定神细看,便立刻认出这是谁。 ……秦作舟的第三位养子,秦临骁。 本该在军部练兵的人,却出现在沈沉蕖的讲座现场。 想来秦临骁从头听到现在,自然将沈沉蕖那两句对秦作舟有情的答案都收入耳中。 此时他紧紧盯着台上的人,目光寸寸向下凝视,从轻盈的头发丝、那身表面正经实则浪里浪气又露颈子又露锁骨的制服、同样貌似优雅实则浪里浪气显得腿又长又直的坐姿,一直到窄瘦的踝骨与足尖,握着枪的手极其用力,紧绷到骨节泛白。 他眼中情感极其浓烈,又满含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暴怒,男生一个局外人看了都心惊肉跳。 一时间,他将自己方才的所有疑问抛诸脑后。 只担心秦临骁会不会一时恨意爆发,开丨枪丨杀了沈沉蕖。 第6章 位高权重(6) 讲座圆满结束,校方来问是否要一起吃个晚饭。 沈沉蕖婉拒,只换了自己的私服,和两位法助吃了顿便饭。 他胃口一直不佳,越是消耗体力精力,反倒食欲越低。 江星卉见他搁下碗筷,便问道:“晚上送您回登东大道吧?” 登东大道与首都特区各核心机关只隔一条路,是联邦权力中枢人物的住宅所在地。 沈沉蕖成为首席大司法官后便住三号院,成婚后住进一号院,如今又住回了三号院。 江星卉这样问,是看沈沉蕖病体未愈,担心他又要不顾惜身体、再回司法院加班。 沈沉蕖说不必:“你们把车开回司法院,我还有私事。” 房晦明忙拿出手机,道:“那给您叫车。” “不用,”沈沉蕖把自己的信用卡放到桌面上,起身道,“慢慢吃,不够再加,我先走了。” 像饿虎扑食一样塞饭的两位法助:“……” 看着女王陛下清瘦似青竹的背影,长风衣下腰身只有窄窄一把,二人羞惭地低下了头。 -- 沈沉蕖成年后便考取了驾照。 然而他身体每况愈下,两年前体检时各项指标表明他不适合驾驶。 从此便只在少数必要的场合开车,行驶距离不会超过三公里。 与沈沉蕖同级别的一把手基本都有自己的专职司机,但沈沉蕖没有。 从上学到上班,都是秦家父子四人轮流接送。 在与秦作舟结婚前,沈沉蕖都只许他们四个坐在车里,不许被他的同学或同事看到。 而在一些偶然发生需要用车的场合…… 且不说他大权在握,即使抛开地位,他本人也极易吸引各路舔狗。 是故做什么都有人鞍前马后。 恰如此时此刻。 他才出店门,便有辆车驶过来停在跟前。 驾驶座车窗降下,来人低声道:“老师要去哪儿,我送您过去吧。” 路灯下,alpha肤色偏深、面孔棱角分明。 沈沉蕖视线如雪,飘落到对方脸上,道:“程君望。” 他连名带姓叫人时,字与字之间形成一种独特的韵律。 如同一种命令式的咒语,激得人头脑发热。 程君望险些“汪”一声、再大喊“到”。 程君望生怕被他当作变丨态跟踪狂,解释道:“这条路餐饮店多,a大学生们常来,我看您的车朝这儿来,就也在旁边随便吃了点。” 说完对上沈沉蕖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又蓦地领悟过来,自己这不就是跟踪吗。 一时更磕磕绊绊道:“我……老师……我……” “南嘉峰公墓,”沈沉蕖见他急得快原地自燃了,只得上车道,“导航吧。” 听见这个地点,程君望怔了下,才发动车子前往目的地。 元首级别的人物辞世后,都会葬在堂安山的联邦公墓。 而南嘉峰公墓,只不过是联邦千千万万普通公墓之一。 唯一的特殊之处在于,上个月,这里埋葬了一位本可以在多年后葬入堂安山的死者。 开到一半路程时,挡风玻璃上溅落一颗颗水珠,竟是下起了雨。 程君望打开雨刷器,道:“老师,这雨看起来不小,您还是要去吗?” 又攥紧方向盘,低声道:“或许死者也舍不得您冒雨上山,心意到了就已经是最好了。” 良久不闻回答,程君望从后视镜看后座。 沈沉蕖歪着头倚着车窗,眼睛也闭着,似是睡着了,神态很安然。 前方出现泊车标识,程君望下意识放缓了车速。 第9章 但方向盘刚一打,沈沉蕖便睁眼,淡淡道:“继续开。” 程君望:“……是。” 抵达南嘉峰时天色已黑透,只有落雨被车灯照得滴滴分明,打在车顶上时“嗒嗒”作响。 车上有两把伞。 程君望只拿起一把撑在沈沉蕖头顶,伞面将沈沉蕖完全罩住。 程君望自己则大半个身子都暴露在雨中。 沈沉蕖却拿起另一把,自行撑开并迈步。 程君望紧紧跟随,道:“下雨台阶滑,我送您上去。” 沈沉蕖脚步一顿,偏头似笑非笑地看他。 湿凉的夜风拂动沈沉蕖雪白的长发。 灯下,这张脸骨相秀致、五官鲜明。 近距离对上时,令人忘记呼吸,心跳频率却急剧攀升。 程君望愣愣望着他眉心的霁蓝色小痣,讷讷不能言。 而后听沈沉蕖下旨道:“不许跟着我,你再这么啰嗦,现在就回去。” 一般情况下,公墓入口处都有小贩售卖鲜花与香火之类。 可下起了雨,又已经入夜,小贩们也撤退了。 沈沉蕖也不觉得自己空手来有什么问题。 一步步拾级而上,直至停在一座新立的墓碑前。 墓碑前空空如也,不见鲜花香火祭品。 如果没有这场雨,说不定还落了尘,也不知道那三个儿子是如何祭祀理七的。 沈沉蕖撑着伞,在墓前默默立了会儿。 风自山间呼啸而过,天地间一片浓墨般的暗色。 唯有他的发丝肌肤洁白如雪,像山峦间一盏苍白朦胧的月亮。 手腕上的红绳艳丽鲜亮,如同一线永不干涸氧化的血痕。 他一直静默无声,没有动作也没有话语。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要转身下山。 却听一道声音冷硬道:“亲手把人送进阎王殿,现在又这么含情脉脉,没必要吧?” 沈沉蕖回过身,只见阶下几步开外立着个人,身着军装,腰背笔挺。 秦临骁没有撑伞,浑身上下淋了个透,只是戴着军帽,保住了头脸。 沈沉蕖好似没听见他那句嘲讽,只问道:“你刚从军部过来?” “嗯,”秦临骁理了理自己的衣襟,道,“听说你下午去了a大,还碰上了老二,小时候你说他和父亲长得稍微有点像,怎么,今天看到他会有看见故人的感觉吗?” 又整了整袖口,双手一刻不闲,忙得要死。 只有眼神贴在沈沉蕖脸上,道:“可惜下午军部有紧急任务,不然我一定到场,给你提几个难题。” 沈沉蕖神情变得颇为微妙,迟疑片刻,还是道:“我下午,看到你了。” 秦临骁:“……” 沈沉蕖:“我还看到你用枪指着那个提问的学生。” 秦临骁:“……” 沈沉蕖:“你们军部也有文化课程或者培训吧,你没有站过讲台吗,在那个高度上,台下的一切其实尽收眼底。” 秦临骁:“……” 沈沉蕖:“你的票是从哪里来的?我记得,必须是a大学生在抽签小程序输入学号和学生卡密码之后才能参与门票抽签。” 秦临骁:“……” 沈沉蕖:“你下午不是穿着t恤和休闲裤,怎么又回去换了身军装?” 秦临骁:“……” 他脸色铁青。 沈沉蕖没再说,往山下走,道:“哪怕没任务,雨天也要不打伞待在户外是你们军部的要求吗?” 秦临骁挑了下眉,压着往上窜的嘴角,道:“沈馡馡,你关心我?” 说着又立马炸出一身刺,道:“既然你关心我,怎么你嫁给父……你杀父亲的时候没有想想我!” 沈沉蕖走路声音很轻,倒是秦临骁的军靴踏在石阶上“梆梆梆”地响。 这声音一直紧跟在沈沉蕖身后,就像从前无数个日夜一样。 但从前的秦临骁会在分化期时面红耳赤地蹭到他身上。 大脑袋埋在他颈窝里、口耑着粗气求他帮忙。 嘴里还没羞没臊。 说昨晚上刚梦到他、今天就分化成alpha了,不像凑巧。 说有空去做个信息素匹配度测试吧,说不定就是百分之百呢。 说虽然现在匹配度高也不会包办婚姻,但嫁给自己其实不赖的。 说婚后自己一定百依百顺、家务全包、工资上交,对他十分好,比大哥二哥对他更好…… 下一级台阶做得不平整。 沈沉蕖夜间视物不便,眼看便要踩中上头一处积水颇深的坑。 手腕却骤然被人握住,他瞬间远离了那个水坑。 秦临骁剜了那水坑一眼,含怒道:“父亲就在身后,你要是在这儿摔了,父亲看了可要心疼死了。” 沈沉蕖眼睫轻轻眨了眨。 这样幽邃的夜晚、悄寂的山间,他那张清冷如雪的脸忽然显出几分妖异。 秦临骁的侧脸被打了一下。 打他的不是手,也不是任何手持物。 而是一条雪白蓬松的、毛茸茸的……尾巴。 秦临骁瞬间失语。 放出九条尾巴在身后摇曳,实在惊世骇俗。 但尾巴的主人似是完全没意识到。 只是又甩着其中一条,拍向秦临骁的脸。 他命令道:“好好说话,秦临骁。” 沈沉蕖打完便将尾巴收了回去。 正要继续下山,腕部却感受到更大的握力。 两人拉拉扯扯间挤到一旁的桑树下。 秦临骁眼神低垂,紧紧盯着他,呼吸粗沉。 两人对峙数息,秦临骁陡然俯身,强势地吻下来。 沈沉蕖一把捂住他的嘴,仿佛觉得很荒谬一般道:“……‘父亲就在身后’?” 秦临骁几分钟前亲口所说,此刻又全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第7章 位高权重(7) “既然魏崇渊这种癞丨蛤丨蟆都敢妄想吃天鹅肉,那我也能父死子继,天经地义。” 秦临骁将他捂自己嘴的手也握住,并抬起紧紧按在身后树干上,再度倾身吻住他。 这吻的力道沉重凶狠,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足柔足蔺。 氵显红舌尖被恶狠狠地口允住,口腔内的氧气被劫掠一空。 alpha信息素霸道地冲入唇舌间,沈沉蕖还在发忄青期,只须臾,月要便软得站不住。 秦临骁双手不自觉穿入他指缝,两人十指相扣。 随着亲吻交缠,男人指腹的枪茧一下一下摩挲沈沉蕖分外细腻的指缝,只几息便将他指缝逼出绯红。 信息素的作用是相互的,秦临骁也不由情动,瞳仁发红。 厮磨着他的唇瓣,alpha粗口耑着道:“馡馡……” “老师!” 有人一步三个台阶朝此处狂奔而来,沈沉蕖眼前一花,身体的钳制猝然松开。 程君望挡在他身前,警觉地怒视秦临骁。 秦临骁尚沉浸在情谷欠中,无端被打断,火冒三丈道:“你他妈谁啊?” 程君望朝后偏头,低声对沈沉蕖视死如归道:“老师,他那把枪不简单,待会儿我冲上去挡住他,你赶快跑。” 沈沉蕖:“……” 这个学生的朴素程度再次刷新了他的认知,他犹疑道:“你平时不看联邦热搜榜吗?尤其是花边新闻那个版块。” 程君望知晓沈沉蕖和秦作舟曾经成婚。 知晓秦作舟的死讯、秦临彻的上位。 但这都是从电视新闻里看到的。 而秦临骁身在军部,公众视野曝光少,程君望便不认识他。 程君望摇头,沈沉蕖揉了揉眉心,道:“他也是我曾经的继子,不会对我开枪的。” 程君望诧然,而秦临骁严苛地上下打量程君望,道:“你就这么不挑,惹得秦作舟和老大老二都对你死心塌地就算了,魏崇渊,还有这个蠢兮兮的破烂儿土狗你也招惹?” 蠢兮兮的破烂儿土狗:“……” 沈沉蕖懒得理这两个人,径自朝山下走。 秦临骁紧随其后,脸色不甚晴朗。 从前他恨不能与沈沉蕖寸步不离。 会因为沈沉蕖几个字的、敷衍的夸赞就呼哧呼哧摇尾巴。 一颗心只为沈沉蕖而跳动,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沈沉蕖玩弄于股掌之间。 如今,他早已不是那种可笑的舔狗。 那种可悲的小丑。 那种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 那种会为一根胡萝卜而拉磨不息的蠢犟驴。 他再也不会把自己的纯金军功章熔掉重塑,给沈沉蕖做脚腕链。 他再也不会在出最危险的任务身中数枪时,想着沈沉蕖还在家里,他不能死,如今仇恨才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动力。 他再也不会去黑市买沈沉蕖信息素的仿制香水,像一个无法戒断的瘾君子似的呼哧呼哧嗅闻,又暗骂这化学赝品还是差得远,不如过去自己或窃取或强抢的那些沈沉蕖穿过的衣服。 第10章 他再也不会在易感期的夜里,每一小时醒一次,点亮台灯,把这些年沈沉蕖与他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细读一遍,对着他发二十句、沈沉蕖才回复一句的界面,露出一些愚不可及的傻笑。 现在跟着沈沉蕖,只是因为下山仅这一条主干道,他们只能同路。 下山途中,黑洞洞的枪口悄然抬升,瞄准程君望脑干位置。 雨幕中,沈沉蕖的背影如同一捧雾蓝色水墨。 嗓音裹在雨丝与疏风里,飘飘渺渺四散开—— “我听说你不久前升少校了,又做了步兵营的营长,十八岁的联邦少校加营长可不多见。” 秦临骁步伐猛地一刹,而后突兀地一绷双肩,挺胸抬头。 他陡然咳嗽了声,响亮得一旁程君望都忍不住愕然地望过来。 “是啊,”秦临骁不知不觉间收起了枪,仿佛完全漫不经心道,“立了点儿功就升了,有什么难的。” 停顿片刻,他大步一迈。 与沈沉蕖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两人几乎并肩而行。 他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凝视着沈沉蕖,沉声道:“你怎么听说的。” “你十八岁的时候就博士毕业,最高学府用正教授的位置三顾茅庐请你,仕途的起点就是整个联邦司法系统的一把手,比多少人的天花板还要高十万八千里……你也会觉得,我现在升少校当营长很稀罕?” 落在最后的程君望:“……” 这是谁把尾巴摇成螺旋桨了? 身侧目光炙热得几乎要迸出火星,沈沉蕖却没顺着秦临骁的话接着夸他。 反而向右一转,不再下山,而是朝另一排墓碑走去。 他停在一座墓前。 黑色大理石墓碑上空无一字,没有姓名、生卒年、生平,也没有照片。 沈沉蕖伸手进风衣口袋,那口袋挖得深,里头居然揣着一束小小的花。 却不是祭祀常用的白菊花,而是飞燕草,一种随处可见的、十分寻常的小野花。 沈沉蕖俯身将花放在墓前,作势要蹲下。 秦临骁连忙握住他手臂,道:“地上全是雨水。” 这样蹲下去,长风衣的下摆会立刻被浸透。 沈沉蕖挣开他的手,兀自蹲下。 抬手轻轻擦了擦墓碑上的雨水,指尖登时被冰凉的雨水弄得发红。 “哧啦”一声过后,沈沉蕖身边挤过来好大一座人。 秦临骁把自己短袖制服的一侧袖子撕了下来,道:“我来吧。” 沈沉蕖没答应,自己拿了那团还带着体温的布料。 雨并未停下,现在擦拭也不能让墓碑变得干爽。 但沈沉蕖还是仔仔细细将墓碑上下都擦了一遍。 擦拭时,衣袖下落,露出柔白细窄的手腕。 那截红绳松松地约着他的腕骨,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曳。 擦完后他站起身,道:“走吧。” “怎么不送菊花,”秦临骁还是跟在他身后,紧盯着他背影问道,“反倒送飞燕草?” 沈沉蕖含糊其辞:“他们喜欢飞燕草。” 听见是他“们”,秦临骁面色稍霁,道:“你到哪儿都戴着红绳,有什么说法?” 沈沉蕖偏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已经过去多年,换过不知道多少根,最初那些红绳大概已经化为尘土。 他伸出指尖碰了碰绳结,轻声道:“我妈妈说的,戴上红绳,愿望就可以实现。” “你妈妈?”秦临骁问得隐晦,“你妈妈,也是……?” 秦家兄弟三人都知晓沈沉蕖长了一对猫耳朵和九条狐狸尾巴。 多年前他们还没进入青春期时,还能勉强在沈沉蕖面前和平共处。 彼时他们可以一人抱着三条毛茸茸的尾巴扌柔扌差扌无扌莫。 只不过沈沉蕖的耳朵和尾巴每攵感得很,他自己可以用尾巴打人,但别人不能主动碰。 因而每次他们三个在吸猫上头、忍不住牙痒痒而犯贱咬一口沈沉蕖的尾巴之前,就会被沈沉蕖不满地用尾巴暴打。 “……不是。”沈沉蕖回答,同时眸含警告地看了眼秦临骁。 此刻只有他们两个加程君望在场。 沈沉蕖没必要对他避而不谈,那就只能是因为程君望不晓得沈沉蕖有尾巴。 秦临骁胸腔内的郁气登时散了大半,哼笑道:“我就知道这条蠢土狗在你这儿什么都不是。” 蠢土狗:“……” -- 返回登东大道三号院时,已至深夜。 院门边一棵雪松,树龄逾二十年,枝繁叶茂,傲然耸立。 沈沉蕖如往常一样路过它。 又在数息之后,陡然停下脚步。 月朗星疏,风移影动。 沈沉蕖眼神瞄准树木掩映下、一抹隐得很深的轮廓,嗓音透出冷意:“谁藏在那里。” 然而树后之人尚未现身,沈沉蕖身后倒先袭来一阵劲风。 来人将沈沉蕖手腕一拽,整个人挡在沈沉蕖跟前。 手中枪支眨眼已上膛,直戳戳对着那棵树。 “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跑到这里来埋伏,”他眼中戾气横生,道,“再不出来,我就开枪了。” 沈沉蕖:“……?” 他看向突然冒出来的秦临骁,困惑道:“你不是回军部去了吗?” 两人在公墓山下即已分道扬镳,军部与登东大道方向完全相反,也不存在顺路的可能。 对面人危险程度不明,秦临骁忍耐着没回头,闷哼一声,道:“我要是回军部去了,你现在怎么办?现在这树后头还不知道有什么恐怖分子等着你,就凭你这细猫胳膊细猫腿,碰上什么歹徒又劫财又劫色,你有什么办法。” 又忽然意识到什么,从上到下端详他道:“最近是不是又不吃饭,怎么手腕又细了点。” 沈沉蕖随口道:“是你的手变大了吧,刚满十八,之前还在生长也正常。” 明明不能再寻常的一句话。 秦临骁却霍然整个脸爆红,当即就能去神秘古国的寺庙里cosplay武财神关二爷。 他嗓音也哑得粗涩,结巴道:“是、是变大了,你怎么知道的。” 沈沉蕖:“……?” 猫不知道。 这一话题显然不适合再继续下去,沈沉蕖转而无甚所谓道:“就算有恐怖分子,我也写好遗书了,出事的话不需要任何仪式,烧完找棵花埋了就可以。” 秦临骁猛地应激,道:“你写什么遗书?年纪轻轻二十几岁谁让你写遗书了?沈馡馡你的猫脑袋少胡思乱想!” 沈沉蕖懒得理他,只敲了敲那树道:“已经被发现了,再躲下去有什么意义?” 须臾后,有道嗓音低低传来:“……沈老师。” 沈沉蕖对这声线没什么印象。 上过他课的人不算少,就算没有听过他的课,知道他曾在高校教书的人也都可以如此称呼他。 对方说完后,便缓缓从树后走出。 月光澄明,然而对方低着头看不清脸,沈沉蕖便往前走了半步。 秦临骁一把拦住他,道:“是个alpha,还不知道长什么样,一叫你老师,你就相信他是你学生?这种人就是看准了你心软,小心被人连猫毛带猫骨头都吞下去。” 对面之人姿势局促又僵硬,闻言终于抬起头来。 第8章 位高权重(8) 还真是沈沉蕖教过的学生,法学院,段桐恒。 沈沉蕖并非能将教过学生的长相与姓名全部对上号。 之所以对段桐恒有印象,是因为他是a大后建校百年以来唯一一个d级alpha学生。 整个世界的omega、alpha、beta,按照智力、体力、相貌三个维度的综合素质,自上而下分为sabcdef七等。 随着经济进步,生活水平提高,ab两级人数逐渐增多。 但s级作为基因彩票,仍然极为稀缺——尤其是omega,这一性别本就是少数,s级omega更是越来越罕见。 近三十年来,整个联邦人口数据库中,s级omega只剩沈沉蕖一个。 而a大作为顶级学府,能考入的学生最次也是b级。 只有段桐恒,作为福利院出来的孤儿,当年擦着录取分数的最低点,迈进了名校大门。 然而入学只是开始。 周围所有同学都在智力上碾压他。 段桐恒发扬高中时的艰苦奋斗精神,日日泡图书馆,自破晓苦学至深夜。 每门考试还是只能踩着及格线通过。 他是相貌平平、智商普通、体力还不错的平凡人。 唯一突出之处是努力程度惊人。 但这也足够,度过大学四年后,凭借一纸学历证书,他获得了一份还不错的工作。 直到去年。 东议院议长原骏驰的家族从商。 原先一直聚焦传统产业,近些年开始进军生物医药科技领域。 但秦家树大根深,原家要抢占市场谈何容易,因而连年亏损。 第11章 去年,原氏集团却突然宣布,药品研发部制造出了一种药剂,名为apex,取拉丁语中的尖峰之意。 据称此药已经通过临床试验,能够让大部分低等级一跃成为s级。 哪怕资质再差劲,至少也能成为a级。 但此药剂研发成本过高,因此首批仅生产三十支。 那段时间正是原骏驰能否升任议长的关键期。 为争取联邦民众对原议员的支持,也为新药造势,原氏决定这三十支apex将免费发放。 有意者通过官网报名,原氏将随机抽取三十人。 段桐恒报了名,也中选了。 连沈沉蕖这样并不在意此事的,都在去年那段时间频频被推送apex药的相关消息。 尤其是三十位幸运儿的事后采访。 他们从前全都是def级。 再出现在公众视野中时,却成了俊男靓女,言谈举止机敏流利,运动天赋也大幅度提高。 其中也有段桐恒,他不再需要拼命拼命地争取,就获得了从前他所羡慕的一切。 此时此刻,沈沉蕖眼前这个人,他的长相的确比印象中英俊了些,身躯也更加高大挺拔。 可他面容极其憔悴,眼白血丝密布,嘴唇呈现阴森的乌紫色。 天气炎热,他身着短袖,手肘以下可见数块紫瘢,明显是异常病变。 沈沉蕖薄唇抿起,眼神缓缓沉了下来。 三明治煎得金黄醇香,与一杯温水一齐递到段桐恒面前。 沈沉蕖清淡的嗓音旋即响起:“家政机器人做的,先吃点吧,慢慢说,机器人正在准备一些正经的餐食,明天医生会来给你做个详细检查。” 上课时,段桐恒总是坐在最后一排角落,与讲台上的沈沉蕖相距十万八千里。 此后他毕业,沈沉蕖也不再任教,就更没有接触到的机会。 他只能通过各个渠道的新闻媒体了解沈沉蕖的消息。 现下的场景他连梦中都不敢想过。 他明确知晓自己只能终生仰望的、连离对方近一点都像是玷污的、九天明月一样的人,却坐在他对面。 近得触手可及。 近得连沈沉蕖眉心那一枚蓝痣都十分清楚。 而他正在对方的家里。 空气中浮动着清浅暗香。 目之所及的每一寸都是沈沉蕖生活的痕迹。 甚至他坐的沙发旁还放着书和笔——说不定沈沉蕖就曾或坐或卧,在这里悠然自得地看书小憩。 如果换个时间重逢…… 比如他刚毕业入职时,事业伊始,前途可期,那是他最体面的阶段。 倘若是那时…… 纵使,自己这个冒牌的s级无法与先天形成的相提并论。 但他至少可以让沈沉蕖看到,自己并不比他其他的学生差劲太多。 至少,在唤出这声“老师”时,他的状态是积极向上的,不会这么不堪入目。 偏偏是现在,他一身狼狈,状态颓靡,衣服也陈旧,很有可能弄脏沈沉蕖的家。 想到此处,段桐恒将身体极力靠前,尽最大可能减少自己与沙发的接触面积。 开口时嗓音沙哑。 “我被原家选中之后,按照他们的要求,和其他中选者一起去了原氏集团总部。” “但我们没有在那里接受apex注射,而是戴上耳机、蒙住双眼、捆绑双手,原氏的人一对一陪同,将我们带上车,送去另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注射之后,我们被送回原氏总部,就地解散,就像公众熟知的那样,成为了世俗眼中的人上人。” “但是宣传期结束之后,没几天,我发现自己变回了原样。” “我在镜子里看到了以前的脸,大脑思维也不再那么流畅活跃。” “所以我联系了原氏,他们表示当时预估错了注射剂量,要我在那一周的周六上午九点去补充注射。” “还是同样的流程,但这次不同的是,我再也没有出来。” “那是一个实验室,我们三十个人被强行拘禁在那里,接受药物实验。” “这支横空出世的新药,它根本没到安全用于人体的阶段!接受几轮实验之后,我们就出现了各种各样的不良反应,神经、骨骼肌肉、皮肤、胃肠、心血管……而且很有可能,这些痛苦不只是这几次实验导致的,第一针apex本身就会引发诸多后遗症。” “但原家人还是不放我们走,一边给我们的病症用药,一边继续用我们做这新药的实验体。” 这三十人有共同属性。 孤儿,没有父母亲人。 性格内敛甚至懦弱,身边没有深交的朋友。 刚毕业的大学生,初入职场,学校已不负责,用人单位对其了解也不多。 办公系统提交辞呈,流程都在线上走完,没人会过问。 段桐恒说罢,痛苦地闭上了眼。 沈沉蕖瞳仁幽深,正要开口。 秦临骁却抢先按住他手背,朝段桐恒道:“对你的遭遇深表同情。” 话虽如此,语气中倒没听出半分恻隐,只剩近乎冷漠的绝对客观。 秦临骁继续道:“原骏驰那老东西当然不是好鸟,但他既然做出这么丧尽天良的事,那个实验室的把守一定非常严密。” “你一个人,是怎么逃出来的?” 段桐恒缄默少顷,再回答时嗓音颤抖:“不是一个人。” “新一轮注射时,我们三十个人一起暴动,人在绝境中的潜力无限大,我们逃了出去。” “但他们也没放弃追赶,一路上有人被抓了回去,有人死了……我是其中体力最好的那个。” 他什么都顾不得思考,只知道竭尽全力、一瞬不停地往前跑。 没有去警署,没有回自己的出租屋,没有求助a大,没有联系媒体。 他先想到了沈沉蕖,先求助于沈沉蕖。 他只相信沈沉蕖。 段桐恒悄然瞥一眼沈沉蕖疏离的面容。 眼神不经意掠过他的唇瓣,又慌不择路地低下头,道:“跑出来之后,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就在原氏总部的地下实验室,他们开车绕了个圈。” 沈沉蕖面上无波无澜,思路清晰道:“先救人再算账,被抓回去的人一定已经全部被转移,留在原点的相关证据也会销毁,” “但是原骏驰一贯兵行险着,这些人要么还在原氏总部某个位置,要么……” 沈沉蕖眸底,水银珠似的冷光幽幽一泛。 “就在他原家庄园里。” “我会去探一探,这里很安全,在事情平息之前,你就住在次卧。” 秦临骁立时反对:“我带他去军部吧,我答应你不会让他出事。” 秦临骁虽然脾气爆,但既然承诺了就不会食言,沈沉蕖遂颔首道:“也可以。” 谁都未提要报警解决。 联邦最高警察署署长姓万,长得一脸憨厚老实,其实最是精明圆滑。 什么样的将军,带出什么样的兵。 在东议院与司法院的对抗中,警方上上下下保持灰色中立的态度,不站任何队,也谁都不得罪。 侦查能力亦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报警救人,可以。 但期限未定,只能尽量保证找到时人还有一口气。 段桐恒冷不丁道:“我可以留在这里吗?不用住卧室,我……我可以在厨房打地铺,所有家务我都会做。” 念及沈沉蕖家里有家政机器人,他又期期艾艾补充道:“如果机器人忙不过来的话。” 沈沉蕖无所谓,答允道:“随你。” 闻言,秦临骁却是表情沉了几分。 三号院是整个联邦防护级别最高的建筑,甚至高于元首的一号院。 ——沈沉蕖入住之前,秦作舟将外墙加高,同时换成坚固程度可挡众多重机枪同时猛攻的新材料。 智能识别系统也再次升级,未通过虹膜检测的一律不予放行。 而且一旦检测到有人强攻,墙体集成式武器系统便会启动。 消息也会同步给秦家父子四人。 因而沈沉蕖说这里安全。 他并不能保证原骏驰不会怀疑到他。 但即便原骏驰来这里抓人,没有他的允许,原骏驰也不可能进来。 要交代的暂告一段落,沈沉蕖仍坐在原地。 他调整了下气息,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道:“你去休息吧,秦临骁,你也回去。” 秦临骁没动,反倒一把攥住他手腕,视线牢牢笼罩着他,道:“你怎么了?” 乍一触及他肌肤,一阵冰凉寒意便通过连接处向秦临骁漫上来。 秦临骁眸心一紧,马上去摸他额头。 “叮咚——!” 门铃骤响。 这个时辰来访当然反常,秦临骁站起,查看门禁监控屏。 原议长一晚上都等不得,领着一帮嫡系议员,停在三号院门口。 秦临骁目光冷厉,正要出去会一会他们。 第12章 一转头,却见沈沉蕖也正看着屏幕。 他面色呈现一种半透明般的苍白,似梨花又似雪。 秦临骁剑眉锁得死紧,道:“你去休息,我去打发这老东西。” 秦临骁谈起原骏驰,口口声声老东西。 但实际上原骏驰比秦作舟还晚生两年,是联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议长。 沈沉蕖推开门,平静道:“没关系,走吧。” 秦临骁登时急了,疾步跟上并嚷道:“没什么关系没关系!你看你脸白得……沈馡馡!” 院门向两侧匀速开启,门框如画框,画中幽幽一抹缥缈孤鸿影。 沈沉蕖的脸,起初只见冰白而精致的一线。 从鼻梁到鼻尖线条清峭俊秀,唇形与下颌不胜优美,引人无限遐思。 渐渐露出全貌。 深夜暗光里,他神情如雪原般冷寂,仿佛与对面这群人分属两个世界。 目睹这一幕,原骏驰眼神闪了闪,笑道:“本来应该等过两天宴会再和你好好叙话,但今晚不巧……”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臂,其上缠着厚实纱布,透出鲜红血液洇湿的痕迹。 “有不法分子闯进了我家,持刀刺伤了我,对方跑得很快,原家追赶到登东大道附近,就被对方甩掉了。” 沈沉蕖目光冰冷,唇角一丝弧度也无,只问道:“所以呢?” 原骏驰热脸贴冷屁股也不尴尬,道:“这凶手是a大法学院毕业生,和你有过一段师生之谊,在这登东大道上,只有你勉强算是他能认识的人……你又一向心软。容易对这些完全不值得的人生出怜悯,万一涉嫌窝藏包庇就不好,所以我才等不及来找你。” 沈沉蕖不为所动,道:“对议长的遭遇我深表同情,人不在我这里,议长请回吧,记得多用点药,免得伤口过几分钟就愈合了。” 原骏驰忽然不疾不徐地往前走了两步,身后数人跟随。 他说:“如果我今晚一定要进去搜查呢?” 人多势众,与沈沉蕖这边孤零零一道影子对比鲜明。 原骏驰自然也发现了这一差距,悠悠道:“沉蕖,过去你有秦作舟千般万般护着,别人想对你怎么样都有所忌惮,但是现在秦作舟死了,三个养子也和你成了仇人,你还这么年轻,没有在庞大的权力中心站稳脚跟,性子仍然要这么烈吗?” 沈沉蕖不耐再听,转身往回走,道:“去报警,出示搜查令我自然开门。” 话虽如此,可双方都了然于心。 倘若原骏驰去报警,说要搜沈沉蕖的家,只能听到一帮子警察打太极踢皮球。 沈沉蕖走路时脚步很轻,衣摆宛如涟漪般浮掠起细褶。 如此炎热的夏夜,他却像冰室里的羊脂玉,寒烟隐隐。 身后宏伟建筑衬得他越发形单影只,仿佛随时会晕散在晚风中。 原骏驰在他身后瞧着,忽然伸长手臂,要去抓他。 离沈沉蕖衣袖只有毫末时,沈沉蕖仍未有反应,仿若一无所知。 原骏驰伸手一攥。 “啪!” “砰砰砰砰砰砰!”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原骏驰眼前,沈沉蕖一个反手,一记耳光清脆响亮,扇在原骏驰脸上! 原骏驰还没怎么,沈沉蕖手背先红了一大片。 他蹙眉摸了摸,假情假意地微笑道:“抱歉,议长脸疼吗,以后尽量保持安全距离,不然会触发我的条件反射。” 第9章 位高权重(9) 原骏驰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下的弹坑,转头看向枪响的来源。 几步开外,秦临骁把一匣子子弹都打空了。 一排弹坑整整齐齐,横在沈沉蕖与原骏驰之间,犹如楚河汉界。 原骏驰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年轻小子,道:“你怎么在这?” 秦临骁一身军装笔挺,冷哼一声,道:“听说原议长被歹徒袭击,上峰指派我来看看情况,我一来就撞上你们起冲突,没多想就开了枪,不过我枪法一般,没打准,不好意思了原议长。” 哪里是没打准,倒更像是打得太准。 原骏驰方才若是越界半步,已经被子弹钉在了地上。 秦临骁抱臂环胸,朗声关怀道:“原议长,你伤得重吗?跟我去军部找军医看看?” 原骏驰深深吸了吸气,勉强抬了抬唇角道:“不重。” 他凝视沈沉蕖,低声开口,音量只有他们二人听得到:“沉蕖,我可以不进去,但是你做任何事情之前一定要深思熟虑,无论东议院还是原家,永远只会为联邦民众考虑,多少人宁肯只做一年人上人,也好过一生庸庸碌碌……只要有变革,就会有流血和牺牲,难得你这么漂亮还能这么聪明,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沈沉蕖并未反驳,语气轻描淡写道:“受教了,不过原家似乎已经整整二十年没有出过s级了吧?议长作为家族最年轻的但是已经三十八岁的s级,必定也在准备流血牺牲、为家中年轻一代……我是说,为了整个联邦,做个表率吧?如若不然,岂不是家族的荣光……和联邦的未来,要断送在议长这里。” 原骏驰盯着他形状姣好的眉眼与唇瓣。 委实想不通,他究竟把毒藏在哪里。 这么中看的红唇,怎么会说出这么多不中听的话? 原骏驰朝前迈步,一股迫人的、熊熊烈火般的信息素热度蓦然自他周身燃起,直冲沈沉蕖。 话语亦好似注入异样的力量,每个音节都似岩浆般滚烫黏稠:“你真是……” 社会高度文明,男性alpha之间互相使用信息素压制已被看作与挥拳相向一样野蛮。 而男alpha若对omega灌注信息素,则没有压制之效,独能安抚,或者……让omega意识极度迷离、神经末梢活跃度倍增,从而助兴。 ——取悦自己的伴侣,的确是忄青趣。 但若是尚未确定亲密关系的男alpha如此对待omega……和迷坚有什么两样? 全人类公认此做法为最恶劣下作的犭畏亵行径。 这与omega释放信息素可不一样。 人家omega信息素分为香气与性素两部分,自然条件下只有香气正常微量逸散,哪里有什么崔晴作用,哪里是什么人体春耀。 不过是男alpha造谣omega一直在用性素招惹自己。 是男alpha管不住自己、为体香所诱,才要给omega扣上本性银荡、时刻都在勾引男人的污秽帽子。 即便点破那不是性素只是体香,他们也要恼恨地反驳说体香难道就很正经吗,不也一样是妖妖调调、狐媚撩拨、乱人心神、该当炒饭。 他们口口声声自己被omega信息素蛊惑才晕头转向,实则对此求之不得,还要在omega魅惑别人时,心下暗暗将那贱人alpha剐上千遍万遍。 今时今夜,原骏驰对着一个刚死了老公(纵然是自己亲手杀死的),又在发忄青期的omega灌信息素。 这么一个文君新寡、孤立无援的omega。 谁还要他在发忄青期忍受alpha的信息素马蚤扰,谁就要被千a所指。 烈性的高浓度信息素目标明确、满含歹意地扑向沈沉蕖。 剥开脆弱的防线,试图狠狠掠取那柔软又放氵良的雪薄荷香。 试图将沈沉蕖那一身傲雪凌霜的美人骨融成一溪春水,可以被人轻易掬起,在掌心肆意摆布。 沈沉蕖眉眼寒意浸骨,袖中某物悄然一动,似已经按捺不住,要给原骏驰致命一击。 “笃!” 一柄军刀寒芒尤洌,划破他面前的空气,势如枪弹,深深贯入一旁的树干! 秦临骁咬着牙阴森森道:“我父亲走了还不到一年呢,原、议、长。” 这一刀起到了一定的缓冲作用,但原骏驰的信息素仍然汹涌澎湃。 他又冒犯地往前进了半步。 秦临骁脸色已难看到极点,大踏步过来,一边走一边换弹夹、上膛、瞄准。 沈沉蕖却幽幽地笑了一下,眼底星河般的碎光倏地一漫。 其中隐隐蕴含极度磅礴又极度柔和的力量。 omega在体力方面天然不占优势。 因而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他们摆脱了alpha信息素的力量压迫。 alpha信息素只能在忄青事上愉悦或抚慰omega的精神,无法再将omega压得痛苦匍匐。 而且,omega还获得了一种特殊的技能——精神力。 近似于远古传说中的瞳术,或是古希腊神话中的美杜莎。 omega可在对视时使用精神力,令对方大脑空白、动弹不得。 等级越高的omega,精神力越强,能将人定格的时间越久。 逢发忄青期时,精神力会比平时再略强一点。 但相应地,对面的beta或者alpha等级越高,受omega精神力影响的时间便越短。 沈沉蕖曾和秦作舟试验过。 整整两秒,对方都目光僵直没有动作。 沈沉蕖疑惑,不该这么久。 秦作舟趁他分神间隙,猛然猱身一扑,大手护着他的后脑勺,将他按在沙发上。 第13章 秦作舟说自己大概清醒着忍了一秒半。 由此估算,作为s级omega,沈沉蕖对上s级alpha时,能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大概半秒钟。 至于原骏驰…… 与秦作舟大差不差,但半秒也足够沈沉蕖蓄足了力、面对面掴原骏驰一巴掌。 “啪!” 与方才的一巴掌对称,沈沉蕖掌心肌肤也烧起艳丽彤云,他拂了拂衣袖道:“我已经说过会触发条件反射,议长自重。” 当着这么些心腹的面,原骏驰挨了两记火辣辣的美人掌,软硬兼施也进不去人家的门。 他却出人意料地笑了一声。 未再继续挑衅,他缓慢地退后,旋身带人上了车,终于离去。 车辆在视野中彻底缩小成一个点,转过拐角消失不见。 沈沉蕖面若冷月,回头进门。 从外门到玄关这条路,他步履稳定,姿态从容,未见任何异常。 进入室内,门扉在身后缓缓合拢。 段桐恒忧心忡忡地迎上前,忐忑道:“沈老师?” 沈沉蕖朝段桐恒微一颔首。 再想往前走时,却无论如何迈不开步了。 他双膝瞬间一松懈,整个人落花般软倒下去。 段桐恒惊吼:“老师!!!” 段桐恒马上伸手去接沈沉蕖坠落的身体。 第10章 位高权重(10) 但秦临骁比他更近,铁臂一捞便将沈沉蕖整个人霸占在怀抱中。 秦临骁朝段桐恒递去一眼,毫不遮掩目光中的厌恶与憎恨。 他看不上原骏驰的行径。 但他同样恨这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和事,吸引沈沉蕖的目光、消耗沈沉蕖的身体与精神。 且只要这些存在一天,沈沉蕖就忙碌一天,就不能好好休息。 就只能分出一丁点时间给自己,短暂得转瞬即逝。 而哪怕只这一时半刻,都是狼多肉少,多的是人想从他手中抢走。 尤其是去年一整年…… 从沈沉蕖决定嫁给父亲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身在炼狱。 时至今日,这一分这一秒,他仍痛恨沈沉蕖的冷漠无情。 想纠缠得沈沉蕖也一起痛他所痛,想拖着沈沉蕖一起死。 现在不与沈沉蕖同归于尽,只是因为他不想欺负一个病人。 沈沉蕖瘫软在秦临骁臂膀间,单薄如一页纸。 起初只是细微的、不连贯的抽气,眨眼间便爆发撕心裂肺的咳喘。 哪怕紧合齿关,但仍旧有急促破碎的呻丨吟自他唇瓣溢出。 肺腑充血剧痛,他不受控制地揪攥衣襟,又脱力地松开,指尖冷得像冰。 秦临骁拢着他散乱的长发,掌心在他前胸后背胡乱摸索,试图缓解他身体起伏的节奏。 嘴里语无伦次道:“沈沉蕖……你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沈沉蕖浑身每一寸都疼痛不已。 生理性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眼尾湿红,脸颊晕开异常绮丽的绯色。 周遭的空气变得冰凉,如同严冬,他呵出的每一口气都变成了白雾,匆匆散去。 仿佛每一缕自他口鼻离开的气息,都带走他一丝生机。 秦临骁再也克制不住。 在段桐恒震骇的目光里,他俯身密密啄吻沈沉蕖眼角的泪水,哄慰道:“馡馡,馡馡宝宝,慢慢来,深呼吸……” 未经过omega承认为伴侣关系时,alpha的安抚性信息素对于omega的作用会大打折扣。 但十八岁alpha的信息素跟火山喷发似的往外冒,终于还是起了效果。 沈沉蕖吐息渐渐平静下来,眼底笼着一层薄薄的雾蒙蒙的水光,锁骨细细发着抖。 他只稍稍恢复一丝丝气力便想起身。 秦临骁立马将人圈住,不费吹灰之力抱起他,道:“不准动了。” 秦临骁把被子掖了一遍又一遍。 直至给沈沉蕖裹成了一只蝶蛹,才罢休松手,道:“现在睡觉,原家手里那些人我帮你去找,你什么都别管了。” 言罢,秦临骁便熄了灯。 一片浓稠黑暗中,沈沉蕖嗓音清淡虚弱:“你可以去原氏找,我去找原骏驰家里。” 秦临骁气不打一处来,道:“你还要去那老东西家里!他刚才那么对你,色得都快流口水了!你当我……你当我父亲死了吗!” 话音刚落便想起自己爹真死了,于是道:“死了还有在天之灵呢!” “睡了。”这下强行结束话题的变成了沈沉蕖。 他言出必行,及时合上眼帘。 倦意席卷上来,沈沉蕖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浅眠。 长发被轻轻拨开,后颈的阻隔贴被人小心翼翼地撕下,但迟迟未换一枚新的为他贴好。 反倒是一颗湿湿热热的大脑袋拱过来,在他腺体处呼哧呼哧地嗅嗅嗅嗅,啃啃啃啃。 气息集中,烫得沈沉蕖微微不适,他迷迷糊糊地将被子往上拽了拽,挡住自己的腺体。 大脑袋倏尔顿住,攥紧了掌中换下的那一小片布料。 少顷后发出一声冷哼,道:“小气,谁稀罕。” -- 翌日下午,密德林州。 顾则寻目前在读小学二年级。 学校是寄宿制,但因明天开始放暑假,故而他下午放学后会回到福利院来。 沈沉蕖带着两位法助飞来此地,除此之外,还有位不请自来的保镖。 坐在福利院会客室的沙发上,沈沉蕖优雅地切下一小块院长自制的焦糖松饼送入口中。 细嚼慢咽毕,对旁边人道:“你这样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很让人担忧联邦今后的命运。” 新任元首阁下脸不红心不跳道:“母亲错怪我了,不是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只是刚好今天在密德林州有公务。” “倒是母亲,”他看沈沉蕖只吃一口就拿手帕擦拭十指,自发黑着脸解决剩下的,道,“要查什么案子不能交给警方检方,明明身体那个样子,非得自己坐仨小时飞机过来,半路就开始吸氧,吓得人心惊胆战,现在又不好好吃饭。” “而且我听说,昨晚上原骏驰被人刺伤了,跑到母亲门口去抓凶手……?他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我最近还是贴身保护母亲为好,虽然没有母子缘分,到底我们还是兄弟一场,我依旧愿意为母亲效犬马之劳。” 沈沉蕖轻抚了下腕骨上的红宝石钉,没理他错乱的辈分,道:“你父亲因我而死,我给他偿命不合你心意吗?” 秦临彻脸上原有的半分轻松之色也瞬间消弭。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沈沉蕖,道:“你想都不要想。” 说话间,门外鬼鬼祟祟探进来数颗脑袋。 福利院的孩子们不知从何处听说有位特别好看的哥哥来。 一时你推我搡,全聚在了会客室外。 正是一点想法都藏不住的年纪,见了沈沉蕖的样子,一群小孩目瞪口呆半晌没说话。 而后更活跃了,一个个眼里放光,蠢蠢欲动想进来。 一个两个带头,一群小孩顷刻间涌入,将沈沉蕖团团围住。 沈沉蕖身上挂满了小孩,全都跟小狗似的,贴着他又亲又嗅又舔。 视野里只能看见沈沉蕖的一点点头发丝,秦临彻立即面沉如水。 尤其看见有小孩没轻没重,不慎扯着或压着沈沉蕖头发,还一无所觉地嘿嘿傻笑时,更是不爽到了极点。 “那群小孩儿!”他号令道,“都下来,排好队!!!” 他体格剽悍,说起话来丹田用力、中气十足。 尤其当下,情绪致使他话语分外铿锵,震得人耳膜疼。 福利院的工作人员都脾气温和有耐心,小孩们哪里见过这样粗声粗气的人。 一个个被吓得呆若木鸡,更加扒紧了沈沉蕖。 年纪小的甚至开始哭。 然而omega身体的香气柔软清润,令人舒适。 哭起来的几个一边嚎啕一边嗅,渐渐连哭都忘却。 只知抱着沈沉蕖的颈子一个劲儿蹭,傻乎乎道:“……好香啊。” 沈沉蕖:“……” 福利院的孩子们九成九是孤儿、病患或残障儿童。 现在会客室里的甚至是其中相对健康的,还有许多连下床行走都做不到。 失去家庭已经够可怜,秦临彻何苦这么对他们。 他向秦临彻投去不赞成的一眼,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小孩,以示安慰。 他微微蹙着眉,病气让他的眼尾泛着一点淡红,看向人时,眼波专注温柔得要命,仿佛对面就是他自己的小孩,与他有着永不可斩断的灵魂牵系。 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为他整个人都镀了圈淡金色光晕,每一缕发丝都流淌着辉光,氛围梦幻而神圣。 小孩子们望见这神降般的一幕,再接触到他的目光,只觉得晕乎乎的,直着眼,什么都忘却了。 但还记得抱着他,根本不肯撒手,将他当作亲生母亲似的喜爱着、亲近着。 第14章 同时一眼都不敢往秦临彻的方向看,完全逃避alpha的死亡凝视。 甜品对alpha来说腻味得很,平常秦临彻闻到气味便离八丈远。 但这松饼是沈沉蕖吃过的,他便没有什么不良反应,两口塞完,起身去清洗瓷碟。 大手把碟子刷得吱溜吱溜响,秦临彻双眼始终透过厨房玻璃门,盯在沈沉蕖身上。 看着沈沉蕖被那群小屁孩贴着,他搓碟子搓得更使劲儿了。 沈沉蕖就这样,吃软不吃硬。 秦家家底殷实,故而秦作舟虽然从政不从商,且没收了全部违法所得,名下仍有大量合法资产。 依据遗嘱全部由沈沉蕖继承,又被沈沉蕖眼都不眨地捐赠给各个慈善团体。 对这些弱势群体,和对秦家三子,沈沉蕖持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 沈沉蕖看了眼时间,眉尖轻轻颦起。 最后一门考试早该结束。 从学校到福利院又有校车,此时比院长预估的顾则寻到达时间已经晚了半小时。 他一起身,其余三人也跟着起身。 院长也因为顾则寻一直未归而担忧,也往会客室来找沈沉蕖。 两方简单谈了谈,沈沉蕖一行人便朝顾则寻的小学赶去。 已经休假,老师学生都已离去,除了一名门卫大爷之外,校内空旷无人。 四人先去了教学楼,二年三班的师生已悉数离开,又转道宿舍楼。 自进了学校之后,沈沉蕖越走越快。 成许国年轻时与原骏驰是战友,保不齐原家,或者东议院就会插手这桩案子。 他心头疾跳,一进宿舍楼便询问宿管。 果然只剩顾则寻还没登记离校,而宿管正要上楼查看。 宿管值班室内,小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着沈沉蕖主持全联邦司法圆桌会议的新闻。 ——每当吃饭时间,宿管就会调到有他的电视频道,秀色与佳肴一样可餐。 电视上的人、全联邦无人不晓的大人物,突然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 宿管虽然被这美色狠狠震慑,但更多的是惶惶不安。 沈沉蕖出发时就已报警。 只是这附近人口少,警署出警约莫半小时才能赶到。 于是沈沉蕖让宿管安心,只是执行公务,请对方先立即离校回家。 从宿管处拿了钥匙,上二楼时,沈沉蕖几乎飞奔起来。 可在楼梯拐角处,他又陡然停住,对两位法助道:“你们去找找校内其他建筑,有任何危险都不要轻举妄动,立刻通知我。” 二人遂与他们分开,沈沉蕖与秦临彻继续往楼上走。 228宿舍门口,沈沉蕖敲了敲门,扬声道:“顾则寻?” 无人回应,沈沉蕖不再犹豫,往后退开两步,示意秦临彻开锁,同时拔枪对准房门。 宿舍门一开,便见门边躺着两名体格魁梧的alpha,是负责保护顾则寻人身安全的警员。 而顾则寻“站”在宿舍窗前。 然而他双眼紧闭,已然昏迷。 他的太阳穴上顶着黑洞洞的枪丨口。 一个十分高大的、三十几岁模样的男alpha拎着他,持枪站在他身侧。 alpha朝着门外的沈沉蕖笑了下。 男人手背及手臂处都残留着明显的疤痕,有新有旧,狰狞可怖,一见便知不好惹。 沈沉蕖眼神一凝。 秦临彻面色也冷下来。 这alpha一身纯黑t恤工装裤长靴,将左胸口袋里那抹白衬得无比显眼。 ——一朵掌珠白玫瑰。 并且,这玫瑰最内侧的花瓣被摘除了,换成了短短一小束雪色丝线般的物事。 肉眼可见的光滑柔顺,被窗外熠熠明光一照,便染上了极浅的金色,如水般流转。 那分明是……分明是沈沉蕖的头发! 但alpha的笑也并未持续,转瞬便凝固在脸上。 他皱起眉头,朝沈沉蕖走来,道:“脸色怎么这么白?” 秦临彻马上拔枪警告他,道:“别轻举妄动。” alpha却仿佛完全不介意子弹的威胁,步速没有半点放缓。 直至沈沉蕖一抬枪口,瞄准他眉心。 alpha登时顿在原地。 沈沉蕖嗓音与持枪的手一样稳定:“霍知凛,把枪放下,释放人质。” 霍知凛缄默刹那,又挑眉笑起来,道:“被人拿枪指着头的感觉本来很不妙,不过沈院长这样倒是很可爱。” “口气倒挺大,”秦临彻讥诮道,“不过你是谁?军、政、商三界,有姓霍的吗?” 话虽如此,但也就是最近两个月内,联邦跨境军丨火商圈子里的确突然冒出来个姓霍的。 作风极为彪悍狠厉,短时间内便站稳脚跟并冲到头部。 眼前这个霍某某手里那把枪,连军部都少有人配备。 那个霍姓军丨火商是谁,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从对方的财富积累速度,以及身上疤痕密度来看,军丨火生意的凶险程度远超常人想象。 霍知凛眸色深沉,在秦临彻与沈沉蕖之间徘徊一番,道:“馡馡,这三个儿子这么次,也能入你的眼吗。” “总不会,在你丈夫还活着的时候,你就已经和儿子们有猫腻了吧。” 第11章 位高权重(11) 三人交谈声并未刻意压低,但顾则寻始终没有醒来。 沈沉蕖眼中浮起雾一样朦胧复杂的情绪,问霍知凛:“人质为什么会昏迷?” 他眼神落在顾则寻太阳穴那把枪上,道:“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你现在要对一个八岁的儿童下手吗?” 霍知凛眼眸一片墨色,如庞大暗影,紧紧攫住沈沉蕖,他道:“我的确这么想过,馡馡,这小子的命也不值几斤几两。” “不过这次不是我。” 顾则寻的身高体型明显高于八岁儿童平均值,可霍知凛仍然像拎沙包似的轻松。 他提溜着顾则寻的后衣领,道:“我到的时候,这小子已经这样了,有一伙alpha想带走他,如果我没管他,现在他可能已经见阎王去了。” 沈沉蕖薄唇抿成一线,道:“那就放人,我数到三。” “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子,你也要这么上心,”霍知凛紧盯着他,像是想冲上来扛起他就走,但又拿他毫无办法般无奈道,“我答应你不动这小子,但你一直不肯见我,我得用他来交换。” 他仍然举着枪,紧盯着沈沉蕖唇瓣,嗓音越发低下去,仿佛夜半时在枕边与爱人叙话:“沈院长过来亲我一下,我就放了他。” 他这样说着,神色却并不轻佻,唇角平直,深深望着沈沉蕖。 没有人能在沈沉蕖面前保持游刃有余。 手握权柄也一样,一手将他养大也一样,年长他十岁甚至更多也一样。 再狂放不羁的人,也会每分每秒怀着患得患失的心情。 总是低到尘埃里,总是做出卑微诱哄的样子,且觉得甘之如饴。 沈沉蕖忽而放下了枪,道:“只要亲你,你就肯放人。” “别去!”秦临彻当即反对,面色阴沉,扣扳机的手指渐渐内收。 沈沉蕖缓缓走向霍知凛。 霍知凛仿佛看到妻子归家的丈夫般,扬起眉梢张开双臂。 配合着沈沉蕖的身高,他微微躬身,把脸凑过去。 “啪!” 霍知凛左脸挨了一巴掌,他动也不动,不晓得是没反应过来,还是根本乐意之至。 “啪!” 右脸这一巴掌紧随其后。 霍知凛顶着两枚对称的巴掌印,吐出口气,蓦地笑了。 跟被亲过一样称心如意。 他扬唇道:“这姓顾的小子还有点用处。” 沈沉蕖伸手,将顾则寻抓过来。 但在这一弹指的间隙,三个人不约而同地一静。 “砰砰砰砰砰!” 虚掩的门扉骤然被撞开,枪声几乎同时响起。 六七个alpha紧跟着闯进来,全部身着黑色劲装,黑布覆面,发发子弹都冲向顾则寻! 从射程射速穿透力来看,他们所持的并非市面上流通的普通枪支,几乎与军警用枪无异。 沈沉蕖眯了眯眼,成许国已是阶下囚,行动受制,谁帮他找的这帮杀手,答案并不难猜。 电光石火之间,沈沉蕖抱着孩子,一旋身闪入上下铺与墙之间的罅隙,抬手朝中间一人一记点射! 对面站位刹那间一乱,有人抬高声音道:“沈院长,哥几个只抓这个小屁孩,不想起纷争,更不想和omega动手!你把人交给我们,我们也好怜香惜y——!” “砰!” “玉”字尚未说完,便被枪声直接打断。 这人侧身躲过,子弹划过他方才站位的口腔位置——若没有让开,此刻他整张嘴已经血肉模糊。 霍知凛甩了甩枪口,傲然道:“几个连脸都不敢露的丑货,也配怜香惜玉?” 这几人明白僵持不是办法,这里是二楼,沈沉蕖离窗不远,很有可能找到机会开窗跳下。 第15章 窗下他们只留了两个人,而沈沉蕖不好对付,未必够用。 沈沉蕖举枪相对,道:“你们几位想明白了,在我面前伤害未成年人,你们真的能承担犯罪的后果吗?” 他面若寒玉,眼神中流泻出上位者的压迫感,嗓音却淡然:“现在滚出去,还来得及做个守法公民。” 几个黑衣alpha先是愣神,反应过来后,为首一人叫嚣道:“沈院长,美人计对我们没用,收起你漂亮的脸蛋!既然沈院长不肯配合,那我们就只能对你——” “啪”一声一张书桌当空飞至,秦临彻收腿冷笑道:“哪来这么多屁话!” 几人再不啰嗦,举枪朝沈沉蕖扑来! 沈沉蕖一枪打碎窗户玻璃,一个黑衣人已冲到他身后,劈手便抢顾则寻。 沈沉蕖看进对方双目,精神力如骤雨洒落。 alpha便在半步之遥乍然定格,随即被沈沉蕖冷着脸发出一枪爆头。 这一招在一对一时最好用,否则alpha越多,彼此可以互补,精神力效果便会打折扣。 譬如此刻,沈沉蕖毙了一个,另一人瞬间袭来,已经抓住了顾则寻的后衣领! 这个八岁的小孩身高超过一米五。 看着不胖,骨头却奇重,还有肌肉,才八岁体重便超过一百斤。 沈沉蕖要抱着他应付等级不低的强alpha,有些难度。 来人闭眼不看沈沉蕖,手臂爆发劲力,传球似的将顾则寻朝同伙一扔。 同时凭直觉朝沈沉蕖开出一枪。 这一下失了准头,沈沉蕖立即下腰避开。 一瞬间,他延伸的腰背线条如同一弯蛾眉月,流畅得近乎惊心动魄。 衬衫下摆反方向滑落,露出一痕细腻白皙的腰腹。 恰好是腰身向内凹出两个c字的、最细的那一段。 不是干瘪的骨瘦如柴,而是柔韧纤窄,腰线自上而下收得利落,适合一比一复刻成雕塑,作为人体美学的经典范式。 只可惜此刻无人躺在他附近的地上,否则便会近距离瞧见他蝴蝶骨合拢又张开,像一对小巧的羽翼。 也无法得见他后腰那一对浑圆的腰窝,恰好能容一双大手的大拇指指腹。 还无法得见他脊骨的凹弧,分开左右背部,可以盛接一些淋漓的落液。 他这腰下得快如流星,腰肢仿佛毫无支撑,却又在避开子弹的刹那稳住,而后迅速直起。 明明是生死一线的本能,偏生他这一折腰,折出了几分摄人心魄的旖旎。 于是他站好时,几个黑衣alpha还如色中饿鬼般木愣愣杵着。 秦临彻也有片刻恍惚。 沈沉蕖的枪法是秦作舟教的。 那时沈沉蕖十五岁,很聪明,学得很快,只是力量不足,那样细细白白的手臂抱着乌黑一杆大枪,蹙着眉承受巨大的后坐力,好不可怜。 好在父亲对沈沉蕖态度温和有耐心,而且都是自己手把手教,每句话都是夸奖,不像对他们兄弟三个般严厉苛刻,还只用言语和示范,他们没做好就得挨揍。 那时秦临彻已学得差不多,只想着再精进些,就能跟秦作舟提出自己来教沈沉蕖。 他愚蠢地以为秦作舟必然同意,作为长子,为父亲分担一部分教导弟妹的工作,不是合情合理吗? 但之后秦作舟拒绝了他,理由是他功夫还不到家。 秦临彻无从再辩,只能越发勤奋练习,等有朝一日,父亲会放心地把沈沉蕖交给他。 直到沈沉蕖与秦作舟婚约公布那一日,他回想这一切……简直笑话! 他怎么会以为秦作舟对沈沉蕖只是舐犊……舐猫情深? 就算他练成联邦第一巴图鲁,秦作舟也永远不可能让他抱着沈沉蕖学什么鸟枪! 子弹钻入墙中,碎屑飞溅。 沈沉蕖迅速去救顾则寻。 黑衣同伙眼神一闪,连忙伸手要抢先将顾则寻接住。 霍知凛一脚踹中黑衣人右手腕,黑衣人枪支脱手,骨裂般的剧痛立时传遍全身。 但黑衣人又咬牙举起左手,试图继续抓人。 霍知凛一脚将他蹬出两米,截住顾则寻。 不耐地将顾则寻甩到一张下铺上,霍知凛悍然往床前一站。 余光里,秦临彻不知何时挪到了沈沉蕖身边。 自己肩头挨了一枪,但也举枪打中一个黑衣人心脏。 子弹尖啸,肩膀上血流如注,但秦临彻的表情却反常地舒展开来。 霍知凛眉宇却登时一沉,不大愉悦地“啧”了一声,抬手朝离自己最近的黑衣人射击。 这一个是六人中块头最大最沉的。 此人见状,一侧身避开,奔上来撞偏霍知凛的枪口。 弯肘,锁喉,他另一手肘急遽猛击霍知凛脊柱。 霍知凛仿佛根本感受不到背部的疼痛,手腕极稳,一枪杀入对方腹部。 同时嘭嘭数拳全往对方肚子招呼。 另一边,秦临彻一手按肩膀、一手反剪手臂,将一个黑衣人摁在地上。 沙包大的铁拳往对方后脑勺砸,两拳下去,对方便死了一样浑身卸了力。 沈沉蕖身后劲风一掠,他一偏头,抓住敌方袭来的手腕。 以臂为杠杆,以背为支点——只要技巧到位,哪怕力量稍弱,也能将体重等于自己一点五倍的alpha直接过肩摔到地上! 一脚踩中对方胸膛,沈沉蕖“砰”一声开枪,一蓬血雾炸开。 血点飞溅到他脚腕与小腿上,沈沉蕖一蹙眉将尸体踹飞,小腿却蓦地感到钻心之痛。 ——仅剩的那个骨裂的黑衣人,捡起地上同伙掉落的手丨枪,对沈沉蕖扣下扳机。 “馡馡!!!” 耳畔传来霍知凛和秦临彻的怒吼,沈沉蕖小腿处的布料瞬间被鲜血浸透。 他一抿唇,硬是一声没吭,惨白着脸对准那人脑门开了一枪。 alpha就地一滚躲过。 下一秒,散落的窗玻璃被霍知凛一脚铲起,数个碎片扎进他眼球,alpha顿时惨叫连连! 秦临彻冲到那黑衣人之前,五指如铁钳,拽着对方的后衣领。 把对方脑袋往墙上狠命撞,一下,两下…… 脑中俱是沈沉蕖染血的小腿,秦临彻瞳眸也赤红,似要滴血。 直至那alpha烂得像一滩腐肉,他才将人扔开。 双眼一转,楼下树木间露出两点黑影。 本是极隐蔽的,但太过愤怒,秦临彻目力一瞬间比鹰隼还要发达。 在两人发现他之前,他稳准狠地补上两枪,两名alpha横尸当场。 战局暂歇,满室血腥味与喘息声。 霍知凛有力的手臂撑住沈沉蕖。 沈沉蕖却没顺势倚进霍知凛怀中,反倒转身去看顾则寻的情况。 方才情势危急,他不确定这小孩有没有被流弹误伤。 确认顾则寻表面没什么损伤,沈沉蕖绷紧的弦一松。 小腿的枪伤急速反扑,他登时便站不住,双腿一软。 霍知凛紧守在他身侧,一把捞起他,没让他磕坏膝盖。 霍知凛撕了袖子,紧紧捆扎住沈沉蕖大腿丨根以止血,又迅速拨出急救电话。 他一直留心观察沈沉蕖的反应。 但沈沉蕖明明神经敏感、痛阈值比常人低,却在这种时刻一声不吭。 他只能瞧出沈沉蕖指尖泛白、呼吸微促、额角冷汗渗出一层又一层。 霍知凛身上没有外套,于是展臂把沈沉蕖紧扣在怀中。 用体温将人捂着,道:“医生这就过来,不疼,马上就不疼了。” 危机一解除,沈沉蕖通体气力宛如一瞬间流失。 他身上忽冷忽热,眼尾透出绯红,也听不清霍知凛在说什么。 由于意识不清,他眼神有些涣散,却因此透出一种绝妙的、雾蒙蒙的潋滟。 窗外暮光降临,火烧云晕开时秾丽万分,却也不及他这好颜色。 秦临彻解决完敌人,一回头却见霍知凛色眯眯地拥抱着沈沉蕖。 他立即诘问道:“alpha可以当众对omega耍流氓吗?” “我倒是要问问你,”警车与救护车的鸣笛声遥遥响起,由远及近,霍知凛摸了摸沈沉蕖汗湿的脸颊,道,“你是怎么照顾你母亲的,他今天一进来脸色就不好。” 第12章 位高权重(12) 这什么语气,以为自己当爹训儿子呢? 秦临彻勾起一侧唇角,皮笑肉不笑道:“母亲?只是当了我一年的继母,我父亲一死就万事皆空,我也没有给人当儿子的爱好。” “就算你不承认这是你母亲,”霍知凛语气自然道,“那你也是当哥哥的,不是吗?” 秦临彻脸上的笑停顿住,嘴唇缓缓恢复平直,声调骤冷:“你怎么知道。” 霍知凛并不回答。 沈沉蕖发丝滑落在他颈边,他轻轻拨开拢在掌中,又把人搂得更紧了些,道:“既然是哥哥,就不要总是欺负他。” 第16章 秦临彻哂笑道:“你很爱说教?有给人当爹的嗜好吗?” 养父秦作舟已经死得透透的,他可没意愿再认个爹回来。 眼前画面实在碍眼得很,秦临彻有心将沈沉蕖抢到自己怀里。 可沈沉蕖腿上有伤,一挪动容易加重。 怪只怪霍知凛耍手段,占尽先机。 所幸学生宿舍物品还算齐全,秦临彻又拧了瓶矿泉水,打湿纸巾,用手心稍微温了温。 卷起沈沉蕖裤腿,他给沈沉蕖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 他自己肩膀还血流汩汩,却跟没事人一样。 他一边擦,一边意味深长地笑了下,道:“那你知道,我这个做哥哥的,第一次亲他是什么时候吗?” 又补充道:“不是小孩那种贴一下……也不是亲脸或亲嘴。” 霍知凛登时一顿,垂眼看他,视线沉重,如有实质。 秦临彻扳回一局,却也没多痛快,只一门心思给沈沉蕖处理。 温水接触到皮肤,微凉,沈沉蕖无意识地瑟缩了下。 秦临彻马上抬起头,眉宇攒起,道:“疼吗?” 沈沉蕖稍微清醒了一点,但他还是无法摇头,只得道:“不疼……东西要赔。” “知道。”秦临彻已经摘下腕表搁在窗台上,作为毁坏宿舍和拿这些东西的赔偿。 沈沉蕖身体生得漂亮,小腿纤细修长犹如艺术品,适合被人握在掌中,缠绕捆绑上一些柔软的绸带。 所以稍有一点损伤,便触目惊心,令人心尖揪紧、惋惜怜爱。 譬如现在,这好好的腿上,一个狰狞血洞。 秦临彻看得双眼血红,咬牙道:“为了这么个小屁孩,千里迢迢飞过来,又伤成这样,嫌自己命太长是不是。” 警方与医护人员终于赶到,两位法助紧随其后。 一见室内场景,不难猜到女王陛下直面了犯罪分子。 左右护法大惊失色,只差老泪纵横跪地请罪,高呼臣等救驾来迟令陛下凤体受损求陛下责罚。 二人也注意到了霍知凛这个陌生面孔。 可情况紧急不容耽搁,况且霍知凛气势迫人,两人也就未再多问。 在场两位伤员,需要先就医,再做笔录,一群人上了救护车,赶往医院急救。 万幸那枚子弹没有伤到沈沉蕖的骨头,倒是秦临彻肩上挨的那一下导致了骨裂。 只是秦临彻伤成什么样,都能跑,能跳,能背着沈沉蕖上天摘月亮。 而沈沉蕖身体底子太薄,一失血立即高热不退,普通枪伤就够要他半条命。 -- 恢复意识时,沈沉蕖觉得腹部热乎乎的,似乎贴着什么东西。 他慢慢支起眼帘,瞧见自己身边躺着个人,脑袋埋在自己腰腹。 未成年人,准确来说,儿童,只是生长速度有些惊人。 手腕处传来轻微拉扯感,沈沉蕖看过去,只见自己那红绳被顾则寻握住。 他不清楚自己昏睡了多久,顾则寻已经苏醒,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沈院长,”两位法助坐在床沿,见状立即起身递上温水,道,“您感觉怎么样?” 沈沉蕖抿了一口,攒出一点开口的力气,徐徐道:“什么时候了?” 江星卉说了时间,离沈沉蕖遇袭才过了十二小时。 这么点工夫完全不够他恢复身体,看沈沉蕖的状态,也根本没有好转。 故而江星卉一直认为沈沉蕖的体质实在奇异。 明明看上去雾一样单薄,风吹吹就碎了,教人碰都不敢碰,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他却又能撑着一缕气,短暂歇息后凭借意志硬生生醒过来。 以沈沉蕖的性格,下一句必定要处理公事,说不定还要拖着这副病体回首都特区去。 果不其然,沈沉蕖听完答复便要起身。 江星卉和房晦明急忙劝说道:“您再休息一下吧!” 沈沉蕖哪会听他们两个的,道:“有车吗?去做笔录,做完去机场。” 可他忘了旁边还有个人在呢,顾则寻见状立刻抓紧他的手,道:“可以带上我吗?” “昨天我虽然睁不开眼,也不能动,但我有感觉,”那个怀抱柔软馨香,在脑海中留下深深的烙印,顾则寻盯着沈沉蕖道,“有人想杀我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是你救了我。” 如此场景,两位法助一点都不意外。 尽管顾则寻对一众检察官警官医生专家学者……以及他们两人,全部不假辞色拒绝谈话。 但这可是沈沉蕖。 碰上寒暑假时,有些司法官会把孩子带到单位来照看。 但凡碰上沈沉蕖,孩子们就一定会嚷嚷着要跟好漂亮的好香香的姐姐(然后被父母纠正是哥哥)回家睡。 现在这个叫顾什么的小孩,不仅见到了沈沉蕖。 还被沈沉蕖冒着枪林弹雨、从穷凶极恶的歹人手中救下一命。 估计想认沈沉蕖为妈妈的心都有了。 沈沉蕖也没拒绝顾则寻,他本就要把人带回去。 简单收拾了私人物品,两位法助欲言又止。 昨天只能就近来到这所医院,条件当然一般。 因此秦临彻去办转院手续,只等沈沉蕖醒来便动身。 霍知凛……似乎是去找医生沟通去了。 两人此刻都不在。 现在沈沉蕖这么一走了之……也不知道那两人会有什么反应。 无论如何,四个人还是沐浴着曦光、返回了登东大道三号院。 沈沉蕖腿部负伤,短时间内无法行走。 在家政机器人抱着,与坐电动轮椅之间,沈沉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后者。 带着顾则寻进门,他指了指次卧道:“这段时间你先住在这里,需要添置什么就开口说,三餐可以跟我去司法院吃,或者家政机器人给你做,除了这里和司法院,尽量不要去其他地方,想去哪里的话要提前告诉我,必须有成年人和你一起。” 稍一迟疑,又道:“关于你家的纵火案,你是至亲,而且是未成年人,没有强制作证的义务,但如果你有意愿让凶手受到惩罚的话,还是可以把你记得的情况告诉警方。” 顾则寻没有看房间内陈设,只望着沈沉蕖道:“你要收养我吗?” 沈沉蕖先是意外,又摇头道:“我不满足收养条件,而且我也没有收养小孩的意愿。” 联邦目前的基因检测技术已高度发达。 即使儿童尚未分化,也可以检测出其若干年后的性别分化结果,准确率接近百分之百。 经检测,顾则寻极有可能分化为alpha。 沈沉蕖作为无配偶omega,需要三十五周岁以上才可以收养未分化的alpha子女。 他显然不符合这一要求。 他也不想当父母。 但他落在顾则寻身上的目光却是很轻的,不含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 或许无家可归的小孩总是分外希望能有家人陪伴在身边,就像冬夜里踽踽独行时,难免想要烤一烤火。 沈沉蕖自认为心中没有爱亦没有恨,只是恰好能共情顾则寻此时的想法。 他想了想办法,道:“如果你不愿意继续留在福利院,等你的安全问题有保证之后,我可以委托民政部门帮你找一些有意收养你的家庭,你自己选择。” 顾则寻低着头不答话,半晌才闷声道:“……不用了。” 视线落在沈沉蕖小腿的伤口上,他道:“那天火灾的情况,我会跟警察说的。” 沈沉蕖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叩,看顾则寻这副模样,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他眼睫轻垂,叹息一声,道:“或者,你可以先住在这里,等你找到合适的收养家庭,再搬走。” 顾则寻猛然抬起头来,目光炯炯有神。 沈沉蕖却没给他多少煽情的时间,径自转身道:“家里有座机,联系警方去吧,取证还是尽早为好。” 轮椅朝书房而去,沈沉蕖看了眼身边人。 段桐恒全程在场,却一直沉默,跟个影子似的,只是目光一直胶黏在他身上。 alpha到底是体质强健,停止接受药物实验后,段桐恒的身体便迅速恢复如初。 但那些因原家造的孽而无辜死去的人,却再也无法回来。 沈沉蕖眼神寸寸凝结成冰。 段桐恒面对如此寒凉的眼眸,心头却是狠狠一悸动。 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要说些什么,甚至想表示自己力气很大,如果沈沉蕖坐轮椅不舒服,自己可以抱……抱他。 老师看起来……很轻,抱在怀里的话,好像会轻得像羽毛,不会有任何重量。 或许还很软,很……很香。 只是他担心烦扰沈沉蕖。 又觉得,自己根本不配触碰沈沉蕖的身体。 天人交战间,书房门已迅速闭合,沈沉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 -- 沈沉蕖许久不曾和小孩住在同一屋檐下,上一个勉强算是秦临骁,但两人年龄也不差多少。 第17章 如今家里乍然多了一个,他一时有些不习惯。 尤其顾则寻,似是留下了心理阴影从而缺乏安全感。 以致沈沉蕖无论做什么,身后都跟着个巨型八岁儿童。 多数时候他表示理解。 譬如他喝水时顾则寻跟过来,他还会顺便问要不要帮顾则寻也倒一杯。 但有些时候不行。 浴室门口,沈沉蕖道:“……我要洗澡。” 顾则寻默了默,自觉退出五米,又问:“你腿受伤了,洗澡方便吗,什么时候洗完?” 包扎用的是新型防水材料,他却还是跑去找了卷保鲜膜出来,给沈沉蕖小心包好。 沈沉蕖不予回答,只道:“以前也有个人像你这样整天跟着我。” 顾则寻立即问道:“那他几岁?” 沈沉蕖摇头道:“他不是小孩,比你大十岁。” 说完他便要进浴室,顾则寻忽而扬声问道:“我该怎么称呼你?难道一直叫‘你’吗?” 沈沉蕖没回头,只道:“直接说名字,沈沉蕖。” 浴室门关闭,顾则寻回到桌前,打开书包找出纸笔,一笔一划写:“shěn……chén……qu。” 思忖片刻,他看了眼桌角的一摞文件,最上面一张便有沈沉蕖的姓名。 他又照着写下来。 最后一个“蕖”字对于语文成绩不怎么样的二年级小学生来说有些难。 他刚写到最下面的“木”,便听见门铃响。 浴室里水声大、隔音好,沈沉蕖听不到门铃声,所以也没叫顾则寻。 顾则寻将“蕖”字工工整整写完,又写第二遍。 他没有去开门,甚至没有看一眼室内的监控屏确认门口来人是谁。 门铃响过两遍后无人应答,沈沉蕖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顾则寻置若罔闻,继续一遍一遍写沈沉蕖的名字,写得越来越熟练。 几步之外,段桐恒正在拖地板,同样无视了这些声响。 洁癖严重的女王陛下终于结束了漫长的香氛泡泡浴过程。 家政机器人心花怒放地将他抱上轮椅,离开浴室,摆驾客厅,雪薄荷香飘散一路。 门铃第一百零八次响起,沈沉蕖却只以为是第一次。 正要去看一眼谁在门外,手机通讯提示音却传入耳畔。 沈沉蕖看着爆满的通知栏,那些未接通话和未读消息,陷入沉默。 [(备注)秦二]:母亲在家吗。 第13章 位高权重(13) [(备注)秦二]:我看家里亮着灯,方便我进去看看吗? [(备注)秦二]:听说母亲领了个弟弟回来,还为他受了枪伤。 [(备注)秦二]:虽然说是疑似被害人的孩子,但没调查清楚底细之前,同处一室似乎并不安全。 [(备注)秦二]:母亲总是对人抱有过多的无处安放的同情心。 ……(99+条未读) [(备注)秦二]:我听说那孩子的分化预测结果是alpha看来母亲还没吃够老三的教训,像这样年纪轻轻的,总是浮躁沉不住气,也学不会体贴疼人,老三居然会因为区区杀父之仇就忤逆母亲,这个新来的也未必是什么好种。 ……(99+条未读) [(备注)秦二]:母亲再捂着不许我进门,我可要硬闯进来了。 沈沉蕖:“……” 其实秦家父子四个皆有出入三号院的权限,不必沈沉蕖许可。 但秦临谦硬是在夏季没有空调的室外站着恭候了两小时。 也喂了两小时的蚊子,终于等到三号院的门开。 沈沉蕖在小径尽头。 身上不再是优雅正式的司法官制服,只穿了身柔软轻薄的暖白色家居服。 玄关处淡金色的灯光披在他身上,长发散落,额发还带着沐浴后雾蒙蒙的水汽。 秦临谦越走越近。 沈沉蕖身上那股轻盈微凉的香气,与沐浴液的香氛味道融合在一处。 被夏夜的暖意一激,闻起来简直像有催丨情的效果。 沈沉蕖没有仰视别人的习惯,慵懒阖眼,问道:“你有什么事?” 秦临谦在他身前单膝半跪,握住他踝部查看良久。 钟表指针一分一秒划过,秦临谦仍在原地看看看。 沈沉蕖耐心用尽,抬起另一条腿向外推他,道:“就算一个细胞一个细胞地检查,现在也该看完了。” 秦临谦脸上那面具似的虚伪笑意消失殆尽,面色肉眼可见地难看。 他轻手轻脚将沈沉蕖的腿放回原位,道:“在秦家十几年,母亲身上连一点皮都没破过,一碰上这小子,腿上就挨了一枪,所以说有些人命里就带着晦气。” 沈沉蕖:“……” 他以手支颐,道:“秦作舟似乎没有教过这些封建迷信的内容。” “迷信一点未尝不好,父亲不信命,才死得这么早,”秦临谦将手中一只深浮雕描金绘画首饰盒递给他,道,“参加了场慈善拍卖会,这条古董手链看着不错,母亲留下吧。” “刚好,母亲手腕上那条红绳太过简单,不想搭配一下吗?” 沈沉蕖不为所动,不接首饰盒,道:“不想。” 秦临谦兀自将首饰盒搁在门边博古架上,视线从室内影子般的段桐恒身上一掠而过,最终看向沈沉蕖身边的顾则寻。 他打量的眼神半点称不上友善,充满了轻蔑与冷漠,以及一丝隐藏极深的怨毒。 “常言说‘儿不嫌母丑’,在母亲这里倒是恰好反过来。” 沈沉蕖:“……” 他不解道:“你又吃错药了?” 又道:“改掉你的称呼,我不想再重复我们已经没有任何继母子关系的事实。” 秦临谦摇头笑道:“一夜母子百夜恩,哪里是说断就断的。” “多了这个弟弟,母亲就有四个孩子了。” 秦临谦说完,又意有所指道:“……倒是和父亲一样了。” “外界都说,秦作舟的三个养子,每一位都是人杰。” “但事实上,秦家有四个孩子,只是有一个没有办手续,也从未向公众披露,只是由父亲教养长大而已。” “偏偏这个藏起来的小孩,才是最聪明,最漂亮……也最得父亲心意的那个。” -- 第一个小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问道:“这是新妹妹吗?” 男人牵着他的手,否认道:“这不是妹妹,是弟弟。” 小孩困惑道:“长头发,又很漂亮像公主一样,为什么不是妹妹?” “我知道了,”第二个小孩恍然大悟般道,“妹妹都要穿公主裙,可是他穿的是背带裤,所以他是弟弟。” 陌生的环境令沈沉蕖感到戒备。 眼前两个小男孩紧紧凝视着他,让他禁不住越发往男人身后退,男人摸摸他发顶,安抚他道:“没事,哥哥弟弟们不咬人。” 可下一秒,他指尖蓦然一痛。 ——第三个小孩刚能把话说利索,也不开口,抓着沈沉蕖的手指啃。 男人刚要开口阻止并解救沈沉蕖的手指。 然而眼前一花,几道白影毫无预兆地窜了出来,把第三个小孩的脸推开。 三个小孩霎时间面露震惊。 “新的弟弟……长了九条尾巴!” 哪怕是男人自己,身在权力中枢,奇闻轶事见过不知凡几,也在此时面露诧异。 沈沉蕖救出自己的手指之后便收回了尾巴,对男人道:“我想要爸爸妈妈。” 男人很有耐心道:“可是刚才问你爸爸妈妈长什么样子,你不记得了不是吗?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 沈沉蕖陷入沉默。 “待会儿让医生给你检查一下,也会派人拿着你的照片去找你的爸爸妈妈,找到之前你就先在这里住,哥哥弟弟们可以陪你玩。” 男人见他不再反对,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家里已经有三个养子,可男人对他们向来肃穆严厉、不苟言笑。 今日却不由自主频频露出笑意,像一位最最典型的慈父,道:“你不记得名字了,那你自己选一个临时的名字吧。” 他将一本字典放到沈沉蕖掌心。 沈沉蕖兴致不高,只是随机翻开一页,指了指其中一个看上去还可以的字。 男人顺着他手指望过去,颔首笑道:“好,那就先叫你‘秦馡’。” -- “时候也不早了,你没有别的事的话,”沈沉蕖下旨道,“顾则寻,送送你二哥。” 顾则寻马上遵旨:“请吧,二哥。” 二哥:“……” 秦临谦环顾这个家,道:“母亲把他安置在哪个房间?” 他完全明知故问,沈沉蕖反问道:“还有其他的可能吗?” 三号院占地面积不小,但沈沉蕖家里只有两间卧室。 原因在于他将大部分面积都用作了书房、花房……以及,衣帽间。 第18章 沈沉蕖是个十分注重生活品质的人。 吃得比珍珠鸟还少,却吃得比公主还精。 他披个麻袋也不减绝世姿容。 可他每件私服都是顶级面料、手工剪裁,不可以出现任何一缕粗糙的纤维。 ——纵使他那九条尾巴不可以随意示人,但他每次出门前还是要把九条尾巴的雪白绒毛一一梳理得顺滑漂亮。 秦临谦看向离自己最近的那扇房门,道:“又是次卧。” 沈沉蕖住进这里之后,秦家兄弟三个轮流来报到,留宿也是家常便饭。 得知沈沉蕖一律将他们安排在次卧,尽管每次换人住都会更换床品,三人仍然强烈抗拒。 最终谁都不住侧卧。 要么在沈沉蕖的主卧打地铺,要么睡沙发,选择前者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 余下的百分之十是沈沉蕖嫌他们睡觉呼吸声吵,把人赶出主卧去。 沈沉蕖不认为有什么问题,道:“总不能让小学生打地铺或者睡沙发。” 秦临谦指了指主卧,道:“我皮糙肉厚的无所谓,现在都这么晚了,母亲留我住一宿?” “随你。”沈沉蕖言罢,却揿下轮椅按钮,朝书房而去。 秦临谦立即攥住他手腕,问道:“母亲做什么?我抱母亲过去。” 沈沉蕖挣脱,道:“加班。” -- 书房内,沈沉蕖轻轻后仰,整个人都陷在椅背里。 【母亲怎么还不休息呢?】 脑海中倏尔响起一道粗犷男声。 沈沉蕖微微蹙眉。 【你怎么也跟着叫“母亲”?】 他没来由地从对方的猛男音中听出羞涩:【他们都这样叫,这样叫很亲昵,而且……您的确是母亲。】 这团不明物体,从沈沉蕖十六岁分化为omega时就寄居在沈沉蕖小腹腔内。 他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从何而来。 但偏偏死心塌地认定了沈沉蕖,言之凿凿表示自己只有在沈沉蕖小腹腔内才能存活。 也不晓得离开的方法,只有待到时机成熟,才能瓜熟蒂落。 但沈沉蕖问他时机成熟是多久,他又一无所知,像一条来碰瓷的流浪狗。 沈沉蕖每次体检从未查出异常,迄今为止也未有第二人发现这特殊的存在。 据对方说,他可以在特殊时期隐藏自己。 比如体检,再比如沈沉蕖和别人……亲密的时候。 别人不会察觉他的存在,他也会屏蔽自己所有感官,做到非礼勿听非礼勿视。 于是沈沉蕖发出灵魂质问:【那你为什么不能一直隐藏自己?】 对方沉默下去,许久后卑微道:【您很讨厌我吗。】 这种糙汉音在伤心欲绝时格外违和。 但沈沉蕖仁慈地没有指出,从那以后,也没再要求这只异形永久藏起来。 甚至还在对方的要求下,给异形取了个名字——直截了当,沈异形。 沈异形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恰恰相反,对于跟着沈沉蕖姓,他感到兴奋至极。 沈沉蕖不会透视,不晓得沈异形长什么模样。 据沈异形自己说,他是黑色烟雾状的异形。 但沈异形同时又强调,自己的基因里或许有狼种族的遗存。 因为他体力强悍、性格忠诚、昼伏夜出。 而且,会在月历十五之夜失控。 一轮圆月高悬天际,沈沉蕖翻阅证据目录,道:【我还有工作没有处理完,你再忍耐一下。】 谈及这种限制级话题,沈异形展现出一种初男般的躁动。 导致沈沉蕖腔体内的温度急遽上升。 他无比伏低做小道:【我尽量不打扰母亲,但我有可能会失去理智。】 【而且……母亲的生歹直腔柔软又甜蜜,我格外容易把、把把把持不住。】 沈沉蕖:“……” 十五分钟后,时针转至零点。 沈沉蕖陡然握紧了椅子扶手。 第14章 位高权重(14) 腹部升腾起一股气体。 起初极度冰凉,又立即转成烈焰般的灼烫。 这团黑雾肆意游走在omega最脆弱柔软的腔体内,疾风般旋过每一寸内壁。 沈沉蕖紧紧闭上眼,腹中被怪物肆意掳掠的感受实在算不上愉快。 他两腮都染上浅淡的绯红,如同欲说还休的春意。 腰腹支撑不住,上身无力地伏向书桌,半晌才从昏眩中艰难道:【你疯了吗。】 沈异形从黑不溜秋变得通红,呼哧呼哧地赔罪道:【抱歉母亲……我又失控了。】 这里面舒适得不可思议,舒适到他禁不住喟叹。 甚至有一瞬间萌生出无比下作罪恶的念头——就算当年母亲拒绝他,他可能也会按捺不住地摆出强硬的态度,不顾一切地闯进来…… 回到他梦中的家园,享受母亲充满爱的孕育。 即便母亲脆弱得无法承受,像现在这样掉眼泪,他也不会心软。 -- 秦临谦推开书房门。 室内蓄积许久的omega信息素迎面落下,像淋了场雪薄荷味道的急雨。 每一块砌墙的砖石,地面铺设的每一块地板,每一本书的每一页、每一缕纤维…… 似乎都浸透了这香气。 如此情形下,除非秦临谦是天阉才会无动于衷。 秦临谦走到书桌边。 沈沉蕖正背对着他,低着头。 一手捂着小腹部,另一手脱力一般搭在桌沿,细白指尖微微蜷缩。 越走近,秦临谦丹田那股乱窜的邪火便越压制不住,熊熊燃烧着燎开。 秦临谦俯身,伸出双臂将沈沉蕖揽入自己臂弯里。 怀中人好似从水中捞出来的一般。 额角沁出细细的汗珠,两腮湿红,沾的不知是汗还是泪。 唇色更是如醉酒一般酡红,微微地张着,露出一小片珠玉似的齿列。 呼吸间吐出湿淋淋的冷香,轻飘飘拂过面庞。 便纵是多年前沈沉蕖分化后第一次最激烈的发热期,秦临谦都没见过他这副形容。 好似被完完全全打开了、催熟了,可以禁锢在怀中为所欲为。 秦临谦第一反应是去看书房的窗户。 室内开着制冷空调,故而窗户紧闭,锁扣完好,不似有外人来过的模样。 他此前也没听见过什么异样的声响。 没什么野男人闯进来过……那沈沉蕖自己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的? 秦临谦抬手轻轻拨开沈沉蕖的家居服衣领,埋首下去嗅了嗅。 一双铜铸似的臂膀按捺不住越收越紧。 沈沉蕖昏昏沉沉间被勒得有些痛,不由得轻轻哼了一声。 唇瓣旋即被男人炙热的唇封住。 舌头强石更地长驱直入,搅弄他口腔中清润甘甜的水液。 暧昧的声响盘桓荡漾在书桌与书架间褊狭的空间内,响得令人脸红心跳。 秦临谦吻得太过用力。 沈沉蕖神志本就涣散,氧气不足后更加难捱,仿佛时刻游走在昏迷与清醒的边缘。 连抬手打人都做不到,指尖一动反倒被秦临谦扣紧。 alpha钢筋似的手指撑开他的指缝,牢牢桎梏住他的双手。 沈沉蕖仿佛溺入深海,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秦临谦终于松了口。 氧气冲入肺腑,沈沉蕖轻轻闭上眼,艰难地调整呼吸频率。 秦临谦复又低头,唇峰重重地碾蹭他的唇缝,哑声道:“被我亲就这么难以忍受吗,母亲连看都不想看我?” 沈沉蕖轻轻推了他一把,道:“你先出去吧,我想洗澡。” 秦临谦拨了拨他的珠,沈沉蕖身体登时像条离水的美人鱼一般陡然弹动了下。 秦临谦非但不松手,反倒跟上了瘾似的。 一面仗着体力优势压着沈沉蕖捻,一面问道:“母亲的发热期分明已经结束,为什么忽然变成这样?” 沈沉蕖不语,秦临谦越发变本加厉,眼看沈沉蕖便要受不住—— 一片冰冷的利刃,悄然横在秦临谦颈间。 秦临谦动作一顿,对上沈沉蕖勉强逼出两分清醒的双目。 omega嗓音并不稳,却如寒冰溅落:“松手。” 秦临谦颈侧迅速现出一线血痕。 可他丝毫不退,盯着沈沉蕖,半晌才道:“……怎么,母亲已经亲手送父亲下黄泉,现在却要假情假意地给父亲守贞吗?” 沈沉蕖眼睛缓慢地眨动了下,忽而若有似无地翘了翘唇角。 他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入耳:“不是不可以和别人,只是现在不想和你。” 秦临谦眼神一沉。 眼瞳晦暗仿佛深不见底,酝酿着一场滔天风暴。 沈沉蕖手上更加用力,秦临谦脖颈处血液几乎开始涌出来。 可他完全不顾自己可能被沈沉蕖一匕毙命,与沈沉蕖对峙须臾后,再度狠狠吻下去。 第19章 吻一路蔓延,他嗓音沉沉:“母亲不想没关系……我只想伺候母亲。” -- 江星卉与房晦明今日上班时,明显察觉女王陛下凤颜不悦。 江星卉与秦临谦的总助是挚友。 对方一早便发消息来,说boss突然给总裁办所有人发了巨额奖金。 【一照面,看boss一侧眼圈有点发乌,我还以为是被人打了呢,心想不妙、今天得谨言慎行,没想到boss一开口语气艳阳高照的,支票写起来龙飞凤舞的……开心的锣鼓敲出年年的喜庆……】 小小一个对话框充溢着丰收的喜悦,与最高司法院的阴云密布形成鲜明对比。 秦二少那方志得意满,恰好沈沉蕖心情郁悒…… 江星卉禁不住推定,是昨日秦临谦给沈沉蕖添了什么堵。 沈沉蕖虽以一猫猫拳还击,但秦二肩宽背阔、人面兽心,陛下却腰若春柳、身娇体弱,于是终究不敌。 ——仇家果真恐怖如斯,抓紧所有机会摧残陛下! 无论如何,陛下玉体关乎国本。 两位法助不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工作,不敢有分毫轻忽怠慢,致使女王陛下头顶的小乌云再多一朵。 沈沉蕖上午要开庭,坐着轮椅去往审判庭的路上,猛男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母亲,您的……生歹直腔……像一口天然的温泉。】 【不对……温泉水有刺鼻的硫磺味道,但这里是清甜的……】 连两位法助都瞧见沈沉蕖头顶上的小乌云陡然膨胀了一倍,隐隐有电闪雷鸣的预兆。 可观他面容只是更冰冷了些,瞧不出他走着走着何以忽然更不豫了。 总不会是保洁机器人没把这段走廊打扫干净。 沈沉蕖步速丝毫不变,神情更是一如既往的沉静清冷。 【闭上你的嘴。】 沈异形从善如流。 【遵命,母亲。】 察觉沈沉蕖情绪还是不对,又慌忙道歉:【我错了。】 【母亲可以原谅我吗?】 沈沉蕖忽而好奇道:【如果我不原谅呢?】 沈异形仿佛愣住了,继而万念俱灰般道:【如果母亲厌恶我的话,那我就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了……我会永远消失。】 话音刚落,沈沉蕖体内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他极力合拢齿关才忍住一声轻哼。 扶了扶轮椅把手,冷静道:【我现在没有要让你滚,你说归说,好好泡你的温泉,不要乱动。】 沈异形受了刺激,嘴上那样说,行动却半点不像要默默消失。 ——身体部位胡乱飞舞,将温泉搅起蓬蓬水花,富于弹性的软壁都微微痉挛。 第15章 位高权重(15) 听闻沈沉蕖不是要遗弃他,他才强行按捺住,道:【是,母亲。】 沈沉蕖眉心稍稍一蹙,问道:【你有年龄吗,是从进来我身体开始才有意识吗?】 听着进来身体这种描述,沈异形整个异形都轰然一炸,强调道:【我从一开始就是为母亲而生的,在母亲接纳我进……进进进进来之前,我一直在虚空中与母亲保持相对静止,至于所谓的年龄……大概是人类的十八岁吧。】 沈沉蕖半信半疑道:【大概?不会是未满吧?】 沈异形跟被踩了蹄子的驴一般大声道:【绝对满了!在此之前我是不被允许看母亲的……】 他猛咳了一声,嗓音降低:【的生歹直腔的……】 又补充道:【当然,也不会看别人的生歹直腔,我的每一平方纳米都写着母亲的名字。】 十八男高形还没忘记方才的话题,卑微道:【母亲现在还生我的气吗?】 沈沉蕖依然冷酷:【看你表现。】 -- 此案的被告人涉嫌职务侵占,且由所在州高级司法院一审判处无期徒刑。 案卷中显示,这位名叫狄元柏的被告人做的是军丨火生意,侵吞资金无数,涉案金额高达五百亿联邦币。 从既有证据与一审判决书来看,高级司法院并无违反程序或实体正义之处。 尽管上诉是被告人的权利,但今日狄元柏与他的律师拿不出新证据且足以翻案的话,二审结果并不会有任何改变。 二审由沈沉蕖与另外四名司法官负责审判。 “原审被告人狄元柏不服阿什利州高级司法院(xxxx)asl17刑初67号刑事判决书,通过阿什利州高级司法院提出上诉……” “上诉人狄元柏,你现在可以向法庭简要陈述自己上诉的理由。” 沈沉蕖按既定流程言罢,对面这位身材魁梧、面部有条长疤的alpha却久久不语。 反而在沉默之后,意味深长地紧紧盯住了沈沉蕖,露出个诡异的笑。 沈沉蕖身侧担任审判员的司法官心头登时一跳。 由最高司法院审理的刑事案件,当然不是小打小闹。 被告人没一个省油的灯,且多为男性alpha或beta。 庭审过程中藐视法律、挑衅司法官之事时有发生。 可沈沉蕖主审时,受审之人挑衅的方式几乎高度统一,且完全有别于其他司法官主审时的方式。 ——他们总是……言语轻佻下流,几乎句句不离沈大司法官的美貌、性别。 沈沉蕖越是冷言冷语、公事公办、不假辞色。 他们就越是兴奋,像激动狂躁的、垂涎三尺的狗。 甚至有几次,被告人竟突然当场进入易感期。 庭上法警一拥而上才制住他,没让他饥渴难耐地扑到审判席、扑到沈沉蕖身上去。 “早就听说最高司法院的一把手是个惊才绝艳的美人,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被你这种美人审讯的感觉可真爽,”狄元柏舔了舔后槽牙,直言不讳,“大司法官,我上诉不为减刑,只为加刑。” “我不想要无期徒刑,你能改判我死刑吗,等我要被枪决的时候,你也来刑场给我一枪。” 他两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沈沉蕖。 一手掌心前伸,身体微微压低,做出一个舞会邀请女伴的绅士礼——但从他壮悍的身形气质来看,更像个装绅士的土匪。 他笑道:“……就像前段时间,你对你那个亡夫那样。” 另四位审判员两眼一黑。 沈沉蕖端坐着,表情波澜不惊道:“职务侵占罪的最高刑是无期徒刑,且根据上诉不加刑原则,本院无法判处上诉人死刑,请重新陈述上诉理由。” 狄元柏眼神闪了闪,道:“那有什么罪是判死刑的?我现在犯。纵火?杀人?或者……” alpha凝视着沈沉蕖,眼神沉沉,一团黑雾一样缠着他。 若有似无地掠过他那颗霁蓝色的眉心痣,又掠过制服下窄瘦柔韧的腰腹,将他从头亵渎到脚。 欲盖弥彰地,alpha变换坐姿,跷起二郎腿。 “或者,对司法官耍流氓?” 沈沉蕖稍稍抬眼,目光冷漠地看向狄元柏。 他漫不经心地挽了挽衣袖,手腕骨骼线条流畅秀丽,红宝石骨钉光彩夺目。 而后他道:“请配合庭审、重新陈述上诉理由,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狄元柏见他挽袖,下意识以为他终于要下来扇自己。 于是豪放大笑道:“如果我不把握这次机会,看来你要气得抽我巴zh——嗬!!!” “掌”字才出口一半,高压电猛地自手掌钻入骨髓,岩浆般灼烈。 疼得人几乎以为自己被绑上炸丨弹引爆成渣了。 狄元柏倒是铁骨铮铮,咬牙硬生生忍住了惨叫。 面部肌肉瞬间扭曲成一团,连那条疤都剧烈抽搐起来。 沈沉蕖淡然收回手,掌下赫然是一枚银色金属按钮。 “容我介绍一下,这是审判庭新增的电击装置,可用于训诫严重扰乱审判秩序者。” 他眼梢漫不经心地一掠,朝对面微微笑了下,道:“现在可以陈述了吗,上诉人?” -- 结束审判后,退庭时,狄元柏还恋恋不舍,一双鹰隼似的眼眸热切地流连在沈沉蕖身上,跟视煎别无二致。 看得左右护法一阵恶寒,简直想组成一堵人墙,拦住他那大逆不道的罪恶视线。 “院长,会议室已经准备好,现在过去吗?”出了审判庭,江星卉问道。 最高司法院有两位司法官已到退休年纪,需要确定哪两位司法官助理来接任这两个名额。 在沈沉蕖之前,最高司法院是东议院的下属机关。 司法官的任命,都是由各个庭长提名,分管副院长基本确定。 而后由院长签字,最后还要上报东议院,议长做终局把关。 但沈沉蕖上任的同时,在秦作舟的推动下,最高司法院独立出来。 司法官选任制度也取消了最后一环。 若只是如此,本该无太大变化。 直至沈沉蕖任上第一次碰上老司法官退休,分管副院长姓骆,将人选呈到他案头。 第20章 沈沉蕖看了看文件,道:“不急,我也有人选。” 骆副院长是原家的姻亲,仕途能走到如今,原骏驰功不可没。 他推举的人选自然与他、原家及东议院关系匪浅。 而沈沉蕖虽然在a大任教时已经成为业内传说,但院长的任命仍然由元首经东议院同意后实施。 因此骆副院长下意识以为沈沉蕖也是自己人,从未想过其他可能。 司法院中亦不乏其他东议院派系的司法官助理。 是以骆副院长请示道:“那院长觉得,哪位法助更优秀?” 完全出其不意地,沈沉蕖说出一个名字。 就毕业院校、知识储备、经办案件质量、工作态度来看,那人的确是全院综合素质最佳的法助之一。 可那人是个被亲生父母遗弃、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的孤儿。 最终还是沈沉蕖推举的这个人上位了,因为彼时秦作舟还活着。 秦作舟……从东议院的盟友,到微妙的非敌非友。 骆副院长不知秦作舟是从何时开始转变,亦不知背后缘由。 更不知为了让锋芒毕露的年轻爱人事事如意,秦作舟在背后扮演了什么角色。 但总之时移世易,如今秦作舟已死,流程也要变一变。 这一次新任司法官的竞争,经过全院领导班子商榷,将召开会议共同决定。 同时邀请新任元首及执政厅其余代表出席监督。 会议室里人已到齐,沈沉蕖进门最晚。 人多之故,会议室内的智能冷气格外强劲。 健康的人会觉得舒爽,但沈沉蕖明明穿的比别人都多,还是在关门后低低地咳嗽了一阵。 雪白颊边染上病态的嫣红,颈侧纤细的脉络轻颤着,仿佛摇摇欲坠,却又支着脊背,身姿笔直,一派淡静从容,不显分毫弱势。 秦临彻坐在会议桌另一端,正对着沈沉蕖,当即就黑了脸。 他身体微不可查地一抬,已经与座椅分离。 但室内有实习生被拎来摆咖啡,所在位置比秦临彻近得多。 见状连忙上前,调整冷气,躬身给沈沉蕖倒了杯温水。 沈沉蕖轻声道谢。 实习生脊梁弓着,头与沈沉蕖的胸口差不多在同一水平线。 自然,沈沉蕖身上制服层层叠叠,无论内里如何弧度曼妙,此时此刻都瞧不见一点,除非能透视、用目光扒了他这身端庄正经的制服。 可是,实习生愣愣望着他咳得水色滢滢、宛若含情脉脉的眸子,再嗅到沈沉蕖从衣襟内透出的、把人勾得魂不守舍的雪薄荷猫茹香,腾地涨红了脸。 还不知道从哪舍了一大股信息素出来。 反应过来自己与沈沉蕖对视一秒就舍了后,实习生简直惭愧得要撞墙去死。 沈沉蕖:“……” 他微一颦眉,明明遮得一丝不露,还是拢了下衣襟。 秦临彻脸色越发铁青,一双浓眉皱得能夹死蚊子。 假使视线可以化作刀锋,那这个对沈沉蕖乱他妈舍的秒男实习生已经横尸当场。 执政厅也在新旧之交,核心成员还是秦作舟在位时培植的老部下。 秦作舟生前,天天跟在小妻子后头保驾护航。 部下们响应号召,也都给沈沉蕖大开方便之门。 但这新少主的脾气…… 瞧瞧这脸色,一照面儿就暴风骤雨的,不像什么友善的信号。 不仅自己对沈沉蕖横眉冷对,怎么还不许别人对沈沉蕖好?! 这位小主母年纪轻轻,纵使脾气过于冰冷,但本质尚是一朵花瓣还沾着露水的小芙蕖,苞开二度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秦临彻若要拦着不许,定要沈沉蕖给其父守寡守贞……未免也太封建了。 ……不过,他拉长个驴脸倒是情有可原,毕竟爹死在对方手里,又怎么笑脸相迎。 第16章 位高权重(16) 政客都是人精,见状便都会中立观望,待事态明了再做表态。 三年共事,骆副院长早已摸清沈沉蕖与东议院非但不是一路,还是针锋相对。 而没了秦作舟的庇护,沈沉蕖腹背受敌,只要稍稍懂得明哲保身的人,就会先收敛锋芒。 例如此次,有两个名额空缺,沈沉蕖的工作重心在刑事案件上。 那原本他可以只争刑四庭那一个位置,将立案庭的席位让给东议院。 他若是这样做,说不定还可与东议院化干戈为玉帛。 但沈沉蕖一手一个,将江房两位法助推到台前,表示自己两个位置全都要。 因此骆副院长也做好了一场恶战的准备,深呼吸后道:“院长,那我们就开始吧?” 沈沉蕖抿了口温水,怡然道:“不急。” 他优雅抬手,指尖按了下桌上的某个按钮。 “滴”一声,轻如鸟鸣,却令骆副院长脸色瞬间大变。 这会议室从前是审判庭,后来司法院扩建,审判庭挪去新办公楼,这间才转为会议室。 但室内的庭审直播系统并未拆除,只是再无人开启过。 此刻,沈沉蕖开启了直播。 上方摄像头俯瞰室内全景,全联邦都能通过官网旁观这一场会议。 甚至,直播附带全程录制功能,后人可以随时查看这段视频,一帧一帧地分析。 沈沉蕖微微一笑,解释道:“骆副别担心,大多数联邦公民只能观看并评论,不能参与投票,投票链接只定向推送给了四位候选法助曾经承办案件的当事人们……当然,已经入狱的当事人将在狱警的陪同下观看并操作。” “法助们的业务能力如何,我想当事人们也有发言权,所以自作主张将投票权赋予他们,你说呢?” 骆副院长的中枢神经系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温。 他顶着冒烟的cpu,求助自己想象中的救命稻草:“元首阁下觉得呢?” 秦临彻英俊的脸拉得像头驴,态度生硬道:“我觉得不怎么样。尤其是刑事案件,如果刑罚比被告人想象中重,那他当然不满意,同时被害人也未必满意,因为他们或许想判得更重……但这并不意味着司法官的决策不当。” 骆副院长当即松了口气,马上要起身去关闭直播。 只可惜秦临彻继而道:“所以换个投票链接吧,只允许他们和其他人一样观看就行了。” 骆副院长:“……” 秦临彻言罢,仍旧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凝视着沈沉蕖。 骆副院长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然而秦临彻已经催促道:“诸位时间都很宝贵,赶紧开始吧。” 骆副院长只得重新振作,道:“首先,何法助与白法助都是博士学历,本硕博均毕业于联邦法学专业排名顶尖的院校,学习能力与专业素养毋庸置疑;其次,各位手中都有一份资料,整合了二位法助入职七年来参与过的重大案件,撰写并发表的论文,出席并发言的重要会议……两位在工作上的表现也有目共睹。” 众人都开始翻阅资料。 三年尚不足以令整个最高司法院脱胎换骨。 尤其是在场的掌权人们,其中过半数仍为东议院一派,从一开始就倾向于扶持何白二人。 骆副院长闭嘴后,室内静默到连呼吸声都无。 沈沉蕖一双深邃幽洌的眼望过来,只是那样注视骆副院长,一言不发。 他的眼型内勾外翘,那样漂亮多情,骆副院长却顿时冒了一脑门汗。 这间隔委实太久,久到骆副院长忍无可忍、马上要开口催促时,沈沉蕖终于迟迟问道:“说完了?” 短短三个字,骆副院长的汗冒得更猛,道:“……说完了,院长觉得呢?” 沈沉蕖朝门外道:“拿进来。” 会议室门开启,另一名实习生抬着一堆案卷以及纸质材料入内,搁在沈沉蕖脚边。 沈沉蕖轻拍了下这半人高的重物,从上至下,开始一本一本往桌上放。 啪。“何嵩林,博士论文,剽窃同校学姐的优秀论文,逐句同义替换避开查重。” 啪。“白行益,会议发言,洗稿《联邦法学研究》去年第一期最后一篇论文。” 啪。“何嵩林,经办案件,笔误五处。” 啪。“白行益,经办案件,适用法律错误。” 啪。“何嵩林,经办案件,事实认定偏差。” 啪。“白行益,经办案件,接受当事人宴请,照片由目击者拍摄并举报。” 啪。“何嵩林,经办案件,以购房为由向当事某钢铁企业法定代表人‘借’五百万联邦币,无借款凭据或还款约定,涉嫌受贿,证据来自联邦纪检总署。” …… 一声一声清脆利落,响亮得令骆副院长产生幻觉。 仿似这并非一本一本材料撂在桌上,而是一记一记冰冷无情的耳刮子,抽得他眼冒金星。 直至这些材料全部转移到桌上,沈沉蕖才用手帕一根一根擦拭手指,道:“学术与发言上的瑕疵,不在我职权范围之内;案件上的问题,我会与审委商议……不过别害怕,法助只是辅助司法官办案,主要责任不会落到他们两个头上。” 第21章 “但廉洁方面的行差踏错,就需要自己负责了,纪检人员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 “况且,连辅助查漏补缺都做不到,自己主导审判全流程时只会更左支右绌,抛开学术道德和廉洁纪律不谈,只论履职能力,两位法助目前也无法独当一面,尚需历练。” “原件都在这里,案件都已公开审理过,不涉及隐私等保密内容,如果各位觉得我的结论失之偏颇,可以随意查看。” “江星卉与房晦明的这些内容,诸位手中也有列表,随时欢迎审核原件全文。” “不过,”他仿佛忍不住似的偏头咳嗽了声,方继续道,“办案系统上他们两个人经手的案件,在这一个月里查看量翻了一百倍,大概各位同事已经废寝忘食地逐字核对过了。” 他抬眼,对着面上青红交加的二把手,似笑非笑道:“你说是不是,骆副院长?” 当然是。 但这两人作为法助的案件,意味着沈沉蕖主审。 以沈沉蕖的严谨程度,他们也当然未能挑出任何不妥。 非但如此,自己这边两人的所有材料,分明也都经过层层把关。 但终究还是未能面面俱到,还是被沈沉蕖揪出了错漏! 骆副院长万万想不通。 法学专业注重积累,每一点进步都需要倾注时间。 而沈沉蕖年纪轻轻,为什么已经将所有裁判规则和经典专著烂熟于心,为什么能时刻掌握研究前沿动向。 为什么这么个长得像花瓶中的花瓶、一阵风就能吹病倒的omega。 可以在一天之内可以又开庭、又细读全院案卷、又看书、又看论文、又开会? 他不睡觉的吗? 这下好了,沈沉蕖将两个新司法官名额收入囊中还不够。 何白二人不但不能再进一步,而且连头上的乌纱帽都保不住,要锒铛入狱了! 后头的投票环节自然也形同虚设。 联邦上亿网民众目睽睽之下,沈沉蕖一箭双雕,好似胜得毫不费力。 议程结束,沈沉蕖坐在轮椅上并无动作,只道:“我还有事,诸位先走吧。” 何白两人的支持方灰头土脸地离去,其余人也都纷纷退场。 直播关闭,只剩沈沉蕖自己。 门扇悄无声息开启一线,江星卉和房晦明跟两条小狗似的进来。 候选人要回避,他们方才一直等在门外。 一见沈沉蕖脸色,他们便知不好。 为了这场碾压式的胜利,三个人连熬数个通宵。 这是沈沉蕖对那两人的清理,但也是对他们二人的考验。 假如他们无法从何白二人经手的这些案卷中找出所有谬误,沈沉蕖也不会允许他们参与这一次角逐。 而他们两人查阅的所有内容,沈沉蕖都已提前看过。 另有许多他们接触不到的信息,沈沉蕖也都了如指掌。 不仅这几日,这整整三年,院长办公室的灯总是最后熄灭。 倘若有人从走廊经过,还可透过虚掩的门扉,听见轻微的纸页翻动声。 嗅到室内氤氲的浅淡的雪薄荷香。 以及窥见悄寂无声的夜里,柔和光线洒落在沈沉蕖沉静专注的侧脸。 那样多人说沈沉蕖冷漠寡情。 可世上哪里还有比这更温柔的场景,哪里还有比他更温柔的人。 付出多少心力,外人自难知晓。 房晦明带了沈沉蕖常用的药物过来。 摸了摸沈沉蕖的额际,甫一触及,房晦明便是一惊。 这温度……沈沉蕖从什么时候开始高烧的? 他急急忙忙找出退烧药要给沈沉蕖服下。 可才喝了一口温水,沈沉蕖便猝然弓起身体,发出短促的一声抽气。 原来不只是高烧,连胃痛也一并发作。 两位新晋司法官又匆匆给他吃胃药。 面对这么个浑身千疮百孔的病人,他们当然不愿让他继续这么坐在会议室里。 可他脸白得几乎一丝活人气都没有,眼尾隐忍得红透,脊背紧紧绷着,看上去疼得厉害,两人又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扶他。 “嗒”一声,有人进门,一把关了室内冷气。 旋即大踏步上前,轻轻拿开沈沉蕖按住胃部的手。 胃部一阵阵钻心的疼,疼得沈沉蕖头脑昏沉,无意识地抗拒,试图挣扎出来继续按住。 秦临彻直接把他的手裹在自己掌心里,抱起他往办公室走。 路程不远不近,不排除途中被人目睹的可能。 沈沉蕖似有所觉,一直推秦临彻的胸膛,湿红口腔张开一线,勉力道:“我自己走。” 胸口处的手掌软绵绵的毫无力气,指尖甚至凝着薄薄的冷汗,但秦临彻从他眉梢眼角每一寸都读出抗拒。 不患寡而患不均——倘若沈沉蕖对谁都如此拒之千里也罢了。 但是去年,明明司法院的职工餐厨师是五星级水准,秦作舟还是每天中午亲自跑来,拎着精心挑选的桃粉色保温餐盒,口口声声给沈沉蕖送饭,一待就是一整个午休,出来时一改不苟言笑的威严作风,神清气爽、和颜悦色,拎着那个幌子保温盒,吓得司法院人人如见笑面鬼。 哦,秦作舟说的当然不是“沈沉蕖”,是“我爱人”,一把年纪肉麻死了。 非但司法院,简直全联邦都知道。 还有些脑残传什么谣言,说沈沉蕖被秦作舟娇养滋润得气色都明显好了,眼含春水、面若桃花、体香馥软,很有些新婚小娇妻的样子,尤其是在午休结束那一阵。 简直捕风捉影、以讹传讹、无中生有、滑天下之大稽。 而且谁让他们闻沈沉蕖的体香了? 那时候可不见沈沉蕖这么不情愿。 现在沈沉蕖为什么嫌弃他?父亲能娇养能滋润沈沉蕖,他不也一样能吗? 他现在就让沈沉蕖看看,他比父亲做得更好! 第17章 位高权重(17) 管他被谁撞见,反正秦临彻是不介意的。 a未婚o丧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秦临彻越想越窝火,硬是把沈沉蕖狠狠地抱紧了,哐啷哐啷地走出去。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一路上没碰见人。 身体一碰到枕衾,沈沉蕖便熟练地窝起来。 药物稍稍起了一点效果,他半睁着眼给自己定一小时之后的闹钟。 秦临骁那边迟迟没有消息,那些失踪的毕业生大概率不在原氏集团,而在原骏驰家里。 因而今晚原家的宴席他非去不可。 手腕却遽然被人桎梏住。 秦临彻神色凶悍,恶狠狠道:“好好睡一觉行吗,联邦少了你一日不会灭国崩塌的。” 沈沉蕖还是按下了闹钟确认键,恹恹道:“我有安排,非常重要。” 秦临彻与他对峙两秒,猛地压下身子。 双手双腿形成牢笼般的禁制,将沈沉蕖完全锁在自己怀中。 “你……” 沈沉蕖乍一开口便觉不对劲。 鼻端弥漫着不寻常的烈性气体,他踌躇道:“你易感期到了?” alpha易感期会表现出并平素强烈十倍百倍的占有欲和攻击性。 秦临彻正常状态已经够猛了,每到易感期更是不可理喻。 秦临彻拥人在怀,脑海中却循环掠过上一年的一幕幕。 沈沉蕖嫁给秦作舟之后,他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踏进家门一步。 不想见到刺眼的场景,也不想见……不想见沈沉蕖,已经成为他养父妻子的沈沉蕖。 他也没有去军部,请了长假。 将自己关在a大南门边、当年他专门为去找沈沉蕖方便而买下的一处公寓里。 不分昼夜地酗酒买醉,行尸走肉一般没个人样。 偏偏是那时候,他最想将沈沉蕖忘得一干二净的时候。 却频频做梦,每一场梦里都是沈沉蕖的身影。 让人恨得咬牙切齿的美梦。 梦中沈沉蕖当然不曾嫁给秦作舟,也没有嫁给秦临谦秦临骁等等任何别的人。 无论是纯洁的白纱与娇艳欲滴的捧花,还是东方的凤冠霞帔与三书六礼。 传统喜宴、教堂婚礼、旅行结婚…… 他都在离沈沉蕖最近的位置,牵着沈沉蕖的手,交换戒指或饮合卺酒,接受全世界的羡慕与妒忌。 及至夜深人静,有时候,沈沉蕖对他不再是那样冷淡而若即若离的态度。 沾着凉意的指尖抚上他的脸庞,沈沉蕖朝他展颜而笑,蔼然春温。 朱唇携着芳馥的软香,主动向他靠近。 他兴奋得不行,喜欢得不行,爱得不行。 什么肉麻的下流的热切的话一股脑儿都说给沈沉蕖。 连带他无处发泄的蛮力和信息素液,俱都一起上交。 而沈沉蕖虽然喜欢他,却还是身体孱弱招架不住。 闭着眼睛无力地企图逃脱,反而招得他变本加厉。 第22章 假若能和沈沉蕖这样蜜里调油地过下去,他死时嘴角能咧上天。 也有时候,沈沉蕖还是对他懒懒的不爱搭理。 但他一样幸福满足。 因为梦中没有第三者,只有他们二人。 沈沉蕖怎么对他都可以,他会用所有的爱、耐心还有信息素液,捂得沈沉蕖融化,让沈沉蕖也因为他,而眼含春水、面若桃花、体香馥软,很有些新婚小娇妻的样子。 梦醒时分,睁眼低头往下看,每每狼藉不堪。 梦终究是镜花水月,他比谁都明白。 所以意识回笼时,与沈沉蕖分开不见愈久,愈烈火焚身般想去找沈沉蕖。 想看看沈沉蕖好不好。 今年寒潮分外来势汹汹,天气骤然转凉,沈沉蕖是不是又生病了,有没有乖乖加衣服。 但转念便想到有人比他更有资格贴身照顾沈沉蕖,更名正言顺地对沈沉蕖负一生的责任。 他看向客厅里正对门口的那面墙,一张结婚照几乎占据半壁,赫然映入眼帘。 自虐一般,他将沈沉蕖与秦作舟的结婚照巨幅打印,挂在室内。 又不知何时喝醉了,将秦作舟剪掉,只留下身着白西装、清雅隽秀的沈沉蕖。 但沈沉蕖左手与另一只大尺寸的手扣在一起。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只抠掉那只手而不损害沈沉蕖的完整。 ……明明是正式的、通发全球的新闻照。 明明两人都正襟危坐,那十指相扣像什么样子,不伦不类。 但这只留下的手,正可以时时刻刻提醒他,莫忘了自己的身份。 并且这么些时日,他拒绝除沈沉蕖之外的所有来电、忽略来自沈沉蕖之外的所有讯息,对所有人关机断网,唯独对沈沉蕖没有——而沈沉蕖一次也不曾联系过他,大抵也没意愿见到他。 ——不过话又说回来,沈沉蕖也未必真这么狠心。 只是那样羸弱多病,万一重了,十天半月意识模糊、起不来床也是有的,甚至更久。 还小的时候,沈沉蕖病得非常不舒服,小脸时而红扑扑,时而白惨惨,还会用稚嫩的嗓音小声哭着叫哥哥,说我好痛,什么时候才能不痛呢。 听得秦临彻心都碎了,不分昼夜守在沈沉蕖的小床边、握着沈沉蕖的小手。 没有一分一秒留沈沉蕖一个人过。 彼时,秦作舟也在旁边,还会赞许他有个兄长的担当模样。 半点看不出是个将沈沉蕖当老婆养的老变丨态。 想着想着,秦临彻便觉得馡馡说不好真病了,正难受呢,馡馡长大后看似不再哭了,可内里还是小孩子,总是含着一汪盈盈的眼泪,只是不让它们骨碌碌地滚下来。 谁知道父亲岁数上来了,还有没有充沛的体力照顾人。 而他不闻不问、沉湎于自己的恨意里,简直该死。 一边想着,他一边洗澡剃须收拾自己,拿上车钥匙准备出门。 临到玄关时,鬼使神差地看了眼手机上的政务新闻。 上个周。 【联邦元首秦作舟、最高司法院院长沈沉蕖应邀赴友邦xxx国进行国事访问】 昨天。 【联邦元首秦作舟、最高司法院院长沈沉蕖出席第三届全球司法与法律峰会】 报道照片里,秦作舟给沈沉蕖撑着伞,二人手挽手,什么眼含春水,什么面若桃花,什么体香馥软,什么新婚小娇妻,仿佛都在这一张静态的照片里具象化了。 他们的衣服还是同样的青雀头黛色,跟情侣装似的。 ……自成婚以来,沈沉蕖有什么颜色的衣服,秦作舟就凑上去做一身一色的。 一把年纪了不害臊。 秦临彻“嘭”地摔了手机。 车钥匙也扔得远远的——最好远到他想犯贱回家时也找不到。 钱都得捐了,免得他开不了车还想着打车或乘公共交通过去。 腿也得砍了,免得他没钱还想着步行或骑车过去。 胳膊也不能要,免得他无法步行还想坐轮椅或爬过去。 脑子也留不得,免得他死了之后变成厉鬼还记得回家的路,飘到沈沉蕖床头。 ——立刻找个巫师来,今天就咒死他,彻底魂飞魄散那种。 他唾弃自己没出息,更加肆无忌惮地灌酒,再次不受控地、饮鸩止渴般地做梦。 周而复始,发觉只要喝酒就会做梦,他从恼恨,到听天由命,再到迫不及待。 染上瘾了一般,沉浸在这种自欺欺人的循环里。 本就该是这样。 明明沈沉蕖只要稍微对他亲近一些,他就会掏心掏肺倾尽所有对沈沉蕖好。 为什么要嫁给别人……为什么要嫁给父亲…… 秦作舟便纵死了,可过往的一切并不会一笔勾销。 沈沉蕖的身份标签里总有一条“亡夫秦作舟”。 而他对秦作舟仍怀有对父亲的敬意,他仍是秦作舟寄予厚望的长子。 浑身血液无端沸腾,秦临彻箍紧了沈沉蕖的身体,自暴自弃一般道:“馡馡,沈馡馡,算我求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就当是……就当是你嫁给父亲之后对我的补偿。” 他咬住沈沉蕖的耳垂,野性毕露,语气愤懑:“你不知道你跟他结婚这一年,我是怎么过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沈沉蕖却倏然道:“我知道。” 秦临彻瞬间僵住。 如梦中一模一样,沈沉蕖抬手,温柔至极地摸了摸他的脸。 秦临彻明知沈沉蕖是担心自己易感期发疯出去杀人,才如此柔情似水,但心头仍怦然一动。 随即听沈沉蕖继续这样柔声道:“大概去年十一月吧,突然降温的一天,我去公寓找过你。” 起因是沈沉蕖接到了军部的来电。 秦临彻的副手告诉他,有些军务需要请示秦临彻,但秦临彻近日彻底失联。 虽然请了长假,但切断所有联系方式还是不太对劲。 因身份特殊不便报警,而秦作舟不接电话,所以来问问他。 对方并不知晓沈沉蕖在秦家长大。 对他身份的认知就是最高司法院院长、秦临彻养父之妻。 是以这通电话也没抱希望,只是死马当活马医。 沈沉蕖表示会帮对方寻找一下。 思忖片刻,他便动身去了那间唯有他与秦临彻二人知晓的公寓。 秦临彻听着沈沉蕖的描述,迅速从自己那无数荒谬的梦中锁定了一场。 那场梦他印象极其深刻。 沈沉蕖每一根睫毛的弧度、皮肤的触感、说话的方式、眉眼间的微表情…… 都真实得不可思议,引发他暌违已久的悸动。 甚至沈沉蕖身上还氤氲着冬日未散的凛冽寒意。 仿佛果真刚刚从室外归家,与身体原本的雪薄荷香融合,激得他心痒难耐。 而他的表现也与其他梦境不同。 他诡异地想起沈沉蕖嫁给了秦作舟。 于是行动上特别凶狠粗鄙。 拢着沈沉蕖如瀑的长发,一句句逼问不是嫁给父亲了吗还来找他干什么,逼问他和父亲谁更能撑开沈沉蕖,逼问沈沉蕖身上的香味有所变化,是不是来之前和父亲做过什么,多久,什么程度。 同时,双臂却将沈沉蕖抱得死紧,分开毫厘都不允许。 那场梦,是他与沈沉蕖历经这些难以理清的爱恨之后、他面对沈沉蕖产生的矛盾反应,而非其他梦中那样顺风顺水却自欺欺人的甜蜜。 第18章 位高权重(18) 过往的梦境都虚无缥缈,秦临彻沉浸其中时,不得不带着几分掩耳盗铃。 那场梦让他体验感飙升无数倍。 他以为之后也都会如此,醒来后急不可耐地吹了一瓶伏特加。 但他却还是做了以前那样的梦,导致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摆脱不了落差感。 现在沈沉蕖竟告诉他,那的的确确是真实发生过的。 秦临彻随即道:“那,那天我们……” 沈沉蕖否认得无从置喙:“没有。” 秦临彻一噎,决然道:“不可能!” 沈沉蕖胃部的痛楚并未消弭,药品作用下,它转变为了一种钝钝的不适。 体温仍然居高不下,一呼一吸之间的热度如火燎。 沈沉蕖将两只手臂在胸前交叠,双腿也屈起,懒倦道:“过去这么久了,这件事也没有值得纠结的意义,而且你那时候酩酊大醉,能做什么。” 秦临彻“哈”了一声,邪恶地分开他揣起来的猫爪,道:“别说只是喝醉了,我就算死了,也照样□你。” 沈沉蕖:“……” 已是堂堂元首,却还保留着行伍出身的糙野脾性,时不时痞里痞气地说粗话。 秦临彻嗅着他发间与颈侧萦绕的香气,心猿意马,蠢蠢欲动。 沈沉蕖一眨眼的功夫,视野刹那间一暗。 秦临彻捂住他双目,悍然低头吻下。 第23章 既然过去的不许追究,那就让他现在、此时此刻、马上,重现一次……或者多次。 眼前漆黑一片,唇舌的辗转与刺痛便被放大数倍。 沈沉蕖不自在地动了动,后颈却骤然一痛。 alpha粗粝的指腹碾压摩擦他颈后的腺体,转瞬便沾染了满手雪薄荷香。 沈沉蕖还在发烧,体温已经高于往常。 但秦临彻在易感期,整个人竟比他更为炙热灼烫。 烈焰般强势进犯,一下下吻得他口耑不过气。 身体有种正在融化的错觉,沈沉蕖指尖难以自禁地蜷缩起来。 嗓音有几分发抖:“你还有一小时,一小时后必须结束。” 秦临彻身体猛然一滞。 他松开罩住沈沉蕖眼睛的手,与沈沉蕖对视。 身丨下之人眼眸剔透,被吻得染上一层淋漓水光。 每一次呼吸,那两汪水色便浮沉荡漾,一浪浪涌向omega酡红的眼尾。 秦临彻俯身吻了下他眉心的小痣,嗓音危险:“行啊,既然时间有限,那就抓紧办事吧。” 话语一落,沈沉蕖身体遽然一颤。 易感期的alpha简直蛮不讲理。 对于沈沉蕖否认的一切,他硬是要一一复现。 非要逼着沈沉蕖违心承认。 “这样,”他凶狠地口允吸了下沈沉蕖的舌尖,道,“那天没有过吗?” 然后。 “这样呢,有过吗,没有吗?” 再然后。 “这样有没有,也没有吗?” 越发得寸进尺。 “那这样?” 唯一能证明他尚存理智之处,是他犯浑时,还记得护着沈沉蕖受伤的小腿。 除了行动发疯之外,信息素也在暴动。 等级越高的alpha,信息素在亲密时的效果越浓烈。 若再逢易感期,简直是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给意中人下迷药。 且无公害无污染无副作用的那种。 沈沉蕖一双浅色瞳仁失控地上翻,泪水接连不断地滚落,视线模糊一片,根本无法聚焦。 所以连使用精神力定格秦临彻、交换哪怕半秒钟的口耑息间隙都做不到。 凭借残存的最后一丝气力,他一手缓慢向着床边伸去。 床头案几长期摆放着alpha抑制剂,若能给秦临彻来一针…… 纵使多年实践表明抑制剂对秦家父子四人完全无效,但是万一呢—— 渐渐地,纤长指尖离透明管身只差毫厘,指腹肌肤甚至已感受到玻璃冰凉的温度。 一只深肤色大掌骤然凌空压下,刚硬如铁钳,束缚住沈沉蕖手腕,残酷地一把拽回。 沈沉蕖:“……” 楼外树影缓缓西斜,越来越临近沈沉蕖设定的一小时极限。 秦临彻再度覆上来,沈沉蕖勉强抬手,抵住他的嘴唇,道:“……适可而止吧。” 倘或能一口把沈沉蕖吞进肚子里,那秦临彻一秒都不会多等。 这只无情无义的冷血小猫,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说出适可而止的? 适当的时机,才一小时而已,现在怎么会是适当的时机? 但沈沉蕖一旦下定决心,八万条狗都拉不回来。 明明刚才他应该也是满意的……此时面颊泪痕未干,却强行抽身。 眼神也冷却几分,慢慢恢复秦临彻痛恨的漠然模样。 秦临彻粗声粗气道:“那我陪你去!” “请以身作则,带头遵守联邦alpha管理规定,元首阁下,”出门之前,沈沉蕖还要去洗个澡,撑着身体坐起来,道,“易感期未使用抑制剂或使用抑制剂但无效者,应当立即选择密闭空间自我隔离,待易感期结束再前往公共场合。” 如若不然,易感期的s级alpha跑到大街上去,所过之处,所有等级低于他的alpha都会高压加身。 轻则浑身剧痛无法行动,重则内脏破裂爆体而亡。 秦临彻恼恨得想杀人。 哪里还想管别的alpha,最好他带着全联邦对沈沉蕖有企图的alpha同归于尽! 他将暖风调高到三十摄氏度,带着一脸狂风暴雨抱起沈沉蕖。 去浴室遵照沈沉蕖的吩咐把人洗得清清爽爽,再用浴巾裹起来擦得蓬松喷香。 又在沈沉蕖的指示下找出一套出门的衣着,仔仔细细熨烫一遍。 给沈沉蕖里里外外地穿戴整齐,头发也要一根一根地梳理柔顺。 秦临彻脸上阴晴参半。 分明很享受给沈沉蕖梳洗打扮擦香香的过程,还习惯成自然地给沈沉蕖编了根小辫子。 但才编好便回神,意识到沈沉蕖要遗弃他、独自外出,又满面阴鸷地解开。 沈院长烧还未退,但他全然不在意,一身风度翩翩地准备赴宴。 他未坐轮椅,挑了一支手杖辅助出行。 纯手工制作,蛇纹木杖身,玫瑰石手柄,铂金高浮雕银莲花嵌龙石种翡翠杖圈。 修长,风雅,锋锐。 杖中藏剑,是维多利亚时期流行的风尚。 绅士们不被允许公然佩兵刃出行,便将武器收于象征教养与地位的手杖中。 既不违背规则,又可防身自卫,还赏心悦目。 沈沉蕖这一支手杖中亦敛着一把长剑。 剑身凹槽錾刻芙蕖纹与沈沉蕖姓氏首字母s,手锻大马士革钢材质削铁如泥,寒芒冽冽。 为搭配手杖,沈沉蕖还戴了副黑色羊皮手套。 他也不管这装扮会引得多少alpha狗心暗许、夜不能寐、死去活来,兀自一拂袖朝外走。 身后却陡然袭上来一双铁臂,克制不住地环紧他的腰身。 秦临彻从背后将人锁在怀中,却仍觉欲壑难填。 遂又将沈沉蕖掉了个个儿。 他像一头大狗熊,面对面死死地抱住沈沉蕖,瓮声瓮气道:“早点回来。” 秦临彻的面部肌肉有些僵硬扭曲。 明明他还没有放下芥蒂,还不能心安理得地对沈沉蕖摇尾乞怜。 但该死的易感期令他性情大变。 令他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不孝子。 ——他抱着的是父亲生前的妻子,是杀死父亲的凶手。 他不但将父亲的颜面踩在脚下反复碾压,而且浑然忘却了父亲英年早逝的原因。 可他有什么办法。 沈沉蕖和秦作舟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 但沈沉蕖也是他抱在怀里长大的宝宝。 是他从情窦初开时就认定了的、发誓钟爱一生呵护一生的心上人。 沈沉蕖无声片刻,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推开他。 秦临彻脸上狰狞纠结的肌肉奇迹般地放松下来。 这难得的温柔乖巧犹如春风,带给他莫大的满足与欢愉,轻而易举地抚平了他所有的暴戾因子。 更出乎他意料的是,沈沉蕖居然在缄默之后,抬手轻轻地抱住了他。 秦临彻身体狠狠一震,急不可待地扣紧怀抱。 他一手就可以环过沈沉蕖的腰,另一手则包着沈沉蕖的后脑勺。 掌心里的发丝与身体柔软馥郁,秦临彻弓起脊梁,大脑袋埋在沈沉蕖肩窝里贪婪地猛吸几口。 此情此景,他恨不能就此与沈沉蕖融为一体,地老天荒永不分离。 上一秒还在忏悔不该背叛的爹,此时也不晓得送去哪个角落早登极乐了。 沈沉蕖给了秦临彻一点甜头,分开时,秦临彻一路跟着他到卧室门边。 alpha微微倾身,偏执地将他望着,又重复道:“随时联系,早点回来。” 第19章 位高权重(19) 沈沉蕖自如地开门、出门、关门。 只剩最后一丝罅隙。 沈沉蕖的声音从外幽幽飘入。 “秦临彻,你好好在这里隔离,我会将门从外上锁,在你易感期结束之前,我不会再踏进这间休息室。” “嗒。”门扉彻底合拢。 -- 休息室套间里里外外隔音效果超群。 大部分时间用于保护工作机密,少数时间……能够封锁一些异样的响动。 沈沉蕖走出休息室外厅,迎上两位法助……两位新晋司法官的纯洁目光。 “今晚您真的要去?”沈沉蕖这又是病又是伤的,两人哪里忍心看他频繁奔波,规劝道,“……可以不用理会他们的。” 沈沉蕖不常用手杖,步速有些慢,道:“不理会,然后呢?” 江房二人一时默然。 曾经的最高司法院是东议院的下属单位,内里一团污秽,不过是政客们的角力场而已。 三年前,沈沉蕖接过这个烂摊子。 他艰难地将最高司法院剥离出来,从此剑刃向内,革除积弊。 但这棵新生的树根基未稳,随时有被急风骤雨摧折的风险。 议会不久便要召开,又不知有多少人会对最高司法院重归东议院投赞成票。 沈沉蕖脚下停了停,端详他们两秒,道:“你们这是……什么表情?我是去赴宴,虽然说宴无好宴,但也不至于出什么危险,只是会有点倒胃口。” 第24章 左右护法面上心中俱是万般凄楚。 让女王陛下亲自去面对那些豺狼虎豹,已是臣等无能。 倘若真到了危及玉体的地步,那臣等真真是万死莫赎…… 初夏的风刮过苍穹,风流云散,露出分外明澈的天幕。 日光也强到耀目,毫无阻隔地洒在天地之间,洒进廊上的落地窗,金粼粼地罩在沈沉蕖身上。 他面容本就白如冷月轻霜,在如此明烈的光下越发像一捧薄雪,随时会融化消散。 他声音极轻:“不用担心,死不了。” -- 今日在会议室打了场胜仗,但这只是开始。 权力的更替,总是伴随着明里暗里数不清的刀光剑影。 地位越高,便有越多人想取而代之,或者,杀之而后快。 所有的凶险以及可能发生的后果,沈沉蕖都已提前与江星卉及房晦明说得明明白白。 “一旦成为司法官,今后一段时间内,你们将无法再拥有完整而无忧无虑的睡眠,会有专人负责保护你们的人身安全,但并不是万无一失,你们需要加固门窗,保持警惕,时时检查周边环境,谨防各种明枪暗箭。” “如果你们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可以继续在我身边做司法官助理,度过平静而安稳的一生。” 他们没有后悔,也当然不会后悔。 自他们决定信仰并追随沈沉蕖时,就注定踏上一条不能回头、但值得倾尽所有的道路。 原氏庄园与最高司法院相距不远。 沿途再往前便是普通住宅区,可到达江房两人的居所。 是以他们先送沈沉蕖,再开车回家。 江星卉走下台阶,一抬眼便见白色越野停在自己身前。 副驾驶室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凝脂似的美人面。 美人对她道:“上车吧。” 诚然是早已商定好的事情,江星卉心脏还是一瞬间跳到爆表。 她捂住小心心艰难道:“沈院长,我们两个也能应付的,您身体还没好呢。” 沈沉蕖微微地笑了下,眉目舒展,揶揄道:“觉得我会拖累你们?” 江星卉忙说当然不是,这才挪上副驾驶。 照理说沈沉蕖虽位高权重,但毕竟是位颜色倾城的美人omega,配车也总该配优雅些的车型。 而非这样烈性的大型越野。 江星卉蹭过几回女王陛下的这辆座驾。 由于车门太重,人力打开甚至会有些艰难,需要车上加装的电子引擎作为辅助。 她也问过缘由,彼时沈沉蕖默了默,道:“因为耐造。” 不过,这样狂放不羁的车型在一个弱柳扶风似的美人手下服服帖帖的,倒显出别样的和谐。 车外景物渐渐倒退,沈沉蕖道:“公示期一过,星卉去立案庭,晦明去刑四庭。” 两人颔首应是,江星卉担忧道:“那您身边……” “我有人选。”沈沉蕖道。 这片区域皆是行政司法等机关及掌权者住所,没有企业或商圈,又时常紧急戒严。 因而民众基本不经过此处。 行驶在平坦无人的大道上,江房二人的神经始终绷紧着。 三年前,那个贫苦出身的司法官助理经沈沉蕖推举上位。 当日沈沉蕖一直心神不宁。 下班时,他叫上了那位姓季的新任司法官,让对方坐上他的车,一同去吃了个便饭。 车子驶离司法院后不久。 停车场内,季司法官省吃俭用攒了十年才舍得买的一辆平价代步车,突然自燃并爆炸。 而沈沉蕖这边,餐后将季司法官送回家的途中。 在一个拐弯处,沈沉蕖轻踩刹车,但车速分毫未减,反倒诡异地开始升高。 几乎只是弹指一挥间。 “啪啪”两下,沈沉蕖解开两人的安全带,推着还没醒悟过来怎么回事的季司法官跳下车去。 “嘭!” 车辆撞烂并冲出护栏,车身烈火熊熊,夜色中如一蓬壮丽的巨大烟花。 两人性命无虞,但被迸溅的气浪给推出大路。 道旁俱是山坡,两人翻滚几圈才停下。 季司法官当场昏过去。 鼻腔吸入的皆是烟熏火燎的糟糕气味,沈沉蕖眼皮似有千斤重,意识也快要支撑不住。 身体倏然腾空而起,脸颊覆上一只粗粝滚烫的大掌,轻轻摩挲他细嫩的肌肤。 从腮边一路摸到颈侧,又亲了亲他的唇角。 一道嗓音模模糊糊,几乎紧贴在他耳边,亲热暧昧道:“学乖了吗,小院长?” 沈沉蕖濒临昏迷,辨不出对方的音色,却识得这淫邪的语气。 他强打起最后一丝清醒,扇开对方的脸,冷冷道:“滚。” 原骏驰兴致勃勃地笑了一笑,毫无热脸贴冷屁股的挫败,反倒餍足而享受地吻了吻沈沉蕖掌心,每一处藏香的指缝都不放过。 沈沉蕖抽了他那一下后,已经彻底失去力气,只半睁着一双寒如深雪的眸子,不屑看他一眼,将脸扭向一边。 原骏驰见沈沉蕖这任人为所欲为的脆弱情状,喉结来回滚动。 几乎等不及想囚住他的羽翼,锁住他的傲骨,让他乖乖当自己掌心里的一只小小omega,再不会处处与自己为敌。 原骏驰知道,自己对沈沉蕖抱有极为复杂的情感。 他爱沈沉蕖。 他十分欣赏沈沉蕖这目下无尘、不可征服的清高样子。 甚至沈沉蕖给东议院找不痛快、给他使绊子时,他都觉得沈沉蕖有趣至极,想看看这只九尾小猫的爪子究竟能伸多长,更甚至,他钦佩这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 他怜惜沈沉蕖。 他希望沈沉蕖这清高多在床上用一用,而非宁可摔一身伤也硬是要走这荆棘丛。 他恨沈沉蕖。 他享受沈沉蕖的敌意,但他恨沈沉蕖和自己站在对立面、却与那么多惹人厌的狗亲近,恨得想毁掉沈沉蕖。 他自我安慰。 沈沉蕖这样的态度,从某种意义上不也是特殊对待他?他终究也得到了独一份的。 原骏驰单手抱着沈沉蕖,另一手举枪,只一瞥便瞄准了季司法官的眉心。 越是丧尽天良的犯罪分子,越不会认为自己是坏人,只会觉得错都在他人,自己永远事出有因。 原骏驰亦然,在他看来,权力的用途就是让自己随心所欲,要不然掌权做什么? 季司法官今天死在他手里,只怪季司法官挡了他的路,又没本事自保。 他未曾迟疑,枪一抬,便内勾食指。 然而子弹未出,虎口却骤然一痛,枪支脱手,啪嗒落地! ——原本迹类昏迷的沈沉蕖,在他欲杀季司法官的瞬间,眸光蓦地冰冷莹亮如寒星,抬腿一脚踢飞了他手中的枪! “当着我的面杀人,”沈沉蕖眼下漾开薄红,明艳凄楚,像在绝望中挣扎出一点狠意,说话只剩气声,却清晰入耳,字字如雪飘零,“原骏驰,你把人命和法律当什么?” 原骏驰却是惊叹于他此刻璀璨夺目的美丽,简直色授魂与,连呼吸都屏住。 于是眼露赞赏,不由自主地抬起手。 “砰!” 从另一个方向,一枚子弹电射而来,擦过他手背! 原骏驰手心瞬间出现一道破口,血液流出。 如果方才他手再进毫厘,此刻便会成为残了一只手的废人。 他转身看向子弹来处。 秦作舟不知何时立在道旁,手臂平举,枪膛仍遥遥对着他的头颅。 面对沈沉蕖时的豪爽宠溺、面对民众、下属、养子时的沉稳威严。 在秦作舟脸上统统消失不见。 他手抵扳机,全然面无表情,冷漠肃杀。 第20章 位高权重(20) 那日,东议院议长原骏驰左胸中枪,险些丧命。 而当晚,原氏庄园无故走水,原家扑救到翌日中午才彻底灭火,财产损失不计其数。 此事以后,每托举一人上位,沈沉蕖都会与之说清所有利弊。 没有一人退缩,但暗杀也不可避免。 在人选敲定后当日,沈沉蕖都会亲自送人回家……和秦作舟一起。 其实还有训练有素的私人保镖暗中跟随,大多数情况下哪怕没有沈沉蕖,也足以保证这些人的安全。 所以,沈沉蕖与这些司法系统的新鲜血液一同走这一程,只是他作为上司与老师,手把手教给学生的最后一课——哪怕从年龄来看,他比这些学生中的部分人还要年轻。 车也是那时换的。 为他一人专门定制,采用弹道保护、智慧云脑和核心装置重点强化。 达到最高装甲级别,比军用装甲车的防护要求还要严格,足以对抗近距离集火冲锋攻击及若干手丨榴丨弹一并引爆。 户外日光炽热夺目,空气高温黏稠。 沈沉蕖一双眼却犹如寒潭冷玉,眼帘稍垂,薄唇微抿,是一副有些厌倦的神态。 第25章 行至一段绿意盎然的银杏道,四面风声猝然一紧。 沈沉蕖登时倾身,抓过方向盘向左猛打! 车身原地漂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吱”声。 几乎不到半寸间距,一辆空载大货车逆行撞来,以超过一百迈的高速,擦过这辆越野! 江房二人尚未从险些车祸的惊动中定下心来,车壁却“砰”地响了一声。 仿佛冲锋的号角,接连不断的“砰砰”声在车壁与车窗炸开! 与此同时,两侧花草树木间亦响起枪声,此起彼伏。 ——除了车上的,还有人藏在附近预备伏击。 只是被沈沉蕖安排的保镖锁定方位,两方陷入激烈交火,肉丨体倒地声接二连三。 早有预料,也习以为常。 沈沉蕖松开方向盘交给房晦明控车,自己眼角眉梢都没动一下,瞥了眼后视镜。 天色将晚,后方三辆无牌越野跟随。 车上人浑身上下遮得一丝不露,数枚枪口如野兽獠牙,对准此处。 第一辆追击车已然逼近。 沈沉蕖从腰后拔出佩枪,按下按钮降下车窗的同时,身形陡然一转。 手腕微抬,枪口稳稳对准对方前轮,在车身颠簸的瞬间精准扣动扳机。 “砰!” 轮胎爆裂的巨响令柏油路都为之一震。 第一辆车瞬间失控,歪歪斜斜撞向路边。 远光灯亮得晃眼,将沈沉蕖的侧脸照得如雪般清隽冷冽。 杀手们自然知道他才是核心,拿下他的命,这一趟才有意义。 尽管他这一露面的美貌如同暗夜里一颗皎洁的明珠,一开枪更是狠辣诡艳、夺去人三魂七魄,但他们全家的命都握在原家手中,原骏驰的命令他们必须照办。 原骏驰的原话是这样的。 ——“去杀了他,虽然你们没那个本事。” 一句话说得如同谜语,既然确信他们杀不了沈沉蕖,那他们完成任务的标准是什么? 有人大胆问了:“议长,如果沈院长真的死在我们手里呢?” 对于这些训练有素的精锐杀手,原骏驰却是明显鄙夷,吩咐完便挥手让他们出去,只是意味深长道:“谁要是能做到,那这个人,包括他一家,从此可以获得彻底的自由。” 他们便相信原骏驰这句话就是字面意思,杀掉沈沉蕖,他们从此便能海阔凭鱼跃。 于是对着沈沉蕖枪响瞬间益发集中且猛烈,子弹如急雨般向他所在位置射来。 沈沉蕖动作时难免牵拉小腿处未愈合的枪伤。 痛楚蔓延开来,他一双黛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危急时刻不容停留。 枪口随视线平移,他瞄准第二辆车的驾驶位,“砰”地开出第二枪! 子弹穿透挡风玻璃,精准命中司机眉心。 车上其余人立时想挪去驾驶座稳住车身。 不过短短几秒,保镖们已然抓住机会,冲着车轮接连射击。 “砰砰砰砰”一阵疾响,越野车顷刻间便彻底废弃。 但对方枪手也已锁定沈沉蕖,子弹转瞬便到面门! 沈沉蕖陡然一侧身回到车中。 子弹擦着他耳畔飞过,削掉一小缕碎发末梢,毛茸茸如几点鹤羽飘落。 这下沈沉蕖眉尖却是明显地颦了颦,比方才腿痛的反应显著得多。 好似他腿走不了无所谓,但是这一头美丽的长发不允许受到损伤。 或许是两辆车前后脚折戟沉沙的缘故,最后一辆车攻势分外猛烈。 非但集火朝车胎打来,车速也越提越高,几乎有要撞上来同归于尽的架势。 不想当赛车手的法学生不是好司法官。 作为兴趣爱好广泛的年轻人,房晦明曾在转行做职业赛车手与仕途之间做出艰难抉择。 如今不加班时他也会参与一些赛事,或单纯去崎岖的山道上跑一跑。 他万万没想过,苦练多年的车技会成为一项自救技能。 在枪林弹雨中,他绷紧神经,操纵车身躲避攻击。 硬是没让车胎挨着一枚子弹,也未让双方间的车距缩短。 引擎咆哮,车辆在道路上曲曲折折地蛇皮走位。 子弹追着轮胎的轨迹,在路面凿出纷杂缭乱的弹孔,火花四溅。 沈沉蕖掩唇咳嗽两声,再度探身。 车子疾驰中,风声猎猎,撩动他鬓边发丝。 他面容苍白、凌厉而冷峻。 挺括衣料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平直的肩线,端枪的手腕稳如磐石。 “砰!砰!” 沈沉蕖闭上眼,子弹撕裂空气,连续两枪射出! 分别贯丨穿车右前轮与副驾枪手的心脏,动作干脆利落,不见半分拖泥带水。 当年学枪法,秦作舟问十五岁的他,为什么扣扳机时,偶尔要闭眼,是害怕吗。 沈沉蕖抿着唇并未回答,只是将枪放到一边,坐到休息区,指了指水杯,示意自己要喝水,但是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让秦作舟过来给他倒。 对他来说,对面无论是谁,开枪都是一件极为残忍的事。 想到有人因他而死,他心头便沉沉坠着巨石似的,压迫得呼吸不畅。 反倒是自杀不存在任何心理负担。 只是很可惜,他自杀不了,死不了。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后方气势锐减。 保镖们也已形成交叉火力网,伏击者们被逐个击破,相继失去攻击能力。 “院长!前面!!!” 江星卉忽而惊叫,沈沉蕖霍然回首。 又一辆越野车不知何时冲出来,车上几人枪枪直击沈沉蕖。 一轮火力冲击后,挡风玻璃上出现裂纹,蛛网一般向周围延伸。 沈沉蕖刹那出手,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砰砰砰!” 他并未瞄准那车,而是命中路旁临时架设的施工反光标志牌。 子弹打烂标志牌支撑杆,“喀拉喀拉”长杆应声断裂。 整块牌子呼啸着倾覆,如同巨刃般插丨进那辆车的前挡风玻璃! 驾驶员的视线被完全阻挡,越野车猛地失去方向,轮胎在刺耳的碾压声中几乎冒出青烟。 保镖们解决了后方的敌手,迅速上车通过辅路追至。 见状不敢迟疑,朝这辆车枪弹齐发,不多时便将其打成残骸。 恰在此时,一枚子丨弹从那辆伤车中窜出枪丨管,“嗖”一声破空而来! 速度前所未有的快,划出一道铜金色的流光闪电。 这一枚直指沈沉蕖心脏位置。 眼下局势尘埃落定,沈沉蕖身体居然毫不闪避,仿佛全无所谓被一枪穿心。 倒是房晦明怛然失色,方向盘在手中几乎抡得看不清轨迹,然而为时已晚。 转瞬之间,子弹离挡风玻璃只剩毫厘。 沈沉蕖及腰的发丝几乎都被激荡的气流带得飘起。 “沈沉蕖!!!” 熟悉的嗓音响起,含着犹如雷霆般的暴怒。 肾上腺素充斥四肢百骸,心跳飙升,血液流速加快,肺部扩张,去甲肾上腺素释放—— 来人全身力量贯于钢浇铜铸般的双手,猛地一推。 刹那间爆发力超越人类极限,从越野车左侧,令这辆庞然大物瞬间向右位移半尺! 那枚夺命的子弹几乎在同一时间赶到,“嚓”地一声没入真皮座椅。 ——那里,几毫秒前还是沈沉蕖心脏的位置。 银杏树微微震颤,扇形叶纷纷扬扬飘落,宛如一场苍翠的雪。 沈沉蕖视线一转,对上一双因后怕和愤怒而血红的眼睛。 江星卉与房晦明更是目瞪口呆。 上学时,他们听过母亲为了救孩子而徒手抬汽车的传奇故事,今日倒教他们亲眼见到性转版。 不对,这位壮士虽然一脸父爱如山,但看上去还是三十几岁,不够年长,与沈院长不大像父子。 回忆起搭救顾则寻时,这个alpha也是无端出现,似乎同沈沉蕖有旧…… 而且看起来,交情绝对匪浅。 霍知凛在驾驶室这一侧,深呼吸半晌依旧冷静不下来。 只得大踏步绕到沈沉蕖这边,咬牙道:“刚才为什么不动?” 沈沉蕖未理会他,先对车内另外两人道:“你们先走吧,会有人送你们回家。” 保镖们在几步之遥处,一面收拾残局一面等候。 江房二人虽嗅到了奸情的气息,但也不敢多问,匆匆开门下车。 车内空荡下来,沈沉蕖无视霍知凛的怒火,平静道:“又不会死,动不动有什么区别?” 霍知凛一掌拍在车顶,咆哮道:“那你也不会疼吗!!!” 这一拍又震落了不少银杏叶。 其中一片乘着风,悠悠荡荡飘进车窗,心想事成地、羞赧扭捏地落在沈沉蕖肩头,被风的尾梢带得一颤,很是兴奋快活。 第26章 沈沉蕖:“……” 沈沉蕖乜了眼霍知凛的双手。 方才那摧山坼地的一推,霍知凛当然也承受了巨大的反作用力,双手堪称血肉模糊。 霍知凛用这血呼啦的手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 洁癖小猫立刻发动“如果有任何一滴血滴到我身上或者衣服上,你就截肢”的眼神威胁。 霍知凛:“……” 他打开车上的储物箱,取出备用纱布,用缠木乃伊的手法将双手裹起来。 为了行动自由,他将十根手指分开包扎。 继而长臂一捞,未征得沈沉蕖同意,便给他解了安全带,将人抱到自己腿上坐好。 拂去他肩上的落叶,霍知凛俯身握住他足踝仔细查看,问道:“疼吗?” 沈沉蕖挣扎道:“不疼,放我下来。” 与霍知凛的力气相比,他的体重着实微不足道。 “乱动什么?”霍知凛一压手臂,轻而易举就将人抱得更紧。 肉眼看来倒是没有开裂渗血,霍知凛松开他的腿,又上上下下将人一寸寸检查一遍。 沈沉蕖分明是偏瘦的成年人体型。 但霍知凛像确认一只小猫有没有受伤似的,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旋转、翻面。 仿佛只需要两根手指就能拎起他。 外层检查完毕,霍知凛又试图打开omega的衣服、查看里头有没有受伤。 但动手的一瞬间,霍知凛终于注意到了沈沉蕖额头小发雷霆的空心井字。 以及,计划三天之内诛杀他的威胁表情。 一时忍俊不禁,霍知凛合上他的衣襟,将他的领带也重新系好。 虚心请教道:“怎么没戴粉色绣hello kitty的小领结,不是最喜欢了吗?” 沈沉蕖严正澄清道:“我只在小学毕业之前适合戴粉色绣hello kitty领结。” 明明他跳级多次,小学毕业时也仅八丨九岁。 而且他抽条晚、彼时个子很小。 九岁到秦家,他便去读中学,此后还戴过数十次各种款式各种深浅的粉色绣hello kitty领结,穿过更多次糖果色的儿童套装,但根本没有产生半丝违和感,只有百分百纯正的软萌。 霍知凛并未戳穿,又凑近他额角。 沈沉蕖发量委实太多。 虽说被子弹擦了一点点头发梢,但就算用放大镜也察觉不到前后差别。 但沈沉蕖很有些介意,见霍知凛一直盯着自己的刘海不动,冷冰冰道:“看完了吗?” “看完了,”霍知凛捏了捏他的脸,道,“你看你不放心的这些人,那个不比你结实扛揍?天天舍己为人,你要上感动联邦十大人物是不是?” “掉了几根猫毛这么不开心,腿上破这么深的口子你又无所谓了。” 沈沉蕖眼梢月冷风清地一挑,板起脸踩了他一脚,道:“你是来教训我的吗?” 教训有什么用,我行我素,照样叛逆。 总是做出些惊人之举,生怕自己这条小命太长久,提心吊胆牵肠挂肚的只有别人。 霍知凛没擦鞋上的脚印,捋了捋他的碎发,无可奈何道:“我是气我自己,是我没养好你,是我来晚了。” 被木乃伊状的手指梳头的感受实在不能算愉快。 沈沉蕖嗅到了浓烈的血腥气。 他频频睨向霍知凛的手,确认那多层纱布厚得像萝卜皮,不会渗血并沾到他的头发。 沈沉蕖指了指,道:“不要演苦肉计了,重新处理一下。” 霍知凛反复把玩他一撮发尾,朗笑了声道:“什么苦肉计,我只知道自己为了大司法官舍生取义、赴汤蹈火、光荣负伤、壮烈牺牲……” 沈沉蕖夺回头发,颔首礼貌道:“非常感谢你为维护联邦司法公正作出的贡献,将来联邦史上……” 霍知凛又揉揉他腰腹,一摆手道:“我不要青史留名,只求沈院长珍爱生命,最好赐给我一枚小猫味的香吻。” 沈沉蕖并未再拿开他的罪恶黑手,而是重新拿出一卷纱布,眼波朝霍之凛掠了掠。 霍知凛立刻暂时松开对小猫肚皮的爱抚,将两只伤手杵到沈沉蕖跟前。 血气冲得沈沉蕖轻轻蹙眉,冷淡道:“离远一点。” 霍知凛将手稍稍往后退了两厘米,缓缓道:“越是美的omega越是无情,对待救命恩人也这么冷若冰霜……” 沈沉蕖一指自己的手丨枪,道:“我还有更无情的,你领教一番?” 霍知凛也顺势看了眼那把枪,与刑场用的7.62毫米口径警用手丨枪颇为相似,道:“我已经充分领教过了。” 他视线落在沈沉蕖那枚风情万种的霁蓝色眉间小痣上,眸色渐深。 美人痣,生在美人脸上,仿佛时时刻刻都在同旁人柔声低语——往这里亲。 似是想看得更清楚些似的,霍知凛边说边前倾身体,离沈沉蕖愈来愈近。 一阵手机铃声却陡然响起。 屏幕上“秦二”两个大字进入两人视野。 沈沉蕖不假思索地拒接。 秦临谦连call三次。 沈沉蕖全部秒拒。 未再有来电通知,变成通信消息跳出来。 【秦二:母亲在忙吗?】 【秦二:我去三号院,没见到人。】 【秦二:母亲什么时候得空,我们见一面?父亲有重要遗物,恐怕只有母亲才能打开。】 目睹最后一条,霍知凛慢慢地挑起两条浓眉。 第21章 位高权重(21) 霍知凛双手蓦地一松,再一紧。 沈沉蕖瞥了眼那消息,神色无甚变化,看不出想法。 继续像一位出色的小护士似的,取下原本的纱布,重新给霍知凛处理伤口。 霍知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与自己以纱布相连的沈沉蕖。 沈沉蕖也低着头,神情是一贯的疏离清冷。 可双眼垂落的弧度又显出一种矛盾的柔和。 逐渐变暗的天光为他打上朦胧的、半明半昧的落影,看得人心头一痒。 霍知凛胸膛起伏,喉结按捺不住地攒动。 明知故问道:“沈院长小时候性格也这么不食人间烟火吗?” 沈沉蕖答得高傲:“人类很平庸,没有多少交流的必要。” 霍知凛忍俊不禁。 天才总是孤独的,天才小猫更是。 假若沈沉蕖真是一只家养小猫…… 那他的日程应是安排得十分丰富充实。 一半用来巡视领地、晒日安眠、赏花扑蝶,分给进食的时间极少,只偶尔吃两口罐头,猫粮则一点都不碰。 一半用来傲然端坐,凝望日升月落,思考宇宙真理、社会秩序与喵生意义。 反正没有多少空闲主动贴近人类,人猫情谊完全靠猫奴的强丨制丨爱来维持。 但这并不意味着小猫不爱人类。 霍知凛猛地亲了口他的眉心痣,道:“那你怎么一直为了平庸的人类夙兴夜寐、受伤生病?” 沈沉蕖:“……” 他扭过头,神情与语气也傲娇得很,道:“那是另一回事。” 霍知凛心绪难言。 的确认为沈沉蕖这样频频亲自涉险、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气得很。 让人寤寐思服,只恨不能将他别在裤腰带上,抑或彻底关进永无风雨的童话城堡里。 但又情难自抑地觉得,正因如此,他才是他—— 当他一腔孤勇、逆流而上时,他是如此动人,整个灵魂闪闪发光。 包扎完毕,沈沉蕖伸手推霍知凛,道:“时间不够了,赶快开车。” 霍知凛缄默俄顷,蓦地道:“你会去见老二吗?” 沈沉蕖并不掩饰,真实道:“会。” 并非因他相信秦临谦手中真有所谓重要遗物。 而是秦临谦那个“宸千”作为联邦首屈一指的生物医药企业,现在对他来说有一点可利用之处。 沈沉蕖甚至还少见地解释:“我知道他手里没什么遗物。” 殊不知这一句越描越黑。 马上招致alpha的企业级理解:不是为了秦作舟的遗物——不是为了秦作舟——秦作舟不重要——不在意秦作舟。 那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去找秦临谦,还是主动去找。 ……为了秦临谦本人? 也是,秦作舟死后,沈沉蕖就是自由身,不再是秦作舟之妻,更不会自动成为霍知凛的妻子。 他可以随心所欲地与任何男人缠缠绵绵,包括秦作舟那三个儿子。 那这些破土而出的情感,是在秦作舟死后这数月才萌生的,还是…… 还是在更久之前,一些越界的念头就已经悄然无声地发酵。 甚至,付诸行动,在每一次目光交汇,每一次肢体接触,每一个沈沉蕖不在他身边的时刻,每一个沈沉蕖挂在他身上、搂着他脖子、对他说今天有点累不做了的日夜……藏着他不知道的、湿湿热热的情愫与纵情依偎的亲密? 第27章 良久不见霍知凛动作,也未听见对方言语,沈沉蕖不解地仰起头。 “唔——” 霍知凛扣住他下巴,猝然吻了过来。 第22章 位高权重(22) 这样突然亲嘴不啻于乘虚而入,alpha半点不惭愧,也一刻不松懈。 刚贴住沈沉蕖唇瓣,便伸舌丨头撬开他齿关。 犹如撬开一只不设防的、内里软丨肉含珠的小贝壳。 沈沉蕖口腔内瞬间充溢alpha信息素的气味,浓度如此高,简直是开闸式灌进来的。 他登时被刺激出生理性泪水,下意识想分开制止霍知凛。 可他还坐在霍知凛腿上,两人体型与力量本就悬殊,何况他带病,根本进退不得。 沈沉蕖此刻才后悔自己不该也给霍知凛十指分别包扎。 若是整个包成圆手,霍知凛哪里还能这样擒住他下颌。 但覆水难收,霍知凛吻得越发用力,沈沉蕖唇舌酸痛,腰身禁不住一寸寸向后仰。 他退多少,霍知凛便追上来多少,一来二去两人叠着身体,一起倒在座椅上。 霍知凛好似没受伤似的,双手撑在沈沉蕖两侧,也承载着全身的体重。 “秦老二这小子没安好心,”霍知凛密不透风地吻他,道,“你可别轻易相信他。” 沈沉蕖不解其意,只分出一秒钟思索秦临谦发了什么,道:“我知道……唔唔!” 霍知凛却反应强烈,一把钳紧他手腕,道:“这么不专心,嫌我老吗?” 这是什么话,谁提年龄了,没头没尾的。 沈沉蕖蹙眉,在口耑息间隔里断断续续道:“人老去的讯号……不是年龄……而是自己给自己贴上……‘老’的标签……比如你现在唔……!” 不晓得哪个字惹到霍知凛,alpha猛然发了疯似的口允他。 沈沉蕖眼下烧起桃花般的红晕,几乎要在漫长的缺氧中昏迷。 但这一条赴宴之路实在坎坷到耽搁了过多时间。 沈沉蕖不得不艰难撑着意识,道:“我得走了……” 霍知凛身体僵了僵,极力克制着,松开他。 沈沉蕖微张檀口,气力一时耗尽,躺卧在座椅里难以起身。 只得先抖着手整理衣服与头发。 霍知凛以目光赤丨倮丨倮描摹他的眉眼、肌肤、姿态…… 粗重呼吸数次后,大脑袋骤然朝他颈窝里一扎,犹如狼狈落败。 “不是我要觉得自己老……”alpha苦笑着,喟叹道,“馡馡,你也太小了。” 沈沉蕖无情地伸手推这个老alpha的头,道:“去开车。” 霍知凛垂首端详自己的双手。 纱布之下,那只手本来瞧着少说要养十天半月。 这短短二十几分钟工夫,却肉眼可见地好转了些。 身体复原速度如此惊人,可他手背到手臂那些粗糙可怖的伤疤却无法消弭。 新旧纵横,焦黑扭曲,宛若层叠堆积的融蜡。 这么丑,也不知道小猫嫌不嫌弃。 霍知凛终于直起身子,老实地拉开距离,沈沉蕖恢复自由,缓慢坐起挪到副驾驶。 车子启动,只剩几分钟便可驶至原家。 沈沉蕖慵整纤纤手,不疾不徐搭上杖柄,道:“到了之后你不许乱说话。” 霍知凛饶有兴致地扫了眼他这女王出巡似的做派,问道:“沈院长不让我送到就滚?” “我不做无用功,”原家外门出现在眼前,沈沉蕖推门下车,同时脸向后一侧,风情摇曳地笑了一笑,仿似用尾巴尖虚虚一点霍知凛的额头,道,“但你必须答应我,一切行动听我的指挥。” -- 已是金乌西坠之时,车辆驶入镶刻双头鹰狮族徽的外门。 原氏庄园始建于十六世纪,占地广阔,从外门到主楼仍有十数分钟车程。 原骏驰住在主楼正中央,两侧与附楼则居住着原家其余身居要职的成员。 车辆停在主楼前,沈沉蕖下车,走过薰衣草的紫色海洋,两位侍者分立内门两侧。 在联邦之前,拜亚德帝国延续了上千年。 强盛时的光辉荣耀,衰落后的颓败凋敝。 本该都随着政体的坍塌,而尘封在历史的滚滚车轮之下。 可现下,身处联邦首都特区。 沈沉蕖面前这两位侍者却身着普尔波万和肖斯,作帝国中期的男子装束。 与首席大司法官冷淡的目光一触,两位侍者额上登时往外冒汗珠。 第一反应皆是匆匆别开视线,心虚都写在脸上。 可二人旋即又强打起精神,猛地一挺脊梁。 眼神飘飘忽忽地迎上去,打了个寒噤后才终于勉强稳住。 他二人如临大敌,但其实沈沉蕖视线只是掠过他们,一瞬不曾停留。 擒贼先擒王,真正的荒唐在这门后,门口这两个不过是提线木偶。 桃花心木门向内打开。 门外灿烂的赤金色夕光如同沧海倒灌,气势磅礴地汹涌入室。 只留了一束来勾勒沈沉蕖的身影。 门内回荡的旋律也失去了阻隔,洪流般倾泻而出。 从柔情婉转到绵长恢宏,充满叙事张力,是《一步之遥》。 正到转折爆发的那两拍“so re so re”,琴键“咚”一声重重按下,低音沉沉震动。 与此同时,室内所有人察觉到光线变化,齐齐朝门口望过来。 绣幕卷波,浓香引穗,沈沉蕖此刻所见的,俨然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帝国贵族聚会。 男士们的吾普朗多盛装外袍猩红刺目,女士们的科塔尔迪袒胸露肩,三角布下垂拖地。 满眼皆是繁复重工的蕾丝、刺绣、流苏、珍珠、宝石。 服装本无罪,单看穿在谁身上。 眼前这些人只能穿出装腔作势的虚伪。 而沈沉蕖与这一切犹如分属两个时代。 他衣着并不草率,衬衫、马甲、风衣、长裤的组合复古又庄重。 配饰除了那支重工手杖,另有领针、领带、袖扣、口袋巾,都点缀着寓意他名字的芙蕖,优雅奢华。 但与室内这一屋子拖拖沓沓藏污纳垢的人相比,他这一身如此清爽干净,线条剪裁利落。 几乎是一柄雪亮如秋水般的利刃,携着冷冽凛然的风势,割开了室内浑杂的、陈腐的浊气,惊破了满室的繁华盛世旧日梦。 所有声响出现了一秒的真空。 非但人声,连同钢琴、各式提琴、班多钮手风琴等等都诡异地一寂。 转瞬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言笑晏晏繁弦急管。 沈沉蕖露面不过一秒,楼梯上便响起沉闷靴声,像是等候多时。 原骏驰一身帝国少将常礼服,大檐帽下斗篷随着下楼带起劲风。 朗笑着迎向沈沉蕖,他声如洪钟:“沉蕖来了?” 说着便仿佛很熟稔似的,抬手要搭沈沉蕖的肩。 斜刺里陡然伸出一只手,将沈沉蕖一把揽过。 霍知凛扯了扯唇角:“抱歉了议长阁下,我职业病比较严重,我们沈院长身边的恶人太多了,刚才还有人敢当街朝我们沈院长开枪,真让人心有余悸,所以乱七八糟的人还是别随便碰我们沈院长比较好。” 说是抱歉,表情和语气可没有半分歉意。 原骏驰顿了顿,望向沈沉蕖,示意他介绍一下。 沈沉蕖言简意赅:“保镖。” 霍知凛补充:“我们沈院长的私人专属保镖。” 原骏驰:“……” 他似是浑不在意地笑了下。 取了杯chardonnay递给沈沉蕖,道:“奥维那的十年陈酿,你答应要来就特地给你准备的。” 又上上下下打量他,恍若关切道:“来的路上碰到了枪袭?联系警方没有?……说到底,还是有人不把最高司法院放在眼里,三年前秦作舟经东议院同意任命你时,我还以为我们会有做上司下属的缘分,没想到一转眼最高司法院就分离出去了,我一直深觉惋惜,盼着哪天能再合并回来,这样东议院也能庇护你,以免你再遇到这样的凶险。” 沈沉蕖目光掠过那杯酒。 浅金色酒液在灯火通明的室内愈发波光粼粼。 与悠扬的舞曲、豪奢的贵族服饰,一同织出一场镜花水月般的幻梦。 只消意志稍有动摇,便会沉溺于这样纸醉金迷的浮华中。 沈沉蕖唇角微微一翘,这笑容极浅,却登时压过了满堂珠玉华彩,令人呼吸都为之停滞。 他就如此噙着微笑,视线缓慢地、一个一个地,扫视过在场宾客。 沈沉蕖这个人,冰雪聪明、美貌蛊人、重权在握。 旁人第一眼见时,只觉他是云上神祇。 如皎月清光,与俗世隔绝,更不属于仕途与名利场。 但当他想要气场全开时,便是降维打击,谁都只有被他踩在脚下的份儿。 此刻他身体姿态始终未变,脊背修直,下颌微收,一派与生俱来的清贵端庄。 第28章 唯一在动的,仅有眸光。 不必蹙眉,不必怒喝,压迫感便如有实质,宛若一场无声的审判。 这目光沉沉落在谁身上,谁就仿佛成了他瞄准的对象。 心中所思所想在他眼中暴露无遗,一时间如坠冰窟,从身体到精神一齐高度紧张。 有人无意识地咽口水,有人打了个寒噤,有人动也不敢动。 但沈沉蕖并未发难,将每个人审视一遍后,便收回视线,徒留一群人战战兢兢汗湿重衣。 他若无其事地接过原骏驰的酒,道:“上司和下属今生恐怕是做不成了,但我实在佩服原议长的念旧心,且不说议长总惦记司法院还隶属东议院的过去式,就说这宴会,我出生时联邦已经建国几十年了,关于帝国的一切都只能从书籍或影片里了解,也只有原议长这么三不五时地设宴,像历史课的情景模拟一样,把帝国从废墟里挖出来,虽然浮夸又荒谬,但能让我们直观地学习一番。” 原骏驰自然也目睹了沈沉蕖方才那颇具砸场子意味的环视。 他盯着沈沉蕖,仿佛要透过这清丽孤绝的皮囊,一寸寸欣赏把玩他冷艳而睥睨的傲骨。 而后他笑道:“沉蕖,你有咏絮之才,应该听说过‘周而复始’这个词吧?有时候自以为走出去很远,却会在某天……再次回到原点。” 沈沉蕖浅浅抿了口酒,从容道:“我只知道螺旋式上升和波浪式前进,低谷和循环都只是一时,整体永远不会呈倒退趋势,更不用说是从独立变为附属、联邦倒退回帝国这么可笑的倒退。” 杯身蓦然被人一握,原骏驰殷勤道:“忘了你腿上还有伤口,不该给你拿酒的,听说只是为了救一个小孩你就受这么重的伤……都是当院长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事必躬亲?” 沈沉蕖似觉稀奇,不解道:“那孩子的父母是案件证人,而被告人是议长的好战友,担心处理不好牵连到议长,我才亲自去一趟的,不过议长不知情吗?我还以为好战友早就对议长和盘托出了。” 每一句都被沈沉蕖堵回来,原骏驰一仰头将手中威士忌饮尽,眯了眯眼,道:“不愧是咱们联邦迄今为止最年轻的首席大司法官,二十几岁就这么能言善辩,什么人的面子都不给。” 沈沉蕖一脸理所当然,道:“十五岁都不给,二十几岁怎么会给呢?” 十年前,有人伤了原家一个小辈,也是原骏驰的堂弟。 原本警检法三方都打点好了。 被告人是孤儿,也很听话,结果会按十年来顶格判,庭审不过是走个过场。 在开庭之前,舆论也已经造好了势。 亲属受难、悲伤愤慨,能够让他在议长换届阶段占据更多优势。 可开庭当日,旁听席上却多了两个无关人员。 秦作舟,以及一位少女。 “她”戴着顶粉色毛线帽,雪色发丝披在脑后,白绸缎似的垂至腰间。 面部也由墨镜遮挡。 那墨镜只是正常大小,可“她”头脸着实太小,于是大半张脸都在墨镜之下。 只露出从鼻尖到下颌柔和又清晰的线条,唇瓣红润,下巴尖轻轻一兜翘,与饱满的面中相映衬。 哪怕不见眉眼,也看得出是绝佳的美人胚子。 且“她”周身气质还高远孤清,不像在人间,倒像苍茫云海间一弯霜白的明月。 头发,很长,丰盈而顺滑。 皮肤,冷白细腻,似梨花又似雪,透着浅浅红晕。 身材,才刚开始抽条,骨骼小巧漂亮,尤其在偌大的秦作舟边上,显得“她”更弱质纤纤。 综上所述,“她”虽然没穿裙子,乖乖穿了粉衬衫与白长裤,但在场之人还是凭习惯性的印象称之为“少女”。 这样的品貌,本该让人自惭形秽、望而却步。 然而他身形单薄得好似一片纸,显出几分弱不禁风的病气。 便让人一面自然而然仰视他,一面又禁不住想抬手抚触甚至亵弄他。 这少女和在场其余人好似不在同一图层,其余人也很难忍得住不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尤其是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alpha法警,眼神都发直。 但“她”似是已经习惯这样被众多人凝视,没有任何不自在。 姿态贞静自若,如寒花照水。 然而少女身侧,秦作舟忽而偏头与之耳语了几个字。 下一秒两人交换了所坐位置,少女坐到了长椅最内侧,紧邻着墙壁。 秦作舟一身腱子肉,身形魁伟如山岳,两人体型差距甚大,顿时,秦作舟将少女挡了个严严实实,阻隔了无数道或惊艳激赏、或暗含觊觎的目光。 马上就要开庭,被告辩护人却冷不丁来了句要申请证人出庭。 本以为是证据突袭,不料审判席中央的司法官倒并未露出意外之色。 只理所当然道:“证人庭前已提交书面说明,关于证人证言的意见,会在判决书中回应。” 请求遭拒,辩护律师有一瞬间的迟疑。 眼神几不可察地掠过旁听席那少女,一闭眼又道:“书面说明作为言词证据,总该经过检方质证,何况证人已经到场,不妨由证人作出解释说明。” 说完又援引了联邦刑事诉讼法中的规定。 表示事先申请过证人出庭,主审司法官无论批准与否都该给出明确理由。 从而佐证今日证人出庭有多么必要、多么符合程序正义。 法条如何规定,实务上很多时候未必照办。 刑事案件证人出庭率极低已经成了共识。 更不必说这场庭审只是表面功夫。 故而这司法官便习惯性忽视了此前的申请,也不曾与原家通气。 谁都未能料到这辩护人突然成了块硬骨头。 司法官板着脸,正要再度不予批准,旁听席上却蓦然有人开口:“审判长,我看这位律师说得有理有据,如果还不允许证人出庭的话,恐怕民众会心存疑虑。” 庭审中旁听人员禁止发言,违者被当场赶出去都有可能。 可一来庭审尚未开始,二来这说话的人是秦作舟,彼时虽尚未入主执政厅,却是特级上将,联邦军部的最高统帅,踏一步联邦都要震三震的人物。 走到这一步已经骑虎难下。 一边是东议院,一边是军部,哪个都得罪不起。 司法官不敢再与原骏驰对上视线,一咬牙道:“证人秦馡……已经来了吗?” “我就是秦馡。” 一道嗓音如流水琤琮,介于孩童和青年之间的、独特的少年质感,传进在场众人耳中。 ……那个美丽少女,原来不是少女,是个样貌秀丽至极的小公子。 为保护未成年证人隐私,他遮挡面容出庭无可非议,说完自己的身份,他便自觉遵守规则,离开旁听席去庭外等候,庭外有专人查验他的身份证件。 轮到他发言时,也是语气沉着冷静,内容条理清晰。 “联邦xxx年二月二十一日零时许,我与导师侯同礼结束关于毕业论文内容的交流,在a大东门布隆路和葛兰路交叉路口分开,我自路口向东步行一百米左右,目睹被害人持刀连刺一人胸腹部,被告人见状上前制止,在与被害人搏斗过程中压住了被害人手臂,而后被害人趴在地上没有再动,被告人也就站了起来。虽然是夜间,但事发位置并非监控盲区,我所站的位置上方就……” 从故意伤害到正当防卫,性质天差地别。 悲惨的右臂残废的被害人,逆转为暴力伤人的嫌疑人; 致人伤残的被告人,却是见义勇为的英雄。 这少年说着说着,语速开始放缓,甚至打飘。 旁听席上的堂弟死死瞪着他,高浓度的alpha信息素直冲他而去。 他尚未分化,可明显受到了影响。 ——而且并非alpha之间攻击性质的影响,可见不久便会分化为omega。 法官拧紧眉,示意法警处理,严肃道:“所有参与庭审的人员严禁释放信……” “啊——!!!” 话音未落,他堂弟便惨叫着往地上倒。 面容因痛苦而狰狞收缩,整个身子汗出如浆、抖如筛糠。 ssch 残了的那条手臂抽搐得尤其厉害。 不远处秦作舟揽着那少年,以一个强势护持的姿势缓缓道:“麻烦审判长,把随意使用信息素、扰乱法庭秩序的人请出去吧。” 若非他此刻脸色森寒阴沉像被拔了逆鳞的恶龙,倒真让人以为刚才那跟地狱烈火一样气势磅礴、压得原家堂弟险些爆体而亡的s级alpha信息素跟他无关。 ……即便当日还是以延期审理作为缓兵之计,结果也已经无可挽回。 再次开庭时,司法院认定被告人系正当防卫,无罪。 舆论风向大转。 更不知谁曝光了事发当时的监控录像。 文案还刻意强调死者和被告人都是无权无势的孤儿。 第29章 社会愤慨愈发高燃,公众多次游行,要求彻查。 事态控制不住。 为避免牵连整个原家背上以权谋私的恶名,原骏驰那好堂弟只能依法判死刑立即执行。 原家、包括原骏驰自己,也元气大伤。 他及时联络媒体,往原家人被蒙在鼓里的方向引导。 但还是掉了不少支持率,差点失了议长之位。 也算有惊无险,但他印象最深刻的并非自己的权力浮沉,而是当日决定延期审理后的一幕。 堂弟早已跟烂泥似的被抬了出去,公诉人先走,审判人员走内部通道。 被告人被法警押离,临走前,朝少年投来一眼。 仿佛百感交集,最终都化作深深的信任和感激。 秦作舟和那少年起身往司法院出口方向走,原骏驰也一样,只是与两人保持一段距离。 那并非主路,只是一条狭窄的林荫道,四下无人,仅有鸟雀啁啾。 少年摘了帽子和墨镜,露出眉目,果然如画般美丽,半点不让人失望。 原骏驰注意到他眉间生有一枚小痣,霁蓝色。 点缀在那样一张疏离洁净的面容上,越发显得清冷。 秦作舟抖开臂弯里一件不知道什么材质的毛茸茸的雪白外套,把少年裹得严严实实。 彼时气温绝对超过二十六摄氏度,那少年倒是半点不嫌热。 头发是雪白的,再裹上同色的外套,跟冰雪雕的猫似的。 秦作舟给他披完衣服,低声说了句什么。 少年目视前方也不看秦作舟,淡淡回了几个字。 神情也没多少温度,透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高。 秦作舟比少年高出不少,一直俯低身体与少年说话。 闻言又更低了几分,双手撑腿,仰望着少年,再次说了几句。 少年这才偏头,垂眼看秦作舟。 这次他看清了口型,少年问:“真的?” 秦作舟重重点头,又说了好几句,露出一点像是笑的表情。 居然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少年终于停下脚步。 秦作舟走到少年身前蹲下,少年趴到高大的alpha脊背上。 而后秦作舟起身,背着他缓缓向远方走去。 橙金色夕光自天际淌下。 少年肤色原本是极致的冷白色调,教人望一眼仿佛触及湿润冰凉的细雪。 当下却也被这光染上几分暖意,显出难得的恬静柔和。 两个人影子重叠在一起,如此密不可分。 如此……怪异。 其实若是长辈爱护晚辈,倒也说得通。 可野兽般的敏锐直觉令原骏驰紧锁眉头。 一个霸道强悍的成熟雄性alpha。 对一个临近分化期的、青涩荏弱、美丽得雌雄莫辨的omega。 百依百顺、呵护备至…… 此事后,秦作舟做东,请他吃了顿饭。 席间秦作舟朝他举杯,笑道:“家里小朋友还在上学,一腔正义感,总要让他体验体验。” 好一个体验体验。 用他堂弟的一条命,用原家在联邦民众中的声誉,给他家小孩体验。 秦作舟接着不咸不淡道:“你那堂弟能干出当街捅人刀子还连捅十几刀的事,看起来轻狂又没脑子,就算这次过去了,将来八成会造出更大的孽。” 这堂弟跟他的确没什么兄弟情义,只是他谋权的棋子,没了利用价值就弃如敝履。 否则哪怕真判了刑,他也能把人毫发无伤地捞出来。 而联邦每日有无数新鲜事,公众关注也不过是这几日,很快便会忘在脑后。 所以原家的风评危机也会自然度过。 他顾虑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秦作舟生出异心了呢?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秦作舟与东议院的同盟没有真情,可利益就是最稳固的纽带。 秦作舟这仕途如此顺风顺水,又是几乎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元首,少不了东议院的鼎力支持。 东议院也需要军部乃至执政厅的力量。 秦作舟这两句话对这案子轻描淡写。 可再小,也是掀盟友的桌,又没给他秦作舟带来任何好处。 除了,博他家小公子一笑。 溺爱的慈父,荒唐的昏君,居然有一天会用来形容秦作舟这样玩弄权术的人。 一晃眼十年过去,这桩事的所有细节竟然还历历在目。 原骏驰又取了杯白兰地,很没风度地猛灌了一口。 然后道:“看来秦作舟真是把你宠坏了,以致于他人都不在了,你这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注]的,还是这么随心所欲。”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放心,沉蕖,朋友妻不可欺,我作为朋友,应该代秦作舟继续庇护你,你以前什么脾气,今后也不用委屈自己改变,原家和东议院会成为你最坚实的后盾。” 沈沉蕖尚未开口,身后霍知凛忽而上前半步。 但沈沉蕖有所察觉,不动声色地往后一按。 这一按恰好按在霍知凛右手背一块凸起的长疤上。 alpha低头深深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旋即又要往前。 沈沉蕖甚至嗅到了他信息素的气味。 越是强悍的alpha骨子里越野蛮,尤其在争夺伴侣时,受过多少教育、拥有多少权力,都忘在脑后,第一想法是动用武力。 因为效果最明显。 ——当着爱人的面,用信息素压得情敌趴在地上哭爹喊娘,对方今后怎么还有脸再抢人。 沈沉蕖表情平静,背在身后的手却毫不留情地拍了下霍知凛手背。 与他甩人巴掌的手法很是相似。 霍知凛压不住嘴角的笑意,无声反捏了下他的手,未再继续妄动。 原骏驰放完厥词,以为沈沉蕖又会不间断地堵他一句——方才几轮交锋,他已经习惯了被沈沉蕖反唇,沈沉蕖的声音委实好听,说再不客气的话都让人冒不出怒火,甚至生出几分诡异的、受虐狂似的期待。 可是,沈沉蕖非但不给回应,还和那个保镖跟高中生早恋似的偷偷拉手玩你拍一我拍一的游戏。 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还要维持东道主的风度,笑得脸都快僵了。 沈沉蕖终于理会他,轻声反问道:“……我的后盾?” 他自然而然地解锁手机,打开录音。 仿佛很不解道:“我以为联邦东西议院应当是、且只是联邦民众的后盾,原来不是吗?” 原骏驰盯着他被酒液润湿、芳香逸散的唇,仍然沉着应对道:“这两者不……” “这后盾也不坚实吧?”霍知凛还是开口了,“在场的宾客除了我们沈院长,都是东议院的议员及其家眷吧,也算是半公务场合,怎么人人都穿得这么滑稽?而且,为什么s级的都在四十岁以上,年轻的议员们都只有a级甚至b级,这种议院真的能代表我们的民众吗?” 关乎联邦兴衰大局的议员们没有s级,沈沉蕖身边随便一个保镖却是s级。 议员们,尤其是青年议员,闻言面色都精彩得很。 可这问题却像正中原骏驰下怀。 他忽然一笑,掷地有声道:“今日,apex已经开始抽选它的第二批体验者,相信在不久的将来,等级之分将不复存在,再也没有丑陋、愚笨、残弱之人,人人都可以是相貌堂堂、天资卓越的英才。” 原骏驰边说着,边含笑注视沈沉蕖。 几分微醺里,那张如冰似雪的无情美人脸有些许模糊,变得朦胧柔和、含情脉脉。 ——不再事事忤逆,不再句句泼冷水。 乖乖顺从他、依附他,接受他给予的一切,与他同路而行、共谋未来。 “这是所有联邦民众心向往之的前景,沉蕖,你说是不是?” 他脑海中的场面并不都是臆想。 方才浅啜的那一口酒,的确让沈沉蕖两颊染上微微的胭脂色,给人以柔情似水的错觉。 但沈沉蕖顶着这张昳丽无双的桃花面,一开口却是寒雨夜来:“联邦民众怎么想我无从揣测,我只希望不会再多几十个千疮百孔遍体鳞伤的人。” 原骏驰耳畔那缠吻的春风顿时消逝。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复又笑道:“我真是越来越欣赏你了……” “……议长!” 话音刚落,原骏驰的助手便急匆匆朝这边奔来,面露焦急。 “呜——” 助手刚示意原骏驰借一步说话,尖锐的火灾警报声便响彻厅堂。 满堂宾客无不骤然色变。 唯有乐声尽职尽责尚未停歇,与警报声交织在一起,显出几分滑稽。 沈沉蕖等三人离门最近。 霍知凛在警报鸣响的一瞬间便将沈沉蕖抱起来,冲到前院中。 其余人也都陆续反应过来,纷纷撤出正厅。 原骏驰的脸色已是十分严厉,诘问身边人道:“哪来的火。” 第30章 “原叔。” 一道嗓音从众人……的头顶传来。 直升机发出低沉的嗡鸣,高大年轻的alpha逆光而立。 两肩松绿色金橡叶肩章在夕阳余晖下流淌着细碎的金光。 他身形笔挺,俯视前院中众人,目光在下方数百人中精准锁定沈沉蕖。 可下一秒便发现沈沉蕖被霍知凛打横抱着,脸色立时沉下来。 沈沉蕖拍了拍霍知凛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可alpha手臂纹丝不动。 只摆出一副敏而好学的模样,低声问沈沉蕖:“沈院长,秦小三这傻缺刚才是在凹造型吗?” 沈沉蕖扫了眼便收回视线。 手杖杖尖对准霍知凛心脏,温柔胁迫道:“……快点放我下来。” 霍知凛又端详他这蛇蝎小猫的表情一小会儿,终于将人放下。 与此同时,秦临骁也通过绳梯大步向下。 离地还剩不到两米时干脆往下跳,落地后片刻不停地朝沈沉蕖而来。 他停在沈沉蕖面前,道:“真抱歉原叔,有批军丨火出了点岔子,我负责去接应,回来的路上不慎让一枚火弹掉下去了,烧了你家后院,所有损失我三倍赔给你,今天宾客们的酒水也记在我账上。” 话是对原骏驰说的,双眼却自始至终直戳戳地盯着沈沉蕖。 秦家三个儿子深恨沈沉蕖之事几乎人尽皆知,但凡双方同框的场合总是火丨药味弥漫。 于是此刻众人见怪不怪。 进而联想到这枚火弹掉落得这么牵强蹊跷,大抵是秦三少得知沈沉蕖在此。 他是故意要给前小妈兼杀父仇人添堵。 原骏驰年龄是秦临骁的两倍不止。 这小子毛都没长齐,原骏驰怎么会放在眼里。 一开口便强调秦临骁的级别:“秦少校,你可知道哪怕是你父亲做元首时,都得慎重考虑往原家纵火的后果?” “我不是道过歉也赔偿了吗,”秦临骁终于停止对沈沉蕖的视奸,收回目光,不耐道,“原叔还不满意的话,去找上峰检举我,让我背个处分。” 强的怕横的,便是如此。 碰上秦临骁这样混不吝的疯狗兵痞子,政丨治上那一套毫无用武之地。 乱哄哄间,沈沉蕖渐渐退到人群外围。 火一烧起来,宴会自然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他作势要离开,其余人也无从阻拦。 而秦临骁竟也没有跟随。 行至一条乔木繁密的林荫路时,沈沉蕖忽而以极小的音量道:“帮我收拾一下衣服。” 霍知凛尚未回答,眼前人却倏然凭空消失,衣物手杖散落一地。 需要躬身仔细查看,才可发觉这堆织物中央鼓起巴掌大的一小团。 霍知凛一件件拾起,最后一件落入掌心时,与一只毛茸茸的雪白小生物对上视线。 小猫的模样,聪明毛和犟种毛都又密又长。 只是体型过小,且长着九条尾巴。 这只九尾小猫根本未给霍知凛仔细打量的时间——层层衣服与他的体型相比太大、太沉重,以致于他方才无法行动。 一经脱离,他便喵一声,嗖地钻入密林。 -- 秦临骁那枚火弹不晓得做了什么手脚,威力过人。 原家出动大部分人手仍未扑灭,甚至怪异地越烧越旺。 眼见情势越来越不利,原议长终于不再死守颜面,皱着眉头命人去通知消防。 全家都乱成一锅粥。 因此,一些犄角旮旯、易于隐藏小动物的树丛窄道,哪怕发出什么窸窸窣窣的异响,亦不会有人注意到。 同时,人群大部分集中在火场周围。 另有一小部分负责疏散宾客,亲手为他们一个个打开车门并恭敬目送其离开。 留守主楼的人数便相当有限。 时下科技发达,机器人可承担绝大部分家政任务。 但原家为彰显数百年贵族的优越身份与高端格调,仍坚持雇请人力。 庄园内男佣女佣不计其数,都是beta。 一位女佣推着铂金框架桃花心木底酒水餐车,穿行于走廊。 推车共六层,一层酒水,一层一层开胃菜,一层前菜,一层主食与主菜,一层汤羹…… 最底部是一层细点。 每一道甜点都以小银盘盛起,顶上加钟形罩。 其中一只罩子内部,陈设着甜蜜芬芳的盛奥诺雷泡芙。 还有一只暗藏其中的九尾小猫。 九条毛茸尾巴并不是很好收纳,时不时便有某条尾巴尖扫到焦糖外壳或香缇奶油。 一来二去,整只小猫都熏染上香甜可口的气味。 女佣的目的地是三楼走廊尽头的套间。 那里居住着原骏驰的侄子,a大生物医学工程专业的博士毕业生,如今是东议院某个常设委员会的成员。 外头火势熊熊,这位原委员却一派泰然地待在房间里。 手中翻阅一本生物医学工程领域的权威期刊。 原家并不允许在房间内用餐,只是今日情况特殊,故而例外。 女佣将餐食一道道摆放到桌上。 她视线不能及的下方,钟形罩悄然开启一道小缝隙。 一小团白色生物,骨骼柔韧至极,简直与液体无异。 他从那样褊狭到不可思议的罅隙中钻出,飘进了一只小方柜下的空隙。 一连串动作不过须臾之间,女佣与原委员谁都未目击。 但沈沉蕖一落地便察觉异样。 室内门窗关闭,中央空调开着冷风。 但他身后却一缕缕飘来热气——均匀的,缓慢的,粗重的,浑浊的。 吹动他尾巴上纯白而轻软的绒毛。 “maximilian.”原委员将一块三分熟还带血的牛排推到餐桌边缘,呼唤道。 马克西米利安阁下,一只通体漆黑的美洲豹。 养在原家,入口肉质都价值千金。 因此体型格外大,皮毛油光水滑,肌肉结实精悍。 眼下,它仿佛未听见饲养员的指令,也未嗅到牛排的肉香。 只是趴在柜边,瞳仁色若黄金,一瞬不瞬地锁定在柜底。 沈沉蕖整只猫还没它半个脑袋大。 它只消张开血盆大口,沈沉蕖便会获得一处恒温三十七点五摄氏度、湿度百分之百、采光度为零的新家。 沈沉蕖并不慌乱,小小一只傲然睥睨,肃穆而冰冷地与之对望。 原委员招豹不来,一时起疑道:“maximilian?怎么了?” 他从座椅起身的前一秒,马克西米利安终于动了, 黑豹张大口,露出粗实锋利的獠牙,弓背朝柜下拱去。 沈沉蕖半分不迟疑,对着它的脸便是一爪子! 未发出任何响动,但马克西米利安稍一停顿,身体丝滑地撑起,嘴巴也徐徐闭合。 ——仿佛只是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个懒腰。 在原委员一声看新鲜事似的呵笑里,它稳步向着那块牛排行去。 这厢女佣将所有餐食陈列完毕,欲待退出房间。 “叮。” 她的袖扣缝线不知何时松动,金属扣掉落于地,骨碌碌滚至柜脚边。 沈沉蕖:“……” 顺理成章地,女佣弯腰去捡拾自己的扣子。 视野陡然降低,与柜底的九尾小猫四目相对。 女佣双眼刹那间睁大,满目错愕。 ——因人而异,对症下药。 数秒之前还英勇无畏、辣手扇豹的女王小猫。 现在默然抬起两只前爪,并拢,合十。 床底幽暗,他一双眼却居然是亮晶晶的,几乎是满瞳状态,又圆又大星光闪烁。 在那样小的一张脸和那样一团绒毛茂密的身体上,显得极度纯真无邪惹人怜爱。 他还小幅度地晃动着九条尾巴,尾巴尖上的奶油也跟着招摇。 如此这般拜托拜托一番。 此后,他仿佛视死如归一般,带着一脸高岭之花豁出去了的表情,仰躺下去。 露出手感绝佳的蒜瓣毛肚皮,灵巧地左右来回扭了扭。 他眉宇间极力保持正义凛然,心中亦很冷静,并不认为自己在卖萌,这只是他说服这位女士配合自己工作的策略。 只不过他现在不方便发出声音,不然他会再喵一声,以确保工作进行得更加顺利。 哈。 不用喵。 上至八亿岁老妖怪,下至八个月胎儿,没有一个人能抵挡他的魅惑攻势,没有一个人。 女佣的少女心在瞬息之间绽开了花。 开得漫山遍野,每一片花瓣每一丝花蕊都在嘶吼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萌萌萌萌萌萌。 她死死捂住嘴,以防自己尖叫出声。 保持一贯谨小慎微的神色,站起来,不发一言地离开这间房。 沈沉蕖无声隐于床底。 他是两只前爪并在一起的站姿,端的是一派骄矜优雅。 第31章 但细看便会发觉,那两只山竹爪并不稳,时不时抓一抓,偶尔还轻轻抖一下。 沈沉蕖:“……” 他难以理解地低头看自己腹部,道:【你发什么疯?】 若说猫要吸猫薄荷,那沈异形当下便是吸上头了狗薄荷,在他腹中癫狂地窜来窜去。 逼得沈沉蕖体内酸胀,险些口贲水,他艰难忍耐,才保持站立、没有流泪,也未发出声音。 【母亲……母亲好可爱。】 沈异形在里头,却可以望见外界场景。 每当沈沉蕖以小猫形态现身时,他便丧失理智。 像在佛前苦苦求了几千年的猫奴,嘶吼咆哮着要把小猫塞进嘴里嗦成芒果核。 【耳朵可爱,眼睛也可爱,尾巴也可爱,绒毛也可爱,站着可爱,扭pi股……不,我是说,腿太短所以走路像扭pi股也可爱,藏在泡芙旁边、居然比泡芙还小,也好可爱……】 沈沉蕖:“……” 这异形的猛男音都走调了。 倘若以文字形式呈现,那约莫是重叠错乱、夹带一堆单只眼睛emoji符号的。 沈沉蕖忍无可忍道:【闭嘴。】 猫并不觉得自己腿短,也不认为自己走路姿势有任何问题,更确信自己比泡芙大。 沈异形依言闭嘴,但沈沉蕖还听得见他持续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 像是馋得忍不住了。 然后,沈沉蕖小腹腔内突然像爆发了海啸。 ——沈异形忍不住,所以干脆不再忍,一边高频振动,一边吸沈沉蕖,填饱自己。 反正母亲此处是泉眼,不会被他吸干,他吸多少,母亲便涌多少,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沈沉蕖让他折腾得完全动弹不得,蚌珠通红,已被榨取得几乎崩溃施尽。 【停下……沈异形,停下!】 另一边,马克西米利安三两下吞食那块牛排,重新趴回柜边。 它眼神还是间或瞥向沈沉蕖的位置,将沈沉蕖奶油般融化瘫软下去又勉强缓缓起身的变化尽收眼底。 沈沉蕖既要勒住沈异形的缰绳,又要注意原委员的动静,还要约束这头畜生,在它停留时间过久时,亮一亮爪子警告它。 一心三用,九尾小猫正负担着这个体型所不能承受之重。 好在马克西米利安还算听话,见到他的肉垫示警,便别开大脑袋,甚至时而起身走动,一如它往常那样,不令原委员发现任何不对劲。 约莫半小时后,将近晚八点,原委员终于有所行动。 他用密码打开酒柜最底部的抽屉,从中取出一把黄铜钥匙。 墙角有一只赤金少女吹笛钟。 顶部为赤金打造的宝帐,镶嵌金绿猫眼石,白玉钟盘在下,中部则是贵族少女长发齐腰,横吹金笛,姿态美好安然,每一寸都雕刻精细。 难得的是钟盘左右的景观箱,钟表上弦后,可见箱中帷幕徐徐拉开,菲尼克斯神鸟炽烈如火,遨游天地之间。 气势磅礴,栩栩如生。 此钟两根花形指针匀速运动,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晚八点整,布景箱内部报时,悠扬乐曲响起。 原委员将钥匙插丨入钟盘正中央的孔洞,顺时针一拧。 钟表背后紧贴一幅《红磨坊的舞会》。 随着钥匙转动,这幅画悄然向一旁平移开去,其后墙体凹陷下去将近两米。 原来并非墙壁,而是两扇石门。 一条悠长幽深的廊道出现在石门之后。 进入前,原委员回身,再次扫视室内。 确认空荡荡无第二人后,他才动身向前。 雪白猫团也找准时机,离开柜底。 但尚未迈出半步,黑豹便陡然一个泰山压顶,终于抓住机会,狠狠舌忝猫一口。 沈沉蕖:“……” 从马克西米利安的硬肚子底下艰难逃脱,他收敛起猫眼放出的远光,紧跟着潜入长廊。 最后一条尾巴末梢进入暗道后,石门默然合拢。 原家处处豪奢富丽,室内氤氲着厚重浓郁的麝香。 连这不能向外界展示、只有自家少数人能瞧见的密道,都装点得金碧辉煌。 也亏得如此,沈沉蕖身上的雪薄荷香气以及沾染的奶油气味。都不易被人察觉。 同时,他完全不缺掩体。 ——一忽儿跳入鎏金灯盏中。 一忽儿藏到阴生植物的枝叶间。 一忽儿又趴在缪斯女神墨尔波墨涅雕像背后。 沈沉蕖做猫时,若要从上向下跳跃,那他习惯喵一声,跳几下便喵几声。 说不上是借此缓冲、壮胆、自我夸赞,还是完全发自本能。 但目下这场合他当然不能喵出来,于是一直强忍着,w形状的猫嘴全程紧闭,安安静静地追踪着。 原委员频频回顾,未有一次发觉有一只特工九尾小猫跟了自己一路。 道路最深处出现一道门。 终于一改一路的奢侈之风,素白,冷清,甚至还有一丝极细微的消毒水气味。 原委员站定,识别虹膜后,门自动开启。 这一路上未安装监控,但这实验室必然处于严密监视中。 沈沉蕖眯起眼,身体暗暗压低,寻觅好掩体及角度。 猫团起飞的前一刻,半空中遽然探出一只大掌,一把捞住了他。 沈沉蕖浑身毛尖当即一炸,一瞬间脑内转过千万个应对方案。 但那只手的主人随即以气声邪恶道:“别动,否则咬死你。” 继而,沈沉蕖尾巴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是alpha的口腔。 第23章 位高权重(23) 沈沉蕖:“……” 一个极其讨厌甜食、饮食里多放点糖就一脸菜色的人。 现在深度品尝他猫毛上的奶油,居然毫无异色。 两人身处的空间类似于通风管道。 秦临骁匍匐着,将他团在掌心里反复揉丨捏。 声音一直压得极低,不会引人注意:“怎么一身这么重的奶甜味,尾巴上还沾着奶油,在小蛋糕堆里打滚了吗?” 沈沉蕖知道,他在这里拖住自己,那大概这里头并没有受害者。 沈沉蕖不能说话,爪子打字也不便利,便简明扼要地打了个“人、时”。 秦临骁会意道:“比你早到一点儿,里头是空的……喏,他开门之后就被我砸晕了。” 他指了指身后。 此处光线太微弱,沈沉蕖压根没注意到秦临骁身后还有个人。 已然昏迷,不出意外也是原家人。 沈沉蕖也想过走通风管道或许会稍微快些,但洁癖令他无法接受灰尘较多的环境。 ……等等。 灰尘。 那秦临骁手上…… 小猫陡然开始扑腾,还伸爪子打秦临骁的手。 “怎么了,别乱动,容易掉下去,”秦临骁一头雾水,猜不到沈沉蕖是嫌他身上脏,反倒阴沉揣测道,“不想让我碰?” “那你想让谁碰,今天你身边那个alpha?” 秦临骁越说,怒意越甚,咬着后槽牙道:“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看着没比父亲年轻多少,你就是喜欢这种老的吗?他还敢抱你,你让他抱着,现在我摸摸怎么就不行?……就算父亲走了,你也别想去撩拨这个蛊惑那个,你这辈子只能是我们秦家的人……和猫。” 说着用下颌狠狠蹭了蹭沈沉蕖的猫脸。 被胡茬不管不顾地扎了一通,沈沉蕖:“……” 他一双前爪左右开弓,猛击秦临骁的额头,又被坚硬的头骨撞得肉垫火辣辣一阵痛。 两人间相处素来是此消彼长。 秦临骁见他炸毛得厉害,气焰便不那么嚣张,下意识顺毛摸道:“怎么这么大气性?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我嘴贱,你别跟我一般见识……你变成小猫之后,虽然爪子的枪伤没有了,但你身体底子还是薄,气晕过去怎么办。” 沈沉蕖拍开秦临骁的手,打字:“外面。” 他要精确打字,免不得爪子开花,再用其中一趾谨慎敲击所需字母。 秦临骁看得胸腔一阵阵热流翻涌,抓起他爪子凶恶地啃了一口,道:“放心吧,那火弹是军部秘制,就算消防来了,也得等它完全燃尽,少说也得明天。” 沈沉蕖听见火要烧这么久,又有奓毛趋势,秦临骁旋即安抚道:“放心,没有人员伤亡,我专挑原骏驰那老东西的收藏楼烧,里头就两个值守的,我烧之前把人吓跑了。” 说罢哼笑一声,道:“你的脾气,我还能不知道吗。” 一些无法尘封的回忆随之袭来,秦临骁语气一沉:“父亲也清楚得很。” 当年沈沉蕖与季司法官在路上遇袭,原家的那场火,也是烧在收藏楼,只伤财不害人。 沈沉蕖只缄默少顷,秦临骁立即恼怒道:“……你在想父亲吗?” 他大力揉了揉小猫的原始袋,嗓音从牙缝里挤出:“签执行令的时候那么绝情,现在怎么又放不下。” 第32章 沈沉蕖:“……” 想要先确认自己的皮毛有没有被这一通蹂丨躏弄脏,他忍住用九条尾巴加四只爪子一齐对秦临骁造成致命打击的想法,打字:“走。” 秦临骁手机轻轻一振。 一条新信息,短短一个词:“clear.” 以及精准定位,显示原家附楼某个点。 秦临骁一挑眉,道:“人都安全了。” 狡人三窟,原骏驰选了另一处地点关人,触发了他们的plan b。 仿佛一条紧绷多时的弦瞬间一松,沈沉蕖眼前倏尔一暗,一时间竟完全失去行动能力。 但他又将目光移向斜对角那扇门。 这处实验室既用以强丨迫人体实验,又存放大量害人的药品试剂。 并没有继续保留的必要。 原委员正在例行检查实验室,忽听门“咚”地响了一声,原委员警觉地出来查看。 正正好目睹一道人影呈抛物线落地,定睛一望,竟是自己的堂弟。 原委员大吃一惊,匆促上前。 下一秒,另一道抛物线疾速掠过他。 伴随着莫名准确的直觉,原委员蓦地拎起堂弟,急退数步。 “砰——!!!” 原骏驰正与消防员沟通调整扑救方案,闻声霍然回首。 但他尚未来得及对实验室突然炸毁做出反应,一个电话却几乎同时打进来。 接通后,对面人抖抖索索道:“大哥……明继和明续,开门把人全放了……我们的人去追,原本追上他们没问题,但不知道怎么冒出来一帮军部的人,所以……” -- 数日前,三号院来了位访客。 沈沉蕖端着一杯伯爵红茶,望着对面的alpha,称呼道:“原明续。” 这人与其兄原明继算是原家年轻一代中相对出类拔萃的。 因此纵然与原骏驰的亲属关系并不算近,还是获准住在原氏庄园。 也因医学博士的身份,参与了原氏的实验。 原明续长这么大,当然听过无数遍自己姓名这三个字。 但从沈沉蕖口中飘出,原明续却像通体过了圈电流,脊梁都麻透了,身体狠狠一震。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框定对面沙发上的美人。 在传言中,沈沉蕖亲手杀夫,面如桃李心如蛇蝎。 在新闻里,沈沉蕖又总是一身制服,一字一句都冷峻客观,不染分毫烟火气。 而此刻,原明续眼中的人,清俊苍白,一副文弱书生的形容。 宽松羊绒衫罩在身上,空荡荡的,显得他身姿格外清瘦单薄。 这样的炎夏,他还在外头披了条雪白的薄毯,仿佛极为畏寒羸弱。 按捺不住地,原明续问道:“沈院长,每天想见您的人数不胜数,您为什么会答应见我?” 最高司法院官网提供了沈沉蕖的工作邮箱,供全联邦民众直接反映意见。 其余系统的一把手公邮均由助手管理,但沈沉蕖不行——数量过多,且掺杂海量骚扰性言论及私密照片,远超人力负荷极限。 甚至还有黑客入侵——用沈沉蕖邮箱无差别辱骂除自己之外的所有人,并给自己回复缠绵缱绻的情话,再截图发到社交媒体,引起轩然大波。 于是技术部门给沈沉蕖的公邮安装了最高级别的防护系统,并且引入了人工智能筛选,剔除有辱斯文的信息。 余下的部分,基本也分至各审判庭或其他机关解决。 真正需要沈沉蕖亲自会见并处理的,寥寥无几。 沈沉蕖蹙起眉道:“需要先废话这么多吗?” 原明续:“……” 他终于老老实实将自己那封邮件内关于原家的状况详细说明,说着说着,语气中的坚定渐渐动摇。 面前人的身影倒映在他眼底,比传言更触手可及,比新闻更生动柔软。 自己对人性的追寻笃信,究竟是因为本身不愿作恶…… 还是因为,这条路最终会通向沈沉蕖。 且极有可能,是他此生唯一站到沈沉蕖眼前、被沈沉蕖看到、还能与之并肩作战的机会? 沈沉蕖听他说完,朝一旁道:“上茶。” 家政机器人上前来,原明续面前多了杯与沈沉蕖同款的红茶。 此刻上茶给他,才意味着沈沉蕖对他交付了几分信任,愿意同他做更进一步的交谈。 原明续执起茶盏,目光状若无意地落在上头,不知是高兴还是失望。 ……应该是新的,没有被沈沉蕖用过。 沈沉蕖沉吟须臾,道:“这些受试者都在哪里,你们知道吗?” 原明续却是摇头,道:“不知道,我们被安排进研发组,但议长并不信任我们,所以每次去的时候,我们也必须蒙上眼睛、由人带领……但是我一直能闻到麝香,而且自己的地方也最容易布控,所以很大概率还是在家族庄园里,如果我们能把人放走,那跑出来时就会知道实验地点了。” 沈沉蕖本以为原家已经彻底腐烂殆尽,未想到歹到如此程度的竹,还是可以出一点好笋。 他在纸上写下一串号码,递给原明续道:“那就等宴会那天,会有人扰乱原家,你和你大哥联系这个电话,对方应该可以定位到你们里应外合,一起把人救出去。” “那天我也在原家,但我要拖住原骏驰,给制造混乱的人争取时间,在这一阶段,负责接应你们的人能赶到你们身边,脱身后我会尽量去找你们,但原家太大,而且那天我身上带不了设备,所以未必能实现。” “如果能留下视频、试剂等证据,那最好;如果不能,先救人要紧。” 素白纤细的一只手骤然游入视野,原明续愣愣瞧着,一时忘记言语。 许久没听见答复,沈沉蕖:“?” 他将纸条放到桌上,屈指扣了扣桌面。 原明续陡然一凛,慌乱地双手拿起,看向那串秦临骁部下的电话号码,困惑道:“这是……” 茶烟袅袅,沈沉蕖如同浸在薄雾中,神情朦胧。 他似是轻笑了下,道:“军部一位可以信任的人。” -- 沈沉蕖的手机与衣服都在霍知凛处。 但他本体在秦临骁手中。 秦临骁怎肯带他去寻别人,一撤离原家主楼,秦临骁便将猫藏在手心里,上了自己的车。 回去的路上,小猫就闭着眼不怎么动了。 秦临骁用厚毛巾将他裹起来,又塞进自己衣服里贴身捂着,可沈沉蕖还是恹恹的。 秦临骁连他呼吸时毛尖的颤动都感受不到。 猫的形态能够令沈沉蕖好受许多,譬如身上的伤口不会留存,体力也会比人形活跃一些。 如果说沈沉蕖连猫体的状态都这么差,那么变回人的时候…… 秦临骁几乎将油门踩到底,车子一路风驰电掣冲向沈沉蕖的住所。 半途中,秦临骁衣襟有异动。 他连忙靠边停车,把小猫捧出来。 才打开毛巾包袱,秦临骁心脏便噔地一揪。 沈沉蕖耳朵耷拉下去,全身都紧紧地蜷缩着,不由自主地打颤。 “馡馡!沈馡馡?” 这么小的猫,看不出具体哪里不舒服,秦临骁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甚至不敢碰他。 只得轻轻地亲他的脑袋和身体,尝试释放信息素,以期起到些许安抚效果。 但小猫这样看起来很难受地持续了须臾,秦临骁手掌骤然一沉。 眨眼之间,怀里便换作一副omega的柔馥躯体,不着寸缕。 面容雪白,身体亦是。 不仅秦临彻会做梦,类似的情境,也几乎夜夜出现在秦临骁梦中。 第24章 位高权重(24) 没有衣物的阻隔保护,alpha的拥抱紧得沈沉蕖有些发痛。 他无意识地呜咽一声,张着唇,一抬眸,湿淋淋地看了秦临骁一眼。 那眼波朦胧如醉、温软多情,简直撩在秦临骁心尖上。 他越来越分不清此刻是现实还是做梦,不晓得现在是何年何月。 他心跳如鼓,抚了抚沈沉蕖的眼尾,凑近沈沉蕖的唇。 沈沉蕖被他指腹上的枪茧刮得微痛,抬手捂住他的嘴,催促道:“怎么不继续开?” 秦临骁已经意乱情迷,嘴被捂着还口齿不清道:“馡馡宝宝……开什么……?” 沈沉蕖:“……” 没力气扇他,便触了下鸣笛按钮。 “滴——!” 秦临骁终于找回点神志,想起沈沉蕖方才的状态,左右手双管齐下,将沈沉蕖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人类形态下,沈沉蕖未再战栗,体温也算正常。 但秦临骁心头仍旧惴惴不安,胳臂条件反射地内收,问道:“刚才一直发抖,现在好点了吗,怎么还是有气无力的?” 沈沉蕖让他那一通摸得肌肤处处泛起粉红,勉力道:“没事。” 他说的没事从来都不可信,秦临骁也不再耽搁,扶着他脸倚在自己肩上,再次驱车前行。 第33章 联邦权力中枢的人物们都是独门独院,人口密度极低。 入夜后道路更是少见行人车辆,几乎悄怆幽邃。 三号院大门近在眼前,秦临骁低头看沈沉蕖。 沈沉蕖在外时,自然是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脊背挺拔,身姿线条优美典雅如鹤。 小法助们私下里爱偷拍他。 随便从哪个角度抓拍,即便脸拍糊了,仅凭身形体态,都能拿去参加联邦最美司法官大赛并断层夺魁。 但沈沉蕖私下里并不一直保持这样规规矩矩的姿势。 他在家时总是窝在沙发里看书工作,或是干脆躺到飘窗或玻璃花房的地毯上(前提是那地毯必须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他喜欢躺卧在光照充足的地方。 发丝迤逦着覆盖周身,远远看着像一条细细长长的、波光粼粼的河流。 眼下,沈沉蕖姿态便很松弛,如同一朵细雨做的云,而秦临骁是猫习惯使用的沙发或地毯。 沈沉蕖与秦作舟婚后,他们便决裂了,秦临骁已经回忆不起沈沉蕖上次这样柔婉地依靠着他是什么时候。 如此不设防的亲密依偎,令秦临骁心中的恨意找不到任何可以落地之处。 ——反正父亲已经死了,沈沉蕖今后这样同他好好过日子的话,他就不恨沈沉蕖嫁给父亲……和杀死父亲的事情。 秦临骁下巴搁在沈沉蕖发顶上,两人身体严丝合缝,他低声唤道:“沈沉蕖?” 目的地已到,沈沉蕖不发一言,打算从他怀里起身,给自己找件能蔽体的东西。 可稍稍一动,他便觉出不好。 他唇瓣渐渐抿得发白,仿佛在强忍不适。 秦临骁浓眉拧起,大掌裹住沈沉蕖的手。 一瞬间触感如同寒冰,皮肤的温度竟与腕骨上那枚鲜红的骨钉相差无几。 ——明明室外气温尚高,车内也顾及沈沉蕖的身体未开冷气。 秦临骁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沈沉蕖的脸。 微微湿润,像沁过冷汗,细细看来有种雾蒙蒙的质感。 肤色比窗外皎月还要霜白,眼尾却泛着薄红,恍惚间倒像在流泪。 秦临骁当即吻了吻他唇角,急声道:“哪儿难受,胃吗?下次原骏驰那老东西再给你酒,你就泼他头上!” 他轻而又轻地碰了下沈沉蕖的腹部。 沈沉蕖紧闭双眼,alpha的手甫一触及他腰际,他便轻轻倒吸气。 秦临骁立即从储物箱找出沈沉蕖备用的胃药和水,试图揽着沈沉蕖服下。 沈沉蕖却稍稍偏头避开。 秦临骁扣住他下颌不许他躲,眉峰愈紧,沉声道:“怎么不吃,不对症?” 手上分明没用力,可那小巧玲珑的下颌瞬间泛红。 沈沉蕖摇摇头,肌肤不可避免地摩擦alpha粗硬的指腹,一时绯色更甚。 这样的反应,衬得那手指简直像刑具,令这美丽的下巴遭此磨难。 秦临骁喉结不合时宜地一滚。 对沈沉蕖来说,搓磨的这点痛,与胃部的痛楚相比不算什么。 他无心躲避,话语慢而轻:“……吃什么药都一样,都没有用。” 秦临骁连忙否认道:“说什么呢!” 他每每吐露这类自毁倾向的话语,秦临骁心便提到嗓子眼。 于是几乎神经质地死死搂住他,高声反驳,嗓音发紧:“轻来轻去的,吃点儿药马上就好了,你觉得药不对症,那就找医生来重新给你开,怎么会没用?” 沈沉蕖不置可否,只推了推秦临骁的头,道:“开车门吧,我想回家。” 车上有沈沉蕖的备用衣物。 但秦临骁私心作祟,一路上都没羞没臊地抱着人家,用体温给人家取暖。 直至现在才找出来为他穿上。 车门向外开,蝉鸣此起彼伏涌入耳中。 暖橘色的路灯将三号院的门扉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仿佛,墙根下生长着飞燕草,花苞或紫或白,隐约可见流萤如细小星辰穿行其间。 沈沉蕖缓慢地眨了下眼。 耳边倏然听见alpha的嗓音。 “那些被实验的倒霉蛋已经送到安全的地方了,原家那两兄弟说视频和药都有,等时机一到,就报警和曝光媒体双管齐下。” 仿佛平静水面被石子骤然搅碎,流萤与飞燕草霎时间消弭无踪。 沈沉蕖偏头望向秦临骁,仿若很失望道:“……怎么是你?” 秦临骁:“……” 他忍了又忍,还是按捺不住道:“……我怎么了。” 青筋跳了跳,把沈沉蕖颠了下,又道:“你现在在我怀里,我抱着你,不是我,那是谁?” 沈沉蕖意兴阑珊地阖眼,梦呓一般道:“不重要,已经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秦临骁心头猛然一跳,狐疑又愤懑道,“谁回不来。” 父亲吗?沈沉蕖刚才那泪眼朦胧的样子是在想父亲?看到是自己又大失所望?自己就这么比不上秦作舟? 门扇倏地开启,两道身影跑出来。 其中一个边跑边扬声道:“沈沉蕖!” 秦临骁脸色瞬间凶戾。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八岁儿童顾则寻,轻蔑道:“哪来的矮子?” 他抱着沈沉蕖往里走。 仗着成年人的身高,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将顾则寻远远甩开,问道:“这矮子谁啊,怎么住你家里……住多久了?来历不明的人还是少往家里带,我看这小子长得不像好人。” 又拢了拢沈沉蕖的衣衽。 确认颈部之下除了手以外无一丝丝肌肤暴露,道:“他做过分化预测没有,是alpha吗?是的话就更不能留了。” “很吵。”沈沉蕖言简意赅,挥一挥衣袖把少男a心摔碎一地。 秦临骁闭嘴。 顾则寻迟了几步追上来,转到两人跟前,仰头问道:“沈沉蕖,你生病了吗?” 秦临骁顿时更加不爽,道:“怎么这么没礼貌,直接喊人名字。” 沈沉蕖在他臂弯里调整了下丨身体,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道:“是我让他这么称呼的。” 秦临骁:“……” 说话间,家政机器人也哐啷哐啷过来了,抬起机械手臂摸了摸沈沉蕖的手背。 秦临骁阔步抱着人走向卧室,途中问道:“你这家政机器人确定没问题吗,怎么跟个人似的,不对,是跟条狗似的。” 能洗衣做饭保洁也就罢了。 但它在清洁地板的过程中,时不时会突然柔弱不能自理地倒在沈沉蕖身前,秦临骁目击过许多次。 待沈沉蕖抬手摸一下金属脑壳之后,它再“蹭”一下站起来,吭哧吭哧继续擦…… 这是机器人能干出来的事?怎么别人家的家政机器人都只是无情的干活工具? 沈沉蕖淡淡道:“你比它更像狗。” 秦临骁:“……” 机器人身后,还有一个人。 一个没资格走出大门迎接沈沉蕖、只能等沈沉蕖进来后再沉默上前的人。 段桐恒。 他是如此不起眼,如果不说话,就完全似一道灰色的虚影,难以引起任何人注意。 但秦临骁对这样一个平凡普通的alpha仍抱有不浅的敌意。 ——此人本身是不值一提。 但现在这个人住在沈沉蕖家里、与沈沉蕖低头不见抬头见,那就另当别论。 秦临骁怀抱将沈沉蕖挡住泰半,段桐恒只看得见丝丝缕缕的雪色长发。 且秦临骁格外刻意地遮起沈沉蕖后颈。 这个位置本就引人遐思,玉颈圆搓粉腻红,恰便似映水芙蓉[注]…… 而腺体的存在,更令颈部成为性别的标识,越是遮掩越是暧昧不清,好似与赤足、霜茹、蜜雪一样,让外男看一眼,便是了不得的大事。 但秦临骁只能切割视觉,气味却阻隔不了。 在若即若离的雪薄荷香里,段桐恒想起当日目睹秦临骁疼惜地抱着沈沉蕖、呼唤沈沉蕖的小名、吻在沈沉蕖身上的一幕。 倘或多一些人见到那场面,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瞬间便不攻自破。 这个比沈沉蕖小七岁的曾经的养子,哪里是恨沈沉蕖杀了自己的父亲。 恐怕是分分秒秒都亟欲取父亲而代之。 这才是沈沉蕖。 再强大、再不可一世的alpha,也要对他求而不得。 而自己这样的庸人。 站在他身边一米之内,是美梦成真; 注视他蕴着冷香、哀哀垂落的长发,嗅着他信息素的香味,是冒犯唐突; 肖想他……是不自量力,是痴心妄想,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他是秦作舟的妻子也好,是丧偶的孀妇也罢,就算他是秦家父子四人共同的……,他都在离自己万里之外的另一个世界。 但是…… 第25章 位高权重(25) 这d级alpha的表情令秦临骁很不痛快。 第34章 尽管他父亲已死去,但这个家里可不是没alpha了。 他们三兄弟还没怎么,这姓段的摆出一脸痴情守候、无怨无悔的模样,挑衅谁呢? 甭管这矮子儿童,还是这机器人,还是这d级alpha,都是如此碍眼。 秦临骁通通想扫地出门。 他抱着沈沉蕖,风风火火地冲进卧室,“砰”一声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将沈沉蕖放到卧室床上,秦临骁脱了他的鞋袜,替他换上睡衣。 单膝跪在床前,硬邦邦道:“还疼吗?” 还有太多事要做,沈沉蕖无法完全松懈,埋在枕头里道:“休息十分钟就会好。” 秦临骁恨恨盯着他冰雪一样的面色,熄了灯,用被子将他裹得密不透风。 又点燃他惯用的助眠香薰,逮了只安抚毛绒兔玩偶塞进他被窝。 环视室内数圈,确认环境十分适宜睡眠,才道:“你别想十分钟不十分钟的……休息十年都不够,乖乖睡觉。” 在沈沉蕖床前站岗似的停歇片刻,秦临骁去浴室把自己拾掇干净。 出来后拿过医药箱,动作熟稔而细致地给沈沉蕖小腿处的枪伤换药。 确认伤处洁净舒适后,他继续向上摸索,在雪薄荷味里意义明确地停留,大开大合地让沈沉蕖看了一眼段评,才接着往上。 他揪住了沈沉蕖手臂间的玩具兔耳朵,一拽。 居然没拽动。 沈沉蕖好像很喜欢那破兔子似的,做着浅梦,脊背与腿轻轻弯蜷着,跟妈妈抱小孩一样抱着它。 秦临骁方才便注意到这兔子明显浸透了沈沉蕖的信息素气味。 是被沈沉蕖经常怀抱,从而熏染一身雪薄荷香。 秦临骁容不下家政机器人,自然也容不下这只兔子。 而且沈沉蕖方才在他手心里决堤时,还温柔珍爱地抱着这兔崽子,无意识的眼泪都渗入绒毛里,一滴都没给秦临骁留,整个画面像母亲抱着孩子被歹人弄到含苞吐水,无比凄美哀婉,而秦临骁就是歹人本人,以致于他加倍不预。 于是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手上用力,硬生生拆散了沈沉蕖与这只毛绒兔,自己挤了进去。 所以沈沉蕖怀中一空,双臂自然而然下落,便落在秦临骁身上,好似他主动敞开身体、接纳秦临骁一般。 秦临骁气终于顺了,志得意满地反抱住他。 同时心想他们两人的身材真是般配,拥抱时,自己恰好能将沈沉蕖完全包裹在臂弯里,如果不是天造地设,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尤其是父亲,老男人必然差劲得很,与沈沉蕖处处不匹配、处处不合拍。 自己在暗处恼恨得要发疯,他们怎么可能是恩爱眷侣。 秦临骁掌心隔着衬衫,轻轻贴在沈沉蕖腰腹,将alpha偏高的体温透过薄薄衣料传递给沈沉蕖。 见沈沉蕖并未露出痛色,且眉心渐渐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缓绵长,秦临骁才稍稍松口气。 ……合该如此,那破兔子又不能自发热,能安抚什么,压根就是那些商家的噱头。 哪比得上一身阳气的alpha好使。 -- “上将。”助手走进办公室。 “嗯,快开学了,”秦作舟指了指身侧小孩,道,“去给他建个学籍,户口暂且落在军部福利院,待会把信息发给你。” 助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打眼一看,还以为见到了一只小猫咪。 这小脸大眼睛小鼻子小嘴……还是粉耳朵粉鼻头呢。 皮肤雪白,连发色竟都是雪白的,长长垂至脊背中部,光润茂密,一望即知手感分外好。 小猫性格也分黏不黏人,这只似乎就不怎么爱搭理人。 耳朵尖分明动了动,听见了他进门的声响,却并未抬头,一径注目于手中的书。 没有获得小猫的注意,助手感到些微沮丧。 不过如此贞静娴雅的小朋友会看什么书呢? 这孩子身上有种好似与生俱来的灵秀。 助手心中忖度,他看的大抵是《茶花女》或者《飘》之类。 然而定睛一看,书封上赫然是八个大字。 《核武器与内政外交》。 助手:“……” 助手心中油然而生一丝对秦作舟的不满。 为什么上将这一整面墙的书架上摆的都是军事专业书籍? 没有适合看起来非常知书达礼的小孩培育人文底蕴的吗? 助手先是点头,又请示道:“小猫……小小姐要念几年级?” “是小公子,”秦作舟纠正,复道,“不过这的确是个问题……” 失去了记忆,找不到家人,周边几个学校全都问过,也没有就读迹象…… 沈沉蕖手中的书被抽走,一张雪白的一年级数学试卷摆在他身前。 他偏头看向秦作舟。 小孩子天真单纯,眼睛总是格外明净。 且沈沉蕖暂时失去了记忆,瞳仁便澄澈如琉璃珠一般,流淌着盈盈波光。 秦作舟膝下三个养子,不少了。 但大抵是因未来将分化为alpha,非但长得不可爱,且从小眼神便略显凶戾。 这样粉雕玉琢的小脸,这样纯善的目光,秦作舟在遇到沈沉蕖之前都未见过。 情不自主地,他笑了下,对沈沉蕖道:“一个半小时,试着做一下,不会没关系。” 又沉吟道:“知不知道一个半小时是多久?钟表,会不会看时间?” 助手辅佐秦作舟五年,何曾见过他脸上有笑容,更不必说语气也和善。 难道,不独女孩子们见到小猫咪会变成夹子音。 连秦作舟这样生杀予夺的狠角色,也会变成猫奴? 沈沉蕖扫了一眼卷面,认真道:“这个对我来说太简单了。” 秦作舟缓缓挑眉。 虽说已测出沈沉蕖是s级,且他看上去一脸聪明相。 但基因等级是综合评定的结果。 哪怕智力体力全都不及格,单外貌一项,沈沉蕖就是毋庸置疑的顶尖s级。 再比如在家里那三个s级养子,就在体能方面远超常人,其他两项秦作舟不做评价。 是故沈沉蕖的天赋未必点在学习上。 不过沈沉蕖这样说了,他便将各个阶段的数学试卷都搜索打印,从二年级开始。 一直逐级试到初一,沈沉蕖都说太简单。 秦作舟大胆假设,跳过中间那一堆,拿起最后一本。 高等数学试卷出现在眼前,年仅九岁的沈沉蕖:“……” 见他小脸绷起来,满是严肃,秦作舟贴心道:“还是太简单的话,我再找。” 沈沉蕖没有回答秦作舟。 自己翻看中间那些,最终指了指初三那一份,道:“这个比较合适我。” 秦作舟摸了摸他的头发,目光复杂。 学校生活不仅有读书学习,还要和周围众多同龄人相处。 年龄悬殊的话,不晓得会不会难以结识朋友来陪伴他。 一个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小孩…… 尽管经过骨龄测试为九周岁,可真的要送他去念初三吗? “先安排初二吧。”秦作舟最终对助手道。 助手应命而去,眼看日上中天,办公室内的光线渐渐强烈。 秦作舟按下内线电话,吩咐送两份餐来。 其中一份是儿童餐,要营养均衡、做得熟软一些。 餐食很快送至。 儿童餐食材新鲜、卖相也好。 除茄汁虾之类口味佳营养高的菜品之外,厨师还用黑白糯米捏成一只平躺的、小小的大熊猫,再摊了张嫩黄的蛋皮做大熊猫的被子。 看起来很能哄小孩子多吃一些。 可沈沉蕖握着筷子,咀嚼的速度极慢,表情也郁郁,看上去食欲弱得很。 家里另外三个儿子个个比牛还能吃,秦作舟还是头一回操心小孩子的饮食问题。 “怎么吃这么慢,不合胃口?” 沈沉蕖摸了摸儿童筷顶端的小兔子,摇摇头,道:“肚子不舒服。” 秦作舟神情变得严肃,碰了碰他的肚子,问道:“不舒服?疼吗?” 这是沈沉蕖来到秦家的第三天。 医生给他的身体做过全面检查。 结论是没有要命的症候,但营养不良,各个器官机能都比较虚弱。 因此相比同龄人,沈沉蕖显得又瘦又小。 他长着九条不寻常的尾巴,照理说会有些异常指标。 但医生却并未查出,只当他是普通小孩。 沈沉蕖又摇头,揉了揉眼睛说:“不痛,但是每次吃饭总是很难受,肚子里好冷。” 餐食都是新鲜出炉的热腾腾的,怎么会觉得冷? 秦作舟收养三个孤儿,根本目的是为争取在民众心中的印象,为走上权力之巅铺路。 因此他本意并不愿在儿女事上花费太多心力。 收养儿子,正是因为儿子皮实、可以糙养。 第35章 且要选体质最健康最壮实的s级、分化预测结果是alpha的,最大限度减轻他的负担。 当下却出现了个完全在计划之外的、三伏天还要穿毛茸茸的衣裳、比小女孩还病弱娇贵的沈沉蕖。 分化预测结果还是omega。 让人不得不去想:什么样的饮食才能合他口味。 为什么吃饭会发冷。 吃这么少怎么长身体,岂不是形成恶性循环了吗。 虽然现在看不出来、可一直吃不好会不会引起别的重症…… 怎么会有小孩子身体这么弱? “秦作舟,”沈沉蕖眼帘有些发沉,语速缓慢道,“……我好困。” 说着拢了拢身上的外套,还没松手,身体忽然往下栽。 秦作舟眼疾手快地捞起他,敏锐地察觉到他情况不对,一探额头果然温度很高。 秦作舟马上按内线道:“叫军医来一趟。” 转念一想军医大都是给军部这些成年人看,未必精通小儿科。 又道:“……不用了,我出去一趟,有事找陈副官代理。” 两人前往一家以儿科著称的私立医院。 沈沉蕖难受得厉害,趴在秦作舟肩上,连呼吸都很勉强。 他也不说话,眼泪倒是止不住骨碌碌往下滚。 一开始还想揉着眼睛擦,秦作舟连忙按住,他便只是抿着嘴巴、无声无息地哭。 上车才两分钟的工夫,秦作舟肩膀处的衣物便被他的泪水完全浸透了。 或许等到医院时,车内积水要漫到脖子。 他并不是活泼的小孩,甚至鲜少露出笑容,一直安安静静的,连哭都不出声,说话也慢条斯理。 更不是爱撒娇的小孩,只有病得脑袋不清楚时才会一反常态,非常亲人、非常黏人。 但秦作舟偏偏就觉得他其实十分娇气,无论是否生病,他每个动作、每个神情、对话时每一个咬字、时不时出现的命令式的语气……每时每刻、每次呼吸,明明都是在撒娇。 他每一根蓬松丰润的白毛都是撒娇的形状,他是天上地下第一娇气包。 秦作舟哪里养过这么可怜的娇气包。 连给他擦一下湿润通红的眼圈和两腮,都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手指会不会太粗糙。 终于到医院,秦作舟立即先安排病房让他躺着。 诊断后打上点滴,秦作舟出病房去与医生沟通。 可前后不过几分钟的工夫,病房里便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秦作舟看着坐在床边的身影,皮笑肉不笑道:“小孩睡着了,说话不方便,去外头吧。” 病房是套间,卧室外有个小客厅。 两个alpha相对而立。 秦作舟抱臂环胸,一开口便是逐客令:“我带小孩看个病,议长有什么公事,等我回军部再谈。” 原骏驰眼神盯着里间,饶有兴致道:“这么个软绵绵的漂亮小孩,跟小公主似的,和你那三个牛儿子截然不同,身体弱得不像话,你现在不怕麻烦了?” 他想起那孩子的打扮,长头梳成公主头,簪着小珍珠和鹅黄色的迎春花,身上毛衣也是鹅黄色,别着枚孔雀形蓝宝石胸针,鸟眼是一颗祖母绿,色泽浓郁滴翠。 ……秦作舟这耍刀弄枪的武夫,什么时候研究过小孩的穿搭造型。 原骏驰自己没老婆,更没孩子,也一直不曾有这方面的想法,尤其见过秦作舟家里那三个野人一样的儿子,更是坚定了他孤独终老的决心。 但今天这个小公主……他忽然觉得给他养的话,他也乐意之至,毕竟这小朋友方才虽然没与他说话,但模样赏心悦目,看着还聪明得很,养起来一定很有趣味。 等有机会,就把这小公主要过来,秦作舟不给的话,他只好硬抢。 秦作舟放心不下沈沉蕖,摆摆手要转身,道:“没收养,等给他找到家人就送回去。你可以走了,把你在军部的眼线也撤走,否则我会自行清理。” 原骏驰眯起眼,打量他这一身军装,道:“你真是转性子了,秦上将,以前你可没底气这么跟东议院叫板,还是说,你觉得自己当上这特级上将就能永远在任、不再需要东议院的支持?” 从在病房见到原骏驰,秦作舟便在脑内梳理可疑人选。 闻言扯了扯唇角,道:“这孩子身体底子实在太薄,我今天没工夫跟议长扯别的,烦请谅解,慢走不送。” “另外还希望议长帮我保守秘密,如果这孩子只是出自普通人家,那最好不要让太多人知道他曾和军部有过关联。” 原骏驰走后,秦作舟隔着被子拍了拍沈沉蕖肩头,道:“馡馡,先醒醒,把药吃了。” 沈沉蕖烧得难受,并未入睡,只是闭着眼假寐。 他接着秦作舟的手喝水吃药,而后道:“我不知道是陌生人才开的。” 这个人让他感觉非常奇怪……对方一进来,他就很不舒服,所以他一直闭着眼睛装睡觉,对方想叫醒他,一直和他说话,他也没有睁眼理会对方。 他的病房外安装了密码锁,床头有按钮,病人不必下床也可以给外头开门。 在沈沉蕖观念中,敲门的不是秦作舟就是医护人员,不输密码或许是不方便。 哪能料到是陌生人。 秦作舟从前并未养过小动物,这几日才恶补养猫指南。 其中强调要多多夸赞鼓励,秦作舟颔首道:“你做得特别好,不过我还有医生护士不用你按就能开门,往后不管在哪里,不确定是认识的人就不要开。” 沈沉蕖点了点头,说了几句话又恹恹地没有力气,闭上眼小声道:“你要给我当爸爸吗?” 秦作舟瞥了眼仪器显示的实时体温,确认是下降趋势,才道:“你没有记忆,但又确定自己有爸爸妈妈,那你和爸爸妈妈的感情一定很好,我如果给你当爸爸,将来你找到爸爸妈妈,就要在我们之间做出选择,那你不就为难了吗,所以我不能给你当爸爸。” 沈沉蕖抽不出力气再点头,但语气坚定得很:“嗯,就是的。” 联邦多少人想给自己当儿子都没门,这个小朋友倒是一点都不稀罕。 秦作舟忍俊不禁,但笑容转瞬即逝。 ——这数日来,全联邦有走失小孩并发寻人启事的家庭信息都在他手中。 那些照片信息皆与沈沉蕖无关。 如果真是家里宝贝的小孩,丢了后父母必定立即找寻,不可能一声不吭。 除非他的父母也遭遇了什么变故,甚至已经……不在人世。 秦作舟眼神复杂,摸了摸沈沉蕖的脑袋。 动作忽而一顿。 方才掌心接触到的触感毛茸茸的,而且并像头发那般长。 两侧各一团,还动弹了两下……不太像是头发…… 沈沉蕖光速钻进被子,把脑袋整个盖住。 几秒钟后又双手捏着边缘,悄然降下一点,露出头顶和眼睛。 眼神微带警惕地望着秦作舟,道:“不能随便碰,会很痒。” 他头顶上的耳朵就像尾巴一样,遍布丰富的神经末梢,不容人类随意染指。 养猫经验,对于猫咪外形的介绍在脑中显现。 沈沉蕖这对猫耳朵,尖尖上的毛和内部的毛都多得很。 这叫什么来着……聪明毛和犟种毛? “……好,我记住了。”秦作舟遵命。 沈沉蕖见秦作舟没有展现出对自己那对猫耳朵的兴致,才稍稍松弛一些。 他还没有弄清楚要怎么将猫耳朵和尾巴收回去,每次都是等它们自己不见。 想到自己的话可能令秦作舟以为被他单独排斥,沈沉蕖下旨道:“不只是你不可以,秦临彻、秦临谦和秦临骁也不行。” 未注意到时还好,一旦知晓那对猫耳朵的存在,秦作舟目光便总往上头看。 继而便发现沈沉蕖说话时,那对耳朵会小幅度地一动一动。 只是耳朵太小而沈沉蕖头发太多,将其完全遮盖住,是以不留心观察便无法发觉。 长得这么小,还命令别人,这么霸道。 秦作舟笑道:“那你就把规矩也告诉他们。” 不过秦作舟又蓦然想到一事。 既然有人身上长动物耳朵尾巴这么超乎常理的事情,那沈沉蕖的父母……确定是人吗? 将范围限缩在联邦公民之内,难道太窄? 他心下分析这几日所见沈沉蕖的生活习性,问道:“这几天在人类社会生活,有没有不习惯的感觉,之前……还记不记得自己是和人一起生活,还是动物?” 沈沉蕖:“……” 他不解地看了秦作舟一眼,确定一定以及肯定道:“是人。” …… “沈沉蕖……沈沉蕖?怎么忽然发起热来了……” alpha的声音时远时近,好似隔了层罩子般模糊不清。 有双有力的手臂撑在他腰后将他扶起,继而扣进怀里。 第36章 沈沉蕖眼帘重得抬不起来,头脑昏昏沉沉,梦呓般道:“秦作舟……” 对方动作猛地一顿。 两人身体紧紧相贴,身后alpha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被气得梗住了喉咙。 第26章 位高权重(26) 半晌,秦临骁才从齿关里挤出一句话。 “……你老公秦作舟早就烧成灰了,你亲自选的豪华焚尸炉。” -- 沈沉蕖醒转时,卧室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难以辨别是白日还是夜间。 他眼睫一动,额头登时覆上来一只手,对方道:“烧退了,还有没有哪儿难受?炖了丝瓜口蘑汤,喝点儿?是我炖的,不是机器人炖的,它炖的东西连锅气都没有,你这么挑食怎么能吃……” “你怎么还在这里,”沈沉蕖说话还是欠些气力,轻声道,“军部没有事情吗?” 刚醒就撵人走,秦临骁被噎得青筋一跳,忍着暴走的冲动,道:“……我打报告休假了。” 沈沉蕖轻轻颔首,手机不知所踪,但数据都在云端,他打算买只新的。 同时半坐起,打开笔记本电脑查看消息。 瞧见秦临谦那条讯息,沈沉蕖想到接下来的计划,眼神一动。 他吩咐秦临骁:“你去看看,段桐恒和顾则寻还在不在外面。” 秦临骁一直守在他床边,对卧室外的一切漠不关心。 闻言只给他腰后塞了个靠枕,不满道:“管他们在不在呢。” 沈沉蕖加重语气:“快去。” 他刚醒时状态总是分外不佳。 心绪稍稍起伏一下便脸色发白,呼吸有些接不上,身体瞬间一晃。 秦临骁忙不迭揽住他,一叠声道:“我去,我现在就去,你好好躺着!” 沈沉蕖闭着眼睛,手捂心口不理他。 alpha站起身,一步三回头道:“梦里头还喊父亲的名字,一醒就要找别的alpha,身体都这样了,心里头还装着这么多人这么多事。” “可你既然能想完这个想那个,怎么偏偏就是不想……” 就是不想什么,他并未说出口。 似乎只是一瞬间,秦临骁便去而复返,道:“……那矮子在,那个d级不在。” 这也颇在他预料之外,这两人身份并不适合自由行动,他们也不会不打招呼便离开。 而能不惊动门外的防护系统、不着痕迹地潜入三号院的人,本来有四个,如今死了一个。 无论自己那两个便宜兄长是哪一个带走了段桐恒,目的都不言而喻,就是要引沈沉蕖见面。 而且这种背后耍阴招的方式,更有可能是老二那个神经病用的。 秦临骁面色渐转阴郁。 沈沉蕖并未有明显的情绪变化,只是垂眸道:“我没事了,你回去吧。” 秦临骁:“……” 他注视沈沉蕖窄月似的身形。 黯淡光线下,偌大空间内,沈沉蕖是那样单薄,那样孤清。 仿佛一片偶然飘入的落雪,一错眼便会化水化雾、消失无踪。 秦临骁心头萌生一种难言的惶恐,猝然疾行几步上前,捉住他的手,道:“我可以帮你。” 顿了顿,别过脸去道:“……没有条件,不用你跟我结婚。” 他说完“结婚”便呼哧呼哧地粗喘。 沈沉蕖稍一歪头,提醒道:“你还不到法定婚龄。” “……”秦临骁耳根诡异地微红,转回来目光灼灼道,“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到了的话……” 沈沉蕖:“……” 他委婉又残忍道:“秦临骁,你的军衔是什么?” 秦临骁闻言好似被兜头浇了桶冰水,却又忍不住反驳道:“但是……” 沈沉蕖毫不顾惜十八岁少男alpha的自尊心,继续道:“整个联邦有多少名少校,你也清楚,你能帮到我什么呢?” 秦临骁猛然捉住他手腕道:“父亲十八岁的时候,也只是少校而已。” 沈沉蕖任他握着,道:“可他向我提议结婚时不是。” 秦临骁立即企业级理解道:“所以你和父亲只是政丨治联姻?” 沈沉蕖:“……” 他轻轻咳嗽几声,顺了顺呼吸才道:“总之,目前我还没有发现你对我来说有什么利用价值,何况军部属性敏感,就算你不是少校而是少将,非必要时我也不想把手伸到军部。” 秦临骁端了杯温水来喂他喝,低声道:“如果我像父亲一样,再多个十几二十岁,做到特级上将,转业门生不计其数,遍布军部、执政厅和东西议院……你是不是就会多看我一眼?” 沈沉蕖手臂撑在背后坐起身,道:“假设没可能的事情只会让自己痛苦,你也说了,你父亲十八岁时和你一样,那么你走到他生前的位置或许也只是时间问题。” 秦临骁沉默地盯着他总是说这些理性淡然言语的嘴唇。 是谁说年龄不重要,明明就是天堑。 从见到沈沉蕖开始,秦临骁就夜夜做自己年龄一下子增加二十岁的梦。 他不能奢望沈沉蕖等他,沈沉蕖当然不会为他停留。 可沈沉蕖身边有那么多追随者,他们命好,早出生几年,就能给沈沉蕖提供更多助力。 尤其是父亲。 沈沉蕖嫁给父亲时他无能为力,如今父亲没了,他怎么可以还只有十八岁? 难道感情也要遵循长幼有序,还要等等两个哥哥幸福完了,才轮到他? 身边咕噜噜冒出怨念,转眼间黑雾缭绕,围着自己蜿蜒而阴暗地爬行,沈沉蕖:“……” 他将室内新风系统的换气档位调高了些,道:“但晋升这么快并不容易,你每次都是冒着生命危险立军功挣的,也救了许多受灾或受害的人,所以我仍然为你开心。” 黑雾“咻”地淡化泰半,秦临骁拱到他颈窝里,刨根问底道:“你为我开心什么?” 沈沉蕖理所当然道:“我们共同生活了十七年,是家人。” 秦临骁:“……” 他咬住沈沉蕖耳垂,怒不可遏道:“谁要跟你只是家人!” 卧室门被人叩响,来人敲完门便扬声道:“沈沉蕖。” 沈沉蕖说进,顾则寻便开门而入。 他手上端着个托盘,袅袅白雾蒸腾而上,不出意外的话是秦临骁那锅丝瓜口蘑汤。 沈沉蕖指了指颈边的秦临骁,对顾则寻道:“这是你三哥。” 顾则寻仿佛没看见两人交颈倚偎的亲密姿势,十分听话道:“三哥。” 三哥:“……” 秦临骁一副出身显贵的正房夫婿面对小门小户外室进门时的表情,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他搂紧沈沉蕖的腰,刻薄道:“这种捡回来没两天的野狗,你总不会也当他是家人吧?” “全联邦的公民都是我的家人。”沈沉蕖说罢推开他,避开他视线回复秦临谦:【今晚七点见面,不许伤害段桐恒】,然后从另一侧下床。 秦临骁登时也跟着坐起,道:“要去哪儿?” 沈沉蕖往浴室走,腿部伤口未愈,他步速略慢,只是头也不回道:“有个约。” 秦临骁旋即跟上,道:“和谁?身体还没好,非要现在见?我跟你去,免得你路上再……” “砰”一声,浴室门无情关闭,险些将秦少校高挺的鼻梁撞扁。 -- 联邦东议院如今共有两百议员。 其中九成都是帝国时期贵族的直系后代,所属党派名为明党。 这些家族并非从一开始就是贵族。 只是千年前,他们中基因彩票的概率分外高,s级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所以他们摧毁了旧政权,建立拜亚德帝国,站到最尊贵的位置。 哪怕到了帝国末期,政权变更依然不易。 联邦与帝国几乎势均力敌,耗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所以在谈判时,联邦政权做出不少妥协。 导致议员们虽同意放弃帝制,但享受的待遇与帝国时期几乎无差别。 那时,东议院议员人数达到了千余人,可谓如日中天说一不二。 只是,一来,贵族们之中许多人有血缘牵连,又执着于血统的纯正。 以致于越繁衍越成近亲,基因优良的s级后代便越少。 而外界的ab两级则愈来越多、s级也时而降生,对比之下更显得贵族式微; 二来,帝国毕竟已经落幕。 与帝国权力中枢关系越远的低爵位后代,越容易在顺应联邦与复辟旧国之间摇摆不定。 直至渐渐放弃。 如今留下这近二百人,是最顽固、最期盼回到名正言顺享受特权时代的人。 而除了他们这九成贵族,余下那一成非贵族,也是近年来贵族们产生了人丁衰落的危机感,于是层层筛选接纳新血液。 诸如银行家、地产大鳄等等,可作为他们的利益同盟,且要与之具有一定的姻亲关系。 第37章 联邦的西议院则是完全由特区及各州选丨举产生。 百年来不断扩充,如今已有五百名议员,其中绝大多数为新党成员。 明党与新党人数基本持平。 秦作舟离任后,秦临彻原为无党派人士,作为特级上将临时接任元首职务。 如果他不想在不久后的大选中狼狈落败,就必定要在两党之中择一加入。 人人都以为秦临彻会如其父般继续加入明党。 然而入主执政厅之初,秦临彻却猝然宣布自己加入新党。 同时,他大量更换政丨府官员,在联邦权力中枢引发不小的震动。 那段时间,秦临彻便在归家途中遭遇猛烈的火力攻击。 但秦临彻与新党当然也有所准备,最终秦临彻身中两枪但不在要害,新党成为执政党已成定局。 沈沉蕖今日有两个约会,这头一个约会对象便是西议院的徐议长。 餐厅灯光明亮柔和,每桌都摆着一小束今晨空运来的卡布奇诺玫瑰。 提琴与钢琴和鸣,悠扬乐声盘旋流淌。 特级香氛氤氲在空气中。 据说这一调香与联邦第一美人沈院长的信息素气味有百分之七十的相似度。 是某香水公司整个调香师团队精心研发七年的成果,当年团队负责人求到还是教授的沈沉蕖面前,根本未抱希望,却不料沈沉蕖真的同意了让自己取一点他的信息素,但针管抽取信息素是常人难以忍受之痛,负责人也不愿用这种方式,最终,负责人通过一种从未料想过的特殊方式取得了沈沉蕖的信息素,过程与结果都像天上掉馅饼。 这香氛一经上市发售,便通杀全联邦,有价无市,餐厅老板也是几经辗转才从黑市购得。 闻说贵客肠胃比较寒弱,今日的餐品全都是精细烹饪的热食熟食,连甜品都是冰糖官燕。 一切听上去都很合心意,徐议长其人也儒雅绅士、举止得体,只是…… 包厢内,沈沉蕖目光从对面的徐议长身上挪开,看一眼右边的霍知凛。 徐议长讪讪饮了口香槟,迟疑道:“这位是……” 沈沉蕖拿起刀叉,寒光映亮他一张桃花面,他面无表情道:“保镖。” 身后手袋里装着沈沉蕖赴宴那日的衣物用具。 都已被霍知凛细细洗净或擦拭,特地来交还给沈院长。 霍知凛谦卑地夺过他的刀叉,为他切好牛排。 补充道:“我们沈院长的私人专属保镖,兼保姆,兼司机,兼助理。” 徐议长:“……” 长发用餐不便,霍知凛褪下手腕上的皮筋,仔仔细细给沈沉蕖扎头发。 同时道:“说来我和徐议长也有一段渊源。” 徐议长不敢去揣摩两人的关系,略微偏开视线,疑惑道:“可是我对您毫无印象。” 霍知凛嘴上回答,手上也不闲着。 驾轻就熟地给沈沉蕖剥虾,道:“昨晚您的车挡风玻璃被不知名人士毁掉,其实是我动的手。” 徐议长:“……” 不待他缓缓打出一个“为什么”,霍知凛便继续道:“您的车驾挡风玻璃似乎刚经过更换,运用了丛林实验室最新的防爆技术,所以我想研究一下,以便给我们沈院长的车也更新升级。” “事后我留下了相应的经济补偿,相信您也收到了。” 刚换了挡风玻璃一小时,就发现玻璃在自家车库被密密麻麻的弹孔轰了个稀巴烂,驾驶座上一张贴着密码的黑卡的徐议长:“……” 沈沉蕖:“……” 他额角抑制不住地跳了跳,对徐议长道:“失陪十分钟。” 他拿过手杖起身,霍知凛也自觉站起并跟在他后头。 洗手间隔音效果极好,沈沉蕖问霍知凛:“你又想做什么?” 他背靠洗手台,霍知凛在他身前,墨色眼瞳深深将他望着,徐徐低头。 沈沉蕖别开脸,霍知凛的吻便落了空,亲在他唇角。 但霍知凛动作毫无停顿,紧跟着环在他后腰,手臂如铜铸,将沈沉蕖牢牢禁锢。 抱住后仍不满足,又托起沈沉蕖双腿一抬,让人像树袋熊似的挂在自己身上。 沈沉蕖的体型对于霍知凛来说小得要命,单手便稳稳控住,还能空出一只手来做各种坏事。 “先不急着讨论这个,”霍知凛开始翻旧账,道,“那天原家宴会,我在原地等了沈院长一夜,天亮之后,终于不得不相信沈院长忘了我、跟别人走了,而且大概率是跟秦小三。” 霍知凛摸了摸沈沉蕖身上漂亮的衣服,道:“但是沈院长的衣服还在我怀里,如果在回家的路上,沈院长就变成了人,那你和秦小三……发生了什么?就算没有发生什么,他也看了不该看的,是不是?他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心浮气躁,更受不得你这样引诱。” “你的丈夫死去才两个月,”霍知凛嗅了嗅他的唇,仿佛要从中嗅出什么残余的、越轨的证据,哑声道,“沈沉蕖,你不贞。” 沈沉蕖目光淡然,全然有恃无恐,道:“你是谁?” ——他是否守贞,“秦作舟”才有资格质问,与“霍知凛”有什么关系? 他熟悉霍知凛这危险的神情,却又确信霍知凛不能拿他如何。 可他话音落下,不过一呼一吸之后,霍知凛空着的那只手遽然落下! 沈沉蕖:“……!” 他身体倏然无法抑制地一颤,耳尖便涌上两抹粉色,极为冶艳,是身体与心理受到极其强烈的刺激后的反应。 一时间,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坐在霍知凛手上,紧咬唇瓣才未发出旁的声音。 打在妻身痛在父心,霍知凛哪里舍得罚他,更不舍得打他。 但是,也要振一振夫纲,让他知道谁最了解他的身体、谁最能让他享受。 一点点隐约的痛意会被无数的愉悦淹没,于是这一点点痛也就成了调剂。 这是霍知凛对这颗自己掌心里的明珠珍宝,所能采取的唯一表达怒意的方式。 也是唯一他舍得让沈沉蕖流眼泪的方式。 -- 洗手间里接连不断,洗手间外,包厢门分明反锁,竟然被人从外开启。 徐议长眼神一利,心中立即盘算对策。 可看清来人后,他戒心消失了,表情却瞠目结舌。 ——“元首阁下?” 第27章 位高权重(27) 包厢面积有限,秦临彻一眼便将室内扫完,确认沈沉蕖不在。 最终只能将视线锁定在那关严的洗手间门上。 他是靠沈沉蕖的手机定位找来的,并不知霍知凛也在。 于是他神情自然地走向洗手间,握住门把手,道:“他在里面吗?” -- 霍知凛手上繁忙,嘴也没闲着,对已经泪流满面的沈沉蕖再度狠狠吻下。 室内冷气强劲,omega唇色呈现寒梅般的薄红。 温度也低,吻住时宛若品尝一团柔软微甜的雪。 泪水淌得太凶,沈沉蕖闭不上眼,只得一径用湿透的双目幽幽望着霍知凛。 什么冷淡都被这朦胧泪眼冲碎,灯光一照他眉心小痣,更显得他眉目含雾、婉约多情。 甚至隐有几分妖气。 霍知凛重重吸口允了下他湿红的舌,粗粝舌面刮过他上颚,激起一阵钻心的麻痒。 沈沉蕖睫毛遽然一颤,身体完全找不到重心,无力地攀着霍知凛,连鞋袜内的足尖都在战栗。 霍知凛搂紧了他,掌中腰肢清减得厉害,霍知凛心头那团火越燃越烈,亲吻的架势简直像要将他一口吞下,山雪更是越来越重,直至他彻底崩坏在自己的攻势之下。 -- 门外,秦临彻虽然手都搁在门把手上,但并未按下去。 ——第三人在场时,他怎么能直接开门,万一徐议长也看见什么春光怎么办,还会惹沈沉蕖生气。 门板厚得很,秦临彻基本听不见里头的声响。 他在外头恭候了一阵子,沈沉蕖始终未出来,他表情便渐转沉肃。 担心沈沉蕖身体有什么事,他正要敲门,却听见水龙头打开后水流的“哗啦”声。 秦临彻顺理成章以为沈沉蕖在洗手,便又放下手,继续等待下去。 可是对于洗手来说,又是明显过长的一段时间后,秦临彻:“……” 他知晓沈沉蕖洁癖,但那双猫爪才多大,他一口能啃一对,绝无可能需要这么久。 他再次要敲门。 又在此时,里头水龙头关闭。 继而响起了……吹风机最大档的嗡鸣噪音? 秦临彻:“?” 他的直觉终于上线,回身重新观察那张餐桌。 也终于看到了桌上的餐具有三副,以及徐议长那命很苦的神色。 秦临彻绷紧了拳头,语气山雨欲来风满楼:“除了你和沈沉蕖,用餐的还有谁?” -- 沈沉蕖坐在洗手台上,为免受凉,他屁谷底下垫着霍知凛的外套。 第38章 他今日的衣着偏正式,一身灰紫色衬衫西装套装,甚至还打了领带,配上了衬衫夹,两条皮环束在大腿上。 这翩翩风采、俊得宜男宜女,不单让男人眼热心热,小姑娘们甚至阿姨们奶奶们也是他的后援拥趸——任教时,女学生们给他做小卡、做棉花娃、做bjd娃娃;去福利院做志愿者,长辈们拉着他不肯松手,笑得返老还童,止不住夸他生得真是俏。 现在,他虚弱地倚着墙壁,上衣倒还齐全,只是略显凌乱,另一半却…… 衬衫下摆遮住他月退木艮,两条笔直如人模的长腿上只有一对墨黑皮环,微微勒紧内陷,为那纤细的双腿平添几分温软的丰腴,余下便雪白光倮,犹自微微打颤。 而霍知凛正拿着他里里外外的下装,负责清洗再弄干。 到这里局面其实还可控,但霍知凛吹干后将沈沉蕖抱下洗手台、给沈沉蕖一件一件穿回去时,因餍足而心痒难抑,偏偏要嘴坏一句。 “二十五岁的小猫怎么也会乱尿?这还是在外头呢。” 他低着头给沈沉蕖整理腰带,久久未听沈沉蕖回嘴。 霍知凛手上一顿,抬首看沈沉蕖。 在他仰起来的刹那,沈沉蕖眸底水光蓄积到承载不住的程度,一颗滚圆的泪珠就那样涌出眼眶,急促滑落。 霍知凛身躯顿时一震,表情登时转为狼狈,指腹揩拭他眼眶,低声道:“馡馡,馡馡,不要哭了……馡馡对不起,是我错了都是我不对……” 沈沉蕖扬手甩了他一巴掌。 霍知凛立即把另一边脸也凑过去,道:“解不解气?不解气的话多打几下……是我弄得狠了,下次不会了。” 沈沉蕖不与他谈论什么下次不下次、什么弄不弄,推开他的手,自己用手背擦了把脸。 绑头发的皮筋早已在方才的悖乱中滑到发尾,沈沉蕖发丝散乱,唇瓣被吻得冶艳微肿,完全是欢情中的状态,眼神却澄明决绝。 一开口,语句里一片清霜般的冷意,道:“霍知凛,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是我不能一辈子都做玻璃罩里的幼苗,有些事我不能缓着来,至于我自己如何,我不在意,你不要想着全部替我做,更不要再拦我。” 言毕他抬起手,握住了霍知凛的手。 霍知凛下意识要反握,可下一瞬沈沉蕖袖中滑出一片寒光雪白的短刃。 薄如蝉翼,刹那间割破了两人掌心,留下两道极细但并不浅的伤口。 霍知凛神色陡变,与此同时沈沉蕖掌心鲜血猝然涌出,滴落在霍知凛掌中。 不过几滴血珠,却仿佛将霍知凛掌心烧出一小片惨烈狞厉的伤口,比任何刀枪都更具杀伤力。 霍知凛一把攥住那短刃丢进洗手池,急声道:“刀是能随便往身上割的吗!你的小命经得起几刀!我替你做不好吗,以我们的关系还分什么你我,你有没有想过你出事的话我怎么办!” 沈沉蕖的浅茶色瞳仁静如两泊镜湖,仿佛霍知凛在意到歇斯底里的,并不是他的安危。 霍知凛总是把要他顾惜性命挂在嘴边,仿佛总忘记他是不会死的。 但哪怕积劳成疾、病痛缠身也无所谓吗?耗尽心血也无所谓吗? 现成的康庄大道不走,哪怕付出惨痛的代价也要踽踽独行、走那条荆棘路吗? 沈沉蕖看着霍知凛深深皱起的浓眉,忽然笑了下。 他眼睛微微弯出一道弧,并非逢场作戏、只动唇角的假笑,是真心的笑意。 霍知凛眼一瞪,无可奈何道:“笑什么,严肃点!” 沈沉蕖双手分别握住霍知凛两侧手肘,慢慢踮起脚,踮到极限,才勉强与霍知凛脸平齐。 他跟要跳芭蕾似的,霍知凛怕他站不稳摔了,又将他托起来,比自己还稍高一点。 沈沉蕖便改为抱住霍知凛的脖子。 他在霍知凛瞳孔中看见自己面容的倒影,然后这个倒影也露出了微笑,道:“你不是我的保镖吗,霍知凛。” “你不能代替我,但是你可以保护我,这不正是你的职责所在吗。” 他太明白怎么拿捏暴走的alpha,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声音里像流淌着蜜糖:“你能做得很好,对不对?” 霍知凛被他浪得喉结止不住乱滑,铁臂越发箍紧他一把细腰。 ……小狐狸猫,腿才刚刚不打哆嗦,就不长记性地来撩男人。 “嘣!嘣!嘣!” 洗手间门忽而被砸响,门板的震动程度足以反映对方情绪有多濒临爆炸。 “母亲,”他在洗手间外盯着紧闭的门,气极反笑道,“母亲再不出来,餐都凉透了。” 沈沉蕖:“……” 秦临彻?从哪里冒出来的。 霍知凛深深呼出口粗气,终于败下阵来,无奈纵容又咬牙切齿地笑了一下。 他将沈沉蕖放下,拿过方才给沈沉蕖垫屁屁的外套,硬撕下一条里衬给沈沉蕖包扎掌心。 又将沈沉蕖的薄刃拾起来洗净、拭干,重新妥帖地藏回omega袖中。 而后,他将沈沉蕖的手包在手中端详。 确认伤口未再渗血,方道:“馡馡,你这些儿子怎么跟狗皮膏药似的?” 沈沉蕖抽出自己的手。 灯影昏昏,腕上那枚血滴般的骨钉划出一道凄艳的光,他眉眼懒倦道:“我哪有儿子。” 他发间的小皮筋马上便要掉落,发丝左右飘出,一望即知被蹂丨躏过了。 霍知凛抬手,大掌很轻易握住他浓密的长发,拢到右肩。 继而手法娴熟地将发丝绕来绕去,梳成松散的单侧麻花辫。 联邦不乏有人用ps给沈沉蕖的照片更换不同的发型。 技术越高超、越看不出ps痕迹,售价便越高。 但真正能摸到沈沉蕖头发、还能给他编发的人自然是少之又少。 此刻这发型为这位冷美人平添了几分温婉,倒真有些omega新婚燕尔、晨起梳妆的慵懒感。 霍知凛颇为满意,又看又摸,道:“你这三个儿子也是好笑,既没和你结婚,也没得到你任何名分的承诺,就总跑来乱吃干醋。” 沈沉蕖眼梢掠过自己的发辫。 以严格标准判定它的美观度,漫不经心问道:“难道你就有名分吗?” 霍知凛摸了摸口袋,他随身带小头饰,将几朵纱织小花簪别进沈沉蕖的辫子里,豪迈一笑,道:“我当然也没有,非但没有,还得时时刻刻担心心上人以身殉道,让我连个上位的指望都失去。” 沈沉蕖打开门,对上秦大少比锅底还漆黑、比驴还长的脸。 目光触及他发丝以及发辫尾端那只深色的大掌,嗅到他只有在纵情后才会变得熟艳浓郁的信息素气味,以及其中纠缠明显的alpha信息素,再联想到水龙头与吹风机在什么情形下会连续用到,以及两人在洗手间里共度的时长……秦临彻脸色越发铁青。 他们秦家父子四人才是陪伴沈沉蕖最久、与沈沉蕖关系最密切的。 既然父亲已经不在,那论长幼就该到他。 这个姓霍的外男算什么,跑来横插一杠,还敢和沈沉蕖…… 理智告诉自己沈沉蕖是个矜持知礼的omega,必然是霍知凛老不要脸、勉强逼迫。 但潜意识却又隐隐觉得沈沉蕖本就是个很坏的、完全不具有人类从一而终的优良品质的小猫,或许沈沉蕖不爱霍知凛,但为了交换什么利益,答应霍知凛的无理要求,完全有可能。 甚至,为了达成目的,他连主动引诱都做得出。 引诱得人忍不住对他做坏事时,他又要一边让男人出力伺候他,一边甩出清高的冷脸,摆出一副被迫的模样,骂男人是下三滥。 明明他身体也很爽很喜欢。 但他就是这么坏。 沈沉蕖抬手将麻花辫解开梳散,问道:“我似乎没有邀请你吧?” 秦临彻陡然色变,扣住他手腕,道:“手怎么了,受伤了?” “你母亲身体弱,不要总是这么用力拉他。” 霍知凛上前去接沈沉蕖卸下的发圈和发饰,超不经意露出自己手心的同款伤痕。 秦临彻:“?” 第28章 位高权重(28) 秦临彻咬紧后槽牙,哂笑了声:“不请自来的岂止我一个,母亲怎么只说我?” “……”沈沉蕖挣开他的钳制,道,“你们两个都可以走了,否则徐议长这顿饭吃不安稳。” 但不速之客哪有这么容易打发,最终还是四个人坐一桌。 极力忽略左右两尊大佛,徐议长对沈沉蕖肃容道:“议案已经基本拟定好,议员们近两年也开始在各州发表大幅削减贵族优待与东议院权力的演说,有一定效果,只是最终能不能实现,还是未知数。” 沈沉蕖翻看他递过来的记录,道:“如今的东议院看似是铁板一块,但能因利益结成同盟,也会容易因利益而反目成仇。” “每一年原骏驰都会办那个恶心的宴会,可是参加人数年年递减,今年我去参加时,相当一部分议员不过五旬左右,就显得体力不支、精神萎靡。” 第39章 “宴会提前结束的时候,还有一小部分人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配偶选择面越来越窄,产检畸胎率越来越高,不过是被裹挟着往前走。” 徐议长求解道:“精神不济……” 沈沉蕖唇边有人用水晶叉送来一颗蓝莓。 他无暇看是谁,张嘴吃了道:“哪怕不是三代以内,持续与旁系血亲通婚,基因也只会越来越劣质。” 徐议长:“……” 眼前这个小家庭里似乎也存在某种奴隶体制和贵族猫特权,甚至疑似有一o多a的迹象。 徐议长自觉将莓果碗又往前推了推,颔首道:“除了遗传因素,是否有外力影响?我听说近些年旧贵族圈子里,流行起了特殊的解压方式。” 他说得隐晦,沈沉蕖也不点破,只道:“自作孽不可活。” 议事不耽误吃饭,虽不是冲着饱餐一顿来的,但徐议长也在品尝美食。 见沈沉蕖似乎一直没动餐具,只吃了一点点水果,不由道:“沈院长,不合口味吗?” 他拿起公筷试图给沈沉蕖搛一点,道:“您尝尝这三头花胶……” ……递到跟前了,才发现无处落地。 沈沉蕖的碗碟中不知何时已经五颜六色相当丰富。 且不同菜品间还贴心地保持一点界限,以免串味。 说话间碗中又多了一块鲥鱼,所有隐蔽小刺都被挑得干干净净。 霍知凛目光专注在他面上,似是恨不得亲手喂他小嘴里,道:“沈院长宵衣旰食忧国忧民,家里人也不懂得体谅沈院长、连态度都句句夹枪带棒,我只能劝沈院长珍重自身,最好再找个年长的、知冷知热的贴心人。” 又一块黑醋小排加入战局。 秦临彻弦外之音明显:“母亲食欲不佳,说不定是席上有人岁数大了有碍观瞻、倒胃口而不自知呢。” 沈沉蕖:“……” 尝了尝自己的官燕,懒得理会他们。 徐议长:“……” 他装看不见,道:“无论是东议院内部细碎的裂痕,还是我们的演说,都只是循序渐进的温和手段。” “议会常会一年一开,如果这次无法通过,就要等明年了。” “而且蒋家那个据说能改变基因等级的apex药剂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如果真的大范围推广,那我们就有些被动。” 且秦临彻只是暂代元首一职,在明年议会之前便有大选。 届时万一东议院那边的明党胜出,局势便更不明朗。 浓长睫羽在沈沉蕖眼下投下蝶翼般的影。 随着光影变幻,他睫毛上有浅白金色流光若隐若现,愈发像某种珍稀的蝴蝶。 闻言他轻轻地笑了一下,那两瓣蝶翼也轻轻一振。 “已经烂了百年的腐肉,又怎么能再等一年才剜去呢?” -- 这一场饭局散席,沈沉蕖还有第二个地方要去。 显示屏照出一张芙蓉面,虹膜比对通过,门扉向内打开。 沈沉蕖步入秦临谦住所的瞬间,小径尽头的玄关便随之开启,alpha匆匆出来迎他。 “母亲怎么自己过来,”秦临谦牵住他的手摸了摸温度,又端详他面色,道,“不说腿上还有伤,就算行走没问题,母亲也打电话就是了,我立刻就去接母亲。” 沈沉蕖甩开秦临谦的手,一边向前走,一边道:“段桐恒人呢?” 虽说就算没有段桐恒,今夜他也还是要留下,但他要先确认段桐恒没有被秦临谦这个疯子乱刀砍死。 手中一空,秦临谦眼神暗了暗。 再一嗅,沈沉蕖身上明显附着有其他alpha信息素的气息。 甚至,不止一个,还有一种格外深入,几乎与沈沉蕖自己的交织在一起,唯有亲密到极致,才能如此。 秦临谦绷紧了下颌。 一时间,他甚至不想走进室内。 只想先在这里,对沈沉蕖进行一场就地质检,看一看沈沉蕖究竟与男人厮混到什么程度。 沈沉蕖走出几步,不见秦临谦跟上,回身疑惑道:“你……” 他眼神蓦然一冷,还真如秦临彻所想,露出“男人都是下三滥”的表情,道:“你那是什么眼神。” 秦临谦原地做了几次深呼吸,复又露出笑容。 将肘间的外衣给沈沉蕖披好,直至沈沉蕖整个人都被他的信息素气味包裹,覆盖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才面色稍霁。 而后他一把将人横抱起来,道:“母亲别担心,既然你想保住那个d级alpha,我当然不会对他怎么样,” “你不用费这么多力气,”沈沉蕖被抱着往里走去,唇角淡淡一扬,道,“就算你没有把段桐恒抓走,我也会来一趟。” 秦临谦闻言却毫无欣喜之色,反倒越加阴鸷。 他跟随在沈沉蕖身后,语气却还伪装出一派温和:“母亲要来,是因为那个d级alpha牵扯到的那件事,还是为了父亲的遗物,还是……” 有些话一出口便是给人以扎自己心窝的机会,但他还是道:“还是只是愿意见我?” 沈沉蕖:“……” 明明过去这些年,他从不曾见秦家人对基因等级表示在意甚或歧视。 为什么现在他们都要以“那个d级”称呼段桐恒? 他推门而入,道:“最主要的目的,是委托宸千出一份巨细靡遗的药物成分检测分析报告。” “秦作舟的遗物,就算有什么要紧的,大概也不会落到你手里,如果你拿出的是他生前精心研制的重要菜谱秘方的话,你自己留下就可以。” “至于你本人……” 看清室内景象,沈沉蕖话语戛然而止。 偏偏停在这里,秦临谦青筋一跳,追问道:“我本人怎么?” 沈沉蕖指了指里头那个被绑在审讯椅上的人。 他语气寒洌:“你再不把人放开,恐怕有非法拘禁的嫌疑。” 室内灯火熠熠,而外头暗夜沉沉。 ——从内向外看时,照理说应是灰黑无光,外头则该认为里头的人色彩明亮。 但段桐恒只觉一抹月光忽然照于己身,衬得他一身尘灰、低到泥土里去。 恨不能当场化成空气,不要污染了沈沉蕖的视线。 “只是想看看d级废物到什么地步。” 秦临谦将沈沉蕖放到沙发上,按下遥控打开审讯椅的横杆,又把缚人的麻绳割成几截,微笑道:“果然发现与s级的实力悬殊,母亲可别生我的气。” “……”沈沉蕖一个眼角都不分与他,招手唤来家政机器人吩咐几句,对段桐恒道,“他攻击你了吗?不限于主动攻击,断水断食之类的也算。” 一听沈沉蕖的声音,段桐恒便不知所措起来。 他凑到沈沉蕖跟前,摇头粗声道:“没有,他刚刚才把我绑起来的,之前我都在客房里,有卫生间和食物,除了不能出客房,其他没有限制。” 其实他长得很结实,如若对手并非秦家人,或许不会这样一败涂地。 沈沉蕖拍了下他的肩膀,道:“我还有事,机器人做好晚餐会端过来,你在这里自便,我把秦临谦的卡号和密码发给你,你想要的都可以买,等我事了一起回去。” 又道:“不用给他节省一分钱,这是他该给你的赔偿。” 隔着夏日薄质的衣物,这只素手轻轻搭在自己肩头。 明明微凉,却是温柔的,抚慰的。 引人亟欲埋进他颈边或胸口。 不仅索取这一点点悲悯,而是数不尽的恩赐馈赠。 多得让人眼含热泪、垂涎三尺、欲罢不能。 纤细指尖近在咫尺,雪薄荷气味的幽香飘飘渺渺,俘获段桐恒的感官,蛊惑得他目眩神迷。 纵然一触即分,但他整个身体霎时间便绷紧成一块铁桩,只知道胡乱点头。 两人是并肩的站位,秦临谦则与两人相对,恰好在两人中点处,像一幅关键词是三人猪猪侠的表情包。 他用一种看尸体的目光看着段桐恒。 沈沉蕖交代完,便朝书房走去。 秦临谦自发追上去不许他走路,不由分说将人抱起。 雪薄荷香抽离远去,段桐恒意识逐渐恢复。 注视沈沉蕖慢慢缩小的身影,段桐恒蓦然呐喊道:“沈老师!” 沈沉蕖示意秦临谦暂停,回眸看去。 段桐恒见过他病中的痛苦姿态。 也知晓沈沉蕖与秦家三子的恩怨。 纵使秦临骁根本不是传闻中那般仇视沈沉蕖,但未必秦临谦也是相同状况。 假如秦临谦要恶形恶状对待沈沉蕖,那以沈沉蕖的体质,又怎么有还手之力。 段桐恒急切道:“老师不要为我做出任何牺牲,如果老师要委屈自己,那我死一万次都不够!” 秦临谦:“?” 彻底被这个无知肤浅低劣的d级alpha激怒。 他揽紧沈沉蕖腰侧,炙热的吻落在沈沉蕖耳畔。 第40章 他呼吸粗重,沉声道:“母亲告诉他,我会让你受委屈、会让你牺牲吗?” alpha的体温仿佛离自燃不远。 沈沉蕖表情平静,竖起一手隔在自己脸颊与秦临谦嘴唇之间。 对段桐恒道:“不需要做无谓的担忧,好好休息吧。” 言毕,两人便彻底消失在走廊转角。 一进书房,门一关,沈沉蕖便开门见山道:“检测报告,你要怎样才肯出。” 沈沉蕖身上裹着秦临谦的衣服。 一件上衣而已,但秦临谦骨架粗大,衣服下摆能够轻松覆盖沈沉蕖膝盖。 两种信息素交织成无比令人愉悦的美妙气味。 秦临谦将人困在自己与门板之间,稍稍俯身。 目光勾勒他的面容,道:“母亲但凡有要求,我当然是无条件服从。” 沈沉蕖柔柔一笑,语调也如春风:“少说废话。” 秦临谦:“……” 秦临谦抱着人转了个方向,道:“那就请母亲和我一同去看看父亲的遗物吧。” 书房内有出口可直通地下一层。 踏在乌木楼梯上,足音沉闷,一阶一阶向下。 地下一层未做分区,推开门扉,便是一整片开阔空间,作为多功能影音室。 影院级巨幕上并无画面,只投映着一幅油画。 起初离得远远的,肉眼只能大概捕捉构图色彩,沈沉蕖还以为是布格罗的《纯真》,画的是圣母侧身赤足而立,发披烟灰色轻纱,乳白色斜肩长袍垂至足踝,温柔地怀抱着一羊羔与一婴儿,双目低垂,神情恬然含情。 但渐渐走近,看得越清晰,他便越蹙起眉。 画面上的圣母并非金发,而是一头雪色长发,眉间霁蓝痣一点。 长袍也变为低低的抹胸,腕部装饰一段红绳及一枚朱红骨钉。 怀中物也变为一颗头骨与一只白瓷骨灰盒。 沈沉蕖无法辨别骷髅和骨灰是否指代秦作舟。 但画中人长着他的脸,似乎也足以回答这一疑问。 同时,那上半扇雪圆微隆之处,横着一只漆黑的大掌。 第29章 位高权重(29) 它比两扇加起来还要大,不只是平放其上,更是牢牢地拢住、包裹。 那一双弧度本不明显,这一挤迫也像有些分量,甚至有些许雪色肤肉溢出指缝。 手背道道青筋纵横交错,充满侵略性,更显得圣母洁净堪怜。 顺着手向上看,便见圣母身后有道隐隐约约的暗影,面部与身形皆模糊无边缘。 只是明显比圣母高大宽阔一圈,从而将其完完整整笼罩,困于身前。 音响内播放着不知来处的纯音乐,小提琴音色婉转绕梁,曲调缱绻旖旎,很有怡情之效。 秦临谦反手关门,声浪被尽数困在室内,不会教外头的人听见分毫。 沈沉蕖默了默,瞳中含着荒唐望向秦临谦,道:“你难道要告诉我,这是秦作舟画的。” 以他对秦家父子四人的了解,他们的天赋都与油画艺术毫无瓜葛。 秦临谦视线从画中圣母身上收回,盯着沈沉蕖的目光越发幽深玩味。 他道:“母亲放心,这幅画不是遗物,父亲当然画不出这个,是我请人画的。” “但是我很不喜欢有人和我分享母亲的美丽,所以那个人一画完,我就……” 沈沉蕖眸色登时一寒。 秦临谦开怀大笑,声线雄浑,在四壁碰出回音。 他舌忝舌氏沈沉蕖微抿的唇瓣,气息炽热,道:“我就知道母亲不喜欢这样,所以我还是忍住了,虽然我实在很想。” 沈沉蕖不轻不重地扇了他一下,道:“这幅画不是遗物,那遗物是什么。” 秦临谦行至室内中央,将沈沉蕖放在一只贵妃榻上。 沈沉蕖这才瞧见正中间放着一庞然大物。 只是一则室内电灯全关,唯有那巨幕上的画散发微弱的光,不便视物。 二则这东西从上至下完全被黑色天鹅绒布遮盖,是故未能第一时间望见。 尽管此刻离得近,他也只看得见大致形状。 ——上为半球,下为圆柱,高至天花板,底部直径近十米。 如若秦作舟生前真有这么个硕大的所有物,那沈沉蕖不可能没见过。 但他万分知晓秦临谦脑子有些毛病。 无论多么匪夷所思,倘若是秦临谦做的,那就见怪不怪。 因此他并无多少疑惑。 像要展示什么惊人的大礼,秦临谦一手攥住绒布边缘,含笑猛力一拽——! 如同某种巨型鸟类的羽翼,天鹅绒鼓满了风,激荡着空气,急速下落。 星星点点的淡金色碎光闪烁流淌,巨大的金丝笼出现在眼前。 麝香、花蜜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鸢尾芳香弥漫开来。 这巨笼整体呈穹顶形。 格条被巧妙地扭绞成繁茂的葡萄藤、忍冬草与玫瑰花枝。 赤金叶片薄如蝉翼,玫瑰花心嵌着米粒大小的石榴石。 笼顶一朵芙蕖花苞摇曳,花尖一枚粉水晶,雕作蝴蝶形状,振翅欲飞。 水晶折射间,细碎迷离的光斑洒下。 每条主柱底部均为厄俄斯女神像,姿态圣洁光明。 与笼子所代表的禁忌意味相矛盾,显得愈发悖乱。 双扇笼门敞开,一对衔着玫瑰枝的小爱神丘比特腕戴金铃,相对而笑。 整个笼子稍有动静,这铃铛便会发出清越微响。 笼内堪称一间微缩的香闺。 最底部铺设貂皮一层,其上为丝绸,再上则是光滑如水的珍珠白羽缎,四角流苏垂落。 好大一张床占据中心,妃色丝绒床品香艳旖旎,枕畔散落着芙蕖花瓣,清芬淡淡。 床侧还有个小巧的铜鎏金边几,其上放置一瓶琥珀色甜酒与一对玲珑的水晶杯。 这金丝笼浸润在慵懒而旖旎的光晕里。 如果不是这样巨大,那它应是深藏于珍宝阁中、只肯独赏、从不示人的旷世孤品。 秦临谦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牛皮封手札,缓慢在沈沉蕖眼皮子底下翻动。 从纸张的磨损程度来看,这本子已不知被人翻阅细读过多少遍。 沈沉蕖目光落在那些文字上。 秦临谦见状,手不由得捏紧,强挤出笑容道:“这是父亲生前的手记,除了从父亲的视角出发,过于详细地记录了与母亲之间一些甜甜蜜蜜、令人眼红的日常之外,还有设计图纸。” “许多许多份不同式样的笼设,一遍又一遍地修改,最终也没有定稿。” “家里从不养鸟,就算是鸟笼,买一只就是了,也不必这样呕心沥血地设计。” “那么笼顶这朵含苞待放的芙蕖……是指代谁呢?” “母亲。” 他俯身紧贴沈沉蕖耳廓,话语情绪复杂,辨不清是愤怒、妒忌、痛苦……还是兴奋。 “父亲他和你结婚还不满足,也想把你……囚丨禁起来。” 沈沉蕖偏头与之对视,两人近得呼吸交错,异常暧昧。 可他眼中无半分沉溺,嗓音如冰凌坠落。 “所以你就把他的设计做成了实物?” “当然不是。”秦临谦坐上榻来,毒蟒似的,“咝咝”吐着信子接近猎物。 “如果只是制作,那我不就成了父亲的替身了吗。” 他指了指这手记,强调道:“这些图纸,没有一张和眼前这笼子一样。” 秦临谦展开双臂,从背后抱紧沈沉蕖。 宽阔怀抱容纳两三个沈沉蕖都绰绰有余。 ——若外人从两人身后观察,只能望见alpha健硕宽广的身躯,如山岳屹立。 而沈沉蕖整个人都在山坳里,一丁点儿都瞧不见。 故而每每当他将沈沉蕖困在怀中、下巴搁在沈沉蕖发顶时,都感到莫大的爱怜与满足。 他深嗅了下沈沉蕖的脸颊,道:“所以母亲也一定不要混淆了我和父亲。” “遗物看过了,”沈沉蕖身体完全陷在他臂弯里,直接放弃了挣扎,道,“还有什么?” 秦临谦摸了摸他的脸颊轮廓,道:“母亲瘦了。” “父亲还在的时候,母亲身边没有我的位置,父亲还不准我们随便见母亲……不过好在父亲对母亲如珠似宝,谁敢动母亲一根头发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母亲也可以无法无天,把天捅破了也有人兜底。” “现在父亲走了,母亲年轻貌美,又是omega,孤立无援地坐在这么高的位子上,大哥和老三又不贴心,我只会心疼母亲。” 几句话的工夫,秦临谦抱着沈沉蕖起身迈步,两人置身于黄金笼中。 金铃“丁零丁零”地响颤,门扇落锁。 沈沉蕖仰面倒在枕上,雪发披散。 平躺会改变肌肉走势,容易让人看上去比站立时丑。 但他在这个角度仍然芙蓉如面柳如眉,每一帧都是一幅绝世名画。 第41章 这座金丝笼巧夺天工、极尽华丽繁复,却不及他半分光彩。 室内幽暗,秦临谦看不见他眼瞳中的冷意,便当作那不存在。 直至沈沉蕖开口,声音很轻,却直中要害:“你为什么要一直咬着后槽牙说话?” 秦临谦:“……” 三两下除尽蔽体之物,他覆身而上。 后槽牙没有任何放松的趋势。 他一口一个“母亲”,却从未有一刻承认沈沉蕖与父亲的婚姻关系。 从未有一刻,真心将沈沉蕖当做母亲。 更确切地说,他恨透了沈沉蕖曾经是他的“母亲”。 强烈的恨意,在对上沈沉蕖这样冷心薄情的性子时再次无限发酵,简直铭心刻骨。 “母亲陪我几天吧,只属于我的几天,没有工作,没有大哥,没有老三,没有掉进人堆里就扒不出来的d级alpha,没有狗也嫌的八岁小孩。” 棱角分明的脸埋进芙蕖中,话音变得沉闷模糊,如自水下传来:“只有我们两个。” -- 整整七日,段桐恒拥有绝对的财富自由,却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这住宅内处处有门禁,所有他能自由活动的空间他全都地毯式搜索过,全部未见沈沉蕖踪影。 他顾不得自己配不配的问题,拨出沈沉蕖的电话。 意料之外地,沈沉蕖接听起来。 段桐恒立即攥紧拳头,道:“沈老师?您怎么样了!” 对面沈沉蕖的声线轻微而虚弱:“……没事。” 鼻音极明显,重感冒似的,听起来可不像没事的样子。 段桐恒当即追问道:“但是您……” “但是什么但是,”另一道嗓音接过话茬,满是攻击性道,“滚。” 段桐恒一时语塞。 秦二少明明是个少有敌手的装货。 抓走段桐恒时,沈沉蕖不在,他便一脸冷漠凶相,和他父亲以及两个兄弟的本质其实一模一样,不像人,更像杀气腾腾、嗜血如命的狼。 等沈沉蕖一来,他则温文有礼、心平气和,虽然装得很浅显、一眼就能识破,但至少一直在装。 现在沈沉蕖还在旁边,秦临谦怎么就原形毕露,仿佛一秒都不愿有人打扰? 秦临谦话音刚落,段桐恒便听得他一声闷哼,继而是一声沉甸甸的粗口耑。 沈沉蕖的呼吸则随之抑制不住地凌乱细碎起来。 段桐恒自月要月艮至大脑登时一麻。 “嘟、嘟、嘟、嘟……”他才刚听见一点点沈沉蕖那样婉转的一面,忙音便猝然响起,电话挂断。 四下空无一人,段桐恒沉默良久。 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答案似乎也不难猜。 那些声响实在隐秘缱绻,令人浮想联翩。 段桐恒脑中瞬间倒带。 ——秦临骁对沈沉蕖又亲又抱的那一夜仿佛重演,只是从秦临骁换成了他二哥。 并且,只有关乎伴侣时,alpha才最难自控。 会暴露最原始野蛮的本性,无差别攻击所有可能威胁到自己地位的人。 这样的关系,会是从秦作舟死后才建立的吗? 抑或说,在难以想象的很早以前,沈沉蕖就已经被父子四人……共同享之? -- 按常理来说,原本不需要那么久。 但在过于火热的馋棉中,秦临谦的易感期提前到来了。 第30章 位高权重(30) 基因等级越高、伴侣反馈越弱的alpha,易感期反应越强烈。 偏巧秦临谦两样兼具,发作起来天昏地暗。 亲吻的战线实在太长,在无止境的脱水、缺氧、痉挛中,沈沉蕖数度以为自己已经死去。 但每每在他濒临极限时,秦临谦便会稍事停歇,抱起他喂水、喂食、清洁。 沈沉蕖稍稍恢复几分后,又要经历新一轮的亲吻,新一轮的雪薄荷香信息素的喷薄。 非但如此,秦临谦还时而打开室内的模拟仿真日光,试图让他足不出户亦可晒得温暖蓬松。 然而在几可乱真的日光下,做这档子亲吻的事委实太挑战沈沉蕖的廉耻之心。 加之对面便是长着自己脸的圣母画像,但凡睁眼便对上自己平静如水的目光…… 沈沉蕖双眼紧闭,泪水簌簌,眼尾拖曳开湿淋淋的红。 秦临谦仅存的一点理性也只在保证他饮食和洁净上,完全无法分辨他的情绪。 见他如是情态,便以为自己表现不好、导致他不开心。 于是改变暴风骤雨的节奏,慢腾腾地磨蹭着亲他的嘴,许久许久许久才结束一回合亲吻。 慢也难捱,快也难捱,坐上去难捱,躺下来还是难捱。 秦临谦亲得慢了,沈沉蕖反而更不好受。 秦临谦贴住沈沉蕖白皙柔嫩的面颊,吭哧吭哧嗷呜嗷呜乱吼一通。 哪里还有商界新贵的派头,活脱脱一个欲壑难填的地痞无赖。 但正因秦临谦几乎神志全无,是以一切表情举止都完全未经矫饰,是当下最真实的反应。 易感期时,alpha体力与精神都处于最薄弱的状态。 且沈沉蕖此前并未来过这里,室内雪薄荷香的浓度极低。 纵使在秦临谦的亲吻刺激之下,这几日沈沉蕖的信息素分泌不绝、几乎诗禁。 纵使秦临谦的鼻尖压在沈沉蕖腺体上,甚至用力到让那块富有弹性的肌肤微微凹陷。 仍远远不到alpha筑巢所需要的程度。 这一阶段,得不到爱人的垂怜,从而身体机能崩坏致死的alpha并非个例。 一声轻轻的叹息。 沈沉蕖红滟滟的小嘴绞一下,又夹一下,他勉力抬起手臂,松松拥抱了下秦临谦。 秦临谦背脊猛然一震。 埋首在沈沉蕖几乎湿透的发间,狂乱地嗅闻他后颈处丝丝缕缕的幽香。 亲吻得就没分开过,嘴唇楔合处一片狼藉,秦临谦的唇几乎要将沈沉蕖耸入云霄。 小爱神丘比特、厄俄斯女神,乃至于圣母怀中的骷髅…… 仿佛都成了无声的观众,将这一方天地内的纵情荒唐尽收眼底。 他们已经被固化,沧海桑田,都是一样的神态,不会有任何更变。 而沈沉蕖处于仿佛永无终时的浮沉之中。 这些无法消除的目光落在身上,令他肌肤烧起火辣辣的刺痛,眼前闪动斑斓迷离的光斑。 他眉心哀哀地蹙起,用一只手臂遮住双眼,薄红唇瓣时而抿紧,时而微张,总是轻颤。 秦临谦本想吻他的眼睛,见状便吻在他手腕上。 攻势狂暴之极的alpha,吻下去的神色却无比虔诚而怜惜. 好似他们当真是一对难舍难分的爱侣,兴之所至,情难自禁。 哪怕有再多非议在侧,也只顾一晌贪欢。 -- 历经日日夜夜的浸润,秦临谦的筑巢期正式开始时,这笼内织物的信息素浓度终于勉强可以做窝。 床单、枕套、被子……层层叠叠裹在两人身上。 沈沉蕖推了推秦临谦的肩头,道:“我要走了。” 秦临谦身体一僵,手臂却未松开分毫,甚至将人圈得更紧。 沈沉蕖肌肤仍泛着可口的蜜桃粉,语气却冷静疏离:“我知道你已经清醒了。” 秦临谦吭哧吭哧口耑了几口粗气,筑巢期的alpha纵使意识恢复,但情绪仍相当不稳定。 一听沈沉蕖要离开,他脑中便叫嚣着,极欲撕碎毁灭分走沈沉蕖注意力的一切。 压抑住沸腾的暴戾因子,秦临谦终于开口:“你要去哪?” 沈沉蕖本不必告诉他,但又过于诚实道:“军部。” 秦临谦肌肉猛然绷紧。 胸膛脊梁急遽起伏,上下牙咬得咯咯作响,险些恨得吐血,低吼道:“……沈沉蕖!” 人还在他怀里,还在他们的……巢里,怎么就能如此坦然地说要去找别的男人? 沈沉蕖并未帮他修复一下摔碎的大心心,径行吩咐:“去把我衣服拿来。” -- 联邦现役兵力逾百万。 其中首都特区军部便有二十万,负责拱卫首都,并统辖及远程调度其余各州驻军。 军部位于城郊,占地超五百平方公里。 是一处巨大的复合型军事驻地,包含核心指挥区、训练场、武器库、营房、军工研发、后勤总仓等。 凌晨四点,营房值夜的小新兵吹着暖乎潮湿的夏风,正忍不住打个哈欠。 余光却骤然瞥见一道高颀的身影。 新兵一激灵,腾地站直敬礼道:“营长!” 秦临骁只是略一颔首便匆匆向前行去,在某条道路消失不见。 新兵顺着他行动轨迹望去。 ……训练场? ???凌晨四点? 早晨六点,轮到换岗之时,战友上前来,新兵正要与之交接。 忽听得一道严肃声线:“你们两个,看我现在怎么样?” 第42章 两个新兵憨愣愣转身。 胡茬剃得干干净净,短发打了发胶,迷彩服、军功章、腰带、军靴……穿戴得整整齐齐。 经过长时间高强度训练后,肌肉充血紧实,将军装撑得笔挺。 似乎还喷了古龙水……? 对上这俩小子傻不拉几跟见鬼似的眼神,秦临骁不耐烦道:“帅不帅?” 两小兵反应过来,齐声道:“帅!帅!” 上午九点,步兵第七营的入口处清场,秦临骁在此抱臂而立。 五百平方公里的军部,这一时间点,在这一位置,光照强度与角度最适宜。 能够将他的脸照得最帅。 恰好此处是他所辖,果真天时地利人和。 alpha通常目力过人,秦临骁远远便见车子开过来。 但随着距离拉近,他脸色逐渐变得难看。 这车型,这特1112的车牌号码…… 秦临谦亲自将人送到。 停车后先从后备箱抬出一台轮椅,又亲自打开副驾车门,躬身伸手,掌心里多了一只柔荑。 日光拂落。 照在光洁的肌肤。 照在腕骨上的宝石钉。 也照在秦少校这个位置最帅、但黑如锅底的脸。 秦临谦才牵手成功,秦临骁便疾步上前,不客气道:“二哥这么闲?” 风水轮流转。 彼时彼刻,秦临谦嗅到沈沉蕖身上有其他alpha的信息素残留。 此时此刻,便轮到别人发现他在沈沉蕖身上留下的痕迹。 嗅着这该死的气味,秦临骁表情山雨欲来,眼神第一时间落在沈沉蕖后颈处。 尽管腺体长在后颈,天然就是比较显眼的位置。 但不经意掠过便罢了,故意直视omega腺体仍被视为偷窥私密处一般的流氓行径。 偏偏秦临骁就是莽撞地往那里看,半分绅士风度也无。 沈沉蕖贴了阻隔贴,但那一小块布料遮盖范围实在有限,只覆住了腺体。 周围大片明显的红肿甚至淤痕仍直戳戳烙进秦临骁眼底。 外围尚且如此,不难想象腺体被摧残掠夺成如何可怜的模样。 何况沈沉蕖虽拾掇得干净齐整,眼眸却含着一汪盈盈春水。 雪薄荷香味的信息素里,几种花香调也比常日明显了些。 奢华靡丽,如冬雪夜里一朵幽昙绽放。 这样一把清冷孤洁的美人骨……却隐含被男人挞伐透了的媚态。 秦临骁拳头死死攥紧,骨节发出咯吱吱的响动。 秦临谦本是赢家,但沈沉蕖现在要去秦临骁的地盘,秦临谦哪里笑得出来。 只能摆出一副正宫的架势,手扶沈沉蕖坐到轮椅上。 超不经意显摆道:“他累坏了,腿伤还没好全,尽量别让他走路。” 秦临骁哪里有立场愤怒,可他仍然表现得像一位发觉妻子不贞的丈夫。 加之他年轻气盛,所有理智都被嫉妒占据,想不出任何漂亮的反击。 于是一出口便是直白的敌意:“我都知道,不用教我,军部闲人免进,二哥请回吧。” 说罢便绕到沈沉蕖身后,推动轮椅风风火火向前走,将秦临谦远远甩在身后, 过了清场区域,便三不五时碰上士兵们。 “营长!”有新兵立正敬礼。 秦临骁视线控制不住地落在沈沉蕖身上,腰杆挺得笔直,营长派头十足,威严道:“嗯。” 沈沉蕖:“……” 但新兵行完礼,下一刻脸色便猪肝似的通红。 一秒钟八百个动作,攥裤腿、摸后脖颈、挠头……期期艾艾道:“沈……沈院长。” 秦临骁:“?” 新兵话才出口,猛然意识到沈沉蕖的级别高于秦临谦。 又亡羊补牢,变更顺序:“沈院长,营长。” 秦临骁:“……” 他是最低等的小卒,只在最高司法厅的宣传片里看过这位过于年轻貌美的院长。 哪里有机会亲眼见到沈沉蕖,还是如此近的距离。 军营里全是满身臭汗的糙汉子,眼前人却冰肌玉骨。 这样炎热的盛夏……他怎么还是秋冬时的衣着,一滴汗也不出呢? 新兵如在梦中。 看着这么个美人omega对自己轻轻颔首,浅茶色瞳孔倒映自己的身影。 微敞的领口处露出一小片冷白肌肤,清寒的雪薄荷香将四周空气都浸染得沁人心脾…… 不过那肌肤深处似乎有隐隐约约的红,像过敏? 还有,沈沉蕖为什么会在军部? 人人皆知,秦临骁办公室有张沈沉蕖的单人照。 是沈沉蕖博士毕业典礼时的留影。 十八岁的omega鲜嫩得像沾了露水的初荷,一身博士学位服柔软垂顺,衬得气质温文。 但说是单人照亦不准确——沈沉蕖的肩上有一只手揽着他。 尽管那手色深、骨节粗大,但从大小来看,是个十岁左右的儿童的手,未知有没有踩苹果箱才能够到沈沉蕖肩膀。 也不晓得为何,这双人合照一分为二,瞧不见手的主人。 正如传说中诺森奥利公爵将杀父仇人的画像置于床头、桌上……一切自己日常易见的地方,时时提醒自己,切勿忘却仇恨,必要仇人付出代价。 全军部便以为,秦临骁也是如此自我鞭策。 并且每每出任务,他就不要命似的冲锋在前,头破血流也无所畏惧。 凭借赫赫军功,他一路飞快提拔,与仇人间的级别差距也随之疾速缩小。 全军部更加深知且坚信他报仇的决心。 沈沉蕖做什么想不开,要到秦临骁的地界来? 这样弱柳扶风的omega,腿还受了伤,怎么会是秦临骁的一合之敌? 新兵一时杵在原地,动也不能动,哪里还记得自己肩负的任务和原本的去向。 秦临骁眼中杀气渐渐凝聚,敲了敲轮椅扶手,冷冷道:“没事就快滚。” 一路上,相似的场景一遍又一遍上演。 秦临骁无比后悔将那群apex受害者安置在军部,早该找处深山老林里的庄园。 好过沈沉蕖被一群常年见不到omega、憋得满身躁动的alpha视煎。 秦临骁快将轮椅扶手攥碎时,忽而瞧见沈沉蕖抬起一侧手臂瞧着,眉心微蹙。 秦临骁遂也俯身查看。 沈沉蕖今日是白衬衫、白长裤、白西装,连鞋子都是雪白的,跟孝服似的。 女要俏一身孝,omega也差不多,这很衬他清冷出尘的气质,俊秀好看得紧。 眼下他西装袖口处染上了一点尘灰,与雪白衣料一对照便分外不和谐。 秦临骁爆了句粗口。 ——哪个冒失的新兵蛋子把灰蹭在沈沉蕖衣服上? 他自然而然道:“马上到我宿舍了,上楼给你洗干净。” 做女王陛下的仆役是他的荣幸,沈沉蕖也心安理得地接受服务。 还要强调道:“这件只能手洗。” 每次对上沈沉蕖这傲娇的表情,秦临骁就像瞧见他那九条尾巴妖里妖气地摇晃。 故意要勾人狠狠亲他。 如此想着,秦临骁脸就宛如真被尾巴尖柔软绵密的毛拂过。 皮肤微痒,心脏也随之泛痒。 秦临骁蓦然猛捶了下自己胸口,让自己清醒点,这颗没出息的心脏不准再跳。 他在军中是古老东方传说里巴图鲁一样的存在。 这一拳力道之大,能把大部分正常人砸得内脏破裂口吐鲜血。 在沈沉蕖疑惑而不失礼貌的眼神中,他嗤笑道:“知道,从小到大也没少给你手洗。” 军官宿舍楼是独立院落,设置岗哨。 士兵们一户多人群居,军官则不必,住所更近似于公寓,单独居住,功能齐全。 门开后,沈沉蕖便将西装脱下,秦临骁伸手接过。 沈沉蕖腿长,自然便压缩了腰以上的长度。 但他肩宽适中,手臂又修长,标准的模特身材,是故上衣尺寸并不算十分小。 可是秦临骁拎起那衣服,在自己的双开门身板上比了比。 明明觉得这像是小猫国的衣服十分可爱,偏偏以无敌欠揍的口吻道:“这是童装?” 沈沉蕖:“……” 他下旨催促道:“快点去洗,否则会形成顽固污渍。” 秦临骁哼笑一声。 也不晓得在兴致勃勃些什么,嘴里头把一首军歌和一首情歌混在一起——每个字都不在调上,哼着便进了浴室。 柔性洗涤剂细细揉按,冷水冲净,局部烘干…… 秦临骁抱着衣服出来时,却见沈沉蕖伏在轮椅扶手上,长发披下来,如雪落了满身。 秦临骁心头陡然一窒,急忙上前查看。 短短几步路,他脑中转过无数不祥的念头,又马上推翻,暗骂自己晦气。 凑近后他放轻动作,凑到沈沉蕖脸前细细观察。 第43章 这才察觉沈沉蕖呼吸绵长轻缓,并无不适症状,只是睡着了。 秦临骁半跪在他身前,保持这一姿势久久未动,仿佛时间在此处静止。 终于,秦临骁抬手,一只掌心便将沈沉蕖一边侧脸完全包裹。 小猫就是这样,头发与肌肤都软得要命,只消碰一下,再坚硬如铁的心肠也会瞬间变软。 秦临骁捧着他的脸。 百叶窗将室外明烈的日光、吵闹的人语、窥伺的视线……尽数阻隔在外。 一室静寂里,秦临骁忘了父亲,忘了兄长,忘了恨沈沉蕖,只剩万般柔情涌上心头。 轻轻地,秦临骁吻在沈沉蕖唇上。 唇瓣相贴的一瞬间,沈沉蕖若有所感,徐徐睁开了眼。 他脸颊还乖乖卧在秦临骁掌心里。 初醒时的瞳仁水润朦胧,浓密的长睫微微眨动。 ——再没有比这更纯挚温柔的眼睛,而这双眼睛此时此刻仅装着秦临骁一个人。 只看着秦临骁,只爱秦临骁,只属于秦临骁的亲密爱人。 第31章 位高权重(31)(1w营养液加更) 扑通、扑通、扑通。 秦临骁掌心一片电流窜过的酥麻,心跳陡然飙升到极值,撞得肋骨发痛。 难道真是他太年轻、太沉不住气,所以沈沉蕖只需要一个眼神,便能蛊惑得他色授魂与。 秦临骁大脑发热,全身戾气消退殆尽。 一张口温存怜惜,俨然还是那条对沈沉蕖最忠诚最驯顺的狗。 “多久没休息过了,去床上睡吧。” 沈沉蕖还未置可否,身体便猝然腾空,被秦临骁抱到床上。 有枕头阻隔,在床下瞧不见,但一上来,沈沉蕖便在秦临骁枕头内侧见到了一张照片。 一张太过熟悉的脸。 照片上环境昏暗,自己身上还是睡衣,皮肤微微泛红,表情也不太清醒,正在眯着眼适应光线。 沈沉蕖:“……” 他神色如常,对这张照片视若无睹。 也并未躺下,只道:“我刚才休息够了,走吧,不要耽搁时间。” 秦临骁自然也看见了照片。 这是他得知沈沉蕖要与秦作舟结婚之前,两人最后一次睡在一张床上。 彼时他拍下沈沉蕖好梦初醒的情状,一颗心全是滚烫赤诚的爱。 哪里预料到后头天翻地覆,一瞬间便物是人非。 合照割断了,再拼凑粘合,也不是原先完好无损的那张。 他们两个也一样,再也回不去从前。 虚幻的粉红泡泡噼里啪啦破碎。 秦临骁又换回一张阎王脸。 强调道:“你别误会,我是要天天提醒自己保持理智,不要相信有的漂亮omega,不要有的人勾勾手指我就凑上去舔。” “我知道,”轮椅距离床有段距离,沈沉蕖微扬下巴,道,“轮椅推过来。” 秦临骁喉结滚了滚,忽然手臂一托他的臀,分开他双腿。 把他当小考拉似的挂在自己身上。 “?”沈沉蕖垂眸看他,道,“你做什么?” 秦临骁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跟秦临谦一起做了什么,怎么身上全是他的信息素?” 他不知道最近又执行了什么危险任务,额头上受了伤,还有缝针的痕迹。 沈沉蕖指尖点了点那创口,秦临骁目光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又立即龇牙道:“嫌我丑?” “是挺丑的。”沈沉蕖全不顾惜他一颗少男心。 秦临骁反应过来,愤懑道:“你又转移话题!” 沈沉蕖拢了拢长发,道:“你真的想知道?” 秦临骁压低眉眼,神情透出狠意,道:“想。” “回来之后告诉你,”沈沉蕖拍了下他肩膀,道,“驾。” -- 每一营的军官宿舍楼一层之下,有一处秘密空间。 若要开启,营内现役军官的虹膜与营长签批的临时通行卡缺一不可。 若战时遇有敌袭,这空间可作掩护,平时则作为某些紧急任务的机动场所。 沈沉蕖亦是头一回进入军部秘所。 智能指挥中心、会议室与武器弹药区现在用不到,因此并未开启,从原家手中救下的幸存者都安置在物资区。 空间宽敞,除了厨卫桌椅之外,便是一张张类似大学宿舍的上下铺。 重型合金门向左右滑开,里头二十个人像二十只小狗似的齐齐抬起头来。 手机响起消息通知音,沈沉蕖看了眼,是秦临谦。 【已经全部发出去了。】 【机不可失,母亲可千万别一时心软在军部久留,免得被闲杂人等和儿女情长耽误了正事。】 沈沉蕖对里头二十个人道:“我是沈沉蕖,收拾一下,跟我走吧。” 又指挥秦临骁道:“我不坐轮椅了,给我找一支手杖。” 秦临骁从鼻孔出气,道:“军部怎么会有这种扮漂亮的东西?冲锋枪倒是管够,和手杖也差不多长,你带一把去,既能辅助走路,还能震慑一下警署那群草包。” 沈沉蕖抬手注视自己的掌心,道:“需要我重复第二遍吗?” 他整个人怎么晒都晒不黑,全身都是一样冷调的雪白,掌心这些少见光的部位尤甚。 手骨纤细修长,掌纹干净利落,皮肤薄而细腻,晕开云霞般的浅粉色。 秦临骁与他距离不过毫厘,轻易便嗅到他手上的雪薄荷香味。 被这手扇一巴掌,哪里是惩戒教训,是奖励还差不多。 秦临骁粗丨长的目光艰辛地从那只勾人的漂亮手上拔出,凶狠道:“给我几分钟。” 他转身上楼去,沈沉蕖在原地,面对室内二十人炯炯的目光。 沈沉蕖不觉尴尬,神情淡然。 倒是里头的年轻人们表情略显局促,一部分还禁不住红了脸。 其中一人鼓起勇气,问道:“沈……沈院长,是您安排救我们的吗?” “不是,”沈沉蕖否认得很干脆,“实施救援的是原家那两兄弟和军部的士兵,组织统筹的是秦临骁,就是和我一起来的那个人,这个安全的地方也是他提供的。” 问话之人表情却不大相信,又看了眼他的腿,道:“您受伤了吗?” 沈沉蕖坐在那里,肤色、发丝、衣着……上下一白,如一座精雕细琢的白玉神像。 因而他一开口说话,几乎有种梦境般的虚幻感:“伤得很轻,过几天就会痊愈。” 他语气并不热络,甚至很是冷淡疏远。 但对面年轻人脸却更红,耳根和脖颈像要燃起来。 秦临骁很快去而复返,将一支乌木手杖递给沈沉蕖,道:“……给。” 仍然是杖中藏剑的巧妙款式,沈沉蕖目光落在手杖杖柄上。 水晶材质,雕刻成小巧圆润的猫头形状。 双眼是一对茶色宝石,眉心甚至还镶嵌着一枚针尖大小的蓝宝石。 只一眼便令人联想到沈沉蕖的本体。 沈沉蕖的视线缓缓移动到秦临骁脸上。 “你别多想,”接收到他的眼波,秦临骁脸红脖子粗道,“路过拍卖会,觉得合适就拍了而已。” 又别开眼,瞪着斜对角一张架子床,道:“你眼光一向高,怎么样,看看这手杖能不能入你的眼,不行的话我再……” “本院认为,被告人xxx伙同罪犯xxx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其行为……” 突然,清冽入耳的音色,加入电流的微妙质感,清晰响在室内。 打断了秦临骁的话语。 众人眼神都落在秦临骁手中的手机上。 除了沈沉蕖,所有人脑海中都勾勒出简洁庄严的审判庭。 一道清瘦修长的身影身着法袍,瞳色清浅,眼神平静无波,美丽薄唇一张一合,嗓音冷静地宣读案件结果的画面。 这声音如清凉的风。 掠过正中高悬的国徽,掠过公诉人严肃的面容,掠过被告人紧张的身躯。 而声音的主人脸廓线条细腻如工笔画,身姿笔直,像一株生于万仞寒崖的花。 清隽,孤峭,凛然不可侵。 立即静音已来不及。 这是沈沉蕖最近一场庭审的宣判发言,但此刻却作为秦临骁的手机铃声出现。 从年龄来看,秦临骁比这二十个人都年轻。 但他从小在军部历练,体验过诸多生死存亡之际,心性比这些一路本本分分读书、才刚毕业的人要成熟许多。 只有在他轻而易举就被沈沉蕖气得七窍生烟时,才显出十八岁男alpha典型的鲁莽浮躁、沉不住气。 当下他也极力地稳住了,一脸泰然自若地按下接听,转身出去通话。 沈沉蕖掌心在水晶小猫头上一撑,站起身道:“我们走。” -- 夏季雨水丰沛,晨起时总容易撞见灰蒙蒙的天,任何时刻都可能忽然落下瓢泼大雨。 从前,沈沉蕖觉得,如果总是要依靠舆论的压力,才能引起一个国家司法系统的重视,才能推动其有所作为,那整个司法运转便是非常失败的。 第44章 但现在,他想,如果舆论能作为工具,那么也不错,至少能够发出,且行之有效。 至少这些声音大部分饱含良知与善意。 也会愿意为了他人的不公而愤懑高呼,会希望正义成为主流。 上午九点半,生物医药领域的龙头“宸千”用官方号在全平台发布了一条推文。 并无文字描述,只火药味十足地@了原氏集团。 配图包含所有被害人的体检结果及一份详尽的apex药物成分检测报告。 长图拼接,一张都不浪费。 而影像栏的第一个空格,则是一段长视频。 二十一名幸存者全部出镜,形容枯槁狼狈,一一自述这些时日来的遭遇。 与此同时,不远处保镖们伪装成路人隐于人群,二十一名年轻人立在联邦最高警署的长阶下。 分明暑热难当,他们的身体却在轻微发抖。 迟疑良久,他们拉起一条白底红字的横幅。 殷红色的字,黑体加粗,十分醒目。 “神药apex实为毒药,幸运儿沦为人体实验品!” 不多时来往人群便注意到这场景,暂时无人驻足,但都将这一幕及横幅内容收入眼底。 警署里当然也都不是死人,阶上很快传来足音,咚咚咚咚由远及近。 两位警员面带微笑道:“各位是想报案吗,请跟我们进去做笔录吧。” 实则走下来这一小段路,两人已经想好如何在东议院与最高司法院之间取一折中方案。 只不过这几年沈沉蕖提拔起来的司法官越来越多,骑墙观望的办案风格也越来越难以过关。 稍有不慎,警方检方的一把手便会被沈院长传召过去批评一顿。 ——哪怕三人同级,但谁都要屈服于女王陛下的淫威,不敢出一言以复。 所以这种打太极的想法越来越少实现。 更不要说在警署门口拉横幅,舆情一出,夹在中间便更难做。 天际响起滚滚闷雷声,雨点骤然砸下。 警员一惊,顺势道:“先跟我们进去避避雨吧,免得感冒,也避免证据被雨淋湿。” 一群人慢慢点头。 台阶之上传来雨打在伞面的“砰砰”闷响。 两名警员回身。 执伞的手冷白修长,纹理细腻,骨节细窄分明,是一只文文弱弱的书生手。 再向上,便见衣衫整洁秀挺,衬衫掩映纤细平直的锁骨,颈项修美如天鹅。 琉璃般澄明的眼淡淡望过来,居高临下,比这场急雨更加潮湿清润。 如斯美人,两名警员却悚然一惊。 警署除了这登天长阶,并无其他入口,沈沉蕖是怎么越过这么多人、幽然出现在身后的? 走到能被屋檐遮住的门前,其中一位落汤鸡警员伸手一拦,道:“沈院长,您来这里是出于公务吗?” 沈沉蕖眼神掠过他拦在自己身前的手,轻轻笑了下,道:“哪怕是你们万署长,也没资格这么拦我。” 他虽然在笑,警员却寒毛倒竖。 好似被无数细细密密的冰针齐齐刺入后颈,一瞬间冷得动弹不得。 联邦公民但有所需都可以找警方,他拦沈沉蕖本就师出无名。 于是女王陛下一路坦然自若地走进去,直至到达询问室门口。 两位警员堵在门前再次阻拦,道:“没有特殊情况的,只允许被询问人本人进去做笔录,律师、近亲属或者无关人员一律不准在旁。” 他二人身量均比沈沉蕖高大,可沈沉蕖目光却宛若向下俯视。 寒意如有实质般压于双肩,警员咬牙避开他的注视,眼观鼻鼻观心。 沈沉蕖嗓音更是清冷彻骨:“你们放心,询问全程我都不会插话,更不会代为陈述,后续流程我也会回避,只要这个案子进了最高司法院,我就不会再过问一个字,更不会参与庭审。” 警员语调拔高:“不是插不插话的问题,是您根本就不能进去……而且是否移送检方是警方的权力,之后是否公诉是检方的权力,您说‘只要进了最高司法院’,意思就是我们必须移送检方、检方还必须公诉,这本身就是一种越、越界……不是吗?” 沈沉蕖静默地望着他们,如同看着两条砧板上垂死挣扎的鱼,直至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虚。 不待警员重新找回气势,沈沉蕖便冷声道:“开门。” 做笔录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之前,原家两兄弟将原始证据收集得很全面,保存也得当,再与宸千及医院的报告相印证,两名警员敲击键盘的手已出了层层冷汗。 在笔录上签完字按完指印,沈沉蕖对警员道:“注意规定的办案期限,别超期了。” 两名警员垂眼盯着笔录纸上那颗颗鲜红的指印。 年纪轻轻的omega,丈夫死去,继子反目。 最高司法院又如何呢,从东议院独立出来也不过三年,随时都可能再度沦为附属机关。 适才他们没有回过神来,没让沈沉蕖见识见识alpha的威势, 才使得沈沉蕖从进门开始就占据主导权,每一步都没给他反抗的空隙。 不过是个omega而已……不过是个omega而已…… 所有冷静矜贵的上位者气势不过是虚有其表,遇上alpha信息素还不是要乖乖脱衣服。 说不定早就被秦家父子四人给轮流……说不定其他掌权者也尝过…… alpha信息素逐渐逸散在空气中。 沈沉蕖面色登时寒透,袖中薄刃悄然滑出,道:“连管不住自己信息素的低等生物都能任用,看来最高警署的入职培训考核只是摆设。” 一旁的围观被害人们亦是一惊。 电光石火间有个女孩子一摸口袋,握着一瓶小喷雾,朝两名警员后颈猛地一喷。 “啊!……唔唔唔……” 沈沉蕖立刻把两张空白笔录纸揉成团,警员惨叫声还没出口就被堵住了嘴。 女孩子战战兢兢道:“沈老师……我这算袭警吗?” “不算,”沈沉蕖眼都不眨道,“正当防卫而已,再说也没人看到。” “……”女孩子目光移向上方的监控摄像头。 “会有人处理的。”沈沉蕖继续理所当然道。 他指了下女孩子的小喷雾,问道:“这是什么?” “专门针对alpha信息素的防狼喷雾,”女孩子将其托于掌心,目光炯炯道,“您需要的话,我包里还有新的,或者链接发给您。” “……”沈沉蕖干咳了下,“暂时不用。” “当然需要,麻烦链接发给我吧。”有人打开询问室后门,从内部通道大摇大摆走进来,揽住沈沉蕖肩膀道。 沈沉蕖:“……” 其余人:“?” 这人虽龙行虎步,看着器宇轩昂,身上却未着制服——在警署之内,连一把手署长都必须穿制服,这人又是什么身份? 沈沉蕖明智地不问霍知凛怎么出现在警署内部,只示意众人把证据收好,俯下丨身。 两个警员仍在抽搐,却死死盯着他,眼瞳赤红。 沈沉蕖厌恶地蹙了蹙眉,缓缓道:“alpha而已,也想凭信息素强迫我?奉劝你们好好依法办案,逾期看不到起诉书,就让你们万署长去我办公室谢罪。” 一行人出得警署,大多数都不是多话的性格,一时默默无言。 唯有霍知凛不遗余力地赞美道:“沈院长刚才实在……” 他自己能想到的形容词都太老套,绞尽脑汁换了一个或许会在年轻人之中流行的说法。 “实在帅呆了酷毙了简直无法比喻……” 沈沉蕖一把捂住他的嘴:“……” 其余刚毕业的小年轻们:“……” 有个被害人拘谨道:“沈院长,我们的案件,真的会有一个公正的结果吗?” 长期以来,东议院就像一块法律的真空地带。 凡是涉及到东议院的案件,就由他们的利益同盟主办,把司法当成他们党同伐异的工具。 骤雨已然停歇,穹苍碧蓝如洗,沈沉蕖抬眼望向天际浮掠的飞鸟。 毫无来由地,视野变成了刺目的暗红色。 天幕的边缘仿佛有枚图钉松动,幕布脱落一角,露出漆黑的内里。 而后那一角便缓缓渗出浓稠殷红的血液,途经那一角的鸟儿姿态变得怪异扭曲,宛如被人死死扼住了喉咙,啁啾声转为凄厉嘶哑的惨叫。 沈沉蕖微微点了下头,眼前陡然一黑,下意识地撑住身侧花坛边沿。 众人大惊失色,霍知凛赶忙握住他另一侧手臂,沉声道:“馡馡!” 沈沉蕖头有些晕,耳膜嗡嗡胀痛。 心脏在胸腔里嘣嘣嘣地急跳,连带胃部也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呼吸不畅,挣了挣自己的手臂,艰难道:“……没事,不要扶我,你们先回去吧。” 其他人怎么能先回去? 霍知凛面色凝重,不敢让他再挪动,让人先扶住他,道:“去医院,我去开车,马上过来。”说罢快步奔向停车场。 第45章 有人从背包里摸糖,撕开糖纸递到沈沉蕖唇边,道:“沈院长怎么脸色这么白……是低血糖吗?我们还是叫救护车吧!” 沈沉蕖昏昏沉沉地张口接了糖,可没几秒又被甜味刺激得咳嗽。 旁人又慌慌张张地拿纸巾,让他把糖吐掉。 沈沉蕖晓得不仅是低血糖的问题,他一悬心费神,身体各处都要抗议。 休息或许能稍有缓解,可他不能休息。 视野模模糊糊,隐约能看见段桐恒低头按手机,大约是在打急救电话。 沈沉蕖吃力地抬手,虚虚按在段桐恒手臂上。 隔着衣物,段桐恒都被他冰冷的体温激得麻了一下,张口结舌道:“沈、沈老师。” 沈沉蕖想起身往前走,可他指尖才刚离开花坛,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他也不晓得究竟哪里在疼。 身体机能的防线太过薄弱,痛楚从身体每一寸涌出,他几乎以为自己随时会死。 所以他只能接受自己暂时动不了这一事实。 正是蔷薇花季,两侧道路深红间浅红。 一阵风来,花瓣纷纷扬扬如香雪,黏在沈沉蕖汗湿的鬓间,宛如贴了花钿。 有一瓣落在他唇上,被他吃痛地一抿,花汁渗出,那张苍白的唇登时如同染上胭脂一般,艳丽而易碎。 仿若以人心为食的鬼魅,看得人一眼荡魂。 他自己浑然不觉,面向下车跑来的霍知凛,闭眼缓了缓,才简短道:“回家,家里有备药。” -- 车子一路擦着超速的边、风驰电掣回到登东大道三号院。 打开车门,家政机器人在打扫庭院,于是笨手笨脚地要接过沈沉蕖。 霍知凛闪身避开它,大步往院内冲去。 家里的医药箱放在玄关入口,霍知凛进门时顺手捎上。 将沈沉蕖放到床上,他刚转身倒水,沈沉蕖便习惯性地摸到了止痛药,倒出来一把。 连数都没数,直接干咽了。 机器人发出震耳欲聋的警报声:“主人不遵医嘱——!!!主人不遵医嘱——!!!” 霍知凛赶忙把药瓶夺走,将他扶抱在自己身前,缓缓地给他喂水。 顾则寻跑进来,将暴走的机器人拎出去。 一回头果然见沈沉蕖蜷缩在霍知凛怀里。 大约是因为空腹服药,胃部受了刺激,他眉心一直蹙着。 顾则寻近日住在沈沉蕖家里,基本将暑假作业抛在了脑后,一门心思研究怎么给沈沉蕖养一养身体。 他此前没有做过饭,便从比较基础的煮粥开始。 今天煮了一锅薏米茯苓粥,是他实验多次的结果。 他自己觉得目前的味道尚可,但他本就皮糙肉厚,对食物也没有什么色香味追求,也无法判断沈沉蕖这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会不会喜欢。 沈沉蕖阖着眼,嘴唇忽然被什么温热的弧形物碰了碰。 他微微支起一线眼帘,见顾则寻坐在床边,手里举着白瓷勺,盛着晶莹剔透的粥。 沈沉蕖很给面子地吃了一口。 咽下去之后,柔软的食物滑过食道。 加之药物大概起了效果,那阵痉挛似的痛意稍得舒缓。 他说话的声音也平缓了一点:“你不用做这些,家政机器人都会。” 霍知凛摸摸他的肚子,道:“难得这孩子一片孝心,你就接受吧,你也知道他前头那三个兄长多不孝顺,一个比一个忤逆欠揍,这第四个绝不能有样学样。” 沈沉蕖:“……” 顾则寻:“……” 顾则寻继续投喂他,道:“机器人是机器人,我是我。” 沈沉蕖吃不下多少,尝了几口之后便摇摇头。 顾则寻举着瓷勺,试图劝服他:“就再吃最后一口。” 沈沉蕖目光在他脸上掠过,携着寒星般的凉意,道:“我拒绝。” 顾则寻只得暂时收起来,转而将医药箱整理好。 视线扫过那瓶止痛药,他问道:“沈沉蕖,你为什么不遵医嘱?” 仿佛意识不到自己的回答多令人惊骇,沈沉蕖平静如谈天气:“因为我不会死。” 顾则寻一时想不出如何反驳。 说怎么可能呢,人都会死——听上去像在诅咒沈沉蕖,说不定沈沉蕖就是不会死的仙女呢。 可如果顺着沈沉蕖的话说,那沈沉蕖又会一直这样乱塞药吃。 他憋闷须臾,终于想出个合适的方案,正要开口,却被霍知凛抢了他要说的话:“你不会死,那不是也会难受吗?” 沈沉蕖又给堵回去,淡淡道:“还好。” 霍知凛看他面色雪白到几乎透明,不禁给他掖了掖被子,道:“老四先出去吧,让他清净清净。” 老四:“……” 老四对沈沉蕖道:“沈沉蕖,你总是很忙,是因为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你来做吗,既然你的权力这么大,不可以分配给别人吗?” “那样效率太低,而且不够稳妥。”沈沉蕖倦怠地闭上眼,身体仍然蜷着,像一只贝果。 贝果说:“我休息十分钟,有话等我醒之后再说。” 十分钟怎么够? 顾则寻顺从地闭上嘴,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他才八岁,还远不到了解复杂情感的年纪。 只晓得沈沉蕖很好看,不只是脸好看,也不只是从头到脚都好看。 沈沉蕖也很香,但不只是气味的香。 和沈沉蕖待在一起,像是躺在一条载着落花的小溪里。 小溪闪着粼粼波光,潺潺流水满溢着香气,淌过人周身,引发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惬意。 顾则寻轻轻握住沈沉蕖的床单边缘,头枕在沈沉蕖身侧一步之遥的位置,目不转睛地看了许久。 霍知凛视线从顾则寻脸上滑过,慢慢眯起眼。 过去那些年,有些越矩的情感披着亲情的外衣,导致他未能及时发现并斩断。 但相同的教训不能再发生了。 他刚要开口,卧室门便突然被人推开。 秦临骁冲进来,一眼便瞧见沈沉蕖依在霍知凛臂弯,气息微微。 十六岁那年,秦临骁立了人生中第十个一等功,拿着军功章与证书,兴冲冲跑回来要给沈沉蕖看。 虽然前九次,沈沉蕖每次反应都并不强烈,但他就是知道沈沉蕖也为他开心,而且他要让沈沉蕖明白自己已经不是小孩了,是个无论多险象环生的任务都能稳妥拿下的强大男人。 然而他一开门,却见沈沉蕖病恹恹地靠在父亲怀里,一旁大哥在给沈沉蕖喂药,二哥在给沈沉蕖按摩手臂。 听见开门声,沈沉蕖向他睇来一眼。 水色飘摇、幽幽寂寂,清寒如鬼魅、却又含着袅袅情丝的一眼。 秦临骁一直晓得沈沉蕖生得非常好看,举世无双的好看。 但这一眼,却是看得他心脏一阵怦动,仿佛有一把鼓槌沉沉敲在他心头,十六岁的心头。 他像是非常迟钝地终于意识到,沈沉蕖是个极美极美的人。 不是简单的“好看”,是美,美得……直击他的心。 时隔两年,如此相似的场景,几乎瞬间将秦临骁拉回过去。 当年,他听见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沈沉蕖的感情是爱情的心跳声,也听见父亲不疾不徐道:“老三回来了。” 此时此刻,秦临骁一如当年般心动,而紧抱着沈沉蕖的、本该与他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alpha,以一家之主的派头,招呼道—— “老三回来了。” 第32章 位高权重(32) 沈沉蕖苏醒时,身后还是霍知凛,而床边趴着顾则寻……床头站着秦临骁。 他被三个alpha(或将来的alpha)夹在正中,像一种邪恶的献祭仪式的布局。 他默了默,镇定自如道:“正好,既然都在的话,就一起庆祝一下apex终于真相大白吧。” “当然要庆祝,”秦临骁抱臂环胸,道,“不过我们两个自家人庆祝就好,就不邀请陌生人还有临时蹭住的了吧。” 霍知凛点了下头,道:“原来你还没忘了这是你母亲。” 秦临骁:“……” 他心中疑问难解,已死之人,如何复生。 面前这个人的长相,与记忆中的养父毫无相似之处,年龄也对不上。 夺舍、借尸还魂……太过超乎常理,甚至无从查起。 不过,就算是父亲又如何。 “秦作舟”已经与世长辞,现在这个不论是谁,都不再与沈沉蕖具有婚姻关系。 沈沉蕖也没有选择同这个人二婚,那他们又能有几分真情。 甚至这还是件好事,父亲原本只是去世,却仍是沈沉蕖的亡夫,如果父亲活着却不再是沈沉蕖的丈夫,不就相当于他们离婚?这才是真正的一别两宽! 才刚想罢,便意识到从自己进门开始,霍知凛一直在摸沈沉蕖的耳朵。 第46章 除了人耳,还有原本猫耳所在的位置。 沈沉蕖是人类形态时,尾巴也适应人体而变大,很有存在感,平日沈沉蕖身上如果看不到尾巴,那就是他藏了起来,但沈沉蕖的猫耳却不知道为什么固定在匹配猫体的大小,他头发又多而蓬松,除非上手触摸,肉眼根本看不到猫耳,几乎等同于私密部位。 霍知凛凭什么摸个不停?这不合适吧。 沈沉蕖也完全没有不喜欢的样子,他们两个就在秦临骁面前相依相偎,画面刺眼至极。 秦临骁脸色又阴沉如墨。 正要上前抢人,霍知凛却又摸了摸沈沉蕖的唇角,道:“你不能喝酒,要喝果汁还是牛奶?” “牛奶,”沈沉蕖果断决定,又指挥道,“你们三个也要喝,儿童需要,体力工作者需要,老年人也需要。” 身体年龄三十五岁的老年人:“……” “叮。”“叮。”“叮。” 餐厅内灯光照亮四人的脸,其余三个人不愿互相碰杯,沈沉蕖便挨个与中青少三代人轻轻一碰,道:“干杯。” “……干杯。”三人纵然是各怀心事,也只能屈从于女王陛下的威仪,面无表情道。 -- “叩叩。” 负责人事的同事抱着一沓纸质材料,道:“沈院长,这一批实习生的名单和简历在这里,您看是否有问题,另外您如果有觉得合适的,也可以选几个作为临时法助。” 江星卉和房晦明已经升迁,而一年一度的统招时间尚未到。 人事那边当然第一时间询问沈沉蕖是否需要单招,但沈沉蕖回复暂时不用。 沈沉蕖接过简历翻阅。 翻完后他抽出一张,道:“他。” 人事探身瞧了一眼,应承道:“是,院长。” 她面上波澜不显,心下却暗暗纳罕。 实习生都已经过高校优中选优,个个皆很出色。 这学生相比其他同期也没什么特别突出之处,简历照片上黑魆魆一个alpha小子,自我介绍视频看着还有点木讷…… 怎么就得了女王陛下青眼呢? 数日后,八十位实习生到最高司法院报到。 程君望与其他人一同坐在礼堂内,仰视着台上发言的沈沉蕖。 四年前他坐在座位上,沈沉蕖在台上讲课,如今倒像旧日场景重现。 四年光景未曾在沈沉蕖身上刻下丝毫风霜痕迹,他永远如同一捧新落的雪,冷淡洁净,不沾污泥。 直至沈沉蕖发言结束、换实习生代表发言时,程君望才猛然一醒。 身侧两位同校学生在悄悄交谈。 一个说这么近距离看第一美人、心脏都快停跳了。 另一个说如果待会儿能分到院长办公室就好了,天天看这张美人脸,加班到凌晨四点也浑身牛劲儿。 院长办公室……谈何容易。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当听到人事将他分到沈沉蕖身边当法助时,程君望第一反应下意识道:“恐怕老师……我是说沈院长,不会欢迎我。” 人事纳闷地看他一眼,道:“就是沈院长自己选你去做法助的。” 犹如走在路上被女王抛下的绣球兜头砸中,程君望走向院长办公室的一路都打飘。 直至敲响办公室门、听见里头传来一声碎冰溅雪般的“进”时,程君望才猛然挺直了脊背。 沈沉蕖对他的到来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给他指旁边那张办公桌让他坐后,便指了指墙边立柜,道:“上数第三行xxx案的卷宗找出来,今天下班前写一份判决书出来给我看。” 程君望依言找卷宗,托着几十厘米高的卷宗回到办公桌。 他发觉两张办公桌之间的距离比方才在礼堂里近得多。 恍惚间似有湿湿冷冷的雪薄荷香萦绕在鼻间。 他从脸到脖颈通红到发紫,没话找话道:“老师,您怎么挑中我了呢?” 沈沉蕖正在看审判委员会送来的司法解释,眼都未抬,道:“再不工作就把你退回a大。” 程君望陡然一激灵,马上老老实实闭嘴,开始看卷宗。 这一晃眼便过了下午五点半的下班时间。 渐渐地,日头沉到了高耸的办公楼之下。 最后一点金红的光熄灭后,苍穹的霁蓝褪成青灰,最终浸入浓郁的墨黑。 这首都特区的辽阔大道上,路灯次第开启,暖黄的光晕一盏接一盏,将城市照得柔和静谧。 夏日昼长,天黑成这样时已算很晚。 其余人都锁门离去,只剩院长办公室还亮着灯,且毫无熄灭的迹象。 程君望的实习经历也算丰富,基本每个假期都在律所或法检度过。 可他看着屏幕上已完成的判决书,却迟迟未发给沈沉蕖。 他目光又禁不住投在沈沉蕖身上。 沈沉蕖在大学时代,不仅每个假期都会待在司法院实习,且从大一开始,就会辅助司法官撰写判决。 他两年就本科毕业,到第二年时,写出来的判决书已经没有司法官调整润色的余地,原文都能直接入选联邦十佳裁判文书。 到他回国任教时,也不仅仅是个教书的学者,同时也是最高司法院的首席顾问,会见当时的院长副院长是常事。 这也是他一进最高司法院便空降院长一把手、也并未引起明显不满的原因之一。 所以联邦的法学生们奉为至宝的典范,除了顶刊上的热点前沿成果外,还有沈沉蕖的判决书。 纵使是公文,判决书也有文采高低之分。 只是判决书的文采之高不在于辞藻华丽,而在于措辞流畅精准、逻辑无懈可击、说理透彻易懂而不干瘪。 哪怕对法律条文一窍不通,也能读懂整个案件的来龙去脉及判决理由,并且丝毫不觉得枯燥乏味。 所以刑法老师们也喜欢在考试中把沈沉蕖主审的案件作为考题,再把沈沉蕖的判决书要点作为答案。 学生们拜读学习之余,还能避免挂科。 且沈沉蕖的判决书也是联邦公认最具人文关怀的。 只要看过他的判决书就会明白,沈沉蕖不仅爱联邦,也爱每个具体的人。 他字里行间有如水般的温情,并不似他的言行神态那样疏离冷淡。 珠玉在前,程君望怎么有脸让自己粗陋的判决书污染沈沉蕖的视线。 想了想,他打开手机。 他有个社交账号,每条内容都是仅自己可见,四年来,记录着他从沈沉蕖的文书里学到的每一点知识,现下翻一翻,说不定能找到点启发。 但他刚进入首页,就被推送了一条热门投票博文。 【暗恋清纯女神十年,终于有和他近距离相处的机会,你会—— a:把感情藏在心底,继续默默守护,只从女神身上学习美好品质,努力提升自我。 b:大胆告白,万一能吃到天鹅肉呢。 c:还等什么直接飞天大集拔草女神。】 程君望:“……” 他虽然不懂为什么第一行的“女神”是“他”,但他坚定点下第一个选项。 投票后显示结果,第三项进度条飞出极远。 程君望:“……” 他脸红脖子粗地打开评论。 【入,不解释。】 【什么清纯,谁知道背地里是不是蘸接的,入了再说。】 【女神对不起我有点急事先放进来一下。】 【女神不会记住沉默舔狗,但会记住本攻这种浑身是胆的强肩范哦呵呵(乱说的我选的a)。】 程君望脸红脖子粗,“啪”一下按了返回,去自己主页专心学习知识。 “易言之,关于某某罪的立法目的……” 【大集拔草大集拔草大集拔草……】 “近年来的刑事司法解释……” 【本攻雄风大展,女神尖叫吧!】 程君望头顶冒烟。 他转头去看沈沉蕖努力工作的样子,试图让自己冷却下来。 案件都分到了各个审判庭,可沈沉蕖正在亲自过目今日所有开庭案件的卷宗及初步结果,那一双远山含雾似的长眉时不时蹙起。 程君望大致也猜得到缘由。 最高司法院并非铁板一块,还有东议院埋下的钉子。 三年来,千万人的自由甚至生命系于沈沉蕖一人之肩。 在程君望到来之前,沈沉蕖也曾在上千个这样的夜里凝眉,将歪曲的事实与畸轻畸重的刑罚纠回正轨。 如今的最高司法院已有气象一新的趋势,沈沉蕖仍然如此,那三年前他初来时只会更举步维艰。 他将这条满目疮痍的路一寸一寸铺平,以他的方式守护着整个国度。 程君望心跳难以自控地加速起来,“咚咚咚”沉如擂鼓。 沈沉蕖为了联邦呕心沥血、不惜己身,他刚才怎么能那么意银沈沉蕖? 他再也不胡思乱想了! 办公室内阒寂如水,只有沈沉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程君望几乎疑心沈沉蕖是否会听到自己的心跳响。 第47章 他情不自禁地开口道:“老师……” 沈沉蕖翻过一页,语气如常:“写完了?” 程君望视死如归般闭眼,将自己糟糕的判决书文档从内网发给他。 又道:“老师,其实我带了件礼物给你,本来只是想趁着见面送你,没想到你会选我做法助……等过几天,我再准备一份正式的实习礼。” 他取出一个礼盒,放到沈沉蕖办公桌上。 沈沉蕖没拆,程君望急忙补充道:“不是用来贿赂的贵重礼物,是、是我亲手做的。” 沈沉蕖眉梢一翘,目光离开礼盒,转头朝他看来。 被那双仿佛浸着冰雪的美丽瞳仁一扫,程君望立刻捂住胸腔,掌心险些被他的雄鹿给撞死。 那些评论又开始在脑子里桀桀怪笑。 【女神看我一眼就是想要。】 【再冷的女神里面也是暖的。】 【装什么高贵冷艳,吃本攻一调!!!】 程君望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 沈沉蕖默了默,好心道:“觉得热的话可以开空调。” 程君望怎不知沈沉蕖体质弱、开空调极有可能受凉生病,迅速摇头磕磕绊绊道:“不热,不热。” 话音刚落他后颈陡然一跳,有温热腥咸的液体自鼻腔涌出,流过人中。 沈沉蕖:“……” 程君望:“……” 程君望头脸涨得发紫,匆匆道了句“我去洗把脸”便冲出了办公室。 程君望把头放在水龙头底下冲冰水,腺体的躁动强烈得令人难以忽视。 分明沈沉蕖不在发忄青期,信息素正常逸散的浓度不会刺激到alpha。 可程他今日无缘无故对沈沉蕖这信息素的反应格外强烈,竟似进入易感期一般。 刚才他只要再稍晚一秒逃跑,就会有信息素冒出来耍流氓了。 等程君望浇完冰水回来时,沈沉蕖已然拆开了他的礼物盒,取出了他的礼物。 一条他亲手织的羊绒围巾。 与司法官制服同色系的墨蓝色,质感细腻,也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纹样缀饰,可搭配的服装范围很广。 其实在织的过程中,程君望尝试过再添加一些精致的刺绣,奈何有些东西并非努力就能做到…… alpha天生手脚粗笨,在艺术界取得了占据零个席位的好成绩。 光是织围巾,他就学了整整两年才勉强能织出能看的成品。 沈沉蕖将围巾放回礼盒中,颔首道:“谢谢你的礼物,但是不用了,你可以自己戴。” 他看向电脑,打开程君望发来的判决书。 十分钟后,沈沉蕖拢起了眉。 程君望一个激灵,从礼物被拒绝的苦闷中挣脱,赶忙打开自己的文档试图再修补一下。 又十分钟,沈沉蕖眉尖的细褶更深了。 程君望狂翻法律法规库,查找自己有无错漏。 再十分钟后,沈沉蕖关闭文档。 如同经历了某种残酷刑罚后终于解脱般长长舒气,道:“你明天去立案庭找江星卉司法官,或者去刑四庭找房晦明司法官,就说我让你去的,让他们先把你带到及格线再说。” -- 联邦最高警署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之中。 蒋氏apex实验案就像一个闸门开关。 从那日起,越来越多的人跑到最高警署门口申冤,每个人所涉案件都与东议院有关。 且其中有些案件居然事发于几年之前,只是因法定最高刑较长,因此尚未过追诉期限,仍然可以提出控告。 最高警署有心下放到各个分警署,以缓解办案压力。 可几乎每位当事人都表示自己是在分警署碰了软钉子,立案后便石沉大海,才来最高警署反映。 一张又一张声明字字泣血、鲜红刺目。 每天从最高警署门口“无意路过”的民众越来越多,硬是把最高警署当成动物园参观。 几家媒体也闻风而动,虽没有明说,但也是阴阳怪气。 ——“立而不侦,侦而不破?司法公正是否存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从臣民到公民——拼图的最后一枚何在” …… 再一看撰稿人和主编,无不是新党成员。 沈沉蕖接到万署长的来电前,正在梳理成许国纵火案的卷宗。 桌角摆着一罐霁蓝色的折纸星星。 是此案被害人家属顾则寻同学折给他的,据说有九百九十九颗。 “母亲的工作强度总让我怀疑您在透支生命。” 视野里出现一束掌珠白玫瑰。 沈沉蕖淡淡瞥过去,流转的眼波比繁花更夺目,他道:“爬墙翻窗是你们秦家人的传家宝吗?” 秦二少鹰视狼顾,一寸寸地毯式环顾室内。 未发现有旁的alpha送的花束,扯了扯唇角道:“我听说有人天天来给母亲送这掌珠白玫瑰,大概母亲很喜欢,所以我也来给母亲送一束。” 沈沉蕖碰也不碰那束花,道:“还有别的事吗,工作场合不谈私事,以后也不要往司法院送花。” 秦临谦从身后环住他肩膀,手指狎昵地抚摸他的脸。 又控制不住地亲他发顶与眉心,笑道:“不能往工作地点送花,母亲在邀请我去家里送吗?” 沈沉蕖任由他摸摸亲亲,语气如常:“以后把花放门口就可以走了。” 秦临谦半晌没再开口,办公室内陷入一阵诡异的静寂,只有alpha急促粗重的呼吸声,像是被沈院长气得快晕过去了。 沈沉蕖只当秦临谦不存在,整理完卷宗后他眼睛有些疼,不由眨了下眼,又揉了揉眼睛。 转眼入秋,首都特区四季分明,最高司法院的花木也开始凋零。 一片法桐叶落在对面窗台,沈沉蕖安静地看着,出了会儿神。 身形瞧着比落叶更单薄,仿佛一眨眼便会如雾般消失。 手腕被人握住,秦临谦往他手里塞了张支票。 “没有一分是‘宸千’的,都是我个人财产,自愿赠与。” 东议院人虽少,却把持更多的联邦财政支配权。 而西议院、新党、媒体……要运转起来的话,没有哪个不需要钱。 沈沉蕖终于抬眼看向秦临谦,还罕见地展露一点轻微的笑意,道:“那就感谢秦总为联邦做出的贡献。” 哪里是为联邦做贡献,分明是用来买他一笑的。 秦临谦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唇角的笑弧,也笑。 但后槽牙一如既往没有松开,道:“我把老婆本都掏出来了,母亲只有口头感谢吗?” 沈沉蕖悠悠地啜了口薄荷茶,微笑时吐出冷淡又勾人的香气,道:“怎么会呢?所有渠道的善款来源及用途都要公开透明,最高司法院、西议院、新党等等都会发表书面通告,感谢秦先生的慷慨解囊,后续的使用明细也都可以在官网查询,不会有一分一毫进入某个人的腰包。” 秦临谦轻轻摩挲他的手腕,力道暧昧地抚过那枚血色骨钉,道:“别人的感谢,我要来做什么,我只在意母亲的看法……母亲手腕纤细美丽,戴宝石漂亮,戴金银想必也赏心悦目,我想送母亲一对铂金镯,母亲收下?” 沈沉蕖一语道破:“如果你的这两只金镯被一条短链连在一起,或者一头是镯子、另一头连在你家墙壁或者地板上的话,那我还是敬谢不敏。” 秦临谦像是将他的嘴唇当做了夜宵。 沈沉蕖说几个字,秦临谦便用力吻一吻他,以致于沈沉蕖一句话被撞碎成无数分节。 秦临谦贴着他的脸,嗅了嗅,脸上神色如痴如醉,道:“母亲何不尝试一下,说不定比上次在笼子里更……让母亲快乐。” “这么热闹?” 一道声音蓦地插入进来。 他教会了三个儿子如何爬墙翻窗的本事,现在他们用这本事来抢他老婆。 霍知凛握住沈沉蕖另一只皓腕,瞥了一眼秦临谦,伏在沈沉蕖耳边道:“什么叫……上次在笼子里?” 第33章 位高权重(33) 秦临谦笑意扩大,代为答道:“笼子是我父亲留下的遗物,父亲期望我好好照顾母亲,必要时,可以进这笼子里,让母亲彻底地放松几天……前两天试验过一次,果然效果不错。” 霍知凛沉默一瞬,深深望了沈沉蕖一眼。 沈沉蕖朝他回望,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又无辜又坏。 霍知凛压下眸底情绪——过后再里里外外检查他。 然后望向秦临谦,道:“你用着你父亲的遗物,现在又模仿我送掌珠白玫瑰,这辈子只能当个赝品吗?那就给正主磕个头敬个茶吧。” 秦临谦脸色冷沉下来,道:“谁是赝品,谁是正主,口说无凭,要看拳头大小。” 霍知凛威严道:“你不妨一试。” 儿子长大了,连父亲的妻子都敢抢,他倒也想看看这几个逆子究竟有几分本事来争。 第48章 s级alpha信息素对冲时,室内的气流甚至扭曲变形,发出不堪重负尖锐声响。 万署长的电话便是在此刻拨来。 沈沉蕖将自己的双手从这两只暴龙掌中全部抽出,接起电话,只听万署长机丨关丨枪一样道:“沈院长,我明白你的用心,我也希望如此,可是民心所向,这是必然的事,我们顺势而为就好了,你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呢!你那天大摇大摆进我们警署,你当没人看见吗,你不去折腾原骏驰,反倒拿我们警署开刀,我第一个不答应!我告诉你,那天询问室的监控录像可在我手里呢,你要是……” 沈沉蕖不痛不痒安慰道:“万署长加班辛苦了。” 已经加班加到腰酸背疼精神恍惚的万署长:“……” “重病下猛药,”沈沉蕖指尖抚了抚掌珠白细腻软滑的花瓣,道,“何况夜长梦多。” 万署长一蹦三尺高咆哮道:“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同时处理这么多案子试……” 话音突兀地中断。 沈沉蕖冷静道:“相信万署长也意识到了,案件终究会从警署手中交给检方,再送到司法院,所以不久后,我当然也会像万署长一样加班。” 良久后,万署长颤巍巍道:“非如此不可?” 沈沉蕖毫不延宕,答道:“非如此不可。” “好,我可以舍命陪君子,”图穷匕见,万署长道,“可是警署之内,上到副署长,下到警员,精神和身体全都已经严重超负荷,我也必须给他们一个交待。” “加班津贴不是随着连续加班时长加权变多的吗,”沈沉蕖困惑地蹙眉,道,“联邦的加班补贴制度还是比较优厚的。” “的确如此,”万署长爽快承认,又期待地搓搓手道,“我是说,沈院长你日后能不能对我们稍微……稍微温柔一点儿……有空过来多交流交流,多慰问慰问,少点剑拔弩张……上回那两个混账,已经按纪律严肃处置,今后但凡在我们职责范围内的,我们都全力配合,行吗?你看这几个月,我们也都拿出诚意来了……” 沈沉蕖一直未回答,万署长越说越底气不足,最后长长吁气,道:“……知道了,当我没说。” 沈沉蕖却终于回答道:“好。” 万署长一愣,反应过来后瞬间腰不酸了背不疼了神清气爽还能再犁二十里地。 喜滋滋展露笑容,也肯给沈沉蕖吐露一点消息:“apex项目总策划原骏骞已经拘留,二十四小时之内就得送往看守处。” -- 在送往看守处之前,联邦的犯罪嫌疑人会被安置在警署的案件处理中心, 原骏骞,临床药学与临床医学双料博士,东议院议长原骏驰的堂弟。 职务是东议院议长秘书长,也是apex药剂项目的总负责人。 他坐在金属审讯椅里,四肢躯干都被限制住。 朦朦胧胧的雪薄荷香渐渐趋近,原骏骞鼻翼翕动了下,便有一片衣角拂过侧脸。 这力度当然轻如落羽。 可衣角上也氤氲着雪薄荷香,清寒冷冽,恍惚间竟像被掴了一巴掌。 原骏骞抓起那衣角,凑近鼻唇轻佻地深深一嗅。 表情沉醉,低声笑道:“沈院长机关算尽,把我弄进这里来,不会以为真能让我牢底坐穿吧,您是小女孩吗,这么天真?” “联邦七百三十所监狱里,有任何一个关押着东议院的人吗?” 原骏骞胸有成竹道:“‘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注],如果东议院不想一步步被你们踩在脚下的话,是一定会有所行动的。” “伪造或销毁证据,将被害人或证人灭口,找替罪羊,贿赂警检法……”沈沉蕖抽回自己的衣角,将这件外套脱下来扔在一旁,淡声道,“这是你们惯用的手段,仿佛只手能遮天。” 他垂眸俯视原骏骞。 仿佛已经走到开庭之日,语气如宣判死刑:“可你现在怎么坐在这里,没有让我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自己的天真呢?” 原骏骞的笑脸有一刹那的僵硬,旋即又笃定道:“就算坐牢又如何呢,同样是监狱服刑,待遇也是因人而异,沈院长是聪明人,不用我说得太明白吧?” 沈沉蕖睫毛轻轻一挑,面露好奇道:“为什么你直接预设自己是被判徒刑,不是还有死刑立即执行吗。” 原骏骞表情彻底不善,沉声道:“你想要我的命?” 沈沉蕖纠正道:“不是我想要你的命,而是你咎由自取。” “那就拭目以待,”原骏骞露出个轻浮的笑,道,“沈院长希望落空的时候,可不要哭啊。” 沈沉蕖静静听完,道:“你非常信任东议院,或者说,信任原骏驰。” 原骏骞头一回与这传说中亲手杀夫的无情美人打交道。 与强壮悍勇的alpha相比,这么个俊秀文弱的omega,连手指尖都细细粉粉白白的。 藏在熏染麝香的收藏柜里,夜夜欣赏把玩。 或者放在什么非法拍卖会,作为最后一件也最昂贵的拍卖品,全身只缠几根绸带、下了药蒙着眼睛推上台来,在上百人面前神态隐忍又无力反抗。 都比坐在最高司法院跟东议院叫板更合理。 长得这么美,脾气又这么清高自傲,真是……真是辣得很。 怪不得秦作舟断情绝爱半辈子,老来反倒不正经。 说什么也要娶这个小自己十五岁的omega回家,婚后又把人当宝贝似的呵护…… 说不定,这腰细腿长的院长小妻子,夜里也很有些花样。 勾得alpha野性毕露、欲罢不能。 他调了调坐姿,饶有兴致道:“沈院长这是要挑拨离间?” 沈沉蕖翻了翻手中一本人事档案,道:“你的上一任,郑秘书长,与上一任议长,也就是原骏驰的父亲,做了二十多年的搭档,郑秘书长五十五岁时退休,去了联邦南部的菩洲岛上安享晚年,从此音讯全无。” 这些原骏骞也知道,但他可不认为沈沉蕖忽然提起是单纯谈论历史。 沈沉蕖展颜一笑。 如询问对方喜欢果汁还是咖啡一般,稀松平常道:“十多年过去了,岛上是一位悠闲无忧的老人,还是一具腐烂十年的枯骨?” 原骏骞自不相信,道:“无凭无据,且不说你有没有诈我,只说我信任议长,当然是因为有能制衡他的手段。” 沈沉蕖踱步到窗边,高楼之上,仿佛能将整个首都特区都尽收眼底。 正值夜半时分,城市陷入安然的沉睡。 可有些人对于权力的追逐与贪念,却从未有一刻停止或满足。 他们沉睡了,可此前数不清有多少冤魂挣扎饮血、含恨而逝。 沦为权力的奠基,永远无法安眠。 之前的,沈沉蕖只能尽力挽回;但以后的,必须越来越少,直至彻底消失。 沈沉蕖背对着原骏骞,漠然道:“无非是你一旦遇害,你安排的人就会将原骏驰在任期间的所有阴私公之于众,可难道郑秘书长就没有做过准备吗,现在原父受到影响了吗?” 看不见那张祸水似的面孔,原骏骞的视觉重点便在他的身材上。 这样从背后看,不但比例完美,而且该凹的凹,该翘的翘。 像人体美术课上展示的艺术品雕塑范例。 但艺术品已经定型,他却是生动的、有弹性的。 可以主动变换,或者被摆丨弄成各种形状。 原骏骞肆无忌惮地凝视他,脑中浮想联翩。 说出了谈判中最忌讳的一句话,却带着玩味的语气:“那你想怎么样?” 沈沉蕖转回身,对上他的目光时反感地蹙起眉尖,道:“无论是apex,还是原骏驰做下的其他不法勾当,你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相关证据交给我,我保你性命无虞。” 他这排斥的眼神令原骏骞嘴角弧度益发明显,道:“你用什么保证?” 沈沉蕖抛出一个听上去很重的筹码:“我全家人的命。” 原骏骞表情一沉,道:“你丈夫死了,继子和你没关系,也没听说过你有父母亲人,沈院长在耍我?” 这神色比方才那淫猥的模样顺眼一点。 沈沉蕖胃里舒畅了些许,平静反问道:“我的命不行吗?” 原骏骞忖度片刻,倏然计上心头,道:“口头保证可没有什么诚意。” 他双手被缚,于是道:“我西装左侧内袋有个半指大小的小药瓶,麻烦沈院长拿出来。” 他胸前也被粗铁环挡住,因此这外套敞开的幅度有限。 沈沉蕖要拿的话,手就得放在离他极近的地方。 沈沉蕖睨他一眼,朝他伸出手。 alpha目露精光,几乎对美人碰上自己身体的触感迫不及待。 第34章 位高权重(34) “撕拉——” 沈沉蕖用短刃把他外套那片衣襟都割了下来,仅仅一眨眼的工夫,便拎着衣襟远离了他。 第49章 右边衣着齐整、左边只剩衬衫的原骏骞:“……” 沈沉蕖二指拎着衣服下摆,将衣服倒转过来。 一枚药瓶顺势滑落,掉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 棕色玻璃瓶,里头盛着小半瓶液体,液体中泡着一枚白色小圆药片。 沈沉蕖碰也没碰它,问道:“这是什么?” 原骏骞语焉不详道:“能够让你忘记一切压力和烦恼的好东西,你吃下它,以后每月我都给你一些,也只有我能给你。” 沈沉蕖眸光冷寂,道:“我不沾这个。” “开个玩笑,沈院长别这么严肃,”原骏骞开怀大笑道,“不是毒丨品,也不需要每月服用,是东议院的医药学委员会针对不听话的omega研发的新药剂,名叫vici。只要omega服下用对应alpha信息素浸泡的一枚药片,就一辈子离不开这个alpha,每逢发忄青期,如果没有这位alpha的信息素安抚,就会空虚难当,直至情热而死。” “apex有种种待完善之处,但vici是个很成功的尝试,几乎没有不良反应,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将它包装成主流舆论容易接受的概念,正要去找议长商量一下,就被警署那群匹夫不礼貌地拦截了。” veni,vidi,vici. “吾来,吾见,吾征服。”[注] 数千年前凯撒大帝的捷报,居然被用在如此下作的药品上。 沈沉蕖拢起眉心,厌恶道:“东议院还真是渣滓成群。” 只差一步便能让这个眼高于顶的表子缠在自己妖上,南奈地一边动一边哭着要。 原骏骞没想到他还想立牌坊,难免急躁,道:“你不肯吃?” 沈沉蕖视线落在药瓶上,道:“这是你的信息素?” 原骏骞大方承认道:“是。我虽然不是s级,但在a级当中也是最顶尖的,距离s级只有一步之遥,沈院长别嫌弃。” 放在s级omega中也是最顶尖的沈沉蕖并未再贬他一句。 开启盖子,说吃就吃,干脆利落。 沈沉蕖被情热折磨得敞开退、软声软语向自己需索信息素的场景不久就将成为现实。 原骏骞面部肌肉兴奋地抽搐了下,眼神越发露骨。 可下一瞬他后颈猝然一冷,方才用来割他西装的薄刃对准了他的腺体,沈沉蕖冷冰冰道:“先兑现你的承诺。” “如果你再不收回你的信息素,试图诱导我现在就提前发忄青,我就先挖了你的腺体。” 事实证明议长对秘书长杀人灭口不无道理。 作为原骏驰的心腹,原骏骞掌握的信息比预想中还要多。 以原家人天性中的多疑凉薄,唯有让他变成死人才能永绝后患。 沈沉蕖录了音,又按照原骏骞的密钥,打开了他云端的加密文件夹,将所有存证一一转移到自己的存储设备上。 同时通知秦临谦,带上新党成员一起行动,按原骏骞给出的地址找到其秘密买下的私宅,确认相关证据的原件。 吐露完毕,原骏骞目光恣意打量他后颈腺体,道:“那我就恭候沈院长的好消息。” 沈沉蕖心满意足地细读所有证据,客气道:“秘书长放心,行刑那天,我会请万署长安排一位经验丰富的警官,让您走得没有痛苦。” 原骏骞眼神猝然一毒,厉声道:“你想毁约?” 他身体也随之大力一动,审讯椅“哐”一声响。 若非材质够结实稳固,或许这人已经暴起扑上来了。 沈沉蕖施施然道:“什么约?” “你发过的毒誓,还有那颗vici……可不是我诓你,无论心性多坚定的人,都会被它的烈性摧毁,变成专属于某个alpha的……” 他嗓音猛然低下去,吐出极度污秽的两个字。 “那就试试,”沈沉蕖看他一眼都嫌脏,半垂眼眸,道,“我既不在意生死,也看不上区区一颗药。” “而且,”他摸出腰后的手丨枪,瞄准原骏骞,道,“我也不会给你掌控我的机会。” “匕首已经被你的衣服弄脏了,我不想让它再沾上血,所以秘书长挨颗子弹吧。” 原骏骞双目圆睁,嘶吼道:“沈沉蕖你敢!!!你个人尽可唔唔唔……” 一回生二回熟,沈沉蕖又用笔录纸堵住了他的嘴。 他最后一次与原骏骞对视,瞳仁中水色一漾,精神力倾落,原骏骞全身一木,一瞬间被定格,做不出任何反应。 扳机扣动,消音器加持下,开丨枪的响动大大减弱。 原骏骞后颈处鲜血淋漓,腺体被打成一团烂肉,再也不可能释放信息素。 要害被废,原骏骞当场厥过去,沈沉蕖开门走出。 万署长与霍知凛在外头等候,万署长进去瞧了眼,出来时憋得脸红脖子粗,皮笑肉不笑道:“沈院长,我活了半辈子,还是头一回看见司法官开枪把犯罪嫌疑人的腺体打烂。” 沈沉蕖礼貌颔首道:“麻烦万署长清理一下现场和监控录像。” 万署长:“……” 鼻尖猝然捕捉到一缕雪薄荷香,他惊诧道:“沈院长你……” “馡馡!”霍知凛骤然越过万署长,揽抱住沈沉蕖。 适才原骏骞的信息素还是对沈沉蕖产生了影响,情热在药物作用下来势汹汹。 他闭上眼,腮边漫开浅淡的绯色,一手扶住手边办公桌,一手摸出阻隔贴,手指无力撕开,干脆衔到唇边齿关一咬。 但阻隔贴只能阻断信息素气味传播,却不能终止发忄青过程。 霍知凛面上笼罩阴云,将他抱到会客沙发上,沉声道:“我马上回来。” 又对万署长道:“小万,你老实本分,照看一下他。” 小万:“……?” 这一来一回不过十几分钟,但沈沉蕖意识昏沉,已经濒临意志极限。 而万署长虽然“老实本分”,却也是个独身三十余年的alpha,室内雪薄荷香越来越湿浓、连阻隔贴都压不住决堤的浪潮,他无论怎么屏息都被勾个正着,还不能开窗,否则附近的alpha全要发疯。 万署长和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屋子里来回走,呼哧呼哧吐粗气。 他始终闭着眼,不敢看沈沉蕖——不看,尚且可以守住一分理智,不断在脑中重复这是个他招惹不起的omega,一旦看了,他可说不准自己会不会忍无可忍、万劫不复。 他更不敢设想一旦沈沉蕖要……要他侍寝、来度过这一遭的话,他要怎么办……要怎么办?要拒绝吗? 万署长这厢想入非非,而沙发上,无声无息地,沈沉蕖取出袖中薄刃置于掌心,毫不迟疑地一攥——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劈手夺下了那柄短刃。 同时“嘭”一声落下,是人体重重砸地的响动。 有个人被五花大绑成球体扔到沈沉蕖跟前。 身上还穿着白大褂,正是联邦科学院的王院士。 作为东议院医药学委员会的首席顾问,他是vici设计项目的二把手。 王院士抖如筛糠。 半夜三更,这个魁梧如山的陌生alpha把他从窝里薅起来,阎王一样,让他立刻交出拮抗药物。 他若敢违抗,对方就要把他剁成碎肉,撒在他祖宗某某王爵的超豪华陵墓前。 拮抗药物当然是有的,王院士惜命,早已忙不迭交给霍知凛,但还是被绑起来一路拎到了这里。 途中还被威胁如果药物有任何问题的话,他一样会在日出之前碎成几万粒去见祖宗。 王院士瞪着牛眼,看向情态明显有异的沈沉蕖,当然也就明白这拮抗药物是要给谁用。 霍知凛适才夺刃时动作太快,掌心立时被切出一道深深豁口,鲜血随之涌出, 他随意甩了甩手,将拮抗药给沈沉蕖服下,有力地揽住沈沉蕖,问道:“好受点儿没有?” 沈沉蕖却并无反应,身体仍旧酸软,甚至试图再次去拿回那薄刃。 霍知凛只得一手箍住他两只手腕,另一手持枪对准王院士的头。 王院士鬼哭狼嚎道:“哪有这么快!根据个人体质,半小时到两小时起效不等,沈院长体质又偏弱,药物发挥作用的速度会更慢!” 沈沉蕖这身体,倘若要硬生生熬到药物生效,难以预料会发生多少连锁反应。 谅这姓王的也不敢撒谎,但霍知凛仍旧怒火中烧。 信息素释出,王院士与原骏骞登时被压得口喷鲜血。 他无比自然地喝令万署长道:“小万,你先出去,把这两条死狗也带走。” 说完也没再理会万署长,举枪“砰”一声把室内监控打成碎渣。 万署长:“……” 以他的级别、地位、资历,整个联邦称他“你”而非“您”的可谓寥寥无几,更不用说叫他“小万”、对他呼来喝去。 这男alpha看起来不过三十几岁,军政商三界也不曾见过这号人物,就敢这么轻狂? 偏偏对方气场强悍,万署长一时竟被压制得说不出话。 第50章 嗫嚅了几下倒真往外走,还老实地提溜起了王院士和原秘书长。 通过标记,可以让alpha与omega结成伴侣。 但这种结合并非永久性质。 只要有等级更高的alpha出现,就可以随时将低等级的alpha留下的标记清除。 反之,假如后来的alpha综合素质不足,便只能看着心上人前任留下的标记扼腕叹息。 这药物虽与标记有区别,但原理或许有相通之处。 原骏骞太过自负,以为这破药神乎其神,沈沉蕖只能跟自己一辈子绑在一起。 沈沉蕖不信,霍知凛也一样。 沈沉蕖自己坐不稳,霍知凛手臂绕过他膝弯,将之打横抱起。 关掉室内的灯,夜色霎时间自窗外浸入。 霍知凛又走到门边,正要反锁,门扇却陡然被人从外大力推开。 刚才一找齐证据,秦临谦便与新党成员分别,朝警署而来。 沈沉蕖并未与他通话,只在拿到线索后给他发了消息,因此他并不晓得下药之事,直至撞见万署长。 秦临谦反手关门,视线落在霍知凛怀中。 沈沉蕖阖着眸子,面部肌肤湿痕交错,不晓得是泪水还是薄汗。 朦胧月影飘拂在他颊上,可见玉色肌肤下隐隐晕开的酡红。 唇色更是艳丽非常,唇瓣微张,仿佛待人采撷。 秦临谦抬手握住沈沉蕖腕子,道:“馡馡不舒服,就不麻烦外人了,秦家人会为他处理。” 第35章 位高权重(35) 霍知凛手掌覆在沈沉蕖脸颊,一面摩挲,一面道:“你又没和馡馡每分每秒都待在一起,怎么确定谁是内谁是外?你连我这个人的存在都不知道,那我和馡馡怎么认识的、经历过什么,你不更是一无所知?” 沈沉蕖神志不清,被人握住便无意识反握回去。 秦临谦用另一只手覆住他手背,寸步不让道:“你看见了,馡馡也同意。” 可沈沉蕖握着秦临谦的手,却无意识喃喃道:“……秦作舟。” 秦临谦:“……” 霍知凛顿时讽笑道:“不知道哪来的小五小六在这儿争上了。” 霍知凛注视沈沉蕖湿淋淋的面容,道:“这么僵持不是办法,让馡馡自己选,谁输了都别继续纠缠。” 秦临谦也不愿僵持,但他道:“馡馡不是已经做出选择了吗?” 霍知凛俯身凑近沈沉蕖耳畔,嗓音极轻地说了句话。 暗夜里看不清他的口型,但他说完后用正常音量道:“馡馡,把手给我。” 秦临谦冷眼旁观。 却不料霍知凛言罢,沈沉蕖手竟当真动了动,作势要从秦临谦双手中抽回。 秦临谦登时攥紧手,强行止住了他收手的趋势。 霍知凛抬手裹住沈沉蕖手腕,看向秦临谦道:“愿赌服输,出去。” -- 十年来,沈沉蕖从未受过发忄青期的困扰。 这一遭,像十年累积的余韵骤然反扑。 他仿佛陷入了一片炙热的深海,整个人被潮水淹没。 温度高得反常,以致于四肢百骸每一丝神经末梢都禁不住战栗。 正当他煎熬得难以忍受时,隐隐约约有一滴清凉的水珠汇入这片海。 水珠落在他身体某一点上,并逐渐向四周蔓延。 遍体潮热的痛苦得到了一瞬间的纾解。 可又是杯水车薪,凉意扩散的速度太过缓慢,几乎要折磨得人昏迷过去。 在如此漫长的酸胀空茫中,终于有一双强劲有力的手臂托住了他,不教他再往更幽深的海底坠去。 压迫感轻了一些,沈沉蕖悄然舒展身体。 可不过数息,一场急吻猛然降下。 来势汹汹,密密匝匝将他绑缚住,无论哪个方位都挣脱不得。 感官刺激蓄积到阈值,沈沉蕖身体陡然一颤。 如此循环往复,不知时间流逝了多少,沈沉蕖筋疲力尽,放任意识沉入深渊。 -- 沈沉蕖是被一阵嘈杂喧闹声唤醒的。 睁开眼时,先瞧见了居所卧室的天花板,以及顶灯最低亮度的柔和暖光。 而后便是一张熟悉的脸庞。 alpha身上有种雄狮饱餐餍足之后的惬意感,目光凝视着他,嗓音低沉:“还难受吗?” 沈沉蕖张了张唇,可追溯的最后记忆里,他陷入了完全崩溃的混乱状态。 发出的声音不成字词,被人指腹一捻便支离破碎。 外头再次传来高分贝的呼喊声。 沈沉蕖双手撑在身侧,试图坐起身,问道:“……什么声音?” 他刚醒使不上力,霍知凛在他后背扶了一把,让他靠在自己怀中。 霍知凛一手包住他双手,另一手扌无扌莫他小腹。 试图感知到一些形状,抑或一些黏稠的浊痕,道:“是游行。” 随着侦查工作推进及媒体引导,东议院议员们种种行径如越过幕布、渐渐推开台后那扇小门。 种种腌臜疮痍越来越多地暴露于公众视野。 仗势欺人、烧杀掳掠、贪赃枉法、权权交易……引爆了民众的强烈愤慨。 还做着贵族美梦的议员们怎么也想不到,几天前、几月前,甚至几年前……被害人及其家属分明唯唯诺诺答应闭嘴、绝不诉诸法律或对他们安排的审判结果提出异议,怎么会在将来反咬一口。 ——哪有什么心甘情愿忍气吞声,不过是时候未到、引而不发。 沈沉蕖抬手,素白指尖将窗帘撩开半幅。 秋日金橘色的光漫过窗棂,淌过他垂落的睫羽与发丝,浸透他薄软的衣袖,投下纤细修长的影子。 窗帘掠起微小气流,如一阵难得温柔的秋风,吻过他古典旖丽的眉眼。 道路已被特区民众们占据。 “取消贵族世袭”“拒绝东议院霸权”“依法严惩东议院议员”等气质条幅高高举起。 隔半分钟便有人带头一起喊话。 无人机在低空盘旋,将游行场景全局拍下。 媒体记者穿梭其间,满眼都是干一票大的、对头条势在必得的亢奋。 逮着几个态度最激动的问出犀利尖锐的问题,继而收获更犀利尖锐的回答。 相似的场景近日正在联邦数十个州一齐上演。 与此同时,各个压力团体如星火燎原,政务网站通道内塞满了在线请愿书…… 议会常会召开近在眼前,东议院的压力可想而知。 沈沉蕖静静地望着,脸上的白色小绒毛细细可辨。 恍惚间,像一个年龄还很小、很小的小朋友。 良久后,他轻声道:“其实这一幕,本该在很多年前就发生的……已经迟了太久。” 他瞳色本就浅淡,在强光下更是剔透如同琉璃珠。 这双眼睛很容易显出远离尘世、无悲无喜的距离感。 加之他容貌气质疏冷,更像高居天外的神明。 此刻他脸上也的确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 可细看他的眼神,却绝非漠然与无动于衷。 相反,他眼中交织着诸般复杂的情绪,哀伤、惆怅、惋惜、释然…… 最终被厚重浓烈的痛苦所覆盖。 这痛苦如有实质,仿佛下一秒他便会流泪。 如果神明悲悯落泪,那么神明虔诚的信徒又该如何自处? 沈沉蕖视野倏然一暗。 霍知凛扣住他后脑勺,将他的脸按在自己胸前,轻轻抚顺他的长发,道:“现在哭不会有人看见。” 假如这是泡沫剧,那下一幕就是女主角靠着男主角宽厚的胸膛,悲情地、梨花带雨地痛哭一场。 但沈美人十动然拒,看了眼挂钟时刻,推开霍知凛道:“有时间的时候再哭。” 他起身朝浴室走。 霍知凛立在床边,维持着双臂展开的姿势,自我晾晒了几秒。 才转头几步跟上沈沉蕖,道:“九条尾巴的小猫咪总是这么不解风情吗?” 沈沉蕖洗漱毕,摆驾衣帽间。 面向衣柜,认真抉择今天要临幸的衣物,道:“工作要紧,风花雪月也只能让步。” 才刚初秋,他就要开始御寒。 指尖在燕麦、驼棕、巧克力棕、姜黄、雾蓝、薄荷绿、复古红……各色羊绒大衣上掠过。 他唇角翘起一点弧度,道:“当然,霍先生作为无业游民,的确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 沈沉蕖才挑好,霍知凛便自觉接过,一件件给他穿上,反驳道:“我怎么是无业游民?” 沈沉蕖右眼皮不祥地一跳。 果然,霍知凛紧接着悠悠道:“我不是沈院长的私人专属保镖,兼保姆,兼司机,兼助理吗?” 沈沉蕖:“……” 女王大人更衣完毕,加快行走速度,一道旨意将alpha打入冷宫:“你被解雇了。” 霍知凛诚恳挽回道:“这么绝情吗沈院长,昨晚把我当成你亡夫替身的时候,你可是好乖好乖的乖宝宝,知道的是你亡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爸爸……先别走,领子后头还没整理好,先别出门,吃了早饭再说,你爸爸……我是说,你亡夫,不是一天三顿都要追着哄着你吃得饱饱的吗?沈院长?馡馡?……” 第51章 -- 议会常会开幕仪式前夕,空气湿度甚高,苍穹浓云翻滚,仿佛酝酿着一场滂沱大雨。 然而翌日竟意外放晴。 日光灼灼,将会场枫红色的穹顶映得饱满厚重,远远望去无声而庄严。 议员们陆续到场。 东议院议员们身披墨绿色长袍,西议院议员们则西装革履,双方泾渭分明。 在常会之外的场合,东西议院自然各有其办公场所,连照面的可能性都没有。 但常会时双方却必须齐聚一堂。 过去明党作为执政党时,相关议案的提出及讨论过程基本都由东议院主导,且东议院每人一票权重相当于西议院十票,这种变相的一票否决权让西议院话语权微乎其微。 如今日月换新天,新党一朝执政,提出的议案自然不会令东议院的贵族们多愉悦。 作为元首,秦临彻宣读完下一年度的任务计划后,东议院议员们已经禁不住议论纷纷。 ——废除东议院议员世袭制、全部改为选举产生; ——废除东议院投票特权,一人一票,与西议院平等; ——增加高收入群体税收用于社会福利,东议院议员不再享有三倍养老金等福利特权; ——修改联邦宪法,新增禁止任何机构个人干预司法工作原则…… 开始辩论上述内容时,身着长袍的诸位脸色黑得能滴墨水。 可时移世易。 这些日子东议院议员共计一百一十三人被刑事拘留。 甚至其中大多数已经走到了移送检方审查起诉这一步,离开庭近在咫尺。 而今日,会场周围的旁听区座无虚席,全都是联邦公民。 个个视线皆落在东议院落座区域,眼中的愤慨如有实质。 甚至,连会场外都水泄不通。 还以强壮高大的alpha居多,与里里外外的警员们对峙着。 凡此种种,对于整个常会进程都是强有力的威慑。 只要有人还敢倒行逆施,冲突便一触即发。 沈沉蕖坐在旁听区一隅,雪色长发迤逦在墨绿色软皮座椅上,色彩如同油画般鲜明动人。 东议院议员们垂死挣扎发表反对意见时,身旁公民们都忍不住“嘘嘘嘘”地喝倒彩。 他却始终一言未发,神情沉静,仿若只是一道虚无缥缈的幽魂。 可东议院怎会不知晓,今日局面,正是他沈院长一手促成的结果。 说不定连西议院那群人的发言都是他润色过的。 什么“恪守边界、避免干预、杜绝霸权、审慎论断”。 什么“司法的天平不该溅上外来的污泥,审判自身有生命力才能让民众信服”…… 西议院那帮泥腿子出身的,哪会说这些。 一旦通过,从今往后,最高司法院便永无可能再并入东议院。 原骏驰从落座起便面沉如水。 见东议院越发落入下风,他终于开口道:“关于财政、司法、投票权重方面的议题,东议院可以让步,但一举废除世袭制,恐不利于社会稳定,不如先保留百分之五十的比例,毕竟百年来,东议院对于联邦的发展……” “打断一下。” 会场们忽然开启,万署长领着一帮荷枪实弹的警官警员“咔哒咔哒”走入。 一抬手出示证件,万署长嗓音洪亮:“原先生,相关证据显示你涉嫌故意杀人、受贿、行贿、容留他人吸丨毒、诬告陷害、妨害作证、教唆徇私枉法……现依法对你实施刑事拘留,请配合。” 好比沸水泼进热油锅,全场哗然。 尤其是里里外外旁听的民众,震惊过后开始输出谩骂。 眼见警员拿着手铐走来,原骏驰马上便要自食恶果、下场凄惨。 可他今日一直难看的脸色却无端阴霾消散,甚至露出笑来。 此情此景还笑得出来,自然有些诡异。 原骏驰并未反抗,戴上手铐。 警员正要带他离去,他却猛然转头,眼神精准锁定旁听席某一点,扬声道:“沈院长!” 沈沉蕖原本在与万署长颔首致意,闻声转向他。 那双眼睛,美丽得胜过世间所有巧夺天工的珠玉琳琅。 可眼神却冰冷漠然又隐含厌恶,似是在看一团丑陋不堪的腐肉。 难以言喻的狂热如同电流,传遍原骏驰每一丝神经末梢。 原骏驰笑得越发真切,道:“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原来是要等到今天让我终身铭记……” 沈沉蕖眉心渐渐颦起,收回目光,似是连看他一眼都觉得污秽。 警员按住原骏驰肩背,欲将人强行押走。 原骏驰却又道:“我还有最后一句话,沈院长赏脸听一听?” 沈沉蕖无动于衷道:“我们没有什么好说的。” 原骏驰眼尾一压。 露出阴郁之色的一瞬间,他忽然猛地发力,挣脱了警员的钳制! 速度快得超越人体极限,几步奔到沈沉蕖身前! 现在躲避来不及,沈沉蕖也不想躲避。 他的动作与原骏驰一样快。 原骏驰停在他面前时,温度极低的枪口也抵在了原骏驰额头。 沈沉蕖举枪对着他,嗓音比手丨枪更为冰冷:“滚。” 然而原骏驰好似已经不管死活,只想说自己最后的话,因此完全未躲。 甚至将嘴角高高扬起,仿佛被沈沉蕖拿枪指着令他喜不自胜,整个表情淫邪诡异至极。 第36章 位高权重(36) 尽管沈沉蕖左右最近的座位都是空的,可仍有民众坐在相对近处,见状都大惊失色。 ——这可是犯了五六七八……不知道多少种罪的反社会分子! 警官们立刻齐齐拔枪。 厉声警告道:“嫌疑人原骏驰,不要轻举妄动!否则警方有权将你当场击毙!” 原骏驰盯着沈沉蕖,目光湿冷黏腻,嗓音低得仅他二人可闻。 “沈沉蕖,漂亮的小院长。” “被杀父杀母仇人养大,又跟仇人上了床……也享受吗?”[注1] -- 作为“秦馡”生活的前九年,沈沉蕖连名字都不记得,直至十八岁博士毕业论文答辩通过之后。 大抵是从高强度研究中骤然抽离的缘故,那日他还没走出教学楼便忽然昏倒。 高烧来势汹汹,且持续不退。 秦家父子四人来给他庆祝,四个门神一人一束花站在教学楼门口。 却看见一个高大的男alpha同学急匆匆往外跑,而沈沉蕖趴在他背上,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如纸。 送进病房,一躺便是一个礼拜。 期间沈沉蕖一直半梦半醒,偶尔口中喃喃说着什么,凑到他唇边却又听不清楚。 到他完全清醒时,语气尚且虚弱,却缓慢而清晰道:“我想起来了……” “我的名字不是秦馡,我姓沈,叫沈沉蕖。” 可他只回忆起了名字,对于九岁前经历的印象仍是一片空白。 上任最高司法院院长的首日,秦作舟来接他下班。 “第一天上任感觉如何,”秦作舟拎着一只样式秀气的霁蓝色男omega款手提包,递出手中一束红玫瑰,揶揄道,“沈院长?” 沈沉蕖并未答言,只是垂着眼睫,嘴唇也微微抿着。 下班后,他便换下了制服,羊绒毛衣领口偏大,锁骨几乎都无所遮蔽,颈项便更不必说。 落日光下,那颈子犹如半透明的白绫。 纤细的筋络柔顺地伏于肤肉之下,又被长发掩住,只留一点点浅浅的凸痕,如同白绫上绣了暗纹。 脆弱得惹人怜惜,却又矜贵得不容侵犯。 秦作舟手动了动,抬起时却未抚触他的颈项,而是落在他发顶。 低头端详他神色,秦作舟猜测道:“谁不支持沈院长工作了吗?” 八小时内发生的种种在脑海中复盘。 沈沉蕖默然片刻,道:“我今天看了一些案件的卷宗。” “大部分都有明显问题,证据链根本就不完整,可被告人要么被轻易宣告无罪,要么超越最高量刑幅度、被判到死缓甚至……” “这些裁判全都没有公开,被告人全都和东议院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包庇自己人,反之,得罪他们的就要重罚。” “而我今天才只看了冰山一角,很有可能联邦存在了多少年,东议院就把司法和普通人践踏在脚底下多少年,这不是数字,是活生生的人命。” 沈沉蕖顿了顿,陡然抬眼看秦作舟,道:“秦作舟,你以前,真的没和东议院一起做过什么事,对吧?” 他眼瞳雪亮如秋水寒星,仿佛能照见一切不堪与丑恶。 任何人想对着这样一双眼睛说谎,都是极为艰难之事。 沈沉蕖,简直是天生的审判者。 秦作舟凝视着这双眼睛,缓声道:“……我没有。” 沈沉蕖同他对视少顷,才轻声道:“那就好。” 第52章 夏夜柔风掠过耳畔,沈沉蕖雪白的长发随风飘拂。 发尾滑过秦作舟手背,激起一阵战栗似的痒意。 沈沉蕖沉浸在思绪中,低声道:“如果没有什么渊源,我不会在第一眼就对谁产生那么强烈的反感。” “我从一开始就很讨厌原骏驰,或许我失去的那段记忆,也和东议院有关。” 秦作舟五指张开,似是想将那飘荡的发丝拢入掌心。 可他每每要合拢手时,那发尾又流云一般滑出了他可掌控的范围。 他徒劳地蜷了蜷手指。 看着身边这个迷茫的小朋友,道:“那要不明天我们再去看看医生?试试能不能想起来。” 沈沉蕖并不情愿,摇头道:“这么多年,看过的医生都数不清了,还是一点效果都没有。” 说话间,两人走到车旁。 秦作舟给沈沉蕖开副驾门,自己绕到驾驶座去。 关门时,仿佛不经意道:“馡馡,我昨晚做了个梦。” “梦到你没到秦家来,但你还是坐到了现在这个位置。” “而我在梦里,的确和东议院有过利益交换、做过百死莫赎的事,然后被判了死立执,你签了执行令。” 他把沈沉蕖的小包包放到后座上,往座椅上一靠。 望天道:“心有余悸啊,如果是现实,该多么可怕。” 沈沉蕖倏尔转头看他。 数息后,沈沉蕖继续这个话题:“如果是现实,于理,作为司法官,我不能包庇你,所以我应该签执行令。” “但是于情,我们不是陌生人,你养了我十四年,我不该签,不能同意别人杀死你。” “法制礼籍,所以立公义也。凡立公,所以弃私也[注2]……所以我会签。” “但你死后、等我解决掉东议院的那天,我会陪你一起死,偿还我欠你的情。” 他这番话说得毫无踌躇停顿。 仿佛预想过无数次,从而可以将秦作舟的死、自己的死,都用如此平静镇定的语气说出。 秦作舟霍然也看向他。 alpha严肃道:“签发只是一项程序,杀死我的是我自己的恶行,你有什么责任,你有什么亏欠我?何况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值得你为之付出生命,包括我!” 沈沉蕖无法认同。 可秦作舟是养大他的人,是把他捧在手心里、珍爱了十四年的父亲般的角色,他又能如何。 “那你做得到吗?”沈沉蕖闭了闭眼,道,“易地而处,如果是我要被执行死刑,你签了执行令还能等闲视之吗?” 秦作舟冷笑道:“如果是我,我会销毁所有证据,根本不会让你走到法庭上去,谁都别想越过我带走你!” 又是这样双重标准,身为元首,却把窝藏包庇销赃说得这么掷地有声。 “可这些不会发生不是吗?”沈沉蕖悄然掐紧手指,眼睛紧紧闭起来,道,“只是你的梦而已,既然你没有做过,那我也不会和你一起死。” 见沈沉蕖这模样,秦作舟激荡的情绪瞬间平复。 迅速从前头翻出一只药盒,掰出一片药给沈沉蕖含在口中,将人紧紧搂在自己怀里。 谨慎地等待半分钟,见沈沉蕖不再出冷汗,他才探身给沈沉蕖扣上安全带,道:“是……但就算是假设,你也别把死挂在嘴边,才几岁就想着死?” 彼时他有一句话马上便会脱口而出,却又生生压下不提。 他们之间隔着天堑般的十五年。 虽然,两人发生过一些心照不宣、无名无分的事情,甚至第一次时,沈沉蕖才十几岁。 实在太小了,小得刚刚长成,就被他卑鄙地从枝头采撷下来,剥开嫩芯子尝了个遍。 可他又清楚,沈沉蕖并非视他为爱人才如此。 这个小孩太重感情,不愿伤家人的心,所以任他胡来。 是他无耻又恶劣地,用家人的身份、用十四年的爱惜,捆绑住了沈沉蕖的身体。 他不能再更过分,去捆绑强求小孩的婚姻。 谁见过人蓄养凤凰?谁能束缚着月光呢?[注3] 身侧人是如此年轻洁净,眉梢眼角如同春水映花。 足以令一个三十七岁的男人自惭形秽,痛恨命运没有给予自己与他般配的年龄。 却又庆幸命运让自己早生多年,可以从相遇的第一刻就成为他的后盾。 无论何时,自己都能撑起臂膀为他遮风挡雨,将所拥有的一切倾囊相付。 但后来,两年后的某个夜晚,秦作舟终于还是拿出藏了八年的戒指——他第一次掠夺走沈沉蕖的身体时,便将自己的一生承诺给了沈沉蕖,沈沉蕖这个小朋友的态度是互相取悦、不谈别的,他却不是,作为一个传统的男人,枕边人永远只有唯一的妻子。 他单膝跪在沈沉蕖面前,道:“你想整治东议院,只靠你自己太辛苦,我们两个联手能快一些。只是我这儿都是些守旧的老家伙,你得有一个能说服他们的身份,他们才会认你。” “所以我们暂时结婚吧,馡馡。” “等东议院不再是你的绊脚石,你想不想离婚,我都随你。” -- 秦家三个儿子,两个大的被秦作舟踹去戈壁历练。 因此婚讯一经传出,只剩老三自己风风火火闯进了三号院的大门。 彼时,沈沉蕖正坐在桌前,整理被东议院荼毒的受害者家属名单。 梳理清楚之后,秦作舟会着人暗中保护他们的安全,以待来日。 “嘭!!!” 门扇訇然中开。 秦临骁身量已然长成,头顶几乎要挨到门框,这么大个块头,简直像火炮轰进来。 可真见了沈沉蕖,他又钉在门边不再往前,只将一双眼睛牢牢盯着沈沉蕖,瞳仁赤红。 沈沉蕖目光还在手中资料上,随口道:“把门关上,冷。” 秦临骁咬牙关了门。 胸膛急遽起伏,头顶上与脚底下仿佛都有熊熊烈火在燃烧,道:“……你要嫁给父亲?” 沈沉蕖颔首,眼梢掠了掠他情绪失控的模样,终于大发善心解释道:“缔结婚姻是很多复杂的因素使然。” 秦临骁声嘶力竭道:“什么因素!难道你和父亲是政丨治联姻、彼此只是逢场作戏吗!” “即使你会……”他压下眼睑,一字一顿道,“父亲也绝对是大私无公。” “凡事没有绝对,”沈沉蕖提笔做标记,道,“何况事情已经决定,覆水难收。” 秦临骁猛地大步奔扑过来。 双臂撑住座椅两侧扶手,将沈沉蕖整个人都禁锢在自己臂膀圈出的方寸天地内。 两人一立一坐,他自然比沈沉蕖高出一大截。 可分明俯视着沈沉蕖,眼神却像在仰望与摇尾乞怜。 “还没有办登记手续、没有办婚礼,甚至还没订婚,怎么会覆水难收……”他身躯控制不住地下压,几乎贴上沈沉蕖的脸,道,“现在宣布取消,完全来得及。” 沈沉蕖眼神落在他面上,镜湖一般清澈无波。 只含着一点隐约的、无可奈何似的哀悯,道:“取消这场联姻,可不是取消明天看电影的计划那么简单。” 秦临骁抬手,一把锁住他手腕,道:“今天你们能为了这些复杂因素结婚,明天就能为了那些复杂因素生个孩子出来!” 他越说越离谱,也不知道是在刺激沈沉蕖还是自己:“到时候他是叫我三哥,还是舅舅?” 沈沉蕖本意是想给他一巴掌。 可一来他双手被制,秦临骁年纪不大,力道却比牛还大,他挣脱不开; 二来……两人肌肤紧贴,他俶尔蹙了蹙眉,道:“你体温怎么这么高?” 沈沉蕖说完便察觉其实秦临骁的气息也十分炙热,呼吸间拂在他面上简直火烧火燎。 这是病了发高烧,还是…… 他挣脱不了秦临骁的钳制,干脆带着对方的手一起向上抬起。 微凉指尖移向秦临骁后颈,甫一触及便似被灼烧了下。 秦临骁教他一碰,陡然呼出口粗气。 身体再也控制不住地压在沈沉蕖身上,脑袋埋在他颈窝里不知是亲是蹭。 鼻尖目标明确地凑向他后颈,边嗅边喃喃道:“馡馡……” 沈沉蕖冷静得出结论:“你要分化了。” 得知他要和秦作舟结婚就分化,也真是凑巧。 从沈沉蕖点破他正在分化那瞬间开始,秦临骁的信息素便仿佛寻到了什么突破口。 炽烈强势地汹涌冲撞而出,跟火山喷发似的。 沈沉蕖怎么可能不受影响,不多时呼吸便乱了节奏,玉白侧脸渐渐漫上被迫动情的绯色。 他一掌拍在秦临骁腺体上,道:“起来,回你自己的家。” 秦临骁半分也未远离,反倒闭上眼贴得更紧。 第一次梦丨遗时,他对着沈沉蕖,脸涨红得像煮熟的螃蟹,支支吾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53章 恨不能凭空变出一团火,把床瞬间烧成灰,更生怕沈沉蕖知晓他前一晚梦到了什么。 但后来年深日久,相似的梦在无数个夜晚反复上演。 尽管他仍然每每心跳乱撞如擂鼓,但脸皮稍稍厚了些。 现下还能赖着道:“那我现在不就是alpha了……?你能跟我结婚吗……” 沈沉蕖推了推他的大脑袋,问道:“……难道是个alpha我就要和他结婚吗?” 秦临骁渐渐有些神志不清,只晓得本能般抱紧沈沉蕖不撒手。 怀中人生就一副冰雪似的面容与脾性,身体却矛盾地极度柔软。 雪薄荷香无处不在,轻而易举地刺激撩动alpha的感官。 滚烫且煎熬的情愫翻涌着,从脑海一路烧到跨间。 “馡馡……”他嗓音粗哑,赌一把沈沉蕖吃软不吃硬的脾性,道,“你能帮帮我吗……” 第37章 位高权重(37) 他摆明了不走。 沈沉蕖小时候虽也病恹恹的,但凭借年龄差距,压制秦小三这个小豆丁不成问题。 可打从秦临骁进入青春期,两人在体型与体力上的差距就呈指数级缩减。 直至秦临骁反超了他,这个差距开始反向飙升拉大。 如今秦临骁死死地熊抱着他,他搡秦临骁,纹丝不动。 并且,在信息素的催动驱使下,秦临骁开始缓慢地亲他的嘴唇,甚至有不请自入的趋势。 沈沉蕖:“……” 打秦临骁的腺体没用,他只能换个更直接的地方训。 赤足离开暖和的毛绒拖鞋,沈沉蕖细细口耑了下,勉力道:“……别乱动。” …… 从红日高悬,到夕阳西下。 沈沉蕖也是头一回见识到分化期的alpha有着多么可怕的、仿佛永远发泄不完的激情。 哪怕沈沉蕖是来度化秦临骁成佛的菩萨,他这一次又一次地充血复苏,也要将菩萨的慈悲心肠消耗殆尽。 在他给予的温柔中,秦临骁欢愉得找不着北。 幸福得想一大口吃掉他,嘴里飘飘欲仙道:“沈馡馡,你把我变成真正的alpha了。” 沈沉蕖:“……” 终于大门再度被开启,秦作舟一面走进院内,一面远远唤道:“馡馡?” 秦临骁猛地转回头去,恶狠狠地瞪着门外,喉咙里滚动着含混的低吼。 他当下并不十分清醒. 这样的反应大部分是出于一名alpha面对另一名alpha的本能敌意。 何况他正在分化期,正是最护食好战之时. 来人又是成熟强势的同类,越发令他的敌对之心加倍暴涨。 假使此时他身上有枪,或许他真会试图杀死对他没有生恩但有养恩的爹。 沈沉蕖拍了拍秦临骁的狗头,道:“够了吧?快走。” 秦临骁简直将全身的棘刺都竖起来,脑袋枕在他膝头,强硬道:“我们一起走。” 沈沉蕖指了指某个方向,道:“你从后门走。” 秦临骁:“……” 沈沉蕖轻飘飘催促道:“快点。” 说完他轻轻抿起唇,转回去继续做正事,不再看秦临骁。 这是他耐心告罄的表现。 他瞧着性情冷淡,可实则最是心软包容,也很遵循交际礼仪,甚少下别人面子。 也正因如此,当他罕见地表露出厌倦时,再桀骜不驯的猛兽也得收起獠牙,老老实实听他的话。 秦临骁的头艰难离开沈沉蕖香气扑鼻的膝盖,站起身。 满身戾气与杀意越来越强烈,但还是磨磨蹭蹭朝后门挪去。 “等等。”沈沉蕖叫住他。 秦临骁立马站住,故作洒脱道:“答应让我留下来了?……他是我父亲,我又能拿他怎……” 话语生硬地断在喉咙里。 沈沉蕖扯过他衣摆拭了拭掌心. 又抬起右腿,将足心在他裤子上快速地磨了几下. 把多到整只手兜也兜不住、淌得满地狼藉的东西……还给了他。 而后优雅收手,从容打发他:“好了,快走吧。” 秦临骁:“……” 秦作舟打开玄关进入室内时,的确只剩沈沉蕖自己. 地面的污迹也被家政机器人及时抹除。 可哪怕新风系统持续运行,房中alpha信息素的气味仍然极其浓郁. 嗅觉再迟钝的人都无法忽视。 何况沈沉蕖适才只是草草擦了几下,指缝里、趾缝里还残留着星星点点的斑痕。 衣着也未顾上整理,虽说整体完好,衣领衣襟却略显凌乱。 不难猜到这房中发生过什么。 秦作舟跟秦临骁一样,在门边停留数秒。 而后猛然拔枪。 “砰砰砰砰砰砰砰!!!” 窗户玻璃被击得粉碎,穿堂风呼啸而过,室内浑浊亵乱的气味登时一清。 沈沉蕖还坐在椅子里。 秦临骁这么闹腾一下午,把信息素弄得满屋子都是,他没当场进入发忄青期已算难得。 此刻四肢酸软,根本没力气起来。 他轻蹙眉,道:“秦作舟,我想洗手洗脚。” 秦作舟深吸几口气,闭了闭眼。 三个儿子的狗脾气他也了解,犯起浑来沈沉蕖哪拉得动这三头倔驴。 何况的确如沈沉蕖所说,促成这场婚姻的因素复杂混乱。 他可不是什么名正言顺的丈夫,也不比三个儿子光明磊落多少……没有吃醋的资格。 他走去浴室接了盆温水出来,还捎上了沈沉蕖惯用的那瓶洗手液。 双手浸入水中,隔着水面,原本便细腻的肌肤纹理越发如同美玉无瑕。 秦作舟裹着他的手,将十指指缝一寸寸清洗干净。 他垂着眼,手上力度还算稳,只偶尔控制不住地加重。 沈沉蕖则没骨头一样窝在椅子里。 只间或掀一掀眼帘,抖一抖长睫,猫儿一样慵懒道:“……轻一点。” “帮我看看指甲里有没有沾上,有的话也要洗干净。” “没有。”秦作舟拿巾帕拭净他手上的水,又换了个盆接水给他洗脚。 将水倒掉回来,秦作舟俯身将人打横抱起,走向卧室。 沈沉蕖昏昏欲睡,走不动路也任他抱着,倚着他肩头打了个呵欠。 秦作舟忽然仿佛不经意道:“你和老三,什么时候亲近到这种程度了?” 沈沉蕖阖着眼,不晓得此刻秦作舟是怎样一副神态。 当真以为这是一个寻常的、闲聊般的问题。 因此他不以为意,随口道:“一直如此。” -- 因彼此太过熟稔,相比婚前,婚后生活其实并无太大差别。 只是两人对外多了一重世间最亲密的身份。 更深人静时做一些事情,倒比无名无分时的气氛局促一点。 渐渐磨合,才又一如既往。 与此同时,秦作舟在极力营造相爱夫妻的表象。 与东议院相关的人证物证也在稳步搜集中。 除了三个养子变得阴晴不定上蹿下跳之外,一切都顺利、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一场意外车祸是导火索。 撞车的一瞬间,秦作舟本能地猛打方向盘,用驾驶座一侧迎向失控的大货车。 同时纵身一扑,将沈沉蕖牢牢护在自己怀中。 他分担了大部分的冲击,沈沉蕖身体只是轻微擦伤。 但两人还是一齐随着惯性撞上了车壁。 哪怕秦作舟用手掌盖住了沈沉蕖的头,沈沉蕖后脑还是骤然一痛,不可控制地陷入昏迷。 这一撞之下,仿佛坚冰终破,尘封在记忆深处的九年猝然得释。 犹如拼图的最后一块,所有回忆终于拼凑完整。 -- “宝宝怎么样了?” 沈清溪一面走向床边,一面问道。 纪愈安朝她亮了亮体温计,道:“体温降下来了,但还是无精打采的,偏偏还不能去医院。” 沈清溪坐到床侧,暖黄色灯光下,厚实被褥里裹着个至多三岁的小孩子。 面色透着发热时异常的潮红,呼吸轻到几不可闻。 这孩子眉眼五官生得分外灵秀漂亮。 无论谁看到,大约都要禁不住惊叹,这都不仅是基因彩票了,简直是头等奖中的头等奖。 这是他们爬山时捡到的小孩,像是上天的恩赐,他们当然想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宝宝面前来,让他无忧无虑过完一生。 但这孩子……长着猫耳朵和九条尾巴。 他们不确定以这种形象示人,会不会给这孩子带来困扰和危险。 所以他们不能带他去医院、不能办收养手续、不能送他去学校。 甚至,不能让他见到其他人。 就这样,沈沉蕖在纪沈夫妇的呵护下长大。 他仍然不能很自如地控制尾巴与猫耳的出现与收回,因此一直没有去学校,只由养父母教他知识。 第54章 也没有接触过除了养父母之外的第三人。 但凡家里有人来,他便独自待在房间里安安静静地玩,直到客人离开。 他不晓得自己三岁之前又来自哪里,更没有和人相处过。 好在三岁之前他连话都不会说,故而也不觉得必须待在家里、只有深夜才可以裹上厚衣服出门走一走、不能和其他人见面交谈……是什么难受的事情。 他八岁那年,养父母在操办一位同事的丧事。 同事是孤儿,年纪轻轻意外离世,夫妻两个便主动担负起了身后事。 一年后对方周年祭礼,两人也忙碌了整整一日,回到家时,两人神色呈现不寻常的沉肃。 除了身边人离世的哀伤之外,还有疑虑,甚至是愤怒。 纪愈安来回踱步,道:“报案整整一年了,我把那车牌号看得清清楚楚,当时周围就算没第三人,却也有监控,不该一点进展都没有……难不成真因为对方是议员,就能撞死人还逍遥法外?” 两人都是大学老师,知识渊博,但对司法系统内部并不了解,沈清溪道:“看刑事诉讼法的规定,已经超过侦查最长期限了……但也或许是工作要根据实际调整,不能完全贴合理论,不然明天再去趟警署。” “去过不知道多少次,一直无济于事,”纪愈安从西装内袋里摸出张纸条,道,“这是最近一次去,我一出来,有个人塞我手里的……我当时半信半疑,现在看来,或许是真的。” 沈清溪探身过去看了眼,面露震惊道:“如果小许真的只是其中之一,那……” 纪愈安下定决心道:“明天去平荆大道见见他们,小许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沈清溪也赞成。 身后传来脚步声,两人回头,沈清溪讶然道:“宝宝,怎么这么晚了还没有睡觉?” 沈沉蕖熟练地趴到母亲怀里,揉揉眼睛道:“爸爸妈妈一直没有回来。” 夫妻俩闻言有些内疚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沈清溪道:“明天会早点回来的……对了,刚才发现飞燕草开花了,宝宝看到了吗?” 她抱着小孩走到窗边,推开窗子。 夏夜温热的风轻柔地掠过耳鬓。 朗朗月色下,墙根处栽种的绿植绽开浅紫色花瓣,数点碧绿萤火悄然飘荡在花丛中。 沈沉蕖安静地看着,四周光线倏然一暗。 随即便听沈清溪失笑道:“怎么又露出尾巴来啦?” 九条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默默摇曳,沈沉蕖认真道:“今天一整天只冒出来这一次。” “这么厉害。”沈清溪故意惊叹。 她低头将他手腕上微微褪色的红绳取下,换上一条鲜艳而崭新的。 换完后,沈清溪摸着他的发顶道:“看来宝宝很快就能和其他小朋友一样正常生活了,到时候先带你出去玩一玩,然后回来就能办入学交朋友。” 纪愈安也欣然笑道:“宝宝喜欢晒太阳,去海边怎么样……还可以找个景色好的小岛住几天,早起跟着当地人出海抓鱼,吃最新鲜的。” 说着说着,纪愈安又说明天要摘飞燕草编花环。 沈清溪就说那要编十一个,她和宝宝一人头顶一个,宝宝的九条尾巴也要一条戴一个小花环。 一家三口亲昵依偎着,两大一小的倒影投在墙上,边缘模糊柔和。 再寻常不过的夜晚,再寻常不过的家庭,一切平静安宁到仿佛可以永远如此。 翌日红日西沉,沈沉蕖心里想着,爸爸妈妈今天答应过他,会早点回来,一起编花环。 妈妈要负责给他的五条尾巴编五个,那么给妈妈的那一顶他要独立完成。 他探身看了眼院墙,飞燕草茂密繁盛,每一朵都开得很好。 他脚步轻快地离开窗前,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 新闻频道的主持人胸前佩戴着一朵白花,表情肃穆而伤感。 “今日十六时三十五分许,平荆大道二十七号民宅发生一起持枪杀人案件,意外发生时,该民宅内正在聚会,预计死亡人数超过二十人,三名犯罪嫌疑人目前已被控制……” 吐字清晰字正腔圆,沈沉蕖望着主持人的脸,良久,才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平荆大道…… 他仓促地关掉了电视,室内一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沈沉蕖起身跑向电话机,熟练地拨出沈清溪的号码。 嘟嘟声长久而缓慢到令人难以忍受,最终电话自动挂断。 他又立即打给纪愈安,也是同样的结果。 沈沉蕖撂下电话正要跑出门,鼻尖蓦地嗅到焦糊味道,且愈来愈浓烈。 他回身望向窗外,院中不知何时已浓烟滚滚。 因花木葱茏,火势几乎瞬间蔓延开来,烈焰窜起半丈高。 玄关门缝底下也有黑烟与火焰钻入,残忍地冲向沈沉蕖,眨眼间便窜到他脚边。 沈沉蕖正要后退,却见那烈火明明与他在同一位置,照理说已经该将他点燃。 然而此时此刻,他身上毫发无损。 来不及深思,也不可以再害怕。 沈沉蕖闭上眼,幼小的身体用尽全力往前跑,穿过了炽热的大火,仍然存活着,来到门边。 握上门把手,却不料金属把手的温度高如烧红的烙铁。 他掌心猛然被烫了一下,钻心地疼。 他将衣袖在脸上抹了两把,眼泪完全浸湿了布料,他再拉长袖子、垫在掌下,打开门。 门一开,视野里除了冲天的烈火,还有一道年轻的身影。 分外高大,手掌与手臂盘踞着伤疤,看起来凶神恶煞。 门外的alpha也同样露出诧然之色,似乎完全没想到烧成这样的建筑里还有活人。 俯下丨身,alpha伸出拇指,指腹在他脸颊上抹了一下。 揩完后,alpha指腹上沾了一片晶莹水痕。 alpha道:“小朋友,你家大人呢?” 院中的飞燕草已化成一片焦土,萤火虫更是早已不知所踪。 沈沉蕖慢慢抿起唇,困惑又警惕地瞪着眼前这个犯罪现场唯一的陌生人。 对方擅自进入他家里本身就不合常理,何况无缘无故起了火。 他袖子里藏了一把小水果刀。 沈沉蕖一开口,嗓音微微发哑:“我……” alpha听不清楚,越发凑近想听他说。 沈沉蕖握住了刀柄。 但下一秒,他用力一闭眼,绕开对方,急匆匆朝外跑去。 他并没有亲眼看见对方点火,不应该草率伤人。 而且房子烧了可以再盖,现在的时间要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他不再停留,也不再看身后的alpha。 浓烟熏着眼睛,呛进呼吸道,燎起一片烧灼般的干涩疼痛, 沈沉蕖不停流泪、干咳不止,但一步也不停。 平荆大道……他要去平荆大道。 -- “馡馡,馡馡?” 沈沉蕖猝然睁眼。 他的伤势比秦作舟轻得多。 但身体素质差距显著,他刚醒,秦作舟已经跟没事人似的坐在他床边。 沈沉蕖呼吸一顿,继而瞬间起身! 然而他才经历过车祸,才起到一半,后脑便传来强烈的痛楚。 牵动着四肢百骸都仿佛遭受痛击。 沈沉蕖眼前一阵阵晕眩昏黑,呼吸艰难而凌乱,坐在病床上都摇摇欲坠。 “别动!”秦作舟一把扶住他,急声道,“哪儿不舒服?我去找医生!” 沈沉蕖却抬起双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袖。 一开口泪水随之滚落,眼尾与眼下登时晕开一片湿淋淋的绯红色。 窗外暗灰色浓云犹如被烧焦的棉絮,风声凄厉,暴雨如注。 沈沉蕖浑身都在颤抖,含着血一字一顿道:“十五年前的七月二十九日……有人有预谋地杀害了我父母和另外二十一条无辜人命,还在我家纵火,很可能其他家庭也遭受了火情,这在当年应该是很突出的恶性事件,和东议院脱不了干系,你那时在军部有印象吗?” 秦作舟表情似乎有瞬息的空白。 对上沈沉蕖通红的、像小兔子一样的眼睛,他最终道:“有。” 他抬手轻轻拍抚沈沉蕖前胸后背,低声道:“馡馡不哭,你头上才受过伤,不能这么哭。” 因为在流泪,沈沉蕖一直在倒吸气,脊背剧烈起伏。 秦作舟拉高被子给他保暖,不停为他拍抚。 嘴唇贴在他额头上,道:“馡馡,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身处的世界非常诡异?” “在你跑到我面前、被我救下之前,记忆中的许多行为,是我完全无法认同,也根本不会去做的。” “明明主视角就是我自己,但是我又觉得自己应该是旁观者。” “所以你先别急,你突然想起来的这些,有没有一样的感受?你现在这么伤心,或许只是共情。” 第55章 担心沈沉蕖哭到脱水,秦作舟一伸手拿过水瓶给他慢慢地喂。 沈沉蕖喝着,闭上眼将记忆一一梳理,而后轻声道:“没有,不是。” 他要如何告诉自己。 把自己从荒野山林中抱起来的沈清溪和纪愈安夫妇是假的。 院里的飞燕草和萤火虫是假的。 要编十一个花环给九条尾巴一条戴一个的愿望是假的。 和父母在一起的六年全都是假的。 如同法槌“嗒”地落下,一切无可挽回。 秦作舟微微闭目,哑声开口:“当年井西大道,你父母的身亡的确不是意外,是那些人中有人提前走漏了风声,这些东议院的受害者被一锅端了,幕后主使不言而喻,是原骏驰。” “但是,那三个真正去开枪的人,其实是马上要交付执行的死刑犯,有人下令将他们放出去,以杀死你父母等人为交换,会给他们家里人一笔巨额财产……想出这个主意、并且下令的人,来自军部,后来调去执政厅做元首。” “这件事也是我刚才说的,在我记忆中、但完全不是我作风的事!” 沈沉蕖是个情绪十分内敛的人。 当他平静冷淡时,未必心中毫无波澜。 而当他喜怒哀乐明显时,他心中的感受会强烈十倍甚至百倍。 显露出来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秦作舟只见他面上的血色迅速褪尽,眼圈越来越红,却紧紧抿着唇不发出一点声音。 “馡馡!” 秦作舟连忙摸他鼻息,又掐向他人中,同时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沈沉蕖紧紧闭着气,仿佛已经失去了呼吸的本能。 人中一痛,沈沉蕖身体骤然一颤抖,当即一俯身,一口鲜血喷到地上! “馡馡!!!” 秦作舟肝胆俱裂,沈沉蕖则昏死过去,医护人员破门而入,实施紧急处理。 结束后,沈沉蕖仿佛被抽走了全身力气,无声地躺在病床上。 他阖着眼,从耳际到下颌的轮廓线条流畅而优美,勾勒出一张无可挑剔的、落花般静谧的美人面。 秦作舟去拢沈沉蕖的手,可才触及冰凉的肌肤,沈沉蕖便立即将手缩回被子。 秦作舟只能轻轻捧住沈沉蕖的脸颊。 注视沈沉蕖哭得湿红的双眼,他低声道:“我刚才说的每个字,没有半点虚假,馡馡,可以相信我吗?” 沈沉蕖并未甩他一巴掌并含泪说我不听我不听,而是很笃定道:“我相信。” “秦作舟,我只是不能理解,你相信这些事不是你、是‘秦作舟’做的……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呢?为什么我从前问你,你都要说没有?” 秦作舟无言以对。 他半生都呼风唤雨强横威严,偏偏在这件事上如此胆怯。 他不敢赌。 不敢赌自己能不能将这违背常理的一切表述清楚。 不敢赌沈沉蕖是否会立即相信他。 哪怕仅有十分钟的怀疑与疏远,都是在要他的命。 就这样,怀着卑鄙的侥幸心理,他用爱霸占了沈沉蕖的十五年。 霸占了这个小孩纯粹的信任、依赖……无数美好的,让人尝过一口、便终生成瘾的情感。 也打算继续这么霸占下去。 他不是什么道德高尚的人。 倘若沈沉蕖不是被害人家属,那沈沉蕖用陈年往事来问他时,他会毫不迟疑地把所有责任全推给原骏驰。 让沈沉蕖深信,他从未参与任何沈沉蕖不认可的事情。 可是,万中无一的概率还是发生了,沈沉蕖真的有亲人死在“秦作舟”手中。 他的孩子、他的小爱人哭了,哭得那么伤心。 秦作舟心痛如绞,再也说不出一句谎话。 明明一切发生得措手不及,可秦作舟也准备好了应对这万一的可能。 这是他在这十五年间思考过无数次的方案,他道:“都是我不对,馡馡,所以现在我的报应来了。” “‘秦作舟’必须死,我既不能一直以这种身份和你相处,也不能让‘他’有任何回来的可能。” “我一直在梳理‘秦作舟’早些年做过的事,最主要的证据都放在书房最北侧的书柜里,密码是你来我们家第一天的日期。” “宝宝,用你的原则,去做你想做的吧,一切早就该回到正轨。” 沈沉蕖睫毛长而浓密,秦作舟手指被睫毛的尖尖轻轻掠了下,皮肤蓦然一痒。 这一下触碰后,随即便是一颗滚圆的泪珠从沈沉蕖眼眶中淌出。 秦作舟忙不迭抹去,听见沈沉蕖道:“你不怕死吗?” 秦作舟拧了条热毛巾,给沈沉蕖擦拭面颊,道:“我有预感,自己能回来,你还这么小,我怎么放心得下。” 他端详了下沈沉蕖的神态,又道:“我向你保证。” 沈沉蕖却追问道:“万一不能呢?” 窗外雨声喧闹,秦作舟沉默须臾,突然将沈沉蕖抱紧,力道极大。 厚重的情感再也压抑不住,在言语间倾泻而出:“就算不能……我也没有离开,馡馡,我只是换了另一种形式,永远陪伴着你。” “我是空气、是风,或者外头这样的暴雨,世界万物都是我,一直爱你,保护你,让你今后遇见的只有好事,再也不会有任何不幸。” 沈沉蕖指尖蜷了蜷,没有回抱他,道:“那你和我一起回去看证据。” 秦作舟的音量越来越小:“我也想,馡馡,但是我现在可能……” 他在沈沉蕖耳畔说话,但余下的几个字沈沉蕖完全未听见,不由得颦起眉,道:“秦作舟?” 秦作舟不应声。 沈沉蕖双眼微眯,抬手拍了下秦作舟肩头。 不过一点点作用力,粗犷悍勇的alpha却如高山坍塌,完全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倒。 ——秦作舟毫无预兆地陷入了昏迷。 医护人员对其进行了种种详细检查,皆无法确定原因和解决办法。 仿佛他一夕之间变成了个空壳似的植物人。 -- 登东大道一号院空置了数日。 沈沉蕖回来时,整个屋子空无一人。 只剩家政机器人还在勤勤恳恳地洒扫,处处透出冰冷的死气。 他并未多做停留,径直走向秦作舟的书房。 尽管两人在同一屋檐下,但书房并不共用。 他需要有自己的空间,甚至他那间书房比秦作舟的书房面积还大。 书房门口有指纹锁,沈沉蕖的指纹已存进去多年,只是他甚少踏入。 指腹贴上识别区,“叮”一声门扇开启。 不必他费心找寻,一开启最北侧书柜门,所有的核心证据一览无余。 和东议院几个核心人物的通话录音、消息往来,插手权力结构、操纵司法、草菅人命。 还通过虚增交易、放贷收息、低买高卖……获取巨额财产…… 原件与原始载体都铺陈在眼前,没有任何造假的可能。 的的确确是“秦作舟”……使人害死沈清溪和纪愈安。 甚至当年,瞄准受难者的那三把枪,都是军部提供的。 沈沉蕖合紧齿关,录音里“秦作舟”还在继续说话。 用如同踩死蚂蚁一般轻描淡写的语气,决定二十余人的生死:“告诉他们三个,事成之后,他们的家人可以终身享受联邦最高一档的社会福利待遇……” 真相以近乎残忍的方式,血淋淋摊开在他眼前。 唇瓣剧烈地颤动着,沈沉蕖头痛欲裂。 视野变得模糊且时明时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哪怕手抵着桌沿也还是站不稳,他十指死死握住桌角,犹如飓风中心一只单薄的蝴蝶。 “沈沉蕖?馡馡?” 有人一手环住他腰,一手揽住他肩头,臂膀结实有力,牢牢地支撑住他。 秦临彻停个车的工夫,上来便见沈沉蕖飘飘摇摇的,不禁一迭声问道:“哪儿难受?头晕?” 察觉他面色苍白如雪,眼神一直落在桌面上,秦临彻沉声道:“你这么急着出院,到底是回来看什……” 话音突兀地断裂,秦临彻目光不经意扫过那些证据,便察觉到异样。 他草草浏览了片刻,转眼盯着沈沉蕖。 或许是心绪起伏过大之故,沈沉蕖眼梢的薄红愈加明显。 像旧电影里悲情的女主角,眼中总盛着淌不完的眼泪,将眼周都浸得湿润艳丽。 秦临彻一颗心倏地在胸腔内急撞起来。 他几乎情难自抑地俯身,灼烫的唇贴了贴沈沉蕖的眼尾。 他心念躁动,生出身为人子完全不该有的、违背孝道、该遭天谴的期待。 低声道:“……你打算怎么做?要拿着这些指控父亲吗?” 一切都以十五年前为分水岭,桩桩件件全部发生在此之前。 证据里这个贪财重权的秦作舟,与沈沉蕖所认识的那个人大相径庭。 第56章 从这些证据来看,许多行为的追诉期间足够达到二十年那一档。 现在还没有经过,一旦上了审判庭,秦作舟必将面临极刑。 沈沉蕖缓缓平复呼吸,轻声道:“去警署。” 这些证据足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秦作舟”罪行累累是不争的事实。 他是被害人家属,是司法官,于情于理都必须立刻报警。 即便真有那么一丝可能,这些证据全都是伪造的,也该由警方查实定论。 沈沉蕖交到警署的,只有“秦作舟”贪腐的那部分。 其余涉及东议院的被他留了下来,待冬去春来、有把握之时,再用在刀刃上。 -- 沈沉蕖清点了秦作舟现有的财产,比照收入明细,筛选出确定属于合法所得的那部分。 在家政机器人大规模应用之前,秦家曾聘用过不少佣人。 沈沉蕖联系了他们,表示为感谢昔年他们对秦家的付出,将赠与他们一笔答谢金。 其中大部分收钱道谢之后便杳无音信,但仍然有两位,表示想要登门答谢。 两人是一对夫妇,离开秦家后便不再住在首都特区,而是去往某个边陲小镇定居。 虽说消息相对闭塞,但也在新闻中多次见过沈沉蕖,以及知晓他与秦作舟的婚讯。 这位年纪轻轻身居高位的大司法官,其容貌从电视上看已足够动人心魄。 而叩开一号院大门见到真人时,夫妇二人更是僵愣在原地。 彼时沈沉蕖正在联系专业人士,想移栽院里的花木。 除了飞燕草,还有许多其他花种,都是从前他和纪沈夫妇的家里常种的。 哪怕失忆,他也仍保留着喜爱的感觉,把它们种满了这个院落。 可如今,爸爸妈妈喜欢的,“秦作舟”的家里不该出现。 他将花木的面积及生长情况拍照发给园艺公司。 一抬眼,便见一对中年夫妇立在大门外,神情拘谨地朝他鞠躬致意。 看在门外夫妇二人眼中,却是满院芳菲里立着一位山尖雪一样孤冷的美人。 是管花开的神明,还是下雪的时候从花木里孕育出来的妖精? 这花园这么大,这么漂亮。 偏偏他往里一站,人人眼里就只看得见他,再也顾不上看花了。 不知道是神仙还是妖精的美人微一颔首,道:“两位,进来坐。” 夫妇两个都是beta。 男人姓陈,曾是秦家的管家;女人则姓何,从前是秦家的保姆。 沈沉蕖请两人进来坐。 家政机器人转来转去添茶、上点心。 退下时十分习以为常地、蹦跶着拱了拱沈沉蕖的掌心。 陈伯和何姨:“……” “我听说,”何姨踟蹰着开口,很隐晦道,“元首出事了?” 她说的并非车祸。 随着沈沉蕖将证据交与警方,媒体闻风而动,消息光速蔓延至四面八方。 沈沉蕖也不避讳,点头道:“在侦查中了。” 他抿了口茶,目光在对面夫妇之间盘桓一圈,思索道:“两位,在秦家工作过多久?” 陈伯赶忙道:“我是两年,她久一些,大概两年半。” 不算短,沈沉蕖便继续问道:“那在你们看来,秦作舟是个什么样的人?” 对面两人好似一时语塞,缄默多时,何姨才为难道:“秦老先生还在世时,我们就来了秦家,当年秦家还不在登东大道这里,元首大部分时间都在军部,每年回家探亲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那时他才十八丨九岁,年轻,脾气也就比较急一些。” 话说得委婉,沈沉蕖往茶里加糖的动作顿了顿。 他也没点破,转而道:“秦家给出的薪水算很丰厚,当时两位没有久留的打算吗?” 陈伯讪讪一笑,道:“不是不想,但我和她都是被元首辞掉的。” “我是在花圃里摔了一跤,压坏了一棵黑松,她是清扫时碰碎了一只古董花瓶……元首都发了很大的火,都是非常昂贵的东西,没让我们赔得倾家荡产已经很好了。” 黑松盆景价格可逾百万千万,古董花瓶则更无上限。 有所损坏时,怒发冲冠似乎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 沈沉蕖目光落在窗外院中。 工人已然到达,正将一棵棵植株连着土球一起挖出,准备装车后移至三号院。 他瞳中倒映着各色花影,高低错落,交织成绚丽斑斓的、如梦似幻的一张网。 恍惚间似乎连他的双目都浸透了花香,身体也随之融化,融进密密匝匝的花海中去。 他梦呓般重复道:“……发了很大的火?” 对面两人连连点头,仿若心有余悸,道:“几乎是暴跳如雷。” 沈沉蕖唇角勾起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水波一般倏忽即逝。 ——他只记得秦作舟把家里的古董全送了博物馆,理由是要在家里定期组织室内枪战实训,而这些古董只会碍手碍脚。 “我知道了,有劳二位。” -- 直至开庭当日,秦作舟才从那种活死人的诡异状态中苏醒。 法庭调查、法庭辩论、最后陈述、宣判……执行死刑。 一切仿佛按下了倍速键。 从公堂上入场坐定,到刑场上子弹命中秦作舟眉心,只是白驹过隙。 “秦作舟”死后,沈沉蕖又见到了霍知凛。 他家中起火时,那个平白无故出现的人。 -- 秦作舟头七刚过,霍知凛去一号院扑了个空,转道三号院,只见沈沉蕖躺在阳光花房里。 身丨下沙发极软,他整个人好似陷在里头。 浅金色的阳光铺洒在他周身,珠白肌肤,雪色长发,衣着也是浅色系。 身体蜷缩着,整个人像一朵意外降落的云。 霍知凛朝这朵云走去。 恰好家政机器人也掐着表、端着粗细搭配、荤素均衡、热气腾腾的餐点走来。 霍知凛斜了它一眼,道:“没你的事,一边儿凉快去。” 家政机器人:“……” 听不懂。 它继续昂首行进。 霍知凛越过它,先一步反锁了花房门,挡住这人工智障,才阔步走向沈沉蕖。 沈沉蕖正闭眼假寐。 听见响动后掀了掀眼帘,又缓缓合拢,道:“我对休长假并且万事不理的提议没有兴趣。” 霍知凛摘下一朵小绣球,掬起沈沉蕖如水的长发。 驾轻就熟地把花给他编进头发里,道:“我还想再争取争取,不过请院长先吃午饭吧。” 绣球小花团突然缺失一朵,很无辜。 沈沉蕖摸了摸它以示安慰,道:“机器人大概已经做好了,我还不饿,等一下会吃的。” 又道:“你再争取的话,干脆就不要再来了,我拒绝见你。” 霍知凛一时无话。 他对这个世界毫无实感,只在意沈沉蕖。 沈沉蕖身体如此,还要烦劳,他无法不心痛,也无法放弃。 他伸手探向沈沉蕖腰腹。 一道寒光如秋水般乍现,一眨眼,霍知凛掌心与沈沉蕖身体之间便隔了一把利刃。 养父母都是文人,对刀兵并无涉猎,九岁那年沈沉蕖手中的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水果刀。 即使当年他真刺向霍之凛,大概也只能造成点皮外伤。 但当下这一柄薄刃出自秦作舟之手。 所用材料中钒含量极高,双刃雪亮,质地坚硬,削铁如泥。 沈沉蕖将刃尖对准霍知凛,下巴冷冷一抬,道:“你要做什么?” 霍知凛仿佛也不怕沈沉蕖会扎穿他的手,继续往前伸,一把捞起沈沉蕖的腰,摸了摸。 “胃这么扁,还说不饿?” 沈沉蕖猝不及防被袭胸……不是,袭腰。 腰腹处衣物原本平整挺括,都被alpha粗鲁的动作给揉皱了。 他睖了霍知凛一眼,边整理衣服边道:“那让机器人端进来吧。” 机器人在门外听见女王陛下的传召,以触柱而亡的忠臣架势疯狂砸门。 乱臣贼子霍知凛却毫无悔改之意,继续残害忠良,道:“机器人最不该应用的领域就是烹饪,做的什么东西也敢拿来给你吃。” 他把自己带的定制食盒搁到小茶几上。 蚕豆虾饼、春笋蘑菇、芦笋培根卷、金雀花烘蛋、鲈鱼莼菜汤、蜜柚汁…… 每道一格子,金黄鲜绿,香气扑鼻。 沈沉蕖食欲一直很低,一顿饭磨蹭一个小时也吃不了小半碗。 药补食补什么法子都试过,都无济于事。 也就是春日时令菜新鲜不油腻,能合沈沉蕖胃口。 还必得做得极鲜,让人禁不住咬筷子,才能哄着他多吃两口。 沈沉蕖拿起汤匙,抿了口汤。 他喜欢吃海鲜乳制品等高蛋白以及蔬果,吃相总是跟公主似的优雅,坐姿笔直,动作不疾不徐,小口小口,细嚼慢咽。 第57章 他来到秦家的第一天便是如此。 也不知道是因为父母是知识分子,从小教养好,还是因为他是一只小猫。 而同一屋檐下父子四人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好不粗犷汉子,像未开化的野人。 霍知凛看得忍俊不禁,戏谑道:“公主不用小银茶匙试一试,直接就吃,不怕我往里头投毒?” 沈沉蕖面不改色道:“如果你能毒死我,那也不错。” 霍知凛笑容一收,细细观察他神色,道:“小小一个人,怎么这么说?” “你放心,我暂时不会主动结束生命。”沈沉蕖擦拭双唇,搁下餐具,起身道。 暂时是多久?等给父母报了仇?等修理好东议院? 霍知凛扫了眼除了汤和果汁之外一口没动的午餐,圈住他手腕道,“干什么去?” 沈沉蕖唇齿间还染了果香,一开口清香拂过霍知凛面庞:“有工作,回趟司法院。” 霍知凛登时圈住他手腕道:“大周末的,先吃饭也不耽误。” 沈沉蕖拿自己吃的那几口雀食当令箭,蹙眉道:“我不是吃过了吗?……那几道我没动的,你吃掉吧,不要浪费。” 霍知凛马上道德绑架他,道:“我只吃你动过的……只吃你吃一半以上然后剩下的,你要是不吃,这些就只能全浪费。” 沈沉蕖:“……” 他并非故意不吃,摇摇头道:“我没胃口。” 这段时日风波不断、劳心劳神。 他眼看着又清减了几分,腰腹越发只剩窄窄一把,脸颊线条也向内收束。 眼睛倒是显得更大,湿涟涟泛着光。 食欲减退,睡得又浅,交际活动少,还动不动就要不分昼夜地工作…… 霍知凛神色焦灼,极力克制着强迫他的冲动,道:“那就听我的,你身体这么耗怎么……” “我拒绝,”沈沉蕖蓦地打断他道,“现在我不……” 他才将霍知凛的话给截断了,马上霍知凛就还了回来。 alpha的唇热度惊人,口允住他唇瓣时更如一丛烈火。 沈沉蕖柔软的眼睫陡然一颤,立即伸手推他. 却反被霍知凛单手攥住他两只手腕,紧紧按在alpha肌肉紧实的胸口。 alpha另一手牢牢环住他腰际,让他半分进退不得。 霍知凛用尽全力地亲他,低声道:“沈院长现在还这么年轻,单身怪可惜的,有没有想过再嫁一个?” “我看,那三个儿子都有点坐不住,急着要把母亲变成老婆了。” “沈院长的态度好像也不太明朗,是不是小猫咪也觉得秦作舟太老,想钓几条年轻的鱼吃?” 沈沉蕖怎么听怎么觉得他话里有话,道:“我态度哪里不明……唔!” 一瞬间,他站也站不住,痉挛着软倒在霍知凛手上。 霍知凛将掌心放在他眼前,道:“这是不是沈院长在丈夫头七之后、就急着给别的男人的证据,” “那三个儿子如果这么对沈院长,沈院长也这么受着、也是这样的姿态吗……是不是,你丈夫还活着的时候,错过了什么?” 沈沉蕖眼前尽是泪水,积攒不出一丝抬手打霍知凛巴掌的力气,只是仰起颈子,傲然道:“我怎么知道秦作舟有没有错过,你该直接问他本人,问他,我到底是他老婆,还是他的儿媳唔唔!” 第38章 位高权重(38) 仲春时节处处花团锦簇。 沈沉蕖的一双红唇也像一朵花,原本闭合着含苞待放,却被强硬地侵入丁页开,被迫盛放。 津液里浸着清冷的雪薄荷气息,还交织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果汁甘甜,这是花香; 红舌薄软,湿漉漉地漂在水中,一口允之下榨出水液四溢、齿颊留香,这是花瓣。 霍知凛越吻越凶狠,连臂膀都越收越紧,几乎不给沈沉蕖任何口耑息的间隙。 沈沉蕖不多时便脱力。 若非整个身体都被alpha困住,他怕是站都站不住,全身都在细微颤栗。 渐渐地,霍知凛松开了他的手腕,转而捧住他的脸颊。 他手掌都快和沈沉蕖整张脸一样大。 古铜色的一只粗糙大掌贴在雪荔枝似的面颊边,愈发衬得沈沉蕖肤色白得剔透明净。 腰后那只手也开始情不自禁地摩挲. 沈沉蕖一头长发早已过腰,掌心能拢起一捧雪缎似的发丝。 因太过柔滑而难以握紧,稍不注意便会似流水般淌出掌中. 霍知凛仿佛捕获了一只通体雪白的鸟雀。 这鸟儿被风暴冲击得瑟瑟不止。 颤抖的频率仿佛隔着掌心传递到他胸腔,连带他心脏也开始躁动沸腾。 直至沈沉蕖被他压着吻得快晕厥,他掌心里都盈满了沈沉蕖泌出的生理性泪水。 他才终于停下动作,稍稍离开沈沉蕖的唇。 新鲜空气如同潮汐般涌入呼吸道。 沈沉蕖缺氧太久,本能般无意识地深呼吸着,唇瓣半张,衔着被蹂丨躏得红肿的舌。 他嘴唇有些刺痛,一时间居然难以合拢。 激口勿时无暇吞下的涎水溢出唇缝,将唇缘掩得模糊朦胧。 唇色因充血而艳到靡丽,如同化在水里的胭脂。 他在庭审中的近景照能在黑市炒出天价。 貌若好女,却客观缜密、冷静锋利,勾得人色心大起。 可世间鲜少有人见过他当下这副姿态—— 一朵开到极致、被迫袒露最脆弱的细蕊的花。 一捧融成膏脂、任人舌忝舌氏揉弄的雪。 被男人亲得流泪张唇,一脸的艳情春色。 这还是首席大司法官吗?这分明是…… 霍知凛眸色深深,等不及他缓过来,便又要吻下去。 “啪”一声,沈沉蕖抬手抽了他一耳光。 沈沉蕖体力不支,这一耳光轻飘飘的。 霍知凛爱怜地摸了摸他微泛潮红的掌心,笑意舒畅愉悦,道:“小猫咪给我打蚊子呢。” -- “沈沉蕖,漂亮的小院长。” “被杀父杀母仇人养大,又跟仇人上了床……也享受吗?” 话音落地,一张照片从原骏驰掌心转移到沈沉蕖面前的桌面上。 照片背景是草木郁郁葱葱的南嘉峰,公墓中那块无名墓碑,昨日终于刻上了主人的姓名。 “沈清溪、纪愈安之墓。” “子、沈沉蕖,敬立。” 下方还有一段小字。 “敬告慈父母与前辈亡灵共二十有三位: 诸君,慷慨先行,正气浩然,为后世表率。 今手刃其仇,更涤荡积弊,重立法度。 此志既成,伏惟告慰。公理长存,永照人间。” 沈沉蕖视线离开照片。 他看着原骏驰,像看着脚下一堆污秽的尘泥,道:“等你下了地狱,去问问‘秦作舟’,死在被害人家属手里,感觉如何吧。” 原骏驰脸色渐渐变得扭曲可怖,猛地抬起双手,道: “沈沉蕖你!……” 人总是格外渴望自己求之不得的东西,临死之前尤甚。 而原骏驰从未得到过的,便是沈沉蕖的好,无论是温柔的眼神、含情的话语、心照不宣的暧昧默契,还是你情我愿的鱼水之欢。 他曾为自己是沈沉蕖在这世上最厌恶的人、是沈沉蕖最大的敌人,而感到颅内羔巢一样的快意。 但他这一生马上到头,对那些纯粹的、真挚的、美好的情感的渴求,前所未有的高涨。 甚至忍不住想跪下来求沈沉蕖,求沈沉蕖给自己哪怕一点点甜,就像他往昔嗤之以鼻的那些毫无特色的舔狗一样。 随着他被情绪冲昏头脑,alpha信息素全无顾忌地放出。 他的种种表现都显示出强烈的人身危险性。 但是两人一步之遥,警方担心开枪误伤沈沉蕖,迟迟未找到合适时机射杀。 非但警方,会场中还有其他带着枪的人,也在心急如焚,却偏生无法动手。 宁可放过原骏驰,也不能伤到沈沉蕖一根头发。 “砰。砰。砰。” 原骏驰在这世上的最后记忆,是一双美丽至极的眼睛。 眼形内勾外翘,瞳仁如琉璃,分明清澈见底,却有璀璨星辰流淌其中。 一瞬华光如海,引人迷醉。 古希腊神话中的美杜莎,在联邦有另一个版本。[注1] 美杜莎有倾世之貌,发如银蛇,眼含星子,终年居住在孤岛。 行走时,他裙摆掠过之处有曼珠沙华开放,一笑可令枯木逢春。 每当夜幕降临,美杜莎便倮身坐于礁石上,静静抚琴。 有登徒子被欲望驱使,前来窥探,向美杜莎供奉花蜜与珍珠,与之春风一度。 缠绵淋漓后,许多人仍不满足,还想强行掳掠,让这妖精仅归自己一人享用。 美杜莎便抬眼,昳丽的、勾魂摄魄的眸子与之对视。 第58章 一瞬间,对方化作孤屿上永恒的石像。 恰如此刻的原骏驰。 面前人绝美的双眼流光溢彩,将他定格。 原骏驰这一生所追逐的、忧虑的、痛恨的、漠视的…… 都下坠,下坠,下坠……沉没在这两片星海之中。 使用精神力的同时,沈沉蕖扣下扳机,正当防卫。 一枪,告慰无数冤魂在天之灵。 一枪,击毁所有腐坏的、凌驾于公理之上的特权。 一枪,身为人子,手刃仇敌。 三枪连续命中。 三枚子弹皆穿颅而过,原骏驰眉心一枚血洞,鲜红汩汩。 高大的身体颓然后仰,轰然倒地。 警方这才一拥而上。 联系医院,告知家属,通知检察院……还要留出人手将尸体拖走。 大势已去,后续投票环节已无悬念。 宣布议案通过的那刻,会场里里外外欢声雷动。 场外甚至有人携带花筒,“嘭嘭嘭”声此起彼伏,彩带与星星如雨降落。 沈沉蕖坐在万人中央,衣襟与袖口残留着数滴溅落的血痕。 仿佛压在肩背上数年的巨石顷刻间化作尘烟。 但如释重负只是一瞬间,继而便是压抑太久后猛烈反扑的疲惫倦怠。 “沈院长,沈院长?” 身侧旁听的民众只见他面色霎时间白得透明,缓慢地闭上眼,仿似虚弱至极。 “馡馡!” 有人跨了两三排匆匆冲过来。 一把挤到沈沉蕖身侧,十分自然地揽住他肩膀问道:“你怎么了?” 原本那个出声询问沈沉蕖的人看到来人的模样,不由愕然。 ……秦临谦? 秦作舟死于沈沉蕖之手。 秦家三个儿子里,这老二虽不像另外两个那样听见沈沉蕖的名字就黑脸。 却也时时戴着张伪善的面具,一笑比哭还膈应人。 现下这个一脸焦急关切的人是谁? 隔着衣物,秦临谦都能感觉到沈沉蕖身上冷得厉害。 他伸手碰了碰沈沉蕖前额和手背,体温低得难以想象。 一瞬间几乎令人惊疑,活人的体温是否可以低到这样冰冷的程度。 沈沉蕖倚着秦临谦肩头,耳边所有声音似乎都隔了千里万里。 他只觉身体刹那间极冷,数息后又有融融暖意漫上来。 整个人好似泡在温水中,身体熨帖舒展。 他禁不住想长久地睡一觉。 “沈沉蕖?沈沉蕖?!” 有人对着他的耳膜咆哮,千里万里之外还是感受到了剧烈的震动。 好吵…… 沈沉蕖想抬手捂住耳朵。 但不一会儿那震动也迅速远去、消弭。 整个世界终于陷入全然的静寂之中。 -- “这么多天了怎么一直在睡,他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这个……沈院长的身体指标虽然都偏低,可的确不至于一直昏迷,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他可能随时会醒。” 另一道声音立时沉厉下去:“什么叫可能。” 眼睑上似有灯光直射,沈沉蕖想偏头避开。 “沈院长……沈院长好像动了!” 沈沉蕖徐徐睁眼,床前人多得他头晕。 左手边:霍知凛、秦家三子、程君望、顾则寻…… 右手边:江星卉、房晦明、徐议长、万署长、医生护士…… 沈沉蕖:“……” 他张了张双唇,唇边立时贴过来一只崭新的水杯。 alpha低声道:“先喝点水润润。” 沈沉蕖遂喝过水,才道:“……都杵在这里做什么?” 众人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有人道:“你在常会上忽然昏过去,到今天已经十二天了。” “我现在醒了,”沈沉蕖不喜欢人这么多、还离得这么近,挥手赶人道,“感谢各位关心,现在不太方便,改日再设宴款待。” 右手边众人都礼貌表示他好好休息便告辞,左手边那些个却还在原地站岗。 躺着有些呼吸不畅,沈沉蕖语速愈发缓慢:“我要出院。” 霍知凛立即不赞同道:“小小年纪,身体都弱到说晕就晕十几天,不能出院。” “那什么议案不是已经通过了吗?”秦临骁也焦急道,“你给自己放个长假行不行?” 沈沉蕖抬起手背盖在眼睛上,语气无辜:“……我不是要工作。” 秦临谦仍不改孝子本色,道:“那母亲要做什么?我陪母亲一起。” 沈沉蕖蓦然微笑了下。 红唇勾起的弧度令人心折,他道:“刚刚的提议不错,我想……休假。” -- 维斯塔拉岛位于南太平洋海域。 面积仅四十一平方公里,四面环海,终年日照充足,气候温热湿润。 微风中裹挟着海水的腥咸潮气,沙滩洁白绵密如新雪。 支张躺椅卧着,将浪涌声从早听到晚都不会厌倦。 在风和日丽的海岛上度过一个悠闲的假期,是当年和养父母在窗前一起做好的计划。 彼时谁都无法预料到,这个计划居然要时隔这么多年才能实现。 而最终来到海岛上的,也从打算好的三个人,变成沈沉蕖一个人了。 沈沉蕖按亮手机屏幕,墙纸是他七岁生日时与爸爸妈妈三个人的合影。 三张不同模样、不同弧度、被奶油沾得乱七八糟的笑脸定格在那一瞬间。 美好到近乎圆满。 “hello甜心,一个人吗,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沈沉蕖缓缓睁开眼睛。 来人身材结实魁梧,将洒到他身上的日光完全遮住了,手中端着杯色泽很花哨的鸡尾酒。 旺季刚开始,岛上人相对还算少,但沈沉蕖这些天面对的搭讪仍然十分密集。 且都是游客,身在异国他乡面对陌生人,搭讪的方式更加直白无顾忌。 反正无论如何都不亏,至少能近距离观赏一会儿这位冰容雪貌的美人。 假使能再多说几句话、甚至让他接下自己的酒,便更是天上掉馅饼。 沈沉蕖在心中默数。 三—— 甚至还没数到二,就有道嗓音满含火药味地响起。 “离我的omega远一点。” 说着说着信息素便毫不客气地释出,意欲压制试图争夺配偶的敌人。 信息素一出,搭讪的自然晓得自己不是对手。 但他一面耸肩表示遗憾,一面在离开时出言雄竞嘲讽:“如此美丽的omega,怎么会落到一头蛮牛手里……话说回来他身上残留的alpha信息素浓度这么低,你根本连临时标记都没有过吧。就这样还说他是‘你的’omega?等你追到手再说!!!” 霍知凛在沈沉蕖的躺椅边席地坐下。 侧身笼罩住他,脸凑得离他近在咫尺,道:“沈院长就这样任由别人嘲讽我?” 沈沉蕖很不开心被人挡住日光,冷淡道:“我只想把这个假度完……唔,好甜。” 嘴里塞进来一根吸管,青芒茶顺滑地润过齿关和舌尖。 沈沉蕖眼睛微微眯起,进食姿态慵懒得近乎妖媚。 霍知凛自己托着玻璃杯,以免冰到他的手,叮嘱道:“慢点儿喝,很凉。” 视线远处绿意葱葱,无尽夏开得漫山遍野,冰白瀑布自万仞悬崖直直坠下。 沈沉蕖眺望美景,心神却在别处,道:“昨天晚上,我看到莱纳斯坐在门口,对着月亮弹吉他。” 莱纳斯是他们入住那间民宿的老板,一位年轻且热情的原住民。 霍知凛很不友善道:“是对着天上的月亮,还是他眼前的月亮?” 沈沉蕖没理alpha的醋话,道:“他弹得情感很充沛,让我想到一句话。” 宛若流萤与飞燕草重现眼前,他轻声道:“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注2]。” 昔日原骏驰说他是“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注2]”。 可如果人死后果真会变成天上星,那沈沉蕖只要抬头望向遥远夜空,就可以与他们重逢。 霍知凛把他抱到自己身上,道:“什么意思?” “……”沈沉蕖礼貌地提出疑问,“你当年到底是怎么没被联邦民众轰下台去的?” 霍知凛哼笑道:“老子可不是你这样的小书生,‘秦作舟’也是靠军功掌权的。” 不知从何时开始,两人都没有特地提,却心照不宣地知晓霍知凛就是秦作舟。 或者说,是沈沉蕖九岁之后认识的那个秦作舟。 而那个真正其罪当诛的“秦作舟”,他从来都没见过。 不晓得是不是在霍知凛夺舍时,秦作舟就已经无声无息地死去。 当年秦作舟说出自己不是“秦作舟”之后,大约正是因道破了这层秘密,才猝然昏迷了那么长时间。 小书生提醒道:“‘秦作舟’不还是经济学博士吗?” 第59章 霍知凛直白道:“他硕博都是非全日制,掌权的都得这么镀金,实际上课都没上过几节。” 他当年莫名其妙被困在“秦作舟”的壳子里。 分明对权力财富没有任何兴趣,记忆里却都是自己为之汲汲营营的片段。 十几年来每分每秒都在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秦作舟”本人,差点儿人格分裂。 两人又吹了会儿海风。 沈沉蕖吐出吸管,示意自己喝饱了,道:“我家起火的时候,你怎么会在?” 霍知凛顺嘴把余下的半杯喝光,道:“我不知道。” “我没有任何在那之前的记忆,就好像我人生的开端就是出现在你家的火灾现场。” “然后就一路追着你,去给你当爸爸。” 沈沉蕖:“……” 【检测到本世界所收集能量已饱和,距离强制脱离还有十分钟……】 沈沉蕖耳畔突然传来无起伏的机械音。 旋即身体一轻。 ——十分钟没有这么快,他是被霍知凛骤然抱了起来。 然后开始向某个方向移动,速度之快,联邦短跑纪录的保持者看了都要自惭形秽。 沈沉蕖鲜少有些迷茫,像只没睡醒的猫似的懵懵道:“跑什么?” s级alpha身体素质委实逆天,这样狂奔时,仍然毫无气喘、发声稳定:“有人追来了。” 沈沉蕖:“?” 他扭头环顾。 地平线尽头,竟真有三道身影方向明确地冲他而来。 这边霍知凛用臂膀护住他,避免他被风吹得皮肤痛。 嘴上开始输出非人言论:“宝宝,当年还那么小,怎么非要当妈妈呢,急匆匆生了三个儿子,现在可好,一个个都长大了,吵着要妈妈,连过个二人世界都成了奢望……” “……”沈沉蕖面无表情道,“嗯,尤其是前两个儿子,分别在我负一岁和负几个月大的时候就出生了,早婚早育果然不应该提倡。” 他召唤了下沉寂许久的沈异形。 【刚才有个很奇怪的声音,通知我要离开这个世界。】 沈异形还是那粗猛又忠厚的声线:【母亲不要害怕……我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能感觉到母亲不会有危险。】 沈沉蕖无声地抚摸了下小腹,道:【如果我离开了,那你呢?】 沈异形彻底愣住。 少顷后,沈沉蕖小腹内一阵翻江倒海似的冲顶。 沈异形温度高得人神共愤,激昂道:【母亲、母亲摸我,是对我有一点点爱了吗?】 沈沉蕖:“……” 他夹着腿,额角凸起一枚小小的空心井字,警告道:【你再乱动,就滚。】 沈异形这才收敛,道:【母亲别担心,我不受任何限制,会一直跟随母亲,不管在哪里,在哪个世界。】 脑海中响起一分钟倒计时,沈沉蕖轻轻叹气,道:【知道了,那就一起走吧。】 纯情处形再次红温,磕磕巴巴道:【好、好好……好。】 【母亲,我陪母亲一起走。】 风声呼啸,可没有一丝刮到沈沉蕖身上。 仿佛霍知凛的怀抱就是一个宽阔、稳固、温暖的小猫窝。 沈沉蕖指尖触碰了下alpha手臂上的伤疤,道:“霍知凛。” 霍知凛很自然道:“怎么……” 话音未落,他瞳孔猛地紧缩。 在沈沉蕖叫出他名字的瞬间,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霍知凛立即将人搂紧,全身劲道都灌注于双臂,肌肉偾张到可怖的地步。 仿佛如此能强行留下沈沉蕖。 然而只是徒劳,怀中人如风而散。 最后一句,沈沉蕖嗓音里含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徐徐道:“霍知凛,还好你本人比‘秦作舟’年轻一点,不是老头子。” -- 【亲爱的玩家,恭喜您以超高完成度,结束了本世界的旅程,等级评定为——s+】 沈沉蕖悄然睁眼,封闭的记忆复苏。 无系统陪伴,无记忆保留,所遇角色及剧情根据玩家性格智能生成,全靠玩家自由发挥的快穿游戏。 这是全星际最大时空穿越集团的新探索,一个投资千亿星际能量的大项目。 其余系列副本都已投入运营并收益可观,仅剩【万人恨】系列。 难度设置太高,以致于引发仇恨的剧情点一到,玩家无一不被愤怒的角色乱刀砍死,撑不过三秒。 没有玩家圆满完成副本,新的星际能量就无法产生。 眼看这一系列就要砸在手里,而修改基础设定又是一笔不菲的支出。 在继续加大成本之前,总工程师盯上了一位绝佳的人选。 集团的大股东之一,但不参与经营决策,真实身份成谜。 有人说他是星际第一杀手组织首领的小娇妻,被藏在金屋子里,每天只吃橘瓣不吃苦。 但又有人说他正是此组织的首领本领,眨眼之间便杀人于无形,剑尖不沾一滴血——因为他使用的是媚术,所有死在他花下的人,死状全都面带银笑,死后做鬼也风流。 也有人说他是星际情报局的干部,拥有全宇宙都梦寐以求的正式编制和领导职务…… 同样有人说他是某个帝国制星系的统治者,因太过美丽而被臣民们称为女王陛下,这位陛下情路甚是传奇,克死第一任王夫之后又接连废黜了四任,如今四任前王夫全围绕在他身边试图重获圣心,王宫里日日狗飞狗跳……不久前,陛下降服了宇宙深渊中的异形,阻止其毁灭整个星系,将其收服为贴身护卫,还允许其尊卑不分地称陛下为“母亲”,引得全星系羡慕嫉妒恨不已…… 但每每提起这个说法,便有人跳出来大声反驳说自己正是女王陛下的第一任王夫,活得好好的、与陛下恩恩爱爱,我是嫡夫,嫡夫你懂吗,另外四个都是庶夫,庶夫你懂吗,谁说我死了?!谁!!! 然而每次这个跳出来的人都不同。 还有人说他是宇宙间现存的唯一一只九尾小猫…… 那种只存在于古老传说中的、体型小而柔软、毛茸茸、姿态优雅、爪子会开花儿、还会发出可爱叫声的小生灵…… 股东大会结束后,总工程师急不可耐地堵住了他。 抱着他大腿,声泪俱下,恳求他救一救集团。 大股东身体的确柔软,又萦绕着好闻的香气。 工程师脸贴着对方的腿侧,忍不住蹭了蹭,还闻了闻。 沈沉蕖:“……” 他就游戏任务提出疑问:“剧情会操控别人恨我,而能量收集的方式是我要想办法,让他们背叛自己身上的剧本、不要恨我?” 对上他的眼睛,工程师头晕目眩,小鸡啄米般点头,反应过来又立即摇头。 “除了消减恨意,还包括但不限于整体剧情精彩度、玩家高光闪耀度、世界维系贡献度……总之,世界完成度须经过综合智能研判,能量饱和后,玩家会自动脱离并进入新世界。” 沈沉蕖蹙眉道:“后面这几个因素还可以一试,但别人要恨就让他恨去,我管他做什么。” 工程师:“……” “没关系!”他高亢道,“您这样的性格,或许正是我们项目的天选玩家,能够开辟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游戏传奇!” 别的不说,单说世界维系贡献度这一项。 他已看得分明,沈沉蕖眼中有神性,外冷内柔。 极有可能会为了消弭他人之苦痛,而甘愿自我献祭。 在当下这自我意识强到无以复加、先己后人成为共识的新纪元。 这种悲天悯人之品质,是多么打着灯笼也难寻!此刻错过便是一生遗憾! 沈沉蕖尚未答复,视野景象突然一变。 工程师直接扛起他,强行冲向游戏区域,泪流满面道:“请您体验一下吧!!!” …… 现实世界的时间,会一直停在玩家进入游戏的那一刻。 沈沉蕖离开联邦世界,才缓了没几秒,机械音便再度响起。 【新世界入口即将开启,请玩家做好准备。】 第39章 封建世家(1) 老一辈说,出行时若碰上雨水,便是吉祥的兆头。 前往机场途中,景物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昏暗。 挡风玻璃上一滴滴水珠碎裂,一场急雨不期而至。 雨刷器划过,红灯的亮光由朦胧变清楚。 聂宏烈手掌往前一撑,探身来吻身边人。 沈沉蕖一偏头避开,双眼始终在看屏幕里的自然微观摄影纪录片,视野里没有聂宏烈,却精准预判道:“现在不亲。” 聂宏烈笑了下,大掌不费吹灰之力便扣住他后颈,硬是狠狠亲了他一口。 沈沉蕖慵懒地睨他一眼,提醒道:“绿灯了。” 聂宏烈这才回去开车,笑道:“闷闷不乐的,这个家不回也罢。” 说完便打方向盘,要换个目的地。 第60章 “只是晕车,才提不起精神,”沈沉蕖眼睛有些酸胀,闭眼休息数秒,道,“而且我要去采风。” “采风的地方有的是,”聂宏烈语气蓦然正经下来,“老实说,我们家不算什么好地方,尤其不适合你去,今年如果你不提,我还是不会回去。” 东琴市,聂家。 聂宏烈十八岁便离开那里,如今一眨眼都快十五年了。 雨点劈劈啪啪肆意洒落,甚至令人产生这雨永远都不会停下的错觉。 沈沉蕖无意识地收拢十指。 盯着挡风玻璃外的景物,脑海中一遍遍确认现在的时间地点,缓了缓呼吸,才开口。 “你们这种家族,不是最讲究仁义孝悌的吗,你这么多年不回去,岂不是不肖子孙,要逐出家门?” “所以我更不能回去了,”聂宏烈满不在乎道,“也不知道这些年,他们能不能好好洗洗脑子,别张口就是那些老掉牙的规矩。” 路越来越堵,前头车辆开始大排长龙,纹丝不动。 聂宏烈半点没有行程卡顿的烦躁,反倒心满意足地再次伸着脑袋去啃沈沉蕖。 但一凑近,他便皱起眉头,拭了拭沈沉蕖额角沁出的细汗,道:“晕得厉害?” 说着便想靠边停。 “有点闷而已,”沈沉蕖打开车内空调,道,“现在停车,难道步行去机场?” 六十公里路,聂宏烈却笑得很随意道:“如果不下雨,背上你走,就当越野训练了。” 他又细细观察沈沉蕖一阵,确认沈沉蕖脸色没再变差、只是有些乏力,才没再试图停车。 “你身体弱,只管画你的画,”他摸摸沈沉蕖的发尾,道,“到了聂家,不管谁找你,你都不用理。” 罪恶的黑手覆在冷雪似的柔软发丝上,摸来摸去,摸了又摸,摸个没完,摸得沈沉蕖不高兴了。 两分钟,两分钟是这只猫忍耐头部抚摸的社交边界时长,再久便会情绪过载,需要独处来自我调整。 沈沉蕖又多忍了五秒,才伸手推聂宏烈。 聂宏烈反倒擒住他手,整只裹住。 掌心骤然触及一线冰冷触感,聂宏烈脸色微不可察地一沉。 沈沉蕖身上衣着十分简约,柔软垂顺的白衣黑裤。 只是凭他这脸与身材体态,任何衣服都能获得顶级加持,即使他披只麻袋,也能穿出奢牌古董高定的效果。 他全身上下的饰品也只三件。 右腕上的鲜红色宝石骨钉,左手无名指的婚戒,以及左手食指上一枚素圈。 聂宏烈黑着脸怒视那素圈,道:“什么时候才肯摘掉这东西?” 沈沉蕖阖上眼往后倚,道:“这不是婚戒,也没占用婚戒的手指。” 聂宏烈低吼道:“可你已经嫁给老子了!” 沈沉蕖指尖点了点素圈,神态自若道:“即使他没和我结过婚,也是我的家人。” 都二婚了还戴着亡夫送的戒指,现任的婚戒倒是三天两头找不见。 聂宏烈就没见过这么渣得明明白白理直气壮的小猫。 近在上周末,聂宏烈精心筹备大半年的求婚计划终于付诸实施。 鲜花珠宝装点庄园,烟花彻夜不息。 许多无人机点亮天空,切换排列为手戴钻戒、marry me、nhl[爱心]scq……的形状。 市中心高塔大屏旋转着“馡馡宝宝,嫁给我吧”的字样…… 彼时聂宏烈单膝下跪,仰头时觉得沈沉蕖的面色十分复杂。 那种艺术家面对大俗人时的无奈隐隐约约一闪而过。 而后换成一种忧愁、不忍与茫然交织的神色,甚至像是夹杂着一丝痛苦和决绝。 反正没有喜悦和甜蜜。 但他最终还是点了头,叹息一般轻声道:“好。” 又小声嘀咕了一句:“……还好,没有把我的大名打上去。” 聂宏烈根本没想过成功,五年计划十年计划甚至终生计划都做好了,正在忐忑之际,一瞬间简直被无限狂喜包围。 紧紧抱住沈沉蕖时的快乐,持续了这么多天仍然满到溢出。 终于恢复通行,沈沉蕖不再理会聂宏烈,又继续去看屏幕上的棘尾虫用纤毛制造水涡。 银色流沙与墨蓝色水波流淌推拉,如同银河舞于夜空,奇妙至极。 聂宏烈开车,深知沈沉蕖这小坏蛋没心没肺,跟他生气只会气死自己。 他强行盖住自己那坛老陈醋,跟没事人一样笑道:“我们家那群人,听见同性恋跟撞上妖魔鬼怪一样,比古代人还保守,你何必去看他们的脸色。” 沈沉蕖不经意道:“你当年离家,也是因为发现自己是同性恋?” 聂宏烈勾了勾唇角,道:“终于也会对老子好奇了?” 沈沉蕖又不讲话。 聂宏烈又兀自道:“老子不是喜欢男的,只是喜欢你。” 沈沉蕖垂着眼,似在沉思。 他眼尾线条流畅地延伸出去,墨线一般,显得疏离而冷艳,可细看又透着温柔缠绵。 雀羽似的睫毛在他瓷白肌肤上投下浅淡倒影,眨眼时,上下睫毛舒缓地一合一张,有种端庄贞静的闺秀气质。 他周身的气息总是很清净。 仿佛画中走下来的矜贵人物,与车外的熙熙攘攘分属两个世界。 聂宏烈耳畔又响起求婚当日,司徒广的那句话。 “别怪兄弟没提醒你,活人永远斗不过死人,过了今天,你可就跳进火坑了啊。” 彼时聂宏烈笑得阴笃笃道:“多谢你劝我,我只相信死后皆空、事在人为,而且你的眼睛能不能从我老婆脸上挪开?” 司徒广摸了摸鼻子,梗着脖子道:“看一看还要紧了,看你小气的。” 又调侃聂宏烈:“你小子,头一回见人家的时候,是怎么跟我嘴硬的,我还真信你看见这样天仙似的美人而不心动,是条真正的直男。” 直男。 聂宏烈嗤之以鼻。 当直男有什么好处,能娶到沈沉蕖吗? 连他家那一帮活在旧社会的老老少少,都未必是真直男。 劳斯莱斯幻影的墨色车身在雨中浮漾湿湿的流光,向着机场的公务机楼驶去。 而他们此行的终点,便是距离北都两千公里的东琴市。 那个隐于远山与林海之间的、古老的世家大族。 -- 两年前。 “要我说呀,越是生意人,越该多出来走动走动,接受艺术啊美学啊的熏陶,否则这人身上全是铜臭味……” 司徒广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拖着聂宏烈出来。 眼看就差一步,拐个弯就是艺术馆所在的丹心路,聂宏烈却死活不肯往前走了。 他不禁一瞪眼道:“兄弟好不容易求你一回,就不能两肋插刀吗?” 聂宏烈立在马路边,拧起浓眉道:“你让我来给你当僚机?” 司徒广整了整领带,诚实道:“不是僚机,是对照组,你这么粗犷凶煞,正好衬托我的绅士谦卑。” 旁边是太古里,商厦挡住了九十度拐弯处的视线。 聂宏烈迈了两步,偏头看向那条垂直的路,而后停住,哂笑道:“我看你排不上号了。” 司徒广不明就里,也拐过去,旋即瞠目道:“怎么这么多人?明天才是展日!” 艺术馆外早已人头攒动,聂宏烈打击道:“你要追的人很受欢迎啊。” 司徒广反驳道:“不是追人。” 他两肩塌下去,显露出一点颓败之色,道:“你懂什么叫女神吗?就是我只配远远看着他,没有再进一步的资格,连给他当备胎都得跟无数人竞争摇号。” 聂宏烈怀疑道:“什么女神?这次开个人展的不是个男画家?” 司徒广正色道:“女神是一种态度。” 聂宏烈见他难得自惭形秽,不屑道:“有那么好,比我的初恋还好?” 司徒广:“?” 他无情戳穿道:“打飞基和春孟的幻想对象、脸是模糊的、现实里根本没这号人的,也叫初恋?” 聂宏烈纠正道:“肯定存在,只是我还没见到。” 稍微一顿,又道:“我听见了他说话,声音很好听。” 再道:“长头发,雪白的,但是他皮肤也特别白,又细又润,一点都没被头发衬得发暗。” 司徒广:“……” 当年聂宏烈拼了半条命也要挣脱聂家,就是因为这个初恋,一个虚幻的人。 司徒广结语:“你小子真是陷进去了。” 他转了个方向,绕向艺术馆后院,同时道:“不过你说的有道理,要是从前门进,明天天黑散场我都见不到女神,不如换个地方碰碰运气,说不定女神今天出来散步呢。” 这间艺术馆的产权也归这位画家所有,前方用来展出画作,后方则是主人家的私人场所。 当两人绕过去时,却不料后门不仅未落锁,甚至半开着,内里景致直观可见。 第61章 寸土寸金的东三环,这艺术馆面积并不很大,但后头这小院却打理得十分精致。 角落里一棵西府海棠开得烂漫如粉雪,树下一片活水清池里漂着睡莲。 幽幽花香将两张花梨木椅都熏透了,引得蝴蝶翩跹纷飞。 微风习习,拂动檐下白玉风铃清脆作响。 池边石台上坐着个人,背对他们。 雪白发丝以同色丝带松松绾起,露出伶仃的纤长后颈,像一只晚商代的美人觚,里头盛的不知是陈酿的酒,还是新调的毒。 他身上虚虚披着一件藕荷色的绸衣,长及膝,有些像睡袍,垂顺薄软如流水,滑腻慵懒地淌在身上。 明明色泽素淡,可春晖熠熠一照,却泛开姝艳的微光,宛若第二层肌肤,裹着一把活色生香的风流美人骨。 对方听见了足音,回身朝他们望来。 交领半敞,一片甜白釉一样的瓷色肌肤,简直是半透明的,明晃晃迷人眼。 明明极纤细的一个人,却不显得瘦骨嶙峋,娇养的羔羊一样洁白柔软。 一呼一吸之间,襟口也随之起起伏伏、飘来荡去。 那衣料薄如蝉翼,几乎兜不住胸口处脂白透粉的春。 腰间细带亦是随意系着,仿佛随时便会松开滑落,且腰身太窄,衣褶都无所依凭地凹进去,形成一片深色的影。 他未着鞋袜,从足尖至小腿都浸在池中,软玉温香欲说还休,那肌肤光洁得令海棠花影都站不住脚,倏地便滑落下去。 池水、花朵、发丝、肌肤、瞳仁、衣衫……一切色泽都是浅淡而如梦似幻的。 于是他左臂上那截黑纱便格外醒目。 一团黑雾似的,锁在莹白肌肤上,越发显得晦暗阴翳。 聂宏烈与司徒广杵在原地不动。 直至池边的美人轻轻蹙起一双柳眉,眉心一点霁蓝小痣随之一动。 司徒广简直也大白天做起了春孟,猛地一激灵,期期艾艾道:“沈、沈老师……” “沈老师……” 几乎同时,两人旁边几步外的距离,也有人如此痴痴道。 聂宏烈与司徒广转头望过去。 男生很年轻,大概是附近哪个大学的在读生,也抱着一本沈沉蕖的画集。 他正着迷地注视着沈沉蕖,眼中闪烁着过于明亮而渴望的光芒。 男生未注意到他们的存在,脸红耳热,径直朝沈沉蕖走去。 停在沈沉蕖跟前,他与沈沉蕖一立一坐。 这样俯视的角度,只要看向沈沉蕖,便不可避免地将沈沉蕖的微如一并收入眼底。 男生整个脸庞涨成猪肝色,却也完全不懂非礼勿视,就那样垂涎三尺地盯着。 磕磕绊绊道:“沈老师,你……你冷不冷。” 沈沉蕖:“……” 聂宏烈:“?” 司徒广:“???” 面对这样冒犯的言行举止,沈沉蕖并未选择惊慌失措地拢紧衣襟。 而是微微不耐地以指尖点了点池沿,道:“还有别的事吗?” 嗓音入耳,如夏夜饮冰酿。 男生听得一激灵,猛然惊醒。 找补道:“不不不不不沈老师,我是、我是说,您有爱人了吗,如果没有的话,我能不能加您的微信,我……” 沈沉蕖打断道:“我结婚了。” 男生脊梁登时一僵,这才留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婚戒。 于是跟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道:“……您有妻子了?” 沈沉蕖平静道:“我是同性婚。” 这是全国同性婚姻合法化的第四个月。 纵使已然放开,但几千年来的传统根深蒂固,真正走进民政局办手续的同性爱人还是远远少于异性。 在陌生人面前自然坦承性向的更是寥寥无几。 男生诧异一瞬,被他的直白惊到,喃喃道:“这么说,您的确喜欢男人。” 沈沉蕖指了指门外,道:“如果没有别的事,恕不远送。” 男生失魂落魄地离去了,路过俩大男人都没注意。 司徒广深吸几口气,正打算上前,门后却忽然又闪出来一道影子。 这次不是男人,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不晓得是沈沉蕖的长辈还是佣人。 阿姨悍然瞪了他俩一眼,就要闭门谢客。 “翠姨,”沈沉蕖唤了一声,阻止了她,又问他们道,“有什么事?” 司徒广吸取了教训,不敢直接表白。 转而道:“沈老师,我很喜欢您的画,您能帮我签个名吗?” 说着便打开包,取出一幅画。 作为印象派油画师,沈沉蕖下笔强调光影效果,色彩丰富,笔触松散,捕捉的都是景物的瞬间印象。 这幅《雪林》便以灵动跳跃的笔触和细腻的色彩变化,捕捉雪后林间的景致—— 灰蓝的薄雾形成朦胧远景。 近处,斜阳透过疏林,在雪面洒下斑驳光斑,积雪泛着淡紫、浅蓝与粉金,与枯褐枝干形成冷暖交织的韵律。 一只通体火红的狐狸幼崽翘着尾巴作回首状,为静谧的雪林注入生机…… 整个画面既凝固了雪后的一刻,又以轻盈的笔触让光影在画布上持续流淌。 远远看着这幅画,仿佛能听见枝头落雪的轻响。 沈沉蕖颇觉意外,道:“是你收藏了它。” 司徒广连连点头,捧着画兴冲冲跑向他。 沈沉蕖执笔抬手,衣袖光溜溜下滑,露出腕骨上一枚鲜红如血的宝石钉。 他道:“画上已经有署名了,我签在画框背面吧。” 司徒广自然无有不应。 在沈沉蕖签名的几秒内,司徒广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不知是身在美梦还是天堂。 签好之后,沈沉蕖递还给他,司徒广踌躇一刻,问道:“能、能合个影吗?” 不远处,翠姨一听这话便一剔眉毛,立即要发作。 沈沉蕖忙按住她胳臂,对司徒广道:“抱歉。” 司徒广马上道:“不,是我,我该说抱歉,是我冒昧了。” 回去路上,聂宏烈脸色有些发僵。 但司徒广沉浸于与沈沉蕖的惊鸿一面及美妙互动,压根没注意到他的反常。 转过一个路口,聂宏烈忽然问道:“他都结婚了,你还喜欢?” 司徒广大声澄清道:“他的确是结婚了,但又丧偶了。” “那人你也认得,莫靖严。” 聂宏烈挑了挑眉。 酒店大亨,上个月死于空难。 聂宏烈与他在生意场上没什么往来,却也听说他打了三十几年光棍,今年终于娶了个老婆,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藏在家里谁都不让见。 “沈老师……”聂宏烈沉吟道,“他叫沈什么?” “对外么,他画上署名只有单字‘沈’,收藏他的画的人也只能叫他‘沈老师’,他给我签的也是‘沈’,”司徒广得意道,“但我知道,他叫沈沉蕖。” 聂宏烈:“……” 北都话的突出特点就是吞字严重,字与字之间黏连在一起。 是故他根本没听清司徒广说的名字。 聂宏烈不确定道:“……叫什么,沈人鱼?” 司徒广:“……” 他唇角抽搐了下,用普通话字正腔圆道:“沈、沉、蕖!” 又陶醉道:“不过你还真别说,‘沈人鱼’也很贴切,女神刚刚那一身打扮,可不就是美人鱼?身上也特别香,冷冷淡淡的,刚刚给我签名的时候,我差点昏了头趴他身上闻……只是可惜,没和美人鱼合上影,要不然的话,我都不敢想我会是一个多幸福的男人,我得打印出来贴满墙,再放一沓在被窝里,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 聂宏烈忍无可忍地打断道:“他不跟你合影,是想保护隐私?刚才那么多人排队,以前也不会少吧,他的照片一张都没传出去?” 司徒广摇头道:“他那长相,要是在网上传开,那还得了?反正大部分人都会尊重沈老师的意愿,不拍他本人,哪怕有心痒偷拍的也只会自己私下欣赏,那零星几个博眼球传到公共媒体的……以前莫靖严那老东西会解决,现在他死了,沈老师无依无靠的……” 聂宏烈眼皮一跳,果然听司徒广道:“当然就由我来守护女神。” “……” 这些二世祖要删个帖封个号易如反掌,聂宏烈转而道:“莫靖严都三十六了。” “可不是吗,”司徒广听出他言下之意,道,“比沈老师大了整整十三岁,这老东西也是好命。沈老师才二十三就丧偶,小小年纪,不知道多少人盯着,来硬的来软的,等着当沈老师第二春呢。” “不过……”司徒广忽然斜眼睨他,道,“以前没见你对谁这么问东问西的,你小子也打了三十一年光棍了,不会对沈老师有企图吧!那你把那位梦中情人放哪?” 他满心满眼都是女神,对聂宏烈说过的话压根没过脑子。 第62章 浑然没注意那句“长头发,雪白的,皮肤特别白”。 聂宏烈却不可能忘记。 何况,他在梦中听过那道声线。 他也没告诉司徒广,这小子闻得上头的香味,他也在梦中无数次深嗅。 可是…… 聂宏烈手下一位总助姓张,工作能力过人。 可上个月这年轻人却神思恍惚、频频犯错,气得聂宏烈屡屡拍桌子大发雷霆。 某日聂宏烈听见楼梯间有怪响,第一反应还当是狗叫,再一听是小张总助。 小张总助正对着手机又哭又嚎“你忘了他吧宝宝我不能没有你”。 儿女情长害人不浅,沈沉蕖又要多久才能忘了莫靖严? “他心里有人,”聂宏烈粗着嗓子道,“我能有什么企图?” -- 第二回见沈沉蕖,便是第二天那场个人画展。 在所有人都离去之后,沈沉蕖突兀地扶住墙壁,脊背弓起,身体不由自主地下滑。 聂宏烈大踏步上前,手臂一把撑住他,问道:“你怎么了?” 沈沉蕖呼吸极其快且深,泪水汗水混合着滑落,流过下颌,打湿纤直的锁骨。 翠姨急吼吼冲过来,她显然经验丰富,将纸袋扣在沈沉蕖口鼻处,引导他放慢呼吸。 许久后沈沉蕖才恢复,眼神清明之后微微偏头,含着些困惑望着聂宏烈。 他显然把聂宏烈忘得干干净净。 聂宏烈遂道:“昨天,那个跟你要签名的,我跟他一道来的。” 沈沉蕖眼中的迷茫并未因此减少。 ——他不是忘了聂宏烈,是昨日就压根没注意到有这号人。 聂宏烈:“……” 想到昨儿个,司徒广说拿他当对照组。 那小子拾掇得人五人六,衬衫、马甲、西装、袖扣、腕表、领带…… 样样精挑细选,跟娶老婆的新郎官一样隆重。 而他黑无袖黑长裤黑训靴跟打黑拳的似的…… 聂宏烈脸比锅底还黑。 既然沈沉蕖不记得,聂宏烈干脆自我介绍道:“我叫聂宏烈,目前经营着一家……” 沈沉蕖却眉间一蹙,突兀打断道:“你姓聂?耳双聂?” 聂宏烈一愣,点头道:“是啊。” 沈沉蕖垂眸,轻声道:“周围这个姓不太常见。” 聂宏烈遂解释道:“我是东琴市人,不过已经离开十几年了。” 尽管沈沉蕖本就不是热络的脾性,但聂宏烈仍感受到自己说完后沈沉蕖眉眼更冷淡了。 如若意念可令人瞬移,那自己已经在距沈沉蕖千里之外。 沈沉蕖看也未看聂宏烈第二眼,径自走向后门,道:“画展已经结束,我还有事,恕不远送。” “我……”聂宏烈一愣神便拔腿去追。 但他走得比躲猫猫还快,聂宏烈又被自动闭合的玻璃门“砰”地碰了一鼻子灰。 聂宏烈:“……” 聂宏烈一向自负狂傲,从不没脸没皮地往谁跟前凑,更不用说对方明显反感他。 他就是不明白,沈沉蕖,为什么因为他姓聂就讨厌他? 但他没有这扇门的门禁。 这条路走不通,那今天就到此为止,他绝不会再翻丨墙去贴冷屁股。 第三次见面便更微妙了,聂宏烈在莫靖严墓前碰见沈沉蕖在祭奠。 一身黑色丧服,连长发都用墨色发带束起。 这样的重色覆在这么个雪白的人身上,显得他眉眼异常秾丽,仿佛连周身的空气都是哀惋的。 好在人没哭,表情尚算平静,只是眼圈微红,不知道是不是晚上偷偷咬着被子哭过了。 哈,鬼知道聂宏烈怎么会路过莫靖严的坟。 第四次…… 一次又一次见面,也是聂宏烈一次又一次自我打脸、朝一个心有所属的人靠近。 不过老天还是很眷顾他的,这不就让他娶到沈沉蕖了吗? “馡馡?醒醒,落地了。” 沈沉蕖骤然睁眼。 视野里,机舱内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淡淡的红,像他眼睛里流出了血。 他脊背因过度呼吸而剧烈发着抖,眉间痛苦地蹙着。 那枚霁蓝色的眉心痣已被冷汗濡湿,整个人像一株遭受暴雨摧折的白玉兰。 眼尾不自觉地淌出泪来,又多又急,霎时间便浸透了鬓发。 聂宏烈一见便知不好。 立即用手掌罩住他口鼻,道:“馡馡,馡馡,慢慢呼吸,一——二——” 沈沉蕖窝在飞机座椅内,视线所及的红雾渐渐淡去,呼吸速率也徐徐降下来。 但他仍在无意识流泪,身体也暂时动不了。 聂宏烈轻轻拢住他僵直冰凉的双手,急急忙忙喊空乘送了温水过来,扶着他小口小口喝。 沈沉蕖吞咽得很慢,素白的颈子在聂宏烈掌心里轻轻抖着。 只是这样握一下,便压出明显的红痕。 聂宏烈注目于他,瞳仁幽深。 待飞机门开启后,也不用沈沉蕖起身,聂宏烈直接解了安全带抱起沈沉蕖往下走。 从机场到聂家还有约莫一小时的车程。 聂宏烈领地意识极强,尽管这是自己的车,但是经了他人之手千里迢迢托运过来,他便在上车之前跟警犬似的里里外外地毯式检查过一遍,确认没有摄像头、杂物、污渍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才放心继续开。 他开着车,望着道路两旁与记忆中天差地别的景物,道:“我父亲是长子,也是族长,他这一支就是聂家的‘主支’,而哪怕他的亲兄弟,我的叔伯们,也只能是‘旁支’,我目前仍是主支,我还有个弟弟,算算岁数,今年也该十八了,将来我父亲卸任,我弟或者哪个叔叔成了族长,那我就是旁支。这次回来,我也没提前跟他们打招呼,反正当年闹得那么僵,现在我还成了他们深恶痛绝的男同性恋,估计他们说不出什么中听的话……要是他们摆脸色,我们直接走,好好的受什么气。” 沈沉蕖面色尚有些苍白,闻言道:“何必赌他们摆不摆脸色?” 聂宏烈不解道:“什么意思?” 沈沉蕖将自己的背包打开,指尖勾出一只收纳袋,道:“这一件在下车之前换上,剩下的在箱子里。” 袋内物品才将将露出一角,聂宏烈眼神便一滞。 沈沉蕖轻轻将它取出。 羊脂玉色的长裙,垂坠如一片凉夜,裙摆不对称,左侧将过膝,右侧却斜斜裁至小腿。 只看这裙子的版型尺寸,聂宏烈便知它极贴合沈沉蕖的身段曲线。 聂宏烈闭了闭眼,猛地一打方向盘,靠边停了车。 沈沉蕖尚未反应过来,男人便猛然沉下身子、压覆住了他。 沈沉蕖挣脱不得,微微蹙眉道:“你突然发什么疯?” 聂宏烈眸光沉沉望着他,道:“馡馡,你宁肯辛辛苦苦隐藏性别,也要去我家,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沉蕖眼波静谧无澜,淡然道:“为了采风。” 这个说法自不能让聂宏烈信服,他沉声道:“你对我家,还有没有别的目的?” 沈沉蕖轻轻地笑了一声,仿佛很觉荒唐道:“你们家有什么值得我图的?钱,人?” 聂宏烈低吼道:“不是那些!” 他更直白地问道:“我是说你对我……你还忘不了莫靖严,却答应跟我结婚,是把我当成来我家的跳板吗?” 还有更血淋淋的,他没有问出口。 ——如果你把我当跳板,那你最终的目的和莫靖严有关吗? 但问得那么明明白白毫无意义,只会令自己徒增烦忧。 男人应当知分寸、懂进退,不该问的就不要多问,只需要听从老婆、保护老婆,老婆说什么就是什么。 沈沉蕖身体在他之下。 却略略扬着下巴,眼神高高在上,女王一般道:“现在反悔也来得及,原路返回,办理离婚。” 聂宏烈手背青筋绷起,眼神如铁楔般嵌在他身上。 良久后突然笑起来,道:“那我可得好好注意着,让你跳的时候别摔了。” 话音才落,他便瞬间俯身,狠狠叼住了沈沉蕖颈侧。 “唔!” 沈沉蕖齿间溢出一声痛哼,身体顿时屈起。 聂宏烈咬了口便舌忝上去,舌面粗粝犹如生着倒刺。 沈沉蕖猛地抓紧座椅边缘,急促道:“马上就到你家了……!” 聂宏烈动作一停,趴在他白皙颈窝里,低笑道:“我就是亲你一下。”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咬沈沉蕖耳垂和唇珠,道:“衣服可以穿裙子,那声音怎么办?” 沈沉蕖的音色并非低沉浑厚的典型雄性音。 听他说话的人,第一印象会先觉得他的嗓音十分清冷悦耳,而后才会思索性别。 但他的音色也绝非典型女性音。 若真是中性音色的女人便不必怕,但这是伪装局,最好天衣无缝,一旦引人怀疑便容易露馅。 第63章 沈沉蕖漫不经心道:“那就不说话。” 他本就少言寡语,一只不喜欢喵喵叫的小猫,不说话甚至正合他意。 “你还要装小哑巴……”聂宏烈双臂神经质地环紧他的腰,恨恨道,“一个长得过于漂亮、体弱多病、还不会说话的美人,你是送上门的小羊羔吗?” 沈沉蕖不解道:“你家不是最克己复礼?” 聂宏烈根据自己十八岁之前的记忆来判断,的确如此。 但聂家祖先是由游牧民族汉化而来的,追溯至西汉时期,那时聂家未入中原,连姓氏都还叫“那古台”,而家族的婚姻制度是一妻多夫,家主娶来的小娇妻,今日在家主帐中,明日便可在他兄弟、长辈、晚辈的床笫之间。 还有更不堪入耳的具体描述。 说某一任家主娶的妻子美貌绝伦,新婚当夜,那些未开化的祖先们个个身躯健壮如山峦,打着响鼻,张着嘴,嗓门大得能掀翻了长生天,强行要那羊羔似的幼妻赧然含泪,双手捧着自己那对哺育小羊的雪白小碗,一个个送到他们嘴里,如此一轮后,再一次次坐下来,换个地方雨露均沾。 聂家将这些历史代代相传,意在通过这些早期事例来佐证家族讲究文明礼仪的重要性,甚至变成如今矫枉过正的情形。 仿佛亟欲借此澄清聂氏一族已经完全洗去游牧民族的粗犷、荒淫与野性,变得人模人样。 聂宏烈没有证据,无法凭空质疑。 但他自己,不就是最确凿的证据! 假如,假如沈沉蕖不是他老婆,而是两千年前部落里别人娶回来的宝贝妻子…… 聂宏烈确信,届时,他不仅要分一杯羹。 他还要断了家族里那些叔伯兄弟的口粮,用尽一切手段独占沈沉蕖,管沈沉蕖是谁的妻,抢来就是他聂宏烈的妻! 所以聂宏烈对如今聂家的信任仍然相当有限。 他不寄希望于他们会约束自己、与沈沉蕖保持距离,只能每分每秒清醒警惕,别成了电视剧里熟睡的丈夫。 第40章 封建世家(2) 沈沉蕖见他神色比红绿灯还色泽鲜明、变化迅速,轻飘飘道:“你这么怕你家里?” 聂宏烈哼笑一声,道:“牵扯到你,我就会怕。何况当年我是长孙,家里死活不放我走,直到差点把我打死,才肯松口……这种地方,就算不怕,也没必要进去恶心自己。” 连对陌生人都不会无冤无仇而打个半死,聂宏烈早已明白,聂家所谓的亲情屁都不是,十八年养育换他几乎一条命,恩怨相抵,他不欠聂家,更不会对聂家人有爱。 所以沈沉蕖婚前数次要和他划清界限,现在又近乎明示自己来聂家目的不寻常、要和他回去离婚,聂宏烈都毫无负担地、甚至极力要求成为被沈沉蕖利用的丈夫,而不是聂家的孝子贤孙。 他不要和沈沉蕖当陌路人,他就要当沈沉蕖的狗,他更不当聂家的狗,他只给沈沉蕖一只猫当狗。 他身上有沈沉蕖可利用之处,而别人没有,那正说明他和沈沉蕖缘分天注定,他当然顺应天意。 唯一有点不爽的,是这利用可能是为了另一个男人,但也只是可能罢了。 沈沉蕖听罢,轻轻地垂下眼,几分心不在焉的模样。 聂宏烈又咬他唇瓣,逼迫他张开嘴唇,舌头探进去冲撞,含糊不清道:“……在想谁?” 沈沉蕖利用他,但也要好好给他当老婆,不能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譬如现在,沈沉蕖眼神游离,将他当做空气,他就会克制不住地焦虑、狂躁,暴怒地索求越来越过分的亲密。 两个人体型本就存在明显差距。 沈沉蕖整个人都陷在他笼罩下的阴影里,被迫仰着颈项接受亲吻,愈发显得隐忍而脆弱。 聂宏烈野牛一样缠了他半天,才肯稍稍收敛。 沈沉蕖被聂宏烈折腾得半点力气都不剩,轻轻捂住小腹部。 这些日子,他腹腔时不时便传来一阵涌动之感。 不是闹肠胃的病痛,更不是癌症,倒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头放肆地纵横畅游。 果然,某一夜,那个东西便说话了,叫他“母亲”,同他说了自己的来历。 这地方何其隐秘,以往每每有人从外冲进来时,他都经受不住,何况是直接在里头给他。 他还不能教聂宏烈察觉,聂宏烈不可能理解沈异形的说辞,一定会发疯,并请驱魔的来把沈异形人道毁灭。 沈异形既然落在他腹中,又称他为“母亲”,那也算一段奇妙的缘分,就让沈异形当他一段时间的孩子吧,他尽量不让外力来横加干预。 所以他一直秘密收留着沈异形,此刻也蹙眉闭眼,忍耐突袭的强烈酸胀。 聂宏烈剥下沈沉蕖的衣裳,为他换上那条裙子。 沈沉蕖想扇巴掌但手软,想踹人但腿软。 不得不闭着眼由他摆弄。 沈沉蕖穿裤子时,尚且容易被人认成美女,现下换了长裙,便更加放大了他气质中柔和舒展的一面,也更加模糊了性别。 聂宏烈也是头一回见他穿连衣裙,比初见的绸袍正式一些,衬得他完全就是个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模样。 可怎么,这裙子露肤度这么低,沈沉蕖瞧着却还是撩人得很? ——或许正因为,他不是女人,旁人在目睹他穿着女人的衣裳、扮作女人而毫无违和感时,反差、悖乱的观感便在人心头煽起了烈火,令人像犯了瘾似的亢奋难耐。 看不见裙下的曼妙风光,那风光却在脑海中活泛地摇曳,撕烂的裙子,淋漓的泪水,张张合合的蝴蝶骨,塌下去的腰,绷紧着仍在颤抖的足尖。 他捂得越严实,那诱人的雪薄荷香气越是从他骨子里透出来。 他神色越清高孤寒,越勾得人心头发痒,想看看他烂熟崩坏的表情。 聂宏烈似鹰隼般凝视着他,忽然又一头往下扎。 但电光石火间,沈沉蕖猝然一扬手,雪白手掌在幽暗车厢内划过一道流星寒水般的冷光。 聂宏烈生受了一巴掌,反倒露出个畅快的笑,道:“你没有穿着裙子抽过莫靖严吧?” 沈沉蕖无视了他离谱的问题,收回手,嗓音淡漠:“快开车。” -- 魏晋时期,受动乱影响,聂氏先祖自草原南迁,其中一支便在东琴市安定下来。 待到前清时,苛政害人,勒令沿海家族内迁,不许越界耕种或出海,否则立杀无赦,且当时倭寇、海盗、土匪……一齐猖獗,是以同一家族中人分外紧密地团结在一起,相互扶持,以求共抗风险、共兴家业。 时至今日,仍有许多宗族保持密切联结,聂家亦然。 而论起传统、保守、无视时代发展与观念进步,聂家绝对是其中佼佼者。 在聂宏烈口中,聂家简直落后、闭塞、无可救药。 但聂家的财力却是毋庸置疑。 万顷茶山连绵不绝,聂家的茶叶生意以东琴市为中心点,覆盖a省、整个华x地区乃至与a省接壤的几个邻国。 当车辆停在半山腰那片占地极广的中式宅院前时,百年大族的财富积累便霎时间具象化。 下车后,沈沉蕖立在山间,向山下远眺。 一条长河浩浩汤汤,载着炽烈的骄阳,向东奔流不休。 因此处地势向东俯冲,是以这一段河水常年都流速湍急,清澈见底。 见沈沉蕖默立不语,聂宏烈凑近问道:“怎么了?” 沈沉蕖远眺长河,轻声道:“原来聂家离淇奥河这么近,而且站在这里,看得这么清楚。” “何止,聂家世世代代长住在这儿,每个聂家孩子小时候都在淇奥河边玩过。” 说着,聂宏烈绕到沈沉蕖跟前。 沈沉蕖比他个头稍低,他俯身平视沈沉蕖,继而愣了愣。 ——沈沉蕖话少,但沉默时绝非呆滞或神游天外。 甚至聂宏烈总觉得他年纪轻轻却心事重重,一个瞬息,脑海中便会转过千万个念头。 同样地,他的瞳仁也并不空洞僵直,眼型天生含情,交织千头万绪。 ……甚至会给人以一种,自己正被他深爱着的错觉。 聂宏烈一同他对上眼神,胸腔霎时一震。 “老婆好爱我老婆最最最爱我老婆永远永远都会爱我老婆只爱我一个人只爱我一条狗”的错觉,刹那间攫住了他。 他几乎急不可耐地低头欲吻。 沈沉蕖的唇瓣总是微凉,口腔内湿润甘甜。 聂宏烈吮着他的唇肆意辗转,爽得哪怕马上死了也能含笑九泉。 沈沉蕖眼睛有点红,掌中的脸颊也泛凉,聂宏烈遂极力发挥两年来在沈沉蕖身上练就的高超吻技,企图调动沈沉蕖的兴致。 两人借着黄桷树的荫蔽拥吻,良久后沈沉蕖身上才有了些暖意,腮边也染上红晕。 但聂宏烈又小气病发作,不想给人瞧见沈沉蕖面若桃花的媚态,依依不舍地松了嘴。 第64章 男人表情严峻,道:“今天脸这么凉,冷吗?” 说着便要去车上拿顶毛线帽给沈沉蕖。 沈沉蕖头小脸小,聂宏烈买给他的毛线帽又都从头顶、双耳,一路包到下巴。 如果戴上,整个脑袋都会毛茸茸的,只剩一双眼睛能露在外头,显得沈沉蕖像只准备过冬而爆毛的小猫。 沈沉蕖推了下聂宏烈的手,表情语气倒都和平常一样:“不冷,去敲门。” 聂宏烈还是又用火热的掌心揉了揉他的脸颊,直至感觉温度差不多,才放手去上前叩门。 聂家是四开朱漆将军门,由一对抱鼓石拱卫,望之气势恢宏。 不多时便有人来开门,聂宏烈望着面前一身团寿长衫的中年人,颔首道:“阳叔。” 管家聂兆阳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如白日见鬼一般颤巍巍道:“……大少!” 聂宏烈只对沈沉蕖嬉皮笑脸,对别人倒是一派肃然,道:“我结婚了,回来看看家里。” 聂兆阳讷讷道:“啊?哎,哎,那,我去告诉董事长和太太。” 他偷偷瞟了眼聂宏烈身侧之人。 阿弥陀佛,天底下还有这么美的人呢。 他匆匆往正堂寻聂董聂太,却也不怠慢沈沉蕖与聂宏烈,招呼两个学徒,引他二人去会客堂。 这些学徒年纪都十八丨九岁,都出自聂家旁支,算起来都是聂宏烈的远房族弟或族侄。 聂家主支以及大部分旁支的孩子,高中毕业之后不报考大学就读茶学专业。 而是由聂家长辈亲自传授聂氏企业理念、凤凰单丛学问、客户维系等最一线的经验。 其中穿插去茶园、茶厂、茶馆、门店的生产、加工、销售实操,做到理论与实践兼顾。 主支子弟还要额外学习统筹规划能力,例如成本管控、招商拓展、渠道建设、运营统筹等等。 只有少数远到不能再远、已经与聂家无甚关联的分支,才会从事其他行业。 两个学徒刚满十八,眼神直往沈沉蕖身上飘。 东琴市人杰地灵,好看的人有许多,可从没有过这么漂亮的。 比新剥的菱角和荸荠还白净水灵,比母树凤凰单丛闻起来还……还香。 身上的裙子也实在漂亮,衬托得身段玲珑有致,尤其那好细的一把腰。 两人低下脑袋目测了下自己手的长度,按捺不住地比划了一下。 “她”会是哪里人呢? 这么纤细灵秀,像是江南人; 可“她”又高挑,听说北边的女孩子普遍修长一些…… 但无论他是哪里人,都已经是聂宏烈的老婆。 聂宏烈是聂家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与家族决裂的孩子,甚至还是主支。 尽管当年聂家二老把消息捂得死死的,聂宏烈的事迹还是传得族中人尽皆知。 没人理解更没人认可聂宏烈——离开聂家,或有机会一飞冲天,但更可能摔得满嘴泥,世世代代的聂家人都选择倚仗家族的大树,保底都能过得相对优渥。 ……但谁也没料到,外头除了机遇与风险,还有这么漂亮的老婆。 他究竟看上聂宏烈哪一点了呢,从体型上看,聂宏烈能把他颠飞出去,他不害怕吗? 他俩身后,聂宏烈整个人都被醋淹了个彻底。 ——前头那俩毛头小子,跟没吃过肉似的,一步三回头偷窥沈沉蕖,馋得口水都要滴下来了,当他死了吗! 他就知道不能对聂家抱有任何期待,这一进门就开始有男人闻着沈沉蕖的香味凑过来,等沈沉蕖在这里长住那还得了。 沈沉蕖看向聂宏烈,眉眼间罕见地流露出一点揶揄,小狐狸似的。 他用口型重复道:“……大、少。” 他唇瓣尚未完全消肿,衣领之下全是聂宏烈啃出来的红痕,现在又来顾盼神飞地撩拨人。 聂宏烈垂首凝望他。 满脑子都是夜深人静时他晃荡着九条尾巴、衣衫单薄还赤足的模样,想狠狠把他办了。 -- “先生、太太……” 聂宏烈都是而立之年了,父母也是年近花甲。 只是聂宏烈不肯接族长之位,次子又刚满十八不能服众,因此他们还不是“老先生”“老太太”。 聂太太保养得宜,手中一盏特级姜花香凤凰单丛,闻言笑道:“少见兆阳这么不稳重。” 聂董事长看上去却明显比实际年龄苍老憔悴,不像养尊处优的富人。 他肃着脸,问道:“怎么了?” 聂兆阳仍不敢置信,颤巍巍道:“大少、大少回来了!” 室内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 “大少,”聂董事长冷笑了声,道,“何曾有过大少?” 聂宏烈走后,他已经通知全族,主支这一代只有老二聂宏烨这个独子,唯一的“聂少”。 聂兆阳硬着头皮道:“大少已经结婚了,这次带了太太回来。” 聂太太面露惊讶,道:“他那样的脾气,也有女孩子跟他?” 聂董事长则更加拉长了脸,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完婚才来通知我们,还指望我们有好脸色?” “让他们过来吧,”聂太太理了理披肩,道,“我很好奇什么样的姑娘肯和他结婚……对了,去东苑知会一声,问老九要不要来见一见侄媳。” 聂兆阳领命而去,心中却为要去找聂九爷而犯难。 ——聂董事长的经商才能并不算杰出。 只是作为长子,心性够狠,且当年没有更合适人选,才让他当了这些年的守成之君。 二爷早已娶妻生子,另居别处。 这三爷聂兆戎是老太爷老来得子,只比聂宏烈年长两岁,为取家族多子多福的意头,才称“九”。 近年来,聂兆戎威望愈甚,虽不是族长,但实质上东琴聂氏已经唯他马首是瞻。 管家聂兆阳在聂家做事几十年,看着聂兆戎长大,从未见过此人有过明显的喜怒哀乐。 从小就严苛古板,掌权后更是不近人情,聂兆阳不怕聂董事长,却畏惧他。 这样的人,见了侄媳妇又能如何呢,只会让本就不愉快的气氛雪上加霜。 -- 沈沉蕖与聂宏烈的身影出现在正堂时,堂上二老及周围学徒佣人都好一会儿没说话。 聂宏烈招呼道:“爸,妈,这是我老婆,沈沉蕖。” 沈沉蕖得装哑巴,便只是点头致意。 听见这名字,聂董事长仿佛忽然很意外,喃喃道:“姓沈?” 聂太太的表情好似也不甚自然。 聂宏烈不晓得他俩异样的理由,只得如实道:“嗯,怎么了?” 聂董事长跟神游天外似的久久不言。 聂太太眼神一闪,没顺着往下说,笑道:“这么漂亮……你别是去干什么违法的勾当,拐来的媳妇吧?” “怎么会呢,”聂宏烈同沈沉蕖十指紧扣,笑着否认道,“我老婆可是画家,一幅画能抵一套宅子。” “这倒稀罕,”聂董事长沉声道,“聂家还是头一回出了艺术家。” 聂太太掩唇笑道:“原来是画家,我还以为儿媳妇是超模或者电影明星呢。” 沈沉蕖牵了牵唇角,看着是个笑,眉眼却无甚波动,他摇了摇头。 他的手冷得厉害,聂宏烈皱了皱眉,带着他往窗边晒晒日头,道:“他是北都人,头一回来东琴市。” 你一言我一语,沈沉蕖始终不开口,其余人自然能察觉异样。 聂太太和颜悦色道:“儿媳妇怎地一直不说话,是怕生吗?” 沈沉蕖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微笑着摇了摇头。 聂宏烈握住他的手,道:“他说话不方便,有什么你们跟我说。” 这样顶尖的相貌气度,倘或再有一把好嗓子,岂不是锦上添花。 只可惜…… 聂太太唏嘘道:“可怜的孩子。” “大哥,大嫂。” 沈沉蕖与聂宏烈身后忽然传来道低沉的嗓音。 聂董事长与聂太太身为长兄长嫂,对来人却是又敬又怕,聂太太强笑道:“没打扰小叔子忙吧?你侄子结了婚,带了老婆回来,正好,你们也许多年没见了,我想你也愿意来看看,才让兆阳去通传。” 聂兆戎与聂宏烈名为叔侄,年岁差距却比兄弟还小。 聂宏烈对自己这个九叔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他小时候就严肃老成,遂只是道了声:“九叔。” 聂兆戎反应更是平淡,面无表情地“嗯”了声。 视线平缓地掠过聂宏烈与沈沉蕖,不带半分波澜。 作为聂家真正的掌权人,事实上,聂宏烈与沈沉蕖刚进聂家门,聂兆戎便已经知晓。 沈沉蕖是不是那些人口中的美若天仙,不重要,侄子的老婆美不美和他毫无关系。 他只是来履行维护家族和睦的义务。 但聂宏烈这个老婆…… 聂家的那个传说,其实有一组小幅帛画为佐证。 第65章 聂兆戎在一次藏品清点时见过,一组共计十二张,作画年代太过久远,丝织品已经泛黄模糊,但画师技艺精湛,画中族人的沸腾亢奋、族长妻子的神态变化,都能穿越千年时空,让后来人一眼便身临其境——不仅像看电影,更像自己也变成了画中围绕在那美丽人丨妻身侧的某个男人,前头排着自己的叔伯或兄长,长幼有序,自己要狠狠按捺住冲动,不去直接越过那些老东西,抢先凑到那雪白无瑕的小碗边上,享用新鲜清甜的羊初乳。 那个族长的妻子,的确与传闻中一样,年幼,洁白如羊羔,眼中含泪,但表情看不出所谓“赧然”,反倒是一种几乎圣洁的冷淡。 偏偏他在做的是最最银汇之事。 偏偏因他年纪实在小,十五六岁的形容,那冷淡也不是坚固的冰障壁,而是如纱雾般薄弱的冰层,融着丝丝缕缕、可以掐出水的青涩与纯真,让整个画面显得更为银汇。 随着阈值被一次又一次突破,他的冷淡面具也渐渐地、终于地破碎了,被一群粗鄙狂野的男人弄成了最不堪的模样。 聂兆戎彼时扫了一眼,便立即将其密密封死、收入最深处的隔层,不许任何人再来打开。 不仅因为那组画栩栩如生、有辱斯文。 更因为那画布中央的妻子,雪白的长发是他全身上下唯一可蔽体之物,看得出来他……不是女人。 并且,故事后半段,那位族长不到三十岁即暴毙,死得异常之早,且原因不明。 而那位男妻的未来,族史中却是讳莫如深。 似乎完全可以脑补,一切尽在不言中,但因为找不到只言片语,反令人更抓心挠肝地想知道后续走向与细节——谁知道有没有超乎想象的、更刺激的惊喜? 聂家如今恨之如洪水猛兽的同性苟且,老祖宗们倒是毫不避讳、吃得津津有味。 这必须成为秘密,不能给现在的聂家人瞧见。 但今时今日,画中人怎么会从丝帛上走下来,出现在他眼前呢? 第41章 封建世家(3) 一时间,聂兆戎眼中的背景不再是这偌大厅堂,而是绿草如茵的原野、豪迈不羁的呼喊。 但他神情中看不出丝毫异样,也未直接指出。 ——才第一次见,说什么都是打草惊蛇。 不管沈沉蕖是轮回转世,还是更离奇的妖物,先静观其变再说。 聂太太对聂兆阳道:“刚刚忘记让你知会少爷,他回来了吗?让他也过来。” 聂兆阳讪讪道:“已经说过了,但少爷说辅叔今天教了他许多东西,他要消化一下,就不过来了,晚饭也不须叫他。” 事实上…… 那老二聂宏烨听他说完,嗤之以鼻道:“大哥走的时候我才三岁,十五年没见,早就没印象了,同陌生人有什么区别,嫂子我就更不得闲理会,您替我回绝,讲不用见了。” 聂董事长立即拍桌子怒发冲冠道:“他什么时候这么好学过!教出这么一个纨绔子弟来,聂家门楣都要蒙羞!” “行了。”聂太太抬手似要给他顺气,手掌却只是虚悬着,压根没触及聂董事长衣服。 只作势几下便道:“传饭吧,时间不早了。” 聂董事长似乎也不觉得有问题,甚至还抬手格挡了下聂太太。 熟练地摸出随身降压药服下,他沉声道:“我说了要留他们吗?” 聂太太长叹道:“人老了,总是希望孩子们在身边,留下有什么不好呢?” 聂兆戎开口了,问聂宏烈:“你既然去了北都,看你的样子,应该也有了自己的事业,现在回来,难道肯早早退位让贤,把心血拱手于人,自己只收分红?” 聂宏烈开始胡扯:“父亲母亲老了,我也三十多岁,成家之后就更成熟,知道家庭的重要,所以回来探亲,这段时间线上办公,到时候还是要回去的。” 他只字不提是沈沉蕖要来聂家,继续道:“不过我们不白住,我手底下一百零三万名员工,一年之内,茶水间持续供应聂氏茶,如何?” 聂兆戎表情里看不出相信与否。 但他眼神落到沈沉蕖身上,凝视着对方,毫不掩饰目光中的审视意味。 聂家男人身材都高大雄健,加之聂兆戎气场强悍,这样盯着沈沉蕖,压迫力重若千钧。 沈沉蕖却不闪不避,安安静静与之对视,浅茶色瞳仁如两泊镜湖。 虚空中似有火花噼啪四溅。 聂宏烈眉毛一紧,上前一步将沈沉蕖挡在身后,道:“馡馡身体不好,九叔别吓他。” 聂兆戎重复道:“……馡馡?” 聂宏烈当然不乐意听别的男人叫沈沉蕖为“馡馡”,不咸不淡地解释道:“他的小名。” 以聂宏烈的体型,能完完全全遮住沈沉蕖。 只有那过腰的长发从聂宏烈手边露出一小缕,像小猫没藏好的尾巴尖。 聂兆戎视线从那雪缎似的发丝上一掠而过,道:“你娶的这个老婆,年龄是不是有点太小了?” 聂宏烈似笑非笑道:“没人规定不能娶小自己八岁的老婆吧?” 聂兆戎不动声色地算了下沈沉蕖的年龄,沉声道:“好,那你们就暂住聂家,把西苑给你们。” “但这不算完,”他语气一凛,“作为合作方,我代表聂家接纳你们,可聂宏烈当年背叛家族,今晚不必吃饭了,去祠堂跪一晚上,好好跟列祖列宗忏悔你的荒唐。” 聂宏烈无所谓地笑了下,道:“行。” 聂宏烈已经转头朝外,手腕上却俶尔传来一股轻微的阻力。 对上沈沉蕖的眼睛,他蓦地扬唇笑起来。 好不容易得沈沉蕖一点关心,别说跪一晚上,现在死了都值得。 他用力握了握沈沉蕖的手,凑近后暧昧道:“老婆等着,老公天亮就回去。” 沈沉蕖:“……” 他冷漠地抽出自己的手。 沈沉蕖与聂宏烈在外人眼中可是新婚燕尔,聂宏烈受罚,他却无动于衷,未免可疑。 是以他也跟在聂宏烈身后一同去往祠堂。 聂家祠堂始建于明代,坐北朝南。 三进五开格局,由外门、照壁、仪门、藏珍阁、祭器阁、碑廊、享堂、寝殿、后楼组成。 步入仪门便瞧见藏珍阁与祭器阁一左一右。 歇山顶,屋脊神兽威风凛凛,四方檐牙高啄,雕梁画栋,内蕴无数奇珍异宝。 再向内是豁朗庄严的享堂与寝殿。 空气里浮沉着陈年古木、代代香火与尘埃混合的沉肃气味。 足以想见曾经祭祖时,俎豆馨香,满堂衣冠济济,皆昭示着家族权力与秩序的鼎盛。 寝殿之中,层层棕褐色牌位,由上至下、规规矩矩列于神龛之中,一路回溯到两千年前。 但最给人以视觉冲击的,并非最后头这众多四四方方的牌位。 而是整个享堂,密密麻麻排布了三十余块牌匾。 硕大一块“念祖堂”趴在正中头顶。 四下排布大大小小的“儒林楷范”“剜股奉亲”“彝伦攸叙”“柏舟矢志”“殉节全贞”…… 自魏晋起,至前清止,历朝历代都有御赐匾额。 犹如无数双僵冷的眼,浮于厅顶,木然地监视着走入此地的子孙后代。 聂宏烈十五年没来这地方。 一进寝殿却仿佛触发条件反射,无比自然地……坐在了蒲团上。 沈沉蕖:“……” 聂宏烈笑得没脸没皮,道:“别这么看我啊馡馡,十岁以前,老头子让我跪,我也老老实实跪,十岁之后就没那么蠢了……我那九叔跟我同龄,还摆长辈架子,我可不吃这一套。” 又勾唇笑道:“老子只跪老婆。” 沈沉蕖看了眼旁边领他们来的聂兆阳。 阳叔一脸菜色,只当自己是盲人和聋子,将人带到便离开了。 沈沉蕖还站在聂宏烈身侧。 聂宏烈自觉地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 把里侧朝外,垫在蒲团上,恭请道:“坐吧,女王陛下。” 洁癖严重的女王蕖仍然高贵矜持地站着,居高临下俯视保镖烈。 直到保镖烈说明道:“这是下车前刚换的新衣服,这短短一阵子我没出汗,干净得很。” 沈沉蕖这才勉为其难地落座。 聂宏烈马上抱住他。 灼热呼吸喷在他白皙的耳后,吃味道:“一路上这些人眼睛都长你身上了,色眯眯的,看得老子一肚子火……但我九叔那么凶神恶煞地看你,也不怎么令人愉快。” 隔墙有耳,沈沉蕖仍不正常说话,只是推一推他,以气声道:“我要回去睡了。” 聂宏烈也不舍得真让他在这老掉牙的祠堂里陪自己一整夜,颔首道:“找帮佣阿姨带你回西苑,别找那些学徒。” 沈沉蕖懒得理他,正要起身,聂宏烈却陡然一使劲儿,完全压在他身上。 离他们最近的是聂家老太爷和老太太的牌位,也就是聂宏烈的祖父母。 第66章 立灵位之人自然是聂董事长,“孝子聂兆丰-敬立”的金字几乎要从紫檀木中跳出来。 沈沉蕖视线从这灵位上冷冷扫过,余光忽然捕捉到什么,微微一怔。 神龛最内侧的那些灵位,是用非汉文书写,而是游牧民族的文字。 那些字是……那……那古台! 聂宏烈亲了沈沉蕖一会儿,却发现他状态不大对。 往日沈沉蕖虽也不热衷亲近之事,但答应他的求婚之后,情况就好多了,亲一亲摸一摸就会软下来。 可现下却一直绷着身子,似乎心不在焉。 聂宏烈以为他害怕,动作缓下来,鼻梁轻轻蹭他的脸颊,道:“宝宝别怕,我块头这么大,把你遮住了,就算这些牌位里有鬼魂,从那个方向也看不见你。” 沈沉蕖半垂着眼,轻声道:“我要走。” 聂宏烈终于松开他,摸了摸他鬓发,道:“馡馡,不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要跪祠堂还是别的我都无所谓,只要你别离开我。” 再强调道:“再赶紧把莫靖严忘了。” 他用自己的手机给沈沉蕖打电话,将沈沉蕖的手机滑动接听,如此保持联系,道:“有事我立刻就到。” -- 聂宅山水交融,廊腰缦回,每隔几步便见精巧的水榭与厢房。 绣球、九里香、小天使鹅掌芋……高低错落,生机盎然。 若非有人领路,的确容易失去方向感。 “沈小姐,西苑到了。” 沈沉蕖朝帮佣阿姨颔首致谢,姿态优雅,对方被美得“喔唷”了一声,笑着离去。 沈沉蕖步入月洞门,冷不防见到门后有道高大黑影,眼神登时一利。 但借着月光,他慢慢看清对方长相,又收起了戒备,轻轻点了下头。 拿出手机,屏幕显示正在与“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永远远最爱我永永远远不分开的亲亲老公么么哒”通话。 沈沉蕖:“……” 他挂断,联系人名字改成“聂宏烈”,拉黑。 而后打字问旁边人:“这么晚,九叔有事情?” 聂兆戎视线从那行字上收回,盯着他,徐徐道:“是你要聂宏烈回聂家的。” 沈沉蕖不发一言,等他的下文。 “他嘴上说成家了所以念及家里,眼里却吊儿郎当没有一点感情,他已经功成名就,还要用商业合作换取回来的机会,又跪祠堂又受气……” 聂兆戎结语道:“不是他自己的本意,那就和他身边重要的人有关,而你的可能性最大。” 沈沉蕖眨了下眼。 聂兆戎没有提沈沉蕖的性别不对。 因为沈沉蕖这秀丽的模样,这纤细的骨骼,这不盈一握的腰,怎么看怎么与“男人”二字沾不上边,且他颈部露着,肉眼看去也没什么喉结起伏。 当初只看见画时,那公然倮露的器官虽然体积不大,和聂兆戎自己的相比完全不是同一量级,甚至还很粉白秀气,却因为太出人意料而带给聂兆戎极强的视觉冲击,令其被这画所引导,忘记了画作毕竟不是照片,颠倒真伪易如反掌,也忘了思索画中人若是男人的话有多违和。 而沈沉蕖出现之后,聂兆戎在脑海中反复描摹他的身影,又去藏品阁中取出那组画,用眼神与指尖将沈沉蕖上上下下一寸一寸来回测量,如今再面对面将沈沉蕖同样目测一遍,更倾向于是画师的恶趣味。 可笑,险些被那画师愚弄,误以为先祖都是好男风的变态之辈。 聂兆戎如是给自己洗脑着,将潜意识所有反对的意见全部抹杀。 ——聂家不会有同性之爱。 他也不会有,家规如此,他虽然没有爱过女人,但也没有爱上同性,没有爱上人丨妻。 聂家二老没有怀疑沈沉蕖,是觉得聂宏烈是他们的儿子,养育之恩大过天。 年轻时不懂事,结婚后成熟了、想起父母、回来尽孝,完全符合传统思维。 并且他们也倾向于这样认为,不会主动去怀疑和探究。 其他人未想到,则是认为主家的私事无关他们的切身利益——聂家人最注重颜面,无论如何都要善待族人,管他聂兆戎还是聂宏烈当族长,都一样。 何况沈沉蕖……看上去那样美丽纯良,又不会说话,他能搅和出什么风浪? 沈沉蕖闻言,未有丝毫被拆穿的惊慌失措,眼睛一眨,唇角翘了下,向前几步,走到聂兆戎身前。 聂兆戎与聂宏烈身形差不多,与沈沉蕖有半个头的身高差。 现下沈沉蕖穿着高跟鞋,差距缩小了几厘米,但仍然存在。 隔得远还好说,但此时距离一近,沈沉蕖就得仰着脸和他说话。 换做聂宏烈,早已自觉躬下身来了,还会喜滋滋地笑,说从自己的高度看沈沉蕖,会觉得他特别小一只,连头顶都可爱得要命。 但聂兆戎还直挺挺杵着,脸庞也绷着。 几步开外,一只暗绿绣眼鸟扑棱棱振翅,飞离了小叶榕枝头。 随着“啾”的一声,沈沉蕖蓦然抬手,一把攥住了聂兆戎的衣领,朝下一拽。 聂兆戎瞳仁一缩,威严的神情些微崩裂,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沈沉蕖平视他。 用口型道:“那九叔就睁大眼睛看好,免得一不留神,聂家就天翻地覆了。” 气声也有可能暴露性别,因此沈沉蕖连气声也没发出。 那花瓣般柔软的胭脂唇,一张一合,晶莹贝齿时隐时现。 湿红软舌含着水光,仿若珠帘半卷。 聂兆戎又不是唇语大师,他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唇、齿、舌,极力想要辨认。 却又不知为何频频分神,脑中混乱不堪,半个字都没看懂。 只将那唇腔结构记了个清清楚楚,那小小的口,淫窍似的,男人只不过看上一眼,三魂七魄便被这淫窍吸个彻底。 一股幽洌的香气,如同寒潭上氤氲开的薄雾。 随着沈沉蕖说话,凝成水汽,轻烟细雨般淋在聂兆戎脸上。 沈沉蕖说完便放开聂兆戎的衣领,转身打算离去。 聂兆戎胸腔轰隆轰隆乱跳,沈沉蕖一后退,他动作先于意识,一把攥住了沈沉蕖手腕! 沈沉蕖回头,双眉轻轻蹙着。 聂兆戎粗声道:“你刚才说什么!” 第42章 封建世家(4)(2w营养液加更) 沈沉蕖当然不会重复一遍,施施然抽回手,渐渐远离聂兆戎,只留下幽幽一缕香风。 -- 山间的黎明来得很静。 立在半山腰远眺,起先只看得见一片梦幻般的淡蓝浅粉。 云雾成团成片地轻游缓荡,山松林浸在云海里,只露出些毛茸茸的树梢。 而后浅金色光辉乍现,日轮露出一点小小的圆弧。 渐渐升腾,橘红光随之大亮,泼洒弥漫开来,千万粒微尘翻飞,显出无限神圣气象。 晨光先拂过最高处的云海与树梢,继而顺着山坡往下流淌。 浸透山崖上连点成片的苔藓,整座山鲜绿脆亮,露水莹莹生光。 一只圆头圆身的红头长尾山雀轻巧地掠过香樟树冠,翅膀尖儿沾了金粉似的发亮。 沈沉蕖的目光从它身上掠过,手中刮刀却不停,各种色彩在雨露麻画布上铺展开来。 印象主义的特点便是捕捉刹那的美。 好景不等人,不可能如古典主义那样将每根头发丝都刻画清晰,而是必须快画。 也因此,印象主义的画作不重细节,近看人畜不分,远看却有丰富惊艳的色彩氛围, 但也不必太快。 毕竟风景每一弹指都不同,完全复原某个瞬间本身就是悖论,也不符合创作的本质。 是以画家只需要将所感知到的那一瞬间刻在脑海中,再加以延展表达即可。 晨风撩动沈沉蕖额发,又拂过他的衣摆。 他披了件乳白色羊毛西装外套,里头是一袭霁蓝色平裁旗袍,与他的眉心痣同色,古法平裁曲线流畅,不会十分紧身,人在衣中晃,越发衬得他纤细楚楚。 旗袍长及小腿,开衩在膝盖以下,因此小腿便在两片布料之间若隐若现,时有微风拂开,便可瞧见那小腿十分修长,衬得身材比例如此优越,待要再细细看一看这雪肤里有没有一粒小痣时,那阵风却又匆匆走远,裙摆落回原处,遮住了曼妙风光。 裙摆之下,光洁的足踝裸露在外,白、细、匀净,踝骨小巧精致,似玉雕成,但线条十分明晰利落,是以兼具柔润与锋利——若是跪在他脚边,让他踩上一下,一仰脸便能近距离观赏把玩这足踝,香艳性感得教人咽口水。 这旗袍出自翠姨之手,她巧得很,做这个是信手拈来。 沈沉蕖幼时她就给小朋友穿公主裙、编绾复杂的发型,打扮成小女孩,沈沉蕖慢慢长大,她还是裁剪最上乘的衣料,每年给他做一身裙子或旗袍。 第67章 虽然沈沉蕖不怎么穿,只是偶尔穿一穿她做的睡袍。 当时听说沈沉蕖需要女装,她整个人又焕发了新的生机,缝纫机日夜不息,一件件手工定制诞生,塞得行李箱满满当当。 如今沈沉蕖穿着这旗袍,坐在半山画风景,浑不在意自己已成为他人眼中的风景。 整个聂宅里晨起去学知识的学徒们,一个个路过他,走出半里地了还在频频回首。 大约因为许久未这么早起画日出,一时脑供血不足,沈沉蕖脑袋有些晕眩。 他闭了闭眼,轻轻舒出口气,继续丰富画面。 一张油画消耗不少体力,更因长时间集中注意力而消磨心血。 这张画画幅不大,但待他完成了细节塑造,只剩对画面进行最后的调整时,他还是感到一阵压抑后反扑的肌肉酸痛,头脑的昏沉似乎也叠加了许多。 “轰隆轰隆嗡嗡嗡呜——” 强劲炸耳的机车轰鸣传来。 黑红相间的奥古斯塔气势剽悍,旁若无人地冲进门内长驱直入,一路上扬起滚滚尘烟,人人侧目而视。 这嚣张的一骑直冲沈沉蕖而来,速度不减。 沈沉蕖看在眼中,却仍旧端坐原地,没有任何闪避之意。 管家聂兆阳远远瞧见,简直吓飞三魂七魄,拔腿朝这边冲,高喊道:“二少!停下!!!” 然而眼看已来不及。 车头离画架只余半步时,一只雪白的手轻飘飘搭上车把,细长五指一攥。 车轮在地上狠狠一擦,生生刹住。 紧急制动这么个大家伙,所需力量绝不算小。 可偏偏沈沉蕖除了手臂,整个身体仍然松弛闲适——即使手上用力,姿态也像分花拂柳,连眼神都优雅从容。 沈沉蕖目光顺着车头往上,看向驾驶之人。 比预期稍好一点,摩托车没有改装成鬼火,对方也不是黄毛,而是一张与聂宏烈有七分相似的脸,连神态气质都颇为相类。 不过沈沉蕖头一回见聂宏烈时,他已经三十多岁了,而眼前人则明显年轻。 或许比照聂宏烈十八岁时,两人能有九成相像。 奥古斯塔配备弯道abs和发动机制动调节,如此突然制动,也能稳住车身、防止失控或侧翻。 车上之人缓缓收回握向前刹的手,松开脚底后刹。 他盯着沈沉蕖玉白的侧脸,自负道:“怕什么,不会撞到你的。” 沈沉蕖松手,从西装前袋中抽出口袋巾,一根一根擦拭手指,擦完才拿起手机打字。 “但你会弄脏我的画。” 对方哼笑了声,道:“这么装?” 沈沉蕖:“……” 对方伸手搭在画架上,道:“……你是谁?我妈请来的画家?” 聂兆阳终于吭哧吭哧赶过来,道:“少爷,这是沈沉蕖小姐,大少的妻子。” 聂宏烨神情肉眼可见地沉下来。 皱着浓眉问道:“大哥不都三十多了吗,怎么娶这么年轻的老婆?” 聂兆阳:“……” 他干笑道:“我还要去和九爷商议事宜,先失陪了。” 沈沉蕖继续丰富画面细节。 聂宏烨在旁边自说自话:“你是艺术家,但大哥不是个风雅人,能跟你有共同语言吗?再说他也不怎么细心,应该不怎么会照顾人,你看你这么瘦。” 又道:“聂家的茶园里,附近高树上如果有蜂巢,茶叶也会附着蜂蜜的香甜味,你身上这香味我之前还从没闻到过,改天我带你去茶园走走,也让茶叶沾一沾。” 说完立即否决道:“还是算了,这样卖给外面那些人,他们也就都闻见了。” 沈沉蕖:“……” 聂宏烨越发凑近他,道:“你怎么不说话?” 他表情渐渐严肃,道:“你眼圈有点红,不舒服吗?” “你嫂子说话不方便,别老是来烦他。” 随着人声,沈沉蕖肩头覆上来一双手。 男人倾身搂住他,与他脸贴脸,旁若无人道:“一宿没见,想不想我?” 傻子都知道他秀给谁看。 聂宏烨脸孔渐渐绷起来,道:“大哥。” “我这么多年没回来,你嫂子更是头一回见,你觉得好奇也正常,”聂宏烈皮笑肉不笑道,“但是你这么大了,也得知道保持距离,别平白惹闲话,咱们聂家礼教甚严,可从没出过觊觎嫂子的不肖子孙,是吧?” 聂宏烨僵着脸道:“聂家结亲也讲究年岁相仿,可没出过娶小自己十几岁的老婆的。” 聂宏烈澄清道:“只有八岁。” 身上压着头野狼,沈沉蕖也面不改色,自顾自收拾画具、给松节油瓶口包保鲜膜。 聂宏烈一面抗击疑似情敌,一面抬手摸了摸他肚腹,道:“起这么早,吃过早饭了吗?” 不必沈沉蕖回答,手下触感扁扁的,他便知沈沉蕖饿着肚子,询问一位帮佣阿姨道:“问厨房早饭准备好了没有?” 沈沉蕖被聂宏烈一碰,身上那种冰凉僵硬的感觉便发作起来。 日出后光照渐强,沈沉蕖眼前一阵阵模糊。 他坐不住,上半身陡然前倾,掌心撑在画架上。 聂宏烈眼神一紧,立即将人抱起来,吼道:“叫医生过来!” 然而聂家的家庭医生也好,北都的医生们也罢,对沈沉蕖这副身体都是无计可施。 只能叮嘱吃一些营养丰富、味道清淡的病号餐,再开一些补剂。 事实上以他们的专业视角看来,沈沉蕖这样的身体机能,能活到现在是一种奇迹。 这一折腾倒是惊动了聂家上下,二老赶过来时,却远远望见聂兆戎的背影。 聂太太嘀咕道:“东苑那么远,比我们来得还快,小叔子消息倒是灵通。” 聂董事长却很欣慰道:“他也终于知道关心一下家人。” 临到门边又怒道:“那个不孝子人呢?第一次见面不来,这下他嫂子病了他也不来!哪里像一家人的样子!” “……爸,妈。” 不孝子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聂董聂太:“……” 三人陆续进门,聂宏烈的神情显然并不欢迎。 事实上他连聂宏烨也想赶走,只留下他和沈沉蕖。 他道:“惊着你们了,不过馡馡这身体要慢慢养,他喜静,你们也不用每次都过来。” “你这是什么话!”聂董事长斥责道,“我们还能装不知道、漠不关心吗?” 聂太太温声道:“过两日家里要去弘华寺,儿媳妇也一并去捐些香火、供供灯吧,给自己积德积福,说不定对身体有帮助。” 听见“弘华寺”,沈沉蕖眼神一闪,笑了下,点头答应。 男女有别,聂兆戎所站位置离床榻还有一定距离。 即使如此,聂兆戎仍然看得见沈沉蕖苍冷如雪的面色,况且眉心的霁蓝色小痣又是冷色系,更为他平添几分孤寒。 他虚弱得气息只剩细细一缕,全然看不出昨日还敢与聂兆戎针锋相对,揪着男人的领口,猫尾巴都要戳到男人脑门上。 因为身体掩在被子下,只露着巴掌大的一张脸,也显得年龄更小了,同画上那十五六岁的模样更贴近,聂兆戎禁不住怀疑,沈沉蕖今年真有二十五了吗? 还是说他身为妖物,修炼了什么秘术,让容貌永远静止在十几岁? 那表情呢,和聂宏烈……的时候,他也如画中一般,起初冰冷坚贞,然后被摧折得流泪吐舌、满面酡红吗? 聂兆戎忽而道:“昨晚上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成了这样?聂家的男人,不单要做出一番事业,更重要的是照顾好妻儿、承担起家庭的责任。” 他分明是从家族的角度出发,并不带有对沈沉蕖的私心。 可没来由地,聂宏烈觉得有点刺耳。 聂宏烈手伸进被子里,将沈沉蕖的手包在掌心。 按捺着情绪答道:“馡馡的身体也一直是我的心病。” 不知哪里散发出的雪薄荷香,清幽冷冽,淡淡弥漫在室内,一呼一吸都无法忽略。 聂兆戎身在这幽香中,接着来了一句:“如果照顾不好,一开始就不应该娶。” 聂宏烈表情一顿,两弯浓眉缓缓上挑。 “罢了,”聂董事长没想到自己这三弟今天这么多话,打圆场道,“他们俩感情这么好,老大怎么会不上心,只不过这孩子看着是先天体弱,要温补也急不来。” 又同医生道:“上次配的药我吃完了,效果不大明显,晚饭后你再过去南苑一趟,帮我调调方子。” 窗外俶尔有些骚动,聂兆戎皱眉道:“外头吵什么?” 管家聂兆阳匆匆走入,面色惶急,道:“兆辅说,明茶堂那里出了点事。” 明茶堂便是聂家年轻人们上课的地点。 聂兆阳不肯明说,便是此事不方便先说与其他人,只欲先告知聂兆戎。 第68章 聂兆戎肃声道:“这里都是自家人,直接说。” 聂兆阳老脸上有种看了脏东西一样的痛心,道:“刚刚有两个学徒,在明茶堂外头墙角亲热,被人看了个正着。” 聂董事长和聂兆戎闻言脸色微沉。 聂太太却是稍霁,道:“你这表情,我以为出什么大事了……是不大成体统,不过年轻人血气方刚的也情有可原,就罚他们一个月清扫,给个教训。” 聂兆阳视死如归般垂下头,一狠心道:“两个学徒……都是男的。” 室内一瞬间陷入死寂。 聂董事长身体开始哆哆嗦嗦,脸色涨红发紫,简直七窍生烟。 聂兆戎一摆手,道:“通知他们的父母,把人领回家去,另谋高就吧。” 聂董事长补充道:“现在就把他们赶出门,永远不许再踏进主宅一步!” 聂太太赶忙接道:“再安排几个阿姨,把明茶堂里里外外泼水,彻底清扫干净,尤其那个墙角。” 聂兆阳领命去了。 余下的人里,除了沈沉蕖与聂宏烈,脸色也都青红交替,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丑闻。 聂董事长余怒未消,回头借着此事警告道:“你们都看见了,除了老大已经结婚,你们两个千万不能闹出这种丑事!” 聂宏烨吊儿郎当道:“我才不会,您就别操心了。” 聂兆戎没表态,聂董事长便与他道:“你侄子都成家了,你不考虑考虑终身大事?” 聂太太随即道:“我最近联络一下几个老主顾,看看哪家有合适的女孩子。” 聂兆戎一口回绝道:“不用,多谢大哥大嫂。” 时移世易,如今面对自己这个三弟,聂董事长无法用长兄如父来压制他。 只是尴尬道:“你这人也是,从没个笑脸,哪家的女孩子受得了。” 聂太太笑着缓和气氛道:“小叔子这脾气,得找个主动的、活泼的才行,不然两个严肃的凑作一对,怎么会生感情。” 聂兆戎又加重语气:“不用。” 偏聂宏烈跳出来吸引炮火,悠悠道:“九叔是想打一辈子光棍?” 聂兆戎抬手,指腹摩挲了下自己的衣领——明明衣服已经换过,衣领上却好似还濡染着沈沉蕖抓握留下的雪薄荷味,指腹一碰便沾了满手香。 他道:“是又怎么样。” “讨不着老婆,惨呐,”聂宏烈把沈沉蕖揽在怀里,给他喂了一勺银耳羹,笑道,“老婆,你说是不是?” 沈沉蕖:“……” 他眼梢冷冷淡淡地掠过聂宏烈,指了指纸巾示意自己要擦嘴。 聂兆戎看着他们互动。 ……两个人情意绵绵、你侬我侬、伤风败俗的,即便新婚干柴烈火,也很不像话。 聂宏烈给沈沉蕖擦拭时,聂兆戎便见那两瓣唇被按下复又弹起。 色泽由苍白变得红润,看起来柔软得要命。 脑海中刹那浮现那夜沈沉蕖用唇语说话。 那嘴唇清润润,湿光淋漓,仿佛让人一抿便会汁水四溢……聂兆戎猛地绷紧下颚。 聂宏烈擦完迟迟不松手,手指隔着纸巾摁在沈沉蕖唇珠上。 沈沉蕖冷漠脸将狗爪推开。 怎么做什么都这么可爱,聂宏烈简直想现在就亲他一口。 好容易忍住,道:“不过,同性婚姻已经合法化了,没想到聂家反应还是这么过激。” 聂兆戎浓眉拢起,道:“无论谁允许,聂家都不可能允许。” 聂宏烨亦嫌恶道:“提同性恋干什么,难不成大哥搞过?” 聂董事长不满道:“你自己不像话就算了,可别把这些不三不四的观念传染给你老婆!” 聂太太倒比较放心,道:“反正你已经娶老婆了,合法化也轮不上你。” “好在,你没领个男人回家。” 沈沉蕖扯了下聂宏烈的袖口,示意他少说两句。 聂董事长拂袖道:“行了,都出去吧,让病人好好休息。” 四人前前后后走出卧室,沈沉蕖目光越过窗子,轻声道:“你父母没走同一个方向。” 聂宏烈便也顺着看过去,道:“我父亲好像是往后山去了。” 窗外两个在聂家做活许多年的保姆阿姨也注意到了,一个道:“又去后山,这么多年了还去不厌。” 另一个道:“难不成一直挂念到老吗……” 两人的对话根本没有控制音量。 非但沈沉蕖及聂宏烈听见了,没走出几步的聂太太也听得见。 她脸色有一瞬的僵硬,但迅速转变为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 沈沉蕖目光幽幽地飘出窗外,道:“你母亲似乎也不是回南苑。” 聂宏烈观察须臾,道:“那个方向只有明茶堂。” 沈沉蕖眼神从聂太太脸上收回,倏尔道:“你家那个负责教授学徒的辅叔,现在什么年纪?” 聂宏烈也不确定,道:“没了解过,但他和我父亲年岁相近。” 沈沉蕖垂眸,微微笑了一下,伸手合上了窗子。 -- 明茶堂出了事,聂兆戎还是过去走了一趟。 明茶堂结构类似于大学的环形阶梯教室。 只是座位更大,间距也更宽阔,占地约六七百平。 虽说两个年轻人是在室外被发现的,但消息会长腿儿,不出十分钟,所有上课的师生全都知晓。 躁动的情绪也跟着一传十,十传百。 聂兆戎在外头走了一圈,瞧见不少偷偷溜出来、或看热闹或单纯坐不住的小辈。 大部分不敢和他对视,灰溜溜回去上课。 但在后门处,有个小子约莫二十出头。 是聂兆戎二哥的儿子,聂宏烈与聂宏烨的堂兄弟,聂宏钟。 直至聂兆戎走到近前了,聂宏钟都恍若未觉,眼神直勾勾盯着手中的东西。 脸庞呈现诡异的赤红色。 一种强烈的预感击中心头,聂兆戎眉心渐渐拧了起来。 聂宏钟手中摩挲着一枚小巧的羊脂白玉洛神吊坠。 洛神足踏蛟龙,身绕凤凰,飘飖于茫茫渌波,灼若芙蕖,衣袂飘然。 这玉坠通体莹白光润,毫无杂质,品相上乘。 尤其神女修眉妙目,眼梢含情,竟十成十是沈沉蕖的模样。 玉坠之下是一沓照片,三寸大小,可以放进口袋随身携带。 最上方的一张映入聂兆戎眼帘。 一截线条曼妙的雪色足踝,纤细得一手都握不满,跟腱伶仃地撑着。 下头则是一双浅口细跟鞋,优雅复古的黑色尖头。 鞋底却是一片浓郁的朱红色,馥郁艳烈,胜过玫瑰与晚霞。 聂兆戎没有盯着人脚看的癖好,也不曾研究什么风丨骚的鞋子款式。 竟不知还有这样表面正经实则浪丨荡的红底鞋。 这一抹红,似乎与另一处红重合。 ——一只白皙的手腕,圆润的小凸起嵌着枚红宝石骨钉,艳丽得近乎妖冶。 “拿来。”聂兆戎沉声道。 聂宏钟一惊,但正是叛逆的年纪,表情不情不愿,也固执地没有动。 但聂兆戎的眼神太具威慑性,上位者气势强悍,仿若千钧之力当头压下。 大多数人面对这样的眼神,连呼吸都难以保持平稳,甚至连站立都做不到,容易双膝一软跪下去。 聂宏钟梗着脖子坚守须臾,终究难敌,脸色极为难看地递给聂兆戎。 聂兆戎一张一张翻看。 每一张都是身体的部位。 除了足踝,还有白得近乎剔透的耳垂。 垂坠长裙勾勒出的细腰,两枚腰窝隐约可见,以及腰下骨盆撑出的圆润饱满的臀。 长发掩映的一抹雪润颈项…… 没有五官长相,可哪怕不见最后那张雪色发丝,聂兆戎也还是认出了这是谁。 第43章 封建世家(5) 聂兆戎眼神并未在这些香艳暧昧的身体部位上过多停留,摸出打火机。 “咔”一声火焰燃起来,将这些照片烧了个干干净净。 但他还握着那枚洛神坠,对聂宏钟道:“滚去祠堂,聂家的长辈会告诉你,怎么和别人的妻子相处。” -- 月色入户,东苑清辉满地。 聂兆戎杵在窗前,掌心里静静卧着一枚羊脂玉坠。 质感触手生温,甚至能感受到弹性,如同肌肤。 ——聂宏钟这个败类,雕刻技术倒是很炉火纯青,望着这坠子,便如与沈沉蕖对视。 聂兆戎端详沈沉蕖的眉目神态。 神女自然是清高端庄、不可冒犯,可在这一派清冷凛然之下,有一丝藏得很深的狡黠与傲慢。 正如在那画中,沈沉蕖轻轻抬着下巴,是一枚美丽而力孤的、无法反抗的祭品,是怀着纯善与悲悯、对贪婪的凡人赐予圣水的神祇……也是一只对人类疯狂而愚蠢的举动感到轻蔑又无奈的小动物。 第69章 聂兆戎手持一支毛笔,下笔是淡淡的霁蓝色。 一点一点细细描画,蓬松茂密的一条尾巴,摇曳在洛神身后。 画完这一条,聂兆戎动作一顿,又连续添了八条。 ……是猫,也是狐狸,一只成了精的,可恨的九尾小猫。 -- 弘华寺之灵验闻名遐迩,故而香火鼎盛。 聂家是弘华寺常客,一行人抵达山门时,早有僧人等候,引他们前往禅房。 看清来人,聂太太意外道:“明觉师父。” 这明觉僧人虽然年轻,佛法却高深,只是从前不知在哪里禅修,两年前始至弘华寺。 他一直专心修行,无论方内之人权势几何,都从不逢迎,今天这是怎么了? 明觉并未解释,只是微一颔首,视线在沈沉蕖与聂宏烈身上扫过。 聂太太因笑道:“明觉师父,这两位是我的长子同长媳,今后也会与我们常来。” 僧人垂下眼,双手合十与二人见礼,又道:“另外两位年轻的施主也少见。” 何止是少见,聂兆戎与聂宏烨只在小时候跟着一起来,稍微大一些便一概不参加了。 这次他们没有拒绝同行,聂家二老也意外,但觉得他们能懂事明理终归是好的。 知道顾家,总比我行我素、冥顽不灵要强。 寺内旃檀香味浓郁幽沉,聂董事长道:“此次入寺,我仍欲供奉海灯,心中也仍有苦闷未解,还请明觉师父周全。” 明觉说了声“好”,却不亲自做向导,而是招手唤了以往接待聂家二老的僧人来,交代他与聂董事长参禅论道,便兀自领其余人去往禅房。 聂董事长面色显出几分微妙。 此举可以理解为明觉分丨身乏术,但若解释为明觉不愿搭理自己,似乎也没错。 沈沉蕖左手边是聂宏烈,右手边则是聂太太。 他打了行字给聂太太看,字里行间似有关怀之意:“您脸色不太好,身体不适吗?” 聂太太朝他一笑,只是难掩勉强,道:“空气稀薄,呼吸不太顺畅,缓一缓就好了。” 此情此景下,一位贴心的儿媳妇早已搀扶住婆母手臂,嘘寒问暖以表孝意。 但沈沉蕖只是礼貌点头,一路上连聂太太衣角都没沾一下。 这下聂太太的面色也微妙得挂不住了。 佛门清净地,连牵手都是禁忌。 聂宏烈强忍着,只紧紧随在沈沉蕖身侧,想着进了禅房再亲热。 但越美好的计划,越容易事与愿违。 听着僧人的指引,聂宏烈嗓音蓦地拔高:“……分房住?” 聂董事长恨铁不成钢道:“不肖子孙,离家之后从来没有禅修过吗?” 聂宏烈被迫接受了单人单间、哪怕情侣夫妻都不可混住的规则。 且因空房有限,被师父带去了离沈沉蕖有相当一段距离的另一侧。 禅修还需要劳其筋骨,但聂家二老年岁高,沈沉蕖身体又孱弱,因此只有另外三个青壮年需要跟随师父们打坐及劳动。 唯一的优待大概因聂家供奉的香火足够多,所以相比普通禅修者,他们没有被收走手机。 沈沉蕖在禅房里一张又一张画速写,累了便播放电影分析分镜。 待夜幕低垂时,忽然听见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潮湿水汽似乎无孔不入,渗进墙来。 沈沉蕖深呼吸几次,可再落笔时气息仍然凌乱,连指尖都细微地发抖。 最后一张速写画面渐渐成形。 与这片青山、这座寺庙完全无关。 并非眼前任何景象,而是一条河流,河面铺展得无边无际,几如深渊。 以沈沉蕖的笔力,不会画不出河流的动态。 可这条河偏偏显得无波无澜、凝滞无力。 并且河岸空无一物,水上亦无船无人,连落花都没有。 平静寡淡得近乎死寂。 远景则是云影徘徊,群山连绵,山间古典建筑若隐若现,俨然是聂家宅院的模样。 这条河便是淇奥河,也是聂宏烈说的,陪伴聂家一代又一代人长大的河。 本是黑白钢笔画,但完成后,纸上忽而落上一滴鲜红。 汇入那河水中,在素净画面上显得异常刺目。 一滴,一滴…… 沈沉蕖眉心紧蹙,揩了揩唇角。 他干脆起身漱了漱口,换了一条墨色的长袖长裙。 将雪色长发绾起,戴上一顶纯黑赫本帽,撑着伞朝寺庙西北角行去。 细雨浸透了整个春夜。 风吹过,木棉枝叶沙沙作响,抖落成串水珠,玻璃窗上水痕不停滑落,如同美人垂泪。 寺庙内灯影幢幢,禅房、钟鼓楼、佛堂、大殿…… 暗光下宛若苍青色山脉般高低错落、连绵起伏,经雨打后色泽分外浓郁。 墨蓝色伞面压得很低,遮住沈沉蕖半个上身。 他刻意选了深色系的衣着,整个人几乎都融入这浓稠的暗夜里。 然而裙摆与鞋子之间尚存二指宽的间隔,一痕新雪似的足踝便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比薄胎瓷更白皙细腻,仿佛只要一抚,便会画作乳色的膏脂流淌开来。 这样精巧冷白宛若艺术品的身体部位,踝骨处却散落着几点红痕,甚至还残留着一处浅浅的牙印。 像经受过什么虐待。 行至最西北角时,唯见一灯如豆。 模模糊糊一道沉稳的影子做伏案状,大约是在抄写佛经。 沈沉蕖轻轻叩门。 室内,明觉闻言直起身来。 在沈沉蕖推门而入时,明觉拉上了窗帘。 室内隔绝了风雨,檀香的气味醇厚悠远。 沈沉蕖进了屋子,却不往明觉的位置走,只是靠着门。 明觉便走到他跟前,低头与他平视,小心翼翼道:“还在生师父的气吗?” 沈沉蕖抿着唇瓣,并不回答,眼神中却是明明白白恃宠而骄,要明觉自己领悟。 明觉领悟到了,求和道:“这么久没见,馡馡坐下来和师父说说话吧。” 说着便从柜子里取出一只蒲团,置于自己蒲团的旁边。 蒲团上的垫子并非寺庙中常见的金色绣莲座的式样,而是浅粉色毛茸茸的材质,上头别有用心地撒了一点点猫薄荷粉末。 沈沉蕖严格审评了一下这只蒲团,觉得尚可,才过去跽坐下。 他并未因那猫薄荷而失态到变回小猫滚来蹭去喵喵叫,依然挺直脊背、姿态端方优雅,唯有眼尾漫上一点滟滟的红。 明觉推过天目盏,茶汤里沉着几茎碧色。 他注视沈沉蕖,眼神中隐见怜惜,道:“脸色怎么这么惨白?这么晚,外头又下雨,怎么还出来。” 檐下铜铃被雨滴打得叮叮作响,为避免隔墙有耳,沈沉蕖音量很轻,道:“我在聂家祠堂里看到了那古台姓氏的牌位。” 明觉闻言也面露讶然。 但对于那古台家族与沈沉蕖的关系,他所知甚少,只是沈沉蕖在成年那天跑来和他说,自己多了一段大约两千年前的记忆,一段完整、短暂、结局是突然消失的前生。 前世今生虽然超乎常理,但明觉作为佛门中人,知晓冥冥中自有因果天意,因此并不觉得多古怪。 他唯一不解的是沈沉蕖不肯和他说任何具体事件或细节,只语焉不详地表示自己前世和一个姓那古台的游牧家族纠葛很深。 明觉揣摩过无数次这句话。 ——是一整个家族,而不是某个人甚至某几个人吗? 而且古时候的游牧家族是什么体型、什么性情、什么风俗习惯,明觉也略知一二。 沈沉蕖这样的人,落在那种家族里…… 沈沉蕖饮了口茶,冷声道:“那古台家族虽然未经教化,野蛮不堪,但至少还没有泯灭人性,怎么一代一代传下来,会变成现在这种东西。” 明觉仔细端详他,而后完全没有身为僧人的自觉,将沈沉蕖双手握住,拢在掌心,道:“‘信心清净,即生实相’……活着的人总是比已经离开的更重要,何况他已经老了,你不用费多少心神就能让他受到教训,别让自己的心太沉重了。” 沈沉蕖站起身,在手机上打字道:“我走了,师父身体安康。” 明觉苦笑,按年龄来算他也才三十几岁,身体哪里会不安康。 只是出家之后便不再提年龄,只提戒腊,也即受戒时间的长短罢了。 他挽留道:“你坐下,等雨停了,我送你回去。” 沈沉蕖却没照做,正要去拿自己的伞,全身却瞬间一僵。 今夜落雨,看不见圆月,但日子不会变,正好是月历十五。 沈沉蕖指尖徐徐收紧,无声道:【零点不是还没到吗?】 沈异形的猛男音显出几分脱缰的浮躁:【母亲,母亲的腔体一直在颤动,水也变多了,气味也变得更香,所以我也受到了影响。】 第70章 “……”沈沉蕖垂眼看向自己的蒲团。 他的确因为这一点猫薄荷而变得更加敏感,但这种敏感只引发了神经末梢的细微战栗,程度拿捏得很恰当,仿佛在做通体按摩,给他带来的舒适更多,他便安心享受着。 但他未曾想到,沈异形会因此而提前异动。 非但如此,沈异形的发狂程度也比以往的每一次都更剧烈。 沈沉蕖全身的骨骼仿佛都在渐渐融化成奶油,他彻底无法起身,腰身的支撑力也散了,整个人向一旁软倒。 明觉立刻扶他在怀,摸了摸他脸颊,焦急道:“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出这么多汗?” 沈沉蕖更不能与明觉说沈异形的存在,不然明觉这个高僧必然当场念经把沈异形给超度。 他只能孱弱无力地倚在明觉肩头,在袅袅而上的檀香中打诳语:“师父,我只是有点头晕……” 明觉是出家人,从未犯过色戒,但沈沉蕖从十六岁开始就怀着沈异形,与明觉相处时,也多多少少出现过几次异样。 沈沉蕖对此的解释是自己特有的生理现象。 他是明觉这个方外之人与尘世仅有的联系,一旦出家四大皆空,旁的僧人连亲生父母儿女都再不相见,明觉却是永远割舍不下他。 只要看一眼他,明觉便不再是晨钟暮鼓、与世隔绝的佛门中人,而是十丈软红中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凡俗男人,无止境地沦陷于贪嗔痴三毒之中。 眼见沈沉蕖护着小腹,泪水涟涟,口中隐忍不住地吐出一枚红舌尖,溢出浸湿的、破碎的音节,脚上的细高跟鞋都踢甩到一边,一双赤足在裙下绷紧又哆嗦,明觉情不自禁地一寸寸收紧臂膀。 如同过往的每一次,明觉盯着他满面的泪痕,道:“师父帮你,馡馡。” 沈沉蕖无法让沈异形停下来,就只能让自己晕过去——虽说在梦中也仍有明显感觉,也会做出反应,但毕竟朦朦胧胧的,会比清醒时舒缓许多。 而在这种时刻,他的感官阈值也被强迫提高,不痛不痒地扌莫一扌莫、捋一捋,完全无济于事。 明觉从前试过,摸索出规律后便知不行,需要使用多种方式,还要用力,才能让沈沉蕖昏迷。 他柜子里那个上锁的抽屉,若是叫旁人打开看到里头放了什么,恐怕明觉这个法号会彻底变成淫僧的代名词。 明觉褪下沈沉蕖的长裙,将东西取出,熟练地在沈沉蕖身上左右夹好,而后便俯身,按住沈沉蕖。 强度够大,时间便短暂,只是对于沈沉蕖而言,每一秒都如数年般恒久而漫长,他夹着明觉的头,不能自控地挤压明觉,一泼泼浇在明觉脸上,终于在物品与明觉的服侍下彻底出无可出,诗尽后便昏厥过去。 但沈沉蕖潜意识仍知晓自己所处的场所,在聂家人看来,明觉与他素不相识,他不可能在明觉这里过夜。 所以不多时,沈沉蕖便艰难苏醒,他仍窝在明觉怀中,身体内外被清洁得很干净,只是朕冻汝夹留下的红痕一时还难以消退。 沈沉蕖仍恹恹的,嗓音虚弱但平静:“我回去了,师父。” 明觉正要将他好生送回房去,可眼角余光却瞥见对面古榕树下立着道身影。 明觉身体一顿,而后如常走到门边,与沈沉蕖做合十礼,道:“雨夜路滑,沈施主慢行。” 沈沉蕖眼神微动,也合十颔首,如同一位纯粹求解惑的香客。 雨势愈急,咚咚敲击屋瓦、花木、伞面。 沈沉蕖渐行渐远,明觉的诵经声低低散在风雨中。 “在于生死不为污行。住于涅槃不永灭度。是菩萨行……虽行于空而植众德本。是菩萨行。虽行无相而度众生。是菩萨行……”[注] 沈沉蕖撑伞走出一段,榕树下的身影渐渐显露。 沈沉蕖在手机上敲击几下,竖起来给对方看。 ——“九叔习惯昼伏夜出吗?” 他没用唇语说话。 这些日子,聂兆戎恶补了读唇技巧。 然而当夜那句话,沈沉蕖嘴唇动的幅度很微弱,唇语格外不好分辨——他嘴巴生得的确小,但也不乏有他故意刁难男人的因素。 聂兆戎无论如何回忆彼时沈沉蕖的口型,都难以破译。 一来二去,聂兆戎倒是让那张唇,那齿列,那舌尖,那湿红水色……越发深刻清晰地烙印在记忆中。 夜夜出现于梦境,搅得他心头一片纷繁杂乱。 聂兆戎视线从沈沉蕖嘴唇上移开,身体也保持着礼貌社交距离,道:“你和弘华寺这僧人认识?你以前来过东琴市?” 沈沉蕖要撑伞,单手打字并不方便。 好在聂兆戎的问题只需要回答是与否,于是他敷衍地一摇头之后便打算绕过聂兆戎,然而左手忽然一空。 聂兆戎接过了他的伞,罩在他头顶,自己则整个身子杵在雨中。 也亏得头顶还有阔叶树,不会将他淋成落汤狗。 伞面陡然升高,沈沉蕖的上半身便展露无疑。 一身墨色的装扮,越发衬得脸颊、脖颈、双手泛着雪光,每一寸都沁着雪薄荷的香气。 聂兆戎总见他身着浅色衣裳,譬如那白玉洛神,清冷飘渺,仿佛随时会化作云雾。 却不料他穿黑色时丝毫不显沉闷,反倒像午夜昙花般惑人。 如同表面贞洁、内里浪荡的修女。 如同吃人精魄的艳鬼。 如同……刚死了老公的寡妇。 聂兆戎西装胸前袋里的羊脂玉坠,毫无因由地发起烫来,灼得他心口一阵火热鼓噪。 聂兆戎盯着沈沉蕖的脸,目光猝然一滞。 沈沉蕖的锁骨凹陷处,细瘦的骨骼投下淡影,耳后亦然,被发丝遮盖得七七八八。 阴影在黑夜中格外隐蔽,一时就难以察觉其上的异常痕迹。 但一旦发觉就再难忽略。 ——那两处极薄的肌肤上,星星点点的红印散落着,刺眼之极。 而且现在,沈沉蕖身上的气味格外香。 并非浓度的简单增加,而是被人囚锢在情谷欠中,完全浸透、彻底盛放后的熟香。 第44章 封建世家(6) 进山门时,沈沉蕖身上的香气还没有如此靡艳。 那不过半日,谁将沈沉蕖灌溉成了这样? 沈沉蕖的丈夫,聂宏烈,跟他一样,一直都在劳动,没有作案时间。 难不成真是那个僧人。 沈沉蕖没注意他内心的翻江倒海,解放了双手,沈沉蕖打字的速度也加倍。 “听闻明觉师父佛法高深,我心中有惑,来请师父解惑而已,九叔如此草木皆兵,倒让我很意外。” 聂家延续百年,也遇到过大大小小的危机,可仍旧有惊无险,至今树大根深。 聂兆戎更不是一惊一乍、胆小怕事的脾性。 难道只要一个不注意,整个聂家就会成为沈沉蕖指间的棋子、爪下的毛线团,他可以任意操纵、搓圆踩扁,不费吹灰之力吗? 可是,打从沈沉蕖踏进聂家,聂兆戎的注意力几乎全在他身上。 越是注意,越发现他是如此年轻、单薄、病弱。 同龄人许多还在学校读书,他又为什么病骨支离、心事重重? 聂兆戎骤然向他走近一步,道:“如果过去聂家有负于你,你告诉我,但凡是聂家该承担的责任,我不会让聂家推脱一丝一毫。” 沈沉蕖本已经打算结束对话,闻言脚步一顿。 他很轻地笑了下,打开手机备忘录。 聂兆戎手掌按住他手机屏幕,道:“我会读唇了,你可以不用费力打字。” 沈沉蕖又是一默,稍稍抬眼,看着聂兆戎。 此时此刻的情景,与那日在西苑外何其相似。 在沈沉蕖看来,自己只扯了一次聂兆戎的衣领。 但在聂兆戎视角,为了弄清楚沈沉蕖彼时究竟说了什么,他这些时日不断地回想。 审茶时、联络合作方时、睡梦中…… 如上瘾一般,所有的思维都用来重播沈沉蕖拽他衣领、让他低下丨身、戏弄狗一般说唇语的这一段。 他几乎混淆了现实与回忆,形成了一种比巴甫洛夫的狗还要固定的反应。 所以当下,沈沉蕖只不过看他一眼,他便突兀地微微躬身,视线与沈沉蕖持平。 沈沉蕖:“……” 沈沉蕖既没有碰他的衣领,也没有同他说唇语。 只是抽回手机,仍旧打字。 “如果聂家要付出的代价,是事业受创、丑闻不断、恶名远扬,甚至有人要偿还自由乃至生命呢?” 聂兆戎眼神扫过这行字,斩钉截铁道:“如果理当如此,那就如此。” 沈沉蕖淡淡收回目光,眼中明明白白写着对于聂兆戎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信。 他取回自己的伞,试图与聂兆戎擦肩而过。 聂兆戎却挡在他前头,重重道:“我以我的性命和全族前程发誓。” 第71章 聂兆戎说着,身体越迫越近,几乎要将沈沉蕖压到身后的树干上。 他盯着沈沉蕖,呼吸越来越粗,嘈杂雨声都盖不住他呼哧呼哧的气息。 他按捺不住地抓住沈沉蕖手腕,那枚鲜红骨钉如小猫爪子般磨得他掌心发痒。 他沉声问道:“你还这么小,聂家到底对你做过什么,这么严重?” 两人身体马上便要毫无罅隙,沈沉蕖只得抬手,“啪”地抽在聂兆戎脸上。 聂兆戎瞳孔猝然一震,这才发觉霁蓝色眉心痣近在咫尺。 ——他不知何时凑得这么近,险些贴上沈沉蕖的脸。 但他只清醒了一瞬。 这一巴掌带来火辣辣的余韵,以及悠长的冷香后调。 犹如一杯烈酒兜头浇下,只令人更加意乱情迷。 沈沉蕖指尖沾染了夜雨湿湿的凉意,幽幽的雪薄荷香变得更为冷冽。 聂兆戎一呼吸便沁入肺腑。 他心头仿若被极细的针尖扎了下,痒意难以遏制地蔓延开来。 只是打在聂兆戎脸上的触感,除了柔腻的肌肤,还有坚硬冰冷的一痕。 这些时日,聂兆戎注意到沈沉蕖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时有时无,但腕骨钉和食指上这素圈却从不离手。 骨钉还是装饰意味偏多,但戒指却令人不得不多想。 婚戒沈沉蕖尚且不在意,这素圈大概率也非聂宏烈所赠。 那这会是他自己定的,还是什么人送他的? 倘若是亲人,尚可理解。 可如果是别的什么人,凌驾于聂宏烈之上,作为丈夫,聂宏烈不介意吗? 思绪转过无数可能,聂兆戎抿紧刀锋似的唇。 这么冷淡疏离、目空一切的人,难不成会有什么刻骨铭心的初恋之类的? 假如有,那这个人又为什么未能与沈沉蕖一路走下去? 聂兆戎空长沈沉蕖十岁,可对于他的过去,聂兆戎从未参与、一无所知。 有其他人陪他长大。 伴随他从袖珍懵懂长到窈窕娉婷,在他生命中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影响着他的一言一行。 三十五岁的人了,早已波澜不惊,此时却被酸涩与愤怒裹挟,跟那些毛头小子似的冲动盘问道:“这戒指是谁送你的吗?” 他的眼神和气息都太过于灼热,沈沉蕖蹙了蹙眉,答案半真半假:“前男友。” 聂兆戎紧盯着那三个字,情绪益发失控,连连问道:“什么时候谈的,谈了多久就送戒指,他什么年纪,知道送戒指意味着什么吗?” 沈沉蕖一个也未解答,又简短答复他:“意外去世了。” 聂兆戎真正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 的确,沈沉蕖没对这个男人死心塌地,已经开启新的感情。 可对方是沈沉蕖尚未分手即死别的恋人,看上去比丈夫聂宏烈在他心里还要重要! 那个人死的时候,沈沉蕖是什么反应? 会伤心难过吗,有多伤心难过,有没有因此生病? 会一身缟素、抱一束白花,在那个人遗体和墓碑前哭吗? 手上戴着那个人送的戒指,那其他地方呢?不会钱包里还放着那个人的遗像吧? 那个人凭什么让沈沉蕖记挂至今,在心里一直给那个人保留重要位置? 聂宏烈又是怎么让沈沉蕖在忘不了死人的情形下嫁给他? 这中间沈沉蕖还有过别人吗?有没有人在他伤心时乘虚而入? 沈沉蕖那双眼睛,总是雾气濛濛,少见欢愉,倒像隐含着惆怅和郁悒。 难道也和那个死人有关? 聂兆戎稍稍偏头,视线定定落在沈沉蕖指腹。 只是抽了他一巴掌,便泛起嫣红,久久不散——打人的倒比被打的更可怜。 这手纤细微翘,骨节俊秀,肌肤娇气得一受力就红。 一看即知是艺术家的手,适合作画弹琴,谁让这手沾染一点污秽都是罪无可恕。 也正因如此,手指侧面的小半圈牙印才分外狰狞凶恶。 且这牙印紧挨着那枚素圈,透出耀武扬威的架势,犹如在宣示主权。 假若那个死人泉下有知,怕是要怒得化作厉鬼,死死缠住沈沉蕖,同时咒死聂宏烈。 聂兆戎语气里染上费解,仿佛沈沉蕖年少天真、误入歧途:“聂宏烈到底凭什么娶到你?那个死了的小子也是他这种类型的吗?” 沈沉蕖冷着脸敲字:“和九叔无关吧?我还有事,先回去。” 才走出一步,聂兆戎却又跟上来,道:“天黑,又下雨,你自己走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沈沉蕖前方是一处较大较深的积水坑,夜灯下冷光幽幽。 他正打算绕开,身体却蓦地腾空。 聂兆戎居然将他抱了起来。 且不是打横抱,而是一手环背、一手托臀,抱猫似的,沈沉蕖简直坐在他手臂上。 这一托抱,沈沉蕖比聂兆戎高出一截。 且因他猝不及防,身体自然前倾,才刚被朕动夹欺负过的微汝直接撞在聂兆戎比花岗岩还坚石更的头骨侧面。 他的软糖天生内陷,此刻难得小小肿翘,这么一磕碰,沈沉蕖睫毛霎时间一颤。 可他不能发出声音,情急之下,只得用力一握聂兆戎肩膀,才只是泄出一缕口耑息。 好在他一借力也能及时直起身,与聂兆戎一触即分,而非直接伏在聂兆戎脸上、把聂兆戎的脸整个闷住。 浅浅弧度一覆即离,湿润幽香喷在聂兆戎耳畔,聂兆戎猛地吞了吞喉结,那半边侧脸像烧起火来。 隔着春日单衣,聂兆戎肩头清晰感知到沈沉蕖的手心是如此柔软细腻,无任何粗粝的棱角。 而他也是头一回知道自己肩膀上有这么多神经末梢,让沈沉蕖一抓握便兴奋到热血沸腾,仿佛那不是肩膀,而是他的要害。 聂兆戎转头注视沈沉蕖。 借助积水的反光,他望见沈沉蕖的神色。 ——那组画他拍了下来,方便随时用手机查看,而其中一张画中沈沉蕖的神情,与此刻一模一样。 那张画定格的是沈沉蕖被吃过后的一瞬间,大约那些先祖太过情绪高涨、下口没轻没重,以致于沈沉蕖表情失控,眼神迷离,非但脸颊,连鼻尖都红透,唇瓣空茫地张着。 那现在呢。 他还没吃……只是碰了一下罢了,比一秒钟还要短暂。 ——这么多年,沈沉蕖非但没有因为习惯而变得迟钝,甚至更每攵感了? 那如果聂兆戎真如自己的祖上一样,粗鲁地尝一口呢?沈沉蕖是不是立刻就会…… 不再受到外力刺激,沈沉蕖神色慢慢变得静谧,毫不迟疑便松开聂兆戎肩头,打字道:“放我下来。” 聂兆戎迈步,抱着他跨过那积水,却还不放下他,居然就这么往前走。 沈沉蕖迅速挣扎起来。 聂兆戎收拢手臂,肌肉绷紧将他按住,道:“溅到水会着凉。” 沈沉蕖毫不留情地又扇了他一耳光。 他还撑着伞,伞面上的雨水随着动作倾斜滑落。 巴掌抵达的同时,雨水也泼在聂兆戎脸上。 沈沉蕖忍无可忍,用唇语呵斥道:“九叔。” 聂兆戎身体霎时间一僵,似是终于想起当下的场合、自己的身份、两人的关系。 但他仍旧保持着托抱沈沉蕖的动作。 直至沈沉蕖又踹了他一脚,他才缓缓将人放下。 双脚一接触到地面,沈沉蕖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前方临近香客留宿区域,有零星僧侣来去,灯光渐亮,聂兆戎终于没再跟着他。 雨夜出行不便,可沈沉蕖摆脱了聂兆戎,只走出一小段,侧后方便猛然袭来一股浑力。 他眼风一利,腰腹立即收紧,带动身体后倾。 此时无论对方出的是一拳还是一腿,他都能避开。 但来人伸出了一双胳臂。 根本没攻击他,而是一前一后死死圈紧了他腰腹,抵着他退到树后死角处,手臂垫在他腰后防止冲击。 这树是百年黄桷树,枝上许愿牌指不胜屈,承载了不知多少人的美好愿景。 一撞之下,满树丝带木牌齐齐飘荡摇晃, 沈沉蕖一抬眼看清对方是谁,与此同时来人也诘问道:“刚才你和我九叔在干什么!” 第45章 封建世家(7) 树上悬挂的木牌被雨水浇湿,水珠时而滑落地面。 聂宏烨记得白日里写许愿牌时,沈沉蕖用的时间稍微久一些。 彼时聂宏烨放眼望去,只能瞧见沈沉蕖的木牌上写了三个人名,后头连成行的大概就是祝福。 可沈沉蕖写罢之后也并未挂上树,而是自行收起,牌上的内容便也无从得知。 ……会是哪三个人? 如果说沈沉蕖的父母占两个,那余下那一个呢,长辈?朋友?还是……聂宏烈? 进了禅房,这疑问还是在他脑中喧闹不休,聂宏烨烦躁得压根坐不住,冒着雨也要出门。 第72章 七拐八绕到了月老殿前,他脑子一热便求了枚姻缘签。 结果是最末一等,下下签。 “寸步如万里,劳燕各分飞”……聂宏烨盯着纸上签文,在僧人遗憾的注目中,将纸片撕得粉碎,丢进明火香炉里烧了个干净。 真是自讨苦吃,他又没兴趣结什么姻缘,求的哪门子姻缘签。 此刻雨丝纷下,聂宏烨注视着沈沉蕖,眼前又浮现出那签文。 这不祥的谶语犹如恶鬼诅咒,挥之不去。 还有他方才窥见的……沈沉蕖被一个男人紧紧抱在怀里。 跟抱什么宝贝似的,半天都没分开。 而那个男人居然不是他大哥聂宏烈。 而是他那满脑子家规家法家族前途、比他爹还严肃稳重的九叔! 沈沉蕖垂眸打了几个字,竖给聂宏烨看。 “和你有什么关系?” 聂宏烨愤恨地瞪着那七个字。 他没资格,对,他连吃醋、暴怒和质问沈沉蕖不贞的资格都没有。 聂宏烨捏了捏他的脸。 咬着牙威胁道:“那聂宏烈呢?嫂子,你也不希望我哥知道你和九叔不清不楚的吧?” 沈沉蕖蹙眉拍开他手。 唇角翘了翘,打字:“别说只是抱一下,哪怕聂宏烈把我和别人捉奸在床,也只会眼巴巴地求我别走。” 聂宏烨怒目圆睁,想不到他明明清冷高洁如山雪皓月,居然如此坦然自若地说这种话。 聂宏烨一把攥紧他手腕,道:“你怎么这么……这么浪!” 一手被制,沈沉蕖只能单手打字。 速度稍缓,完全无视了他的急躁和怒意:“眼不见为净,你现在让开不就可以了吗?” 一句话打得慢吞吞,聂宏烨眼睛都快长在那屏幕上。 ……这小哑巴跟小猫咪似的,做什么都轻柔缓慢。 衬得他像心急火燎等着女王旨意的侍卫。 聂宏烨寸步不让,恨恨道:“我九叔那种人,越矩的概率比火星撞地球还低,你才来了几天就和他勾搭上了。” 他目光牢牢锁定沈沉蕖那双内勾外翘、天生含情的眼睛,越说越恼:“你真是手段了得。” 既然来聂家之后,他招桃花是这种速度,那之前呢? 聂宏烨盯着他眉心那颗秀丽的蓝痣,鬼火一阵阵地冒,道:“你今年二十五,跟我哥结婚之前,谈过恋爱吗?” 忍不住去脑补他昔日的模样,越说越攥紧拳头,道:“就,在学校里,十七八的时候,不少人追你吧,是不是还早恋过啊?” 看他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模样。 沈沉蕖唇角翘了下,敲击屏幕:“你的想象力就只能到这里吗?” 聂宏烨一愣,旋即被强烈的好奇所裹挟,强烈到他焦躁难忍。 什么意思? 沈沉蕖指的是他问得笼统、不谈细节。 还是……过往的经历已经超出了“恋爱”能涵盖的范畴? 恋爱之外,还有什么爱情关系?约泡?订婚?……结婚? 怎么可能,二十五岁之前结什么婚!!! 聂宏烨脑子一热,拔高声调:“你说清楚!” 沈沉蕖忽而哼了一声。 音量轻如落雪,似乎还抖了下,说不清是低哼还是呻丨吟。 聂宏烨眸光一凝,在准确得近乎诡异的直觉驱使下,松开了对沈沉蕖腕子的钳制。 此处光线幽暗,但聂宏烨还是瞧见沈沉蕖腕上那圈张牙舞爪的红印。 仿佛有人对这手腕施加了什么残忍的凌丨虐。 聂宏烨清楚地知道自己根本没用力。 这截手腕一握上去简直细得要命,骨骼肌肤跟雪捏的一样脆弱单薄。 他如果使劲那还得了,定会给沈沉蕖掰折了。 沈沉蕖出了那一声之后便闭上眼,眉尖蹙出一道细细褶痕,很是隐忍的情态。 聂宏烨嗓音发紧:“是手腕疼吗?” 他自觉抬手给沈沉蕖轻轻揉着,发觉沈沉蕖指尖冰冷,又探了探沈沉蕖额温。 并不发热,可沈沉蕖看起来一副难受得要死还硬撑着的模样。 聂宏烨不晓得哪来的烦躁,道:“聂宏烈娶你回家都做什么了?” 他可没忽略沈沉蕖身上散乱的牙印红痕,不知何时留下的,至今未消。 聂宏烈真是畜丨生至极……把人弄成这样,还一身病病歪歪的。 聂宏烨正如热锅上的蚂蚁,蓦然感觉自己的脸被什么松软的东西扫过。 末梢还氤氲着沈沉蕖独有的冷香。 他疑惑偏头,视野内是一截柔白顺滑的……尾巴? 聂宏烨机械地抬起头。 九条珊珊可爱的毛茸尾巴在他眼前款款摆动,与传说中的九尾狐别无二致。 一句经典台词响在耳畔。 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注1] 聂宏烨猛地眨了下眼睛。 然而弹指间,那花枝招展的九尾又凭空消失了。 雨声嘀嗒,夜色悄寂,方才的惊鸿一瞥好似只是错觉。 聂宏烨哑声道:“你……” 沈沉蕖并未意识到自己露出猫脚。 虽然撑了伞,但在雨中停留太久,他呼吸已经失序。 只得掐了把掌心,强行唤回一丝清醒意识,试图坚持着回到禅房。 聂宏烨赶忙捉住他手臂,道:“我背你回去。” 沈沉蕖推了他一下,唇瓣小幅度动了动。 聂宏烨从口型判断出那是一个“滚”字。 聂宏烨硬是去抄他的膝弯,打算直接改背为抱,厚着脸皮道:“我就不滚。” 可他俯下丨身的瞬间,陡然惊觉这一幕如此熟悉。 就在不久之前,他才目睹聂兆戎强硬地将沈沉蕖抱在臂弯里。 聂宏烨虽表面放肆狂傲,不是聂兆戎那样沉稳保守的性格。 但他自小接受聂家的礼教灌输,骨子里仍是相当传统的男人。 “‘夫礼,坊民所淫,章民之别,使民无嫌,以为民纪者也。’故男女无媒不交,无币不相见,恐男女之无别也”……[注2] 男女授受不亲……朋友妻不可欺,更何况是嫂子。 聂宏烨更不会随随便便就对别人的老婆感兴趣。 他今年十八,按理说正是少年心动、爱意汹涌之时。 也时时偶遇班上同学在楼道、小树林、宿舍楼下卿卿我我抱在一起吻成一团。 但聂宏烨只觉得无趣,甚至还有丝反感,不如骑着机车出去兜两圈来得痛快。 尤其随着世风渐开,不仅有男女同学,还有男男同学搂着谈情说爱,甚至还有多角恋乱七八糟、纠缠不清。 聂宏烨便更觉得不堪入目。 现在他又是怎么回事? 答应来到这个自己毫无信仰的无聊寺庙,求了一支下下姻缘签后又徒增烦恼。 下着雨大半夜跑出来,绞尽脑汁和才认识几天的人纠缠,而这个人是他大哥的老婆。 沈沉蕖还是抗拒聂宏烨的怀抱,半阖双目,缓缓打字给聂宏烨看。 “你这么做,一旦被人看见,会给我惹来多少闲话?” 聂宏烨僵着脸,将这句话默读数个来回。 聂家这样压抑人性、讲究规行矩步的地方,绯闻格外令人津津乐道。 一人一句,唾沫都能淹死人。 而事件中心的主人公,最易受人指摘和轻视,仿佛做了比杀人放火更难堪的行为。 尤其主角之一是位看上去皎洁出尘的美人。 一旦与桃丨色消息相关联,不难想象会有多少淫猥的谣言指向他。 聂宏烨双瞳一错不错地凝视沈沉蕖。 方才还说得那么满不在乎,其实也是害怕的吗。 如果旁人一个个戳着他的脊梁骨,说他是狐狸精,他脸上会露出羞愤屈辱的神情吗。 说不定还会有不少不知死活的,觉得他人尽可夫,既然名节已毁,又是个小哑巴,那就随便谁都可以偷香窃玉,明里暗里地强欺他。 他越是冷然不可侵,罪恶与月亢月庄越是在他莹白的身休上悍然游走,留下杇浊的很迹,要他泛红,要他被摄入养分,要他因饱腹而不堪忍受地掉下珠泪。 聂宏烨眸色越来越深暗。 一面因自己的联想而怒不可遏,一面又隐隐觉得沈沉蕖的确是狐狸精。 处处留情、离经叛道。 他龇了龇牙道:“你刚才也这么一直拒绝九叔吗?”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绕了一圈。” 一道凉凉的声音响起,切断了聂宏烨不堪入目的脑补。 两人前方不远处,聂宏烈迈着正宫的步伐,六亲不认地走来。 走到沈沉蕖身前站定,聂宏烈一把将人抢到自己怀里。 有几缕长发滑落到沈沉蕖眼睛附近。 聂宏烈抬手为他拨开,道:“馡馡宝宝,想老公没有?” 听见这称呼,聂宏烨青筋一跳。 第73章 馡馡宝宝干脆闭眼:“……” 聂宏烈瞥了聂宏烨一眼便收回。 将沈沉蕖搂得更用力,道:“有劳你照顾你嫂子,不过‘嫂叔不亲授,长幼不比肩’[注3],我上次和你说保持距离,你是不是忘了?” 聂宏烨沉着脸道:“路上碰见说几句话,这也不行吗,大哥难道要像社会新闻那样,老婆跟别人说话也要疑神疑鬼、大发雷霆?” 聂宏烈哂笑道:“小叔子和嫂子说话还要粘到一起,我倒没见过。” 他亲昵地吻了下沈沉蕖的脸颊,道:“家里有块和氏璧,我怎么能不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换做是你,你能大度吗?” 话一出口他便立即后悔,果然聂宏烨接话道:“换做是我的话……” “你没那个机会。”聂宏烈打断他,斩钉截铁道。 撂下话,聂宏烈抱起沈沉蕖朝禅房走。 禅房紧邻弘华寺后头一小门。 这小门和两人直线距离数十米时,沈沉蕖倏然一把拽了下聂宏烈的衣襟。 聂宏烈几乎也在同时察觉异状,闪身退到百年菩提树后。 他热腾腾地亲了下沈沉蕖的脸,慈父般大力低声夸道:“小猫咪反应这么快。” 小猫咪:“……” 抹了把脸。 两人是正儿八经的夫妻,自然没必要躲躲藏藏。 但与他们对面方向走向小门那人,却边走,边左顾右盼。 这一片黑灯瞎火,那人又只转眼神不转头,若非他二人眼力过人,真可谓神不知鬼不觉。 沈沉蕖小声道:“看来聂太太有什么开心事。” 她精心打扮过,眼神愉悦,眼尾与唇角微微上扬,脚步轻快。 似乎要去见的人,或要做的事,很令她欢喜。 聂宏烈随口应了一声:“或许吧。” 对于聂太太深夜出行所为何事,他兴致缺缺,目光只聚焦在沈沉蕖身上。 这小猫咪眼睛亮晶晶的,瞳仁里小星星滴溜滴溜转,像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及至聂太太身影出了小门,聂宏烈陡然掂了掂沈沉蕖。 沈沉蕖猝不及防,只得扶住他肩头,道:“突然发什么疯?” “轻了点,”聂宏烈收紧双臂,继续往前走,道,“要做坏事,也得先填饱肚子养好身体。” 沈沉蕖冷冷睇他道:“谁说我要做坏事?” 到了沈沉蕖的禅房门边,聂宏烈也不止步,大摇大摆地进去,反手带门。 沈沉蕖挣扎着,指了指门外,让他回自己的禅房。 聂宏烈将人放下,双臂一撑,又轻而易举将沈沉蕖托起来、困在自己与门板之间。 眼神幽深,气息沉沉道:“我是来陪老婆度假的,可不是来当和尚的。” 说完不待沈沉蕖反应,他便头一低,叼住了沈沉蕖颈后。 “唔——!” 沈沉蕖像被揪住后颈的猫,瞬间每攵感地仰起脸。 聂宏烈臂膀肌肉坚硬紧实,稳稳地牢牢地将他托着。 但他坐在对方胳臂上,仍然觉得无所依托。 冷白指尖反扣在门板上,却又滑溜溜地定不住,反倒加剧了那种飘荡的感受。 “我看老二那小子有点认不清自己的身份……”聂宏烈鼻梁贴住他的细颈,嗅着他的气味,道,“他这个年纪最容易想三想四,如果他跟你说话,你别回他。” 沈沉蕖垂眼看他。 聂宏烈立即晓得他的意思——现在他的人设是哑女画家,如何回聂宏烨? 聂宏烈喉头一紧,道:“眼神交流也一样,尤其是现在这种看狗的眼神……只能这么看你老公,知不知道。” 聂宏烈心中的焦躁挥之不去。 原以为结婚就是得偿所愿。 可眼下他既抹杀不了莫靖严在沈沉蕖心中的地位,也未能屏蔽沈沉蕖身侧的豺狼虎豹。 别的地方也罢了,他家里不是把道德伦常看得重逾性命吗? 怎么聂宏烨,还有那些适龄未婚的堂兄弟、族兄弟…… 一个个都没脸没皮地往沈沉蕖跟前凑? 门外隐隐响起脚步声。 聂宏烈眸光一厉,占有欲几乎要化成刀锋,攻向所有对沈沉蕖有企图的人。 他保持现在面对面的姿势、仿佛抱小考拉一般,抱着沈沉蕖离开门边,走向房中大床。 沈沉蕖脊背刚一挨上枕衾,聂宏烈便欺身压上来。 两人的脸仅仅咫尺之遥,沈沉蕖捂住聂宏烈的嘴,以气声道:“我不做。” 刚才不过咬了一下,他的瞳仁便泛起潋滟水光,眼尾如酒醉般蔓开桃花色。 聂宏烈恋恋不舍地欣赏了一会儿。 才推着他的手心,重重压在他唇上,瓮声瓮气道:“好,不做。” 沈沉蕖半信半疑地松开手,聂宏烈却猛地低下头,不由分说地重重吮了下他的唇珠。 沈沉蕖一把拍在他脸上。 聂宏烈畅快地笑起来,终于肯直起身。 他下床打开柜门,从里头端出一口小砂锅。 沈沉蕖:“?” 倘若是庙里的素斋或普通素粥,聂宏烈没必要藏起来。 果然,聂宏烈揭开盖子,鲜美香味扑面而来,是一锅生滚鱼片粥。 鱼是东星斑,鱼片厚薄适中,肉质丰腴软滑。 粥显然熬了许久,米浆呈现细腻莹润的乳白色,饱满的虾仁、瑶柱点缀其中,卖相极佳。 沈沉蕖深觉荒唐,以最小的音量道:“你从哪里弄来的?” 聂宏烈哼笑道:“老公有什么东西弄不来的?” 沈沉蕖:“……我不吃。” 聂宏烈牛眼一瞪,道:“难道你真要遵守寺庙这些清规戒律?只吃素斋,身强力壮的和尚无所谓,你身体怎么受得了?” 沈沉蕖点了点那锅粥,道:“我们只待三天,不碍事的,你吃掉,不要浪费。” 聂宏烈冷哼道:“我也不能吃,我许了愿要你长命百岁,心诚则灵,我不能犯戒。” 沈沉蕖:“……” 都数不清犯了多少回色丨戒。 沈沉蕖又无情道:“那你拿到外面去,给流浪的小动物吃,吃之前先问问兽医有没有忌讳。” “……”聂宏烈与他僵持半晌,终于妥协道,“我马上回来。” 他端着砂锅才出了房门,身后便传来“咔哒”一声。 ——沈沉蕖连半秒都不犹豫,果断反锁了房门。 聂宏烈脊背一顿,又低下头笑起来。 小猫咪总是这么冷酷。 可是这么警惕,仿佛把他当作强肩犯一样,果断锁上猫窝的门,又可爱得不行。 他迈着究极猫奴的步伐下楼去。 长廊尽头拐角处,聂兆戎从阴影中走出,目光定定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适才他路过,刻意放轻了脚步。 也听见了门内那声“唔”。 隔着门板,音量很小,又短促,因此很是模糊。 即便如此,那一声的音色也还是像细细的羽毛尖,钻进他耳朵里,摇曳勾缠,将他的心都搅乱了,令他身体刹那间绷得发硬。 这声音,绝对不是聂宏烈发出的。 第46章 封建世家(8) 不会说话,不代表不能发出声音。 如沈沉蕖这样听力正常但无法说话的,或许是语言中枢损伤,或许是发声器官异常,或许是心理出了问题。 除非器官完全失去功能,不然沈沉蕖能发出一些破碎的音节,合情合理。 可究竟是哪里有问题? 那声音,那声音…… 太模糊了,纵然聂兆戎立即去捕捉,残留的印象还是趋近于零,唯有一瞬间的直觉是异样的。 他伫立在门外,眼神久久不曾挪移。 手在身侧口袋中,无意识攥紧了洛神玉坠,力度大到玉石边缘嵌入皮肤。 这么洁白柔软的、一个掌心就能完全裹住的小洛神……到底有多少秘密? -- 离开弘华寺后,聂家便进入了新一轮的茶忙时节。 谷雨已过,凤凰单丛中玉兰香与夜来香型的采摘工作如火如荼地开展。 全家人忙得脚不沾地,唯余沈沉蕖与聂宏烈两位闲人。 只是聂宏烈虽不参与聂家茶业的经营,自己公司的事务却半分不少,每日电话与视频会议也不断。 他工作时,视线总时不时寻找沈沉蕖所在的位置。 而沈沉蕖就那么不声不响地画着画。 天光云影、人物花鸟,在他画笔或刮刀下徐徐铺展开来。 而他面容沉静,眼神如笼轻烟薄雾。 仿佛注意力都在美景上,又仿佛心不在焉、只是习惯性地画画。 聂宏烈负责在沈沉蕖画完之后帮他清洁。 沈沉蕖则在一旁贵妃榻上看书看画、听音乐、观察动态视频或电影,刺激灵感。 画笔浸入松节油、油画板先刮再擦、刮刀放入温水先泡再擦…… 第74章 聂宏烈目光落在沈沉蕖身上,仍未看清他来到聂家的目的。 总之不可能是单纯采风。 “大少,”管家聂兆阳敲了敲门,道,“该出发了。” 聂宏烈皱眉道:“出发?往哪去。” 聂兆阳:“……” 聂董事长在外揣着怒气冷哼道:“往哪去?昨晚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不单两只眼睛长在你老婆身上,连耳朵都贴上去了!” 聂宏烈以此为荣,笑道:“何止眼睛耳朵?我全身都时时刻刻被我老婆吸引着呢。” 聂董事长懒得和这不孝子扯皮,直接道:“跟我去祖墓。” 聂宏烈岂会甘愿,拒绝道:“新婚燕尔干柴烈火,我一刻都离不开馡馡。” 聂董事长气道:“聂氏先祖的忌日,你是主支长子,怎么能不去!” 几千年前的、现在都转世为人不晓得几十回的先祖,哪有眼前的老婆重要。 何况聂宏烈想到那古台的那则传说便觉得心情复杂,仿佛他要去拜祭的是一群对美人垂涎三尺的色中狂魔——万一烧香的时候通了灵,招回来什么,看见沈沉蕖怎么办?他可不想老婆被色鬼缠上。 但聂家祖墓旁有个华佗庙据说十分灵验,沈沉蕖身体太荏弱,他去给医神上一炷香,说不准照拂沈沉蕖少生些病痛,也不要遭遇任何危难。 聂宏烈从前是不信这些神神道道的,但对沈沉蕖有意之后便转了想法。 上回在弘华寺自觉戒除荤腥、大捐香火也好,这次想去华佗庙亦然。 万一呢,万一打通了哪路神仙的关系,对沈沉蕖的好能多一分便多一分。 在聂董事长彻底爆发、命人去请家法之前,聂宏烈起身道:“知道了,收拾一下就出去。” 而后他转身抱住沈沉蕖,结结实实地啃了下对方的嘴唇。 正专注于艺术世界的沈沉蕖:“……” 沈沉蕖手中屏幕的电影画面上,是女主角的特写。 “别回顾过去。” “往昔的种种会牵住你的心,徒令你缅怀过去。”[注1] 沈沉蕖的目光只在台词字幕上一掠而过,便切到下个分镜,观察分析构图、景深、色调等等。 聂宏烈尤为着迷于他全神贯注的模样。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学的小猫?放到古代,一定连中六元,看尽长安花。 聂宏烈起身换衣服,超刻意露出雄健的胸肌腹肌。 但沈沉蕖正沉浸在电影艺术中,完全忽视了他的野狼魅力时刻。 聂宏烈正欲再加大表现力度,门外聂董事长已经等得耐性尽失,吼道:“逆子!” 聂宏烈只得最后使劲亲一下沈沉蕖,出门和老头子见祖宗去。 聂宏烈走后,沈沉蕖回笼小睡片刻。 但约莫是时间地点都不对,浅浅一觉反令他更加难受,醒来时太阳穴一阵阵针扎似的痛。 双眼模模糊糊地一转,隔着围床纱帘,却陡然见到一座山似的偌大影子。 不知谁坐在他床边,更不知坐了多久。 咳嗽难免显露声线,沈沉蕖抿着唇忍耐咽喉的痛痒,正待撩开帐幔看来人是谁。 对方却也同时瞧见他在轻纱对面的身影变化。 晓得他醒了,率先开口,语气谦卑恭敬:“嫂子。” 沈沉蕖:“……” 聂宏烈应是只有聂宏烨一个亲兄弟,那这个人大概是聂宏烈的堂兄弟族兄弟之类。 无论是哪个,这声线他都完全陌生。 来人也明白他不认识自己,遂自报家门道:“我叫聂宏钟,和大哥是堂兄弟,大哥带嫂子回来那天,阳叔开门之后,我也在大门旁边,和族里几个兄弟站在一起,我在最前面,也最先看见嫂子。” 沈沉蕖对此毫无印象,兀自打字,手伸出纱帐,给对方看屏幕:“你有什么事吗?” 半透明的轻纱,影影绰绰,蓦然挑开一线。 先是一缕雪薄荷味的幽香从中荡出,裹挟着帐子内闷出的微微潮润的水汽。 竟似一瞬的濛濛烟雨拂过脸——微凉,香气扑鼻。 继而柔柔探出来一只玉手与一截皓腕,荸荠般嫩白水灵。 指尖扣着手机边框,相接触的位置,肤肉微微形变,被坚硬金属压出淡粉色。 聂宏钟眼神如胶般粘在那枚血红的腕骨宝石钉上。 如见一瓣红梅点缀雪地,滟滟的红与洌洌的白对照鲜明,恍如鬼魅。 反应过来时,他上身已大幅度前倾,轮廓枕着那纱帐,鼻尖险些紧挨着手机屏幕。 沈沉蕖:“?” 这人近视? 沈沉蕖一晃手机,提醒聂宏钟答话。 聂宏钟刚一开口,却见手机消息栏连弹数条短信。 【聂宏烈:我可爱又迷人的馡馡小宝宝现在在做什么呢。】 【聂宏烈:怎么不回老公微信,是不是又免打扰了。】 【聂宏烈:老公在下山了,马上回去,给你摘了花,甜甜的软软的小猫咪怎么奖励老公?让老公亲亲小尾巴好不好?】 聂宏钟:“……” 可爱又迷人的馡馡小宝宝、甜甜的软软的小猫咪显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久久没听对面说话,一时意兴阑珊,想收回手不再理会。 聂宏钟却陡然直白道:“嫂子的手机也是香的,所以我才走了神,嫂子别生气。” 沈沉蕖:“……” 聂宏钟靠着帐子,薄纱上也熏透了雪薄荷香,且触感柔软细腻如肌肤。 闭上眼几乎分不清自己是倚着纱帐,还是醉卧美人月匈月甫。 他呼吸变得粗重,殷切道:“我看大哥随大伯出去了,嫂子身体弱,我担心嫂子一个人在卧室没人照应,所以来守着嫂子。” 又补充道:“嫂子在这里,身边没有娘家人,大哥一个人分丨身乏术,偶尔顾不过来的时候,嫂子尽管找我,我都能补上,陪着嫂子。” “……”沈沉蕖谢绝道,“不需要。” 三个字摆在屏幕上,疏远至极。 聂宏钟却未生半分退意。 视线穿透纱幕,寸寸勾勒沈沉蕖窈窕的身形,道:“嫂子别怕,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会守住男女大防,如果嫂子睡了,我就隔着床帐陪着嫂子;如果嫂子醒着,那我就把屏风搬过来,大哥也尽可以放心。” 他一口一个“嫂子”,简直可以获评20xx年度感动全国十大小叔子。 沈沉蕖静默瞬息,倏然双手捏住两片床幔,左右一扯。 正对上对面男人的眼眸,炽热得异乎寻常,与谨慎守礼的语气不太相符。 聂宏钟猝不及防,与他近距离面对面,将他整个身影都收入眼底。 聂宏钟大脑一片空白,纱帐扬起,温软迷离,带起一蓬积蓄在帐内的香风。 轻纱一角掠过他嘴唇,宛若美人落在自己唇上的一个香吻。 他眸底腾地燃起烈火,痴痴讷讷道:“洛神……” 沈沉蕖不明其意,但也不理会他,自顾自披衣下床。 墙边桌案上有小泥炉温着茶。 沈沉蕖正要伸手,聂宏钟却长臂一越,抢先给他斟了一杯,搁到桌上,道:“嫂子小心烫。” 男人火辣辣的滚烫目光直直凝视着自己,沈沉蕖有点喝不下去。 他眼梢一掠,睇着不远处的五伦图屏风,提醒聂宏钟。 方才聂宏钟自己说的,“如果嫂子醒着,那我就把屏风搬过来,大哥也尽可以放心”。 聂宏钟:“……” 他践行诺言,站到屏风后头去,嗓音低哑:“‘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注2],我见嫂子就像见到洛水神女。我本来给嫂子雕了一枚洛神玉坠,但不巧遗失了,等我再找好玉,雕枚更精美的送给嫂子。” 屏风没有缝隙,沈沉蕖无法将手机从中穿过去。 不过他除了拒绝,也无别的话要说。 干脆连拒绝都省了,坐在窗边慵懒而优雅地饮茶,对聂宏钟视若无睹。 聂宏钟并未靠着屏风中央,而是停在边缘的位置。 这个角度,沈沉蕖看不见他,便以为他的视线也会被屏风完全遮挡。 但聂宏钟的目光毫无阻碍,锁定着他的背影轮廓。 门窗紧闭,一室静谧。 除了水沸的轻微咕嘟声与茶水漫过喉口的吞咽声,便是一轻一重两道呼吸交缠在一起。 沈沉蕖的呼吸频率比大多数人要低,也更轻微,有时贴得极近都察觉不到。 若要捕捉他的呼吸节奏,只能通过观察他前心后背微弱的起伏弧度来判断。 而现下,沈沉蕖缓慢地呼吸着,每呼吸一次,便有另一道沉甸甸的呼吸落下。 同他保持着完全一致的速率,压在他温软轻细的呼吸上,一下,又一下。 沈沉蕖吐息的力度很均匀,可这一道呼吸却痉挛扭曲,跟牛一样地呼哧呼哧口耑,仿若正进行激列运动。 室内空气掺入一丝氵军氵虫腥膻。 第75章 沈沉蕖顿了顿,放回茶盏,他转头望去。 屏风系紫檀木材质,致密厚实,人在其后,透不进一丝光线,他完全看不见聂宏钟。 那呼吸声并未因他转回来而有所收敛,一如既往的崩坏、怪异,甚至…… 变本加厉。 沈沉蕖目光淡淡,含着审视。 屏风后之人似能隔着厚障壁感受到他的视线。 他目光停驻越久,那呼吸的力度便更变化莫测,简直像触了电般兴奋狂乱。 “嫂子……嫂子,嫂子……”如是对峙了足有半盏茶工夫,聂宏钟中午从屏风右侧露出半边脸,右眼眸底暗红,声线变得十分粗粝喑哑,“嫂子一直看我,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第47章 封建世家(9) 沈沉蕖面容清寒,打字,选最大号字体充满屏幕。 “弄完了就早点滚。” 聂宏钟盯着这七个字,其中意思分明冰冷到极点,却偏偏让他看出引人遐想的滋味,一遍又一遍读,一遍又一遍细品。 何况,沈沉蕖的眼神也是那样湿湿冷冷,轻蔑鄙夷,又慈悲怜悯。 聂宏钟手在酷子里抖得更起劲。 沈沉蕖确认他看到自己打的字后,便毫不留恋地转回身去,继续吃茶。 沈沉蕖不明白聂宏钟是如何单独进入这间卧室的。 照理说即便聂宏烈不在,西苑内的路上也不该空无一人。 或许,在这规矩森严的深宅大院里,其实历来存在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径,供聂家人避开他人耳目,一次次潜入室内,与自己不该染指之人幽会。 从前那古台一族在草原上,那些男人若来找他,便趾高气扬地径直闯入他的毡帐,非但不会偷偷摸摸的,反而每每在被夹爽到时发出雄浑的声响,生怕族人不知道自己见什么人、做什么事。 如今,聂家只不过套了层礼仪传家的皮,将所有淫乱的情愫隐匿在暗处发酵滋长,本性毫无变化。 甚至因强行自我压抑,而换来更过分的爆发,以致于哪怕还在青天白日,这些人也要冒险采花。 沈沉蕖饮完一杯,搁下茶盏,也不管聂宏钟会不会被别人发现,直接推开窗子。 院中果然人来人往,都忙得行色匆匆,可他推窗后,众人又不约而同地朝他看来。 时近五月,东琴市气温已明显偏高,忙碌时更是热得满头汗。 此时望一眼沈沉蕖,恰似湿润清新的凉风拂过。 所有躁意悉数被抚平,整个人爽得一激灵。 继而想到,这位沈小姐,丈夫不在家,便公然开了卧室的窗,任旁人肆意观赏。 随着窗户开启,蓄萦一室的雪薄荷香向外散出来,他眉目间似乎笼织着淡淡的愁绪,眸光泛起寂寥的涟漪。 好生勾人。 出水芙蕖一般娇嫩纤弱的美人,身边没个男人时时滋润疼爱,怎么行呢? 聂兆阳不必跟去祭祖,也在此处。 见沈沉蕖望向自己,遂上前问道:“沈小姐,有什么事?” 沈沉蕖打字给他看:“来聂家也有段日子了,我还从没去茶园参观过,不知道方不方便?” 聂兆阳笑道:“定然方便,您想去随时告知我。” 沈沉蕖唇边浮起笑弧,写道:“那就现在吧。” -- “一份好茶,需要经历采摘、摊晾、萎凋、摇青、杀青、揉捻、干燥、挑拣的过程,而一杯好茶,则要再经受香气、汤色、滋味、叶底的审评[注],其中任何一环出了差错,就只能埋进土里当肥料,聂家从做茶商的第一天开始即层层严格把关,在各大国际茶业赛事中,聂家也是独占鳌头……” “这棵高山榕上自然栖息着六十余个蜂巢,仅次于景迈山的蜂神树,对于周围茶树的生息和生态系统的平衡至关重要。每逢重要节点,聂家都会在树下举行祭树神仪式,以求茶树年年碧绿繁茂,茶香岁岁远飘不歇……” 沿着山路前行,聂兆阳一壁随时讲解,一壁和蔼笑道:“会否太枯燥?” 沈沉蕖礼貌微笑,摇头。 茶园极广阔,望去竟如一片翡翠海,波涛汹涌地淌向山边。 风过时,整片茶园沙沙作响,宛似人语。 茶商行当十分讲究与顾客的情意、信任、社群效应。 聂家百年经营、根深叶茂,在这一领域几乎形成垄断。 尤其是高端茶,有深厚文化底蕴的加持,作为身份的象征,上流圈子人人都认聂家,形成了十分稳定且充裕的客源。 正因如此,尽管时下直播销售的风刮遍了大江南北,但聂家家规严禁族人出镜,进账也并未明显下滑。 然而不做直播不意味着放弃庞大的电商市场。 聂家今年也开始开拓纯图文式、不直播的平价“口粮茶”,以及一些深加工茶产品的电商渠道,以求更上一层楼。 生意越做越大,人手越来越多,采茶时的场面便越来越壮观。 凤凰单丛的采摘时间颇有讲究。 清晨、降水、毒日头,皆不采,以保持茶叶最适宜的含水量。 如今连晴数日,又在下午,露水已消,正是最佳的采摘节点。 采茶妇女们穿梭其中。 拇指与食指捏住嫩茎,轻轻向上提折,“虎口对芯”的手采法驾轻就熟。 日头渐移,竹筐里的嫩芽也渐渐堆积起来,青翠欲滴。 聂家的茶园与茶厂相连,逛了逛茶园,聂兆阳引着沈沉蕖朝杀青的地点走去。 沈沉蕖行走时,姿态十分雍容雅正,发丝与衣袂飘飘,撩起轻软的香风。 聂兆阳在他边上,只觉自己活脱脱是个服侍女王的总管太监,手中只差一把拂尘。 远远听见嘈杂声,聂兆阳困惑道:“怎么了这是?” 两人近前几步,只见一群人围在炒锅附近,其中大多数都姓聂,只是分支远近的区别。 众人也瞧见沈沉蕖,便自发让出一块空间。 眼神也不看炒锅了,黏在沈沉蕖身上挪不开。 聂兆阳介绍身份后,众人忙称沈小姐好。 外头空间开阔,越往里,人流越密集,但尚不到摩肩接踵的程度。 可是沈沉蕖站在那里,手背蓦然触及另一只手。 皮肤粗糙,筋骨坚硬,力量勃发。 若说触碰还算偶然事件,那对方碰到他手后又粗鲁地捏了一把,便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沈沉蕖抬眼望去。 一个男人,离他不过毫厘,模样陌生,但能看出聂家人的面部特征。 沈沉蕖神态不辨喜怒,反倒是对方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乍一看整体,是眉峰紧皱,愠怒又沉郁。 可瞳孔却在兴奋地颤动。 唇角甚至遏制不住上扬的弧度,因拼尽全力死死压住,导致那里微微抽搐。 就譬如走在路上,瞧见兄弟家的猫跑出来。 雪白漂亮又柔软,看一眼即知手感绝佳,一时手痒至极、失去理智,于是狠狠蹂丨躏之。 反应过来又万分懊恼,唾弃自己不该擅自染指兄弟的猫。 但潜意识里仍觉得这一番亵弄实在舒爽,假如重来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手的位置低,聂兆阳又被人群阻隔,落后沈沉蕖一小段。 所以他并未注意到发生了什么,只观察两人距离便觉不妥。 那后辈身后分明还有不少空余,怎么整个人都快贴到沈沉蕖身上了? 聂氏家教甚严。 哪怕他这样年过半百的老头子,都不好离大少这小妻子太近。 何况是那么个未婚的青年人。 且沈沉蕖本就招眼,不知多少人注意到这一幕,难说有没有起歪心。 聂兆阳扫视一圈就发现不少心思各异的目光,再闹出什么、传出闲话可不好。 是以聂兆阳当机立断,摆出管家架势,把在场众人驱走泰半:“都围在这里看,手头工作忙完了吗?” 直至四下只剩七八个人,彼此间距离均超过三尺。 聂兆阳才罢手,留神去看炒锅前发生了什么。 看清那位站在炒锅前翻搅茶叶的身影,聂兆阳一愣,嘀咕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随着技术进步及需求增多,机器杀青法能让茶叶受热均匀,效率又高,在水土、气候、品种、采摘天气一致的情形下,炒出的茶叶与传统人工杀青法炒出的差别极其微弱。 且手工茶要将手伸入上百摄氏度的热锅,还要不借助任何工具,双手连续翻茶二十分钟,不能有任何松懈,对炒茶工人的手臂力量、耐高温程度、炒茶技术要求极高。 故而在杀青环节,机器已基本取代人工。 只是聂家面对几位最重要的客户时,仍由人工操作,让茶叶拥有因受热微弱不均而产生的丰富变化,并注入弹性与韧性。 但今天这个炒茶工人…… 聂兆戎只在做学徒时做过这些,这些年作为聂家的掌权人,他再没有亲自炒茶。 第76章 沈沉蕖在聂兆阳旁边,一茎出水芙蓉似的亭亭玉立。 他仿若对这手工杀青有些兴趣,打字问聂兆阳:“这里的温度已经很高了,靠近锅不是更热吗,为什么手还能伸进锅里?” 聂兆阳和蔼解释道:“像九爷这种熟练的,可以戴上手套稍微隔热,但年轻的学徒们不能戴,否则无法及时感受茶叶的状态,容易炒坏,所以烫出满手水泡是常事。” 听见“满手水泡”,沈沉蕖眉心一蹙。 聂兆阳又赶忙补充道:“不过那是早些年了,时下大部分都靠机器,只不过大师傅的手艺需要传下去,所以每一代都得有几个年轻人吃这份苦,将来学成了,地位自然也就比普通工人高许多。” 他看了看炒锅,称赞道:“九爷这力气真是大。” 且他和沈沉蕖过来之后,聂兆戎动作似乎更用心了,届时这锅茶质量定然分外高。 “这已经是九爷今天第三轮了,”离他们最近的一位小学徒道,“中间没歇,现在手还这么稳,一点不见累。” 他语调里染上一丝惊叹和佩服:“九爷怎么看着比先前还要卖力了?简直……” 简直像在刻意展示给什么人看。 “用心学,”聂兆阳提点道,“九爷这是教你们,将来无论什么地位,都应时不时做些这样基础的工作,才不会忘本。” 沈沉蕖看得差不多了,打字示意聂兆阳:“阳叔,我们走吧。” 聂兆阳忙道:“好。” 他继续带沈沉蕖去看茶艺体验区。 沈沉蕖一走,员工们才留恋地收回视线。 再一看另一边,几乎与沈沉蕖离开的同一时间,聂兆戎炒完这一轮,也默不作声地摘了手套,朝员工浴室走去。 体验区分为大小不同的包厢。 步入走廊,廊顶悬垂着一排手工纱灯,光线柔和。 两侧墙上以水墨丹青绘制采青、摇青的古法工艺。 墙边一侧陈列着金漆木雕的凤翔九天,灯下华光流转。 另一侧则均匀设立酸枝木几案,上置小茶席,朱泥壶配若深杯。 旁侧风炉给小青瓷茶釜煨着水,蒸汽在廊间氤氲出若有似无的蜜兰香。 脚下则是东琴市特有的红方砖,泛着复古的绛红色泽。 不知何处传来《阳春白雪》的曲调,七弦琴泠泠优美,回荡在廊间。 沈沉蕖走过一间较宽敞的包厢,步履倏尔顿了顿。 这包厢窗帘开着,室内场景一览无余。 数位茶客并排坐着,对面则是同等数量、身着衬衫一步裙套装的年轻姑娘。 桌案上放置白瓷盘,盛着挑拣好的春茶。 女孩子们俯首,唇抿茶叶,并张开手掌接住。 而后她们虔诚阖眼,掌心的体温与她们自身的香气相融合,静待一分钟后再张开手。 客人低眉嗅一嗅这掌心茶,再由女孩子们将茶投入水中,此后便是常规的茶艺步骤。 沈沉蕖看完,将视线转到聂兆阳脸上。 女王陛下的眼神如同冰雪般清明幽冷。 聂兆阳一哆嗦,俨然成了犯罪嫌疑人,面对的是铁面无私的审讯,一时想不通这病秧子美人画家如何会有这样久居上位的眼神。 但他赶紧支支吾吾解释道:“没没没没有色丨情交易,都是正规员工,经过培训,第一步能准确地只用嘴唇,不会沾上口水,能进来的客人们都是高级vip,男客还要额外签署单身承诺书的……要是我们拉着窗帘,那才是做贼心虚呢。” 包厢内众人专注于品茶,倒是无人发现他二人在外驻足。 沈沉蕖又回头看了看那几位姑娘的表情眼神,才面色稍霁,示意聂兆阳继续带路。 包厢内更为清幽雅致,沈沉蕖落座在描金漆画屏风前。 聂家人自然要品最上乘的,聂兆阳为他准备了蜜兰香型的母树茶,百年老丛,价值万金。 正要通知茶艺师过来,聂兆阳身后却陡然传来一道嗓音:“我来吧。” 沈沉蕖缓缓托腮,眼神意味不明。 聂兆戎适才杀青闷出一身汗,现下倒像是才洗过澡,头发还没干透,衣裳也换了一身。 聂兆阳愕然道:“您这是……” 聂兆戎只是点了下头,道:“出去吧。” 聂兆阳一头雾水地出去,聂兆戎便关了门,同时关了窗帘。 沈沉蕖脑中冒出聂兆阳几分钟前才说过的话。 ——“……要是我们拉着窗帘,那才是做贼心虚呢。” 沈沉蕖禁不住轻笑了声。 以往碰面,他多是平静冷淡,被聂兆戎惹恼时会含着嘲弄微微勾唇。 其余时候便是病痛缠身、颦蹙眉头。 此刻这样促狭的笑,聂兆戎还是破天荒头一次见。 因而聂兆戎坐到他对面,也情不自禁地露出笑意。 沈沉蕖:“……” 一见聂兆戎笑,他立即收起嘴角,恢复高贵冷艳的表情。 聂兆戎:“……” 是自己不讨这小猫喜欢,还是这只小猫想表现得冷漠一点、觉得这样孩子气的笑会崩他的人设……猫设? 窗帘一关,室内灯光为氛围感朦胧型,并不明亮。 两人都没有说话,于是茶室安静得出奇。 四目相对,聂兆戎鼻端除了清苦的茶香,便是沈沉蕖身上雪薄荷味的体香。 渐渐地,他有些难以忍受这撩动心弦的寂静,更无法直面沈沉蕖的双眼。 聂兆戎移开视线,握着青花诗文盖碗,率先打破沉默,道:“我给你沏茶。” 沈沉蕖不置可否,只是用那双浅茶色瞳幽幽地将聂兆戎望着。 这眼神…… 聂兆戎觉得在他眼中,自己仿佛被分析为一个又一个参数。 ——忠诚度,尚可; ——体型,尚可; ——体力,尚可; ——年龄,略大; ——血统…… ——智商…… 聂兆戎:“……” 自己怎么说也长他十岁。 但在这只小猫眼里,似乎只有年长的猫奴,和年轻的猫奴。 那双眼之后分明是一颗七窍玲珑心,藏着不知多少谜题,分明他说出的每句话都亦真亦假,教人辗转反侧、止不住地揣摩他的目的。 可在某些时刻,譬如当下,他又这般率真直白。 仿佛从未在人类社会生活过,亦不在意人际交往的任何俗成规则。 大约还是因为年纪太小,聂兆戎想。 这一双年幼的眼睛如此清澈纯洁,简直可照出他心中所有丑恶的念头。 ……他心中有什么念头? 纷繁复杂,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唯一清楚的是他不该跑到沈沉蕖面前去炒茶,不该走入这间茶室,更不该同沈沉蕖单独相处,可他的行动全部恰恰相反。 他已经越界了。 ……无妨,不过是沏一盏茶而已,就当体验一次服务员的身份。 聂兆戎稳住心神,抬手注水温器,便于后续唤醒茶香。 他神色略显严峻,比方才抡圆了膀子炒茶时更为肃穆。 沈沉蕖下意识觉得他是对煮茶品茗分外认真重视。 这也理所当然,毕竟前头所有的工序,最终都呈现在这一盏茶上。 只是,下一步投茶摇香时,聂兆戎攥紧茶盏,横摇两下。 茶叶“哗啦”一下撒出来大半。 沈沉蕖:“?” 聂兆戎:“……” 他绷着脸,若无其事地进行下一步,注水。 头汤要定点高冲,他提着手拉朱泥壶,向下倾倒。 一瞬间忘了扶盖,且倾斜角度过大,壶盖“啪嗒”掉落,热水似瀑布般泼了一茶船。 沈沉蕖:“?” 聂兆戎:“……” 沈沉蕖打字,语气委婉:“九叔泡茶的功夫,似乎不如杀青深厚。” 沈沉蕖还不知晓这是聂兆戎第一次亲手泡茶。 聂兆戎是聂氏茶业话事人不假,但他只负责经营谋划、总揽全局,在炒茶这样大开大阖的技术上也算擅长。 可手中这把壶还没他掌心大,细致入微的活计他根本做不来。 甚至,凤凰单丛的十大香型、是随便加水泡开还是精心温煮醒香,他其实也尝不出分别。 到他这个地位,要承认自己有做不到的事是很难的,甚至在别人面前,他根本不会去凑这些风雅之趣。 但面对这只小猫,聂兆戎却很自然地无奈道:“毕竟是大男人,力气活做惯了。” 他不能泡,但好好的茶,干放着浪费可惜。 于是沈沉蕖重新用茶则取了茶,预备自行沏茶。 才放回茶几上,他却忽然一停顿。 而后,在聂兆戎直戳戳的凝视下,他缓缓低下腰身。 檀口微张,衔住了一小撮蜜兰香凤凰单丛。 他唇瓣那样柔软绯红,眼神却不含任何扭捏做作的媚态,仍旧清寒如山巅孤雪。 第77章 只是他眉梢眼角生得太美,便蔓开薄薄的风情,小钩子一般。 聂兆戎陡然反应过来沈沉蕖在做什么,一时间仿佛呼吸都停滞。 脊椎骨却有火苗燃生,噼里啪啦烧起烈焰。 脖颈上似乎有条铁链,被沈沉蕖的小钩子轻飘飘钩住,全副身心都在沈沉蕖股掌之间。 沈沉蕖掌心接住茶叶,按照刚才在包厢中看到的画面,闭眼合起手掌。 掌中茶叶细嫩柔软、饱满乌润,握在掌中有种通灵之感,仿佛能与之对话。 沈沉蕖无声地感受着。 哪里料得对面男人眼神炙热,险些挣脱道德伦常的枷锁,迫不及待地埋进他掌心,深嗅这绝妙至极的美人茶。 终于沈沉蕖张开了眼,将掌心前伸。 日头逐渐西沉,窗帘并非完全遮光,身在室内仍然可以感知到外界光照的变化。 夜色无声包覆住这片茶室,室内的暖光灯呈现朦胧暧昧的色泽。 沈沉蕖一双浅色瞳仁比强光下扩大了些,浮簇着星星点点的碎光,潋滟多情。 仿佛他素日的淡漠只是表象,如今尽数剥离消融,露出最柔软亲昵的内里。 聂兆戎猛然攥紧了拳。 方才他觉得沈沉蕖纯洁稚嫩,此刻却只觉面前是一只妖物,天生媚骨,每个眼神皆是勾引。 半晌,他才控制着身体低俯的速度,逐渐趋近。 但视野里,那双手一瞬间移开一大段距离。 聂兆戎身体生硬地顿住,举头看沈沉蕖。 沈沉蕖微微拢眉,双手盛茶无法打字,终于肯用唇语对他说话:“你真闻?” 聂兆戎:“……” 沈沉蕖那神情,不像他只是按照美人茶的正常流程去嗅,而像他要跟狗一样狂甩舌头去舌忝舌忝那手。 是以迷茫又抗拒,还透着几分警惕。 倘使换做那个死了的前男友来闻,难道沈沉蕖也会这么不情不愿? 聂兆戎本可以挺直背脊,整整衣襟,一脸正直坚毅地说我不闻了。 更可以摆出长辈的派头,有骨气地直接离去,连这杯茶也不要喝。 但聂兆戎伸手,一手便将沈沉蕖一双手腕一并握紧,朝自己拉近一大截,直至近在咫尺。 第48章 封建世家(10) 聂宏烈嗅得,那个死了的小子嗅得,或许不止这两个,还有旁人也嗅得。 聂兆戎也只是嗅一嗅而已。 是这只小猫主动来招惹他的,怎么能来去自如,实在可恨。 在沈沉蕖冷然的眼神下,聂兆戎再度低垂头颅,缓慢地细嗅沈沉蕖玉白的掌心。 这香气极富蛊惑力,丝丝缕缕打着旋儿拂动聂兆戎的感官。 粗钝的嗅觉在此时敏锐无比。 他辨不出不同茶叶的芬芳。 却能强烈感知沈沉蕖身上的雪薄荷香味,与茶香融合后益发清冽幽远。 一刹那室内温度似乎陡然上升,将那香味也熏蒸得柔软馥郁。 恍然间春风骀荡,浑身钢筋铁骨都成为美人脚下泥。 “唔……” 聂兆戎脑海中倏然又飘过了那日自己在禅房门外听见的、应当是沈沉蕖的声音。 “唔……” “唔……” 挥之不去,在他耳畔浪丨荡至极地呢喃着,勾得他浑身血液吵闹地燃烧起来,心脏响如擂鼓,肌肉不受控制地绷成石头。 这一盏美人茶,沈沉蕖做得优雅从容,聂兆戎却不能问心无愧。 那间体验包厢里的茶客们,每一批加起来的所有人,都未必有他此刻这么多的邪念。 沈沉蕖没予他多少迷醉的时间。 聂兆戎呼吸才刚压抑不住地变沉,沈沉蕖便毫不眷恋地收回了手,将茶投入壶中。 聂兆戎眼神尚且云山雾罩,蜜兰香便在热水激荡下弥漫开来。 后续的品茗便全是依靠肌肉记忆。 聂兆戎死死盯着茶船,眼神都会不由自主地被沈沉蕖纤细的指尖吸引,哪里还能再抬头看他的脸。 此事之后,于沈沉蕖而言,聂兆戎待他的态度并未发生几多变化。 可在聂兆戎看来…… 人前,他尚能克制自持。 人后,所有妄念却赤倮倮摊开来,无从压制,无所遁形。 他鬼使神差地留下那洛神玉坠,夜夜与之相对。 入睡后,梦境纷繁交织—— 唇语时嫩红湿热的口腔。 隔着禅房门板隐隐约约的一声“唔”。 以及红唇衔茶时的冷艳、云水般悠然沏茶的柔白指尖,以及掌心幽软的体香…… 最后是一盏蜜兰单丛,茶汤泛着微妙的淡粉色,如同美人肌肤。 这一切都建立在他们不能逾矩的关系,和聂家子弟从小接受的严格礼教之上。 然而掌中洛神的双眼,已经如同宿命般将他困住。 -- 聂宏烈从祖墓回来时,已然月朗星稀。 一进西苑不见沈沉蕖身影,他走进卧室,纱帘后隐隐透出清瘦窈窕的轮廓。 他上前轻轻撩开,眼中映出沈沉蕖背对他,蜷着身子侧睡的姿态。 聂宏烈禁不住俯身欲吻。 可越过沈沉蕖、看见对方正面时,沈沉蕖的眉心却正颦着。 额角蒙着一层湿漉漉的细汗,面颊及唇瓣染着冶艳的潮红。 身体不舒展也是因胃部不适,他握拳放在腹间,关节也浮着脆弱的薄红。 聂宏烈第一时间去探他前额,好在温度正常。 便轻轻拿开他的手将人抱起,一碰他的胃,触感果然僵冷。 聂宏烈忙不迭给他捂着,低声道:“馡馡,馡馡?” 沈沉蕖这样的状态也不可能深睡,须臾便有朦胧转醒的趋势。 他浓长的睫毛动了动,趴在聂宏烈肩头,道:“莫靖严……” 聂宏烈:“……” 他盯着怀中睡昏了脑袋的人。 这红扑扑的小脸和嘴唇,这本能般的熟练撒娇,是因为梦见了莫靖严? 聂宏烈咬着牙,阴森森道:“莫靖严在地底下呢,宝宝。” 沈沉蕖眼睛徐徐睁开,适应了一两分钟才清醒。 一抬眼便直面一片直冲云霄的绿光,他抬手挡了挡,不解道:“你怎么了?” 聂宏烈头顶除了绿光,还有黑气,滋啦滋啦冒着火星。 他满脸写着“老子现在不爽至极但只要你亲老子一下老子马上就舌忝你”。 沈沉蕖敲了下他的狗头,身上仍是无力,只得继续倚靠在聂宏烈肩头,道:“有水吗?” 聂宏烈给他倒了杯温水。 又摸了摸他额角,道:“去什么茶园,人那么多,这时候又到处是蚊虫,回来你就不舒服。” 沈沉蕖淡淡道:“出去转一转,找些灵感……不过你们聂家有项茶艺倒很稀奇。” 他将那包厢里女孩子们用嘴唇及手心弄茶的过程说了说。 聂宏烈听罢却不陌生,道:“这美人茶是聂家从北宋先人手中传下来的,说起来,我父亲年轻时的初恋情人就是这里头的一位茶女,他俩从一盏美人茶结缘。” 沈沉蕖轻轻推了他一把,将两人距离拉开些许,道:“那你父亲怎么没有和初恋结婚?” 他这样问,神情间却一派了然。 聂宏烈一眼便知他猜到了,忍不住“叭”一口亲在他脸上,道:“怎么这么聪明。” 沈沉蕖:“……” 他冷漠地擦了两把脸。 “就是你想的那样,”聂宏烈道,“茶女父母双亡,也没有其他亲戚背景,老太爷和老太太坚决不同意她嫁进门,急于给我父亲定门当户对的亲、断了他们两个的关系,就选了我外祖家。我外祖家也是富商,整体虽然不如聂家,当时还碰上点难关,但差距不大,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两家都等不及,优势互补一拍即合,聂家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好姻缘,我妈获得了更高的平台,也解了家族的危机。我不清楚中间我父亲有没有反抗过,不过结果是很显然的。” 又立刻道:“所以男人像我爸这样就不可取,怎么能有过初恋还娶别人当老婆呢,爱谁就是一辈子的事情……而且老公得跟老婆你说清楚,虽然那个美人茶包厢没什么问题,但我从来不去。” 沈沉蕖对聂宏烈的攻德宣言不做评价。 只轻声道:“我倒觉得这样正好,你父母真是命定良缘,天生一对。” 聂宏烈听不出他这是反话就有鬼。 老实巴交地看着他,试探道:“你跟我父母是不是有什么恩怨?” 沈沉蕖不答他,继续问:“那位茶女呢?” 聂宏烈思路被打断,摇头说不知,道:“据说我妈给了她五百万,让她离开,反正两个老顽固是不可能留她在聂家做工了,我猜是辞了她,九十年代正在经济黄金期,东琴市又是发展最快的地区之一,她另谋生路倒也不难。” “五百万?”沈沉蕖似觉荒谬,道,“既然你外祖家当时不顺,你母亲为此都急于嫁人,怎么还会送五百万给陌生人?” 第78章 聂宏烈一愣。 “这是你父亲的过往,”沈沉蕖缓缓闭眼,问,“那你母亲呢,聂太太除了你父亲之外,感情生活一片空白吗?” 聂宏烈又被问住,道:“……或许有吧,我对别人的感情哪有什么兴趣,之所以知道我父亲这段往事,是因为家里议论得又多又频繁,填鸭似的,耳朵又关不上,只能被迫听。” 帘外不知何时雨声潺潺。 沈沉蕖望着来来去去的众多佣人,道:“你父亲也放任他们议论,不在意聂太太听见?” 聂董事长作为族长,即便不能完全堵住悠悠之口,也至少能约束一二。 但听聂宏烈的形容,他非但不加制止,甚至有些乐见其成。 全然不顾聂太太时时听见这些会作何感想。 聂宏烈扯了扯嘴角,道:“世上的夫妻多的是貌合神离,何况我父母仓促结婚,或许一开始就没有感情基础,谁也不爱谁……而且你也看到了,我父亲婚后也没有保持忠诚,又是给初恋供奉海灯,又是时不时往他们当年约会的后山跑,所以家里这些风言风语,只是他做下的荒唐事中之一而已,就算没有,他的态度还是很明确。” 沈沉蕖垂了眼,唇瓣翕动两下,陡然咳嗽出声。 “铛——” 墙角的古董西洋钟转到整点,钟摆摇动,机括发出雄浑的撞击声。 一下一下规律而沉重,渐渐与沈沉蕖的咳嗽同频。 他耳膜都跟着咚咚作响,咳得越来越剧烈,控制不住地急促呼吸,咽喉几乎尝到血腥气。 聂宏烈眉头紧锁。 手指拨开他湿透的额发,另一手拍着他冰凉的脊骨安抚,道:“呛风了?慢点,深呼吸……馡馡,深呼吸……” 他扯过毯子裹紧沈沉蕖,又敞开一指宽让沈沉蕖松气,道:“冷不冷?” 沈沉蕖睫毛湿漉漉黏在一起,过呼吸带来濒死的错觉,他整个人冷得打战,像有人朝骨缝里撒了把雪。 聂宏烈咨询过医生。 过呼吸的成因多种多样——哮喘等身体疾病、剧烈运动、情绪心理因素…… 那沈沉蕖呢,是身体不好,还是作为艺术家、心理容易负荷压力,还是…… 还是,因为莫靖严? “沈小姐,大少……” 窗下传来怯生生的声音,厨房的学徒小姑娘道:“晚饭做好了。” 聂宏烈将人搂紧,回道:“知道了。” 聂太太在餐厅落座,瞧见聂宏烈进来,问道:“沉蕖呢?” “不舒服,”聂宏烈道,“我给他拿回房间吃。” 聂太太皱眉头道:“他身体这么差,你得精心照料着才行。” “您教训的是。”聂宏烈选了几道合沈沉蕖胃口的,正要赶回去,聂太太又云里雾里道:“你怎么亲自过来,让厨房送过去不就好了?” 聂宏烈只言简意赅道:“都一样。” 实际上是厨房那几个年轻的丫头小子每回去西苑都磨磨蹭蹭。 看着沈沉蕖的时候俩眼睛都变成桃心了…… 沈沉蕖在他们眼中是女人,可那些小姑娘看他的眼神怎么一点都不清白! 聂宏烈一回想就浑身冒酸气。 可他提着食盒返回西苑时,床上却空空如也。 除了正门之外,聂家几处院落各有出口可通往外界。 出西苑门,沿山径南行,两百米外的乌桕树下停着一辆科尼赛克,低调的纯黑色与夜晚融为一体。 沈沉蕖才坐上副驾,驾驶座上的男人便骤然暴起,顿时将他压得平躺下去。 而后对方急吼吼地伸手摸他,尤其是脸颊、颈侧、心脏、腹部、手腕等关键位置,边摸边道:“最近身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儿难受的?” 同时一扬右手,额温枪发出一声清脆的“滴——”。 沈沉蕖:“……” 他勉力抬手招架,道:“没有,不然我怎么走得出来……莫靖恺!你先不要闹,先谈正事!” 莫靖恺当然不会尽信,闻言虽然不再质检他,但还是捧着他的脸细细察看。 额温枪显示的数字低于正常体温,沈沉蕖的面色也略显苍白,哪怕刚才被他这么折腾一顿,颊边也未浮现什么红晕。 莫靖恺又摸着沈沉蕖的脸,唏嘘道:“小可怜,哥不在身边就瘦这么多。” 沈沉蕖拍开他的手,道:“谁是哥哥?” 莫靖恺哼笑道:“哥不哥的可不是看年龄,要看拳头。” 沈沉蕖无视他的野蛮论点,递出一只密封小玻璃瓶给他,道:“抓紧时间,聂家马上就要和那些客户谈来年的续约。” 莫靖恺却不接,昂声道:“这个办法我不答应!” 沈沉蕖不解道:“为什么?” 莫靖恺一噎,但坚决道:“别的路多了去了!凭什么白白便宜别人!” 沈沉蕖又将瓶子往前送了送,道:“我要回去了,你先试一试,反正也未必能成功。” 莫靖恺瞪着牛眼与他僵持,迟迟不接。 沈沉蕖用另一只手拍了下他手肘,催促道:“快点。” 显然他不会改变主意,莫靖恺黑着脸接过来。 指腹接触到光滑瓶身,视线落在里头澄清的液体上,面色忽然间变得古怪。 他踌躇道:“这是你的……眼泪吗?” 这问题一经抛出,沈沉蕖的神情也渐渐微妙。 他嘴唇翕张几次,最终反问道:“……那不然?” 莫靖恺也反应过来自己问得不对,咳嗽一声道:“你先别急着走,等我验验。” 话毕,他便拔丨出瓶口木塞,俯首凑近,鼻翼翕动。 嗅闻体丨液的气味其实十分超出正常社交范围。 但两人表情都平常得很,仿佛对彼此极度熟稔。 莫靖恺嗅了少顷,塞好瓶子,又倾身凑近沈沉蕖道:“我再闻闻一不一样。” 沈沉蕖:“……” 他竖起手掌,艰难地阻挡对方的脸,道:“能有什么不一样?” 莫靖恺却是一往无前,一面推着他的手寸寸挪移,一面喊道:“怎么不让我闻了呢,都闻过那么多次了,小时候我还喝过你的洗澡水呢……” 沈沉蕖哪里角力得过他,一来二去便被对方摁倒在座椅上。 莫靖恺趴在沈沉蕖耳廓、颈侧、月匈前好一通嗅。 似是要把玻璃瓶中每个气体分子都一一与沈沉蕖自身的气息相对比。 直至沈沉蕖忍到极点,抬腿用力踹开他。 莫靖恺挨了一记兔子蹬,假作身负重伤,“哎哟哎哟”道:“小猫打人,小猫打人……” 沈沉蕖懒得戳穿他拙劣的演技,径自推门下车。 不料刚要进西苑,门边却已站了个人。 聂兆戎似是等了有阵子了,头顶上落了一小片黄桷树叶,灯光一照,那叶子简直绿得发亮,几乎带着他的头也一起绿了个彻底。 沈沉蕖表情未有变化,连步速都保持稳定,只朝聂兆戎微一颔首便要回房。 只是擦肩而过的瞬间,聂兆戎蓦地道:“那个男的是谁?” 沈沉蕖这才停下,眉尖稍稍一扬,以目光询问:哪个? 聂兆戎向他走近,直至两人间只剩一拳距离,方沉声道:“那辆科尼赛克。” “你在那辆车上至少待了十分钟。” 沈沉蕖垂眸打字道:“我朋友。” 从聂兆戎的视角其实看不清车内景象,因此里头坐了个男人完全是他的猜测。 但沈沉蕖完全没否认。 那就是真的。 沈沉蕖真的半夜三更跑出来,跟一个外男,偷偷摸摸在车里见面。 不过沈沉蕖会坦然承认自己有前男友,却只将车里这个称为“朋友”,说明这人不是他曾经的恋人。 聂兆戎盯着那三个字良久,道:“你不是从没来过东琴市吗,在这里还有朋友?” 沈沉蕖轻轻笑了下,打字:“没有,但是其他地方的朋友就不能开车来跟我见面了吗?” 本就是无凭无据的事,十分钟也的确不够做什么——除非那个男人有什么隐疾,反正聂兆戎虽然没有亲身实践过,但有把握自己远远不止十分钟。 可沈沉蕖下车时头发都乱了,呼吸微微急促,颈侧有几处诡异的红痕,上衣领口及衣襟还压出数道深浅不一的褶皱。 像被狗不管不顾地拱了一通。 但那车上可没有普通的狗,只有个来历不明的成年男人。 聂兆戎凝视着沈沉蕖这副被蹂丨躏过的模样。 朋友?他可没见过能压得红了脸、乱了发的朋友。 第49章 封建世家(11) 他朝沈沉蕖走近一步,道:“既然已经嫁给聂宏烈,是不是该注意一下跟其他男人保持距离?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密闭处所……‘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注1] 沈沉蕖闻言眨了下眼,忽而抬起另一只手。 第79章 他伸出拇指与食指,指尖向下,拇指对着自己,食指则指着聂兆戎。 ——两人之间的距离,甚至不足以让这两根手指完全张开。 甚至这距离还是聂兆戎主动拉近的。 回旋镖正中聂兆戎眉心。 聂兆戎似也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站得离沈沉蕖这么近。 近得可以看清沈沉蕖皮肤的质感、每一根眼睫毛的弧度、脸上细小柔软的白色绒毛。 聂兆戎心头猝然一荡,又因这样俯视的角度看见这么可爱的小猫而心里一软。 他不曾忘记自己的身份,此时此刻他应当后退一大步,贯彻证明他的君子之道。 但聂兆戎双脚偏是扎根般钉在原位。 莫说后退,他光是抑制住继续凑近的谷欠望,就已经竭尽全力。 气氛霎时间变得不清不白不道德。 聂兆戎沉稳了三十五年,从未冲动过,但沈沉蕖出现在他世界里这短短一段时日,他却屡屡出格失态。 包括此时此刻。 他意识到,哪怕那古台家的祖先已经全都化成了灰,哪怕沧海已成桑田,如今除了他与聂宏烈之外,沈沉蕖身边还是有形形色色的男人,与沈沉蕖不清不楚。 他心头烧起一捧含毒的火,令他变得面目扭曲。 聂兆戎望着沈沉蕖这理直气壮的模样,脱口而出:“聂家进中原之前,姓那古台,某一任族长娶妻之后没几年就英年早逝,他的妻子因为美貌过人,被全族共享之。” “这则旧事代代相承,而我见过相关的画像,那个妻子……就是你。” 他说的不是“和你很像”,甚至不是“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而是“就是你”。 沈沉蕖未想到聂家竟把这一段一直传给后人——理由呢,因为太银乱、聂家要把老祖宗钉在耻辱柱上? 他忽然一笑,活色生香,楚楚动人,以唇语道:“既然九叔知道了,那就更应该明白现在要我规行矩步是不可能的,我本性就是如此,随便哪个男人都可以闯我的屋子、上我的chuáng、扌八我的衣服、对我……” 聂兆戎听得五脏六腑烈火狂燃,低吼道:“够了!” 他眼底烧灼开炽热的赤红,直欲设法堵上沈沉蕖这张小嘴。 因此他大掌一揽,扣在沈沉蕖腰后,低头狠狠吻下去! 他此前无任何亲吻经验,因此当下完全凭借一身蛮力占有沈沉蕖的口腔。 他是携着满心怒意,然而一吻入,却先被沈沉蕖口中的湿润香甜掠去了心神,几乎忘了自己吻下来的缘由,只是舒爽地低低吼叹一声。 沈沉蕖瞳仁猝然紧缩。 他自然伸手推搡聂兆戎,可这又与他方才说的任何男人都能亵渎他相悖,倒像是他的唇能纳入任何人的吻、单单只拒绝聂兆戎似的。 聂兆戎犹如被拂了逆鳞,一遭抗拒,登时侵吻得更加狂暴,亲得沈沉蕖止不住分泌津液,唇角兜不住便淌溢而出。 这一吻持续了许久许久,聂兆戎始终不肯停歇,甚至连力度都未减轻分毫。 直至怀抱中沈沉蕖的身子软到极致,无法站立,完全依附于他的臂膀、柔顺地伏在他的胸膛,聂兆戎才宽和下来,不再步步紧逼。 但他仍恋恋不舍地纠缠沈沉蕖的唇舌,时而轻,深情款款地细尝,时而又被沈沉蕖艳丽的情状所蛊惑,禁不住重重一嘬。 又是半晌,两人的唇终于分开,聂兆戎抚摸沈沉蕖被亲得通红的唇角,已完全忘怀了他们的关系,只剩沈沉蕖这副被情潮浸透的姿态,色授魂与,无法自拔。 聂兆戎满腔心绪狂乱涌动,张口还想再吻。 但聂兆戎视野里,沈沉蕖忽而晃了一下。 聂兆戎不假思索地攥住他手臂,一触及那温度,眉头一拧道:“怎么这么冷,你病了?” 沈沉蕖不久前才难受过,只是稍缓了缓便出来,这一段时间便是他的极限。 一旦做完了要做的事,撑着的那口气散了,连呼吸都颇觉艰难。 沈沉蕖试图否认。 他想摇头,但头晕得厉害,大脑沉重僵硬,无法做出任何动作。 想说不用扶我,又不能开口说话。 只能用口型说了个“不”,并往回抽手臂。 聂兆戎反倒抓得更用力,沉着脸道:“我叫医生过来给你看看。” 沈沉蕖却陡然一用力,把他甩开了。 聂兆戎一愣。 沈沉蕖现在这状态,哪里还有什么力气。 方才大部分是巧劲儿,四两拨千斤,居然一下子挣脱了强有力的束缚。 对人体结构如此了解,倒像是受过专业的格斗训练。 ……谁教他的? 聂宏烈?还是那个死人前男友?或者别的什么人? “馡馡?” 聂兆戎尚在愣神,聂宏烈的声线却在不远处响起。 他朝两人而来,转眼便到了近前。 继而圈住沈沉蕖手腕,一把将人藏到自己身后,皮笑肉不笑道:“乌灯黑火的,馡馡今天又不太舒服,就不陪九叔多聊了。” 又道:“以后九叔有什么事找他的话,直接跟我说,实在要找他的话,最好还是挑有家里人在的公开场合,而且彼此之间也要保持社交距离。” “虽然说您是长辈,但也没差多少岁,更别说您还是单身,瓜田李下的……您说是吧?” 回旋镖又一次正中眉心。 聂兆戎冷声道:“你过度发散了。” “我当然希望是我想多了,”聂宏烈笑起来,将臂弯里的外套给沈沉蕖裹上,道,“娶了个宝贝回来,不停地有贼惦念,难免紧张,九叔理解一下。” 言罢,聂宏烈下一秒干脆将沈沉蕖抱了起来。 扣住他后脑勺埋在自己怀里,迈开步子远离了聂兆戎。 一回卧室,聂宏烈将人放床上。 自己则在床前一蹲,牢牢盯着沈沉蕖道:“大半夜的,深山老林,怎么忽然出去?” 沈沉蕖淡淡道:“卧室有点闷,出去透透气。” 聂宏烈将信将疑,盯着他异常靡红水润、甚至似乎微微肿起的朱唇。 而后摸了摸他仍然模糊朦胧的唇缘,沉声道:“宝宝,谁刚才趁你老公不在……亲了你?” 是聂兆戎?还是说在聂兆戎之前,还有别的男人也染指了他的妻子? 沈沉蕖双眼若两泓静水,毫不否认道:“你已经知道了答案,不是吗?” 聂宏烈闻言猛地一咬牙,神色登时变得狰狞! ……好个聂兆戎,已经单身三十五年,就打一辈子光棍不好吗,找婆娘找到他老婆嘴上来了! 沈沉蕖还在点火,道:“如果你咽不下这口气,那我们就离……唔!” 聂宏烈突然站起并猱身一扑,压住沈沉蕖的同时,嘴唇也覆了上去。 沈沉蕖出去一趟已经十分勉强,还被聂兆戎亲得腿软,此时正虚弱着。 聂宏烈口允吸他的唇瓣,恶狠狠道:“你想都别想!老子死了都不可能跟你离婚!” 聂宏烈一边亲着他,试图抹除他身上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挑衅痕迹,一边张开手,掌心大如蒲扇,精准降下! 沈沉蕖在一瞬间剧烈颤动起来,眼泪喷涌而出,多得聂宏烈一手接不住。 他半分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只被聂宏烈亲了没几下就气口耑吁吁,好似随时会昏过去。 聂宏烈到底顾念他的身体,既很想弄坏他,又舍不得欺负他。 最后猛地咬了下他的唇珠,还是将人放开了。 分开后沈沉蕖也没动,躺在原地阖着眼,睫毛湿润润的,尖上挂着几点细小的水珠。 长发如薄软的白缎,覆住他身体,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他今夜似乎一直无精打采的。 聂宏烈虽说自己比牛还壮实,却也晓得常年拖着病恹恹的身体,对于精神意志是一种漫长的消磨。 何况,沈沉蕖可能不仅是体弱多病。 每每对上沈沉蕖的眼神,聂宏烈总隐隐觉得他的回忆里有什么伤人的部分。 是以聂宏烈时时忧心沈沉蕖的心理会出现什么不好,总变着法儿地哄他。 聂宏烈凑上去,缓缓地亲吻他眉心霁蓝色的小痣。 低声道:“怎么了宝宝,哪里不高兴,告诉老公。” 与此同时他阴晴不定地想,假如沈沉蕖现在的状态与莫靖严有关,那他真会忍不住去掘了莫靖严的坟。 沈沉蕖徐徐张开一点眼帘,眼梢朝聂宏烈掠去又飘回,轻描淡写道:“有什么可高兴的?” 聂宏烈还欲再问,沈沉蕖却指了指桌上的食盒,道:“有黄鱼汤吗?要又鲜又嫩的。” 摆明了是不肯对自己敞开心扉。 聂宏烈有心啃他一顿。 但见他眼尾红红、下巴尖尖,又止不住心疼怜惜。 什么气都生不出来,更不忍心强迫他吐露真言。 第80章 只得砰零乓啷地端出鲜香爽滑的雪菜黄鱼汤来。 抓着碗,露出锋利的獠牙,凶恶道:“张嘴。” -- 一月之后某夜,晚餐席间。 聂董聂太两人眉心“川”字高隆,脸色难看得紧。 聂兆戎喜怒不形于色,但也看得出眉宇间的阴霾。 聂宏烈戴着手套,给沈沉蕖剥着酸甜的基围虾,随口道:“爸妈,你们怎么了?” 他倒不是有多关心自己的爹妈和九叔。 主要是不想他们这晦暗的表情影响到沈沉蕖的食欲。 闻言,聂董事长猛地捶了下桌子,满脸烦躁。 聂兆戎眼角余光扫过沈沉蕖吃得鼓起一个小圆弧的腮帮子,镇定道:“这一个周,孟家、白家、李家、朱家……还有海外的一些重要客户,突然陆陆续续联系聂家,表示这一季春茶收后就不再续约。” 这些都是和聂家合作数十年的老客户,不仅有生意往来,更有几代人的交情。 一般情况下,喝茶的人不会在某个节点后再也不喝。 更无可能跟约好了似的全都凑在同一时段。 聂家的高层会议开了一场又一场,也试图从这些顾客口中撬出真实缘由。 聂宏烈闻言也颇觉意外。 一刹那,他直觉骤动,不着痕迹地观察沈沉蕖。 沈沉蕖表情如常,仿佛事不关己。 聂宏烈的神色便同样漫不经心,继续投喂沈沉蕖,问道;“为什么?” 聂董事长冷哼一声,道:“一个个还都藏着掖着不肯透露,我们和白家交情最深,我好说歹说,才从那白总嘴里套出两句。” “他们和另一家茶商合作了,说对方手中有款特别的东方美人,一嗅一饮,令人忘俗。” 聂太太摇头道:“托词,谁一辈子只喝一种茶呢,就算同为乌龙茶,风味也各有千秋,东方美人产地主要在琉东,又和聂家的凤凰单丛有什么冲突。” 聂董事长语气愈冷,道:“这才是最可恨的,对方和他们说,要喝这东方美人,就不能再和聂家有生意往来。” 聂宏烈听得稀奇。 某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在脑中徐徐发酵成形,他在桌下紧了紧与沈沉蕖交握的手。 聂宏烨未参与这场与聂家前途相关的对话,只将眼神在他俩之间止不住地回旋。 同时禁不住心想,他这大哥喂来喂去的,旁若无人,一点餐桌礼仪都不讲究。 知道他有老婆了,有必要这么一天到晚炫耀吗? 还暗地里拉小手,跟他同校那些偷偷摸摸早恋的高中生似的,当别人都是瞎子。 ……不是都三十好几了吗,怎么还这么轻浮? 聂宏烨一开口语气便很冲,不知道从哪惹起来的无名火:“究竟什么前无古人的好茶,他们肯答应这么胡来的要求。” “是啊,是啊,”聂宏烈极尽敷衍之能事,夹一块蒸白鳝喂到沈沉蕖唇边,道,“老婆尝尝这个。” 沈沉蕖:“……” 无声瞥他一眼,还是给面子地吃了。 聂宏烈便笑意畅爽,无比刻意地看向聂兆戎,点名道:“九叔别见怪,我跟我老婆虽然是天生一对,但也是好不容易才喜结连理,我实在是宝贝得要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腻歪不够。” 聂兆戎看着沈沉蕖和聂宏烈这蜜里调油的状态,捏紧了筷子,缓声道:“确实是该宝贝。” 这话表面上挑不出任何不合礼数之处,独独聂宏烈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表情看着仍在笑,眸底却一片狠辣戾气,恨不能一枪崩了这小三……老三! 袖中洛神玉坠柔软而顺从地紧贴着聂兆戎手臂。 美玉柔润,总吸引人控制不住地凝视、触摸,欲罢不能。 他口中仍在回忆那一夜沈沉蕖唇舌的美妙滋味,却将话题转回正轨,道:“一盏茶而已,何至于此。” 聂董事长冷哼道:“怕不是加了什么成瘾剂……管他什么妖魔鬼怪,敢跟聂家宣战,那就做好准备。” -- 东方美人,据说极得维多利亚女王的钟爱。 茶叶入水后翩跹起舞,香气如东方美人般柔和蕴藉,故得名如此。 这气息层次多样、沉静、如绵绵春雨,透出仙灵之韵,引得爱茶人竞相追捧。 它原是平平无奇的白毫乌龙。 只有经小绿叶蝉刺吸着蜒后,才会游逸出馥郁甘甜的果香蜜香、冷冽矜贵的花香,以及独特诱人的蜒香。 而着蜒这一关键环节愈成功,那注入灵魂的蜒香便愈浓郁。 但小绿叶蝉随心所欲,叮咬之事难以强求,一遇异常天气便会严重受损,更严禁施加农药。 因此做东方美人生意的茶商们采取自然农法,经营全凭一个“运”字。 早些时候,东方美人之市价相当于粮食的万倍。 几十斤东方美人便能抵上数层高的楼仔厝,珍贵程度不言而喻。[注2] 这阵东方美人的风朝着聂家而来,此后数日,又有不少老客相继提出不再续约。 聂家二老心中想不通。 相较于顶级凤凰单丛,顶级东方美人的确略胜一筹。 但琉东绝没有能与聂家匹敌的大家族,两种茶之间的差距并不足以战胜聂家百年的人情关联。 好在聂家家底深厚,这些茶客也只是不续约而非中途解约。 即使聂家茶叶全砸在手里,也能支撑好一阵子的风光。 只不过这一季春茶之后,财报数字会不太好看。 聂家高层们连开数场紧急会议,决定压缩进度,提前推出聂家正在筹备的两条产线。 一为与奢侈品牌合作,出产精油、香氛、护肤品等; 二为茶艺体验多元化,销售与品茗配套的茶器茶具,推出读书会与沙龙等,满足交际需求。 有位经理在会上提出尝试直播带货,被聂兆戎直截了当地驳了回去。 聂家放不下身段,的确有思想保守的缘故,但也因为这就是聂家的经营风格。 古老、神秘、高端,一旦太接地气,如今还留存的上流老客们会头也不回地跑掉。 另外,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聂兆戎下个月将前往琉东,探一探那神秘茶商的虚实。 -- 老一辈尚在为家族兴衰殚精竭虑。 聂宏烨却杵在窗边,盯着相册里的一张图片,久久不动。 这是他见沈沉蕖第一面,沈沉蕖正坐在画架前,给画作署名。 行云流水的一个“沈”字,隐于苍茫林海之间。 鬼使神差地,聂宏烨在网页检索框输入“沈(空格)画”。 点击浏览十数条结果,都是关于沈沉蕖一场又一场个人展的推送。 配图只有画作,而无沈沉蕖本人的照片。 这倒能理解,或许是注重隐私,抑或想让收藏家们将关注度都放在作品上,而非作画者的私人生活。 聂家对子女的美术教育仅限于国画。 即便是国画,聂宏烨也是听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画出来的东西一塌糊涂,更遑论油画。 他只觉得沈沉蕖画得好看。 正打算关闭网页,视线却陡然扫到屏幕底部的一行字。 来自于某个社交平台的网页版。 【惊天大瓜!神秘天才画家沈老师真容曝光!竟美到窒息?!这颜值直接出道吧[惊][惊][惊]】 分明已经见过沈沉蕖本人,聂宏烨的心跳还是毫无预兆地加剧。 他敲击屏幕,打开这条博文。 照片显然非正常拍摄,距离远,画质粗糙模糊。 场景似是艺术馆之类的走廊,左右墙壁上画作高低错落,是属于印象主义的色彩斑斓。 而沈沉蕖立在当中,仅仅一个冷白侧脸,便压住了这无数绝妙的色泽。 画面边缘有只深色大手,正攥在沈沉蕖腕上。 看两人手的大小对比,对方个头应明显高于沈沉蕖。 可偏偏沈沉蕖的目光是朝下望的,证明对方俯着身,不必沈沉蕖费力仰头。 这照片拍不清沈沉蕖的眼神,但聂宏烨即刻便想象得到。 疏离而平静,犹如冬日结冰的湖面,拒人于千里之外。 任别人如何狂热地追逐示爱,他也顶多施予一个冷然的眼神,轻而易举将人变成他的狗。 但这张照片上最引聂宏烨注意的,是沈沉蕖的衣着。 他穿了一身雾蓝色西装套装。 挺括合体,将他整个人的身形勾勒得十分修长优美,玉雕一般精致矜贵。 ——不是裙装,是裤装。 当今时代,女人穿西装裤是再寻常不过。 然而…… 聂宏烨上上下下扫视图中的沈沉蕖。 沈沉蕖这副打扮依然美丽,只是裙装强调的柔美气质在裤装下微微淡化,这美丽便似乎有些……模糊性别? 聂宏烨呼吸狠狠急促起来,仿佛无意间触碰到了沈沉蕖刻意隐瞒的秘密。 第81章 第50章 封建世家(12) 聂宏烨盯着这照片半晌,才记起来要保存。 可手尚未触及屏幕,图片便变成一片灰色,“已删除”的字样跃入视野。 聂宏烨点击返回,发现博主的整个账号都因违规而被永久封禁。 沈沉蕖穿西装那一幕,已经完全无迹可寻。 昙花一现,几乎像聂宏烨做了个梦,或是无端出现了幻觉。 就如弘华寺那夜,沈沉蕖身上也是凭空出现了软雪似的毛茸尾巴与耳朵,又在眨眼之间隐去,没有留下任何佐证。 聂宏烨腾地转身朝外走去。 夜间滴滴答答落了雨。 奥古斯塔扬落一串串晶莹水珠,如利刃般破开雨幕,轰隆隆朝目的地疾驰而去。 聂家主支的衣物都出自手工定制。 聂宏烨抵达常年合作的西装定制铺面,摘下头盔后大步流星地冲进去。 徐师傅老远便听见引擎炸响,只以为是谁家二世祖在招摇过市,却不料是冲自己来的。 须知这聂家二少最最桀骜不驯,徐师傅上门给这刺儿头定制成人礼西装时,聂宏烨口口声声说西装束缚得人不自在,无论如何不肯穿的。 这样的人,怎么今晚冒雨找上门来? 聂宏烨开门见山,道:“我要定制一身西装。” 徐师傅也不问他为何改了主意,和善道:“那二少跟我来吧。” 聂宏烨却道:“不是给我,是送人礼物。” 又道:“是……应该是女孩子,很漂亮的。” 徐师傅登时了然。 ——原来不是突然转性,是这狂犬有心上人了。 他颔首道:“好的,那这位小姐的尺寸呢?” 聂宏烨闻言一愣,双手比划了下,道:“大概这么高,这么瘦。” 徐师傅:“……?” 他不失礼貌道:“二少,我们这行讲究量体裁衣,尤其是西装,全身上下各个尺寸都要精确,一旦不合身的话,效果会不如人意。” 聂宏烨话一出口,也意识到不合理。 他一时热血上头,风风火火赶来,白跑一趟也没泄气。 问道:“如果没有数据,拿一身他的裙子来,可行吗?” 徐师傅思索后道:“可以一试,要看裙子的具体情况。” 老师傅表情颇为微妙。 ……既然是送礼物,大概要给个惊喜。 那这聂二要怎么拿人家姑娘的裙子,不会是用偷的吧? 聂宏烨点头,又风驰电掣赶回聂家。 走进西苑,沈沉蕖与聂宏烈并不在,这个时辰大概正在餐厅用晚餐。 聂宏烨直奔衣帽间。 衣帽间与卧室之间并非墙壁,仅以一架紫檀木边座嵌珐琅五伦图屏风隔开。 屏风左右边缘是上下宽、当中窄,中间留一内凹的浅弧。 人站立时,目光沿着雕花站牙的屏风边缘,可以看到卧室下半部分。 聂宏烨一眼便望见那张大床。 他顿了顿,强迫自己扭回头别开视线。 衣柜门一开,雪薄荷香陡然飘散而出。 每每凑近沈沉蕖时,这香气就无孔不入。 不仅是好闻,更是对聂宏烨形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吸引力。 仿佛全身神经都被这气味牵动刺激,兴奋的电流传遍四肢百骸。 此刻这衣柜里更是充满了这香味,聂宏烨猝不及防被扑了一脸。 一时间目眩神迷,连骨头都酥了,险些当场发出一声狗叫。 他强自定神,闭着眼拿了条长袖长裙,匆匆合上柜门。 -- “喏。”聂宏烨递出裙子。 徐师傅正要接,聂宏烨又忽然一缩手,道:“您戴副手套吧。” 徐师傅:“……” 他戴上手套,拎着裙子匆匆扫了眼,揶揄道:“二少钟意的姑娘,倒是很颀长。” 聂宏烨立时跟被踩尾巴的狗似的,粗着嗓子否认道:“谁说我喜欢他?” 徐师傅:“……” 他摇了摇头,反身去量尺码。 聂宏烨候在一旁。 眼见徐师傅动作越来越慢,甚至同一个位置换不同的尺子量两三遍,不由催促道:“有什么问题?” 徐师傅收起软尺,转回头时,方才调侃的笑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困惑。 他踟蹰道:“二少,你确定自己喜欢的是位姑娘?” 聂宏烨心头“咚”地一震,沉声道:“您什么意思?” 徐师傅肃穆道:“二少,我做这一行四十多年,虽说这几年一直只和聂家合作,但我此前见过的客人们形形色色数不胜数。” “男人与女人的身材存在本质差异,或许肉眼难以分辨,但数字却是最直观的反映。” “这裙子的主人,您说是一位高挑的姑娘,我倒更倾向于是……一位纤细清瘦、骨骼也比较细窄的先生。” “不过天下之大,没有什么说法是绝对的,所以我也只能说是‘倾向’,而不是‘一定’。” -- 为了不弄脏沈沉蕖的裙子,聂宏烨这趟去并未骑机车,老老实实开了车。 下车去往西苑的路上,聂宏烨满脑子都是沈沉蕖是男人的可能。 ……那么一张祸水脸,怎么会是男人? 分辨男女,根本在于染色体与性征,长相身材皆不能定论,甚至声音也不是。 沈沉蕖颈上看不到喉结。 但沈沉蕖前胸也看不出什么起伏的痕迹。 这两样性征相互矛盾,其他性征又只能脱了衣服看。 但如果沈沉蕖不是女人的话,聂宏烈不就是同性恋? ……他这个大哥真是,恶心死了。 至于沈沉蕖,就算不是女人,那肯定也是被聂宏烈强迫才当同性恋的。 那么冰冰冷冷、目下无尘的一个人,怎么会真心喜欢一个男人,这个男人还是聂宏烈。 聂宏烨将裙子挂回原位,刚合上衣柜门,一屏风之隔的卧室便开启了。 那花梨木门须臾便合拢,亲热至极的口允口勿声随即响起。 聂宏烨定在屏风后,瞬间绷紧了浑身肌肉。 “嘶,老婆……放松好不好?” 是聂宏烈的声音。 令人作呕。 聂宏烨视线穿过屏风边缘罅隙,可见卧室内一线景象。 两双鞋子交错着,步伐凌乱。 纯黑短靴的主人仿佛势在必得,逼得那双黑色尖头细高跟鞋的主人一步步退向大床。 高跟鞋之上,那一对雪色足踝线条柔润地向下收束,仿佛浸在月光中。 皮肤薄透,细窄脆弱,简直一碰即红,一攥即折。 聂宏烨素日目中无人,还是头一回看人脚下。 他牢牢盯着那双足踝、那双高跟鞋、鞋上露出的一片脚背肌肤。 沈沉蕖又陡然一退。 鞋底一片火红,便暴露在聂宏烨眼底。 黑红碰撞,引发强烈的视觉冲击。 分明沈沉蕖从不化妆,这抹朱红却偏生让聂宏烨联想到他的唇。 ——不说话,所以一直闭合着,只有用餐时才能偶然窥得内里春光。 这红色晃得聂宏烨目眩神迷。 他视觉完全屏蔽了聂宏烨,只要那红一翻出来,他的呼吸就随之猝然一重。 但不过数分钟的工夫,那抹红忽而离开地面,抬高,完全现出。 而后仿佛置于秋千上,飘飘悠悠颠簸晃荡。 只是频率远高于秋千,几乎像在剧烈颤抖。 聂宏烨耳中被迫接收两人混乱羼杂的呼吸,拳头死死攥起。 属于沈沉蕖的那道音轨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急促细碎。 在频率攀至极值的那一秒,却陡然变得沉闷,仿佛被人强硬凶恶地封堵住。 聂宏烨瞳仁烧得赤红。 他已经意识到了,沈沉蕖不是女人。 可沈沉蕖的声音怎么会这么好听? 只是气声都像一阵雪薄荷味的风,柔软地拂过所有感官。 分明并不浓郁,疏离淡雅,却轻而易举吸引走全部的注意力。 从上半夜到下半夜,聂宏烨藏身于屏风后头,厚颜无耻地窥视着、窃听着。 终于在天色几乎蒙蒙亮时,聂宏烈又要欺身而上。 沈沉蕖只差一线便会崩溃昏厥,用最后一丝力气说了声:“……滚。” 不是气声。 尽管只是半秒钟,但终于完全暴露了他真正的声线。 绝妙音色传入耳中,聂宏烨猛地闭眼,巨霸成了一块滚烫的烙铁。 沈沉蕖,天天穿着裙子和高跟鞋招摇…… 长着那个样子,头小脸小,皮肤白,骨架细,人又瘦,一头长发跟绸缎似的。 扮女人不仅没有一丝违和感,甚至是个顶顶漂亮的女人…… 好个沈沉蕖! 敢把他耍得……把整个聂家耍得团团转! 沈沉蕖这么煞费苦心来到聂家,目的究竟是什么? 第82章 卧室内,聂宏烈盯着沈沉蕖良久。 低头猛亲了下他的鼻尖,将他整个人揉进怀里,道:“那东方美人茶,是不是你的手笔。” 沈沉蕖半阖眼,鬓边雪色碎发被泪水与细汗浸得湿润莹亮,他反问:“你指什么?” 聂宏烈揉捏他的脸颊,道:“你对莫靖严也这么有所保留吗?” 沈沉蕖:“……” 他拍开聂宏烈的狗魔爪,仰脸困惑道:“人都没了,你还计较什么?” 他这个仰脸的角度显得脸越发小巧,眼睛倒是更圆更无辜了。 端的是天下地下第一清纯模样。 一想到这么可爱的角度莫靖严也目睹过多次,聂宏烈当即自燃。 咬牙道:“老男人只是死了,可没从你的记忆里消失,也没自动销毁那张结婚证。” 他时不时就发一回神经,沈沉蕖无视,径自道:“我要洗澡。” 聂宏烈冷哼一下,伸臂将人抱起,走向浴室。 浴室门关闭的声响传来,聂宏烨绷紧了下颌,步履沉沉地走出衣帽间。 mo jing yán?莫敬炎? 这是谁,什么叫结婚证,和谁的结婚证! ——沈沉蕖的声音怎么能好听成这样? 思绪骤然被打断,聂宏烨陡然黑了脸。 他根本无法冷静下来深入思考。 种种疑团盘桓在脑海,又转瞬被沈沉蕖那含着水雾的轻口耑覆盖。 他满脑子都是沈沉蕖那声音,跟妖精似的。 第51章 封建世家(13) 聂宏烨狠狠定了定神。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迟早揪住沈沉蕖的狐狸尾巴。 ——沈沉蕖就天天用这个声音和聂宏烈说话? 聂宏烨脸色越来越难看。 为什么沈沉蕖的声音总来打断他的思路? 一个来历不明别有用心的人,一个已经和他大哥结婚的人。 声音什么样子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只管盯紧了沈沉蕖,将这人里里外外摸个透。 -- 纵然那神秘茶商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聂家的生意,但整个聂家还是撑出一派喜气洋洋的气象。 只为了接下来的一件大事—— 聂董事长的生日。 他今年五十五,算是半个整寿,受全族瞩目。 届时不仅聂家主支庆祝,整个东琴市的聂家人都会前来聂宅,共襄盛举。 聂家上上下下都忙得热火朝天,连聂宏烈也不能闲着,各种筹备事宜总要拉上他。 聂宏烈自然没兴趣,可沈沉蕖还要留在聂家,他便必须忍辱负重, 倒是没人劳动沈沉蕖,一来他身体太荏弱,二来他来聂家没多久,性子又疏冷,尽管嫁给了聂家人,也还是像个客人。 这一日聂宏烈又被喊了出去。 沈沉蕖独自在院中画画。 白日渐长,气温也随之升高。 沈沉蕖畏寒,故而热一些他反而会舒服一点。 但即使是他相对适应的温度,也不能保证他一直处在好受的状态。 譬如此刻。 他坐在凤凰木的树荫下,刮刀在画布上翩跹。 在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感时,他并未放在心上。 反正这是他的常态,也不会影响他的创作。 但沈沉蕖很快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整颗心脏直直往下坠,呼吸先急促再微弱。 出门前,他被聂宏烈连哄带塞喂了半碗姜撞奶。 这东西是驱寒补身的,现下却仿佛在胃里凝固,僵成了一块石头,沉沉压着。 腰腹登时难以负荷地轻轻打战,他动不了,也知晓自己一旦动了,就会失去平衡、往侧面倒下去。 他身后数米远处,帮佣阿姨犹疑着,想上前又不敢迈步。 聂宏烈出去时,嘱咐她每半小时提醒沈沉蕖起身走动、喝水、休息。 但她见沈沉蕖画得聚精会神,也拿不准自己过去会否干扰他创作。 艺术家的每幅画都至关重要,她生怕自己会耽误沈沉蕖的事业。 现下沈沉蕖坐在那里迟迟不动,或许是遇到了瓶颈在思索,她更不敢过去。 却又隐隐觉得沈沉蕖的状态不大对。 正当她一咬牙要去看看时,月洞门处却现出一道身影。 沈沉蕖视野模模糊糊。 耳畔又一阵阵嗡鸣时,听见有人道:“我发现你的秘密了,沈、沉、蕖。” 聂宏烨站着,位置比沈沉蕖高许多。 他视线掠过沈沉蕖卷翘的眼睫、秀气的鼻尖,最后盯住沈沉蕖头顶的发旋。 沈沉蕖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眼帘都不抬一下。 聂宏烨已经习惯了被沈沉蕖无视。 沈沉蕖目光不看他是常事,仿佛他和路边的一棵树并无不同。 甚至沈沉蕖还会更喜欢树,将他视为电线杆子更贴切。 他以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你不是哑巴,也不是女人。你和聂宏烈……你们是同性恋。” 沈沉蕖没有对此发表任何回应,始终稍稍垂眸看着面前的画。 聂宏烨甚至听不见他的呼吸声。 他就像一枚等身人偶娃娃那样坐着,难得的乖巧,冷雪似的长发里还藏着两条不知道谁编的小辫子。 假使没有人来摆弄他,他会一直这样无声无息地坐下去。 聂宏烨被他当空气无视,一时有些着恼。 尤其聂宏烨发现自己一边着恼,一边忍不住觉得这个角度看沈沉蕖的脑袋十分可爱时,这种恼怒又莫名其妙翻了数倍。 他腾地弯下腰,直视沈沉蕖双眼。 虽说气势汹汹,可他这姿势委实很像给沈沉蕖行了个大礼。 聂宏烨扬声道:“你……” 可他这一凑近,便只见沈沉蕖面上全是冷汗,立刻察觉到不对。 他瞬间哑火,两道浓眉皱起,迟疑道:“……沈沉蕖?” 聂宏烨都快贴到沈沉蕖脸上,沈沉蕖目光不得不落向他。 沈沉蕖也听到了他方才所说。 对上聂宏烨的眼神,沈沉蕖抬了抬唇角,气息微弱道:“你发现了,所以呢?你怎么不去告诉你父母,不去在整个聂家广而告之?” 聂宏烨瞳孔陡然放大。 ——沈沉蕖居然就这样开口说话! 要知道院里除了他们二人,帮佣站的位置可不算很远,沈沉蕖不怕被发现? 聂宏烨胡乱粗喘几下,抬手想去扶他,道:“先不说这个,你脸色都快白成纸了……” 然而沈沉蕖说完方才那句话,便彻底支撑不住,聂宏烨手尚未触碰到他,他便往侧边一栽。 聂宏烨火速展臂接住他,边抱着他往室内走,边跟机关枪似的突突道:“聂宏烈是不是虐待你了?怎么会把你照顾成这个样子!你身体这样,他还不知道寸步不离地守着你,现在人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是不是抓着你什么小辫子了,胁迫你跟他结婚?” 沈沉蕖瞳仁湿湿润润,如两汪清水,他提醒道:“聂宏烈不在,现在是揭穿我的好时机。” 聂宏烨沉声道:“……你别说话,休息。” 沈沉蕖蹙眉道:“你犹豫什么?难不成你不想揭穿我?” 聂宏烨浑身上下骤然一僵。 嗓音一提:“哈,我不想揭穿你?有什么理由让我这么做,你不会以为我喜欢你吧,你已经嫁给了聂宏烈,而且我们都是……” 他想说“都是男人”,可看着沈沉蕖的脸,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他们是同类。 哪有沈沉蕖这样的男人,他们身上哪有一丝一毫是相似的? 聂宏烨最终道:“……我得看看你到底想做什么,再说。” 沈沉蕖冷笑了下,那两汪水便顺着眼尾滚落。 他闭上眼不再看聂宏烨,只轻声道:“随你。” -- 听闻沈沉蕖再度病倒,聂太太来探他。 见他如此虚弱,忧心忡忡道:“你身体这样,是先天带的弱症吗?” 沈沉蕖颔首,聂太太道:“说起来,你和老大结婚也有段时日了,我们也该见见亲家,要是他们不方便来东琴市,也可以视频通话。” 沈沉蕖垂眸,打字道:“我双亲故去多年,家里也没有其他长辈,只有一位帮佣阿姨将我带大,和我养母一样。” 聂太太听罢,果然不再提与翠姨见面。 只微笑道:“那你养好身体,家里什么都是最好的,等你公公做寿那天,你和老大再好好地给他见个礼。” 聂氏族长的寿辰,仪式流程极其繁琐,长子长媳贺寿还要行跪礼。 沈沉蕖笑得温柔婉约,俨然一副这种家庭最满意的人丨妻模样。 打字道:“我小时候膝盖受过伤,当时没有养好,之后都不能过度负重,恐怕到时候不能给聂董事长行礼。” 聂太太笑意一僵,少顷后道:“……这样啊。” 见沈沉蕖精神不佳,聂太太也不多留,略坐坐便起身离去。 第83章 迈出门槛的瞬间,她稍稍一停,转身回望。 聂宏烈守在床边,正俯身贴着沈沉蕖耳朵,不晓得亲密地说着什么。 室内仅此二人,并不见旁人踪迹。 聂太太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向外走去。 ——先头,保姆阿姨同她说,是聂宏烨发现了沈沉蕖的异状。 并且,抱着沈沉蕖进了卧室。 彼时沈沉蕖病势汹汹难以行走,为了救人抱进去,完全说得通。 纵然发生在聂家这样保守的家庭,也只是稍微有些不妥。 但是…… 聂太太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那个二儿子,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不是个乐于助人的脾气啊。 越想越异常,她渐渐眯起眼。 浸淫在聂家几十年,她很清楚,恪守礼义廉耻、绝不觊觎人丨妻,只是聂家的口号与遮羞布,薄如纸,一戳就破。 儿子也十八了,嫂子又年轻貌美,说不定便会勾得他显露聂家人的本性。 那就查一查…… 她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 生辰礼当日,聂家主支诸人几乎彻夜未眠,拂晓时分便齐聚宗祠。 请柬已送至各旁支、姻亲及世交家族,偌大聂宅人满为患。 从开祠净场、焚香击鼓,到诵读祭文、祈求庇佑。 再到献酒献牲、拜祖告天。 一整个祭祀流程走完时,已是薄暮冥冥。 寿宴之上,聂董事长身后是聂氏先祖夫妇的画像。 画像左右则是一副堂联。 红地金字,上书“聂氏承贤风三耳通今古,宗堂集瑞气一门纳乾坤”。 面前桌案摆放灵芝与佛手,分别象征如意与福泽。 宴会厅四角梁柱分别采用柏、梓、桐、椿四种木材,取百子同春的好意头。[注] 听着一个又一个子侄辈的祝寿贺词,他威严面容露出罕见的笑。 他今日的状态原本分外不佳,眼窝都深深凹陷着。 但一整日的吉祥恭维又令他枯木逢春。 待到族长训话、讲授治家之道时,他这张已见老态的脸隐隐透出几分年轻时意气风发的影子。 连身后的前清剔红寿山福海图插屏都仿佛褪去岁月的旧痕、变得光润如新。 沈沉蕖坐在聂宏烈身侧,掌中一盏八仙单丛正冒着袅袅茶烟,醇厚甘爽的气息沁入肺腑。 许多聂氏旁支后代头一回见他。 近处的看他,觉得他五官精致绝伦。 每一处都如同淡墨工笔画,毫无瑕疵,完美得不可思议。 远处的看他,则只见雾霭朦胧中端坐着一位美人。 发丝月光般漫过腰际,垂顺地披在身上,脊背挺拔如竹,整个人霜雪似的清冷而柔软。 ——这种仙女似的人,分明该锁在神龛里,由一个,又一个……千千万万个信徒日日抚摸供奉,或者效法祖先,让他成为全族共同的珍宝。 怎么能只嫁给聂宏烈当老婆?怎么能不给旁人任何染指的机会,还要与之保持合乎礼教的距离,只能这样远远地观望着? 沈沉蕖并非察觉不到他们的目光,只是他已经习惯接受凝视并淡然处之。 目前聂家的男人们还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地,除非他们延续那古台一族的传统,一进门就饿狼扑食大糙大办,不然沈沉蕖不会有什么波动。 老婆被人用豺狼虎豹似的眼神看着,聂宏烈这两年也经历过无数次。 却半点儿没有释然,并且今后也不可能释然。 祖先的教训活生生血淋淋,他可不会重蹈覆辙、死得不明不白,把老婆作为遗产,传给自己所有的亲族。 他旁若无人地紧扣沈沉蕖的手,简直想将人揣进自己衣襟里,一根头发都不给别人看。 聂董事长显然兴致高涨,一盏接一盏地饮酒,喝得老脸通红。 散席时站起,他身体都不太稳当。 却避开周围人的搀扶,语调高昂道:“我……我要去后山一趟。” 四下静默一秒,而后又喧闹起来,不对这句话表露出任何异色。 聂太太亦然。 她面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甚至那笑看上去十分真切。 若说聂董事长的状态仿佛重回少年时,那她也如同青春再现,眉眼之间洋溢着真心实意的快乐。 从主支到旁支,聂家众人依次离开。 宴会厅的灯火也渐次熄灭,黑漆漆地隐藏在恢宏的建筑群之中。 行至西苑之外,沈沉蕖倏然顿住脚步。 聂宏烈问道:“怎么了?” 沈沉蕖抬起左手给他看。 但聂宏烈正裹着沈沉蕖的左手,手指都挡住了,一时不明就里。 只觉得他手白得在夜里微微发光。 和自己的手一对比,愈发显得小巧而纤细,如同精美绝伦的艺术品。 美丽不说,还蕴着浅淡清远的雪薄荷香——猫有猫薄荷,沈沉蕖这香气就是犬科薄荷。 于是聂宏烈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低头咬了口他手背。 沈沉蕖:“……” 他忍了忍,扳开聂宏烈的其中一根手指,露出自己的无名指。 指根处空空如也,不见婚戒踪影。 聂宏烈一愣。 沈沉蕖打字道:“你先回西苑,我回宴会厅找。” 聂宏烈挑眉笑道:“黑灯瞎火让老婆孤身一人走夜路,可不是好老公该做的。” 沈沉蕖罕有地迟疑了下,看着聂宏烈欲言又止。 聂宏烈重新扣住他五指,扬声道:“大男人有什么场面不能看的,走吧。” 沈沉蕖却没动,指了指西苑方向,敲出一句:“先回去换身衣服。” 当那一袭红裙出现在视野中时,聂宏烈连呼吸都停滞了。 在聂宏烈的记忆中,沈沉蕖从未穿红色。 那些乳白色、藕荷色、天青色、豆绿色……淡雅清冷,显得他亭亭玉立、我见犹怜。 而赤红色艳丽夺目,沈沉蕖的容貌已经太过出众,无论在哪里都是绝对的眼神焦点,如若再配上朱色,会形成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这裙子腰身收得十分紧,腰侧收窄出流畅弧度,将沈沉蕖的身段勾勒得极其曼妙窈窕。 愈显得那红是活的,会流动的,要从他身上淌下来似的。 随着走动,裙摆泛起粼粼水波般的微光。 暗夜里如同轻盈火焰,一浪一浪烧着,令人完全挪不开眼神。 这红色太正,越发映衬出沈沉蕖肤色白。 聂宏烈盯着他光裸的雪色面容、脖颈与锁骨,瞳仁里的火光比这裙色更炽热。 沈沉蕖走到他身侧,看他这痴怔之状,忽然淡笑了下。 被红衣一衬,这清浅宛若柔风的笑意都显得明艳惑人,眉梢眼角都流转着妖气,又因他病体未愈,那妖气里便添了几分颓靡,整个人又似艳鬼。 与此同时,九条雪白的尾巴,在他红裙之后招摇而出,蓬松的尾巴尖伸向聂宏烈,点了点这呆头狗的额头,又指了指门外示意他一起往外走,最后闲适自如地收回。 聂宏烈眼底热意更甚,喉头按捺不住地上下攒动,一把捉住他手腕,道:“馡馡宝宝,我们等一会儿再过去,行吗……” 说着便意图明显地俯冲而来。 若教聂宏烈得逞,那就不是“等一会儿”,而是“等明天”了。 沈沉蕖掌心一捂聂宏烈的嘴,无视男人谷欠求不满的眼神,高贵冷艳道:“不可以,现在就去。” 聂宏烈怒目圆睁,同他僵持须臾,最终咬牙道:“行……等我们回来,老公再好好敢你。” 沈沉蕖懒得回男人的粗话,也不怕被敢,径自迈步。 途经门边,沈沉蕖步速稍稍放缓,聂宏烈便领先他半个身位。 沈沉蕖垂了眼睫,身侧右手形态优美如花枝。 在檐下光线骤暗的瞬间,陡然发力并齐,如同一柄雪色薄刀,朝聂宏烈颈部劈下! 指尖距聂宏烈咫尺之遥时,被一把截住! 古铜色大掌缚住沈沉蕖的手,一瞬间的力道冲击令聂宏烈禁不住挑了挑眉。 “老婆。”聂宏烈猛然前冲,将沈沉蕖困在门后的小墙角内。 他俯身与沈沉蕖贴近。 姿势亲密,眼神却深沉如墨,话语中蕴着明显的探究意味:“怎么总是给我惊喜。” 他伸手抚摸沈沉蕖侧脸,指腹触感细腻微凉,软得像小猫的肚皮,没有丝毫攻击性。 聂宏烈凑过去,叼住了不松口,又舌忝了舌忝。 沈沉蕖霎时间闭上眼。 聂宏烈碰了碰他轻轻颤抖的长睫,也跟小猫毛一样软。 软得让聂宏烈疑心,方才的爆发力是否只是自己的幻觉。 “二话不说就往颈动脉窦上劈,”聂宏烈气极反笑,道,“死亡的概率可不低,谁教你这一招,这么谋杀亲夫?” 沈沉蕖不回答,只道:“我知道轻重,不会劈死你……走吧,再不回去,戒指说不定就丢了。” 第84章 往日何曾见他这么紧张这枚戒指,甚至三天两头不戴,自己都不记得随手放在哪里。 他跟小蚌壳一样打定主意不开口。 聂宏烈哼笑一声,目光充满占有欲地扫过他身上的红裙,道:“但我实在是……” 话音蓦地中断。 聂宏烈强壮的身躯轰然倒地。 沈沉蕖收回手。 ——门边错开的那一步还是显出了他的企图心,这一下聂宏烈应是没什么防备了。 不过,这几招格斗技巧他也只和莫靖严实战过几次,聂宏烈体质又强到非人的程度。 因此这一下能让聂宏烈晕多久,尚是未知数。 沈沉蕖目光垂落,停在聂宏烈身上。 而后他蹲下,将聂宏烈扶成坐姿,脊梁倚靠着一只矮柜。 玉白指尖伸出,摸了摸聂宏烈的脸。 触感糙得超乎想象,沈沉蕖只摸了一下便磨得掌心发红,于是匆匆收手。 手指蜷了蜷,沈沉蕖稍稍低头,唇瓣碰了下聂宏烈的面庞。 一触即分。 沈沉蕖正待起身离开。 腕部却猝然受到一股大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后倾,整个人跌进了一个宽阔灼热的怀抱中。 聂宏烈从身后紧紧搂抱着他的腰,大手扣住他下颌转向自己,低头重重吻下去。 第52章 封建世家(14) 沈沉蕖试图抬腿踹聂宏烈。 但足尖稍一动,便被攥住了足踝。 男人粗粝的指腹摩挲着他的踝骨,恋恋不舍地游移其上。 沈沉蕖被吻得透不过气,指尖无力地扶住柜门,仍然撑不住,又缓慢滑落。 聂宏烈松开他的唇,头颅渐渐低下。 沈沉蕖立时抬手挡住他的脸,轻口耑着道:“……找戒指。” 聂宏烈忍不住爆粗口:“找个屁!” 沈沉蕖却只是望着他,瞳仁水色滢然,透出平静与坚决。 两人对峙须臾,聂宏烈终是咬咬牙,没再啃下去。 沈沉蕖一截腰身细得要命,聂宏烈一只手臂便完全环住了,另一手则抬起摸了摸脖子。 他“嘶”了一声,道:“你真想要老公的命啊?” 沈沉蕖平复了下呼吸,问道:“……你装晕?” 聂宏烈色咪咪地摸着他的腰,笑道:“我可没那么好的演技。” 沈沉蕖那一下确然劈晕了他,但他身体强悍无比,没等晕半分钟便清醒过来。 倘若沈沉蕖趁他一倒下便及时离开,或许还能甩掉他。 可沈沉蕖非但没走,还轻轻地摸他亲他,小猫咪一样悄悄贴过来。 明明什么亲密事都做过,怎么沈沉蕖亲他的时候还这么纯情。 偏偏就是这么蜻蜓点水的纯情,引得聂宏烈心跳直接爆表。 他清醒时从未享受过这样的待遇,一时间都妒忌起昏迷的自己。 又禁不住发散思维,猜测莫靖严是不是也拥有过这种好日子。 两人的相处模式是什么样子? 沈沉蕖对他这么投怀送抱过几次? 小猫咪的嘴唇软绵绵的,那老东西把持得住吗? 聂宏烈被沈沉蕖撩拨得裆都要爆炸了。 若非沈沉蕖要走,聂宏烈甚至想一直装晕,一直享受这美梦一般的甜蜜折磨。 沈沉蕖试图解开聂宏烈的手,但男人死死钳制着他。 他只得道:“快走。” 聂宏烈仍然不肯,眼神锁定他身上的红裙,手臂甚至又收紧了几分。 沈沉蕖加重语气:“聂宏烈。” 聂宏烈粗着嗓子道:“非去不可?” 沈沉蕖点头。 聂宏烈“呼哧呼哧”口耑了几口粗气,道:“……行。” -- 返回路上,尚有许多落在后头的聂家旁支。 其中那些未恋未婚的望着一袭红衣的沈沉蕖,支支吾吾话都说不出来。 这沈小姐,不仅正面看着漂亮,走起路来背影也仙里仙气……说不定他踩过的地方能长出花来。 如果——只是如果,不代表他们对他已经产生任何不规矩的想法——他踩的不是庭院小路,而是身着红裙、鞋跟或足尖踩在男人的……如果恰好那个男人是自己…… 半晌终于有个人问道:“沈、沈小姐……怎么往回走?” 沈沉蕖打字道:“婚戒不见了,回宴会厅看看。” 也不晓得脑子里在想什么,其中一个年轻的冷不丁道:“……和谁的婚戒?” 沈沉蕖:“……” 聂宏烈:“?” 问话之人猛地反应过来,仓促转移话题道:“那……戒指那么小,你们两个要找到什么时候,不如我们也一起帮忙,一人一小片,马上就能找到。” 其余人也连连称是。 沈沉蕖颔首,唇角浮现一丝微弱笑意。 “找婚戒?”人群中陡然响起一道嗓音,“一枚小小的戒指而已,大哥总不会定不起第二枚吧,怎么还要这么兴师动众、大半夜回头找?” 对方说着,便分开人群走到前头。 两道身影,聂宏烨执晚辈礼,稍稍落后聂兆戎半步。 聂兆戎神情难辨喜怒。 聂宏烨脸上则是惯常的桀骜,欠揍得很,但神情中隐隐的酸意又将这种欠揍淡化了些许。 主支走的最早,按理说聂宏烨早该回到自己院里去了,怎么现在却出现在这里? 聂宏烈眼中流露出强烈的敌意。 语气故作懒散道:“当然定得起,不过你嫂子就要这一枚,它见证了我们俩相识相知相爱的整个过程,意义非凡,再定一枚无论什么样的都取代不了,你能明白吗?……哦你是不是还没谈过恋爱,除了单相思的那种?那你的确很难懂。” 沈沉蕖:“……” 聂宏烨听得脸都憋红了。 咬着牙道:“我是不懂,也没单相思,不过我毕竟还年轻,等我到大哥你这个岁数可能就懂了,那时候你是不是已经五十多岁了?” 聂宏烈面无表情纠正道:“四十八。” 又补充道:“那时候,九叔倒是五十了。” 聂兆戎:“……” 无论如何,一行人还是浩浩荡荡折返。 他们相遇的位置离宴会厅尚有几百米,而宴会厅内部及周围早已空无一人。 推门之后,先要开灯,可手还没摸上开关,室内却传来一阵怪异的响动。 很轻微,应是隔得较远,发生在宴会厅最里侧。 一男一女,不可描述的响动。 大抵是原本宴会厅关着门,且两人颇为投入,也没听见他们的脚步声。 男人的声音不算很熟悉,但他口中念着的名字却不陌生。 云淑。 向云淑,聂太太的闺名。 门边数十人陷入震惊、尴尬、诡异的死寂。 “啪!” 不晓得谁碰倒了窗边的青瓷花瓶,碎裂声响在静夜里,显得无比突兀。 室内两人的声音登时一止,旋即响起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 “嗒!” 灯光霎时间大亮,照出他们对角线方位的两人。 聂太太。 而另一个,则是聂董事长甚为倚重的堂弟、负责统筹总揽聂家下一辈教育事宜的辅叔,大名聂兆辅。 这开灯的时机倒是抓得巧,刚好让他俩穿好衣裳,但还来不及从其他出口逃离。 -- 夜阑人静,聂家后山上,花鸟鱼虫都陷入沉睡,仅余风穿枝叶的沙沙声。 在所有人的想象中,聂董事长在思恋旧情人时,大抵是深沉沧桑、惺惺作态。 典型的男人缅怀往事时的虚伪做派。 但满天星斗之下,聂董事长却匍匐在一棵古老的细叶榕下。 神情间满是超负荷的焦虑痛苦。 “薏莘……沈薏莘!”他五官都微微扭曲,将一沓符纸埋入掘出的坑中,既恨且惧道,“二十二年了,我也已经五十五岁,马上就是老头子,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放过我?” “明明我无意害死你,你却阴魂不散,害我夜夜噩梦不断……如果你想报仇,为什么不去找向云淑?!我暗示全家谈论你我的过去,时不时让向云淑颜面扫地,还不够吗!” “我已经数不清给你供了多少盏海灯,”檀香味悠然飘散,聂董事长盯着已经填平如初的土壤,道,“你如果听得见,就尽快转世投胎去吧,这些功德足以让你托生在大富大贵之家,不比在这一直做孤魂野鬼强吗!” 说罢,他摇摇晃晃起身准备离去,步履已显出一点蹒跚。 “啪嗒!” 几乎如同叶落的轻响。 但在这幽寂山间,在神经高度紧张的聂董事长耳中,却堪比一声惊雷。 他瞠目望着脚边。 那里静静躺着只纸包,上头拴着根红绳。 ——应是原先系在树枝上,随着绳子渐渐松动,才猝然落地。 纸包掉下来便破损,内容物也撒了一点出来。 第85章 聂董事长对它们无比熟悉。 茵陈、黄精、法半夏、茯苓、泽泻、枳壳、陈皮、竹茹、郁金、苍术、红景天、灵芝、白芍、甘草、菖蒲、远志、黄连…… 是医生曾经开给他的各种中药,主治梦魇、惊醒、焦虑等。 只是这些年他遍访名医,中药西药皆尝试过,症状却从未根除。 现下这一副也只是勉强能让他安睡一个时辰,过后便无济于事。 聂董事长瞪着这凭空出现的药包。 半晌,他缓慢地躬身,拾起药纸。 纸张并非空白一片,而是以殷红笔墨,书写四行不祥的谶语。 ——“为非身毁,作孽家倾。恶果今至,报应立临。” “先……先生!!!” 凄厉嘶哑的呼唤突兀地划破夜空,聂董事长心脏猛地窜到喉咙口,差点吐出血来。 他紧攥着这薄纸,霍然回首。 视野中,管家聂兆阳匆匆奔至,面如土色。 -- 凌晨一点,聂家中堂灯火通明。 聂董事长坐在太师椅里,脸色已由不安的红转为激愤的紫绀色,甚至气得微微哆嗦。 聂太太与聂兆辅站在他对面,四下则是一帮小辈们。 家丑不可外扬。 尽管在场的都是聂家人,但戴绿帽这种事情,除了聂董聂太之外,其余人都是外人。 如果聂董事长能开口,他早已让其他人都走远,独自处理这桩丑事。 但很可惜,他已经被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仿佛被湿棉花堵住了喉咙。 聂太太脸色也难看得很,但却没有愧疚和畏惧,只有难堪。 她看着聂董事长像被雷劈了的神色,冷笑一声,道:“你有什么好生气的,我还没进聂家门的时候,就听说了你和你初恋的光辉事迹,就听说了你不是真心娶我。” “后来的每一天,我在这个家的每一天都能听见,而你不仅放任,甚至还很爱听……倒是从没考虑过我这个聂太太的感受吧?” “甚至今天,你一个五十五岁的老头子,又一次跑到后山去凭吊自己的初恋,好像多深情款款、至死不渝似的。” “实际上呢?如果你真这么爱,当年怎么会任由……” “啪啦!” 聂董事长口不能言,但一把摔碎了桌上的酒瓶,截断了聂太太的话头。 酒水和玻璃碎片飞溅满地,他眼球突出,死瞪着聂太太。 聂太太继续哂笑,想起聂宏烨抱沈沉蕖回房之后,自己起疑从而查到的那些信息,道:“不仅你老婆给你戴绿帽子,你祖宗的老婆、你儿子的老婆……你们聂家的男人从古至今就是戴绿帽的命!堂兄弟偷你的老婆,你就受不了,说不定你儿子的老婆要被他亲兄弟偷!” 她虽豁出去了,到底还记得聂宏烈与聂宏烨也是自己的儿子,而且那些证据还并不确凿,只是她已经没有机会再进一步查证,所以她只用了“说不定”的措辞。 此话一出,聂家其余人不知道其中细节,只以为聂太太在诅咒而已,他们最多顺势浮想联翩一下。 聂宏烈与聂宏烨却是眼神一利。 不过聂董事长已经无心管儿子如何,现在他只能想得到自己。 他这一生从未有如此愤怒的时刻。 偏生时代变更,他不再有休妻之权,只能走所谓的“离婚”程序。 ——诉讼离婚有多不体面就不必说了。 协议离婚,他也无法对外说明离婚缘由,又不知会惹多少流言,辱没聂家门楣。 即便不离婚,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这桩天大的丑事,怎么可能人人都守口如瓶。 哪怕不对外传,也会在家族内部迅速扩散,这让他往后如何立威? 向云淑,实在该死…… 聂董事长“呼呼”地大喘气,整个人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高。 自然有人发现不对。 刚扬声叫家庭医生,聂董事长便骤然抽搐了下,眼白一翻,仰面昏死。 场面立时混乱。 聂宏烈与沈沉蕖并未往前凑,一直在人群最后,乔木的阴影一遮,几乎无人发现。 堂上的场景对其他人来说惊骇且荒谬。 但父母从一开始就不相爱,他和聂宏烨都清楚。 此时此刻,反倒是身侧之人令聂宏烈心头萌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始终没松开沈沉蕖的手腕,故而沈沉蕖稍稍一动他便立即觉察,问道:“去哪儿?” 沈沉蕖打字道:“我想自己走走。” 言下之意就是不和聂宏烈一起。 聂宏烈本就焦躁不安,听见沈沉蕖这话,无异于听见沈沉蕖要不告而别彻底离开。 一时间他越发扣紧沈沉蕖,道:“我陪你。” 沈沉蕖罕见地耐心解释道:“我不是要不告而别,一小时后我们在西苑见面。” 心火被沈沉蕖一句话给奇异地浇灭。 聂宏烈渐渐冷静下来,但仍不放人,固执道:“那我跟在你后头,不发出声音,你就当我不存在。” 沈沉蕖耐心告罄,威胁道:“你再不松开我,我真的会想尽办法离开。” 聂宏烈牛眼瞪他,良久终于妥协,道:“那你要带手机。” 聂宏烈在沈沉蕖手机上安装了定位程序。 如果不答应他,这人又要暴走,沈沉蕖只得冷漠道:“哦。” -- 半夜起风波,整个聂家都忙得焦头烂额,基本都集中在南苑及宴会厅周边。 沈沉蕖步履闲适,信步穿过亭台楼阁、园林花木。 身形如一道乳白轻雾,远离人群,向北而去。 行至一处冷僻角落,一片墙壁比两人摞起来还高,挡在面前。 古典园林的墙壁也颇有讲究。 甘蔗脊、花边滴水、抛坊、墙体……精致规整,仅仅一个角落都风雅难言。 沈沉蕖仰脸望着那堵高墙。 下一瞬,他不可思议地腾空一跃,坐在了那处墙头,离地数米。 夜风自广袤天际卷至,撩动沈沉蕖鬓边发丝。 他仰着脸,缓缓眯起眼睛,唇瓣显出一点上翘的弧度。 然而高处缺少遮蔽,难免凉意袭人。 沈沉蕖稍坐片刻,太阳穴便隐隐生出刺痛。 他轻轻扣住额角,天旋地转的感受越发强烈。 【母亲。】沈异形的声音突然传入他脑海,带着几分明显的紧张。 沈沉蕖凭直觉了然道:【你怕我跳下去?】 【没有、没有,】沈异形不假思索地否认道,【我知道母亲只是、只是坐在这里看看风景……】 他演技实在拙劣得很。 语气里小心翼翼的心虚与掩饰都快扑到沈沉蕖身上。 沈沉蕖迎着风晃了晃纤长笔直的小腿,声音很轻:【放心吧,跳下去也不会怎么样。】 沈异形顿时焦急起来。 正要再说,却有个人走到了沈沉蕖跟前,只得闭麦。 聂宏烨到来时,看到的就是沈沉蕖孤零零地、无所依托地坐在墙顶上。 整个人瘦得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他吹落。 聂宏烨心头霎时间一凛。 自认识沈沉蕖之后,他时不时便感受到这样的揪痛。 有如被针扎一下,难言的酸涩包裹住了整颗心脏。 聂宏烨攥了攥拳,压下这股莫名的情绪。 沉声道:“让聂家颜面扫地,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沈沉蕖闭着眼,轻笑一声道:“身体出轨的是你母亲,精神出轨的是你父亲,我做了什么?” 聂宏烨尚未习惯听他说话,一时比自己装哑巴还焦心,道:“你不怕别人听见?” 沈沉蕖淡淡道:“怕的话我就不会说了。” 聂宏烨紧了紧拳头,问道:“mo jing yán是谁?上次在弘华寺,你说自己不只是谈过恋爱,和这个人有关系吗?” 沈沉蕖身体微顿。 聂宏烨敏锐察觉到。 嗓门立刻拔高:“这个人跟你……结过婚?!你嫁给聂宏烈之前结过婚了!” 沈沉蕖避而不谈:“这是我的私事。” 但聂宏烨当即看出他的默认,不由自主地开始胡乱猜测。 他们怎么认识、怎么恋爱、怎么走入婚姻的? 这个叫mo jing yán的男的凭什么能娶到沈沉蕖? 他们有亲密接触吗?到哪一步了? 这人怎么死的,为什么沈沉蕖好像对他余情未了? 难不成沈沉蕖这么傻,人都没了还留在过去吗? 夜里是不是还要想着死透了的老公默默掉眼泪? 聂宏烨脸上阴晴不定。 恨不能钻进沈沉蕖心里读取他的回忆,把他身上的谜题一一解开。 这几句话一来一往,沈沉蕖始终没分给聂宏烨一个眼角,只是静静望着夜空。 聂宏烨盯着他的雪色长发与纤细眼睫。 第86章 这些毛茸茸的部分看上去轻而软,仿佛随时会融化在月光下。 东琴市这么热,他能受得了吗? 总觉得他该生活在万仞高的雪山上,不染任何凡世浊气。 但是雪山又太冷,他身体这样弱,也未必受得了。 聂宏烨脑中闪过无数交错纷乱的念头,冷不丁冒出一句:“你热不热?” 一出口便追悔莫及,他语气听上去怎么这么舔狗? 沈沉蕖:“……” 眼前所见有些模糊,他缓缓呼吸了下,道:“你父亲今晚那状态,恐怕情况不会很乐观,你不怕自己见不到最后一面吗。” 忆及今夜混乱的局面,聂宏烨脱口而出:“你这么对聂家,那你嫁给聂宏烈,恐怕一开始动机就不纯吧?” 周遭空气仿佛凝固一瞬。 沈沉蕖终于低垂目光。 月下他肌肤薄冷得几乎透明,眼尾浮漾一片湿淋淋的红,眼中更是盈满水色,轻轻晃颤,仿佛随时会淌下来。 他的美丽脆弱至极,却又锋利至极。 一柄冰雪凝成的冷剑。 刺得聂宏烨心脏猛然一震,四肢百骸的热血一时滚沸。 沈沉蕖唇角缓缓翘起,眼神艳烈,道:“对聂宏烈的利用和亏欠,我正在努力用身体还给他。” 聂宏烨大脑嗡然震响,急切否认道:“你有什么亏欠他的!!!我的意思是……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你如果和聂家曾经有什么恩怨,那你为此嫁给聂宏烈,就是对他……也没有真心的喜欢,是吧?” 沈沉蕖耳畔一时是嗡嗡的轰鸣杂音,一时又是深海般的死寂。 只见聂宏烨口型一张一合,却只听见了最后一点点。 他眼神微动,冷静地打量聂宏烨。 他本就在俯视,眼神中又含着审视,因此居高临下的意味甚浓。 聂宏烨没来由地心跳加速,胸腔里那头雄鹿上蹿下跳拳打脚踢。 他禁不住滚了滚喉结,魔怔地渐抬臂膀,手掌离沈沉蕖垂落的足踝越来越近。 脖颈处陡然一痒。 聂宏烨一眨眼,周身便被一群毛茸茸的、蓬松的长条白影所环绕。 这些白影并不直接触碰他,始终与他保持几厘米的距离。 唯有其中一条轻轻勾起,尾巴尖儿好似指尖,点了点他的喉结,又戳了戳他的前额。 “你觉得,我不喜欢他,那你说,我喜不喜欢你?” 第53章 封建世家(15) 沈沉蕖头顶也冒出一对毛乎乎的耳朵,随着言语一动一动。 他耳尖与耳内簇拥着茂密的聪明毛和犟种毛,像扎了一对毛绒小辫子。 这一幕完全超出常人的想象范围。 聂宏烨边喘粗气边想:那夜在弘华寺并非错觉,沈沉蕖身上真的长着小动物的耳朵和尾巴。 他是狐狸吗,是妖精吗,难不成活了几百几千年? 那他和聂家的恩怨会不会要追溯到十几代以前? 怪不得他那张脸,乍一看是仙女,看久了却显得妖妖调调,眼角眉梢全在勾引男人,随随便便就发丨浪。 怪不得他和聂宏烈那什么的时候,氵那么多,不怕自己那废物大哥溺氵吗? 聂宏烈知不知道他这个秘密? 那个mo jing yán知道吗?还有谁知道? 自己会是唯一一个知道的吗? 聂宏烨心头肆意地诋毁着沈沉蕖,身体倒是十分诚实。 他缓缓握住沈沉蕖纤瘦的踝部,掌心情不自禁地越收越紧。 脸也向着那优美的轮廓迫近,气息滚烫,道:“我比大哥年轻那么多岁,喜欢我,总比喜欢大哥强吧……” 只剩最后一点距离时,更是几乎迫不及待地狠狠一亲。 然而电光石火间,嘴唇却被轻轻一挡。 聂宏烨冷不防亲在尾巴上。 雪白的毛柔软至极,染着幽冷的雪薄荷香,细嗅还有一丝清冽的甜味。 还没来得及再嗅一嗅,沈沉蕖便蹙起眉,尾巴一使力推开了他的脸。 “我说着玩的,”他手撑着身体两侧,收起自己的尾巴们,道,“你还记得我们的关系吗,就这么贴上来?” 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聂宏烨从意乱情迷中回神,恼羞成怒道:“我!” 沈沉蕖垂眸,长睫如细蕊,遮覆住眼底情绪。 他道:“还不走?我坐得这么高,一点都不隐蔽,你真想被人说小叔子和嫂子悖逆人伦吗?” 聂宏烨眉头缓缓皱起。 忽然伸手摸了摸他小腿,问道:“怎么忽然出冷汗了?哪儿不舒服?” 越感受,便越觉出问题——掌下体温明显高于平日。 分明只是轻轻碰触,但骨痛在须臾之间暴涨。 沈沉蕖浑身骨骼简直像被重锤猛力连击,碎裂般的剧疼瞬间迸发。 他纵然抿紧唇,却仍旧溢出一声轻哼,脸色也刷地一白。 聂宏烨立即松开手,急声道:“捏疼你了?” 怎么会有这样玻璃似的人? 他晓得自己粗鲁,每次触碰都极力收着力道,刚才这几下简直只是虚虚贴着。 却又每次都把人弄疼! 沈沉蕖将视线投在几米开外的树梢上。 这园中花木蓊郁,生机盎然,哪怕这样的角落里,都有大片三角梅簇拥盛放。 而稍远处的淇奥河中,也星星点点散着落花,湿润香气染了满河。 寻不到一丁点曾经有人在其中挣扎至绝望的痕迹。 十八岁的女孩子,恋人在打算另娶他人时,要求她婚后继续做情人。 她是个温和胆怯的人,却十分坚定勇敢地拒绝了他。 而后她决心离开,在雨夜走出高大的宅院门。 她不曾了解与恋人联姻那个家族的危急程度。 ——只有聂家注资,那个家族才能起死回生,而她是这根救命稻草上唯一的不安定因素。 然后她被推入河中,边呼救边挣动时,她看见了一个年轻女人的脸。 那张脸上并非没有不忍,但还是眼睁睁望着她在湍急的水中渐渐沉没。 而在女人身后不远处,则是她曾经的恋人。 女人在转身时失声惊叫,问他怎么会在这里。 又想到自己计划败露、功亏一篑,面色灰败。 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走向死亡,没有分毫施以援手的意图。 但她并没有死去。 在两个人默契地并肩离去后,有一个人救了她,一个心地善良、与她年岁相仿的男人。 九十年代,医疗技术远不如现在。 她又命悬一线,从脱离危险,到意识完全清醒,用了大半年。 当然了,刑侦技术亦然。 这么久,河畔痕迹早已消弭,哪还有什么证据。 报警除了再被那两家人纠缠之外毫无作用,所以她选择沉默离开。 她落下了极其严重的心肺损伤,但好在活了下去,拥有了新的家庭。 多年后,她与丈夫收养了一个可爱的小孩,体质很弱,可是聪明乖巧,像小天使一样。 温暖的小家,平静的日常。 说起昔年差点被人杀害时,也只是释然一笑。 讲给小孩子听时,他们并未隐去过程,只是不说是自己的亲身经历,也没有提凶手的信息。 最后说还好有人发现了,不然故事中的茶女那么年轻就死去,多么可惜。 小朋友对一些概念一知半解,只是懵懵懂懂地记住了。 像是很多治愈系的故事,到这里就该圆满结局。 可是后来…… 沈沉蕖慢慢地闭上眼。 在危墙之上,他身体猝然后仰。 目睹这一幕,聂宏烨简直肝胆俱裂。 他条件反射地去捉沈沉蕖脚踝,只是已经来不及。 那裙裾宛若流云般从掌心滑出,他只握住了幽然的余香。 他也已经不可能翻过墙去并提前接住沈沉蕖。 坠落也不过一秒钟的工夫,聂宏烨却像经历了百代光阴。 他浑身僵硬地扎在墙下,瞳仁紧缩,视线迟滞地粘在那空空如也的墙头。 微风掠过,三角梅的叶片簌簌轻响。 聂宏烨身躯猛地一震,而后暴起,在树上借力后跃上墙顶。 他双拳攥死,骨骼格格作响,才朝外侧墙下望去。 瞬息之间,他脑内充斥着各种想法。 ——说不定呢,说不定墙外恰好有人经过,救了沈沉蕖。 ——哪怕没有人,这个高度不会有生命危险,他认识最好的医生,不管受什么伤都可以慢慢治。 ——但万一呢?正常健康的人不会丧命……可是沈沉蕖体质如此虚弱。 ——只要,只要沈沉蕖平安无事,他什么都愿意做。再也不会对沈沉蕖态度恶劣,沈沉蕖让他往东他就往东,绝不先汪汪乱叫一顿再往东,老老实实地守着沈沉蕖,不让沈沉蕖再发生任何一点意外。 第87章 思维一团乱麻,聂宏烨机械地落下目光。 墙外……没有血流遍地。 也没有沈沉蕖。 聂宏烨大大松了口气,才缓慢扫视四野。 茫茫夜色中,一道背影进入视线。 的确有人阻止了沈沉蕖坠地。 但是…… 聂宏烨从不可置信转为惊怒交加。 忿视对方亲密怀抱沈沉蕖的动作,暴喝道:“九叔!你怎么在这里!!!” 他自然要跳下去追,可聂兆戎居然还开了车来。 在他的怒火中掳走沈沉蕖,关门发动,扬长而去。 -- 聂兆戎并非恰巧途经此地。 聂宏烨来了多久,他便来了多久。 一墙之隔,他将聂宏烨同沈沉蕖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听了去。 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敢罔顾人伦、对嫂子涎皮赖脸。 看沈沉蕖与聂宏烨交流的语气方式,他们二人绝不是初次这样密会。 那么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聂宏烨来找过沈沉蕖多少回,有没有对沈沉蕖动手动脚? 十八丨九岁满腔精力无处发泄,恐怕这混账夜夜都在做春孟! 接住沈沉蕖下落的身体时,聂兆戎只觉这人轻飘飘的。 仿佛连窄细的骨骼都是羽毛做的,几乎填不满他的怀抱。 还好……还好接住了。 沈沉蕖也未料想到墙外还有人在,瞳仁中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旋即风平浪静。 跳下来的人若无其事,聂兆戎这个接人的却是惊魂未定,低头狠狠盯着沈沉蕖。 却见怀中人朝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漆黑浓墨夜,雪白芙蓉面,绯红朱漆唇。 人如艳鬼似的柔媚婉约,对他轻声道:“你以为我要自杀吗?没有,现在还不是时候。” 聂兆戎粗重地呼吸数次,先带人上车。 车外景物飞速倒退,聂兆戎手都快把方向盘捏变形了,低吼道:“谁教你的,可以随随便便就从那么高的墙顶上往下跳!” 沈沉蕖被聂兆戎五花大绑在副驾驶上。 摸了摸衣服口袋,没有手机的轮廓,大概率是跳下来时滑出去了。 ……聂宏烈发现之后,说不定又要发疯。 他收手,反问道:“不到四米也算高吗?” 聂兆戎怒极反笑道:“你是人,又不是……” 话语陡然停滞。 沈沉蕖用尾巴尖抽了抽他的脸,嗓音清寒:“现在可以跳了吗?” 他抽得毫无痛觉,聂兆戎只感到一团毛茸茸贴在脸庞边,下意识伸手去抓。 沈沉蕖立即收回。 聂兆戎默了默,蓦地踩一脚油门,车辆霎时间再次提速。 沈沉蕖淡淡道:“我答应了聂宏烈一小时之后见面。” 前头碰上红灯,聂兆戎转头看他。 沈沉蕖雪白着一张小脸,一双眼内勾外翘,目光无辜地略过他,又懒倦地合上眼帘。 聂兆戎没养过猫。 但他看得出来,沈沉蕖明显就是被宠坏了的小猫模样。 一脸“猫没错,都是人的错,如果人认为猫错了,那参照前文”的表情。 并且完全未接收到他激烈情绪的信号,不理解也不想理会他在急怒什么。 不过像这样九条尾巴、半猫半狐的小猫,也不在寻常小猫之列。 甚至说不准修炼了多少年,受了多少人……或者飞禽走兽花鸟鱼虫的追逐供奉。 才捧得他如此骄矜,尾巴早就翘到天上去了。 聂兆戎如鲠在喉,终于问道:“那夜在弘华寺,你不是说戒指是前男友送的吗,怎么变成前夫了?” 沈沉蕖理所当然道:“前夫不也算前男友吗?” 聂兆戎指骨绷得快爆裂,“呵”地呼出口气,半晌未能说出下一句。 因着沈沉蕖孱弱畏寒,车内并未开冷气。 聂兆戎自己燥热得快冒汗,沈沉蕖身上却还是微微发凉,不着痕迹地略略蜷缩身体。 聂兆戎找出条羊绒毯,将沈沉蕖裹成一枚粽子,道:“聂宏烨经常来跟你幽会吗,还有没有别人像他这样不知廉耻?” 沈沉蕖莫名其妙地瞥他一眼,道:“还有你。” 聂兆戎把粽子皮往上扯了扯,盖住他那张抹了毒的小嘴。 车辆不多时便抵达目的地。 聂家那大宅虽广阔恢弘,但旁支小辈们学成出师后便要离开,唯有主支与家主未婚的兄弟姊妹可长居其中,而手足已婚后,都会出宅别居,只是距离不远,以示亲族和睦。 比如聂兆戎这一辈的老二便是如此。 聂兆戎自己的宅院也早已建成,只不过聂兆戎独身至今,才一直空置着。 而现在,他横抱着沈沉蕖,走进了这处留给他和他未来老婆住的宅邸。 沈沉蕖并不知其中关窍,但一路穿过各种厅堂回廊,入目的牌匾比聂氏主宅还多。 且主宅那些种类较为广泛。 有强调自我约束的,亦有崇尚歌颂祖先的,还有聚焦亲情和睦的。 而这处所见的,竟全是关乎自我约束与秩序纲常。 百忍成金、慎独正心、彝伦攸叙、不欺暗室、克己复礼…… 站在这宅院任意一个位置,睁眼能瞧见至少一个匾。 明显超出了住宅悬匾的正常密度,像紧箍咒一般。 这些匾额的金木瞧着都簇新,并无什么岁月侵蚀的痕迹,也不晓得这些是聂兆戎主动要求,还是被动接受的。 聂兆戎将沈沉蕖抱入主卧,然而脚步并未就此停歇,最终停在床头墙壁处。 而后聂兆戎从衣柜抽出条手帕,蒙住沈沉蕖的眼睛。 沈沉蕖:“?” 他欲抬手扯掉,然而他目下是猫粽子形态,双手都被毯子牢牢桎梏住。 旋即便是一阵密集但有序的机括响声,前后不过数十秒,蒙眼的手帕便被揭下。 沈沉蕖睁开眼,瞳仁大小随之变化,适应周遭环境光线。 这处空间类似一居室,一室一厅一厨两卫,只是肉眼看去没有与外界相通的出口。 他们所处的卧室面积最大,沈沉蕖没有看到外门,而窗户也皆是内窗,毗邻漆黑的走廊。 聂兆戎的目的地在这种密室里,沈沉蕖并无多少意外。 聂宏烨不是傻子,撞见他被聂兆戎带走之后,第一反应当然是去找聂兆戎名下的房产。 说不定当下已经到门口了,倘若他与聂兆戎仅停留在卧室,那世界大战一触即发。 聂兆戎将他放到床上。 终于挣脱绒毯的束缚,沈沉蕖立时便要起身。 但聂兆戎却欺身而上,双手撑在他两侧擒住他手腕,单膝跪在他两腿之间。 眼眸沉沉道:“和你结婚,聂家家法要怎么处置聂宏烈,你知道吗?” 行动受制于人,沈沉蕖轻轻地蹙眉。 他本就生得忧郁灵秀,一点霁蓝色眉心痣更添神性韵味。 蹙眉时,瞳仁里的水色微微荡漾,戚戚然妙不可言。 与高大剽悍的聂兆戎相比,他整个人如此之小。 聂兆戎按住他,就如按住一只小猫咪般轻而易举。 他此时并未将猫耳朵露出,可聂兆戎幻视出了那双外白内粉的尖耳朵,随着他蹙眉而随之一动。 这个姿势极大满足了聂兆戎的掌控欲。 无论沈沉蕖会开口说什么——最好是呜咽一声但可能性极其微弱——都完全是小猫咪喵喵叫。 沈沉蕖还真的呜咽了一声。 聂兆戎身形一滞。 这呜咽并非撒娇性质,因为沈沉蕖旋即紧阖眼帘,眉间褶痕加深,一副隐忍痛楚之态。 聂兆戎以为自己抓痛了他,松了松力道,语气染上焦急:“还疼……” “啪!” 沈沉蕖乍一得空隙,便瞬间抽手挣脱,紧接着扇了聂兆戎一记耳光。 他冰冷冷反问道:“那九叔现在的举止,又够被家法审判多少次呢?” 第54章 封建世家(16) 聂兆戎挨了小猫十分厉害的一爪子,反而展露笑意。 迎上沈沉蕖的眼神,他低声道:“现在家里正乱着,没人顾得上梳理追究,但他们终究会反应过来,是你第一个提出要返回宴会厅。” 沈沉蕖满不在乎道:“那又怎样?你大哥基本是个废人,大嫂则要好好想想自己接下来的路,就算想到我是故意为之,他们一时也顾不上对付我。” “至于其他人,”他哂笑了下,道,“你真觉得聂家是上下一心吗?眼看聂董聂太都大势已去,其他人会为他们两个报仇雪恨?” 床头上正悬了个“礼义廉耻”的牌匾,朱漆阳刻,描金字,完整倒映在聂兆戎眼瞳中。 他顶着这牌匾的注目,面部肌肉紧绷。 却遮遮掩掩语焉不详:“他们未必真心报仇,但报仇是个绝佳的幌子,用来对你……万一像从前,那古台一族那样,把你作为全族的……” 第88章 对着沈沉蕖清冷如雪的眸光,聂兆戎咽下了那些污言秽语。 把沈沉蕖压在这密室的床上,聂兆戎道:“无论如何,这段时间你先待在这里,可以保证你的绝对安全。” 沈沉蕖眼帘微垂,视线落点在男人颈部。 那里戴了根细黑绳,领口处露出一点脂白的边缘,类似美玉的质感。 他只当是较为常见的观音坠之类,意兴阑珊地合眼,道:“你是要非法拘禁我吗?” 聂兆戎倏然抚了抚他眉心,道:“手腕还疼吗?” 他不答,冷着脸拍开聂兆戎的手。 一直保持这样压人的姿势并不轻松,只不过聂兆戎体力过人,未觉出疲惫。 但长时间同沈沉蕖肌肤相贴,体温微凉、触感柔润。 或许他手指已经染上了沈沉蕖的雪薄荷香。 聂兆戎的巨霸慢慢变得坚毅。 聂兆戎:“……” 他的酷当并未直接接触到沈沉蕖,但他还是月要腹发力,将身体抬得更高了些。 沈沉蕖并未察觉,张开眼睛,奇怪地睨他一眼。 聂兆戎一开口,嗓音微哑:“不会一直困住你的,只有这两天,等其他人在这里找不到你之后,你就可以出去。” 沈沉蕖只是偏头不看他,道:“我现在就要走。” 他这样一动,恰好将白皙侧颈对着聂兆戎。 光洁平整的侧颈上,有条纤细的血管略微浮凸,犹如一缕柔柔的淡青色丝线。 聂兆戎眼神锁定那一线,喉头克制不住地攒动。 沈沉蕖说走就走。 可身体刚一抬,颈侧便猛地一痛。 “唔——” 聂兆戎对着他颈侧野蛮地遥了一口,又重重舌忝舐。 致命部位被利齿反复厮磨,剧烈的麻痒蔓延开来。 沈沉蕖眼尾顷刻间被刺激得通红,一边禁不住颤栗,一边往聂兆戎身上踹。 此举无异于猫爪踹钢板,沈沉蕖脚心都踹红了,聂兆戎却只像被挠了一顿痒痒。 聂兆戎几乎痴迷地嗅着他发丝间的冷香。 抬手摸他耳尖,人面兽心地安抚道:“好了,好了,我什么都不做,我只是……” 沈沉蕖扬起手,照着男人半边脸又是“啪”一巴掌。 这一下比方才那一耳光更响亮,他几乎使出全身余劲。 抽完便无力地倒在枕间喘息,绣口含着气音吐出两个字:“九、叔。” 聂兆戎微顿的间隙,沈沉蕖推开他,走到窗边。 近距离细看之下,却发觉这不仅是一处内窗,还有金刚网完全封死。 沈沉蕖:“……” 聂兆戎这人,没有养猫的经验,倒是第一时间掌握住防止猫偷跑跳窗的技巧。 沈沉蕖坐回沙发里,道:“我可以留下,但你要出去。” 语气颐指气使——这是猫的地方,该滚的是人。 聂兆戎也不恼,在这种仅他与沈沉蕖二人独处的密闭空间里,他的脾性变得分外平和。 沈沉蕖那个死了的前夫、不知道怎么上位的聂宏烈、虎视眈眈的聂宏烨和一众子侄辈…… 没有人会来打扰。 好似他们之间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第三人,更没有不能生情的禁丨忌关系。 沈沉蕖也不会软着身子、对别的男人投怀送抱,与对他的态度天壤之别。 聂兆戎甚至还莫名其妙地笑了下,道:“你身体不好,最近情绪又不稳定,我得守着你,也不能出去。” 沈沉蕖不为所动道:“那你就去客厅待着,记得把卧室门关上。” 沈沉蕖说完一句,便有些支撑不住地闭眼。 寿宴散席时已是午夜,再兼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现下都快到后半夜,他精力已然告罄。 聂兆戎见状,低低喟叹了声,将他抱回床上,没再多说什么,当真退出卧室,关上了门。 “咔哒”,关门声落,沈沉蕖双臂缓缓抬起来,下床去洗澡。 他先以十分挑剔的目光审视了一遍这间浴室。 确认它无人使用过,且其中用具全新且干净舒适,才解了衣衫泡澡。 温度适中的水漫过全身,本该令人舒服得想要叹息。 但沈沉蕖双眉微凝,贝齿紧闭,唇瓣抿得泛白。 这些时日的一点一滴在脑中反复上演。 雪白泡沫之下,他的身体赤倮着,美好无瑕,却不可抑制地、痛苦地发着抖,宛如神灵受难。 随着他的眼泪一行行落下,那些泡沫也一同颤动破裂,消失在逐渐清澈的水中。 洗个澡倒像经历一场激战,沈沉蕖额上蒙了层细汗,倚着浴缸内壁,久久动弹不得。 半晌,他才稍微恢复气力,双手扶住浴缸外沿,意欲站起。 但身体刚一挪动,晕眩感便排山倒海般压下。 沈沉蕖只来得及将脸往浴缸外一低,便撕心裂肺地咳喘起来。 五脏六腑仿佛被压挤在一起,口腔里充溢着血腥气。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自己不仅在艰难地呼吸,还伴随着干呕。 数不清过了多久才熬过这一阵,却也彻底耗空了精力,虚软着伏在浴缸边。 他并未闭眼,目光所及却是浓墨一般的黑,自己都不知道现在是生是死。 “砰!” 浴室门被大力撞开,室内情景一览无余,来人瞳仁猛缩,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 可猛冲到沈沉蕖跟前,聂兆戎却连触碰他都不敢。 咽喉里仿似压着千钧巨石,嗓音小心翼翼:“哪里疼?!我去找医生,马上就到!” 沈沉蕖蓦然按住聂兆戎手背。 此时此刻他已经虚脱,却硬挤出一丝爆发力,阻止聂兆戎的动作。 唇瓣翕动数次,他才勉强道:“不要找医生,我不需要医生。” 聂兆戎瞬间提高音量:“才二十来岁身体就这样,还说不需要医生!” “现在不需要,”沈沉蕖作势要起来,道,“我要休息了,你也滚。” 聂兆戎咬紧后槽牙,拽下浴巾将人包好,抄起他膝弯。 动作很强石更,起身的速度却缓慢。 聂兆戎视线一错不错地观察他表情,确认他未再展露痛色,才迈步。 沈沉蕖却道:“我还要刷牙。” 聂兆戎:“……” 行,刷牙。 终于刷完猫牙,出了浴室,沈沉蕖筋疲力尽,还未挨上枕头,在聂兆戎怀中就已睡去。 聂兆戎将人放下,并未离开卧室。 给沈沉蕖量了量体温,便径自在床边坐了,注视着沈沉蕖。 这人散着发,陷在绵软的枕衾中,浓长眼睫毛覆在卧蚕上,恬静温柔,看上去年龄还很小。 ……睡着的时候看着这么乖。 聂兆戎大手摸了摸沈沉蕖发顶。 口袋内的手机静悄悄,唯有屏幕接连不断亮起。 从他带走沈沉蕖开始,那两个好侄子便疯狂来电。 聂宏烨亲眼目睹就罢了,聂宏烈起初大概只是怀疑。 但他一直挂断,这怀疑便会转为肯定。 他按下静音并且拉黑后,他们又换了陌生号码继续打来,但他很明白是谁,一律不予理会。 室内恒温恒湿,空气似乎也通过某种方式与外界发生持续交换,是以一直清新怡人。 沈沉蕖原本熨帖地沉在睡梦中。 但不知不觉间,炙烫的热意自下而上传递过来,悄然打破了平静的节律。 他体质阴寒,偏热一些对他有益……但也是有限度的。 这诡异的高温就如同熔岩筑成的楔子,死死嵌入他的泉目艮,源源不断汲取他的税芬,饕餮般不知餍足,且这楔子还灵活得很,内里杵着石更芯子,专捡刁钻的地方去。 过度采撷令沈沉蕖身体痉挛起来,泪珠自闭合的眼眶中溢出,淋淋漓漓渗入鬓发。 他在深度睡眠中难以苏醒,但本能般蜷缩身体,试图回到温度正常的环境中。 然而,深度睡眠本不该发生鬼压床的,他双月退却仿似被重力箍住,挪动不了分毫。 沈沉蕖呼吸失了节奏,气息愈见凌乱,无意识地张开唇瓣,齿间溢出细碎的呢喃。 雪色长发被泪水与汗液浸得湿滑如鱼,唯有掌心肌肤十分粗粝之人才抓得住、握得紧。 对方将米雪折磨得更加红艷姝丽,却仍未罢休,又进犯薇如。 刺激极尽强烈,沈沉蕖朦朦胧胧似有醒转趋势,眸子撑开一线。 可惜屋内灯火全熄,加之他眼圈充盈着泪水,因而一切都是黑乎乎一团,而深色物体尤甚。 他只勉力捕捉到了一瓣极小的白影,边缘温润流光,应当是玉石。 不比拇指大多少,似是悬挂在什么上,正上下左右前后大幅度乱晃。 速度时疾时徐,但快的时候多,慢的时候少。 一旦快起来,他瞳仁都定不住地向上翻,遂更看不清那影子了。 第89章 他就这样陷在这样半梦半醒的状态许久许久。 终于在某个临界值后彻底崩毁,滴滴哒哒,淅淅沥沥……失控地昏迷过去。 -- 沈沉蕖恢复意识时,室内仍然没有什么光线。 在这永夜般的黑暗中,沈沉蕖几乎是满瞳状态,瞳色也显得比日光下更深。 只留最外两个浅色小圈,有如一对环形灯。 他尚未清醒,头脑昏昏沉沉。 十分自然而然地打个呵欠,依偎进身侧之人的臂膀间,与之相贴。 整个身体也比日常状态更为绵软,几乎犹如液体小猫,感受不到骨骼的存在。 可以肆意摆弄成各种形状。 “嘣嘣嘣嘣嘣嘣嘣嘣嘣嘣嘣嘣——!!!” “……?” 右耳边爆发急促沉闷的撞击声,如繁密鼓点,沈沉蕖迷茫地睁眼。 混沌的思绪终于渐渐明晰。 沈沉蕖视线里,聂兆戎躺在床上亲密地揽着他。 男人眼神显然仍处在震动中,心跳声在他耳畔吵闹不休,回声阵阵。 沈沉蕖抬手,手背接触到聂兆戎胸膛。 他语气冷静,客观陈述:“你心跳得很快。” 聂兆戎被他这么一碰,心率越发飙升,整个胸腔好似都要爆裂。 男人呼吸浓沉,腾地攥紧沈沉蕖手腕。 沈沉蕖并未试图抽回,但无情道:“从我的床上滚下……” “去”字尚未出口,黑影猱身朝他扑来,势如拔山倒树。 沈沉蕖猝不及防,转成仰面的姿势,与男人的脸庞咫尺之遥。 这一番动作带起一阵劲风。 沈沉蕖鼻尖微动,这才觉察到床单枕头被子的气味不对,仿若与他昨夜初来时有些出入。 并且,他身体乍然转动时,异样的感受瞬间自各处传来,尤其是那个引苍在最身处,辱寇处极度谨窄、近乎闭盒的枪体,残留着矛盾地一边牢牢口及住、一边抗距到泪意涟涟的很迹。 沈沉蕖眼眸微眯,蓦地举手按开床头灯。 “啪”一声,室内瞬刻明亮。 床上用品的确换过了。 原先全套都是淡漠阴沉的铅灰色,绸缎质感奢华靡丽,却泛着冷光。 而当下…… 触感是绵软轻柔的高支羊绒,入目所及是少女心都要溢出的奶油粉色。 一只长毛矮脚小猫咪做出各种娇憨可爱的动作,千姿百态,栩栩如生。 类似猫奴把自家猫主子的写真集制作成被子和床单图案。 这事莫靖严也做过,整套床品都是沈沉蕖的照片,居然每一张的动作都不同。 沈沉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有如此多的形态。 但那是在沈沉蕖四岁时发生的事情,九条尾巴放出来比他整个人都大。 莫靖严若待在家里,一天便能拍满一张相机内存卡。 沈沉蕖视线从小猫身上收回。 不独这些用品,连他身上的衣物,里里外外,也与他入睡前不同。 他抬眼望着聂兆戎。 男人的气息热烘烘拂过他两腮。 他抬了抬唇角,疏离道:“九叔真是聂家最通晓礼义廉耻的人。” 聂兆戎用视线细细描摹沈沉蕖秀逸的面容。 哪怕是价值连城的母树凤凰单丛,他都未品出多少特别之处。 但现在,雪薄荷水的香气似乎仍飘荡在口腔内,真正是齿颊留香,有价无市。 大脑又不由自主勾勒昨夜暗室内的每一丝细节。 聂兆戎深深注视沈沉蕖,道:“你真的不是女人?” 沈沉蕖神态波澜不惊,反问道:“你不是亲自确认过了吗?” 是,他诚然是一寸寸地确认过了。 正因他确认过,才满腹疑云。 从一片式睡袍换为分体式睡衣,每一粒扣子都是聂兆戎给沈沉蕖扣的。 聂兆戎目光掠过第二颗及最后一颗纽扣,道:“那你为什么又有……和……” 沈沉蕖打断道:“那和性别无关。” 聂兆戎手指按捺不住地动了动,道:“但是……” 沈沉蕖陡然道:“有人来了。” 几乎话音乍落,机括转动声便“喀喀”传来。 聂兆戎眸光登时一厉。 他翻身下床,套上衣服,面对墙壁。 肉眼看去完整无隙的墙壁,下缘竟訇然抬起。 明烈天光泼入室内,满地流金。 墙外,聂宏烈与聂宏烨两兄弟,一左一右,中间距离如鸿沟天堑,面向聂兆戎。 “九叔,”聂宏烈面无表情道,“我家馡馡呢?” 第55章 封建世家(17) 聂宏烨则更沉不住气,语调激昂:“你昨晚凭什么无缘无故把人带上车!” 两分钟前,聂兆戎下床时,沈沉蕖还好好地躺在床上。 按常理来说,这两人应已将床上景象收入眼底。 聂兆戎语速缓慢地确认道:“你们,还没找到人?” 聂宏烈直接越过他往里走,不耐道:“九叔不肯放人,那我只好自己找了。” 他一动,聂兆戎随即转回身。 床榻凌乱,明显有人躺卧过,尚未整理。 那与聂兆戎气质不符的小猫枕衾,也昭示着有另一人存在过。 可是眼下,那床上空无一人。 充足光线将羊绒织物照得干燥温暖,绒尖剔透流光,几乎如同梦中景象。 让人一瞬自我怀疑,这十几个小时是否当真只是南柯一梦。 聂宏烈冷嗤一声,并未退出这隐蔽的套房,而是自顾自在这两百平米内搜寻起来。 他的确没看到人。 但他嗅到了。 室内残余的雪薄荷香,纵然新风系统一刻不停地运转,仍有幽香悠悠荡荡,一缕缕引人沉醉。 更何况床上还散落着一身睡衣,显然不是适配聂兆戎的尺码和款式。 聂宏烨见状,也与聂宏烨反方向,开始地毯式搜查。 他二人寻找时,聂兆戎也在以目光无声扫视这片空间。 但这毕竟不是一整座大宅院,能藏下一个成年人的地方寥寥无几。 不过数分钟,聂兆戎便几乎确认沈沉蕖当真不在此地。 ——没有通过唯一的出入口,却蒸发了一般,消失无踪。 至于另外两人,尤其是聂宏烈…… 聂兆戎甚少对事物感到费解,但此刻他只觉得匪夷所思。 打开衣柜也罢了,为什么聂宏烈要将每件衣服的每个口袋都掏一遍?一个巴掌大的口袋能装什么? 好在他来得匆忙,衣服没带几身,不然大概聂宏烈要在这个衣柜前耗上三天三夜。 除此之外,各种橱柜的小抽屉、沙发靠垫之间的死角、活窗与金刚网之间扁扁的夹缝、每一只不透明的白瓷盖碗…… 诸多不可能有个人——哪怕是新生儿——在其中的空间。 聂宏烈全都以严肃认真的态度寸寸检视。 但最终,他还是一无所获。 聂宏烈原地默立片刻,走向那好大一张床。 他并未先动那身睡衣,而是用眼神鹰隼般察看。 沈沉蕖体弱多病,长发却意外地莹润垂顺,极少掉头发。 半晌,聂宏烈才从枕后拾起一根长可及腰的雪色发丝。 他盯着那头发数息,猛地拧身,一把攥住聂兆戎的衣领! 情绪已在爆发边缘,他满含敌意地怒视聂兆戎道:“我老婆到底在哪!” 聂兆戎默然片刻,倏地也抬手,同样拽着他衣领,暴怒道:“你老婆你老婆,你也知道这是你老婆!那你是怎么履行做丈夫的义务的!把人娶进门就是为了看他重病缠身、时不时就一脚踏进鬼门关吗!!!” 聂宏烈吼道:“关你屁事!!!” 说着对准聂兆戎的脸,一记重拳便抡上去! 这铁拳可不是沈沉蕖的猫猫掌,聂兆戎刀枪不入的脸皮终于见血。 聂兆戎自不甘让步,同样一拳回敬过去,断喝道:“聂宏烈!你眼里还有没有长幼!” 聂宏烈满含嘲讽地笑了声,再次挥拳道:“老子不是打长辈,老子是打小三!!!” 叔侄二人简直像两头燃烧的斗牛,你一拳我一脚地厮打起来,几乎有不死不休的架势。 旁边“砰”一声巨响,是聂宏烨一脚踹烂了金刚网,越窗而出。 聂兆戎与聂宏烈都未曾留心注意他。 他们只下意识以为聂宏烨是未寻到沈沉蕖,于是到外头去找。 聂宏烨在走廊落地。 他又疾行一段,停那两个人的视野盲区。 而后他拉开外套拉链,从贴身内袋里取出一枝花。 一枝卡里百合,原本插丨在水晶瓶中,花苞大逾人手,且鼓囊饱满,仿佛马上便会盛放。 聂宏烨掌心托着它,脸都快贴到紧闭的花瓣上。 恶鬼一般咬牙低喃道:“抓住你了,沈、沉、蕖。” 第90章 空气岑寂须臾。 然后,这朵百合花从中心缓缓绽开。 一只巴掌大的小猫露出头来。 脑袋身子尾巴三部分差不多大。 大抵方才紧紧团成了一颗球,连一对尖耳朵都贴着头顶收起。 是以当下他一身雪白长毛微显凌乱。 聂宏烨瞪着眼前的小动物,眼神中是不加掩饰的震动。 可眸光又不知为何分外灼热,显出诡异的兴奋。 他道:“你是神仙还是妖精,无论是一个,本事都应该不小吧,怎么体型只有这么一点?” 沈沉蕖:“……” 果然聂家传统得异乎寻常,明明建国后已经不允许成精。 沈沉蕖绷着小脸,偏头不看聂宏烨。 聂宏烨凝视着他九条挤挤挨挨的蓬松尾巴,邪恶地捏了一把,又啃了一口,不屑道:“切。” 沈沉蕖:“……” 实则沈沉蕖藏得很好。 这花苞并不算薄,他又用尾巴抵着瓣尖使之紧密闭拢,隔绝了大部分雪薄荷气息。 再加之百合花香本就浓烈,更加无从捕捉沈沉蕖的味道。 连聂宏烈都未怀疑这朵花。 但聂宏烨偏生被强烈直觉击中,怎么看怎么觉得这朵百合透露着古怪。 或许是因为恨比爱更有力量,他找到沈沉蕖的决心便比聂宏烈更坚毅。 虽然聂宏烈也要向沈沉蕖那个死老公执续弦礼,夜里也恨得红眼咬牙。 但在他面前,聂宏烈却能耀武扬威,摆正宫的架子,每天龇着大牙,对老婆摇尾巴献殷勤,和沈沉蕖大秀恩爱。 而他……却没有任何可以炫耀的目标,只能一直恨沈沉蕖把聂家搅和得一团乱,把自己搅和得一团乱。 恨沈沉蕖连聂兆戎和聂宏烈这种货色都看得上——嫁给聂宏烈不说,还朝三暮四,不知道怎么烟视媚行,让聂兆戎这种极度规行矩步的人都发了疯。 他也恨沈沉蕖那个死了的前夫。 恨聂宏烈,恨聂兆戎,恨聂家看见沈沉蕖就色眯眯走不动路的男人们。 恨父母家人不知道做过什么烂事,惹得沈沉蕖与聂家结仇! 聂宏烨瞪着这只自己恨之入骨的九尾小猫。 他戳了下沈沉蕖的猫pipi,道:“你怎么不说话?” 猫:“……” 猫脸上写满冷漠。 聂宏烨又手欠地戳了戳,道:“你怎么不能变回人?” 沈沉蕖用尾巴拍开他的手,指了指他身上的衣服,便慵懒而端庄地揣起四只爪子。 聂宏烨了然——他没有衣服穿,确实不能现在变回去。 那么他的衣服此时在…… 聂宏烨遽然想起算账,道:“你跟聂兆戎这一晚上都做什么了!” 沈沉蕖不觉得自己有回答的义务。 而且他当下只能发出奇怪的喵喵声。 过往他变成猫并喵喵的话,周围人每每做出一些失常乃至癫狂之举,超出他承受的阈值。 因而他需要尽量避免。 聂宏烨见他悠悠地晃荡尾巴,对自己置之不理,不禁恼火。 沈沉蕖一眨眼的工夫,聂宏烨就张开血盆大口,向着他的脑袋逼近。 沈沉蕖:“……?” 他没有喵喵叫,怎么聂宏烨还是发起疯来? 沈沉蕖无暇思索,只先对聂宏烨连续挥出几爪子,意图防御。 聂宏烨让他挠了满下巴印子,“嘶”了声。 沈沉蕖挠完,抬起爪子指了指前方,命令聂宏烨快些离开,便又揣回去了。 聂宏烨重重哼了下,终于是没再做什么惊人之举。 将沈沉蕖包在掌心里,聂宏烨一边迈步寻找其他出口,一边放狠话:“沈馡馡,这事没完,你把聂家变成这样,等出去了我不会放过你。” 大约是手中小猫实在太轻太小了,聂宏烨发表完开战宣言,又捏了捏沈沉蕖肚皮。 剑眉拧起,道:“早饭吃了吗?怎么摸着这么软。” 沈沉蕖:“……” 的确没吃早饭,但聂宏烨之所以觉得太软,是因为他只摸到了猫毛。 沈沉蕖恹恹地闭上眼。 这里可不是恒温恒湿,随着他们越来越远离那密室,密闭空间内的氧气也越来越稀薄。 聂宏烨见他这状态,心头一紧,加快了寻觅机关的速度。 同时,聂宏烨敞开为了凹造型而八百年才穿一次的风衣。 将沈沉蕖纳入自己胸前的口袋里,道:“冷或者有别的不舒服的话,就喵一声。” 沈沉蕖没喵。 但在这个位置,聂宏烨的心跳声又急又重,吵闹得很。 故而他上爪拍了一掌,吩咐聂兆戎的心脏小点声。 聂宏烨:“……” 沈沉蕖也:“……” 拍完后,耳畔却更吵了。 聂宏烨立即粗声粗气辩驳道:“我就是急着出去,心率才有点高,跟你没关系。” 沈沉蕖却不再搭理他,仿佛已经睡去,任由他这句干巴巴的否认落地。 聂宏烨心头焦虑愈甚,终于寻到出口,开启后发现其连通这处宅邸的北书房,通向后门。 口袋里沈沉蕖的呼吸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聂宏烨连忙把小猫捧出来晒日头。 “沈沉蕖?沈沉蕖!” 聂宏烨呼唤几声,沈沉蕖却毫无反应,只是缩成很小一团卧在他掌中。 沈沉蕖现在这模样,一旦去看医生,必然横生枝节。 但他的状态看上去太过危险。 聂宏烨心乱如麻,但容不得多加思索,只能托着沈沉蕖疾步走向自己的车。 好在他没骑机车、老老实实开了车来。 将小猫安放在副驾驶上,聂宏烨正待启动车子,余光里却闪过一抹柔白。 聂宏烨身体微僵,缓慢地偏过头去。 小猫变成了人,的确不能自动穿衣。 一整夜翻来覆去的痕迹,星星点点的绯红,刺激过度的肿胀,全部落在聂宏烨眼底。 第56章 封建世家(18) 方才,聂宏烨问沈沉蕖究竟和他九叔做了什么,现在答案都摆在他眼前。 甚至,他能从沈沉蕖身上的痕迹还原出这一夜荒唐的整个过程,两人是什么姿势,沈沉蕖被到了哪里,到了多久…… 好个清心寡欲、严肃刻板的九叔! 沈沉蕖昏昏沉沉间觉察到聂宏烨的目光,道:“愣着干什么?” 聂宏烨倏尔回神,强调道:“谁说我看你看愣了!” 他狠狠把这笔账记在聂兆戎头上,强行忽略那些惹眼的指印红痕,将风衣脱下来裹住沈沉蕖,向医院疾驰而去。 -- 那厢,聂宏烈与聂兆戎的斗殴并未持续多久。 他们心知肚明,沈沉蕖缺席时,他们之间又争又抢的并无意义。 因此,发泄完一时上头的怒气、把彼此揍得鼻青脸肿之后,聂宏烈便径自大步离开,继续寻觅沈沉蕖的下落。 聂兆戎也正要去找,但手机却有新通话进来。 他接听,对面聂兆阳道;“九爷,去琉东的飞机已经安排好了,您现在出发吗?” 是了,除了聂董聂太的意外,聂家面前还有盏东方美人,往聂家的百年根系上切了一刀。 聂兆戎回忆起当日听闻的描述。 “特别的东方美人,一嗅一饮,令人忘俗”…… 猝不及防地,沈沉蕖的模样又浮现在脑海。 虽没有万全把握,但聂兆戎也几乎可以断定,这东方美人也同沈沉蕖脱不了干系。 他对着听筒沉声道:“备车,走。” -- 聂家有常年合作的私人医院。 聂董事长情况恶化,家庭医生控制不住,于是去了其中一家。 聂宏烨便带沈沉蕖去了另一家。 沈沉蕖一进医院,聂宏烈便立即收到了消息。 他匆匆冲进病房,医生正在为沈沉蕖输液。 沈沉蕖皮肤薄血管细,冰凉的银灰色针头扎在里头,显得很疼似的,脆弱而可怜。 “患者白细胞水平低,所以免疫力薄弱,”医生将体温计示数给聂宏烈看,道,“一定得好好养,晒太阳、补优质蛋白、补营养素……否则出大问题就晚了。” 41.1c的数字十分刺眼,聂宏烈颔首说了声谢谢,快步走过去坐到床边。 沈沉蕖眼睛闭着,似乎陷入深睡,只是面白如纸,呼吸节奏也不稳。 他身体太单薄,被子下几乎不见起伏,仿佛那并非是个人,唯有一段月光卧在那里。 聂宏烈手抚着他的脸,俯身亲了亲他的眼睛和嘴唇。 似乎完全不在意旁边杵着另一个男人,或者说,就是特意做给聂宏烨看的。 亲完也不回头,话倒是对着聂宏烨说的:“男女有别,你要是没事的话……” “男女有别?”聂宏烨打断,嘲讽道,“你这个同性恋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 第91章 聂兆戎闻言也未露出异色,挑眉道:“你知道了?” 他沉声道:“有什么怒火朝我发就行,别找我老婆。” 聂宏烨冷哼一声,目光落在沈沉蕖白得毫无生气的面颊上。 深呼吸了下,半晌才道:“我从没打算跟一个病成这样的人发火。” 高烧令人身冷,尽管被子裹得严实,沈沉蕖仍在梦中感受到难以抵御的寒意。 这寒意深深渗入骨骼,他整个人如同浸在凛冬的河水之中。 起初尚可忍受,直至他梦中出现了一座寺庙。 旃檀香古朴浓郁、终年不散。 四月末,他却还裹着厚实的毛绒外套,坐在粉色壳子的小蒲团上,望着外头的瓢泼大雨,默默无言。 “师父,”又等了十余分钟,他终于忍不住问,“妈妈还没有下班吗?” 他身边是一位不过十六七岁的年轻僧人。 搁下手中的电话听筒,看了眼时钟指针,面上并不掩饰疑惑与忧虑。 僧人摸了摸他的脑袋,道:“师父去找一下你妈妈,你在这里乖乖等,先让明慧师父陪你,有任何事都要和他说,好吗?” 他点点头,又道:“你见到妈妈之后,如果她还在加班,那我可以再等一下。” 其实他心中想的是,今天妈妈送他过来之后,说槐花开了,打算早点回家做槐花糕吃。 以前妈妈只要答应了他会早回家,就从来没有加班过。 可是妈妈一个人带他,很辛苦,工作也很努力,可能今天就是必须要加班的。 僧人眼底浮现笑意,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不妙直觉带来的阴翳。 没再多说什么,僧人又摸了摸沈沉蕖的头发,撑伞匆匆冲入雨幕中。 沈沉蕖又这样一动不动地等了很久,很久。 天已经黑透,雨却越下越大,好似永无终时。 师父没有回来,妈妈也没有。 其他僧人担心他这么小、体质又弱,等太久恐会着凉,想将他抱回禅房去休息。 他们承诺他一旦明觉师父或他母亲有消息,便一刻不耽搁地告诉他。 可是沈沉蕖没有动,他只是摇头,固执地留在那枚小蒲团上,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山门。 后来……他终于等到师父。 明觉归来时没再撑伞,被浇得狼狈不堪。 更狼狈的是他的脸色,一种死寂的灰败。 在对上小朋友充满希冀、星光熠熠的眼瞳时,这种灰败变得更为浓烈而悲哀。 明觉艰难开口:“馡馡,你妈妈,她……” “馡馡,馡馡?” 聂宏烈抬手摸他眼尾,低声道:“醒醒,怎么哭了?” 沈沉蕖的眼泪竟似淌不完一般不断涌出,聂宏烈掌心里满是水痕,有些慌了手脚。 担心沈沉蕖输液不舒服,他一直捂着输液管,让药水不那么凉,怎么沈沉蕖还是难受? 他心头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重新拾起体温计,果然沈沉蕖的体温比方才更高。 与此同时,沈沉蕖的呼吸也越来越吃力,时而急促,时而轻缓得几乎不见起伏。 聂宏烈当机立断按下呼叫铃,聂宏烨干脆冲出去抓人。 连一分钟都不到的空隙。 沈沉蕖的血压与血氧饱和度却在不断下降,心跳呼吸脉搏越来越微弱。 聂宏烈急得眼眶赤红,好容易捱到医生来。 只见几位医生面色凝重,什么都来不及说,先去实施抢救。 抢救室的门缓缓合拢,聂宏烈颓然倚靠住墙壁。 无端回忆起初见沈沉蕖那日。 小院里春意盎然、如诗如画,可无边光景都不如沈沉蕖一寸眼波。 而眼下,抢救的红灯浓郁刺眼如血迹。 沈沉蕖身披日光、安然端坐、在清池中轻轻晃动足尖的画面,居然像是前生之事。 聂宏烈晓得,那样的美好并非今日才逝去。 他认识沈沉蕖这两年间,沈沉蕖进过六次抢救室,每次都徘徊在鬼门关。 其余小病小灾更不知凡几。 他也从翠姨处得知,这二十多年来一直如此。 沈沉蕖还是个幼儿园小朋友时,就已经习惯了吸氧、除颤、心电监护。 长夜渐渐行至尽头,窗外天色由暗转明。 光线金灿灿洒入长廊,与此地的愁云惨雾格格不入。 聂宏烈始终僵立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是钝刀割肉。 他焦躁又煎熬,便觉得另一侧的聂宏烨面目可憎得很。 聂宏烈冷嗤一声,指了指某个方向,道:“父亲在那家医院抢救,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聂宏烨回呛道:“那你不也在这儿?” 聂宏烈缓缓道:“里头的是我老婆,亲爹和老婆相比,那当然选老婆,可你呢,亲爹和嫂子,你选嫂子?” 聂宏烨漠然道:“父亲那里有一堆族里叔伯照应,病房里多的是人,不差我这一个。” 终于待到红灯熄灭,医生走出来时,也如同经历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恶战,深深松了口气。 乍一见门外的家属,医生猝然一骇。 两位患者家属眼里血丝密布,目光中透着猩红狂烈的躁意,看起来也亟须去看个医生,只不过是精神科的。 医院与聂家常年合作,医生与聂宏烈多年未见,对聂宏烨却并不陌生。 更知道两人是亲生兄弟,而里头躺着的是其中一个的老婆。 两个男人各自相隔一段距离、无交流地在走廊上站岗。 一种莫名诡异的氛围在二人间流转。 医生眼观鼻鼻观心道:“目前患者的生命体征还算稳定,但需要留观……而且……” 他略作犹豫,问道:“患者是否有抑郁症病史,家属有没有发现他心理方面的异常,有没有经历比较重大的变故?” 这一场抢救或许本不需要这么久。 中途时,沈沉蕖的身体指标已经好转许多,甚至还短暂苏醒过来。 彼时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说话,护士便俯身凑近,问他想说什么。 他虚弱得气若游丝,可容色却因此愈盛。 眼珠教一汪水浸得湿湿亮亮,稍稍一转便春波荡漾,任谁都要溺毙其中。 仿佛他越像浮云飞絮、越是飘渺脆弱、越是下一秒便破碎四散,便越摄人心魄。 护士听见他说了几个字,旋即沈沉蕖便再度昏睡。 医生忙问内容,护士呆怔许久,摇摇头道:“……没听清。” 方才那匆匆一句,似乎是…… “不用救我”。 可沈沉蕖话音太轻而模糊,关乎患者生命她不敢乱说,最终也只能说不知道。 然而刚要结束抢救,沈沉蕖的状况便急转直下,甚至比抢救之初更加不妙。 一众医护人员如临大敌,又是一通与死神抢人,终于将人救回来。 医生问出口之后,却见前方二人眼神直勾勾黏在房中的沈沉蕖身上。 非但不发一言,或许连他的问题都没听清。 ……算了,医生心下叹气,魂都跟着走了,有机会再问。 -- 沈沉蕖睁开眼时,寂静的白映入眼帘,旋即是消毒液的古怪气味。 手背某个点持续锐痛,程度不及真正的伤势,却令人格外难以忍受。 “醒了?还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沈沉蕖望向发声处,却不期然看到了两个人。 他默了默,道:“我没事,聂宏烨你出去吧,我有话跟聂宏烈说。” 聂宏烨脑中顷刻间闪过一万句反对。 但沈沉蕖才从生死边缘逃过一劫,满面病容,这一句话说得微弱且徐缓,说完便困倦地半阖着眼。 聂宏烨此时若说个“不”字,他当即便能心跳呼吸脉搏血氧一同失序,让他们晓得他可以随时死掉。 聂宏烨罕见地老实服从,把那些夹枪带棒的异议咽回肚子里,退出了病房。 只剩两人一坐一卧,沈沉蕖深深呼吸了两下,抬起另一只手,摸向留置针所在的位置。 “别动别动。” 聂宏烈按住他手,道:“这个要是拔了,每次输液都得挨扎。” 沈沉蕖其实也知晓,但他轻声道:“可是很疼。” 他甚少用这样示弱的语气说话。 但他这样说话,反倒说明他痛得并不明显,他只是讨厌医院,也不想治疗。 真正痛不可当时,他反倒咬紧了齿关不发出一丝声响。 甚至连眼泪都要死死忍耐住,透出一股不屈的倔强。 但就算知晓他话中一分真、九分假,就算再铁骨铮铮。 在见到他这副柔婉可怜的模样时,还是会溃不成军。 聂宏烈也一样。 当即哄道:“那、那先叫医生来做个检查,要是能不输液,咱们就不扎针了。” 沈沉蕖顿了顿,倏然冷淡道:“聂宏烈,我们离婚吧。” 第92章 聂宏烈登时扣紧他手腕,沉声道:“不可能,说什么离不离的,老子死了都是你老公!” 沈沉蕖试图将自己的手挣出,神色平静道:“如果你不同意协议离婚,那我们就诉讼。” 聂宏烈扬声道:“你养着养着突然要把狗扔大街上去,这叫遗弃!” 他眼瞳里燃着两簇炙热骇人的烈焰,语气强硬又幽怨。 说出来的也不像人话,像在“嗷汪嗷汪”地嗥叫。 沈沉蕖眼睫飞快地颤了两下,直视着他道:“聂宏烈,你的利用价值已经没了,所以我就是要遗弃你。” 说的是伤人的话,眼尾却染上红意,似是胭脂水滴落素白绸,层层漫开。 他呼吸频率也立时变得不稳。 本就才从抢救室出来没多久,一时间心电监护仪的几条线全都乱了套,在发出警报的边缘徘徊。 聂宏烈迅速捧住他的脸,触及他带着凉意的肌肤。 明明他并未掉一滴眼泪,聂宏烈嘴唇却在他眼周流连不去。 似是要把他过去将来的眼泪也一并吻去。 “馡馡,馡馡,老婆,宝宝,不急,我们深呼吸,”聂宏烈贴着他吻,道,“就算离婚又怎么样,哪怕你遗弃我一百次,我也会第一百零一次跑回去缠着你……汪!” 突然听见一声狗叫,沈沉蕖:“……” 聂宏烈见他神情从转为无语,反倒得意于自己耍宝起到了效果,总算逗得他情绪好了些。 最后聂宏烈得出结论:“所以离不离婚根本没有区别……你什么都别想,先把身体养好。” 说完,聂宏烈便捂住沈沉蕖的眼睛,道:“再睡会儿,你得好好休息。” 用过的药物中有舒缓精神的成分,沈沉蕖说这几句话已经力竭。 一时半刻一点声音都发不出,便放任倦意渐渐侵袭,再度陷入沉眠。 -- 聂兆戎落地琉东时,天际晚霞绮丽流金,浓郁的橙红色铺展在各色景物表面,连黑瓦白墙的日式骑楼都显出几分斑斓多姿。 抵达下榻酒店,落地窗外基隆河浮光跃金,大道两旁椰树参天,在晚风中舒展摇曳。 但聂兆戎却无心欣赏如此美景。 沉着脸思索如何找到那神秘茶商,弄清楚对方在故弄什么玄虚。 但他正要转身,窗外景致却发生变化。 一群身着白t制服的高中生陆陆续续骑行而来。 不晓得是学校组织的活动,还是只是放学回家。 落在队伍最末尾的两人,一男一女。 面庞上胶原蛋白满满,在暮色中你偷看我一眼、我偷看你一眼。 彼此脸都红红的,说不清是被夕阳晒得,还是出自朦胧的情愫。 聂兆戎没有过这种时期。 他十五六七八岁时,除了上学,就是提前接触茶叶生意上的大事小情。 为了家族荣光而废寝忘食,生活枯燥而无趣。 但这是他的责任,是他作为聂家人被规划好的一生。 而今三十好几,早过了年少躁动的时期,原本更加乏味。 偏偏出现那么一个人,身份不适宜,年纪不相仿…… 连性别都不对。 可这个人鬼魅一般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 此时此刻他身在异乡,和沈沉蕖没有丝毫联络。 看见这群与沈沉蕖毫无关联的高中生,却能拐八个弯又想到沈沉蕖身上。 那沈沉蕖呢? 青涩岁月,沈沉蕖有没有谈过这种脸红红、耳朵也红红的纯洁恋爱? 有没有收过同龄一些不知死活的小子的情书? 但不待他再多想,客房门便忽然被敲响。 服务生恭敬地递上一只信封,道:“聂总,一位姓莫的先生托前台转交,说给2701号房的客人。” 姓莫? 聂兆戎猝然回忆起那天在墙外听到的mo jing yán,那个极有可能是沈沉蕖亡夫的男人。 那送东西这个姓莫的,是巧合,还是和mo jing yán有关联? 聂兆戎双指捏住信封,正待接过,可稍稍抽了下,却没抽出来。 他这才瞧见面前的服务生双手十分用力地捏着这信封,左右拇指的指甲都明显泛白。 并且,服务生的鼻翼正异样地频繁抽动着,仿佛正在急促贪婪地嗅闻什么。 同时目光发直,一脸心猿意马。 聂兆戎眼神落在服务生身上,沉声道:“还有什么问题?” 那服务生竟似被人当头揍了一拳,瞳孔陡然一震,回神道:“没、没……” 继而仓皇地松手,连礼仪都忘了,没告辞便落荒而逃。 聂兆戎拆开信封一看,是一封邀请函,烫金雕花,纸墨飘香,精美异常。 “聂兆戎先生:慈心不止,善意接续。敬邀您出席本次‘生生壹玖’慈善拍卖会,我们期待您的到来。” 后附时间地点。 聂兆戎视线在“莫氏酒店七楼宴会厅”上逗留俄顷,目光渐冷。 对方不仅掐着他入住的时间送来,还准确知晓他所在的酒店与房间号。 这么大张旗鼓无所畏惧,几乎将“挑衅”二字顶在头上。 这个姓莫的,十有八丨九和那个售卖东方美人的茶商脱不了干系。 甚至…… 聂兆戎鼻端嗅着邀请函上的香气,正是沈沉蕖身上那雪薄荷香。 顷刻便将聂兆戎拉回昨夜密室内,他被沈沉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绞夹着,这只坏猫猫像是尿床了,香气也随眼泪喷溅泼洒,封闭空间内盈满了雪薄荷香。 第57章 封建世家(19) 适才那服务生如此失态,自然也是因为这香气。 只不过用心辨别后,能发现这香气与沈沉蕖的存在细微差异。 且带有一些人工调配的痕迹,大抵是用香料模拟出了七成像的效果。 沈沉蕖这香气,实在妖媚古怪。 只是一样赝品,便让服务生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子把持不住。 假若嗅到了本人,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丑态。 种种疑团交错缭绕,那聂兆戎必得要会一会这姓莫的,看看对方和沈沉蕖到底有什么瓜葛。 -- 在前往拍卖会场的路上,聂兆戎检索了一番莫氏酒店的相关讯息。 酒店是莫氏集团旗下业务之一,主营国际性奢华酒店,店址众多,但不踏足东琴市及聂家生意辐射到的那些邻国。 而琉东这一家自两年前开始营业,效益上佳。 此次做东举办拍卖会,与会人员亦是众多,名单里巨擘云集,群星璀璨。 至于掌权人…… 无论莫氏官网,还是各大媒体有关莫氏的报道、推文、博文等。 有关创始人、董事长、总裁等最核心成员的内容,全部都不附相关人物图。 要么只有场景或其他配角,要么干脆纯文字。 但聂兆戎还是看到了那个名字。 莫靖严。 几乎没什么悬念,这个人就是聂宏烨问沈沉蕖的那个。 同时,官网上两年前出了一则讣告。 媒体亦有扩散,言莫靖严先生乘坐航班不幸罹难,英年早逝深表哀悼云云。 而在莫靖严逝世前的大半年内,莫氏官网有关此人的消息中,无不是“莫靖严先生携爱妻出席”“莫生与妻贤伉俪共赴”…… 秀恩爱之心昭然若揭。 再往前翻,便看到“恭贺创始人、董事长莫靖严先生追爱七年终成正果,不日将设下喜宴,新娘梅骨兰心,才华横溢,莫生高攀,本欲风光大办,但新娘为人低调,故婚仪从简,也请各位媒体朋友谅解,万勿拍摄传播当事人隐私,否则聂氏集团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聂兆戎握紧了掌中的洛神玉坠,目光在“莫生高攀”上停留良久。 当然是高攀,一个遮遮掩掩、一张照片都没有的人,说不定就长得淫猥邪恶,面目可憎。 毕竟看聂宏烈就知道,沈沉蕖哪里都好,唯独挑老公的眼光欠佳。 -- 那莫家人虽然对聂兆戎来者不善,安排座次时却还算大气,留了vip四号包厢给他。 是故聂兆戎不必在场上露面,包厢内亦有电话,可致电拍卖师来出价,保持低调神秘。 拍卖会前半程平淡无波。 参与拍卖的收藏爱好者们入场先交四百万保证金,而后参与一轮又一轮的拍品介绍——竞价——落槌,几家欢乐几家愁。 但这个姓莫的邀聂兆戎来,当然不是要他看一场平平无奇的拍卖会。 “马上为各位揭晓我们最后一件拍品的庐山真面目。” 拍卖师笑容可掬道:“今晚作为大轴出场的,是新生代印象派油画家‘沈’于两年前绘制的作品,《月食》。” “这位天才艺术家以瑰丽梦幻的笔触与色彩,将天文奇观融于其中。” “同时,这也是沈老师迄今所有作品中,色彩对比最为强烈、最具视觉冲击力的一幅,有传言说他创作这幅画时正经历一场巨大的人生变故,但真假不得而知,只是这幅作品的确成为了他的代表作之一,为无数收藏家所狂热追捧。” 第93章 拍卖师微笑道:“再次重申,今晚所得拍卖款项将悉数用于慈善事业,相关明细在莫氏集团官网公示。” “只有手中竞投牌为‘31’开头的,方可参与本轮竞价。” “沈,《月食》,起拍价——” 会场内空前地鸦默雀静,唯有拍卖师发声字正腔圆。 ——“八千万。” 本场竞拍,除了到场参与,还可互联网渠道出价。 许多纵横拍卖场的豪奢,或为彰显格调,或为隐藏身份,基本不会亲自出席拍卖。 而是委托他人,按照自己的指示竞拍。 而哪怕是代其出席的受委托人,也得是身价无数的某某总。 但自莫氏公布本次拍品名录之后,各界名流,但凡能抽出时间的,都为了沈沉蕖的画而亲自赶来。 不做任何委托,只求亲眼所见。 甚至有人从大洋彼岸乘坐十几二十小时的航班,风尘仆仆,也要一睹天才笔下的名画真容。 果然,竞价环节一到,线上线下的出价便按照“二五八”规则,迅速从八千二百万、八千五百万……飙升至一亿。 而突破一亿之后,每次叫价便默认以千万为梯度,一亿一千万、一亿两千万…… 先前所有拍品,都会在到达一定价格后进入一两分钟的沉默期。 这一阶段,需要拍卖师巧舌如簧,再多介绍拍品的独特之处、突出其收藏价值,以期有投资人打破自己原本的心理价位、咬咬牙再次加码。 但沈沉蕖这一幅却完全没有给拍卖师发挥的余地。 眼看出价突破一亿五千万,角逐仍然激烈。 号牌频频举起,线上竞价屏上的数字也在持续走高。 终于在到达两亿时,现场静了约莫三十秒。 拍卖师微微一笑,道:“这幅《月食》中的夜空并非传统的墨蓝或漆黑,而是由无数短促干脆的钴蓝、群青笔触交织成丰富的底色,再以普鲁士蓝为点缀,阴影色也并非均匀的灰色,而是紫罗兰与洋红,如各位所见,色彩的层次大胆鲜明,令静止的画面富有生命力和动态感,仿佛我们通过这一瞬间,感受到整个月食的奇妙过程。” “而且这幅画也是沈老师的画作中,画幅最大的一张,兼顾宏大与细腻。” “我们都知道作画讲究情景交融,画面除了呈现景致,还可深刻剖析作画之人的心,揣摩他每一次落笔,是否悲喜交集。” “甚至在脑海中描摹出他执笔的姿态、下笔的力度,他凝望着这幅画作的眼神,是否在温柔中隐含着丝丝缕缕的痛楚。” “能够跨越时空,与他的灵魂神交共鸣,探入他最深沉隐秘、从未被人造访过的处子般的世界……” 他蓦然按了按耳麦。 聆听后笑道:“好的,一号包厢的绅士出价两亿一千万……还有加价吗?” 至此刻为止,对这幅《月食》,聂兆戎不曾举过一次牌,出过一次价。 倒是在此之前,他拍下了几件拍品,作为聂家对慈善事业的支持。 一件拍品一旦达到超出常规意义的高价,拍卖过程的焦点就脱离了慈善本身,而转移到此物如何惊世骇俗,致使大人物们一个个为此争先恐后、势在必得。 尤其,拍品的创作者还是一位男画家。 一位据说漂亮到雌雄莫辨、如同飞仙降临的绝世美人。 哪怕合法化了,同性间的暧昧不清仍然带有禁忌悖德之感。 包括这舌灿莲花的拍卖师,最后那段话,什么,什么处子般的……明显具有隐晦的引导倾向,已经脱离了画面本身,转到对沈沉蕖本人的凝视与摸索上。 聂兆戎以什么身份来争夺这幅画? 沈沉蕖丈夫的九叔? 若令举世皆知他聂兆戎一掷千金为人丨妻,未免太荒谬、太越矩。 “两亿一千万一次……两亿一千万两次……” 马上便得喊到第三次,拖长的尾音却乍然一截。 拍卖师朝楼上包厢的方位微微颔首,道:“欢迎四号包厢的绅士首次出价,两亿三千万。” 在叫价已达到自己的心理价位时,收藏者们可以低于每次叫价的梯度出价。 例如方才叫到一亿五千万时,便有一位客人出价一亿五千一百万,而不必直接加到一亿六千万。 但聂兆戎非但没有少加价,甚至跨梯度出价。 两亿三千万话音落地的瞬间,拍卖师眼神便一动,紧跟着道:“一号包厢的绅士出价两亿四千万。” 加价如此急切,仿佛势在必得。 此情此景,如若聂兆戎再度加价,那两个人很可能要杠上。 拍卖师自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凝固,语调也随之沉稳了些许:“还有来宾加……四号包厢的绅士出价两亿六千万。” “一号包厢……两亿七千万……” “四号包厢……两亿九千万……” “三亿……” 你来我往叫到三亿两千万时,拍卖师缓了口气,才道:“我们现场以及网络竞拍的各位……还有加价的吗?” “三亿两千万一次……三亿两千万两次……” “三亿两千万三次……成交!” 槌头一落,“恭喜四号包厢的绅士拍得沈《月食》!” 三亿两千万不过是成交价。 除此之外,另有七千余万的税费需要买方承担。 因此聂兆戎需要付出的其实约等于四个亿。 竞拍环节结束后,自有工作人员引聂兆戎前去签字付款。 《月食》是今夜最受瞩目的拍品,对于夺得这颗明珠的人,工作人员也抱有好奇心。 但一见聂兆戎面色,他却登时愣了一下。 ……这聂总的表情,怎么看怎么不像赢了之后高兴的模样。 历场拍卖会,但凡沈沉蕖的画参与,最终拿下的人无不红光满面。 再举重若轻的大人物嘴角都大幅度上扬。 自然,有人就是天生喜怒不形于色。 可聂兆戎眉头拧着、下颌绷着,显出几乎像是恼恨般的躁意。 工作人员心下嘀咕:把多少人的宝贝抢走了,现在却摆出这副模样。 要是那些人看见了,怕不是要冲上来群殴他。 只不过这工作人员对于微表情的分析功力尚浅。 那股子躁动,从聂兆戎严肃端方的五官底下凶猛爆发。 他若不锁住眉、绷住肌肉,整个表情会呈现一种怪异诡谲的失控疯癫感。 ——一只极美丽的人偶娃娃,早早被人预定占有,日日夜夜爱抚亲吻。 别人再爱这只娃娃,也碰不到一寸手指尖。 只能忿忿捡拾他遗落的发丝、吻过的花瓣、泪水凝成的珍珠,聊以自丨慰。 但别人能捡,聂兆戎不能,否则就是逾矩、悖伦、离经叛道。 可他偏偏捡了,发疯似的撕咬所有竞争者,紧紧拢住娃娃留下的一点边边角角。 都怪这只娃娃是私有的,属于另一个人。 可又不完全是私有,时不时就冒出个人来摸一摸。 仿佛人人都能轮流弄这只娃娃。 可这只娃娃许别人弄,却不许他弄,每每总对他冷言冷语。 如果……这只娃娃可以只是他的,由他独占,别人连一片衣角也别想看见…… 聂兆戎旋开笔帽,准备在成交确认书上签字。 但笔尖尚未落到纸面上,另有一人匆匆而来,对工作人员附耳言语几句。 工作人员一听便瞠目结舌,又赶忙掩饰好,转头艰难开口,极力诚恳道:“非常遗憾,聂总,沈老师的画作因为我们的失误,已经完全毁损……莫氏对您深表歉意,在全额退还您支付的保证金之余,另以四百万作为您没能获得心爱藏品的赔偿,您看可以吗?如果您还有其他诉求,请您提出,我们一定尽量满足。” 聂兆戎的动作当即凝固。 工作人员见他面色阴沉、山雨欲来,又久久不言语,一时面露震惶。 一个小小的工作人员,不清楚其中任何原委和机锋,为难他毫无意义。 聂兆戎搁下笔,面无表情道:“知道了。” 工作人员如释重负,又讷讷道:“另外,我们莫总想请您移步包间,亲自向您道歉。” -- 包间里这个男的,年轻,二十几岁的模样,身形高大威猛。 神态带着几分打架旷课逃学、拐带优等生、强行对人家为所欲为的鬼火黄毛做派。 十足欠揍,没有一点累世公卿之家的底蕴。 与聂兆戎眼中的优秀后生标准相差十万八千里。 最欠揍的,还是这小子身后,明晃晃悬挂着那幅《月食》,装裱极尽精美,完好无损。 聂兆戎视线落在画上,等着对方开口。 “别这么干站着啊,说起来我也去过你们聂家一趟,不过那夜来去匆忙,只顾着和馡馡玩,还没和聂老板好好打招呼,今天补上,”莫靖恺招手示意旁边人,道,“来,给聂老板沏茶。” 第94章 聂兆戎立即想到自己在茶园包厢里、嗅过沈沉蕖掌心美人茶那一夜,他目睹沈沉蕖上了一辆科尼塞克,原来就是和这个姓莫的小子私会——可是沈沉蕖只在上头待了十几分钟,这小子真是短得可笑。 杯中茶叶,红黄白青褐五色相间,条索卷曲,叶带白毫。 冲泡时白毫色如银河,动如翩跹起舞,正是东方美人中的王者品种——青心大冇。 茶沏罢,其余人便自觉退出包间,并不担心聂兆戎一怒之下对自己boss挥拳相向。 ——两个人体型看起来相差无几,即便不能打个平手,也不会有谁占明显上风。 眼前这一盏东方美人茶,可以解答为什么聂家的老客们一个个都忽然和聂家撕破脸、转投这来历不明的东方美人。 也可以解答同样是顶级乌龙茶,这东方美人究竟比聂家的凤凰单丛多了什么迷药,胜得如此不费吹灰之力。 但聂兆戎不必尝,便明白了其中暗藏的玄机。 早在他收到那封携着异香的请柬时,心中便有所猜测,此刻终于得到印证。 对面莫靖恺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他显然不甚讲究品茗之道,一口把一盏茶闷了。 而后他道:“薄荷、尤加利叶、竹叶、铃兰、紫罗兰、鸢尾、晚香玉、广藿香、雪松……可食用的就做提取物,不可食用就用同气味的可食用香料,虽然是赝品,要比过你们聂家的破茶叶也绰绰有余,聂老板没喝过吧,不妨尝尝。” 聂兆戎推开手边的粉彩蝴蝶纹盖碗,道:“赝品终究带着刻意的匠气,你自行消受吧,我近水楼台,不愁没有正版喝。” 莫靖恺双拳霎时间一紧,但仍按捺住并没动手,只讽笑道:“喝正版?那是你侄子的老婆,不是你老婆!你们聂家把脸面看得比人命还重,你到现在碰到过他一根头发吗?” 聂兆戎同样回以冷嘲:“你也知道他是别人的老婆?那你是什么东西。” 莫靖恺闻言一愣,转瞬居然畅快地笑起来,道:“聂宏烈再得意,也就是个填房续弦,沈沉蕖嫁给聂宏烈的时候都二十五岁了,他长得好、头脑好、性格好、事业好,要他在此之前感情经历一片空白,可能吗?” 他越说越趾高气扬:“而且我还姓莫,姓莫的人和沈沉蕖有什么渊源,你不知道吗?” 聂兆戎眼神陡然一厉。 旋即戳穿道:“莫靖严已经死了,就算你说自己是他的鬼魂,年龄也对不上。” “莫靖严跟他结婚也不早,”莫靖恺毫不掩饰语气里的炫耀意味,“老子跟他谈恋爱的时候,他才十六岁。” “你没见过沈沉蕖十六岁的样子吧?”他摩挲着茶盏边缘,眼神悠远,似在回味,道,“他那么好看的人,十五六岁就已经完全长开了,说他二十岁也有人信,只有凑近了自己端详,才能发现他脸上那点稚气,看出他年龄其实还很小。” “还有声音,那时候他还没变完声,每一句话最后一个音软得很,让人怎么听都听不够,想方设法地让他多发点声音……” “喀啦。” 聂兆戎手中茶盏裂了道缝。 但莫靖恺面不改色。 瞟了眼聂兆戎铁青的脸色,缓缓闭眼,神情陶醉地追忆着,一字一顿道—— “尤其是,使劲亲他的时候。” 第58章 封建世家(20) 莫靖恺撂下话便想起身潇洒离去,聂兆戎冷不丁道:“既然早在他十六岁你就下手了,那为什么已经将近十年,他却成了聂宏烈的老婆?” 莫靖恺又给自己添了杯茶,一饮而尽,皮笑肉不笑道:“我们很快就会破镜重圆,不劳你挂心。” 聂兆戎向椅背后靠去,十指交扣,道:“已经和他恋爱,还不死死地把握住,走到破镜的结局也太无能了,年少轻狂时的感情果然脆弱得不堪一击,而你也的确缺少历练,还不懂得如何好好爱他。” 莫靖恺嗤之以鼻道:“你三十五岁确实不年少了,再过几年该给自己选棺木了吧。” 聂兆戎看他这一脸欠揍的模样,忽然面无表情道:“他的点,在向内一寸半的位置。” “很浅,随便碰一碰就到,很每攵感,稍微一碾,他就会……” “聂兆戎!你敢强迫他!”莫靖恺瞳孔一震,猛地站起,冲上前,攥住聂兆戎的衣领。 聂兆戎更是看不惯他在沈沉蕖那样小的时候便伸出魔爪,于是两人抛却身份,跟雄兽一般互殴,只恨不能打死对方。 最后还是外头的保镖们听见动静,进来齐齐制止。 莫靖恺拂袖而去,临走不忘带上那幅《月食》,断不给聂兆戎半点染指的机会。 聂兆戎兀自立在包厢内。 基隆河畔那两个高中生的身影再次闯入脑海。 又渐渐模糊,背对自己的仍是短发男生,对面的却变成了一张熟悉的脸。 雪色长发流泻过腰,眉目间散发出一种将熟未熟的香气。 如同早春新芽,鲜嫩得可以掐出水来。 而这个人,此时正被那短发男生亢奋地禁锢在臂膀间,两瓣形状姣好的薄唇微微红肿。 唇缝中吐出破碎的音节,胭脂似的红晕烧在颊边,被两行眼泪洇湿。 连那柔软如云的长发都被男生肘弯压着。 时而无意间扯拽到,没轻没重的,他便隐忍地蹙眉。 这是几近十年前的沈沉蕖,而聂兆戎永远都没有机会亲眼见到,更遑论参与。 可他偏生将当时的画面原原本本地联想了出来。 巨细靡遗,连沈沉蕖睫毛轻微的颤动都清晰可见。 甚至,不仅是画面,简直身临其境—— 香气、触感、校服衣料摩擦时的细响、走廊拐角处潮闷的热度…… 精美盖碗陷在聂兆戎掌中。 毫无瑕疵的釉面上,一丝裂缝悄然出现。 随着施加的外力越来越大,裂缝也愈来愈多、愈扩愈深—— “砰!” 本已出现裂痕的茶盏,终于彻底四分五裂。 所盛茶水自然也遽然飞散洒溅,大多数都淋在聂兆戎手上。 经过方才的放置,茶水并不烫人。 只是刹那间,聂兆戎整只手都被雪薄荷香所覆盖、渗透。 按捺不住地,他抬起手,置于鼻端。 怨不得这茶让那么多人神魂颠倒。 与远远嗅着不同,这样近距离的呼吸,抑或入口品尝,感受到的香气明显了许多倍。 也愈加逼真。 只消再自欺欺人一点点,便与沈沉蕖真正的香味一模一样。 当下,这茶水淌了聂兆戎满手。 恍惚间,仿佛他掌心里指缝里,都是沈沉蕖的眼泪、津液,甚至学税。 再次提醒他,他是如此出格、如此鬼迷心窍,与他的先祖那古台家的男人们毫无差别。 聂兆戎心知肚明,却未幡然醒悟,而是死攥住手,仿佛也能死死攥住这杯美人水、这缕美人香。 手机蓦然有新消息进来,聂兆戎瞥了眼,是底下人告知他沈沉蕖进了医院急救,好在目前情况已经稳定。 聂兆戎眉心登时攒紧,迅速拨电话,吩咐道:“准备飞机,回东琴。” -- 以沈沉蕖的体质,要完全痊愈是不可能的,治疗也只能缓一缓他的急症而已。 电话响起时,沈沉蕖正躺在病床上,聂宏烈则捧着碗,往他嘴里喂水蒸蛋。 聂宏烈自己比野人还粗糙,半生不熟的也能吃,甚至能茹毛饮血。 所有的细心耐心都是在沈沉蕖身上练出来的。 从青春期梦见沈沉蕖开始,他就开始钻研厨艺。 明明那时,沈沉蕖在他这里还只是一抹梦中的幻影。 他就能在烹饪的过程中揣摩沈沉蕖喜欢的口味。 且在遇到沈沉蕖之后,经过印证,居然猜得八丨九不离十。 但沈沉蕖的口腹之欲总是很低。 高兴的时候多吃一点点,不高兴的时候,什么佳肴美馔他都不给面子。 这碗水蒸蛋滑嫩如镜,但沈沉蕖吃起来也没有很满意。 聂宏烈将勺子伸到他嘴边,哄半天,他才恹恹吃一口。 又因大病初愈身体无力,沈沉蕖进食没几口,却消磨了一个钟头。 额角还浸了层雾水似的汗,比旁人激烈运动过还虚软。 沈沉蕖瞥了眼来电人,便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边。 避开唇边的勺子,对聂宏烈道:“你先出去。” 聂宏烈登时恶狠狠道:“有什么是不能给老公听的?” 沈沉蕖默了默,又主动把那一小口水蒸蛋抿下,道:“五分钟。” 聂宏烈张开深渊巨口咬他的脸,道:“老婆,这不是五分钟还是六分钟的问题,而是你什么时候能认识到我是你老公、可以向我稍微敞开一点心扉的问题。” 两年来,沈沉蕖总有些不肯让他听的电话。 第95章 有时沈沉蕖会拿上手机去阳台接。 但有时也如当下这种情况,沈沉蕖行动不便,就会让聂宏烈回避。 且沈沉蕖谨慎,没让他瞧见手机上对方的名字,这一遭也一样。 沈沉蕖体力不济,话音也轻。 这种飘飘忽忽的气息几乎消弭了他言语里的冷感,让他看上去柔弱得可以任人揉捏。 任人揉捏的沈沉蕖道:“那我出去接。” 整个人孱弱得说这么五个字都像临终遗言一般。 倘若真放任他起身出去接,恐怕走不到门边就得出事。 他对自己是死是活无所谓,谁在意谁就输。 聂宏烈又一次当场缴械投降道:“别动别动,我出去,你好好躺着。” 但也没有完全老实,离开之前先俯身噙住沈沉蕖嘴唇。 单论体力的话,沈沉蕖才是真正柔弱可欺。 聂宏烈舌头不管不顾地捣进去。 沈沉蕖口中一丝水蒸蛋的残余味道都没有,唯有雪薄荷香融在冷泉一样甘甜的津液里。 聂宏烈怎么尝都尝不够。 沈沉蕖手指尖颤了颤。 单薄的病号服下,两枝纤细的锁骨无规律地起起伏伏,呼吸微弱急促。 只被亲了一小会儿就承受不住,却又无力逃脱。 聂宏烈却也不敢太折腾他,听他气息稍一变,便按捺着抬起身体。 就舌忝这么一眨眼的工夫,还不够聂宏烈塞牙缝的。 非但没达到灭火的效果,反倒是饮鸩止渴。 最终聂宏烈凶残地啃了下沈沉蕖的嘴唇,把一件长风衣披在身上,遮掩住异状,出门回避去了。 聂宏烈磨蹭的时间不短,通话早已自动挂断。 只不过来电人锲而不舍地打了一遍又一遍,大有沈沉蕖不接便不罢休的架势。 沈沉蕖滑动接听。 对面人被沈沉蕖晾惯了,明知最大可能还是沈沉蕖在画画或有其他工作,一开口还是焦急道:“沈馡馡,你还好吗,现在在哪儿!” 沈沉蕖稍稍蹙额道:“莫靖恺,你小声一点,吵得我耳朵疼。” 其实他已经刻意稳住了声线,但莫靖恺还是一下子听出异常。 嗓音陡然严肃道:“是不是病了?严不严重?” 问完便立刻换成视频打来。 沈沉蕖迟疑片刻,还是按了接受。 莫靖恺一见他穿着病号服,便什么都明白了。 何况沈沉蕖刻意把手机横屏视频,横屏前置镜头最易把人脸加宽畸变,可他看上去还是瘦了。 他仍然美丽至极,脸更小了一点,越发模糊了年龄。 只是线条单薄脆弱,仿佛风一吹便要消散。 莫靖恺心头一揪,嚷道:“你什么都别管了,都交给我,我现在就去接你,我们回家!” 说着他还真站起身来,镜头一时晃动不休。 他嗓门大,沈沉蕖被他嚷得耳边一阵嗡嗡作响,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莫靖恺,你脸怎么又青又肿,像猪头一样?” 莫靖恺:“……” 莫靖恺高声道:“你先别管我,你都住院了,还要在聂家这破地方耗着?” 又焦急道:“你答应过的,我哥走了以后,我们两个就是世界上唯一的最亲最亲的人,你要是出什么事儿,老子杀了聂家全家再自杀!” 沈沉蕖不确定道:“……我说过吗?” 他和翠姨明明也很亲近。 “当然!”莫靖恺坚决道。 沈沉蕖放弃与他讨论这一话题,只道:“你不要冲动,老老实实在琉东待好,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莫靖恺挑眉道:“怎么又用这种跟弟弟说话的语气。” 他只比沈沉蕖小一岁而已。 好在镜头不乱晃了,沈沉蕖微微阖眼,道:“没什么事我先挂。” 莫靖恺一迭声道:“先等等先等等!” 他又将脸凑近镜头,道:“你把手机拿得近点儿,就跟我一样,我仔细看看你好不好,不然我不放心。” 沈沉蕖无言看着屏幕上满满当当一张脸:“……” 他委婉道:“……我不是很想这样。” 莫靖恺看着自己这块画面,会意道:“你别光看我这效果,你长得跟小猫似的,怼脸拍出来,小脸大眼睛小鼻子小嘴,一点都不奇怪。” 说着他便给沈沉蕖发了几张图片,道:“你看。” 沈沉蕖看着那几张照片:“……” 无一例外都只有他一张脸,只在下缘露出一点点衣领。 有的是近几年他常穿的衬衫,有的甚至是校服,年代久远。 画质极为清晰,肌肤纹理、每根睫毛都纤毫毕现。 拍摄者显然并非放大拍摄,而是离得极近、镜头几乎贴在他脸上拍下的。 只不过照片上他都是闭眼睡觉的样子,因此拍摄当时他一无所觉。 沈沉蕖面色复杂道:“你怎么拍了这么多,看起来还都差不多。” 莫靖恺给这些照片全都标注了时间地点。 即便不标注,有关沈沉蕖的事情他也记得清清楚楚。 他道:“你睡觉的时候太可爱了,我忍不住,有几次被我哥发现,他还教训我,让我征求你的同意再拍。” 目前来看,莫靖恺完全没有照做。 沈沉蕖只得将手机拿近,给莫靖恺一个面部特写,问道:“看完了吗?” 莫靖恺说他是小猫脸,实在一点没错。 任何角度都美貌惊人,五官分布精妙,一双眼睛明澈剔透,如水浸琉璃。 尤其是睫毛,纤长浓密,随着眨眼的动作在屏幕上划啊划,忽闪忽闪的。 恰似一对闪蝶舞动招摇,挠得人心尖酥痒。 沈沉蕖问完后,却未得到答复,不由得蹙眉又问了一遍。 莫靖恺猛地一震。 先连按几下截屏快捷键,才道:“沈馡馡,你这睫毛多长啊,不会有两厘米吧。” 沈沉蕖退回到正常距离,道:“没量过。” 莫靖恺立时自告奋勇道:“等回家我给你量量。” 沈沉蕖不置可否,莫靖恺又端详他少顷,道:“今天,我见聂兆戎了。” 沈沉蕖原本半阖眼帘,闻言抬眸蹙眉道:“你招惹他做什么。” 莫靖恺冷哼了声,道:“他们聂家不是标榜自己君子之风、清正传家吗,我看全是狗屁,那个聂兆戎,对你有不轨的想法。” 沈沉蕖淡然道:“他的想法和我没关系。” 转念一想,又踟蹰道:“你又胡说八道自己当过我男朋友了吗?” 从小到大,沈沉蕖接收到的爱慕、表白、追求多如天上星。 高中时正是最躁动的年纪,同班的、同级的、同校的…… 男生们一个个跟猎犬似的,一逮着机会便追在沈沉蕖屁股后头。 有事没事都往沈沉蕖身上扑。 甚至还有一些相隔或远或近的外校乃至中专的小混混。 也不晓得如何听说附中校花漂亮得男女莫辨,旷课逃学跑来,翻丨墙进附中。 比本校学生更无所顾忌地调戏沈沉蕖,小美女小美女地叫他。 那三年,附中的围墙加高了一次又一次。 莫靖恺更是严防死守。 扬言自己是沈沉蕖的男朋友,别的男的谁敢对沈沉蕖乱摸乱碰乱说话,先问问他的拳头。 总之,只要一见有人对沈沉蕖越轨,他就鲁莽地冲上去。 一天打几次架,每日都鼻青脸肿。 回家被莫靖严瞧见,以为他惹事生非,没少揍他。 沈沉蕖解释说莫靖恺是因为自己才打架。 莫靖恺梗着脖子道:“不关馡馡的事,你有种就打死我啊。” 莫靖严听罢揍得更狠了,继而发展成二人互殴。 拦也拦不住,最后还是沈沉蕖情绪波动导致过呼吸发作,才终结了这场混乱的鏖战。 但莫靖严其实知晓沈沉蕖在学校的一切风吹草动。 这些年轻的小子们,固然浮躁、肤浅、腹内草莽。 但他们又拥有正好的青春、无限的活力、长久的余生。 就像莫靖恺一样。 就像从前的莫靖严一样。 而莫靖严作为成熟的、坐在金字塔顶的男人,手中权势可以让他们的父母长辈俯首帖耳、退避三舍。 却奈何不了这些围绕在沈沉蕖身边的年轻小子。 因为他们满腔热血,为了喜欢的人可以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豁出去。 当然,莫靖严可以让他们全家永远离开北都。 但沈沉蕖不喜欢。 莫靖严提出让沈沉蕖带八个保镖上学。 沈沉蕖无比坚决地拒绝了。 ……养猫就是这样,必须顺毛捋。 尤其这猫身体与恒温房里的玫瑰花一样娇贵。 哪怕顺心称意时,他都时不时进抢救室给你看,更不必说反过来。 到头来,莫靖严在解决骚扰问题上的用处还不如直接挥拳头的莫靖恺大。 第96章 一时更反衬出老男人的鸡肋。 沈沉蕖对外不曾否认过莫靖恺是自己男朋友。 他也不堪其扰,恰好需要一个挡箭牌。 两人都没那个意思,属于是共同躺一个被窝都不会摸摸小手亲亲小嘴擦枪走火的关系。 至少沈沉蕖不会。 而莫靖恺每每趁夜摸进沈沉蕖房间,还没等研究一下他为什么漂亮得像女孩子一样、是不是身上有什么地方和自己不一样之前,就会被莫靖严及时发现,并且拳脚相加地赶走。 后来,得知沈沉蕖和莫靖严要结婚时,莫靖恺很是大闹了一场。 指着亲哥鼻子骂他人面兽心、对自己养大的小孩下手。 但现在莫靖严走了,他又心平气和了许多。 “我说,我们是彼此的初恋,你十六岁的时候我就亲你了,聂兆戎一听这话,脸色比锅底还黑。” 莫靖恺轻蔑笑道:“他还说什么,你的点在一寸半的地方,很浅,很每攵感?我刚听见的时候一时冲动,忘了分辨真假,过后想想,是这老东西瞎编,蒙我呢吧?” 第59章 封建世家(21) 沈沉蕖:“……” 他移开目光道:“你怎么确定聂兆戎不是因为未成年高中生接吻有伤风化才黑脸?” 如此刻意,傻子都得看出来他在转移话题,莫靖恺:“……” 莫靖恺登时怒道:“老东西都好意思对比自己小十岁的人下手,区区高中生接吻算什么!” 又道:“你也别勾他。” 然而他又知道沈沉蕖呼吸都是勾人,更不用说平时的一言一行,这只小渣猫根本就是故意的,却又从不走心。 “我只是觉得好玩,”沈沉蕖看了眼通话时长,道,“挂了,聂宏烈大概快回来了。” 莫靖恺立即道:“我正想问你,一切结束之后,你就和聂宏烈离婚吧?” 沈沉蕖蓦然沉默。 月光银银一束,斜穿入室,在他面容上投下牛乳般的釉白。 眼底更是碎光熠熠,宛若银河流转。 他的沉默中并无什么举棋不定的意味,反倒是一种平静的决然。 莫靖恺怕了他那泛滥的道德感,见他这神情,心头猛一震动,登时焦灼起来。 刚要开口,果然沈沉蕖开玩笑似的道:“卖身还没有卖完呢。” 莫靖恺登即难以置信道:“卖什么卖,你不准卖!” 但沈沉蕖有自己的一套价值观,没有一点被他说动的模样。 莫靖恺简直想冲进屏幕摇晃他肩膀,再将他关进猫包里,不许他小脑瓜子胡思乱想什么卖不卖的。 但病房门倏尔笃笃响起——早已过了一个又一个五分钟,聂宏烈耐心告罄了,迈步赶回。 沈沉蕖匆匆与莫靖恺说了声再见,便直接切断了视频通话,压根没给莫靖恺再开口的机会。 -- 聂兆戎自琉东回到东琴市。 心中明白莫靖恺手握王牌,在高端茶口味上,聂家不可能与那姓莫的抗衡。 但东方美人最大的弱势便在于受自然影响太大,产量有限且不稳定。 且无论是成本原因还是别的,莫靖恺都并未涉及其他茶种的生意,未将那仿制的雪薄荷香广泛应用开来。 故而聂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尽管高端茶的生意遭受重创,但若将重心朝口粮茶上转移,平价茶客不可胜数,何况东琴市之外仍有庞大的互联网市场,可以稍稍稳住这艘风浪中的大船。 但聂兆戎一想到沈沉蕖无论如何都要整垮聂家,如今沈沉蕖才刚出了抢救室,便做不出任何英明的决策来挽救家族。 落地后,聂兆戎先去见沈沉蕖。 他如今在聂宏烈眼中是彻底摊牌的小三,一见他,聂宏烈当然面色难看,神情狠戾。 但沈沉蕖刚挂完水,正静静睡着,状态看着尚可,两人都不欲再吵醒沈沉蕖。 于是聂兆戎退出病房,找医生详细了解一番情况,再三确认沈沉蕖正在好转,才去见了聂董事长。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戴一顶绿帽子之后,聂董事长血压遽升,中风了。 哪怕他享有最顶级的医疗资源,还是没能挽回。 昔年执掌一族的大人物,如今半身不遂,难以正常行走。 连面部表情都无法控制,嘴歪眼斜、口角流涎。 偏偏他身体不听使唤,意识却已经清醒过来。 对于自己的丑态无能为力,险些再中风一次。 身体康健时无知无觉,一朝重病,聂董事长从心态上开始老化,分外重视亲情。 何况兄弟两个相差二十岁,聂兆戎跟他儿子似的。 聂董事长老泪纵横,吐出一串混乱的音节。 无非是要问问那东方美人茶的来龙去脉,以及将家业托付给二弟。 他不晓得自己发病时,聂兆戎根本不在,反而跑去和沈沉蕖搞三搞四。 否则更要气得脑溢血。 此刻,聂兆戎也没接他的兄友弟恭话本,也未披露沈沉蕖不是女人不是哑巴甚至是寡妇。 反而眼底带着探究问道:“大哥,聂家有没有做过什么有悖于良心的事,在大约二十多年以前?” 聂兆戎可以确认自己没有目睹过。 但家大业大,亲兄弟也有各自的事要忙,除了用餐时间和一些家族仪式之外并不常见面。 他看不见的地方,兄嫂究竟做过什么,他不能保证。 聂董事长闻言,热泪盈眶的表情倏忽僵在脸上。 但他旋即摇头否认。 且聂兆戎不先关心反而质问他,且他否认之后,聂兆戎那模样也不像相信。 聂董事长渐渐显出几分怒色。 哪怕是私立医院,病房内的陈设装潢也大差不差。 聂兆戎立在此地,脑海中却难以自控地忆及沈沉蕖在病床上的模样。 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含着淡淡的讥诮,看人如看道旁野狗。 而那野狗,无论起初怎样疯狂凶狠地向他吠叫,都会情难自已地朝他摇起尾巴。 又痛恨他已经养了别的狗,除此之外又对无数人柔情款款春风拂面,却不施舍丁点温柔给自己。 可当他真正病入膏肓,无知无觉地阖着眼、宛如随时会散在风中时,又心惊肉跳起来。 好似所有的恨意都顷刻消弭,只要他活着,只要他活着……什么都可以。 “兆戎?……聂兆戎!” 受到烦扰,沈沉蕖的身影猝然溶成水波,荡漾消失。 聂兆戎拧眉望向聒噪的源头。 聂董事长更是不满,颤巍巍斥道:“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他还未看清目下的形势。 未认识到自己不再是德高望重的长者,只是个毫无用处、徒然拖累家人的糟老头子而已。 心知在他这里问不出什么,聂兆戎不再多言,转头离开病房。 聂董事长瞠目结舌,愤怒的诘问尚未出口。 便听聂兆戎对一众佣人保镖道:“照顾好董事长,未经我的允许,闲杂人等不用来打扰。” 这明晃晃是要将人关起来待宰的意思。 众人暗自心惊,但一朝天子一朝臣,几乎不假思索便齐齐称是。 聂董事长撕心裂肺的咒骂声响起。 然而不待人来处理,他自己就已经血压激增,上气不接下气。 导致床头心电监护仪尖锐爆鸣,再次引发了抢救。 -- 管家聂兆阳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满头雾水。 照理说,董事长本人目下正在医院,这大晚上的,董秘是为谁传话呢? 见到办公桌后的人,再一观对方神色,聂兆阳心中顿感不妙。 聂兆戎开门见山,问道:“聂兆阳。” 他虽比聂兆阳年轻几十岁,可两人同辈,是以一直直呼其名。 “你和我大哥一同长大,是我兄嫂最信任的心腹,早些年,我兄嫂有没有做过什么违背聂家祖训的事情。” “譬如害人钱财、性命。” 聂兆阳闻言,久远的记忆陡然袭上心头,神色轻微一变。 忆及沈沉蕖那妖里妖气的耳朵和尾巴,聂兆戎又补充道:“或者虐杀动物,狐狸、猫之类的。” 聂兆阳:“……?” 聂兆阳向来很怕这个聂九爷。 但在对方咄咄逼人的视线之下,他仍坚称道:“九爷,我不过是个管家而已,怎么称得上董事长和太太的心腹呢。” 聂兆戎面无表情,数秒后蓦地起身,绕过办公桌朝聂兆阳走来。 他高大精悍,将聂兆阳比得又矮又胖,面对面居高临下,威慑感登时如山般压下来。 “你不说实话,我也查得到,只是时间问题。” 聂兆戎抬手,沙包大的拳头攥起来,拎起聂兆阳衣领,跟拎一只肥鸡没差别。 “但那时,你可就没什么好果子吃了。” 聂兆阳双脚离地,立时吓破了胆,汗如雨下、战战兢兢道:“是有一件,是有一件!!!” 第97章 聂兆戎并未放下他,断喝道:“快说!” 聂兆阳俩眼一闭,视死如归道:“三十五年前,那个和董事长生情的茶女……” “聂总!!!” 坦白登时中断,聂兆戎怒视来人。 对方门都没敲,冒冒失失闯进来,沉声道:“聂总,茶具工厂那边出事了!” -- 夜阑人静,大多数工人都下班归家去了,仅剩一人值班。 高端茶这条线生意不顺,聂家便分外看重这新推出的茶具线,这段时日没少加班,值班者来自聂家较远的旁系,从未去过主宅,在聂氏勤勤恳恳工作十年,终于混到了个经理职位。 聂经理例行检查一圈后,回到宿舍。 一进门便被人捂住了嘴。 那手心的触感……软玉般的,萦绕着清幽的香气。 聂经理心神恍惚,只听来人道:“别动。” 聂经理注视这个制住自己的人。 长身玉立,雪发及腰,戴着帽子口罩,跟明星似的只露出一双浅茶色瞳仁,眼形内勾外翘,盈盈若水,身上还是白衬衫白裤子,完全没有在夜色中隐藏身形的意思。 聂经理比他高,他现在需要仰视聂经理,而且聂经理壮实,他身材却清瘦,但他目光却很睥睨冷艳,仿佛在俯视,且完全不担心聂经理能轻而易举反制他。 聂经理心跳降不下来,极力定了定神,道:“……你,你是谁?怎么会找上我。” 他一说话,嘴唇免不得张张合合,一下一下触碰沈沉蕖掌心,烫得像狗舔。 沈沉蕖忍耐几秒,见他不会喊叫妄动,便立刻收手,道:“你只需要知道,几分钟后这里会发生地震,震级很轻,但这个工厂会像泡沫保利龙一样碎成屑,所以你现在不跑的话,会变成这场地震里唯一的死者。” 聂经理手机设置了地震速报提醒,并未收到通知,他半信半疑道:“你……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口吃的毛病,今晚却频频结巴,仿佛看一眼沈沉蕖就失去了语言能力。 沈沉蕖表情自若,好似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话多惊世骇俗:“因为我是妖精,感官比人敏锐得多。” 换别人这样说,聂经理必定嗤之以鼻,可是现下却想:果然如此,人不会像他这样神出鬼没,也不会这样说话轻飘飘的,尾音带着小钩子,妖妖调调。 但聂经理还是装模作样道:“你怎么……怎么证明。” 话音刚落,他眼前忽然一晃。 九条柔软的尾巴轮流拍了拍他的头,保持着不疾不徐的优雅韵律。 沈沉蕖看着聂经理发直的眼睛,道:“还不快跑?” 聂经理几乎不敢抬眼,只要一对上沈沉蕖的瞳仁,他便觉得头晕心悸,还真像被妖精蛊惑一般。 “那除了这个,”聂经理悄然嗅着沈沉蕖的气味,道,“你怎么知道这工厂建筑质量不合格?” 他并非专业人士,肉眼看去,工厂墙壁厚实,状态坚固得很。 沈沉蕖却收起尾巴,兀自朝外走去,道:“那就要问盖工厂的人了。” 又回身吩咐道:“还不跟上?” 聂经理手机震动起来,地震提醒终于姗姗来迟。 他像脖子套上了狗绳,在沈沉蕖的牵引之下,跟在沈沉蕖屁股后头走出了工厂。 几乎才出了工厂范围,脚下大地就突然震动。 程度确然很轻,三到四级的样子,且不过十几秒,天地便恢复平稳。 然而,就在地震平息的瞬间,两人身后却猝然涌起更猛烈骇人的响动。 他们回头,视野中的画面触目惊心。 占地数万平米的厂房。 只经了几下摇晃,便如同豆腐渣一般,从上到下,蔓延开蛛网般密集的裂隙。 愈来愈多,愈来愈深—— 继而,轰然坍塌。 -- “厂房已经塌成了一片废墟,但好在事发时两位同事都在户外,没有出现人员伤亡……” 聂兆戎立在那片断壁残垣之前,听着身边总助汇报。 这片厂房从规划到完工耗时三年,毁灭却只在旦夕之间。 总助适才询问工厂负责人具体情况,得知有个值班目击者,还恰好在地震之前离开工厂,便道:“那他人呢?” 负责人面露难色道:“在寺庙禅修。” 聂经理经历地震之后便跑去了寺庙,求方丈大师答疑解惑,问的却不是自己是否碰上妖神鬼魅需要驱邪,而是无缘无故的艳遇是否意味着自己的姻缘已到,自己要做什么努力才能抓住这一段机缘。 负责人纠结半天,又道:“但他走之前跟我说,那天他之所以神乎其神地幸存下来,是因为他被一位通体雪白的菩萨所搭救。” 总助:“……” 本来可以查看监控录像,即便摄像头被钢筋水泥砸碎了也有云端记录。 但云端却从出事当日中午便不再有新记录上传,无法一睹来龙去脉。 “通体雪白?”聂兆戎陡然问。 同事一愣,点头道:“对。” 聂兆戎双眼眯了眯,吩咐彻查,随即驱车朝聂宅而去。 -- 出院后,沈沉蕖体质愈发薄弱。 在画架前稍坐片刻便眼前发暗,额角沁汗,唇瓣抿起,压得微微发白。 一幅画要花的时间比以前多得多。 偏偏他又沉浸其中,一画起来便不肯休息。 必得等到实在坐不住,腰腹都轻轻发颤,才肯放弃。 聂宏烈看得着急上火,想方设法给他温补。 这一日聂宏烈便去厨房,给沈沉蕖炖雪菜黄鱼汤。 东海海捕大黄鱼,取鱼身最肥美的部分腌制,下油锅,清水炖煮。 少许调味,倒入雪菜茭白,便能得到最原汤原食的咸鲜甜。 乳白色鱼汤咕嘟咕嘟冒泡,聂宏烈一边候着汤,一边看向手机屏幕。 他虽不在西苑,却也不放心将沈沉蕖完全交由帮佣阿姨照顾,遂一直开着视频通话。 沈沉蕖每每想挂断,聂宏烈便汪汪汪地抗议起来。 但沈沉蕖还是冷漠无情地切断了通话。 聂宏烈遂启用了plan b,打开了卧室内的监控页面。 他像个养小猫的变态野人似的,时时刻刻盯着沈沉蕖。 数次忍不住想开口和沈沉蕖说话。 但又明白一旦这么做,沈沉蕖转头便会找到摄像头的位置,并直接拆掉。 画面中,沈沉蕖支着长腿坐在画架前,侧影清癯。 衬衫袖口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腕骨线条流畅,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折断。 可握笔的那只手却极稳。 笔尖蘸饱了浓稠的冷灰,在画布上涂抹,沈沉蕖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 都说人认真时会发光,沈沉蕖周身似也氤氲着雾茸茸的光晕。 那光浮在轻颤的睫毛尖上,凝于抿成直线的薄唇,最后汇向执笔的指尖。 仿佛所有生机都灌注于此,催动着色彩在画布上疯长。 聂宏烈看得入神。 不因这画有多惊艳。 只因为沈沉蕖自己就像一幅出尘绝俗的美人图,每个瞬间都是不同的风情。 而从他手下流淌出的笔触、色彩、线条……不过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而已。 聂宏烈身体渐渐绷紧,几乎忘了自己还在炖汤。 忍不住迈了半步,想立即冲回去,扑到沈沉蕖身上。 然而灶上火光倏地一晃,聂宏烈瞳仁也猛然一缩—— 厨房瞬间冲入七八个聂家人,个个孔武有力,上来便夺聂宏烈手机。 聂宏烈自然不肯交出,你争我抢之间,手机猛地脱手飞出,“砰”一声坠入水槽。 看清抢自己手机的人,聂宏烈哂笑了声,道:“咱们聂家最讲究长幼有序,什么时候一个刚满十八的毛头小子能对年长自己十几岁的大哥动手?” 聂宏烨半点不心虚,凛然道:“聂宏烈!沈沉蕖不是女人,也不是哑巴,还死过一任丈夫!你一清二楚,还敢娶他回家!” 尽管来之前已经听聂宏烨说过,余下那些聂家人再次听见,还是又想入非非。 脑中勾勒沈沉蕖的样貌,那样风雅秀丽,竟然不是女人。 等等,不是女人是什么意思?是男人,还是…… 世上有身带两套器官、雌雄同体的双性人,只是极其罕见。 沈沉蕖会不会也……有那个? 再者,虽然聂宏烈天天老婆长老婆短,但他好似也没多喜欢聂宏烈。 那岂非意味着,倘或聂宏烈像他第一任老公那样英年早逝,其他人也可以像聂宏烈一样乘势上位,把他……把他…… 第60章 封建世家(22) 聂宏烈了然一笑,道:“果然是为了我老婆,不过,凭你就想拿我?哪怕我死了,你嫂子都不会看上你这种愣头青!” 聂宏烨额头青筋立迸,怒吼一声便朝聂宏烈冲过去。 第98章 聂宏烈一闪身避开,反手一拳狠狠砸上聂宏烨颧骨! 聂宏烨不做格挡,硬生生接下这一拳,抬腿猛蹬聂宏烈肩头! 已经不是拳拳到肉,兄弟两个每一回合都伴随着骨骼震动的“咯咯”响。 闻之令人牙酸胆战。 一来二去,两人都多处挂彩,衣服上污泥、鞋印、血迹…… 杂乱交错,毫无整洁体面可言,比真正的猛兽决斗还要原始。 聂宏烨擦了把嘴角血,正待再补一拳,视线却蓦地扫及墙壁上挂着的刀具。 众多方形切片刀中,一把长而尖的厨刀分外雪亮醒目。 聂宏烨瞳仁里映着刃尖,脑海中却闪过沈沉蕖的身影。 他不止一次见到沈沉蕖在西苑外投喂流浪狗。 看见那些小狗受伤骨折之类,沈沉蕖眼中会掠过不忍的隐痛,会轻柔而平静地抱着那些小动物,喂饱了再联系专人做绝育、找领养。 而那些脏兮兮的、瘦骨嶙峋的小动物,在沈沉蕖手下分外驯顺…… 吃一口食,就舌忝一下沈沉蕖的手指,渐渐演变成吃一口舌忝两下、一口三下…… 直至沈沉蕖指尖通红,忍受不了地将手背到身后。 聂宏烨竟不知,所谓秀色可餐,连狗都适用。 他见得多了,便越来越知晓沈沉蕖是如何吃软不吃硬。 如若他现在一刀捅死聂宏烈。 沈沉蕖非但永远都忘不了聂宏烈,更会永远拿看脏东西一样的眼神看他。 但是,但是……那又怎么样!!! 沈沉蕖从前现在也并没有给过他什么好脸色。 他在沈沉蕖眼中譬如路边尘、脚下泥、面目可憎的鬣狗。 倘或聂宏烈死在他手里,说不定沈沉蕖还会多分一丝情绪给他。 心念电转,聂宏烨已经疯魔般抄起那把刀,直冲聂宏烈胸腹。 聂宏烈瞳孔一缩,侧身飞起一脚,将一口空锅踢出去。 “铛!” 刀尖撞上锅底,聂宏烈毫不迟疑,也抓起把尖刀,高抬下劈—— 眼见兄弟二人从拳脚相抗升级为短兵相接,四面旁观的同宗兄弟们终于意识到不妙。 一拥而上,将聂宏烈按倒。 至于聂宏烨,因为聂宏烨是主支,在聂宏烨不犯家规的前提下,他们不能对聂宏烨动手。 但一堆人挤上前,也间接挡住了聂宏烨的攻势,这场恶斗暂时告一段落。 聂宏烈虽受制,但犹自冷笑,高声道:“死心吧好弟弟,你嫂子连看你一眼都不屑!” 聂宏烨喘着粗气,喊道:“押他去祠堂!” 厨房里一片狼藉,西苑却一如往常般平静。 黄桷树枝梢在微风中摇曳,一下下拂过窗棂。 沙沙声里,帮佣阿姨们靠坐在窗下,睡得酣甜,简直人事不省。 一道黑色暗影,推开了卧室门,朝沈沉蕖迫近。 沈沉蕖都没发觉室内有监控,对方却似有备而来,即使聂宏烈现在还看着手机,监控画面中也会只见胸膛以下,不见半分脸相。 聂家人丁众多,这个身材的男人也不在少数,根本锁定不了身份。 沈沉蕖蓦然回首。 但来人掌心一伸,一张手帕快准狠地捂住沈沉蕖口鼻。 沈沉蕖挣动了两下,便被一阵来势汹汹的困意裹挟,缓缓闭目。 再苏醒时,沈沉蕖周围的环境极其微弱。 仅右前方两三米开外有一缕微光,其余方位几乎陷在一片漆黑之中。 他呈坐姿,身丨下却并非椅凳床榻,而是男人强壮温热的大月退肌肉,力量感滚烫勃发。 而一双结实的臂膀正紧紧箍着他的腰际。 两人体型差距明显,沈沉蕖整个人完全嵌在男人怀中。 男人整个身体仿佛为沈沉蕖打造的牢笼,将他密不透风地禁锢起来。 男人手正抬着,摩挲沈沉蕖的脸颊与颈侧。 在他这个地位,什么样细腻致密的绫罗绸缎不曾见过摸过,但对方却持续地、来回地抚触沈沉蕖,仿佛纳罕之极。 指腹皮肤粗硬,磨得沈沉蕖微微发痛。 “聂兆戎,”沈沉蕖不再称呼他“九叔”,道,“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是要明目张胆和聂家的祖训家规背道而驰了?” 聂兆戎又摸了摸他眉心的霁蓝色小痣,呼吸灼热,硬邦邦道:“那夜太匆忙,现在我想仔细看看,男人怎么会长得像女人一样,居然能以假乱真,骗过所有人。” 聂兆戎当然晓得自己此时的行径有多不容于世。 把侄子的妻子、一个二嫁之身的同性,抱在怀里,欲罢不能地亵氵卖。 假若聂家先祖当真在天有灵,必定暴跳如雷,各路神仙都要降下天谴劈死他。 手指落下来时烫得很,沈沉蕖眉间一蹙,闭上眼道:“摸之前洗手了吗?” 聂兆戎动作登时一滞,而后继续,动作强势霸道,表情却低眉顺眼,道:“洗了。” 莫说沈沉蕖还因为吸入迷香而肌肉无力,便纵他身体没问题,也不可能挣脱聂兆戎这种力能扛鼎之人的钳制。 是以他并未做无用功,像一枚精美绝伦的人偶般平静地坐着,望向那条透光的罅隙。 空气中浮动着庄重沉郁的旃檀香,并非来自聂兆戎的身体,而是从墙壁中散出,宛若受了经年累月的熏染浸润。 这里是聂氏祠堂。 大抵是正厅之后,辟出这么个隐秘的小隔间,以备不时之需。 杂沓的足音忽然响起,快速趋近。 旋即是几下翻书的沙沙声,而后聂宏烨的嗓音响起:“聂宏烈,聂氏族规第七十三条,‘主支及距主支三代以内旁支之子弟,娶二嫁之妇者,脊杖五十,与同性苟且者,亦同’,你两样都占了,你自己说,该挨多少?” 聂宏烈嗤笑了声,道:“你再翻翻,对嫂子有非分之想的,怎么罚?” 他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可聂宏烨偏偏说不出一个字来反驳自己没爱上嫂子。 只是肃声道:“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说罢便将一纸文件递到他跟前,道:“痛快签了,你还是我的好大哥。” 最顶上一行“离婚协议书”便落入聂宏烈眼中。 聂宏烈动也不动,语带讽刺:“我和老婆情比金坚,就算离了,他也看不上你。” 聂宏烨怒喝道:“少废话,你不签也得签!” 其余人齐齐围拢,试图按着聂宏烈的手往印泥上抹——既然写不了字,就先摁上手印。 “别做梦了!!!” 聂宏烈却骤然爆发蛮力,双臂肌肉暴凸,硬生生把一群人全甩开! 聂宏烨火冒三丈,上前收起协议书,道:“那就打到你签!先打五十,无论如何不会冤枉了你!” 聂氏“家法”选用泡桐木板,削成长方体,长三尺五寸、宽一寸二分、厚二寸。 漆上浓郁的绛红色,简直似用血液染就。 一群壮硕的聂家人死死按住聂宏烈,另有二人负责行刑。 两条板子你争我抢地往下砸,砰砰砰重击聂宏烈雄健的后背,发出声声有力的闷响。 从分贝来看,一般人早已被打得口吐鲜血哭爹喊娘。 但他们不逼聂宏烈离婚,聂宏烈便满脸悠闲,也不奋力挣扎。 不仅不喊一句疼,还狂妄地讽刺道:“兄弟们没吃饭?还是聂家根本没请师傅教你们强身健体?” 下板子的两个男人登时怒从心头起,咚咚咚咚的重响接连不断。 哪怕不打在自己身上,只是在旁听着,都令人心惊肉跳。 聂宏烈还是跟没事人似的。 “……停手。” 在这样喧嚷吵闹、人人精神高度集中的时刻,这两个字的音量委实是太轻微了。 但这两个字一出口,却似细雪阻山崩,原本沸反盈天的祠堂正厅,刹那间鸦默雀静。 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集中向角落处那扇暗门。 聂兆戎立在那里,高大身躯足以将身后之人完全挡住。 只因两人站位略有交错,身后人才露出一小半身体。 聂兆戎颈脖前,横着一段冷玉一样雪白的手臂。 线条妙不可言地向前延伸,是一截皓腕与细瘦修长的手。 那手中握着一把匕首。 说是匕首亦不贴切,它并无刀柄,仅如纸般薄薄一片金属刃。 光泽锃亮如秋水,哪怕外行人,望一眼都知削铁如泥。 这东西两侧都开了刃。 一侧贴着聂兆戎的颈动脉。 另一侧是沈沉蕖的掌心。 他的状况并未恢复多少,面容苍白,脊背则完全倚着门板,借力支住身形。 独独挟持聂兆戎的那只手纹丝不动。 他将所有的气力都压在这只手上,稳定得如同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杀手。 聂兆戎神色泰然,并未因命在旦夕而失态。 第99章 但奇怪的是,他的身上穿了一件秋冬款的长风衣,材质挺括,宽厚御风。 三四十摄氏度的气温,虽说空调吹到二十六摄氏度,场上男人还是个个t恤或无袖, 聂兆戎平时亦是悍匪穿搭,现在这是唱哪一出? 倒是沈沉蕖穿了长袖衬衫,还搭了件细羊绒马甲,十足的弱不禁风。 他下丨身仍是裙装,鱼尾裙长及小腿,足踝光洁莹白。 哪怕知晓他真正的性别,这一身装束看起来仍然毫无违和感。 只令人由衷震撼于他的美丽远远超越性别的局限。 在场大部分人也是头一回听见他开口说话。 那两个字仿佛融在他所握的锋刃中。 驱动着这把匕首,流星般刺进每个人心头,激得通身血液都暴动沸腾起来。 沈沉蕖攥着这柄利刃,仿佛感受到它正轻微地嗡鸣。 都说绝世神兵可通人性,它平日里待在自己袖中,没有刀鞘,却不曾伤到自己分毫。 但它再懂事,也不可能自动飞起来瞄准聂兆戎的脖子。 沈沉蕖是看准了聂兆戎最不设防的时候,巧妙而迅速地动手。 至于聂兆戎什么时候防御最薄弱…… 精力旺盛无处宣泄的男人,容易热衷各种极限运动,从中获得雷霆万钧的刺激、酣畅淋漓的发泄、至高无上的快赶。 方才在那暗室里,聂兆戎也尝试了极限运动。 超越了蹦极、翼装飞行、高空跳伞,什么火山滑行,什么瀑布冲浪…… 统统在此时此刻相形见绌。 聂兆戎整个头皮都发麻,心里清楚自己已经无药可救。 他已经把过往信奉的原则道义亲手粉碎,做出的事下贱卑劣之极,无可救药。 可再如何自我唾弃,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沉溺其中,当下的欢愉令他深深上瘾。 他没有一丝一毫痛改前非的念头。 沈沉蕖始终闭着眼,任由聂兆戎把他双足的足心并起来。 身体上的变化他无从压抑,但表情上他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仿佛他睡着了、昏迷了,仿佛从始至终,这只是聂兆戎的独角戏。 不该是这样。 聂兆戎从无与伦比的兴奋中,感受到一丝针刺般的焦灼。 就算他用冷淡厌憎的眼神看着自己,甚至被恶心得给自己几巴掌,都好过现下这样晾着自己。 哪怕面对口水滴答、桀骜狂吠的野狗,他或许都不会这样无视。 明明他也很舒服! 聂兆戎谷欠求不得,越发肆无忌惮地握紧沈沉蕖足踝。 似是要借这样凶猛的劣行,逼迫沈沉蕖给他一点信号,再微弱的也好。 直至聂兆戎彻底失控、身体精神的戒备都最为松懈的一瞬间。 沈沉蕖终于张开了眼。 药物的余威之下,他将所有的爆发力都倾注在手部。 一片雪刃陡然滑出,精准无误地扼住了聂兆戎喉管。 他给了聂兆戎想要的、冷若冰霜的眼神,语气亦然:“别动。” 第61章 封建世家(23) 聂兆戎披上了角落衣架上的厚衣服,遮住自己巨霸的异样,再被沈沉蕖挟持着走出。 聂董事长不中用了,聂太太从寿宴之后便深居简出,这家业完完全全落在了聂兆戎肩上。 但这位新晋话事人的安危却未获得足够的重视。 ——刀都架在脖子上了,对面一群人却仍杵在原地举棋不定。 执刑的二人手中还握着那木杖。 两相缄默中,倒是聂宏烈先快意地笑出声来。 他挨了一顿板子,中气略有不足,但像打了一剂强心针似的两眼放光,道:“宝宝心疼老公就够了,这一顿打不死我,不用担心。” 这一声“宝宝”肉麻至极,偏偏聂宏烈说得自然而然。 余下的人见两人你侬我侬恩恩爱爱,脸色青一阵红一阵,跟信号灯一般。 僵持数息,沈沉蕖指掌渐渐收紧。 刀刃将聂兆戎颈部皮肤划出一点点血痕,却割破了沈沉蕖的掌心。 他用这双手读书写字,也用这双手创作一幅又一幅精妙绝伦的画作。 而现下,他仿佛也浑不介意毁去这一双手。 聂宏烈勃然变色,嘶声道:“馡馡!不用管我了!” 聂兆戎亦是猛然一动身体。 但沈沉蕖立刻收紧手臂,给聂兆戎划了道小口子的同时,自己掌心的血流速度也更快。 几乎在血从沈沉蕖这一侧锋刃滴落的一瞬间,聂宏烨便立时道:“好!” 他并未回头面向自己的兄弟们,只是一味盯着沈沉蕖。 从齿关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不打了,放、他、走。” 意识到不对时已经迟了。 实施杖刑的其中一人,立在聂宏烨身后右手边。 正是聂宏烈的堂弟,聂宏钟。 他为沈沉蕖雕了洛神玉坠,暗中拍了无数张沈沉蕖靡丽艳情的照片,也在聂宏烈出门时悄然潜入沈沉蕖的卧室、对着沈沉蕖达斐济。 此刻,沈沉蕖一露面,他便一直定住了似的,盯着沈沉蕖。 又见面了……洛神,又见面了…… 他的眼神已经远远超出见到美人的惊艳激赏,而是痴痴怔怔,透着令人心惊的狂热。 眼前人当然不是空有一副绰约多姿的皮囊。 宁为玉碎的决绝、万仞山巅的傲气、断情绝爱的冷冽、柔肠百转的悲悯……就那样集于一身。 聂宏钟被沈沉蕖的种种锐利所吸引,又被沈沉蕖温柔的底色狠狠攥住了心脏。 恍恍惚惚想到那枚洛神坠子。 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在他手中如同水波般荡漾、消融、重塑……变成了沈沉蕖的模样。 洛神……洛神…… 这种癫狂畸形的情感,如烈火般急遽燎原。 能令他神魂颠倒、心甘情愿献祭一切,但同时,也会随之激发出饱浸了毒的嫉妒与怨恨。 他死死攥住了那坚硬的泡桐木杖,对聂宏烈这个“沈沉蕖的丈夫”萌生出冲天的恶意。 洛神……绝不该归某个人独有。 可为什么现在洛神就只看向这个男人,对别人视而不见! 是这个男人夺走了洛神。 杀了,洛神才会看到他、被他打动。 聂宏钟猛地举起木杖,朝向的甚至不是聂宏烈的脊梁,而是脑干。 耳畔传来破风声,聂宏烈眸光一利,迅速跃起。 但身上的伤势终究令他的反应速度慢了半拍。 与此同时,沈沉蕖也顾不得控制聂兆戎,薄刃立即脱手飞出,风驰电掣刺向对方的手臂。 那木杖够长,打击范围也广。 纵然行凶者中刀,纵然聂宏烈闪避,致使落点稍有偏离,亦不妨碍它痛击聂宏烈的要害。 聂宏钟用了十二分力气,聂宏烈后脑与木杖相撞,“嘭”一声重得震耳欲聋。 而后便是肉丨体坠地的闷响,或者说,是尸体更为贴切。 祠堂内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沈沉蕖第一次做寡妇时没见到莫靖严的尸体,只去飞机失事之地给莫靖严立了衣冠冢。 第二次却没逃过, 面对聂宏烈闭合的双目,他只待在原地数秒,便快步上前。 先拨通120,迅速道:“您好,这里是x省x市x区x路1号,聂氏宅院祠堂,有人头部严重受伤……” 他拍打聂宏烈双肩,在聂宏烈耳畔叫了两声名字。 再对急救人员道:“意识丧失,呼吸停止。” 而后他打开免提。 双手从两侧抓紧聂宏烈双下颌,托起,使聂宏烈头后仰、下颌骨前移,从而开放气道。 再双手交叠,手臂伸直,对准聂宏烈胸骨中丨央下半部垂直下压,持续不断。 聂宏烨盯了他几秒,霍然转头对聂宏钟道:“没我的命令,你敢擅自杀人!” 杀人之后,聂宏钟面上无丝毫惊惶之色。 反倒理所当然道:“那又怎么样,只要在场的人都不说出去,警察怎么会知道!” 聂宏烨气极反笑道:“这话你留着跟警察说吧!” 聂宏钟一时难以置信道:“你要出卖我!你可能就是将来的族长,聂家这几百年从没出过罪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不明白吗!爷爷奶奶和大伯大伯母可是以身作则!” 他忽然扯到聂董事长、聂太太,甚至聂老爷子、聂老太太,聂宏烨心头无端地剧烈一震。 无缘无故地,聂宏烨僵硬地回头,看了一眼沈沉蕖。 明明没有任何证据线索牵扯到沈沉蕖。 他却像触及了某种掩埋已久的真相,敏锐到诡异的直觉顷刻间刺得他头皮发麻。 他转回来,看着面前脸红脖子粗的堂哥,一字一顿道:“你什么意思?” 聂宏钟观他表情,冷笑道:“原来你真不知道,也是,大伯和大伯母当然不会主动对你透露,你自己去问他们吧!” 第100章 话毕,聂宏钟又走向沈沉蕖。 他和聂宏烨交谈时跟吃了火丨药似的。 可他将沈沉蕖视为自己炙热虔诚的信仰,一开口便放低音调。 充满信任与希冀,还掺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始的躁动:“你不能叫救护车,不然外人一来,我杀人的事不就暴露了吗?不能让他们进祠堂。” 他终于不假惺惺叫“嫂子”了,又道:“你也知道,聂家最重视脸面,就算你报了警,最后我被判坐牢或者枪毙,聂宏烈也不可能再活过来,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聂宏烈死了,你孤零零一个,不如你跟我走,正好由我来照顾你,你手里捏着我的把柄,我肯定会对你好的,锦衣玉食地供着你,事事都听你的……” 聂宏烨听他越说越离谱,看沈沉蕖的眼神更是万般不对劲,忍无可忍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滚开,等着牢底坐穿吧!” “牢底坐穿?你真当自己大义灭亲呢!”聂宏钟嗤笑道,“你让我牢底坐穿,那你爸你妈,还有祖坟里的爷爷奶奶,你也让他们牢底坐穿?” “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 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注]” 父母长辈有失,要直言上谏,这是聂宏烨自小接受的教育。 更何况,如果……如果刚才的预感是真的,如果父母恶行的受害者是沈沉蕖…… 他攥紧了拳,缓缓道:“如果我父母真的像你一样害过人,那……” “那当然是不徇私情。” 聂兆戎原本一直作壁上观,不知何时近前来,接过聂宏烨的话头道:“聂家高风亮节,如果出了败类,清理门户就是了,而不是自欺欺人。” “我倒是忘了问,”聂宏烨双眼微眯,道,“九叔怎么会在后边那个黑漆漆的小屋里,又怎么会和沈沉蕖在一起。” 聂兆戎皱眉反问道:“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辈来审问我?” 官大一级压死人,辈分亦然。 但聂宏烨仍然语气发冲:“我只是好奇,九叔是不是也想挑衅族规、娶个不能娶的老婆?” “救护车已经到了。”沈沉蕖忽然平静道。 心肺复苏耗费体力,沈沉蕖额角沁出几许濛濛的细汗。 他避开聂兆戎的手指,自己擦拭了下额角。 “呜——喔——” 其余人尚未反应过来,救护车已经近到人体可以捕捉其笛声。 高亢明亮的音波陡然闯入众人耳中。 果真来得极快,大抵周边的医院也都知晓聂家的鼎鼎大名,马不停蹄便赶了过来。 医护人员经验丰富,一见聂宏烈情状便知希望渺茫。 但还是七手八脚将人抬上车,准备做最后的努力。 至于祠堂内怪异的种种—— 刑具似的木杖、面色各异但袖手旁观的男人们、聂宏烈这致命伤从何而来…… 他们不清楚来龙去脉,只是暗暗记在心中。 沈沉蕖并未跟着救护车走,由姗姗来迟的管家聂兆阳作为家属陪同聂宏烈去。 沈沉蕖目送急救车驶离,垂首地按出110。 聂宏钟立即伸手,一把盖住了沈沉蕖的手机。 一低头,沈沉蕖眸底的冷意如冰凌,清晰倒映在他眼底。 他视沈沉蕖如神明,沈沉蕖为了聂宏烈对他不假辞色,岂不是明珠暗投、月照沟渠。 他心中加倍痛苦至极,越发不想为聂宏烈赔命。 聂宏钟于是循循善诱道:“你没有证据,报警也没有用,对不对?” 不待沈沉蕖开口,他又道:“在场的人不会给你作证的,你身体不好,为了他劳心劳力奔走,万一生病了怎么办?” 沈沉蕖乜了他一眼,并未试图夺回自己的手机。 只平静道:“难道我不是证人吗?聂宏烈的伤情、这根木杖上的指纹,不是证据吗?” 聂宏钟一愣,旋即便要找东西擦去指纹。 如此一来,他自然要松开手机。 望着他戴上手套、手拿纸巾大力擦拭的模样,沈沉蕖轻轻地笑了一声。 这一声听得聂宏钟骨头都酥了,怔然地望着他微微翘起的唇角。 在对方黏腻的目光里,沈沉蕖将手机放进了自己胸前的衣袋里。 ——屏幕朝向自己,刚刚好,摄像头超过了口袋上缘,露在外头。 聂宏钟,连同祠堂内所有的聂家人,才骤然反应过来。 沈沉蕖之前一直将手机这样放置,早已拍下了聂宏烈死去的全过程。 可从头到尾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都说人美到极致时,哪怕佩戴再璀璨夺目、有价无市的珠宝,旁人都会看不见那绚丽的华彩,只看得见那张倾城绝色的脸。 沈沉蕖便是如此,珠宝尚且成为他的背景板,一小半手机自然更不起眼。 聂兆戎即刻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某个主流社交平台。 果不其然,热门榜第一俨然是“聂家”二字。 往下前几名都是诸如“聂氏茶”“聂家(空格)滥用私刑”“聂家(空格)封建陋习”之类的字眼。 那条不知何时发出去的视频,从沈沉蕖说完“停手”开始,到他拨打120终结。 播放量已达百万。 评论区的留言放眼望去,大部分表达恐怖……封建糟粕……老掉牙的规矩……都什么年代了……死得好倒霉……蟑螂出现一只时证明有一窝,聂家之前还打死过别人吗…… 少部分揣测聂宏烈是个情种,凶手的表情包括其他人的表情都很是痴汉,类似饿狗盯着神户牛肉,而他们视线的落点,就在镜头上方一段距离,那不就是……拍摄者的脸? 【啊???人丨妻哎,这种家族不应该重视家教、规矩森严吗,可能看上别人的老婆吗?】 【都说杀就杀人了,还家教?我看他们的道德还未必达到平均水平呢。】 【而且越是这种很封建的家庭,越容易在情情爱爱上越轨,物极必反嘛。】 【说不定是美女,先关注一下,@平安东琴,阿sir,来活了。】 …… 电话接通,沈沉蕖说明了地点:“我亲眼目击有人故意杀人,并且已经拍下了视频证据。” 他挂断电话,除了聂兆戎、聂宏烨、聂宏钟之外,其余人纷纷表示不干他们的事,接二连三地窜出了祠堂。 沈沉蕖的视频里固然也清晰地拍下了他们的面孔,或许警察也会将他们一并带走。 但是……他们只不过是帮助聂宏烨打了聂宏烈而已。 万事有聂宏烨与聂宏钟在前头顶着。 聂宏钟见沈沉蕖铁了心要送自己进监狱,不由急切道:“你真想让我给聂宏烈赎罪?你就这么在意他吗?” 说到激动处,他按捺不住地要来捉沈沉蕖肩膀,低吼道:“他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值得你在乎的!你怎么会、怎么会对一个普通男人上心呢!!!” 他一伸手,沈沉蕖便打算侧身避开,聂兆戎与聂宏烨更是一左一右挡在沈沉蕖身前。 聂宏钟心知不论堂弟还是九叔都六亲不认,父母能力平平也帮不上自己。 愠怒道:“行啊,你们要送我去坐牢,那我也要问问大伯母想不想坐牢!” 聂宏钟说着便拨电话给聂太太。 然而拨出后,却是“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 他又拨了微信通话,依旧如此。 聂兆戎与聂宏烨终于亦觉出不合理。 ——似乎打从聂董事长寿宴出事开始,他们便再未见过聂太太。 只是一来聂宅占地辽阔,多日不见也是有的。 二来聂家事业与家庭都处在动荡中,少一个人也难以注意到。 但是今日,一个儿子集结了一帮族兄弟,要对另一个儿子动家法,聂太太居然未曾露面。 聂宏烨皱起眉头,打给聂太太最可心的帮佣阿姨。 开门见山道:“桦姨,我妈最近有什么事要忙吗?” 电话另一端,桦姨一头雾水道:“我家老人前些日子走了,我在家操办丧事,太太怎么了?” 询问无果,聂宏烨只得道:“没事,您忙。” 沈沉蕖幽幽提醒道:“不如问问聂兆辅。” 儿子向母亲的外遇打听母亲下落,这算什么事儿。 聂宏烨面色复杂地按下拨打键,好巧不巧,这位辅叔也“暂时无法接通”。 事已至此,只要不是傻子,就猜得到聂太太和奸夫私奔去了。 如果只是人跑了,那聂家仅仅丢了面子,时至今日也丢得差不多了,不差再多一回。 问题在于,聂太太不是只打理后宅的家庭主妇。 她还是聂氏的执行董事和cfo,掌握着一部分财政大权。 聂兆戎的手机铃声响起,是管家聂兆阳。 他之所以才出现,是因他今日去了趟合作施工单位亨源建设的驻地。 他坐在救护车上,身边是聂宏烈,尚未梳理清楚自己才离开半日、聂家怎么就成了这样,先苦着脸对聂兆戎汇报道:“九爷,亨源的负责人说,当年工厂还没动工的时候,太太拿着公章来和他们联系,说聂家要削减预算,把工程款生生砍了一半!” 第101章 一小时前,他对着负责人惊怒交加道:“就凭太太一面之词,你都不确认一下!” 对方很是无辜,反吼回来道:“当家主母都不能信任吗?” 聂兆阳心知不单如此,大概率是预算减少了,但聂太太许诺了这负责人更多的分成。 那砍下来的钱里,也有这位见钱眼开的负责人一份……以致于瞒天过海。 可现在知晓,为时已晚。 换用的建筑材料,原本也能撑些年头。 但偏偏刚刚建成,东琴市便罕见地发生地震。 哪怕震级很低,也足以让这粗制滥造的厂房毁于一旦。 聂太太如此明目张胆,不像头一回这么干。 或许从很久以前开始,聂太太已经在计划卷款跑路了。 聂兆戎听罢,即刻联系财务副总,但对方却先一步打来了电话。 “九爷!”财务副总语气也慌张无措,“账上出问题了!” 当年,聂家的对公账户虽然是用聂太太的身份证及手机号开的银行卡,但这卡与u盾等锁在保险柜里,需要聂董事长的指纹方能开启。 但今日要走账时,却发现状态异常——聂太太釜底抽薪,跑去银行把银行卡给挂失了。 一经挂失补办,银行卡号便发生改变,卡里的巨额款项尽数归聂太太占有支配。 相应的手机卡在聂董事长那里,聂兆戎无从得知聂太太是否已经转移了资金。 但毕竟数额过大,银行的客户经理必定慎之又慎,不会轻易同意。 隐隐地,似有警笛声由远及近。 聂兆阳和财务副总都没控制音量,其余三人听了个七七八八。 沈沉蕖稍稍转眼,望及聂氏一枚枚祖宗牌位,轻飘飘笑了一下。 他的眼神云遮雾罩,明明落在前方几步之遥,却像是穿透了这些牌位、这间寝殿、这座祠堂…… 游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徐徐道:“那等一下,就把这桩职务侵占案,一起跟警方报了吧。” 警方首先得铐走聂宏钟,聂宏烨亦有寻衅滋事之嫌。 沈沉蕖与聂兆戎则是证人,因此也得一并前往。 今日网络上的风波,前来的几位刑警亦略有耳闻,对于评论区那个“美人”的猜测,他们只是半信半疑。 可乍一见沈沉蕖,这摄人心魂的美貌,让他们半天没缓过神来。 什么一顾倾城再顾倾国什么烽火戏诸侯什么红颜祸水,都变成了可以想象到的模样。 只是这美人看起来是位病西施…… 一阵风掠过,他额前的几缕碎发微微摇曳,拂过霁蓝色眉心痣又荡开。 衣裳也鼓飘轻摆,垂软地罩在他身上。 底下的身子简直是天鹅似的纤细,仿佛一只手便能推倒。 刑警同志语调不由自主地温和下来,道:“同志,关于案件情况我们还需要向你了解,方便的话跟我们去一趟局里?” 沈沉蕖将手机交给他,道:“我去不了了,密码720614,视频未经剪辑,可以交给技术人员鉴定。” 刑警犹疑着接过,正想问他为何不得空。 却见沈沉蕖身体晃了一晃,落叶一般朝地上倒去。 -- 沈薏莘与凌崇德并非沈沉蕖的亲生父母,但给了他比许多亲生父母还要多的爱。 因此在他心里,他们就是自己的爸爸妈妈,他们的遗物,沈沉蕖都精心照看着。 莫靖严刚离世那段时间,阴雨连绵,家里处处泛潮。 沈沉蕖安放父母遗物的小柜子也难幸免,干燥剂吸水袋通通无济于事。 终于放晴时,沈沉蕖便将父母遗物以及莫靖严的一些旧物挪出来,摊在院中晾晒。 其他材质的物品还好,但纸制品受潮后纸页容易粘连,沈薏莘的几本手记便是如此。 有些页面在收养沈沉蕖之前便已经相粘,或是完全严丝合缝,或是只留一两指宽的空隙。 晾干后,沈沉蕖将它们一一收拢。 拿起最后一本最旧的手记时,却有一枚小照片从不知道哪一块粘连的页间掉落。 落地后背面对着沈沉蕖,上有胶痕,多年过去,粘合力也几近于无,这才重见天日。 沈沉蕖小心地拾起它,是一张二人合照。 照片上,沈薏莘的面容十分年轻,大约连二十岁都不到。 她眉梢眼角洋溢着恋爱中的快乐。 身边的男人亲密地揽着她肩膀,相貌陌生,并非养父凌崇德。 感情经历是母亲的隐私,他并不愿过多探究。 可是…… 沈沉蕖的视线落在二人身后的背景上。 主干明显、树姿直立的高大乔木。 叶色深绿,叶面微隆,叶缘波状,叶质厚而稍脆,芽叶淡绿,茸毛少…… 这是一株凤凰单丛茶树。 幼时父母说给他当故事听的那些话在耳畔萦绕。 不幸的茶女,为利害命的女人,试图坐享齐人之福、被拒绝后便见死不救的男人,险些成为茶女葬身之所的河流…… 一棵茶树无法定论,固然也可能是母亲参观茶园时的留念。 但沈薏莘身上的白衬衫、豆绿丝巾、黑色一步裙、黑色尖头浅口单鞋,实在太像工作场合的统一着装。 白日晴空万里,入夜却乌云翻卷,豆大的雨点滴滴答答自云端倾落,空气潮热窒闷。 沈沉蕖叩开明觉的禅房门。 发梢沾了雨水,黑夜里被灯光照得晶莹剔透,如秋露般沁着凉意。 明觉面露诧异,立即拉他进去,一面开暖风一面道:“这么晚还下着雨,怎么过来了?” 沈沉蕖立在门边,嗓音幽冷:“明觉师父。” 两人亦师徒亦父子,这些年他对明觉都只称“师父”,对寺内其他僧人才加法号。 明觉登时愣住,心忽然揪了一下。 上前低下头,细细端详他,道:“馡馡,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突然和师父这么生分。” 沈沉蕖眼神里带着几分近乎审视的寒意,开门见山道:“二十年前,我妈妈之所以突然辞世,是因为完完全全的意外,还是因为见到了什么人?” 问出口后,明觉怔然又为难的神情说明了一切。 沈沉蕖十指指尖掐进掌心,呼吸立即急促起来。 明觉大惊,马上揽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道:“你别……你先躺下!我全都告诉你!” 那日,明觉去沈薏莘的公司找人。 和前台说明来意后,却见她的同事一脸痛心惋惜,道:“薏莘姐出事了,警方来找我们,说她意外去世,问她除了一个收养的小孩之外有没有其他成年家属,这我们也不清楚啊,正好,师父跟我来吧!” 明觉并不了解沈薏莘年少时的经历。 在警方向他播放的监控录像中,沈薏莘在下班途中遇见了一个男人。 两人表情俱是十分愕然,继而言语发生争执,男人情绪激动,向沈薏莘越走越近。 变故便在此刻发生。 沈薏莘似乎在这短短几分钟内受到了极大刺激,当场捂住心口,倒地不起。 办案刑警遗憾道:“经审查,沈女士死于急性心力衰竭,聂先生和她是昔日恋人,两人多年不见,聂先生来出差才又碰面,他拒绝回答争吵的内容,现有证据证明力也不足,既不能证明聂先生有刑法上的伤害行为,也证明不了他主观上有故意或过失,且他在第一时间将人送医,所以我们认为没有犯罪事实,决定不予立案……如果您有异议,可以申请复议,也可以选择民事诉讼……” 可是这一切,要怎么和一个当年只有三岁的小孩解释呢? 一旦告诉沈沉蕖,沈沉蕖一定会追查到底。 就算报了仇,就算让姓聂的死无全尸,沈沉蕖也不会因此而快乐。 难道要让他背上仇恨的枷锁、承受长久的忧虑和痛苦吗? 所以明觉隐瞒了来龙去脉,将当日沈薏莘给沈沉蕖买的槐花和小兔子糖画埋在了寺内的古树下,告诉沈沉蕖,妈妈心脏突然不好、离开了这个世界。 哪怕只是这样都太过残忍。 小沈沉蕖坐在蒲团上,望过来的眼神茫然无措。 他攥紧了手,很久都没能发出任何音节,看得人心都碎了。 可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哪怕已然过去二十年,沈沉蕖还是发现了隐情。 明觉叙述时,双眼一直注视沈沉蕖、留心他的神色。 沈沉蕖听罢,展开掌心里的照片,道:“是这个人吗?” 尽管相差十年,但录像里的那张脸仍能看出许多与照片上相似的特征,明觉颔首。 沈沉蕖闭了闭眼,忽然起身。 这一遭旧事重提,明觉发现他周身的冷意比莫靖严刚丧命那时更甚,原本明觉、莫靖恺、翠姨等人绞尽脑汁疗愈他的丧夫之痛、哄他开颜,已经有了点效果,此刻前功尽弃。 他整个人几乎被一层坚冰包裹起来。 第102章 任凭外界再多炽热的暖意,都穿不透那层厚厚的障壁,一切欢欣愉悦与他再无关联。 明觉心疼得紧,找出沈沉蕖以往落在这里的外套给他披上,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走向山门,担忧道:“你要做什么?” 仿佛适才的情绪波动迅速平息,沈沉蕖语气冷静:“要和聂家这种老牌强企对抗,那就要马不停蹄,而且要出奇制胜。” 明觉却心惊肉跳,盯着他唇角,好似那处有什么极为可怖的魑魅魍魉,道:“馡馡,我先去东琴市看看情况,你万事不要操之过急,更不要拿身体开玩笑,好不好?” 口腔里有股莫名的腥甜味,沈沉蕖漠然地揩了一把嘴唇,看也未看手背上刺目的猩红,道:“可是我等不了,师父。” -- “馡馡?馡馡!” 沈沉蕖睁开眼,只见一颗大脑袋面露焦急,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 他缓缓道:“聂宏烈?……你没死?” 聂宏烈仿佛对这句话很是意外,道:“什么死不死的?还难受吗?” 沈沉蕖环顾一圈。 当下他并不在医院,也不在过去久居过的任何建筑,而是在一间完全陌生的卧室中。 但这间卧室里又充满了生活气息,仿佛有人在此常住了许久,并不像临时的居所。 沈沉蕖收回视线,推了推聂宏烈,道:“你诈死?这又是哪里?” “怎么了宝宝,”聂宏烈掌心贴住他额头,道,“怎么一直咒老公死?” 沈沉蕖推开他的手,作势下床道:“我和你父母的恩怨还没结束。” “我父母?”聂宏烈却大为不解道:“他们生前对不起你?” “生前”。 沈沉蕖身体登时一顿。 他终于注意到聂宏烈的衣着。 色系是聂宏烈一贯的纯黑,但这是一身板正的西装。 除了一些重大场合,平时哪怕去公司,聂宏烈都不会穿得这么一丝不苟。 沈沉蕖静默须臾,蓦地一把拉开窗帘。 日光耀耀,顷刻间洒满了整间卧室。 但这光里含着一点微凉的温度。并不属于东琴市,而是北国的冬。 而与此同时,庭院里正在陆陆续续有人进入。 人人都穿得与聂宏烈一样严肃且正式。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的黄白菊花。 显然,这是祭祀哀悼的场合。 在望见那片寄予哀思的花朵之后,无数的记忆碎片涌入沈沉蕖的脑海。 在这些记忆中,沈沉蕖与聂宏烈的父母并不存在解不开的仇怨。 聂家不是那个庞大且封闭的家族,聂宏烈的父母也不是聂氏茶业的董事长和cfo,而是房地产商人,聂宏烈没有叔伯姑舅,父母唯他一个独子。 沈沉蕖也并未与莫靖严相识成婚。 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认识聂宏烈。 他上附幼,聂宏烈就念附小;他读大学,聂宏烈的办公地点在他学校附近…… 此后他出国深造,聂宏烈也跟着去陪读,最终水到渠成地恋爱结婚。 甚至,沈沉蕖的养父母尚在人世。 两人陪伴着沈沉蕖,也彼此陪伴。 沈沉蕖婚后他们便住在隔壁,平安顺遂地,恩爱、扶持、老去。 而今日是聂宏烈父母的三周年祭礼。 尽管守孝已成旧俗,但三周年仪式仍意味着生者对逝者正式的告别。 过度圆满的人生,美好得简直如同幻梦。 可其中每个细节又鲜活合理,每分每秒都经得起推敲。 沈沉蕖的每一次行为,都是他在对应情境下会做出的反应。 沈沉蕖将目光转到聂宏烈脸上。 聂宏烈眼含忧虑,道:“还不舒服的话,咱们就去医院,反正仪式都是做给活人看的。爸妈肯定能明白我们的心y……” “啪!” 这个“意”字尚未说完,聂宏烈便结结实实挨了沈沉蕖一记耳光。 那么糙、比城墙还厚的皮都扇出一点红印,可见沈沉蕖用了十成力气。 而他扇完后的确脱力地往后一倚,流丽眼梢睨着聂宏烈,冷冷道:“痛吗?” 聂宏烈抬手摸了摸脸,猝然笑道:“爽啊,怎么突然奖励我?” 沈沉蕖不接他话茬,只继续问道:“痛怎么还不醒?” “什么醒不醒?我又不是在做梦。” 聂宏烈低头端详他的手,果然通红一片,且迟迟不消退,比自己的脸看上去可怜多了。 聂宏烈给他吹了吹,拿了瓶乳液给他涂抹,问:“还疼吗?” 沈沉蕖往回抽手,道:“你怎么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 聂宏烈圈住他手腕不让他动,硬是把掌心连同五根手指全都涂遍吸收,方道:“这么好的日子,就算是梦,我也不想醒啊。” 第62章 封建世家(24) 沈沉蕖又观察了一下室内,没有任何尖锐物品,甚至床脚桌脚等都用软布一处不落地包裹起来。 卧室又在一楼,连跳楼都做不到。 处处防着,仿佛他是个孕妇,不能磕碰,抑或是个精神病人,会随时寻死。 手腕陡然一痛,沈沉蕖抬眼,聂宏烈目光沉甸甸地在他身上停驻,道:“宝宝,今天怎么总是魂不守舍的?” 沈沉蕖摇头,道:“自欺欺人没有意义,聂宏烈,这是你的梦也好,是别的东西也罢,我都需要尽快离开。” 聂宏烈急声道:“你一直说这是梦,但你刚才也有点疼,是不是,梦怎么会疼?为什么不是你一直在做梦,现在才从梦里醒了呢?” 两种全然不同的人生,两段完整顺畅的、二十五年的经历。 要怎么确定哪个才是真实的? “宝宝!” 身后响起杂沓的足音。 来人之一絮絮道:“身体哪里不舒服?一落地就听说你又晕倒了,你要吓死我跟你爸爸……” 沈沉蕖身体难得显出一种无措的僵硬,极其缓慢地转回身去。 他从来没有见过父母老去的模样。 不仅是现实,连他的梦中也没有过。 而现在,年逾五旬的父母就这样出现在他眼前,急匆匆地朝他奔来。 仿似他并非一个二十五岁的、成年已久的人。 而仍然是需要父母时时牵挂、总不能放心的小孩。 沈薏莘轻轻地将他抱进怀里,温声道:“怎么了宝宝,是不是最近又熬夜画画了?” 凌崇德则摸了摸他的脑袋,略带不满道:“是不是有人没照顾好我们宝宝?” 聂宏烈立刻承认错误道:“是我没做好,爸妈你们尽管罚。” “宝宝!”沈薏莘惊声道,“眼睛怎么了!” 沈沉蕖倚着母亲的臂弯,活人肌肉、皮肤的纹理与温度如此真实,使他视野中蒙着一层薄薄的血雾。 他不知道自己眼圈都红透了。 仿佛有无尽的眼泪蓄积其中,将瞳仁浸得晶莹潋滟,偏偏一滴都不曾落下来。 沈沉蕖张了张唇,胸腔内的氧气犹如骤然遭人抽空。 他接连吸了两次气,仍旧觉得窒闷,于是开始控制不住的快速深呼吸。 越来越迅疾,越来越吃力。 有人声音在他耳畔杂乱交织。 可他好似困在真空罩子中,既失聪又耳鸣,脑内如同针刺一般。 直至身体倏然一暖,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罩住他的口鼻,呼吸节奏才渐渐平缓下来 沈薏莘搂着他,心疼得泣不成声。 聂宏烈拿热毛巾给他擦脸,道:“爸妈,你们出去玩一趟也累了,先去休息,馡馡这里有我。” 两人自然不肯离开,聂宏烈又道:“馡馡不舒服,让他休息一下吧。” 沈沉蕖还说不出话,他面色如纸,气息断断续续,看上去实在荏弱。 但眸子还睁着,安安静静地看着父母。 沈薏莘与凌崇德舍不得他难受,遂先离开了,去隔壁安置。 门扇合拢,沈沉蕖慢慢闭上眼。 完整的家庭,平顺的人生,难道真的这才是现实。 那些险恶风波、长夜独行,那些扑朔迷离的真相、鲜血淋漓的仇恨,真的只是梦魇而已。 宴会厅请了乐团,悠扬哀婉的管弦乐传入房中。 乐声凄凄动人,然而死者长已矣,除了至亲,宾客们对于聂宏烈父母的缅怀与哀思实在浅淡有限,进行一些必要的交际应酬才是他们的重点。 至于宴会的东道主聂宏烈不露面、只有管家操持安排仪式,他们便更能理解——谁都知晓聂宏烈娶了位声名赫赫的艺术家,又是位弱柳扶风的病美人,这些年他为了夫人改行程是家常便饭,今日大抵也不例外。 “宝宝,”聂宏烈单臂环着他的腰,从身后咬了咬他耳廓,道,“休息几天,我们就度假去,怎么样?刚结婚,我爸妈就出了意外,正好把蜜月旅行补上。” 他打开手机上某个文档,道:“找了十几个地方,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我们可以多去几个,出去走走,你画画也有灵感。” 第103章 一张张图片承载着山川湖泊、日月星辰,在沈沉蕖眼前掠过。 他忽然问道:“聂宏烈,这是你的愿望吗?” 聂宏烈笑说:“是啊,不过我的心愿不是出去玩儿,而是跟老婆一块儿出去。” 沈沉蕖推了推他的脑袋,道:“可以,我先去找爸爸妈妈……唔!” 聂宏烈突然之间压下来。 将他整个人都困在自己身体围出的狭窄空间内,一低头就含住了他的嘴唇。 沈沉蕖不知道这人好端端发什么疯,他搡了一搡,可是完全无济于事。 甚至聂宏烈觉察到了他的抗拒,整个人同他贴的更紧密。 火热唇舌深入,攫住他舌根狠狠一口允。 剧烈的酸麻一瞬间传遍神经末梢,沈沉蕖双眼骤然一闭,手脚一下子失了力气。 “馡馡……”聂宏烈魔怔了一般,喃喃道,“别去找爸妈,别去找别人!!!就我们两个,简简单单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什么意外什么阻碍都没有,行吗?” 方才那一下逼出了沈沉蕖的生理性泪水,聂宏烈万般眷恋地抚摸他面颊,舌忝走他眼尾的泪珠,道:“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从你上幼儿园开始我就在守着你,还不足以让你全心全意地依赖我吗?” 沈沉蕖眼前有画面交错闪回。 时而是年年腊月,他与聂宏烈及两家大人一起采购年货,除夕夜坐在屋檐下看焰火升空,静迎新岁。 时而又是莫靖严守着一堆白白绿绿的原材料,严肃审慎地给他做薄荷巧克力雪花酥。 时而是父母送他出家门,聂宏烈早早便等在外头。 接过他的小书包、拉起他的手,与他一同向幼儿园走去。 走出父母视线后,聂宏烈还会一把抱起或背起他,一点都不要他沾地。 时而又是他躺在寺庙禅房的小床上,年仅三岁,父母却都已经亡故,他一个人烧得迷迷糊糊,也像快死掉了。 那时母亲刚走,他暂住在寺中,但他已经马上到上幼儿园的年纪,既不可能现在就出家,也不能由僧人每天接送他上下学。 假如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养父母,那么他只能去福利院。 然而福利院孩子多、大人少,无法由专人时时刻刻看顾。 僧人们虽可以常去看他,但也不是长久之计。 一旦进了福利院,沈沉蕖的身体是个大问题。 因此但凡有还不错的人家来寺中,僧人们都会提起寺中有个漂亮可爱又聪明的孤儿,只是体质偏弱,正在寻找好人家收养。 然而欲速则不达,两个月过去,仍然没有完全符合收养法要求的家庭。 ——年龄、抚养能力、身体状况……不算严苛的条件,却一直未有家庭能全都满足。 为了不让沈沉蕖流落到福利院,明觉决定还俗、给沈沉蕖做监护人。 但那一日,莫家一行人来到寺中。 彼时莫家老太太也病重,故而莫家人来此斋戒,捐赠香火,为老人添些福德。 为他们引路的僧人想到沈沉蕖,便提了一嘴。 耳听为虚,他说完还紧接着拿出照片给莫家人看,心中十拿九稳,因为没有人能拒绝小猫,没有人。 莫家人果然对照片连连惊叹,但又犹疑于沈沉蕖的体弱多病。 虽说再荏弱的孩子莫家也养得起,但老人危重之际,如若家里要添新小孩,那尽量要选择健康的,最好是活蹦乱跳的,进而抵消一下灾厄。 否则一家两个病人,气运共通,对沈沉蕖也不好。 最终,他们还是没有收养沈沉蕖。 莫靖严当时并未干涉家中的决定,却在家人离开之后,借故折返回了寺中。 明觉与他同岁,两人当时都十六。 但僧人需要苦修,耕种、清扫、做饭……什么活都会做。 莫靖严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少爷,而且还在上学。 因此明觉听他说想瞒着家里、带走沈沉蕖时,对他照顾人的能力深表怀疑。 莫靖严并未用言语吹嘘自己,只道:“如果馡馡……” 他还不大习惯小朋友的名字,卡顿了下,继续道:“他同意的话,在他卧室安摄像头,我会聘请一位可靠的保姆阿姨在工作日白天照顾他,师父可以随时看,放心了再拆掉,也可以随时跟馡馡通话和见面。” 明觉同意了。 人一生之轨迹,往往决定于数个关键节点,所以在此后数十年间,明觉几乎日夜揣摩自问。 倘若当年再坚定一些,抑或再早一些,就此还俗,回归尘世。 有些关系、有些距离,会不会截然不同。 莫靖严将沈沉蕖安置在了学校附近的公寓里。 在这段人生里,接送沈沉蕖、给他梳头发穿衣服讲故事、抱着他去看世间美景……点点滴滴无微不至的,是莫靖严,不是他的爸爸妈妈,也不是聂宏烈。 两条本该完全平行、泾渭分明的轨迹,在沈沉蕖脑海中交叉缠绕,剪不断理还乱。 生理性眼泪越淌越多,或许正因如此,眼前男人的脸也变得模糊。 在剧烈的震荡中,沈沉蕖无力地抬起手。 聂宏烈受宠若惊,连忙一手拢住他手腕,让他掌心贴在自己脸上,另一手熟练地寻到向内一寸半的位置,轻重无序地碾压。 沈沉蕖立即闭了眼,身体蓦然战栗起来。 他指尖漫涌开桃粉色,生动昳丽得不可思议。 聂宏烈看得眼热,张口便咬他指尖。 沈沉蕖哀哀哭叫一声,气若游丝。 聂宏烈目光中怜惜之意大盛,动作却毫无人性。 咬完这里咬那里,磨牙吮血,叼着沈沉蕖不松口,兴奋道:“宝宝……宝宝……” 他一遍遍地索取确认道:“宝宝舒不舒服?现在开不开心?” 又问:“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对吧?” 沈沉蕖已经说不出话,每每积攒一点力气要回答时,聂宏烈又不管不顾地亲他一通。 “……”既要被狗拱,还要听狗嗷嗷地嗥叫,沈沉蕖忍无可忍,给了他一耳光。 聂宏烈蓦地笑了,心满意足道:“看来是开心的。” -- 在聂宏烈夜以继日、坚持不懈、不择手段地要求下,沈沉蕖答应了所谓的蜜月旅行。 晨雾还未散尽时,私人游艇平稳停靠在杜罗河北岸。 沈沉蕖撑伞立在甲板上,柔软睫毛在苍白面颊投下浅影,米色衣角被河风掀起细碎褶皱。 “冷不冷?”聂宏烈大步上前,将驼色羊绒披肩仔细裹在他肩头,双手包住他耳朵,登时皱眉道,“这么凉,吹得跟冰块似的。” 说罢便将人打横抱起,三步并作两步往船舱走去。 他的动作实在太过急切,急切到非比寻常。 沈沉蕖面无表情。 假如他是一只猫,那么他当下即是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将自己摊成一张饼。 冷漠,麻木,失去梦想变成荷包蛋。 ——这一场蜜月旅行,聂宏烈的重点放在“蜜月”,而不是“旅行”上。 由于父母在他们新婚时撒手人寰,聂宏烈整整三年没能把老婆痴甘抹静。 所以如今,他像是要把这三年所缺失的,全部连本带利地享受回来。 出发这一路,从私人飞机的卧室,到这艘私人游艇。 沈沉蕖不得不习惯某头史前巨兽时不时突发恶疾的蹂丨躏与狂吻。 但在这些交通工具上,聂宏烈至少尚存一丝理智,晓得收敛。 而在两人下榻的海边小镇foz do douro,那座庄园内,聂宏烈便全然没了顾忌…… 任何地点任何时间,沈沉蕖都有可能被人又食又饮,弄得凌乱狼藉。 落地数日,旖旎的异国风光没欣赏到多少,每日消耗的卡路里却比徒步徜徉更多。 沈沉蕖嘴里吃薄荷巧克力小软糖,那什么里吃大狗头,不堪重负。 如若薄荷巧克力小软糖可以砸得聂宏烈的狗头不能人道,那他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又胡天胡地了一场,末了聂宏烈盯着沈沉蕖里自己的形状,沉沉吐息道:“回foz?” 沈沉蕖:“……” ……天际红日才刚刚切到水面,夜晚尚未开始。 沈沉蕖艰难地口耑了口气,道:“聂宏烈,任何东西都是有使用限度的,保持合理的频率、合理的强度,才能尽可能延长它的寿命。” 聂宏烈一副永动机的豪迈模样,道:“别担心宝宝,老公这辈子都能伺候好你。” 沈沉蕖:“……” 沈沉蕖严词拒绝现在就回庄园的提议,道:“我要去市集逛一逛。” 人流如织的地方,聂宏烈当然就无法做一些天狗食月亮的事情。 聂宏烈使出缓猫之计,道:“那我们待会儿就……” 沈沉蕖毫不含糊道:“现在。” “……” 聂宏烈将人抱下舷梯。 第104章 脱水过后,沈沉蕖不能受风着凉,是以聂宏烈拿白绒毯子将他卷成细细长长的一条。 雪白的肌肤,雪白的发丝,雪白的绒毯。 远远望去,仿佛聂宏烈抱着一只白狐狸,抑或是一束含苞待放的白芙蓉。 好乖。 聂宏烈又想亲他了。 头才压下去,沈沉蕖倏尔在他怀里转了转视线。 “怎么了?”聂宏烈立即问道。 沈沉蕖细细眯起眼瞳,宛如猫咪攻击前的准备动作,慢慢道:“有人。” 聂宏烈刹那间绷紧了浑身肌肉,视线凶戾地环顾一圈。 在涉及沈沉蕖的问题上,聂宏烈的心眼儿比针尖还小,出门在外这一路上他已经不知道打翻了多少坛醋,旁人落在沈沉蕖身上的目光,但凡掺杂一丁点儿暧昧的意味,聂宏烈就会立即进入戒备敌对的状态,倘若周围有谁在窥视觊觎沈沉蕖,那么他往往比沈沉蕖更先注意到。 而沈沉蕖已经习惯于接受他人凝视,岸边寥寥行人此刻也都在看他,除非眼神分外冒犯,否则沈沉蕖不会刻意提及。 然而敏锐的聂宏烈,完全未找到那道格外强烈的眼神。 这愈发令他感到焦躁。 ——假使有他没能发现的异常,那他很有可能无法预判针对沈沉蕖的危险。 甚至,也许他会无能为力。 “馡馡,”聂宏烈低头蹭蹭沈沉蕖的脸,道,“他在哪个方向?” 沈沉蕖却闭口不言。 在哪个方向? ……在上空。 并非客机直升机上的人眼,或无人机镜头之类的点状注视。 而是整片天空。 仿佛他与聂宏烈所身处的世界是微缩的,装在某个巴掌大的容器里, 而容器外的一切才是正常比例,有人自上而下地俯视着这容器,一双眼便足以观看全貌。 是故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对方的目光下,无处藏身。 第63章 封建世家(25) 沈沉蕖闭上眼,淡然道:“没了,大概刚才是错觉。” 聂宏烈哪里肯信,固执地盯着他,脚下也不肯挪动分毫。 沈沉蕖拍了下他的狗头,道:“磨蹭什么?” 近日经历了频繁密集的情丨事,聂宏烈的占有欲便分外旺盛。 恨不能将沈沉蕖团起来塞进嘴里,任凭谁都看不见,谁都摸不着,谁都抢不走。 他呼哧呼哧粗喘几下,迈开步子。 沈沉蕖早有预料,提醒道:“你走错方向了。” 聂宏烈掌心扣住他后脑勺,将他的脸都藏在自己胸膛前,再度提议道:“我们回庄园吧。” 沈沉蕖推他,一双腿也开始挣扎,作势要下来,道:“你回去,我自己去市集。” 聂宏烈赶忙将人紧紧环抱住,咬牙道:“好好好,去!” -- 夜色如一片厚重广袤的墨蓝色天鹅绒,悄然覆住了波尔图。 杜罗河咸湿的风掠过老城迷宫般的陡峭小巷,穿入人流如织、温暖喧嚷的市集。 灯光次第亮起,在晚风中摇曳,将各个摊位照得晶亮斑斓。 空气中洋溢人间烟火,葡式三文治、猪扒包、烟熏香肠散发出浓郁肉香,海鲜饭升腾出咸鲜蒸汽,蛋挞与盐烤栗子焦甜诱人。 脚步声、询价声、衣物摩擦的窸窣、六组双弦吉他弹出的法朵民谣……宏伟的路易一世大桥与波尔图主教座堂都退为模糊的背景,而人世间的声响则被良夜与明灯烘托得格外真切而熨帖,同食物的香气交织,汇成一股暖流,抵御着大西洋吹来的夜寒。 尘世万象多姿多彩,每一人每一寸都能成为艺术家笔下的创作灵感来源。 因而沈沉蕖颇感兴趣,一路上收集了不少可以入画的场景。 聂宏烈则完全相反。 市集上的人可比河畔海滨处的人多多了。 异国面孔本就引人注目,何况沈沉蕖长这副模样。 这一路他都牢牢地扣着沈沉蕖的手,摆出一张生人勿近的杀神脸。 既不与沈沉蕖分开一寸,又不许陌生人接触到沈沉蕖。 聂宏烈一路上给沈沉蕖买了不少小玩意儿。 能寻回遗失物的瓷质圣安东尼、翅膀胖胖的小瓷燕、巴掌大的草编小马、针脚细腻的手绣披肩……精致不足,但胜在独特。 无论是价值连城的珠宝首饰,还是随处可见的陈设摆件,聂宏烈随时随地都想献给沈沉蕖。 最好用漂亮的小东西把他团团包围,教人一见便知他是公主。 当然,他每一次购买之前都要请示沈沉蕖的旨意。 每到这时,聂宏烈便觉得沈沉蕖落在这些小东西上的目光十分可爱。 面上是十足的冷淡自持,实则万般好奇挑剔。 必得十分合心意的,才有资格用于装点猫窝。 聂宏烈买的瓷燕子是蓝色,近似沈沉蕖眉心痣的颜色。 沈沉蕖又从摊位上拿起一只纯黑色的。 旁侧是鲜果摊位,草莓、樱桃与青提色泽饱满鲜润如繁花。 干冰的白雾正徐徐缭绕在他周身,为他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白纱。 瞧着仙气飘飘,可眉眼又靡丽多情,恍惚间几如艳鬼。 聂宏烈注视着他,陡然没头没脑问道:“馡馡,你每个表情动作是不是都精心设计过?” 沈沉蕖:“……?” 只是呼吸。 他继续端详手中的小黑瓷鸟。 它的釉色均匀浓郁,如同墨色湖泊,沈沉蕖可以清晰瞧见自己的倒影。 当然,绝大多数人不会想到它可以当镜子。 其中也包括那位防备心很重的、沈沉蕖一路上借助镜面与水面反射都未发现的,偷窥者。 沈沉蕖掌心托着那枚光可鉴人的瓷燕,骤然将手转了个角度,直直对着自己的上空。 燕子腹部那片小小的弧面,映出墨黑的苍穹。 以及一双幽暗深邃的、鹰隼般的眼眸。 甚至,在与沈沉蕖对上视线的一瞬间,那双瞳孔陡然一缩,转瞬便消失不见。 沈沉蕖眼神登时幽深。 ……他的确是正在看自己,也知道自己看见了他。 但是对方闪躲太过迅速,且只露出了一双眼睛,沈沉蕖未来得及辨认身份,便无从寻觅。 “怎么了?”见沈沉蕖冷冷看着这小摆件,聂宏烈不解问道。 沈沉蕖将这枚瓷燕买下,道:“聂宏烈,你有没有闻到一股气味?” “这地方人太多,空气肯定不清新,”聂宏烈立刻罩住他口鼻,顺势道,“是不是闻着难受?那我们赶紧回……” 沈沉蕖拨开他的手,道:“是雨水的气味。” 聂宏烈一顿,道:“什么?” “春天,并不冰冷的雨水,但是一直潇潇地下,没有结束的时刻,整个人都很潮湿,慢慢就觉得寒意从骨骼缝隙里往外渗,温度低得有点疼。” 沈沉蕖陷入回忆似的出神,道:“从你父母三周年祭日那天开始,我就一直闻到这个气味,在我身上、在空气里……在妈妈的身上。” 聂宏烈猛地收紧五指,神色却还一派轻松,道:“是不是画画太累?你们这些艺术家最耗费精神,必须得注意心理健康,我好好一个宝宝怎么就幻嗅了?不如我们现在就回去,找医生跟你说说话。” 沈沉蕖不置可否。 聂宏烈紧接着凑近他,道:“老公身上有没有雨味?没有的话再离老公近一点。” 沈沉蕖:“……” 说话间他们又前行了一小段。 距离最近的这位摊主中气十足,扬声道:“pastel de nata!” 喊出一声“蛋挞”之后,又指向明确地用葡语问沈沉蕖要不要来一枚尝尝。 这些露天制作的市集小吃,大多数人能正常食用,但沈沉蕖脾胃那么虚弱,不知道会被折腾成什么样子,看上去再美味,聂宏烈也万万不敢给沈沉蕖吃。 他摸了摸沈沉蕖的腰腹,觉得有点扁扁的,便道:“还逛吗?回去给你包泡泡小馄饨?” 一晚上数不清说了多少个“回去”。 他是恨不能将沈沉蕖用常年恒温恒湿的小包袱裹起来。 只他一人能看见,只他一人能亲亲摸摸揉揉,只他一人能听沈沉蕖“咪呜咪呜”地叫。 沈沉蕖委婉谢绝摊主,同聂宏烈悠悠道:“晚回去一小时,泡泡小馄饨也不会长翅膀飞走吧?” 聂宏烈忽而浮夸地“嘶”了声,揉了揉耳朵,凑近沈沉蕖,鼻尖都贴在沈沉蕖侧脸上,道:“你能再说一遍‘泡泡小馄饨’吗?泡——泡——小——馄——饨。” 他重复时还特地模仿沈沉蕖的语调。 只是他声线粗犷,听起来怪模怪样,仿佛下一秒即将变身狼外公,支着獠牙叼起沈沉蕖。 沈沉蕖:“……” 有什么方式能将聂宏烈毒哑? 一阵强劲的音乐传来。 第105章 两人途经道路拐角,空间相对宽阔。 一个健硕的男人正面对他们,抱着吉他。唱一首葡萄牙民谣。 不同于经典法朵哀婉凄清的风格,他口中的曲调热烈明快。 聂宏烈沉下脸,心中补充:甚至,有些过、于、热、烈。 他听不懂这个外国佬的嘴里叽里咕噜唱什么。 但对方眼睛都快长在沈沉蕖身上,一脸轻浮玩味。 且路人的表情里都写着不可置信与揶揄,以及一些男的眼中隐隐透着酸味儿,他便能大致猜到。 沈沉蕖白日被聂宏烈顶得狠了,腰腿都仍微觉酸胀,因此行走速度也慢。 那男人越唱越近,最终停在沈沉蕖正前方一步之外,魁梧身躯将沈沉蕖的前路完全堵死。 聂宏烈从扣住沈沉蕖的手,改为环住他的腰,将人藏在自己身后。 他的个头在黄种人中高得罕见,在这外国佬面前仍旧可以平视,两人的气场亦旗鼓相当。 男人察觉到聂宏烈周身强烈的敌意,也毫无退缩之意。 视线越过聂宏烈肩头,朝沈沉蕖扬声道:“美人儿,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喝一杯?” 转角遇到爱显然令他惊喜万分,因此格外亢奋,道:“我还从没亲眼见过像你这样漂亮得像珍珠一样的人,有没有人说过你像漫画里走出来的?” 沈沉蕖礼貌但冷淡道:“谢谢,不了。” 男人毫不气馁退却,反倒嚯地吹了声口哨,道:“好无情啊,我还是头一回追求别人,能不能给新手一点优待?” 聂宏烈不懂葡语,但不妨碍他上眼药,对沈沉蕖道:“这人表情怪恶心的,看起来不怎么检点,他们老外玩的花样多了去了,你别跟他说话,小心被传染上病。” 说着便揽住沈沉蕖,要绕过那男人。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对方居然冒昧地伸出胳臂,去抓沈沉蕖的手腕。 沈沉蕖眉尖一蹙,不悦地将手一收。 聂宏烈脸色难看至极,愠怒道:“你他妈蹬鼻子上脸!” 他瞳仁眯起,硕大铁拳眼见着便要往男人颧骨上招呼。 “轰隆!!!” 不远处先是一声巨响,紧跟着人群爆发出失声惊叫。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某个烧烤摊位的铁炉倾覆于地。 热油飞溅,火舌霎时间引燃了摊位旁堆放的纸箱餐盒,火势迅速向相邻摊位蔓延。 那位憨厚老实的摊主怔愣了片刻,才想到抄起角落里的灭火器一通猛喷。 然而白雾纷扬而下,火光却分毫不弱,甚至嚣张地越窜越高,浓烟滚滚,行人恐慌四散。 沈沉蕖立时拨112说明情况。 眼见人群向他们这里涌来,聂宏烈一把护紧他,意欲往开阔处去。 可沈沉蕖却蓦然将聂宏烈一挣,逆着人潮朝着火点疾走。 “馡馡!!!” 聂宏烈心惊肉跳,赶忙将他一拦,道:“干什么去?” 沈沉蕖伸手一指,道:“有个孩子!” 聂宏烈这才注意到有个小女孩,约莫四五岁,站在火场边吓得哇哇大哭。 周围人忙于自行逃生顾不上她,监护人也不知去向,大抵是失散了。 沈沉蕖说罢又朝她走去,聂宏烈猛力箍住他的腰,厉声道:“不许去!” 火苗马上便要烧到那孩子的衣角。 沈沉蕖哪里拼得过他的力气,整个人动弹不得,怒道:“聂宏烈!” 掌心里沈沉蕖的腰腹剧烈地发抖,聂宏烈心脏也跟着一揪一揪。 他要保证沈沉蕖安全,却也要顾好沈沉蕖的情绪。 倘或刺激得沈沉蕖过呼吸发作,后果不堪设想。 “你待在这儿,”聂宏烈沉声道,“我去把她拎出来。” 沈沉蕖叮咛道:“那你表情声音别太冲了,会吓到小孩子。” 聂宏烈摆了摆手。 他不愿同沈沉蕖分开片刻,打算速战速决、几秒钟就把那小孩提溜过来。 可他才刚大踏步冲出一点距离,身后陡然骚动起来,是又一波行人疾冲而过。 没来由地,聂宏烈胸腔内心脏登时一震。 他猝然回身。 越过拥挤人海,原本沈沉蕖静立的位置空无一人。 孩子的父母姗姗来迟,又哭又笑地抱起小孩跑远。 消防员也已经赶到,火情得到控制,通红的烈焰迅速化作乌黑烟雾,再徐徐消弭。 路人走得七七八八,吵闹的环境不知何时变得鸦雀无声。 只剩聂宏烈,一遍又一遍反复拨打沈沉蕖号码,但始终无法接通。 他又将遥遥长路来回转,找得瞳仁赤红、一头热汗。 可沈沉蕖仿佛在这短短几秒钟之内蒸发了。 徒留雪薄荷香逐渐转淡,消散在异国他乡的街头。 -- 沈沉蕖默然睁眼,墙上钟表显示上午十点。 空气中弥漫着层次丰富的香薰气味。 薰衣草、迷迭香、肉桂、丁香、豆蔻…… 兼具东方香料的神秘与地中海草本的清新,温暖浓郁,古朴醇厚。 身丨下床垫触感柔软,如同绵云。 昨日火灾发生得突然,他骤然昏迷更是猝不及防,因此他记忆中上一次进食是在昨日中午。 他的肠胃功能糟糕至极,不吃会痛,吃了也痛。 但是痛的类型不同,空腹会锐痛,而进食后先是锐痛加剧,再渐渐转为吃了石头似的钝痛。 眼下他的胃便是沉冷僵硬的钝痛,可见有人在他失去意识时给他喂食过。 环顾室内景象,他正在一宏伟殿堂之中。 穹顶高耸,上空巨大的水晶吊灯仍然开着,日光透过彩玻璃花窗洒入,光华璀璨,令人眩晕。 穹顶之下,粗壮梁柱雕刻繁复,墙上挂毯金红交织,神话中舒展羽翼的天使以及低吼咆哮的异兽栩栩如生。 沈沉蕖支起身体,赤足下床。 脚下是冰凉光滑的木地板,他走向一扇细长拱窗,手掌贴上大理石窗台,推窗向外望去—— 视野豁然开朗。 窗外青山连绵起伏,翠绿树海无边无际。 而最近处,建筑物高低错落,盘踞在山间,红黄蓝三色外漆在阳光下分外饱满鲜艳。 一瞬间,沈沉蕖还以为自己身处在葡萄牙辛特拉山的佩纳宫。 可山下的杜罗河又揭示并非如此,他仍在波尔图。 何况佩纳宫里的床窄小局促,他方才躺的床却极其宽大,在上头连打十几个滚儿不成问题。 这张床…… 围绕这好大一张床,床头、床尾、两侧,甚至天花板,都各有一面硕大的镜子。 沈沉蕖看见了数个相同的自己。 手机不知去向,身上的衣服也已非他在市集时的那一套,而是一条纯黑色的丝质睡袍。 后背没有整块布料,只有一些交叉缠绕的细绑带。 衣摆前短后长,后方曳地,前方却只堪堪过腿丨根。 衣襟、袖口、下摆处缀着博物馆藏品级别的古董蕾丝,针脚细密,面料柔韧度极佳,花纹层叠纷繁如浮雕,主花为鸢尾,辅以紫苏、茛苕叶、小飞蓬、铁线莲、郁金香、角堇、水仙、凤尾蕨、玫瑰、铃兰、朝颜花、雏菊、自由钟、石榴花、虞美人、常春藤……[注] 大片皎洁肌肤,细如羊脂,白得反光,比不着寸缕还要出格,浪丨荡到了极点。 身后传来沉甸甸的脚步声。 不必回头,借助镜面反射,沈沉蕖瞳仁中倒映出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的面孔也不陌生。 沈沉蕖冷笑一声,道:“聂兆戎?” 第64章 封建世家(26) 然而男人却一怔,道:“你认识我?” 沈沉蕖冷声说道:“你在装神弄鬼什么,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聂宏烈梦里。” “聂宏烈,”男人重复道,“就是那个男人,你的丈夫?” 沈沉蕖将眼眯了眯,观察他的神态。 除非聂兆戎是技巧超然的职业演员,不然从他的微表情来看,他的记忆果真出了什么问题。 沈沉蕖反问道:“你连我认识你都不知道,那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 聂兆戎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指了指那几面镜子,眼眸深沉,道:“因为我从这里看到了你。” 沈沉蕖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眼下这些镜子再正常不过,前头站着什么便倒映什么。 联想到这些时日那双暗中窥视的眼睛,在船舱,在河岸,在市集……如影随形。 沈沉蕖目光落在聂兆戎的眼睛上,与市集上借助小瓷燕看到的那一双相比对。 他难以理解道:“你既然知道我有伴侣,为什么还要一直偷看呢?” 聂兆戎脑海中尽是自己这些时日的所见。 他没有来处、没有姓名,记忆的起点就是自己已经成年、厉鬼一般独自生活在这山间城堡。 但他知道自己活着的目的——他必须找到一个人,却又不知对方是谁。 第106章 为此,这些年他几乎急切地走遍了世界每个角落,形形色色的人全都见过。 然而无论身在何地,眼中人物景色皆一片灰败,他一直未曾找到那个让他心脏持续疾跳、迫不及待想见到的人。 直到那一日,镜中出现了并非古堡内的场景、不在古堡内的人。 像影视作品的越肩镜头,聂宏烈背对他,而他模拟聂宏烈的视角,将沈沉蕖看得纤毫毕现。 风平浪静的、蹙眉隐忍的、咬唇颤抖的、崩溃哭泣的…… 沈沉蕖脸上有十分细小的白色绒毛。 双颊泛红时,像一颗香甜的小桃子,抑或某种灵巧可爱的小动物。 聂兆戎血液里、脑海中、内心深处有道声音疯狂咆哮着,告诉他沈沉蕖就是他要找的人,是他错失的珍宝。 他贪婪地窥伺着沈沉蕖,看得越久,对聂宏烈的敌意愈盛。 这个男的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荤话对沈沉蕖说。 为什么一点都不懂节制体贴。 从早到晚随时幸钰大发不说,还总把沈沉蕖弄得师近、弄得晕过去。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算年轻,这样的枯槁朽木,居然还会燃起滔天烈火,势不可遏。 人类总会被小猫驯服,因为觉得小猫无一处不可爱、无一秒不可爱。 是以每每看到都想拥抱抚摸甚至啃咬侵略,竭尽全力也无法抵挡,心甘情愿地沦陷。 如果沈沉蕖也是他的小猫,那怎么能被聂宏烈捷足先登? 沈沉蕖躺在被子里自然是温暖舒适,可窗子一开,山间湿凉的风便呼啸闯入。 他衣物单薄又赤足站立,仅仅这么片刻,他便觉那壁炉里的火焰毫无用处。 寒意上涌,鼻腔内的空气都冷冽刺骨。 他平静道:“我似乎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还我手机衣服和鞋子。” 聂兆戎盯他片刻,却陡然抱起他往床边走去。 抖开被子把人整个裹起来,道:“留下不好吗?” 既然珍宝已经寻回,那哪怕不择手段,他也要留下沈沉蕖。 沈沉蕖略一挣扎,聂兆戎马上又拽了拽被子,道:“会冷。” 说着便匆匆过去关了窗子,又往壁炉里添了几块木炭。 沈沉蕖顺势推开被子。 指了指身上那件清凉暧昧的睡袍,道:“你既然不想我冷,为什么要给我穿这件衣服呢?” 他说话时气息微微急促,胸口便随之一起一伏。 v形衣襟上,那巧夺天工的典雅蕾丝仿若被微风吹动,在粉与白之间轻盈摇曳。 聂兆戎目视俄顷,腾地大步折返。 沈沉蕖眼前一花的工夫,聂兆戎已然迫近,单手便包住他的脸,蛮横地吻下来。 聂家的男人一个赛一个的健壮,沈沉蕖哪里拗得过他。 须臾之间便被聂兆戎顶开了唇瓣,炙热的唇舌吻得他口腔酸胀不已。 古董蕾丝渐渐歪歪扭扭七零八落。 沈沉蕖腰身止不住地打颤,宛如春风在洁白羊乳上吹起涟漪。 他几乎气若游丝,实在可怜。 聂兆戎终于放缓了犯浑的速度,轻抚他颈侧,道:“难受?” “啪!” 沈沉蕖乍一得自由,便抬手扇了他一记。 沈沉蕖眼尾一飞,浮云般拂过他的脸,道:“我凭什么留下?” 聂兆戎脸上浮现若有若无的掌印,表情却毫无愠色,反倒埋在他颈窝里深嗅,道:“你别怕,我不想欺负你,我只想爱你,给你当牛做马,你可以随意地奴役我。” 沈沉蕖付之一哂,道:“愿意这样的人不计其数,我为什么要找你?” “何况,你明明知道我有丈夫,他才最有资格爱我、给我当牛做马、被我奴役,”他冷冷望着聂兆戎,道,“你强行拆散我们,不觉得自己很卑鄙吗?” 他一提及聂宏烈,聂兆戎就失了冷静,狠狠一沉身。 沈沉蕖一瞬间缺氧窒息,淌着眼泪什么都说不出,几乎被折磨得濒死。 沈沉蕖薄软肌肤下可见男人的形状,聂兆戎看得热血沸腾,沉声道:“那种肤浅、鲁莽、冲动的人,你又怎么会选他当你丈夫?” “你还这么年轻,”他低头爱抚沈沉蕖的脸颊,道,“浪费在一个糟糕透顶的男人身上,多不值得。” 四面八方都是镜子,照出沈沉蕖每一个角度的模样。 无论他朝哪一边转,自己当下的情态都会直观赤倮地落入眼底。 简直是亲眼观赏自己主演的影片。 他尽可能紧闭双眼。 聂兆戎眼神却时不时定在某一面镜子上。 终于不是透过镜子看沈沉蕖被别的男人牢牢占据。 终于镜中与沈沉蕖紧密相连的是他自己。 沈沉蕖抿着唇瓣,挨过那一阵眩晕,才艰难出声道:“好啊。” 聂兆戎一滞。 吊灯的辉光将沈沉蕖脸颊上的泪滴照得水波粼粼,像时下艺人爱化的钻石泪妆。 他竭力平复着呼吸,道:“当牛做马,也要看你忍不忍得了。” -- 接下来一段时日,沈沉蕖秉承着生命在于折腾的原则,对聂兆戎实施了一系列惨无人道的举措。 时不时将窗帘扯下来,吩咐聂兆戎踩着数米高的梯子重新挂上去。 浸透了他的水的床品,要聂兆戎全部手洗。 聂兆戎购买的书籍、置办的画具,他每一样都不满意,每次都挑出无数个瑕疵,要聂兆戎重新准备。 偶尔有一点点体力时,他便变回九尾小猫在室内跑酷,爪垫盖在聂兆戎鼻子上试图让男人只能用口呼吸从而变丑,然后被男人一手抓起捧在掌心里乱啃一通。 奶油浓汤喝了一口丢给聂兆戎喝,蛋挞啃了一半丢给聂兆戎吃…… 总之聂兆戎只能吃他喝他剩下的。 生病发烧时也不改变,打的就是传染给聂兆戎的主意。 只是聂兆戎每回都痛痛快快地照做,第二天依旧生龙活虎,仿佛自带屏蔽所有病原体的基因。 入夜后聂兆戎凑上来,沈沉蕖只允许他躺好,继而冷漠地坐在他脸上。 他咬重了还要被沈沉蕖挠脸。 …… 从早到晚,一出接一出,沈沉蕖自己都累了。 聂兆戎却全盘接受,甚至积极主动、干劲十足。 壁炉里的火一直烧得很旺,室内暖香氤氲,完全阻隔了山间的幽冷。 日落时分,沈沉蕖坐在玫瑰花窗前,面对着画架。 画布上一片橙红亮金,华丽得几乎凄艳。 聂兆戎立在他身侧,手中捧着雪色发丝。 分作三股,松松交错勾连,试图给他编一条侧麻花。 聂兆戎对他的头发表现出了极其浓厚的兴趣。 早晚洗漱时,聂兆戎便亲手给他戴粉色猫耳毛绒发箍,一手挽着他的长发,一手给他洗脸。 经常琢磨着给他编一些花里胡哨的发型,戴上各种各样的宝石以点缀。 沈沉蕖身上也一直是聂兆戎准备各色的睡袍,纤细的绑带、薄软的绸缎、半透明的纱。 这些时日所有的衣料加起来,未必能凑够那张大床的一张床单。 但这么一点点衣料的造价却很昂贵,包括他使用的画具、日常的吃食等,也都价格不菲。 并且聂兆戎还聘请了一位大厨上山来负责他的饮食,顺道传授聂兆戎厨艺。 沈沉蕖不知道聂兆戎的钱从何而来、合不合法,只知道聂兆戎会不定期下山去,而这些时刻便是他寻找脱身之法的机会。 可他日积月累将这建筑物搜过一遍,都不见自己的手机。 要么是聂兆戎已经扔掉,要么便是随身携带。 没有手机,除非他能像聂兆戎一般在未经人工修饰的野山如履平地,不然他就需要一样性能过硬的交通工具,但这也不好实现。 又或者,还有一个办法。 原本他想等到聂宏烈做完这场美梦,再回到现实中去,继续他未完成的事,走向他的结局。 如今好像可以尝试那条捷径。 沈沉蕖手中刮刀涂抹的速度渐渐放慢,他眼神变得悠远。 恍若飘出窗外,拂过不远处一片几乎直上直下的陡峭断崖。 只是这些年多少次重病垂危都没能要他的命,跳下这悬崖又会如何? 可以实现吗? 可以吗…… “沈沉蕖!!!” 腰间遽然传来千钧之力,急不可耐地带着他后撤。 沈沉蕖意识倏地一醒,视线聚焦,自己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 松散慵懒的侧辫被山风吹散,发丝飞舞飘荡,犹如落雪。 这风实在冷得似荆棘一般刺人,顷刻间刮得皮肤骨骼一同发痛。 聂兆戎掌心贴住沈沉蕖的脸,又摸了摸他腰腹四肢。 只觉他整个人都被冻透、成了埋在雪地里的冰块。 于是急急将人托着臀抱起,挪到壁炉边上。 第107章 挪过去了也没分开,让沈沉蕖清瘦的身体完全嵌在自己广阔的怀中。 一边给他重新梳理头发,一边絮絮道:“以后不要这么探出去,太危险了!这里是顶楼,而且外面不是平地,掉下去的话怎么办!” 沈沉蕖依在聂兆戎身上,身体柔软,乍一看实在乖巧和顺。 可他轻轻仰脸,颈项弯出一道修长流畅的弧度,冷若冰霜道:“跳下去会四分五裂、尸骨无存吗。” 最后两个词用得决绝惨烈,聂兆戎瞳仁霎时间一缩,沉声道:“不要胡说……那个男的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为了他寻死觅活?” 壁炉火焰通红,沈沉蕖脸色却仍是冷玉般白得透明,他不带一丝温度道:“就算没有聂宏烈,我也不要一直困在这里。” 聂兆戎扣住他肩膀道:“我没有想剥夺你的自由!只要你想,我当然想和你去旅行、去看海、去逛市集、去在游艇上不分白天黑夜地做!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去哪里我都陪着你,他能做的我也都能做,你忘了他吧!” 沈沉蕖方一张口,聂兆戎却仿佛不能再听他那两片漂亮的薄唇里吐出任何绝情的字眼,结结实实地吻住了他。 沈沉蕖长睫剧烈颤抖着,脆弱的抵抗不起作用。 呼吸被彻底夺走,白皙脸颊染上缺氧的绯红,从眼尾一路蔓延至耳尖。 聂兆戎一手垫在他腰后,避免他身体直接接触墙壁。 另一手托住他后颈,不容抗拒地加深了这个吻。 他颈子纤细修长,几乎填不满聂兆戎的手掌,微凉皮肤被男人掌心的温度烫得战栗。 聂兆戎啃咬他下唇,激起细微刺痛。 沈沉蕖无意识发出一声轻哼,原本推拒的手失力地下滑,又艰难地蜷起。 压抑的口耑息逸出唇齿,又立即被更炽热的亲吻吞没。 唇瓣被吻得秾丽湿红,他满脸都是水迹。 蓬松慵懒的侧麻花又散了个七七八八,整个人凌乱不堪。 玫瑰窗的彩光流转在沈沉蕖眼瞳。 聂兆戎生着薄茧的拇指抚过他绯红的腮,仿若抚摸一捧正融化作水的冰雪。 把人吻得承受不住的是聂兆戎,抱小孩似的把人紧锁在怀中的是聂兆戎。 可一直紧绷着身体、患得患失、一败涂地的也是聂兆戎。 沈沉蕖推开他的手,带着一脸旖旎桃花色,嗓音冷淡道:“你口欲期还没结束吗。” “有你在就不会结束。”聂兆戎手背贴了贴他额头。 沈沉蕖这体质令人一刻都不敢掉以轻心,适才只稍一吹风、情绪稍一波动,便有点低烧。 聂兆戎抱起他走向床边。 从床头柜抽屉中摸出退热贴,拨开沈沉蕖额发,严丝合缝地贴好。 沈沉蕖闭上眼,拽着被子边缘盖过头顶。 聂兆戎又给他拉到下巴处,道:“不闷得慌吗?” 沈沉蕖身体转了个方向,背对着聂兆戎。 聂兆戎俯身吻他后颈。 这截白净秀气的小颈子萦着幽幽的雪薄荷香,在男人眼里充满柔弱可怜的杏柚惑力。 一两下就每攵感地红透了,可沈沉蕖偏生一声不吭,只是身体细细地发着抖。 他还病着,聂兆戎舍不得他晕过去。 忍住狠狠咬下去的冲动,道:“馡馡,你当时说,这里是聂宏烈的梦。” “但就算这里是虚幻的,在现实生活里,我也一定一样地爱你。” -- 翌日,沈沉蕖醒来时,聂兆戎并不在。 体温已然恢复正常,可发烧引发的乏力仍未消退。 沈沉蕖脸陷在枕头里,缓了缓呼吸,才起身拉开窗帘,暖煦的金光顿时铺洒开来。 室内气味并不浑浊,想来聂兆戎早起通过风。 但沈沉蕖仍然抬手推窗,想略微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可手掌已经向前使力,窗户竟纹丝不动。 沈沉蕖手臂一滞,垂眼端详这窗扇。 果然,在两扇窗的相贴处,有人在外加了一把锁,除非有钥匙,否则从内部无法打开。 沈沉蕖又挑了其他几扇窗户察看,亦是如此。 基本可推断这城堡所有的窗户都已被从外关闭。 至于大门…… 沈沉蕖推了一把那沉重的橡木门,听见“咚咚”两声,大抵是门锁碰撞木板的声响。 看来他昨日像跳窗似的举动,以及那番要摔得粉身碎骨的话,给了聂兆戎不小的冲击。 所以聂兆戎出去时,就要将他牢牢关起来。 沈沉蕖轻轻扯了一下唇角,去到一楼某扇窗前。 他在门窗之间徘徊的这会子工夫,赤日便被铅色阴云遮蔽。 云层厚重,闷雷滚滚,似乎山雨欲来。 彩绘玻璃上的玛丽亚怀抱幼年耶稣,神情温柔慈和、悲天悯人。 沈沉蕖平静注视片刻,回身拿起梳妆台上的铜鎏金萤石熏香炉。 原本是一对,他仅拿起其中一只便已坠手得很。 他摸了摸底座上小天使的脑袋,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母亲安抚自己的孩子。 继而冷眼垂眸,陡然扬起手臂,香炉侧面雕刻精美的羊首对准玻璃中心,狠狠向下一砸! “哗啦!” 美得如梦似幻的彩窗应声而碎,清风贯入室内,挟着潮湿寒气浸湿了衣袖。 ——竟是已经飘起了细细的雨星。 有一小片碎玻璃向内反弹,划过沈沉蕖手腕,留下一道锐利伤痕。 鲜红血珠登时冒出,沿着掌心、手指,滴在地上。 沈沉蕖浑不在意地甩了甩手,将熏香炉搁在窗台上。 一手随意捞了把伞,另一手在窗框一扶,身体便轻巧地跃起,飞雪白梅般落到窗外。 天色越发晦暗,白昼里都阴沉如长夜,雨势渐渐猛烈,闪电裂空时亮得刺眼。 沈沉蕖朝那片山崖走去。 他撑着伞,并未直接暴露在雨中,但颈部以下仍然被飞溅的雨点洇湿。 转眼间,雨大得连最近处的景物都看不分明了。 劈劈啪啪,伞布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似乎随时会被这前所未有的暴雨敲成碎渣。 沈沉蕖眉心渐渐蹙起。 此处风力轻微,在没有台风的情况下,雨下得这么疯狂实在不同寻常。 说是天被捅漏了、世界末日来临,也不为过。 好在那峭壁离得近。 沈沉蕖立在那边沿,仰头直视天际,重重乌云之中,似乎现出一道裂隙。 逐渐扩大,有什么东西急遽由远及近—— 他瞳孔蓦然一颤。 “沈沉蕖!!!” 那个从万米高空掉下来的人没有脸着地,头上脚下稳稳地站定在他身后。 暴雨中连咆哮都显得微弱:“雨这么大,你跑到悬崖边上干什么!” 沈沉蕖勉力辨认出他的脸,某个疑问似乎得到了解答。 遂清淡地笑了一下,道:“你还能瞬移?” 聂兆戎朝他疾奔过来,捉住他手腕,沉声道:“我都想起来了。” “这的确是聂宏烈的梦,现在这个梦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这场雨不会停了,我们得赶紧离开。” 沈沉蕖并未挣脱他,却也没跟着他走,只是一字一顿道:“九叔。” 聂兆戎身体骤然一僵,随即定定望着他道:“先出去再说。” 沈沉蕖撑着伞,聂兆戎却是整个人暴露在雨中。 可如此摧山坼地的暴雨,却没将他淋成落汤狗,他整个人保持着很微妙的淋雨程度。 看似处处有雨水,可眼睛还能正常睁着,甚至头发是蓬松的…… 全身上下写满了刻意。 绝不会令沈沉蕖觉得他狼狈、失态、不修边幅、比不上那些比他年轻的男的。 沈沉蕖微笑起来,倏然道:“起初我的确认定这是聂宏烈的梦境,但慢慢地就疑点重重……为什么聂宏烈作为梦境的主人,对这个梦毫无掌控之力,和我分开之后就无法寻回我的踪迹?为什么能借助镜子、从虚空俯瞰的人是你呢?为什么能把我从波尔图市集直接带到这座古堡、能恰好在我到达这处悬崖之前赶到、能直接从空中裂隙出现、甚至能在雨里控制自己淋湿程度的人……也是你?” 话音刚落,他便朝后退了半步。 如同影视剧里常见的落崖镜头,在退到边缘时会有松动的碎石,哗啦啦陆续坠落。 聂兆戎眼神一震,旋即暗潮汹涌,大手紧攥住沈沉蕖手腕。 “你又想强行把我带离?”沈沉蕖淡淡道,“聂兆戎,离开了这片断崖还有下一片,如果我选择的是死亡,那谁都无法赋予我求生的意志。” 聂兆戎怒吼道:“我们回去说!” “我不知道聂宏烈是不是还活着,但至少现实中我见他的最后一面,他已经被刑杖击中后脑,完全丧失神志。” 沈沉蕖抬眸,眼神雪亮,穿越朦胧雨幕,几乎能径直看透人心。 第108章 开口亦是一语中的:“梦境以意识为基础,以聂宏烈彼时的状态,还会做梦吗?” “这个梦里一开始的聂宏烈……”他忽而喝道,“到底是谁!” 第65章 封建世家(27) “是!是我!”聂兆戎沉声道,“不仅聂宏烈,这个梦里除了你之外的每个人,都是我!只是我作为聂宏烈的时候,是真的以为自己是他,身份是其他人时也同理,像一个人格分裂的精神病,记忆也是缺失的,直到刚才我见你走向这片断崖,才意识到这是我的梦,是由我的大脑幻想出的世界。” “可是馡馡,你发现的所有破绽、不对劲,都是基于逻辑,那情感上呢?我对聂宏烈的了解也仅限于你们到聂家这短短的时间,可是你没有指出我和聂宏烈的行为习惯、日常生活上有任何不同!你对聂宏烈又有几分爱呢?如果你根本就不爱他,那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那你为什么要分开我和聂宏烈?”沈沉蕖静了半晌才道,“在我见到你之前,还没有发现你不是他。” 聂兆戎苦笑道:“我本来以为我可以,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藏一辈子也无所谓。” “可是我错了,就算我以为自己是聂宏烈,我还是嫉妒得发疯,我连我自己都嫉妒,每次从你嘴里听到聂宏烈的名字,尤其是在床上,我都恨不能敢得你说不出话!” 沈沉蕖想到自己与聂宏烈为何分开,道:“所以市集那场火,一开始明明能扑灭,却无缘无故地失控了,也是你做的,因为你在潜意识中无法认可自己是聂宏烈。” 聂兆戎深深望着他,道:“就算我能永远做聂宏烈,你还是想离开这个梦,对吧?这的确是我的美梦,是我能想到我和你最好的可能,但更是我想献给你的美梦,在这场梦里,你父母俱在、平顺和乐,你再也不需要背负仇恨活下去,只需要享受无尽的爱。” “但你总是出神,看着很远的地方,这里再好你也不要。我知道你清醒至极,可我还是想赌一把,赌你会被这个美梦所打动,现在我赌输了,”聂兆戎走近他,试图伸手揽住他后背,道,“你选择离开,那么这个梦就不再有任何意义,它的确该结束了,我们走吧。” 沈沉蕖却忽然出其不意道:“聂兆戎,我可以留在这个梦里。” 他向前半步,一条细白手臂如藤蔓,柔柔勾住了聂兆戎的脖子,道:“我本以为这是聂宏烈的梦,所以我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期限,还聂宏烈一个美梦后再离开,现在换成你也一样,在这一段时间里,你可以对我为所欲为,但凡你想要的,只要不过分……” 他吐气如兰,道:“我都可以答应你。” 聂兆戎喉头急促滚动,瞳中燃烧起炽热的温度,捉住他腕子的大掌也越发用力,被他撩拨得立即便想吻下。 ——“但你不该还想继续骗我。” 沈沉蕖话锋一转,轻笑道,“你刚才说‘我们走’,是打算回到真正的现实,还是另一个梦境呢?” 聂兆戎脸色陡变。 但他立刻做出反应。 转眼间,两人便不再紧邻这片山崖,而再次回到古堡中。 他以为沈沉蕖方才是想跳下悬崖。 可是…… 聂兆戎能操控梦境中的一切,除了沈沉蕖,他当时将沈沉蕖从市集带来这里,现在又将人从崖边带回,都是通过控制空间,而非控制沈沉蕖的身体。 沈沉蕖也猜到了。 所以他方才改了主意,在现身古堡的瞬间,他同时从方才砸碎的彩窗玻璃中拾起一片,边缘锋利如刀。 聂兆戎来不及再次阻止。 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沉蕖对准手腕那条浅伤,重重割下! 血流如注,沈沉蕖唇色立刻惨白,却翘了唇角,鬼魅般幽幽道:“这下愿意醒了吗……九叔。” -- 一道属于中老年人的声线讪讪问:“沈小姐,呃,沈老师……一直昏迷着,不会出什么事吧?” 另一道年轻男声呵斥他:“胡说什么呢!人好好躺在这儿,医生也说没大问题就是太虚弱了,能出什么事!” 中老年人又讷讷道:“那九爷怎么也一睡不醒呢,他可强壮得很。” 年轻人嗤之以鼻道:“我怎么知道九叔在玩什么花样,反正他还没死。” 中老年人:“……” 中老年人:“沈老师昏迷的时候,还只看见大少上救护车,现在葬礼都结束了,等他醒来知道了,受得了吗?” 年轻人即刻讽笑一声:“就凭他聂宏烈,难道还要沈沉蕖跳坟化蝶吗,而且既然族规里那么说了,我会照顾好沈沉蕖的。” 中老年人一时语塞。 ……沈沉蕖不省人事这段时间,这少爷取保候审出来,成夜里坐在人家床边,打流食、翻身、擦拭……一应看护病号的事项都不假手于人。 闲下来时,手里便捧着本比《现代汉语词典》还厚的《东琴聂氏族规》逐条研读。 终于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这一条“全族皆务必留心照应族中遗孀,不得有一人漠视或欺凌孤寡”,也不知道是何用心。 中老年人疑惑道:“族规那条里说的‘遗孀’确定包括男人吗,何况那条说的是‘全族’‘皆’,不单指某一个人来照应。” 他特特加重“全族”“皆”的读音。 年轻人语气马上危险起来:“阳叔什么意思,你想找谁来‘留心照应’他?” 中老年人苦哈哈道:“少爷,怎么好好的留心照应四个字,从您嘴里说出来就变味了呢!” 聂宏烨不耐烦地打发走聂兆阳,握住床头的香水百合。 这一束是昨日的,今天他准备了雅典娜白玫瑰。 正要换下旧花,却倏地瞥见沈沉蕖的眼睫略略颤动了一下。 聂宏烨登时放下花,俯身,脸悬停到沈沉蕖脸的正上方,呼唤道:“沈沉蕖?你醒了是不是?” 直面狗脸冲击,沈沉蕖:“……” 这些姓聂的男人,都喜欢在人昏睡将醒时把脸凑到无限近吗? 他躺了许久,虽说有人帮着翻身,以免僵硬不适或肌肉萎缩。 但他还是感到些微酸痛,禁不住轻轻蹙眉。 再一眨眼,手腕处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打破梦境与现实的关口直追而来,沈沉蕖骤然咬紧了唇,面上血色悉数褪尽。 聂宏烨眉头立刻也跟着拧巴起来,连珠炮似的道:“哪儿疼吗?还能不能动?” 沈沉蕖说自己只是血液循环不畅,稍微缓一会儿就没事。 可聂宏烨面色却更加严峻,侧身将耳朵对准他嘴唇,道:“什么?” 他只见沈沉蕖唇瓣翕动,却没听见沈沉蕖的声音。 沈沉蕖自己也没听见。 甚至,沈沉蕖双唇这样无效张合几下后,痛意铺天盖地地蔓延过他四肢百骸。 眼压瞬间飙升,太阳穴痛得几乎迸裂。 胸口急遽起伏却仿佛吸不进一丝氧气,整个人痛苦地蜷缩起来。 心电监护尖叫着发出警报,医护人员迅速涌入。 聂宏烨茫然伫立在原地,直至有人推他出去,道:“要急救,家属出去等。” 聂宏烨一个一米九几的强壮男人,被轻而易举推搡出了病房。 关门的最后一刹那,他听见沈沉蕖满含痛楚地呜咽一声,一口鲜血蓦然吐出,赤红刺目。 聂宏烨猛地伸手,直接挤进门缝。 他不怕被门挤断手,倒是关门的人骇了一跳,惊魂未定道:“干什么!” 聂宏烨一把抓住对方,道:“为什么会吐血,他为什么会吐血?” 对面只是个实习生,聂宏烨生得孔武有力,表情又狰狞,一副要医闹的架势。 可怜的实习生一时间快吓晕过去了。 半晌方战战兢兢道:“光看症状怎么看得出病因,连呕血还是咯血都不明确,要等主治医生诊断!” 说完便一壮胆,闭着眼将聂宏烨一把推了出去,道:“您耐心等待!” -- 胃出血。 较大血管破裂,原地抢救无用,又紧急安排手术。 聂宏烨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这一个月他请教医生无数遍,极度谨慎。 给沈沉蕖规律投喂最新鲜软和、温度和稠度最适中的流食。 怎么沈沉蕖一醒来就胃出血,还到了要手术的地步? 艺术家难免有情绪心理上的问题、有胃出血病史、本身免疫功能薄弱…… 医生的解释似乎合情合理,聂宏烨却仍然无法接受。 沈沉蕖脱离危险后,聂宏烨更加神经质地守在病床前。 隔五分钟便小心翼翼地摸一下沈沉蕖柔软的肚腹。 总疑心那里又会好端端地出血不止。 沈沉蕖再次醒来时,已经对近距离超大狗头免疫,睨了聂宏烨一眼便要再闭上。 “沈沉蕖,”聂宏烨闷闷道,“我们结婚吧。” 第109章 沈沉蕖:“……” 彼时那个以族规为由、对自己亲哥聂宏烈喊打喊杀的人是谁? 一旁传来声冷笑。 沈沉蕖进手术室后不久,聂兆戎便也醒了。 一睁眼便能自如地下床去找沈沉蕖,比正常八小时睡眠后醒来的人还自然。 身体之灵活矫健,看得医护人员目瞪口呆。 是以当下,聂兆戎也在沈沉蕖病床边站岗。 两人前后脚昏迷又前后脚醒来,极可能有猫腻。 聂宏烨眼神在两人之间几度来回,摸了摸沈沉蕖手背上蓝紫色的纤细血管,注视他双目道:“如果说聂家和你有什么仇怨的话,现在我妈已经被逮捕,我爸也半死不活,聂家生意大不如前,还出了丑闻,你心里舒服一点了吗?如果你觉得不够偿还,我也能赔给你,你想要什么、想让我做什么,我绝没有二话。” 沈沉蕖心想,如此轻易就把父母安危与家族荣辱抛到了脑后,好一个聂家的孝子贤孙。 他淡淡道:“不需要,我很快就会离开,应该也不会和你们再见了。” 聂宏烨当即急道:“你不能离开!你是我哥的遗孀,依照族规,要由聂家负责你一生!” 沈沉蕖:“?” 聂宏烨又继续道:“而且我大哥死得不寻常,做法事的时候,和尚说他魂魄不安,弄不好容易变成厉鬼,如果你留在聂家,而且最好是继续在西苑,还能帮他安定魂灵,打发他赶紧去……不,是帮助他消解戾气,赶紧投胎转世。” 他始终未忘怀西苑主卧那张大床,未忘怀那一夜,他看到、听到、嗅到的种种。 那夜里,沈沉蕖踩着那一双黑色尖头细高跟,鞋底是鲜红色的,如火焰般热烈耀目。 如今沈沉蕖的性别已经不是秘密,那……沈沉蕖还会穿上这双鞋吗,如果沈沉蕖能穿着它,踩一踩他的…… 聂宏烨越想越急不可耐,拿定了主意,要将那床的床品全换成新的,除掉聂宏烈留下的一切痕迹,再和沈沉蕖在上头做……做他曾咬牙攥拳、憋屈地藏在屏风后头、旁观沈沉蕖与聂宏烈做过的事。 厉鬼? 他可不信什么厉鬼,死了就是死了,哪还能再干涉阳间的事情。 挂在墙上的黑白照片怎么可能挣扎着长出血肉,再怎么恨,也只能在阴间看着他和沈沉蕖共赴巫山! 而且他还年轻,床上体力肯定比他大哥更好,沈沉蕖会对他更满意的。 “是该这样。”聂兆戎也猝然出声。 他连那条劳什子族规是什么都不知道,就道:“西苑你也住习惯了,继续住下去正好。” 他不是不知道沈沉蕖留下会经历什么,初初丧夫的小寡妇,幽深封闭的宅院,周围一群压抑到疯狂的猎食者……那古台家族留下的那一组古画便是答案。 不说别人,聂宏烨这小子必然打定了主意,等不及想躁嫂子! 他当然要把沈沉蕖带往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地方,但沈沉蕖割腕那一幕令他心有余悸,再不敢贸然行事,只能先将人留在聂家,再谋定后动。 沈沉蕖勾了勾唇角,道:“留下?好啊。” 他慢悠悠地、一颗一颗挑开病号服的纽扣,直至春光乍泄,他施施然道:“那你们叔侄两个,还有剩下那些男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比比谁进得最深?” 聂宏烨到底年轻,光想着自己与沈沉蕖将过上怎样的好日子,忘了这好日子可能有多少人来分享与破坏。 沈沉蕖这一句才提醒了他,他又迅速改口道:“不过我大哥的遗照挂在西苑,你身体弱,要是回了西苑,不干净的东西容易冲撞你,要不然换……” “闭嘴,”沈沉蕖缓缓合眼道,“都出去,我要休息。” 聂宏烨:“……” 聂宏烨想再摸摸他的胃,确认是否无恙。 没多想,大手直接伸进了被子里。 不料沈沉蕖反应激烈,冷冰冰道:“你做什么?” 聂宏烨愣了愣,脸腾地涨红,磕磕绊绊道:“我想看你胃怎么样了,我……” 他脑中猝然闪回刷到过的一个视频,说的是如何顺利摸到小猫的原始袋。 在猫咪毫无防备时,从后腿开始摸索,强势探入咸pig手,寸寸进逼…… 评论区反驳:【如果小猫让你摸,怎么样都能摸到,如果不让摸的话,不管用什么策略都没用!】 当下沈沉蕖这模样,也是一副不容侵犯原始袋的小猫做派。 如若聂宏烨硬要摸,大抵他要伸爪子发怒。 “不需要,”沈沉蕖面无表情地裹上被子,拒绝道,“出去。” 刚才这情绪一起伏,他吐息便略显凌乱,唇瓣不由自主地抿了起来。 “你先出去。”聂兆戎对聂宏烨道。 聂宏烨不敢再刺激他,想着退出去并在门外暗中观察,顺便把聂兆戎也带走。 沈沉蕖却忽然问道:“聂宏烈……葬在哪里?” 聂宏烨登即热血上头,怒气冲冲道:“从山上扔下去了,让他回归大自然。” 沈沉蕖:“……” 他戳穿道:“虽然聂家的颜面已经丢得差不多了,但把人扔出去曝尸荒野这种事,你们还是没脸做的。” “我刚才去看过了,”病房门被人一把拉开,一道身影提着只箱子大摇大摆走入,道,“坐北朝南风水宝地,你那亡夫怎么还不安心去?” 沈沉蕖不解道:“你怎么来了?” 莫靖恺在床边挑了个位置坐下,细细端详他。 ———似乎更单薄瘦削了。 莫靖恺看聂家人越发不顺眼,扬声道:“当然是接你回家去休养。” 从莫靖恺进门开始,聂兆戎面色便晦暗下来。 他可没忘记,琉东那一场拍卖结束后,这小子说沈沉蕖十六岁的时候就被这小子亲来亲去。 聂宏烨视线停在莫靖恺搂住沈沉蕖的那只手上,皮笑肉不笑道:“介绍一下?” 沈沉蕖尚未开口,莫靖恺抢先倨傲道:“我是他初恋男友。” 沈沉蕖:“……” 聂宏烨:“?” “感谢这段日子聂家对我们馡馡的款待。”莫靖恺开启那随身箱,取出一瓶罗曼尼康帝。 和一瓶,二锅头。 又随手薅下三只医院的一次性饮杯,将红的白的胡乱混合。 其中两杯推到聂氏叔侄面前,第三杯自己仰头一饮而尽。 毫不掩饰挑衅意味,道:“不知道二位酒量多少,这一杯喝得了吗?” 这样的情形,已经不是这不速之客有没有诈的问题。 而是事关男人尊严,证明谁酒量最好、最爷们儿、最配得上沈沉蕖的问题。 聂宏烨最为冲动,一口便干了,冷笑道:“这么一点够谁喝的。” 聂兆戎亦满饮一杯,颔首道:“却之不恭。” 莫靖恺用只有自己和沈沉蕖可接收的音量道:“却之不恭什么意思?” 沈沉蕖:“……” 他低声道:“你少喝点。” 莫靖恺不晓得哪里来的自信,扬眉道:“放心吧,我早有准备。” 少顷,除了沈沉蕖,另外三人皆四仰八叉不省人事。 沈沉蕖拍了下莫靖恺的狗头,对方捏了捏他指腹,跟捏小猫爪垫似的,旋即睁开眼。 沈沉蕖下床,莫靖恺跟在他身后。 聂董事长在顶楼的vip病房,套间,比许多人的住宅还要豪华。 夜已深,值班的医护不在这一层,悠长的走廊空无一人。 到得门外,同样无人陪夜。 久病床前无孝子,更何况兄弟。 聂董事长一病不起,瘫痪至今,不能言语,脸还是歪斜的,眼看着不中用了。 先头殷勤积极的平辈和小辈们心照不宣地陆续离去。 只剩护工还日日来报到,现下三更半夜也已不知去向。 沈沉蕖正要推门,身后莫靖恺却没有要止步的意思,沈沉蕖回身道:“你做什么?” 莫靖恺理所当然道:“陪你啊,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个老头。” 沈沉蕖提醒道:“他已经半身不遂了。” 莫靖恺勾住他肩膀,语重心长道:“别小看人的潜力,万一惹得狗急跳墙,发生什么医学奇迹,他要跟你同归于尽怎么办……再说了,你一只胃出血之后才刚刚能下床的小猫咪能有多少战斗力?” 手背上传来毛茸茸的触感。 莫靖恺垂眼望去,两条柔软洁净的白尾巴。 好似两根修长灵活的手指,夹起他的手,离开沈沉蕖的肩头。 沈沉蕖浑然不在意当下的场合及斜上方的摄像头,朝犹在愣神的莫靖恺道:“在这里候着,顺便看门,必要时再进来救驾也不迟。” 从兵荒马乱到门可罗雀,只是弹指一瞬,聂董事长入院后,没人告诉他外界的风波。 虽说被太太戴了顶大绿帽子,但聂董事长对沈沉蕖这个年轻人的印象是知书达理、温柔娴静的女孩子,颇具大家闺秀风范,很是不错。 第110章 故而沈沉蕖走进病房时,聂董事长一时欣慰,歪脸上还泛起微笑。 但刹那间,那笑容就僵硬、龟裂在了脸上。 沈沉蕖漫不经心地按灭手机屏幕,但壁纸那张三人全家福已经尽收聂董事长眼底。 他当然明白这是沈沉蕖有意为之。 沈沉蕖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数月前还装得一副儒雅做派,现下仿佛老了二十岁,脸上沟壑纵横,灰发污糟凌乱。 目睹仇人不堪的模样,或许该觉得出了一口恶气。 可沈沉蕖却觉得还不够。 这个人仍然衣食无忧,受人伺候,享受着最好的医疗资源。 “三十五年前,你堂而皇之要求我妈妈给你做情妇、她不答应你就想杀死她时,二十二年前,你再遇见我妈妈、还阴魂不散不肯放过她、最终逼死她时,没有想过有一天她的孩子也会让你付出代价。” 他开口说话后,听见他的声音,聂董事长更是脸色铁青。 当年他重遇沈薏莘,却见她手上戴着婚戒,手里还拿着很有可能是给小孩子吃的小糖画。 从她的状态来看,她非但没溺死于淇奥河,生活得还很是顺意。 一个茶女敢违抗他的心意,竟还快快乐乐活到如今,他焉能不恨。 但他也没想到,他只是说要带沈薏莘回东琴市,便刺激得她急性心衰,当场死亡。 沈沉蕖随手拿起床头果盘里的切刀,在指间旋转把玩。 渐渐便放低手,那刀尖离聂董事长的心脏便近在咫尺。 聂董事长如今这样,连按铃或大声呼救都做不到。 只得一面“嗬嗬呃呃”地垂死挣扎,一面瞠目而视,眼神死死黏在那刀刃上。 沈沉蕖就这样保持着行刑之前的姿势,打开手机某个社交平台。 将首页的热门视频一一播给聂董事长看。 蝴蝶效应使然,聂宏烈死亡那一段曝光之后,寿宴那日聂太太私会情人的片段也被匿名发布。 而后是茶具工厂从完好到塌成碎末的前后对比。 最终是聂太太与情人被拷上并押送的画面。 互联网的力量何其强大,聂氏公关穷尽所有手段,也没能遏制事态发酵。 网友们的嘴也是一代比一代更毒。 聂董事长眼前划过一条又一条评论,脸涨得猪肝一般紫褐。 沈沉蕖将刀扔开,道:“虽说聂家元气大伤,但还供得起你住这vip病房,你可以在这里孤身一人住到老死。” 聂董事长已经开始抽搐,明显是再次中风的征兆。 沈沉蕖往门口走,漠然看他最后一眼,悠悠道:“你确定聂宏烈和聂宏烨是你的儿子,而不是向云淑和别人的吗?” 说完这一句,沈沉蕖便欲离开这病房。 从聂兆丰的状态来看,哪怕医护人员立即赶来,他寿命也就仅剩这少顷了。 然而他才出了一道门,来到会客厅,便被人一把揽住抱起。 沈沉蕖:“……” 他难得想不通,道:“你刚才不是已经醉死了吗?” 聂兆戎鲜少见他这么懵懂的姿态,不禁浮现笑意,亲了亲他的脸,道:“现在醒酒了。” 罗曼尼康帝混合二锅头味的吻……沈沉蕖面无表情地擦了擦脸。 他亦不再问聂兆戎怎么绕过莫靖恺出现的,左不过就是攀墙翻窗。 聂兆戎抱着他,走到会客厅墙壁前。 沈沉蕖这才瞧见这里有一扇小门,只是与墙壁齐厚且同色,门把手亦然,是一扇隐形门。 出门,经过一道短走廊,便是顶楼天台,一台直升机停放于此。 沈沉蕖上了直升机也不吭声,聂兆戎给他扣紧安全带,跟这位小祖宗确认道:“我要带你回聂家了,你刚才在病房里答应过的。” 东琴市总不肯罢休的阴雨终于止息,阳光明亮,照在整片开阔的天台,将沈沉蕖的影子投映得细长,像一棵孤独的树。 这棵树宛如由清霜砌成,日色一浓,便会自然而然地转淡……消融。 沈沉蕖感觉自己的身体渐渐变轻——文学影视作品中的人物,在大仇得报之后,总是如释重负,一身轻松,可他的心并没有变得轻松,倒是身体在物理意义上轻得像要散了。 然后,他听见脱离世界的机械提示音播放起来。 他先是意外,随即唇角翘起一点浅弧,眼中冰消雪霁。 对上聂兆戎的瞳仁,他清晰望见其中的情绪——从轻微紧张,迅速转变为惊愕骇然。 聂兆戎悍然张开手,试图握住沈沉蕖的肩膀。 但只攥住了一缕雪薄荷味的风。 第66章 埃及圣女(1) 自高空俯瞰,古埃及的核心区域犹如卧在大陆北端的一枚莲蓬。 尼罗河蜿蜒北去,仿佛细长莲花柄向海延伸,直至在三角洲膨胀为扇形蓬头。 在这个古老的国度,对神明的信仰深深镌刻于每个埃及人心头。 而在当今的埃及,若问哪一位神明最受埃及子民追逐爱戴,那所有人都会回答,是圣女。 埃及人尊称圣女为佩塔蒙尼,意为造物主阿蒙·拉神所赐之人。 为了彰显对于圣女深切的虔诚,一座座佩塔蒙尼神庙在埃及大地星罗棋布,供人瞻仰膜拜。 天际尚未泛起鱼肚白,祭司赛奈布手捧金盘,步入神庙。 这一处神庙梁柱高达七十英尺,被称为“谢塞普伊布佩塔蒙尼”,意为“佩塔蒙尼之喜悦”。 除此之外,埃及还散落着“佩塔蒙尼心中之地”“佩塔蒙尼之田野”“佩塔蒙尼之满足”“佩塔蒙尼之奉献”[注1]……寄托着埃及子民炽热的崇敬。 每日日出前,将神庙内的圣女像擦拭洁净是赛奈布的职责。 柏木描金门打开,圣女长发及踝,低眉敛目,沉静地望着他。 每年泛滥季与生长季的两个月光节,月光会涌入神龛,将神像从头到脚完全包裹照亮,如同神迹降临[注2]。 而除此之外的日子,自然光到达神庙最深处的神龛时所剩无几,只能照亮神像一部分,尤其现在是日出之前,神龛区域几乎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唯有托盘上的莲花油灯闪烁着昏黄的光芒。 赛奈布仰首,端详圣女。 负责雕琢圣女神像的工匠都是万里挑一的佼佼者。 他们耗时良久,将圣女的容貌几乎还原得一般无二,不细看简直如同圣女亲至。 因是等身神像,身材也与圣女无甚差别。 足踝与腕部微凸的细骨都被雕刻出来,腰肢掐得尤其纤细,被腰封盈盈一束,几乎合掌可握。 这神像雕刻的是圣女赐福时的姿态,其端坐金台之上,双腿屈起并向一侧延伸。 这姿势令圣女显得十分优雅舒展,那双腿与其说是腿,不如说是一条修长纤细、线条流畅美丽的鱼尾。 而埃及人人皆知,圣女双腿不良于行,出行皆靠辇轿,便更像没有行走能力的鱼尾。 也正因如此,各地神庙神龛的圣女像有的是人形,有的则干脆塑造成人身鱼尾态。 圣女一手覆于膝上,另一手则稍抬一寸。 仿佛正要去轻抚信徒发顶、赐下不受灾厄之祝福。 他身上的服饰质地垂顺轻薄,形制与埃及惯常所见不同,长及足踝,在膝头上方一寸处开衩,胸口处则裁成莲花瓣状,半露着平直清峭的锁骨。 赛奈布搁下托盘,雪白亚麻布浸入清水,轻轻拭过神像眉目。 这神像的材质并非埃及常见的金石,而是来自遥远的东方,由游商不远万里带来。 通体莹白,只有指腹大小的一点绯红云絮。 这云絮原本是这原材的杂质,可匠人巧手,雕刻时将这一点做成了圣女的唇瓣。 于是这瑕疵顷刻变成妙不可言的点缀,雪白面容上唇色如朱,栩栩如生,说不尽的风情。 这神像质地也极度温润细腻。 假如以手抚之,触感简直如膏脂一般,甚至隐含弹性。 就仿佛……仿佛触摸到了……圣女的肌肤。 犹如当头一棒,赛奈布悚然一惊。 他望向自己的右手。 不知何时,亚麻布已被他送回金盘。 此时他的指腹,居然正毫无阻隔地按在神像手背上! 直接接触圣女像乃是大忌。 而且,尽管侍奉神明之人要时时保持身体清洁,可赛奈布肤色偏深,皮肤粗粝,按在洁白无瑕的神像上,仍旧像是会留下极明显的污痕。 作为神明的虔诚信徒,赛奈布理应立即收手、向圣女忏悔罪过。 并且辞去祭司职,终生再不踏入神庙半步。 可数息之后,赛奈布粗口耑着,大掌缓慢地、继续向上摸索。 朦胧灯影下似有暗香浮动,清冷飘逸,如同雪后寒凉湿润的空气。 钻入鼻腔后,又能沁出丝丝缕缕若有似无的芬芳。 这香气从神像腰腹处渗出,由内而外浸透了,于是每寸肌骨都透着异香。 第111章 赛奈布双手钳住圣女像腰侧,虎口如铜铁般坚实地卡着。 他缓缓低头,埋首在神像腹部,急促凌乱地嗅着。 这副模样无比下流疯癫,哪里是身心忠诚的信徒,简直是渎神的恶棍、流氓、下三滥。 越是如此贴近,赛奈布越丧失理智。 不但粗鲁地嗅闻,还将嘴唇凑上去,密密麻麻亲在神像上。 脖颈、威如、邀后……乃至于最隐秘的…… 赛奈布脑袋埋进去,许久许久后,伴随着一声沉闷的低吼,才再次抬起头。 他双目赤红,呼吸粗重,而神像已被斑斑点点的污迹弄得狼藉不堪。 灯油即将耗尽,四下光线越发幽暗,赛奈布目光如狼,落到圣女脸上。 神爱世人,表情自然含着哀悯与温柔。 但此刻,神像的情态似乎发生了变化。 眼神不复温柔,反倒透出居高临下的冷淡,甚至有若有似无的讥嘲与厌恶。 仿佛神明也察觉到了信徒的龌龊不堪,如同看着一团秽物。 这神情如同薄冰凝成的一只素白手掌,冰冷冷甩了赛奈布一耳光。 可这样孤高的神情下,圣女唇上那点红意却越发明显,简直是诱人采撷。 赛奈布凝视神像这副异色好半晌,才艰难移开视线,再度紧盯住圣女小腹。 灯下水光粼粼,不知是否是光线不足导致的错觉,眼前神像腹部似是不如方才平坦。 反而隆起一点,细微的弧度。 无端地,赛奈布心跳速度陡然急剧攀升,“咚咚咚咚”地简直在这密闭空间内撞出回声。 他徐徐抬手。 这手方才失态地抚过圣女像的每一寸,指腹还残留着浅淡余香。 此刻再度触及神像小腹,发觉这神像的温度也略有升高。 不再泛寒,而变得如同人之体温一般,只比赛奈布稍凉一些。 大掌缓慢地游移着,赛奈布眼睛渐渐张大,瞳仁兴奋狂乱地猛一震颤—— 是真实的弧度。 他“嗬嗬”地呼吸着,正欲再次埋首下去,用脸庞感受。 可才作势低头,此处却猝然大亮。 红日初升,火焰色晨光将尼罗河染上熔岩般的金,神庙高耸的砂岩立柱也橙光熠熠。 日光流淌入神龛,映亮神像面容,圣洁无匹。 仿佛与人丨妻在暗室偷香窃玉时,对方丈夫突袭闯入,手持巨灯,万般旖旎纠缠被迫暴露在强光之下—— 赛奈布身躯霎时一震! 只是一眨眼,圣女小腹微隆的弧度消失殆尽,平坦单薄。 方才的感受彻底化为泡影,也没有任何实据。 赛奈布满身热汗淋漓,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神庙、回到住所。 等他再清醒时,已经手执芦苇笔,面前摊开着一张莎草纸。 在成为祭司之前,他是一位画匠,此刻纸上景象已经基本成型。 柳眉柔目,雪面朱唇,芙蕖抹胸滑落,堪堪半遮着月匈月甫。 裙上开衩被一双古铜色大手粗暴地分开,衣料如水般向两侧流淌,鱼尾般曼妙的双月退展露无遗。 画中人神情脆弱而银靡,满脸淌泪,唇瓣微张,红舌泛着晶莹流光。 赛奈布目光长久地黏在画中人小腹处,神情再度陷入痴癫。 在他的笔下,那处隆起了明显的圆弧,比他在神龛感受到的更凸出。 像经历了旷日持久的猛烈罐概,又像……怀胎数月。 赛奈布蓦地卷起画纸,用臂膀牢牢缚住,走向木床。 -- 日落复日升,又到了去神庙侍奉圣女的时辰。 赛奈布本能地准时醒来。 起身环视室内,他骤然察觉异常。 ——昨日那幅画,原本被他置于枕边。 夜间风大,窗未关严,此刻枕畔空空如也,画卷不知所踪。 -- 圣女佩塔蒙尼,少有人知他来历与真正的名姓。 他并非女人,埃及原也称其为“圣子”。 但不知谁先第一个喊出“圣女”这个词,而后这一称谓以摧枯拉朽之势替代了“圣子”。 圣女也从未提出异议。 圣女首次现身埃及,是七年前在阿比多斯城,彼时城中骤然有疫病降世,致死人数愈来愈多。 诸位祭司多次祈福祝祷皆不奏效,甚至其中几位祭司都中了招,眼看命悬一线。 圣女便是在此时出现。 他原本只是跟着商队路过。 面对城中惨状,他抱起一名不过两岁的幼儿,摸了摸对方白里泛青的面颊。 两颗泪落下来,滴在孩子的手臂上。 城中道路狭窄泥泞,并且被两侧房屋遮得潮湿阴暗。 他浑身却像发着柔和的光,清冽的香气钻入所有目睹之人的鼻端。 ……那孩子原本已经行将就木,被惊惧的家人丢出了门。 却从当晚开始明显好转,翌日午后便完全恢复了健康。 敲开家门时,全家人见到以为已经死在外头的孩子,简直大惊失色。 佩塔蒙尼容貌气质太过出众,与埃及人大不相同,自然早已引起注意。 有些人目睹了那孩子奇迹般康复的过程,急匆匆奔去拦住了将要出城的他,向他哀求眼泪。 同时,考虑到佩塔蒙尼不可能当即嚎啕大哭落下许多眼泪,他们还准备了盛水的容器,装满清水。 只求佩塔蒙尼赐下几滴融入水中,他们分而饮之即可。 而后,饮下这稀释泪水的一小撮人虽不如那孩子一般迅速恢复,却也开始缓慢好转。 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人向佩塔蒙尼求赐眼泪,他来者不拒,全都拯救,于是声名鹊起。 他在阿比多斯城停留了两年。 这两年,除了年老自然衰竭者之外,城中任何人染上病痛,只要沾过他眼泪,无不百病全消,甚至此后也极少患病。 人们认为他是众神之王的使者,前来拯救埃及万民,这就是佩塔蒙尼这一称呼的由来。 消息渐渐传入国都底比斯,于是某一日,法老孟图霍特普亲自来到了阿比多斯。 法老与佩塔蒙尼的具体交谈内容旁人不得而知。 只晓得最终佩塔蒙尼应法老之请求,决定前往底比斯,成为帝国地位至高无上的圣女。 从那以后,圣女便执掌整个国度的祭祀、祈福、占卜。 埃及上下再未有神罚灾厄,年年风调雨顺,人人身强体健。 近年来,有越来越多人主张不该再称呼圣女为佩塔蒙尼。 他不是阿蒙·拉神的化身,而是独立的神明。 埃及该尊奉他本人之姓名,正如尊奉阿蒙·拉神一般。 圣女今年二十五岁,在这个年代,二十五岁的人甚至许多已经有孙子,但圣女一直未婚配。 按照埃及传统,众神成婚再正常不过。 冥王奥西里斯与女神伊西斯甚至是亲兄妹结为夫妇,而法老作为神在人间的化身,照样可以娶妻生子。 可圣女不同…… 起初,人们认为圣女与大祭司一样,全身心奉献于神,不能沾染情谷欠。 后来,圣女已经是神本身,本不该再受限制。 然而没有律法条文,没有神谕指示,偏偏这些年来全埃及形成共识。 ——圣女是整个埃及的至宝,不该被任何特定的人所玷污。 如果有人悖逆整个埃及的祈愿、占有了圣女…… 那么他必然成为数百万埃及人的公敌。 -- 每位埃及子民,皆可在满月及满十六岁时求圣女赐圣水。 埃及国都底比斯城每日有数十人恰好满月或满十六,加上从其他城赶来的,至多也就百人左右。 可圣女刚开始赐福的那段时间,每日都排起千人长龙。 ——许多人受了一次赐福后难以忘怀,跑来排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更多。 于是祭司及侍女们便共同研制出一种特殊的朱红颜料。 这颜料一旦接触到肌肤,便会深深渗入直达骨骼,任何方式都无法洗掉。 哪怕剜去表层皮肉,伤疤上也能看出痕迹。 接受圣女赐福后,侍女便会执笔在对方手臂上点上这颜料,从而筛选出重复排队之人。 清晨,凯布利神自混沌之水中托起朝阳,金芒刺穿靛青天幕,尼罗河蒸腾的夜雾渐渐消散。 河岸芦苇丛中的圣朱鹭惊起,悠然振翼,翅尖掠过水面,溅起一串晶莹水珠,向着不远处的高台掠去。 为便于圣女赐福,法老特意在尼罗河畔建了座黄金浇铸的神庙。 神庙配有一处悬空的金台,每日日出后,圣女便会离开皇宫,在金台上赐福。 金灿灿的日光洒在圆形高台上,沈沉蕖安坐其上,身侧环绕着圣朱鹭与蝴蝶。 身后神庙中,十二位祭司手捧莎草纸卷,低声吟唱。 沈沉蕖右手腕骨上打了枚赤红如血的宝石骨钉。 第112章 掌心里则卧着一枚栩栩如生的霁蓝色蝴蝶刺青。 教人一望之下,先觉得痛。 但转瞬又觉得这骨钉与刺青与这只手浑然一体,美得妖冶诡谲,禁不住心神荡漾。 此刻这只手正静静垂落在他膝头,而非如往常一般抚在信徒发顶。 排在队伍最前方的少年接过侍女递来的圣水,极力压抑着困惑与苦闷之色。 尽管圣水便足以荡平灾厄,而圣女抚顶只是额外的赐予…… 可明明今日之前,每个人都能得到。 他也为此期待了十六年,将沈沉蕖柔软掌心落在自己头顶的场景想象过千万次。 如今希望落空,整颗心脏都浸透着酸苦味。 而且今日,沈沉蕖坐的位置也有些远。 不再紧靠圆台边缘,反倒几乎小半个身体都隐在身后神庙中。 他曾无意间听见家里兄长向圣女像忏悔。 说饮下圣水后、亲吻圣女裙裾时,能够亲到圣女长裙的中间位置,圣女的小腿近在咫尺。 那肌肤比羊乳还要白皙细腻、泛着柔润的弧光…… 兄长拼命按捺住了,才没有顺势亲吻上去。 兄长为自己冒犯的念头向圣女悔罪。 可今日,少年眼前只有在微风中轻轻荡漾的长裙边缘,圣女的肌肤离他很是遥远。 无妨的,少年自我安慰,他强身健体多年,昨日已经通过了宫廷卫队的征召,入宫后他定要奋发上进,争取被安排到圣宫,届时应当会有许多机会贴身保护圣女。 少年喝下圣水,俯首吻上沈沉蕖的裙角。 刹那间,一缕清幽缥缈的异香盈满鼻腔。 这是沈沉蕖身体的香气,浸透了这身长裙。 少年宛如被一只香气盈盈的雪白素手轻轻拍了下脸,喉头猛然一滚。 四肢百骸升腾起火喿热,血液变得滚烫,汇聚在一起直冲向吓面,某个闸口居然险些失守。 少年猛口耑两声,急忙闭上眼。 怪不得兄长嘱咐他要提前打个长条笼子。 锁住那玩意儿,否则很可能会在圣女面前露出丑态。 芦苇笔尖落在他胳臂上,朱红一点如同烙印。 少年正要离开,耳畔却蓦地捕捉到一声极微弱的响动。 ——“叮铃。” 音量委实太小,少年几乎疑心自己出现了幻听。 可下一瞬,他又听到“叮铃”一响。 ……这声音,似乎来自圣女的裙下。 他抬头望向前方的沈沉蕖。 圣女姿容胜雪,神态清冷沉静,不见半分异色。 第67章 埃及圣女(2) 身后的人开始催促。 少年无法继续逗留,只能怀揣满腹疑问离去。 -- 如今的埃及极度强盛,法老孟图霍特普功不可没。 他无父无母、来历不明,帝位并非从父辈手中继承而来,而是通过征战,结束了割据混战的中间期,让埃及重新统一后得来。 在位十余年,他先后征服库施[注1]、亚述、赫梯、米坦尼…… 带领埃及走上新高峰,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洲际帝国。 因此埃及上下敬服他,认为他是孟图神的化身,和孟图这位战争之神一样,手持数千磅的沉重权杖,强壮骁勇,在战场上无往而不利。 但战争结束后,孟图霍特普仍难改沙场上的嗜杀之性。 对待官吏奴仆皆是雷霆手段,动辄重刑屠戮。 巡视时面对子民也冷峻严肃,骨子里都透着野兽般的血腥与压迫感。 更有传言称,从约莫十年前开始,法老得了一种怪病。 时不时便会狂性大发,难以自控地挥刀砍人。 故而埃及上上下下对其敬服之余,畏惧也甚深。 但无可否认的是他十分勤政。 从未立后纳妃、沾染男色女色。 十一年前,他从诸位官员之子中选了一名资质上佳的,改其名为杰德安普,认作自己的法老之子。 关于杰德安普的文化教育工作,孟图霍特普一介武夫,知识储备堪忧,无法胜任,便交给大祭司,而后沈沉蕖来到底比斯,便由他负责教导杰德安普。 杰德安普作为未来的法老,需要学习的内容几乎包罗万象——神学、祭祀、多国语言文字、律法、官员管理、丧葬、兵法、狩猎、武器、天文历法、建筑、医学、音乐、诗歌、雕刻、绘画…… 这其中,除了丧葬、医学与一些重型武器外,沈沉蕖全部精通。 七年师徒,杰德安普与沈沉蕖关系匪浅。 侍官候在杰德安普寝宫外,遥遥看见圣女轿辇。 正要进去禀告,便听身后传来坚实沉重的足音。 转瞬间,杰德安普已急匆匆出了门,朝着圣女迎了上去。 侍官表情不变,早已司空见惯。 毕竟圣女一离宫,法老之子就会一刻钟出来八百回,直到圣女回来。 杰德安普巴巴地跑过来。 沈沉蕖睁开眼,冷淡的神情难得柔和了些。 一落轿,杰德安普立即屏退左右:“统统退下,无我命令不得擅入。” 说罢他便俯身打横抱起沈沉蕖,大踏步进入殿中。 其余人也并不觉得他抱沈沉蕖有何不妥。 沈沉蕖无法行走,宫殿内部又不方便八人抬辇,就只能以人为辇。 莫说法老之子,便是尊贵如法老本人,也做过沈沉蕖的坐骑无数次了。 入内后,两人在长桌前并肩而坐。 沈沉蕖这座椅精美绝伦,是孟图霍特普亲自设计的,甚至是他亲自制作的。 所有原材料都由他精心挑选,亲自镶嵌装饰物,亲自贴金箔——涂抹动物油与丝柏灰泥为基底、动物胶与树脂为黏合剂,将金箔粘得平整而牢固。[注2] 椅腿雕成修长矫健的鸟腿形,左右扶手呈贝努神鸟身体形,椅背是一片灿然的金箔浮雕,可见初升红日精确地悬在沈沉蕖发顶正上方,明耀金光覆盖他周身,无数奢华的彩珠宝石组成他的衣裳配饰。 这是圣女赐福的画面。 将信仰或重要时刻记录在所用之物上,在埃及十分普遍,杰德安普宫中也有不少与沈沉蕖相关的家具。 但完工后,孟图霍特普将这把椅子赐给了杰德安普,却指明只有沈沉蕖可以坐。 用这联结他与沈沉蕖的物件,时时刻刻、意味不明地提醒甚至敲打自己的养子。 杰德安普今年已经十八,近两年开始辅佐法老处理部分政务,此刻他面前的莎草纸卷便是他负责的政事。 沈沉蕖手边则是一些零散的判例与皇室敕令。 埃及尚无完整的、成体系的成文法,是以他最近正在着手整合这些资料,尝试编纂法典。 他才写了两页纸,灼热气息忽然迫近。 沈沉蕖格外敏感地一避,杰德安普的手臂便落了空。 杰德安普僵硬地伸着胳膊,疑惑道:“圣女?” 他之前抱过沈沉蕖的腰无数次,沈沉蕖怎么会忽然拒绝? 沈沉蕖轻抚了下自己的腰腹,道:“这两日肠胃总是闹,医官叮嘱减少外部刺激。” 杰德安普知晓沈沉蕖身体的娇贵,这说辞倒也可信。 但异样在于沈沉蕖的动作与神情。 他手掌抚摸过小腹处,动作轻柔,面容轮廓柔和,眼神如水,雪色长发垂落肩头,每一根发丝仿佛都沐浴在圣洁而安宁的光辉中,温柔得不可思议。 并且他嗓音虽仍是一贯的清寒,只是尾音不知为何有些绵软。 好似蓄雨的云团,能拧出湿答答的水来。 就像那腹中除了寻常器官,还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甚至,得到了他珍贵的爱意。 如果不是确切知道沈沉蕖的性别,杰德安普真的要以为他怀孕了。 也好在沈沉蕖不能有孕,否则…… 杰德安普只要一想到有个东西会一下子越过自己,与沈沉蕖产生了血脉上最最亲密的联系,在沈沉蕖最神圣处埋伏十个月,落地后被沈沉蕖托抱住,接受沈沉蕖的哺育,名正言顺地唤沈沉蕖为母亲,一生都被沈沉蕖本能地心爱着……他心头便妒火狂燃,恨得不能自已。 杰德安普下颌肌肉默然绷起,忽然抬高臂膀,改为搂住沈沉蕖肩头。 他身量高大,又时常策马狩猎,能拉动千斤重弓。 浑身肌肉勃发,坚硬如石。 沈沉蕖哪里掰得过他,稍微一动,反而发觉他抱得越发用力。 杰德安普刻意躬身,俯低脊背,硕大头颅埋进沈沉蕖颈窝,发出吭哧吭哧类似嗅闻的声响。 随后他喃喃道:“圣女的身上……好香。” 沈沉蕖漫不经心道:“是防晒膏的味道吧。” 当下刚步入泛滥季,蚊虫已经开始猖獗。 沈沉蕖皮肤薄,身上又好闻,便格外容易受到叮咬。 而日晒也渐趋强烈,沈沉蕖虽晒不黑,却容易晒伤。 第113章 因此每日出行前,都要有人为他涂抹特制的驱虫药水,以及米糠、茉莉花、羽扇豆磨成的细粉为原料,方解石粉为填充剂的防晒膏。[注3] 药水与防晒膏的气味都是沈沉蕖喜好的清淡香型,与他自身的雪薄荷香融合后分外诱人。 杰德安普着迷地吸着。 圣女身上处处是这香气,连衣物能够遮蔽的那些肌肤也不疏忽。 是谁将掌心落在他全身每一寸,每日都为他仔仔细细搽上香水与香膏? 是侍女,还是……父亲。 圣女肌肤薄而每攵感,十分不经碰,擦拭时又会作何反应? 杰德安普迟迟不语,沈沉蕖也懒得再问,任他抱着,兀自做自己的事。 杰德安普如同特大号犬类一般,抬起头来专注地仰望着沈沉蕖,双眼环绕着浓墨重彩。 这是埃及各个阶层、各个性别,皆流行的眼部造型。 纯黑眼线提取自方铅矿,为全包式,左右边缘扬起,一路蔓延到太阳穴,眼影则选用以孔雀石为原料的绿松石色。 这样浓郁的描画,可起到修饰面容、敬奉神明的作用,还发挥着抗菌防病、防晒防眩、防虫驱蝇等健康功能。 孟图霍特普与杰德安普两人骨相都深邃硬挺、轮廓棱角分明,极具男子气概,是以这样的造型非但未令他们显得妖娆妩媚,反令他们愈发气势凛然、威严迫人。 杰德安普贴着沈沉蕖馥软的肌肤,沉醉地低声道:“我近来总忆起七年前,彼时圣女降临不久,我亦初来皇宫,父亲喜怒无常,宫里旁的人也俱是漠然性子,唯独圣女面冷心软,如母亲一般待我,父亲发病之时,圣女还会抱着我,我就那样埋在圣女的胸前,好似置身于母亲的怀中,一切不安都被圣女柔软的身体和香味抚平……我该怎么回报圣女?” 杰德安普说得不错,沈沉蕖对学生总是格外柔善,同学生说话时,与母子交谈无甚差别:“我只希望你以你父亲为前车之鉴,控制自己的情绪。” 杰德安普的脸在沈沉蕖颈窝处,表情也在沈沉蕖视线盲区。 沈沉蕖未能看见他瞳仁黑沉沉、不见一丝光亮。 神情阴厉,充满侵略性的占有欲。 杰德安普用沈沉蕖惯常听见的那种老实忠犬的语调道:“圣女能亲一下我吗?” “……”沈沉蕖疑惑道,“理由?” 杰德安普语气坦诚磊落,还带着期盼:“圣女为我最亲近之人,我早已视圣女为母亲,母亲亲自己的孩子有何不可呢?” 沈沉蕖从他十一岁就开始教导他,好不容易教出一个正直的学生,对他便分外宽容一些。 听他说出这么越矩的话,也只是缓声拒绝道:“我们并未到如此亲密的地步,而且师生之间也不该抱得如此紧,松开我。” 杰德安普张口正要再说话,安静的殿内陡然响起一声细微的—— “叮铃。” 杰德安普身体猛然僵住。 表情一瞬间冷到极处,戾气横生。 半晌,他才状若轻松道:“圣女,我在古卷上见识过一种玄妙的铃铛,这铃铛若置于……隐秘处,有催晴之效,常用于夫妻房丨事助兴……方才我听那一声,还以为圣女也用了这铃铛呢。” 沈沉蕖纤长眼睫呈现一种湿润的、雾蒙蒙的质感。 仿佛沾了泪水,或是沁了薄汗。 他眼睫毛连颤了两下,道:“你可以看这种书,但要适度,毕竟你是未来的法老,政事才最要紧。” 杰德安普暗暗咬紧牙关。 ……沈沉蕖,没有否认用了这铃铛。 沈沉蕖拍了拍自己腰间的手背,道:“我得回圣宫了。” 杰德安普深呼吸数次,才艰难松开他,扯出个笑道:“我送圣女。” -- 没有工业污染的时代,星子亮得出奇,铺陈在漆黑苍穹。 下方尼罗河亘古流淌,沙漠万年如旧,世世代代陪伴埃及万民。 圣宫是专为沈沉蕖而建。 埃及法老各有各的脾气,时不时便有法老不爱沿用上一任君主的宫殿,要另建居所,因此埃及宫室所用材料大多为泥砖木材,并不沉固,以便随时拆除或扩建。 而圣宫却是采取建造神庙的高标准,以花岗岩为主体,梁粗壁厚、坚不可摧,以示埃及敬奉圣女的诚心恒久不灭。 除了“圣宫”这个称呼之外,这居所还有个正式名称。 用埃及的象形文字来表达,便是一朵盛开的莲花。 这是法老孟图霍特普取的,因此沈沉蕖从来不用,只称“圣宫”。 圣宫最高处的静室是观星占卜的常用地。 杰德安普说送,却不是送出自己寝宫,而是一路抱着沈沉蕖送到此处。 放下人之后也磨磨蹭蹭不肯走,直至沈沉蕖赶了他三遍,他才终于离去。 沈沉蕖手持星盘,按下墙壁上的机括。 上方殿顶立刻向四面八方收缩,直至完全敞开。 银河瞬间倾泻而入,沈沉蕖瞳中倒映出一弯弦月与漫天繁星。 埃及昼夜温差显著。 白日里他还能仅仅身着那身薄如蝉翼的裙裳,入夜却需要裹上厚实御寒的斗篷。 斗篷所用的羊绒来自米坦尼,在埃及极为稀缺。 柔软皮毛环住他纤细的颈项,衬得他面容线条愈加柔和恬静。 斗篷领口钉了两枚青金石,呈现比蓝调时分的夜空更为浓郁饱和的蓝色。 于埃及人而言,蓝色是狮身人面像头饰的颜色,是蕴含浩瀚希冀的原初之水的颜色,集天空女神努特、混沌与原初水神努恩之福泽,寓意苍穹与水源、灵魂与开辟,能够长佑埃及子民,因此最为神圣。 是以沈沉蕖眉心的霁蓝色小痣亦被埃及视为神之象征,注定要为埃及带来繁荣与光明。 静室角落焚着由没药、甘松香和乳香等十六种原料制成的kyphi圣香,薄雾袅袅,将沈沉蕖的面容浸得模糊迷离,越发如一幅笔触温柔的水墨画。 身后有足音缓缓接近。 沉重厚实,是牛皮与黄金制成的鞋履踏在地面上的声响。 来人常年征战,鞋履并非常见的平底露趾凉鞋,而是适宜奔走跋涉的长靴。 随着来人走近,密室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所有窥探的目光隔绝在外。 沈沉蕖并未回头,神色也无波无澜。 直至对方站定在他身后。 身强力健的雄性是天然热源,手掌温度堪比烈日下莽莽黄沙。 五指如铁钳般悍然箍住沈沉蕖下颌,嘴唇随之贴近。 他双臂布满战疤,如同打结的绳索般盘虬蜿蜒,挟着沉浓的凶悍之气。 眼看他要吻在沈沉蕖侧脸,沈沉蕖却倏然捂住他的嘴,轻声斥道:“我怎么告诉你的?” 孟图霍特普不管不顾,用嘴唇推着沈沉蕖的手,继续往沈沉蕖唇上压。 沈沉蕖加重语气:“孟图霍特普。” 孟图霍特普身体一绷,与沈沉蕖僵持着对视良久。 终于像是泄气般粗声道:“不许说扑就扑,不许说亲就亲。” 旋即道:“……可我没有答应。” 不待沈沉蕖再说,他便一手按下机括让殿顶闭合。 另一手圈住沈沉蕖两只手腕固定在自己胸口,低头悍然含住沈沉蕖唇瓣。 沈沉蕖原本微微张唇是要说话,此刻却正便于男人长驱直入。 舌头如铁杵般捣进沈沉蕖口腔,粗粝舌面刮过沈沉蕖湿软的红舌。 铃铛声忽然变得频繁,“叮铃铃叮铃铃”,在静室中分外明显,仿佛正奋力挪行。 沈沉蕖知道自己的那处特殊腔体并非女子用来孕育胚胎的胞宫,不会变大,比掌心还要小,所以寻常胎儿不可能生在其中,只有沈异形这样灵活的诡物才能赖上来,但也有相似之处,它的开端也是一小段颈状结构,窄到不可容一指,以阻止病原体入侵,这段结构的终点即是沈异形所在的部分。 这枚银物的位置似乎完全不可控,尤其竟不受重力影响,逆流而上,他总觉得它要通过颈口,彻底肩了他的同时,也与沈异形来一场殊死搏斗。 沈沉蕖默然无声地抬起掌心,形成一个回护的姿势。 ……原本他尝试这个,只是因产生了类似孕晚期的症状,沈异形分明没有实体,却一直在沉坠,压得他实在酸胀,用这个略得缓解,却发现连这么个死物都要铲除他的孩子。 甚至自己……作为母亲,都要利用沈异形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所以待沈异形出世之后,无论他要什么,沈沉蕖都会尽量满足他。 第68章 埃及圣女(3) 孟图霍特普对勉灵更是意见极大,这七年来他已经摸索出与沈沉蕖的相处之道,沈沉蕖需要什么,他清清楚楚,每每在那些时刻,他与沈沉蕖真正如一对爱侣,彼此之间不存在任何隔阂。 如今他还没死呢,这个破玩意儿凭什么越过他! 第114章 他迫不及待要让它滚远点,从早起开始便屡次尝试,但始终未能得逞,此时再也无法忍耐,再次乘虚而入。 室内只他们二人,衣物摩擦的响动与时轻时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良久后,孟图霍特普终于将这可恨的第三者擒获。 在他手中,它倒是低眉顺眼地停止了异动,但它已满沾了本属于孟图霍特普的饮源,泛着灿灿银光,散发着幽幽寒香。 孟图霍特普眸光凶戾,五指攥紧,转眼便将它压成了一团蜷曲的废铁。 沈沉蕖卧在他怀里,长发如雪散了满身。 两腮泪痕交错,滑软衣料层层堆叠在要间,莹白修长的双退暴露无遗。 整个人凌乱得像只被揉皱的蝴蝶,哪里还有圣女的端庄优雅。 他现在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孟图霍特普低头一下下亲他的额头、眼皮、鼻尖、唇珠。 哑声道:“下个月库施使臣来进贡黄金,给你做一些金链,夜里戴在身上……好不好?” 他说的可不是什么正经的饰品,而是沈沉蕖寸缕不着时,几乎等于吟具。 沈沉蕖半阖着眼帘,冷冷道:“你满脑子只有这个吗?” 他语气冷淡,身体却坐都坐不稳,头晕目眩地后仰,脊背险些撞上身后高耸的黄金廊柱。 孟图霍特普及时伸手垫在他后心,卸去了冲击力道。 发觉沈沉蕖身体软绵绵的,他干脆托起沈沉蕖双推往自己月要侧一架,让沈沉蕖背抵廊柱,跨坐着面对自己,又重重亲了亲沈沉蕖的唇,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沈沉蕖无力地倚在他臂弯里,别开脸,道:“我想离开皇宫,离开埃及。” 孟图霍特普身形骤然一顿,笑了下道:“好啊,我看杰德安普也可独当一面了,我让位于他,而后你我便离开埃及,出海游玩。” 沈沉蕖冷冰冰道:“不需要你的参与。” 孟图霍特普强行挤出的笑瞬间消失,他硬邦邦道:“不行。” 又立即服软道:“馡馡,那个人已经死了……你总不能余生都用来怀念一个死人……你我都尚且年轻,何不好好地在一处,我用我的一切待你好,你不用待我好,只别再推开我就最好了……” 沈沉蕖拒绝接受他的谬论,直视他双眼,道:“孟图霍特普,将来法典推行,首要一条罪名便是蓄意杀人,尤其是你这样无故蓄意杀人,要偿命的。” 孟图霍特普眼中都快喷出火来,道:“偿命?你想让我给他偿命?七年了,你敢说你一分都不曾被我打动过!” 一分都没有吗。 沈沉蕖知道并非如此。 甚至这七年来,他许多次默认了孟图霍特普的亲近,无形中成了帮凶,背叛了他的亡夫、他的维萨罗哥哥。 但一切该结束了。 沈沉蕖平静道:“没有。” “好,”孟图霍特普把自己的脖颈朝沈沉蕖手中压,道,“那你立即杀了我,替那个人报仇,死在你手里我含笑九泉!” 沈沉蕖左手前伸,掌心向上,道:“那你将佩刀给我。” 孟图霍特普自不答应:“刀剑无眼,你伤到自己怎么办?你想杀我,就掐死我。” 他清楚得很,一旦沈沉蕖接触到兵刃,相较于给他一刀,沈沉蕖更可能先给自己一刀。 所以他下了死命令,整个宫中,沈沉蕖身边绝不能留任何尖锐物体。 孟图霍特普盯着沈沉蕖玉白的侧脸,凑上去亲着,缓慢而不容拒绝道:“你不动手,那就还是不想让我死,是不是?别再想着离开我了……馡馡,我们好好地在一起。” 他抚了抚沈沉蕖的蓝色芙蕖抹胸,道:“连你的名字都是莲花之意。” “而埃及人钟爱蓝色,钟爱莲花,天意注定你要留在埃及,留在我身边。” 沈沉蕖不领他的情,戳破道:“埃及钟爱的莲花是睡莲,芙蕖所指的莲花是另一种,尽管两者都生长在水中、形态略有相似,但本质截然不同。” 孟图霍特普与他耳鬓厮磨,死皮赖脸地笑道:“所以我不是将芙蕖引入埃及了吗,七年过去,如今埃及的圣花早已经是你……这一点所有埃及人亦信服,你是什么模样,他们便信仰什么模样。”[注] 沈沉蕖咽喉有些痒,丝丝缕缕泛着寒意。 他轻轻咳嗽了声,问道:“留在埃及,留在你身边,也包括死在埃及,死在你眼前?” 孟图霍特普环着他的臂膀陡然收紧,沉声道:“你乃圣女,永不会死。” 沈沉蕖轻笑了声,道:“‘死亡静候着每位神’,这是你们埃及《亡灵书》中写的,无数次重生后终将湮灭,连神明都如此,其他人更不能摆脱。” 孟图霍特普听得心头突突直跳,不愿再听沈沉蕖死啊死的挂在嘴边。 他强行转过沈沉蕖的脸面对自己,道:“死又如何?无论生死我都会在你身边。” “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沈沉蕖手心竖起前伸,推孟图霍特普的脸,道:“送我回卧房,然后你就滚出去。” 这手连男人大脑袋的一小半都遮不住,还送上门来。 孟图霍特普舌忝他的手。 沈沉蕖瞬间收回。 但孟图霍特普也很听指令地抱着他回到卧房,也“滚”了,只是并非“滚出去”,而只是坐在沈沉蕖床脚。 沈沉蕖毫不踟蹰地拉高毯子,将自己完全裹住,背对孟图霍特普睡下。 月移西楼,沈沉蕖身体起伏的弧度渐渐平缓,节奏渐渐均匀。 孟图霍特普一直目光炯炯地将他笼罩。 而后,掀开毯子一角,从沈沉蕖脚下拱了进去。 床榻广阔,绒毯亦宽大,容纳一大一小、一壮一瘦两身躯绰绰有余。 滚烫的气息,俱闷在厚实的绒毛之下,变得诗热灼人。 声音也不太容易传出。 尤其是那道本就轻柔的声线,且在沉睡时,大部分都融进了绮丽的梦中。 细细的战栗,小小的呜咽……连窗外的月光及戴胜鸟都未曾惊动分毫。 -- 一月后,库施使臣觐见当日,法老孟图霍特普为表心意,特地在皇宫设宴款待。 尽管库施等国仍保留了原有的政丨治体系与统治者,但埃及对其施加了强硬的军事控制并派驻官吏监督。 是以各国实质上已是埃及的提线木偶、砧上鱼肉。 啤酒与面包散发着芳香,烤全牛与时令鱼闪烁着油汪汪的亮光,葡萄颗颗晶莹饱满。 乐师演奏着长笛、吉他琴与箜篌,舞者身姿婀娜,随着乐声翩翩起舞。 原本是宾主尽欢的场面。 可库施使团其中一位神官不知何故面色有些灰白,盯着面前的餐食哆哆嗦嗦。 间或摸一把自己怀中。 仿佛揣了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品、唯恐遭人窃取一般。 孟图霍特普兀自饮酒,时而与为首的诺姆应酬几句。 他对这位神官揣了什么宝贝毫无兴趣,只要别把沈沉蕖揣走就行了。 他方才从沈沉蕖那里出来时,沈沉蕖还在编纂法典,他凑上去吻了吻沈沉蕖耳廓,又被沈沉蕖一掌拍开。 柔软指尖拍在脸上的触感美妙难忘,鼻尖似乎还残存着湿淋淋的冷香。 孟图霍特普禁不住在脑中回味,莫名其妙就笑了起来。 侍官悄然走近,谦卑道:“法老,圣女轿辇已入外门。” 孟图霍特普一挑眉,忙命人在自己身旁安置宝座,又起身去迎。 大殿广阔宽敞,轿辇不必在外落地,可直接抬进来。 沈沉蕖落座后,埃及官吏们齐声道:“天佑圣女,阿蒙·拉神的圣船驶过您的眉宇,黑暗在您的光辉前溃散!” 沈沉蕖的长相与麦肤金瞳的埃及人截然不同。 妆容会为埃及人的长相增色,可沈沉蕖不施任何脂粉也不会显得素净寡淡,即便是这样正式的场合,他也从不化埃及式的浓重眼妆。 辉煌灯火之下,他的骨相与面部轮廓线条呈现一种雌雄莫辨的清逸,双眼皮褶痕如蝶翼般舒展开曼妙的弧度,长睫浓密而天然上翘,成为天然的内眼线,眼眶中心一双瞳仁明净剔透、湿润滢然,仿佛水浸琉璃。 眉目如画,雪肤花貌。 纵有天工妙手与无瑕白玉,也难雕出这样一张完美的脸。 库施使臣们本该也随之祝词致礼,可他们盯着沈沉蕖的脸,已然面露愕然,再一听这便是传闻中的埃及圣女,居然齐齐色变,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怪异之极。 尤其是那位本就不正常的神官,望着沈沉蕖眼神发直,仿佛突然坠入什么幻梦似的。 孟图霍特普脸色顿时不豫,严肃道:“诸位有何高见?” 他嗓音低沉,力量充沛。 库施众人仿佛当头接了一记爆锤,瞬间回过神来,连忙摇头,又顺势问好。 那位神官也心神不宁地端起酒罐,然而手上一个不稳,酒水登时洒了满身。 第115章 他急忙起身拍打,不防衣服里忽而掉出来一枚莎草纸,面积不过巴掌大,松松卷着。 夜风拂过,纸面摊开,纸上内容展露无遗。 哪怕那位神官如何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去捡,也不可挽回。 雪白裙裾如水流泻,足尖绷直,十趾呈淡粉色,如同花苞,一双雪白笔直的长月退大敞着,无边春色尽在其中。 再往上,便是埃及人无比熟悉的金色日月腰封、蓝芙蕖抹胸,以及一张戴着日光王冠的、美丽绝伦的脸。 这张脸被描绘在埃及家家户户的白色内墙上。 被安置在精心雕饰、日日供奉的神龛中。 表情永远清冷端庄,眼含一视同仁的悲悯。 但此刻这张脸、这副身体上溅上了星星点点的污痕。 有透明的水渍,也有灰白的浊物。 他眼神朦胧,双颊酡红如醉,唇瓣半张,露着湿漉漉的齿贝。 腰封之下,小腹呈现明显的弧形膨隆,如同有孕一般。 这样的畸态,居然透着难以言说的诡异美感,令人一见,心跳呼吸便陡然加速。 这下除了库施这些使臣,埃及君臣更是勃然变色。 孟图霍特普“砰”一声捏碎了手中蓝陶杯,面色阴云笼罩,语带威慑:“库施,便是如此辱我埃及的吗?” 满室华灯璀璨,却半丝光亮都照不进他眼底。 一双瞳仁连同他眼周的墨线青影,都涌动着煞气。 看在那神官眼中,更是杀神厉鬼降临,可怖万分。 那神官腿一软,“扑通”跪在殿中。 惊惶地拾起画,藏进掌中,支支吾吾道:“我不识得……我不识得此乃埃及圣女……” “那此画你是如何得来的!” 孟图霍特普猛地扬声,惊雷般炸响在那神官耳畔。 他更加面如土色,涕泗横流道:“有人卖与我的……不止我买过,那人说,上月有游商途经库施,携带着这张美人像,寻画匠临摹,已然售出数百份了……” 数百份。 想来,方才见到沈沉蕖后面露异色的使臣们,都见过、甚至买过这张画像了。 孟图霍特普面色铁青。 无形风暴正在酝酿,从埃及到库施,俱都面色不善。 殿中唯一一个冷静的,却是当事人。 沈沉蕖指尖绕着杯壁缓慢转圈,神情无喜无悲。 仿佛那画上的主人公并非他自己,仿佛并无数百甚至更多人买下他的艳画。 仿佛并无这么多人一齐看到他衣衫不整、春情满面的银乱情态。 良久,孟图霍特普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芙蕖纹,嗓音里杀意毫不掩藏:“彻查,此画一切复制品,无论是否已经卖出,全部烧毁,那个最初售卖的游商……施虫噬之刑。” 而后他目光微抬,扫过下方两股战战的使臣们,重若千钧道:“至于你们……” 使臣们毫不怀疑他想让他们也去受虫噬之刑。 极度的压迫感下,甚至有几位当场晕了过去。 “各位使臣远道而来风尘仆仆,辛苦了,”沈沉蕖却终于发话,“来人,送各位使臣回驿馆,明日之后,诸位可自行返回库施。” 全埃及任何人都无权越过法老发号施令,但圣女例外。 此话一出,使团众人如蒙大赦,忙不迭起身告辞。 来使一退,埃及诸吏、舞者乐师也都擦着冷汗迅速告退。 一边退,一边称颂圣女如爱与美的女神哈托尔般仁慈地赐下怜悯。 殿中只剩沈沉蕖、孟图霍特普及侍官侍女。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今日这么多人在场。 想来明日日出之前,圣女的艳像在库施大肆传播之事便会传遍底比斯。 又不知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若按孟图霍特普的脾气,为了保守秘密,他会把这些人全部杀光,只剩他与沈沉蕖。 可沈沉蕖冷静地阻止了他,哪怕自己将成为满城风雨的中心人物。 沈沉蕖指尖点了点桌案,使唤仆人一般道:“没喝醉的话,送我回圣宫。” 孟图霍特普面沉如水,抱起沈沉蕖紧紧拥在臂弯里。 不朝圣宫,而是转头朝自己的宫殿大步走去。 将人放进床内,孟图霍特普旋即欺身压上,咬牙道:“……这些人留不得。” 沈沉蕖眼梢湿涟涟掠过他紧拧的双眉,蓦地道:“你不必处置任何人,只消我离开埃及,时间会抹平一切。” 孟图霍特普目光如炬,道:“倘若你为他们选择离开我,那我会更想杀了他们。” 沈沉蕖长而卷的睫羽轻轻翕动了下,他轻声道:“纵使未发生这桩事,我亦无法继续长留埃及。” “孟图霍特普,我怀孕了。” 第69章 埃及圣女(4) 有那么一瞬间,孟图霍特普几乎以为自己发生了幻听。 沈沉蕖刚才说自己……怎么了? 他梦游一般,无端地笑了下,道:“我知你非比寻常,你如若想怀孕,是不需要任何别的男人参与的,对吗?” 正如传说中的阿图姆神一般。 未经过伴侣的结合,自行生育了风之神舒和雨之神泰芙努特。 沈沉蕖却直接打碎他的幻想,道:“不是。” 孟图霍特普猛地一攥拳,道:“你在同我开玩笑吗……我明明已经服了药!” 他知道沈沉蕖的特殊之处,甚至每次都社在其中,而他绝不想和沈沉蕖之间多出一个孩子,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是以在他早早便找医官制出了能一劳永逸的药。 沈沉蕖无声地望了他一眼,又轻轻别开。 那一眼的目光平静漠然,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怜悯。 在这样的目光之下,孟图霍特普的面部肌肉渐渐僵硬,甚至神经质地抽搐了下。 “是谁……”孟图霍特普逼近沈沉蕖的脸,盯着他的瞳仁,试图从中读取答案,道,“哪个官吏、祭司、侍官、护卫……还是……杰德安普那小子……” 脑海里闪电般掠过所有能接近沈沉蕖的男人。 他们怎么用脏手去碰沈沉蕖的……孟图霍特普后槽牙都快咬碎,脸色铁青。 倘或他现在跳进尼罗河,只怕整条河都会顷刻变绿[注]。 他情绪暴动得像火山喷发,沈沉蕖却很沉静。 甚至还恩赐般摸了下他的脸,一触即分,道:“与其追究这个,你先思量,一旦圣女有孕的消息传出,埃及会如何动荡。” “这个孩子会在闻风节前后降生,在那之前我必须离开,你只消对外宣称我已死去。” 都这般田地了,沈沉蕖仍在为那个野男人遮掩。 闻风节……闻风节……七年前闻风节他杀了沈沉蕖的丈夫,七年后沈沉蕖说要在闻风节生孩子! 难道冥冥之中自有因果报应,难道这个孩子和那个死人有什么关联! 孟图霍特普紧紧攥着床架,整个人脸红脖子粗。 恨不能一口将沈沉蕖吞进肚子里,永远不会再有任何人能接近沈沉蕖。 可他妒火灼心之余,又立刻想到,沈沉蕖的身体极为虚弱,哪里还能孕育一个孩子? 那个男人拿沈沉蕖的命来赌,碎尸万段都不够。 他抬手亲了亲沈沉蕖的额发,不容置疑道:“你的身体供给自己都不足,这个孩子于你有损,不可留。” 沈沉蕖解释道:“我已占卜过,这个孩子是索贝克神转世,不会伤我身。” 他在说谎,当然与索贝克神无关。 但肚子里那个异形恨不能剖腹自证自己只会反哺、不会分走他体内的养分,沈沉蕖也只能用埃及人接受的方式解释。 孟图霍特普吼道:“狗屁索贝克神!一旦你遭受任何意外,他拿什么赔我!!!” 沈沉蕖:“……” 他难以理解道:“你是法老,如何会说这样忤逆神的言语。” 孟图霍特普呼吸粗重,脊背剧烈起伏,他盯着沈沉蕖淡然的神色,陡然笑了下。 “好啊。” “本来,我便不能忍受那些人饮你的眼泪,吻你的裙角,对着你生出下流的念头……” “我对外宣布你离世,如此一来,在世人眼中,圣女已经死去,你便可以一直陪在我身边,只陪着我一个人。” 沈沉蕖瞳仁骤缩。 只听孟图霍特普思虑周详,道:“这孩子,假若你不想要,那是最好,抑或你生下来,我们便将他扔得远远的……” “啪。” 沈沉蕖掴了他一耳光。 孟图霍特普反倒笑了,顶着巴掌印继续道:“不是索贝克神吗,自生自灭也有本事活下来吧。” “你的法典尚未编纂完,你继续这未竟的事业,编成之后,我便告知所有人,是圣女将法典托梦于我,全埃及将永远感念你。” 他急促呼吸着,吻住沈沉蕖,结语道:“谁都无法夺走你,何况区区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第116章 沈沉蕖垂眸,一句话犹如谶语:“你会后悔的。” 孟图霍特普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自己不会后悔,同沈沉蕖分开,失去他,自己才会抱憾终生。 然而望进他的眼神,孟图霍特普心头“噔”地一窒。 沈沉蕖赶他赶成习惯,自然道:“滚吧。” 孟图霍特普顺从地“滚”到床下。 沈沉蕖一指门外,道:“滚远一些。” 孟图霍特普便不肯了,梗着脖子道:“我只滚到这里。” 沈沉蕖:“……” 他又意有所指道:“我怀孕了,你不要乱来。” 孟图霍特普瞳中两簇火焰几乎冲天,紧咬后槽牙道:“嗯。” 他不乱来。 只在外头,算不得乱来。 而且他今夜当真有正经任务。 ——他需要取一点沈沉蕖的尿液。 这一阶段的埃及尚无先进精准的验孕之法。 腹部的变化,需要过数月显怀才看得出。 而孕早期,只有一些神乎其神的玄方。 将疑似孕者的尿液倾入装满小麦与大麦种子的容器中。 假使粮食发芽,便是真有身孕。 且若小麦发芽快,便是女胎;大麦快,则是男胎。 孟图霍特普耐心等待着。 这种程度的刺激,必得要沈沉蕖睡得香甜一些。 孟图霍特普也曾在他清醒时弄他尿出来。 结果是太超出他的心理承受阈值。 整整七日,他都留宿在杰德安普的寝宫。 任凭孟图霍特普怎样求和、告饶、赌咒、发誓,他都未与孟图霍特普说一个字,也不许孟图霍特普沾到他一点衣角。 他看着性子冷,但本质是个心软柔和的人。 孟图霍特普咬紧了他的温柔,对他做出种种罪大恶极之事,堪称卑鄙下流,千夫所指。 一旦他真正决绝起来,孟图霍特普半点不敢轻举妄动。 是故从那之后,都趁他入眠后再做。 孟图霍特普扌觜橘瓣三管齐下,成功取到,迅速拿来种子倒进去。 纵使在梦中,沈沉蕖还是淌了满面的眼泪。 孟图霍特普细致地为他清洁好,把自己也拾掇利索。 凝视他尚且沾着细小水珠的湿润睫毛,孟图霍特普心头无限柔情爱怜,情不自禁地吻了吻他。 但片刻后,孟图霍特普自己也觉得头昏脑胀。 起初微弱,但麻痹感迅疾传遍四肢百骸,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心知中招,但已太迟,僵直着躺在了沈沉蕖身侧。 -- 夜色渐浓,尼罗河显出一种幽冷的蓝,月光懒倦地伏在无垠沙漠之上。 风声呼啸,将皇宫中的棕榈叶吹得簌簌作响。 墨色的叶影投映在室内之人玉色的脸颊上,轻轻摇曳。 沈沉蕖悄然睁开眼,目光渐渐清明。 他轻轻支身坐起。 久病成医,他对于各类药材的药性功效熟稔于心。 今夜这药是否可以起效,他并无完全把握,只是凭借准确的第六感。 孟图霍特普实在对得起他的预判,彻底乱来了一番。 才中了下在那里的药,晕得这么势不可挡。 沈沉蕖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变化,抿了抿唇,抬起赤足。 踩了一脚孟图霍特普的嘴。 踩了一脚孟图霍特普的手。 踩了一脚孟图霍特普的橘瓣。 【母亲。】 一道声音遽然唤他,问道:【他不会很快醒过来吧?】 还没有人形,声线倒是与人类一般无二,属于典型猛男音,也可以听出明显的情绪语气。 譬如此刻,他对孟图霍特普便是毫不掩饰的憎恶。 沈沉蕖披上衣裳,道:【药量足够,不会,至少在日出之前,孟图霍特普会持续昏迷。】 沈异形立即纯恶意道:【母亲其实不必留他一条命。】 【不要总是想着伤人性命。】沈沉蕖道。 “沈异形”是在他十五岁时忽然出现的。 他毫无重量,待在沈沉蕖的腹腔内,口口声声称沈沉蕖为母亲。 据沈沉蕖说,等到时机成熟,会由沈沉蕖将他娩出。 届时他仍是黑雾状态,身体可以凝成一线,眨眼间便完成生产,落地后再化作人形。 故而沈沉蕖不会承受任何生育之苦。 至于时机何时才会成熟…… 沈异形说不知道。 十年漫漫而过,沈沉蕖几乎以为他会永远住在自己身体里。 却不料上个月,沈异形表示他有所感知,来年春便会降生。 【沈异形。】 沈沉蕖仰头望着窗外天际的白月,忽然道:【倘使你落地之前我已经死去,那你会如何?】 沈异形马上急迫又小心翼翼道:【母亲为何这样问?】 那语气,仿佛沈沉蕖是个病入膏肓的悲观主义者,随时会心灰意冷、自绝生机。 沈沉蕖只明确道:【回答我。】 沈异形劝解道:【母亲要做什么,都有无数种法子,而死亡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沈沉蕖柔声笑了一下,道:【我没有要真的寻死,假死脱身总该是一种明智的选择吧?】 沈异形哪里肯相信,可他拗不过沈沉蕖,只能先回答:【母亲不会死亡,如果母亲自尽,会重生的,而我也会一直陪伴母亲,不会因此消亡……所以母亲千万不要再打算真的结束生命了吧?】 沈沉蕖未再回答,下一刻,他身体陡然缩小,清瘦单薄的美人转眼间消失。 薄软衣物鼓起几乎瞧不见的一小团,一只毛茸茸的、雪白的爪子伸了出来。 继而是脑袋、身子和九条簇拥在一起的尾巴。 通体雪白,唯有毛尖泛着隐约浅淡的蓝色,耳朵内侧与尖尖上的毛格外茂密。 一双浅茶色瞳在夜间显得尤为大而圆,琉璃一般剔透莹亮。 整只猫连头加身子带尾巴,也不过孟图霍特普的巴掌大小,小得能一口吞下去。 从有记忆起,沈沉蕖的双腿就失去了行动能力。 要想来去自如,就只能用当下这副九尾小猫的形态。 沈沉蕖尝试着磨了磨爪子,又在孟图霍特普脸上用力踩了几圈。 他悄无声息地跳下床,落地时有肉垫缓冲,一丝声响也无。 除了他自己细细“喵”了一声。 不晓得孟图霍特普究竟多么无所不用其极,哪怕变回小猫,沈沉蕖的珠也明显红肿,行动起来还是不大流畅,便忍不住叫了一下。 月色在他身上洒落如水的银泽,地上映出投影。 耳朵尖尖与内侧的毛长而多,斜斜向两边飞出去。 肚腹那里的影子格外圆,像吃多了小鱼干。 沈沉蕖显然也注意到,爪子隔空虚指了指腹部。 【你便不能变小一点吗?我肚子上的毛都要沾到地上的尘土了。】 沈异形卑微地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我已经收敛到极点,与一粒尘埃一般大小,母亲……母亲的小猫肚子本就是如此圆滚滚……】 【而且……母亲离地这么近,最主要的原因是腿太短了,甚至不比毛长……】 面刺寡猫之过者杀无赦,沈沉蕖毫无纳谏之心,道:【闭嘴。】 他徐徐迈步,朝外走去。 孟图霍特普和杰德安普太能纠缠沈沉蕖,同时沈沉蕖还有许多正事要做,沈异形鲜少能如当下这般与沈沉蕖单独相处。 故而他分外珍惜,禁不住又与沈沉蕖说话:【母亲会期待自己的孩子很好看吗,我长得粗蛮丑陋,母亲会介意吗。】 沈沉蕖疑惑道:【你不是异形吗,变作好看的模样不就是了。】 沈异形无地自容,道:【我的变化也是有限度的,就像泥土屋无法变成金碧辉煌的宫室,倘或母亲厌恶我的话……我会立即自毁。】 无论是语气还是话中之意,听起来倒是自卑又凄惨。 然而他那粗犷雄厚的音色完全毁掉了这凄风苦雨的气氛。 宛若威风凛凛的野狼,沈沉蕖这样体型的猫都不够它塞牙缝的。 沈沉蕖舒展了下自己的二头身,冷静道:【你不用自毁,但不许乱撞。】 沈沉蕖话音刚落,肚子里那一粒尘埃明显变烫了一些并开始膨胀。 沈沉蕖:“……” 他让沈异形不要乱撞,就如同饲主让大型犬不要乱拱,难度奇高,甚至容易适得其反。 沈沉蕖抱着爪子,在原地缓了好半晌,才起身继续走。 他的毛色太浅,在夜间十分不便隐藏。 可他毕竟只是一只十分小的小猫,要躲过守卫仍然易如反掌。 宫中处处可见圣女、阿蒙·拉神、猫神巴斯泰特等神的雕像或壁画,彰显着埃及发达充实的神明体系。 沈沉蕖在其中绕来绕去,毛茸茸的身体如同一团蓬松的白雾。 第117章 穿过夜色笼罩下的皇宫,一路向西北角去。 废弃宫殿前杂草丛生。 沈沉蕖走入,轻巧地跳到一张椅子上,并拢两只前爪,下一秒便变回了人形,一丝不挂。 殿中空气有些阴冷潮湿,一呼一吸之间,凉气仿佛入侵肺腑。 沈沉蕖眉心蹙了蹙,禁不住掩唇轻轻咳嗽。 蓦地,一件披风罩住他全身,尚携着未散的体温。 沈沉蕖身体乍然被暖意包围,他却先打了个寒噤,随即抬手按住来人的头顶,斥道:“停下!” 男人身着宫中守卫的服装,冲向他的趋势被阻。 定在原地僵持少顷,转而跪地俯身,双手捧起他的足踝重重亲了几下。 亲完,男人满怀依恋地贴着他膝头,粗口耑着道:“圣女。” 他身形魁梧,此时跪在地上,若挺直脊背,会比沈沉蕖还高一段。 但他虔诚地躬着身,仰望着沈沉蕖,丝毫不掩饰眼神中惊人的狂热。 他是从沈沉蕖小时候便陪在其身侧的贴身护卫之一,沈沉蕖被孟图霍特普掳到底比斯皇宫时,命令他们不许冲动,潜入并蛰伏于埃及宫中,等待自己的指示。 沈沉蕖伸手道:“把你的刀给我。” 男人却立刻扣住自己的刀柄,艰难拒绝道:“这个不行。” 沈沉蕖其实想不通,怎么人人都觉得他会随时自戕。 他明明需要合适的时机,再在堪称人山人海的场合才能这样做,以防孟图霍特普连他的尸体都不放过。 沈沉蕖不再要刀,而是吩咐道:“将消息传开吧。” 流言会随风蔓延,不需要多久,他曾与人成婚、如今又身怀有孕的消息,便会人尽皆知。 男人眼中登时燃起希冀之火,灼灼盯着他道:“您终于决定离开他了吗?” 沈沉蕖视线落在殿顶因年久失修而黯淡的横梁上,轻声道:“不仅是离开他。” “也是离开埃及。” “……圣女?” 男声由远及近,足音急促,几乎转瞬便离殿门一步之遥。 沈沉蕖一怔。 杰德安普? 法老之子的宫殿分明在东面,这夜半无人的,杰德安普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70章 埃及圣女(5) 杰德安普推门而入。 只见沈沉蕖孤零零坐在一张椅子上,身上只覆了件低等守卫的披风。 他闻声望向杰德安普,瞳仁湿润,滢滢如春水,浮着漫天繁星。 杰德安普目光锁在他身上须臾,大踏步上前。 将那件守卫披风随手撂地上,解下自己的披风笼住沈沉蕖。 而后他环视这宫室。 眼神中隐含尖酸阴狠,一寸寸刮过梁上、床下等等所有能藏人的位置。 仿佛能隔空将他的假想敌碎尸万段。 皇室衣着的用料自然远胜于守卫,沈沉蕖贴身穿着,肌肤好受了一点,问道:“你怎会忽然到这里来?” 杰德安普这才收回视线,朝沈沉蕖温声道:“有段颂诗读不懂,想请教圣女,去圣宫扑了个空,遂绕着皇宫四处寻觅。” 他目光游移在沈沉蕖面颊上,发觉现下沈沉蕖瞳仁格外大而透亮,几乎不像是人……倒有些像猫。 然而沈沉蕖给他的感受与埃及本土那些猫咪也不尽相同,他着迷地看着、想着,道:“圣女,听说今日接见库施那群人时,发生了场小风波?父亲要处置他们,只是圣女拦下了。” 他说得隐晦,无非是指沈沉蕖那张画像。 沈沉蕖便也猜到颂诗只是他的借口,宴上之事才是主要目的。 稍稍支起眼帘瞥了他一下,又收回视线,道:“难道你也想把此事相关的人全都杀光灭口?” 仗着沈沉蕖未在看他,杰德安普瞳仁边缘渐渐染上赤红色,顶着一脸阴森戾气。 嘴上却否认道:“我只听从圣女的,但凡是圣女所说,我皆会照做,不会如父亲一般,强行悖逆圣女的心意。” 杰德安普以目示意他身上的衣着,问道:“这样晚了,圣女又为何会驾临如此偏僻的宫室……还作这样的装扮?” 沈沉蕖自不会如实说,淡淡道:“有些闷,随意散散心。” 杰德安普不悦道:“这些守卫太过疏忽,居然将圣女独自留在这种地方。” 沈沉蕖满不在乎道:“我嫌吵,送到便命他走了。” 他双腿难行,出行要么乘辇,要么……由人抱着。 而刚才他用的字眼是“他”而非“他们”,那便不是乘辇。 杰德安普双手攥着披风边缘,十指骨节绷得死紧,简直快冲破皮肤。 他松开披风,双手捧在沈沉蕖颊边。 指下触感细腻滑软如白绸,杰德安普喉结攒动,不禁摩挲了下。 他动作幅度极小,本该不动声色。 然而他自小习武,指腹粗粝,沈沉蕖还是被磨得颦起眉心。 杰德安普假意感受他体温,道:“此处太过阴森,圣女脸这样冷,去我寝宫歇息吧?” 要交代的都交代完了,沈沉蕖也不想回孟图霍特普那里,遂颔首,杰德安普便伸手抱起他。 身体腾空的瞬间,沈沉蕖忽然一颤,抬手捂住腹部。 杰德安普立即不敢妄动,上上下下端详他道:“怎么了?” 沈沉蕖身体不好,哪儿不舒服都是常事。 杰德安普本以为他是受寒腹痛,可低头却发觉沈沉蕖捂的并非上腹,反倒是很靠下的位置。 沈沉蕖并未回答他。 只是一手搭在腹间,另一手的指尖攥着杰德安普的衣袖。 双眉微微拢着,闭着眼,纤长睫毛无规律地细颤,唇瓣紧抿,时而轻轻吸气。 杰德安普视线牢牢定格在他身上,心脏陡然警觉地疾跳起来。 他这反应……不像疼痛。 及至一缕异香不知自何处逸散而出、弥漫在沈沉蕖周身时,杰德安普心头那种不祥的预感也冲破了阈值。 “圣女,”他收紧双臂,强作镇静道,“何处不适,我传召医官来。” 沈沉蕖缓过那阵突如其来的热潮,呼吸频率才渐渐恢复正常。 当下不便和沈异形算账,他稍稍抬眼望向杰德安普。 师徒情分将尽,好在这个学生品行尚可,他便道:“杰德安普,你父亲雄才伟略,只是太过暴戾恣睢,日后你继位,务必爱护埃及子民,以仁相待。” “圣女教诲,我自当谨记,”杰德安普微眯起眼道,“可父亲眼下还春秋鼎盛,怎地无端谈及我继位之后的行为?” 沈沉蕖坦然道:“因为我已怀孕,不日会离开埃及。” 又嘱托道:“我向来劝告你,事事终究要自己拿主意,莫要只依赖于我的意见,待我离开后更是如此。” 怀孕。 二字如同炸雷般劈在脑中,杰德安普脸色猛然一僵。 殿外夜空灰暗如浓墨,悉数泼入他眼底。 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面部肌肉几乎畸变,半晌才强压住情绪,问道:“圣女既然并非女子,那是蒙受上天感召了吗?” 他也先朝神话传说的方面联想,不肯轻信沈沉蕖是通过常规方式怀孕。 沈沉蕖只得再次否定道:“不是,。” 杰德安普控制不住地紧攥起拳,原来……原来圣女真有那个地方。 他追问道:“……是父亲的吗?” 沈沉蕖听他语气有异,不像忠厚老实的腔调,抬眼望去。 可环境光线太微弱,沈沉蕖夜里视物困难,只得放弃,回答道:“不是。” 杰德安普大脑空白一刻,问道:“不是?” 不是父亲。 此时此刻他宁可是父亲,至少父亲是整个埃及帝国的统治者。 如果连父亲都不是……那又是谁?难道别的卑贱的男人都能玷污沈沉蕖? 沈沉蕖拍了拍他肩头,道:“走吧,追究是谁有何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 杰德安普剧烈粗口耑着,脑海里转瞬掠过万千种可能,每一种都令他火冒三丈。 那男人弄了多久……还把自己的脏东西弄入宫中? 冒犯沈沉蕖已经是万死莫赎,更不必说沈沉蕖身体这么弱,稍一吹吹风、稍一劳心费神、稍一情绪起落,都会引发不适,怎么怀孕! 他禁不住拔高声调道:“无论是谁,都无权不顾圣女的身体,他必死无疑,孩子也不能生下来。” 沈沉蕖本想像蒙骗孟图霍特普那样,把索贝克神的那套言论重复一遍。 可他才一张唇,却不慎呛了口冷风,尚未说出口的话全都变成了咳嗽。 这下不管要说什么,说服力都会大大降低。 沈沉蕖越想尽快平复,越是连咳带口耑,止不住地倒抽气,脊背细微地发着抖。 杰德安普急忙护着他给他顺气,同时情绪越发激动,瞳仁一片狰狞的血红。 第118章 好半天才缓下来,沈沉蕖阖起眼帘,倚着杰德安普的肩头,有些脱力。 也懒得再说理由,横竖沈异形是无法流产的。 他此刻面色极度苍白,如同薄如蝉翼的白绸,抑或冰凉湿润的白雾。 杰德安普抱着他朝东走,拼命屏息,连大声口耑气都不敢,唯恐他下一瞬便会融化消散。 返回宫殿时,沈沉蕖已然睡去。 杰德安普抱着人穿过重重门廊,进入自己的卧房。 皎月如霜,将沈沉蕖的面容映照得纤毫毕现。 他的肤色是埃及极为罕见的冷调白,更不必说这纯净的白色长发。 清冷圣洁,与明烈的、金色的埃及对比鲜明。 像雪。 埃及不会落雪,但杰德安普曾见过一幅来自东方的风景帛画。 洁白的绢帛,用深色勾画出苍穹、林木、山川、屋舍、土地。 于是绢帛原本的白色,便成了覆盖在枝头、山巅、屋顶、河岸、地表上的亮面。 彼时,杰德安普深深皱起了眉,他不明白这些白色意味着什么。 只是作画之人技艺精湛,只靠静态画面的色彩对比,便令观者立即感受到凄寒幽冷,仿佛身临其境。 沈沉蕖抚了抚那画卷,解释道:“此为雪景。” 杰德安普一头雾水地重复道:“……雪?” 一个完全陌生的词汇。 沈沉蕖指着那些白色面,道:“较之埃及最冷之时,还要再冷一些,偶尔便会落雪,雪是纯白色,轻盈如同羽毛,落地后无法当即融化,故而便会连串成片,形成积雪,如同这幅画中一般,仿佛整片天地俱为白雪覆盖……” 他话音渐消,抬手在杰德安普眼前晃了晃,不解道:“你在瞧什么?” 杰德安普眼神不知何时离开了书案,聚焦在他发间,喃喃道:“我知晓雪是何种模样了,圣女,不正是如雪一般吗?” 杰德安普坐在床边地毯上,手指一寸寸描摹过沈沉蕖脸部的线条轮廓。 他不认可“佩塔蒙尼”这一称呼,总称沈沉蕖为“圣女”。 也晓得圣女真名沈沉蕖,一个完全不符合埃及命名规律的名字。 甚至,他知道沈沉蕖还有另一个名字。 去岁某个星夜,他捧着亲手打磨串联的珠串,想献给沈沉蕖。 可抵达圣宫时,宫门却紧闭着。 他第一反应是沈沉蕖已睡下,本想离开待明日再来。 可双脚还没迈,他心头突兀地重重跳了两下。 杰德安普鬼使神差地绕到圣宫后方,此处墙壁有条极细微的缝隙,是他无意间发现的。 圣宫占地广阔,沈沉蕖的位置未必靠近这条缝隙,很有可能他什么响动都听不到。 可杰德安普还是将耳廓贴在了那条缝隙上,凝神细听。 起初听见的声响不太规律,隐隐约约,时急时缓,有些类似撞击声。 其中还夹杂着两道呼吸声,交织在一处,也是快慢无序。 但须臾,杰德安普便察觉这呼吸与撞击声保持着诡异的一致。 只要撞击快,呼吸也会随之凌乱。 尤其是较轻的那条声线,分外细碎,几乎像是哽咽。 杰德安普的心跳益发加速。 只是声音而已,却仿佛有漫天烈火在他周身熊熊燃烧,本能中的雄性原始冲动涌向巨霸。 他听了许久。 整个人几乎原地生根,仿佛凝固成了一尊雕像。 然而那股躁动久久不息,令他的站姿看起来分外僵直石更挺。 他知道在某些地方,一年并不似埃及这般分为泛滥、生长、收获三季,而是分作春夏秋冬四季。 其中春日气候温暖、晴雨和宜,是复苏、生长、繁衍的季节。 当时大约就是春季。 杰德安普心头一些乱七八糟的念想也如野草一般疯长。 这场隔墙有耳终结在一声颤抖至极的呜咽。 沈沉蕖应是被折磨到了极处,所有忍耐被人强行破开,不得不发出声来。 夜渐深,月光愈来愈亮,杰德安普恍惚间产生了幻觉。 他只觉自己不是在墙外偷偷摸摸地听着,而是在圣宫之中,与沈沉蕖毫无阻隔地贴紧。 这一声就在他耳边,是沈沉蕖被他渎犯、迫使着发出的。 杰德安普浑身肌肉陡然绷紧,死死攥住了掌中珠链。 衣物下登时溅上一片狼藉,罪恶不堪。 ……他居然,听着沈沉蕖的声音污了。 杰德安普尚未从这前所未有的体验中回过神来,便紧接着听见了一声沉吼,以及爱意充沛的两个字—— “……馡馡。” 杰德安普一瞬间如遭雷殛。 这是……父亲的声音! 父亲同圣女……在做什么? 某个猜测在脑中徐徐成型。 杰德安普一面觉得天崩地裂,一面又想,原来圣女还叫“馡馡”。 馡馡……馡馡…… 沈沉蕖眠浅多梦,睡着时也不舒服,容易轻轻蹙眉。 杰德安普蹲踞在床边,一壁默念沈沉蕖的名字,一壁轻抚他的眉心。 抚摸着抚摸着,他便越凑越近。 整个脑袋都凑到了床上,凑到沈沉蕖的身旁,埋进沈沉蕖月要侧微凹的圆弧内。 鼻息间满是沈沉蕖身上清冽的香气,一张嘴就能舌忝到沈沉蕖的月要。 如此近的距离,他才听见沈沉蕖唇间念念有词,大抵是在梦呓。 杰德安普稍稍抬起身体,侧耳靠近沈沉蕖的唇。 他听到沈沉蕖一直在重复一个名字。 “维萨罗……” 一个完全陌生的、不属于埃及的名字,并且是个男人。 杰德安普神情立即变得阴晴不定。 难道就是这个叫维萨罗的男人,不知死活地让沈沉蕖怀孕了吗? 沈沉蕖喃喃叫完维萨罗,唇间又逸出一声轻微的—— “孟图霍特普。” 杰德安普等待半晌都没等到自己的名字。 渴望长久得不到满足,他盯着身丨下沈沉蕖的脸,表情渐渐狰狞。 沈沉蕖又梦到了七年前闻风节那一日。 阿比多斯城的天空呈现一种黯淡的冷香灰色,凛风扫荡而过,一片肃杀之气。 盛大的节日,城中人都在大街小巷欢庆,无人目睹他眼前那一幕。 孟图霍特普不愧为埃及历史上数一数二的暴君,在所有埃及人都在迎接春日复苏的时刻、在彰显自己功绩的方尖碑下,亲手杀人,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一刀穿腹犹嫌不够,还要立即挖出对方的心脏——埃及视心脏为灵魂载体,只要心脏在,便有复生的希望。 即便是来生,孟图霍特普都不能容忍他与维萨罗有任何可能。 梦境之中,自然毫无逻辑,瞬息万变。 上一秒,还是孟图霍特普捏着一颗鲜血淋漓的心脏。 下一秒,便成了金碧辉煌的埃及皇宫之内,“孟图霍特普”钳住他的下颌,不由分说吻下来。 沈沉蕖偏头抗拒,“孟图霍特普”却又追过来继续含他的唇。 沈沉蕖抬手掴他一巴掌。 “孟图霍特普”亲得更起劲儿了,口允得沈沉蕖舌根发痛。 吻得太激烈,呼吸受阻。 沈沉蕖指尖无意识地蜷起,漫无目的地游移着,试图在手边寻找一个可抓握的着力点。 “孟图霍特普”便扣紧了他的手。 指侧硬茧刮擦着他细白的指缝,有种烧灼般的麻痒。 两人纠缠七年,孟图霍特普无论是吻技口技还是闯技都有了大幅度的提升。 这个梦是七年前的场景,“孟图霍特普”的技术也倒退回了七年前,嘴唇野蛮迫切地乱啃一气,弄得沈沉蕖像被不通人性的野狼拱了。 沈沉蕖仰脸望着殿顶。 天花板上的神像图色彩鲜艳、惟妙惟肖。 象征天空的努特女神满身星辰,倒垂的双手仿佛近在眼前。 他缓缓伸出手。 然而下一瞬,壁画、床帐、地毯、灯火……眼前万物都仿佛浸在水中般模糊。 包括孟图霍特普的面孔。 如同经历了液化重塑,这张脸上的五官渐渐陌生,直至越来越像另一个人。 沈沉蕖眨了下眼。 再次睁开时,伏在他身上的不再是孟图霍特普。 而是他悉心教导七年的学生,杰德安普。 “圣女,圣女?” 沈沉蕖猝然睁眼。 柔软的亚麻布片吸饱了温水,轻轻擦拭过他前额。 沈沉蕖目光一转,只见杰德安普规规矩矩地跪在床边。 握着帕子给他擦脸,关切道:“梦魇了吗?” 擦到下颌时,帕子边角蹭到了唇珠,有些刺痛,沈沉蕖略一蹙眉。 杰德安普一直牢牢关注着他的每一丝表情变化,反应迅速道:“身体不适吗?” 第119章 沈沉蕖摇了摇头,神志清醒了些,忽而发觉身体的触感有些不寻常。 杰德安普的披风原本在他身上,此时似乎不知所踪。 他沉默着感受了下,确认无误,问道:“你的披风呢?” 已是午夜,殿内灯火几乎全熄,只点了一盏芙蕖灯。 光线偏暗,可杰德安普脖颈耳根的红色仍然异常明显。 他低头,目光粘在沈沉蕖的唇瓣上,道:“那宫殿里里外外多灰尘,不干净,我便先为圣女脱去了披风,欲待为圣女擦完身之后,再寻衣裳来为圣女换上。” 沈沉蕖揉了揉额角,道:“不必擦了,你回房就寝吧,明日还有政务。” 杰德安普忙道:“我不累,我体质强健,连续数个日夜不休息也无碍。” “随你。”倦意上涌,沈沉蕖便也不再劝,兀自阖眼睡去。 殿内重归静寂,杰德安普抬手,指腹触及自己的嘴唇,淋淋漓漓的氵痕已被拭去,可幽冷的香气还徘徊在唇边。 犹如将头埋进积雪里,舌忝舐一朵藏在最深处的睡莲。 另一手悄然探入亚麻毯下,覆在沈沉蕖小腹上。 平坦纤细……怎么会有个孩子在里面? 杰德安普渐渐弓下脊背,将脸贴在沈沉蕖腰腹处,充满敌意地睨着。 世间怎么可以有人比他更亲近沈沉蕖? 一个父亲,已经让他如鲠在喉。 现在又不知道哪里冒出来这个野种,还有这个野种的野爹。 杀光……全都杀光。 还有圣女……圣女已经有了他这个孩子,怎么可以抛下他、接纳另一个孩子! 血浓于水,等生下来之后,还不知道圣女要如何偏袒对方而冷落他。 他会彻底被圣女遗忘,在圣女这里失宠。 他张开一口野兽般的利齿,咬在沈沉蕖指尖。 瞳色渐渐变得赤红可怖。 柔软含香的、温情又冷情的、心爱到骨子里的圣女…… 必须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 一夜风波过去,日轮还是照常升起。 金台前早早便排起长龙,朝霞映红各式各样的脸孔。 人群除了一如既往缦立远视,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骚动。 其中相当一部分年轻的、刚满十六岁的年轻男人沉默地握了握拳,又摩挲指腹。 掌心里似乎还残余着画卷纹理的触感。 货币尚未诞生的时代,一切商业活动都是以物易物。 这幅画是如此昂贵,仅凭粮食根本买不起。 可他们又心甘情愿用布匹、鹅油、牛羊来交换。 画中,沈沉蕖面若桃花,眼波盈盈含泪…… 任谁面对这画卷,都仿佛擎着鬼灯一线、窥见神堕落的秘辛。 从而按捺不住地代入画中场景。 ——冰雪凝成的美人,素来谁都不放在眼中,对谁都不假辞色。 却会露出这样支离破碎的脆弱情态。 更不消说那不寻常的、隆起的小腹。 渎神的念头如此悖乱,本该死死掐灭。 可越压抑越忍不住联想。 一想便血脉偾张,生发出无数种更加不堪的谷欠念。 沈沉蕖现身时,起初赐福的过程并无任何异常。 直至一个面容平凡的年轻男人出现。 他蛮牛一般“咕嘟嘟”饮下圣水,很是粗鲁。 但这样的人过去也不少见,他吻向圣女裙角时便无人阻止。 但出人意料的是,他在倾身的瞬间,竟然出手如电,一把攥上了圣女足踝! 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他在那滑腻肌肤上狠狠摸了一把,又“吧唧”亲了一口! 此类情况甚少发生。 一旦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圣女不敬,就要做好被全埃及人踩死的准备。 人群立马爆发激奋的谩骂,男人们则抡起拳头。 麦德查卫队身负护卫皇室、镇压叛乱、监视官员及祭司、搜集情报等职能,见状当即冲上去将人拿下,同时疏散人群。 沈沉蕖目光一落,恰逢那男人被按在地上,仰起脸,对沈沉蕖露出淫邪的一笑。 他气沉丹田,呐喊道:“圣女!不只在画像上,圣女已经当真怀有身孕!!!既可遭男人玷污,甘愿生儿育女,那我们强忍还有何意义!试问谁不想尝一尝圣女朱唇,枕一枕圣女玉臂,甚至对圣女——” 第71章 埃及圣女(6) 麦德查卫兵额角冒汗,捂死男人的嘴,将其拖走。 沈沉蕖倒并无甚波动。 一切都是提前安排好的,只是他仅仅吩咐了框架,具体对白与细节由表演者自行填充。 而那位护卫找的这个人表演技艺的确很精湛,精湛得有点……超乎他的想象。 罢了,反正煽动效果已经达到。 他一掀眼帘,却见重重人群之外,那位护卫正直直瞪视他这边,目光震怒。 且那护卫身侧有个同样约莫十六七的年轻男人,眼神里同样写满难以置信。 沈沉蕖:“……?” 发生了这样的动乱,今日赐福便被迫终止。 被遣送回家的人中,不仅有刚满十六来接受赐福的,在旁围观的亦不在少数。 人人都是圣女的狂热追随者。 而其中的男人们,见了今日这一出,更是久久无法平静。 他们知晓得很,圣女并无丝毫亏欠埃及之处,相反,他保下了无数埃及人的生命。 也明白,圣女有孕只是今日那人的一面之词,尚未有任何人证或物证。 可那人如此言之凿凿,难道完全是臆想吗?平地怎会起波澜? 倘若……倘若圣女果真已经…… 一道道眼光,移至家中的壁画或神像。 浸着毒的情绪渐渐涌上心头。 常年日晒劳作而黝黑粗糙的手掌,落在雪白无尘的圣女身上。 不该如此,他们心中清楚,痛苦、愤怒……怨恨,都不该指向圣女。 可冥冥之中好似有一股力量助推他们的情绪,一念起后便如星火遇热油。 渴望着,叫嚣着,恨圣女独照一人,想奋力地、发狂地折辱圣女。 除非,圣女愿意给自己一点甜头。 愿意记住自己、给自己一点与任何人都不同的甜头。 例如圣水。 人人的圣水都是泪水。 可圣女的体液不仅限于泪水,那自己的圣水,为什么不可以是圣女的…… 大掌目标明确地指向那里,并污染上去。 如果可以得到的话……所有不甘的火焰都会在刹那间熄灭。 -- “人呢,扔去施虫噬之刑。” 孟图霍特普立在书案后,眼神满含威压,俯视着阶下之人。 下方乃是麦德查卫队的指挥官。 作为法老心腹,他却大气不敢出,支支吾吾道:“原本已经将人逮住,但突然窜出一堆人来搅局抢人,个个强劲勇猛,与我们实力相当,最后那人就不……不见了。” “砰!” 四百德本重的带鞘腰刀砸下,再有孟图霍特普的惊人膂力加持,指挥官面前的石板瞬间裂开一道深深的豁口! 指挥官吓得眼前一黑——这东西若砸在自己头上,自己的脑浆恐怕会流一地…… 孟图霍特普拿起一只金杯,再次审视他,道:“每月拨给你的奴隶、土地、金子、酒水……都进了谁的腰包?” 金杯自身不重,可由孟图霍特普掷出,便可如巨石一般。 指挥官不敢捂脑袋,也担待不住尸位素餐的罪名,连连请罪道:“是我们无能,但是法老,放眼整个埃及,手下人在武力上能与我们抗衡的少之又少,极有可能就是圣女自己……” “慎言。” 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上位者,字字都带着血煞气。 指挥官立刻噤声,稽首道:“法老恕罪!” 孟图霍特普让他滚蛋,迈开步伐风风火火去寻沈沉蕖。 闹事之人的确是沈沉蕖命人救的。 诚然那人并非沈沉蕖预先安排,是个不折不扣的意外。 但毕竟歪打正着,又还是个十六岁的年轻人,沈沉蕖便捞了他一把。 也幸而对方长相大众,卫队已尽力去记,仍难分辨特征。 救出来后,一进人堆里,除了他父母之外无人认得出来。 提前停止赐福,沈沉蕖便在圣宫里继续完善法典。 足音隔得老远便传来,沈沉蕖也未抬头去看,横竖猜得到大概是谁。 直至对方奔到他跟前,沈沉蕖才大发慈悲撩起眼皮。 一团硕大无匹、熊熊燃烧、同时冒出诡异绿芒的烈焰。 沈沉蕖:“?” 再定睛一瞧,原是孟图霍特普。 沈沉蕖笔下不停,也不招呼孟图霍特普坐。 孟图霍特普又转到他身侧,钳住他足踝,置于自己膝上。 呼哧呼哧喷着粗气道:“病从口入,你身体弱,谁知道那个人手上嘴上带不带病,有种怪病被人咬了还会狂性大发,找医官来为你看一看为好。” 第120章 “已经看过。”沈沉蕖无法控制双腿,便无法自行收回,只能任他握着。 孟图霍特普气息仍然急促沉重,埋首在沈沉蕖腿侧,整个人仿若将因暴怒失控而原地爆炸。 沈沉蕖睨一眼孟图霍特普那随时要爆体而亡的状态,提出解决方案:“早些让我离开,你便再不会有这种烦恼。” 孟图霍特普反将他圈得更紧,道:“冤有头债有主,错都在那个找死的男人,与你我无干。” 沈沉蕖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慵懒道:“那你滚。” 孟图霍特普摩挲了下他的皓腕,指腹摸了摸他那枚艳丽的骨钉,道:“今日之事必然不会轻易善了,明日我同你一道去赐福。” 沈沉蕖却随口道:“不必。” 孟图霍特普急火攻心,当即便要嗷嗷嗥叫。 沈沉蕖适时截住道:“因为明日我不打算去了。” 他眼瞳中掠过淡淡流光,唇角微不可察地浮起一缕微笑,道:“不仅明日,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会再上金台。” -- 旦日,果然在拂晓时分,金台前便聚起乌泱泱的人群。 除了正式来接受赐福的,围观人中近八成都是青年男人。 眸中躁动与阴郁根本掩藏不住,甚至还有人用亚麻布将圣女神像裹住,随身捧着。 人人都揣了一大堆话想要问沈沉蕖。 可日上三竿时,沈沉蕖却犹未出现。 众人渐渐开始惶惑不安。 尤其那些个手捧神像的,双臂按捺不住地越环越紧,几乎是放肆僭越地将圣女搂在怀中。 直至一队守卫走上前来。 为首之人威武扬声道:“圣女身体抱恙,近日不再赐福,都各自离去吧。” 又补充道:“圣水也暂不赐予。” 众人哗然。 看面色和身形,便知沈沉蕖是盏单薄荏弱的美人灯。 这七年来,沈沉蕖几乎日日都病着。 坐在金台上会时不时偏过脸去轻轻咳喘,坐得稍微久一些便会头晕目眩。 皇宫中的侍女侍官外出采买时,也会透露沈沉蕖日日服药。 是以埃及子民并非单方面向沈沉蕖索取福泽,也会为沈沉蕖祈祷。 希望天佑圣女,使之安宁长生。 沈沉蕖缺席金台赐福已经十分罕见。 且过往就算缺席,并不会影响圣水的赐下。 发生了什么,连圣水都中断了? 是沈沉蕖突然病重到无力顾及圣水。 还是……圣水的效力出了问题? 无论哪种可能,都是埃及上下万万不愿看到的。 人群四散开来,人人脸上都忧心忡忡。 其中一位少年漫无目的地随着人潮行走,他今日刚满十六岁。 底比斯作为百门之城,商业空前繁荣兴旺。 各国游商乘舟穿梭于尼罗河上,木材、金属、香料、动物皮毛、象牙、犀角、彩宝……奇珍异宝琳琅满目。 少年驻足在一个小摊位前,愣愣看着整齐排列的青金石饰品。 纯净美丽的蓝色。 类似沈沉蕖眉心痣的颜色,或是沈沉蕖着装上最常见的颜色。 他只杵在那里发呆,又不买。 摊主却也不恼,反倒笑了下。 少年抬起头,发现摊主也是个年轻人。 然而高鼻深目,头发鬈曲,并非埃及人。 摊主自我介绍道:“我乃亚述人,初次来到埃及。” 少年颔首,摊主瞟了眼他来时的方向,问道:“你们都聚集在那个金子做的台子前,还有重重把守,要看过手臂才许接近,即是为了那位圣女?” 少年说是的,强调道:“接受圣女赐福,是每个埃及人至高无上的荣耀。” 摊主似是被他语气中的笃定所惊。 语塞俄顷后,摊主问道:“那我一路走来,这些埃及商贩卖的莎草纸画像,连同神庙周围那些花园的壁画上,上头那个姿容绝世的美人,便是你们的圣女?” 少年听见“画像”二字,霎时间眼皮警觉地跳了下。 但他很快意识到大白天光明正大售卖的画像只是很常规的神像,供埃及子民置于家中参拜祈福。 而那一幅……淫艳又神圣的画像,都是秘密流通的。 少年“嗯”了声。 摊主表情渐渐有些难以言喻,道:“那他这样貌美,不知你们埃及哪位英雄有这个荣幸能得圣女青眼下嫁?” 少年拧起浓眉,艴然不悦道:“世间怎会有人堪与圣女相配?” 他撂下话便不欲再留,这亚述人怎可能明白圣女的意义,只会白费口舌。 可他才一转身,摊主却语出惊人:“八年前,我与商队一同穿越沙漠。” “同行之人有一对夫妇,并非商人,只是四处游玩。” “妻子容貌极美,沙漠中的野兽见了他,都会自发收起爪牙,对他俯首帖耳。” “然而他双腿不良于行,又体弱多病,丈夫便事事无微不至,两人看起来情深意笃。” “不料沧海桑田,八年后,妻子却已是埃及的圣女,而那丈夫也不知去处。” 摊主看出少年脸色不佳,却犹自火上浇油道:“守卫说的‘圣水’,是指他的眼泪吧?当年在沙漠中,气候恶劣,我们商队也时常有人染病,发现他的眼泪有治愈之效后,商队里无论有病没病的都去找他要眼泪,要完一次又要第二次,一来二去他丈夫自然不乐意,所以……” 他面露歉意,道:“那时我年轻,也参与了一次,商队所有人兵分两路,一部分一齐拦住他丈夫,另一部分就……” “一齐强取他的眼泪。” “先取一些,给拦住的那些人留存,余下的,如果他流得够多,就直接在他身上饮用。” 第72章 埃及圣女(7) “亚述、赫梯、库施、纳哈林……”孟图霍特普翻阅手中的莎草纸,面无表情地历数着,缓缓道,“短短数日,这么多头一回来埃及的邻国人,全都曾经见过圣女?” 麦德查卫队指挥官恭敬回禀道:“目下底比斯几乎传遍了,言圣女在降临埃及之前就已与人成婚。” 孟图霍特普冷哼了声:“怎么,还真奢望着圣女一生一世为埃及守贞?可能吗?” 指挥官:“……” 他不做评价,继续报告道:“非但如此,那张……对圣女不敬的画像,也迅速传播开来。” “圣女缺席金台赐福之后,关于圣女怀孕以致圣水失灵的流言也甚嚣尘上。” 只是这些流言所指向的内容并不触及埃及子民的根本利益,压下去也容易。 指挥官最后道:“还有……泛滥季已至,尼罗河今年却毫无动静,河堤上原本安排了大量加固人手,近日他们也渐渐表现出怠工态势,有传言称,河水不泛滥也是出于圣女怀孕。” “还预测说,尼罗河接下来三年……都不会再泛滥。” 尼罗河是埃及的生命之河。 每年有长达四个月的泛滥季,尼罗河水位会因埃塞俄比亚高原季风降水及融雪而上涨,淹没两岸农田并沉积肥沃淤泥,淤泥中矿物质丰富,令埃及天然享有富饶的土地用于发展农业。 除了指挥官说的修筑堤坝,埃及各城还挖掘大小水渠用于灌溉,犹如人体血管,引尼罗河的自然之力为己用。 如今的埃及在农业上不仅能自给自足,还能大量出口至库施等地,实现经济繁荣。 正因如此,一旦尼罗河泛滥不足,甚至不泛滥。 对于整个埃及,以及每个埃及人,都将是沉重的打击。 小则作物减产、饥荒蔓延、地方叛乱,大则社会动荡甚至战火连绵。 自然之力不可掌控,有远虑才无近忧,是以这些年来,沈沉蕖一直阻止孟图霍特普继续穷兵黩武,要他先安内,先富国强民。 一系列休养生息的举措中,对于尼罗河不泛滥的应对之策是重中之重。 分区分级划分蓄水池、用“沙杜夫”提水装置将河水引入田间……都大大扩充了耕种的面积、提高了农业生产效率。 同时,皇室自然会开仓放粮来救济灾民。 并运用以工代赈之法,让青壮年劳力去修建神庙等工事,向其发放酬劳。 若尼罗河只是今年不泛滥,暂时不会有什么波澜。 可若是连续三年不泛滥的话…… 孟图霍特普想起沈沉蕖说的,那孩子是索贝克神的转世。 索贝克神可是尼罗河的守护神,现在尼罗河却因他即将降生而不能泛滥? 他曾抱有期待,或许沈沉蕖为了脱身才假称怀孕。 但取到沈沉蕖的尿液后验孕,种子居然当真发芽。 想到那几粒发芽的大麦种子……孟图霍特普的脸色十分难看。 孟图霍特普筹谋着,冷声下令道:“安排人传出去,圣女怀孕是如同阿图姆神一般自孕,腹中乃是索贝克神的化身,过些日子的河祭节庆典,我与圣女都会出席,诚心祭祀尼罗河,诸神也必定护佑埃及。” 第121章 “再有议论圣女与尼罗河不泛滥有关的,以及无端预测三年内不泛滥的,都处理掉,做干净些。” 这命令一旦执行下去,又不知要杀多少人。 指挥官想到底下人汇报的内容,垂首道:“法老,我们早已试图阻挠消息传播,但每每有所行动时,总有身份不明的人同我们作对,身手还不容小觑,此事又不宜闹大,所以只能作罢。” 悄悄瞟了眼孟图霍特普的神情,他鼓足勇气一闭眼,道:“就如那日金台闹事那人,不知是否也是圣女他……” 孟图霍特普眼神缓缓移向他。 分明没有视线接触,一瞬间却如万仞高山压顶,指挥官登时喘不过气。 上首法老用看死人的目光看着他,森冷道:“你几条命,屡次妄议圣女。” 伴君如伴虎,指挥官心下叫苦不迭,头都快磕扁,道:“再不敢了!” 孟图霍特普不耐地挥手,示意他退下,自己又起身朝圣宫走去。 然而他扑了个空。 询问宫中侍女,说是许久前杰德安普便来请圣女,并将人抱去了自己宫中。 孟图霍特普眼睑下压,登即透出极度危险的意味。 他挥退侍女,大步朝南走去。 -- 杰德安普寝宫中,炽烈日光自高窗洒入,热度令室内的门德斯香越发馥郁。 桌案上浅口托盘中,葡萄、石榴、甜瓜反射晶莹光泽,甜面包散发着红枣、蛋奶、黄油、无花果与蜂蜜的温暖芬芳,虎果糖球、炸面球、蜂蜜红枣泥蛋糕等甜点更是浓香扑鼻,勾得人食指大动。 “亚述文字从左至右书写,形状就如同一枚一枚钉子。譬如这一符号,指代亚述人信奉的神明,assur……” “同一个发音有许多同音字,而同一个字置于不同语境中亦有各异的读法,譬如‘ku’这一读音……” 沈沉蕖坐在柔软的兽皮地毯上,讲完楔形文字的概述,不知不觉已近日暮时分。 讲久了耗费心神,他额角沁出一层雾蒙蒙的薄汗,头脑也有些昏沉。 杰德安普将亚麻布浸泡温水,轻轻擦拭他前额。 沈沉蕖拂开他手,拒绝道:“我无碍。” 杰德安普眼神描摹着他细腻湿润的肌肤,关切道:“圣女可要用些餐食?” 这个时代依赖天然酵母,即便是供给皇室的面包也不够暄软适口。 杰德安普自己嗓子粗,吃什么都无所谓。 可他晓得沈沉蕖不喜欢,因此只是看向几个甜品碟。 他叉起一块方形甜点,道:“工匠调制的新甜点,用锦葵汁、坚果和蜂蜜混合做成的,圣女尝一尝?” 埃及本无餐具,进餐普遍用手从容器里抓。 偶尔用小刀切割,或用面包舀取炖菜或汤汁,餐前餐后需要净手。 直至沈沉蕖到来。 尽管他双手如同艺术品般白皙洁净,但他还是对用手抓饭表现出了极大的抗拒。 他画出了图纸,表示没有餐具自己绝不吃饭。 法老忙不迭让工匠赶制,材质选用乌木或金银。 据沈沉蕖说,这些餐具分别叫做叉、勺、匙和箸,用于不同种类的餐食。 在沈沉蕖的带动之下,从皇宫众人至宫外民众渐渐都开始使用餐具。 沈沉蕖尝了口。 柔软粘稠的胶质口感,有些类似甜蜜的棉花。 他又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咀嚼。 沈沉蕖情绪淡薄,甚少表现出明显的喜恶。 杰德安普仔细观察他眼神。 ——柔和且微微发亮,才确认沈沉蕖很喜欢这个甜丝丝软乎乎的食物。 杰德安普盯着沈沉蕖进食的姿态,那种浑然天成的优雅和可爱,让他几乎看迷了眼。 沈沉蕖讲完课,用了少许点心果汁。 刚要吩咐杰德安普送自己回圣宫,杰德安普便立时握住他手腕,挽留道:“圣女,此时日光刺眼,不若再停留一会儿,我陪圣女下棋如何?” 埃及本土的棋类名叫塞尼特棋,相较于围棋象棋等智策棋,塞尼特棋娱乐游戏属性更浓。 沈沉蕖颔首,杰德安普便迅速命人摆上棋盘棋具。 下棋本该相对而坐,可杰德安普却迟迟不挪窝,仍然坐在沈沉蕖身侧。 沈沉蕖乜他,他便道:“圣女既说自己将离开,那我与圣女相处一日便少一日,只想同圣女离得越近越好。” 沈沉蕖便随他去。 塞尼特棋掷具为四根长斫,类似骰子,根据投掷结果决定移动步数。 沈沉蕖刚掷出去,便见杰德安普又凑近。 他目光一落,杰德安普后槽牙一紧,再不能抱他的腰,退让地抱住他肩膀,只是双臂又忍耐不住地往下压了压,肘骨有意无意地埋入一片绵软。 杰德安普高大的身体几乎将沈沉蕖笼罩起来。 两人的体型差距如此明显,沈沉蕖有种被野兽禁锢住的感觉。 沈沉蕖眼神本能地变得孤傲冷淡,这是他驯服野兽的前兆。 被他这样的眼神看着,杰德安普几乎每根骨骼都在兴奋地战栗。 一边觉得沈沉蕖完全就像小猫一样。 这样冷着脸也没有任何威慑力,只是一味的可爱,可以一口塞进嘴里。 一边又觉得自己已经被沈沉蕖套上了绳索项圈。 心甘情愿匍匐在他脚边,从足尖开始舌忝遍他全身,不断呼唤他为母亲。 无数阴暗肮脏的、蠢蠢欲动的念头从脑海中迸出,却都无法在此时表露。 ——他是沈沉蕖眼中品行正直的好学生,可不是下流的窥伺者。 杰德安普压抑着沸腾的热血,摆出十足的良家男狗表情,道:“圣女,我近来勤于练武,肩背更宽阔结实了些,与父亲相差无几了,圣女以为呢?” 沈沉蕖粗略扫了眼他身材,反问道:“这需要抱着问?” “我实在离不开圣女,一想到要同圣女分离,我便恨不能与圣女整日整夜都这样亲近,”杰德安普非但不松开,反倒更收紧了手臂,道,“圣女,你要离开埃及,我可以同你一道吗?” 沈沉蕖旁敲侧击道:“你是埃及唯一的法老之子,也是你父亲唯一的继承人,他对你有养育之恩,且寄予厚望。” 杰德安普反驳道:“父亲何曾养育过我?我感念父亲赐予我优渥的生活,可我之前向大祭司学,近些年向圣女学,又与父亲何干?” 沈沉蕖面色复杂,解释道:“……那是由于他自己字都认不全,教不了你。” 杰德安普:“……” 他仍不接受,道:“那还有兵戈武学,甚至日常起居,父亲都从未过问,完全将我当成野狼般放养,只有圣女与我亲近,悉心教导,我视圣女如母亲、如神明,埃及每位为人子者,都将全心全意侍奉母亲作为人生信条,我又如何能与圣女分离?” 沈沉蕖神色渐渐转寒,训斥道:“杰德安普,你从小到大享受埃及万民供奉,理当偿还于民,勤政爱民是你的责任,你如何能轻飘飘一句话就一走了之。” 他眼中的冷淡与失望如同冰针,轻而易举刺得杰德安普手足无措,连声道:“是我糊涂,圣女,我都听圣女的,定当爱民如子。” 沈沉蕖神色这才稍霁。 杰德安普拖过蜂蜜红枣泥蛋糕的金碟。 这蛋糕用山羊奶、蜂蜜、黄油和椰子混合的枣泥制成,做成鳄鱼形状,也是沈沉蕖日常食用的糕点。 前两日,当他再度因为沈沉蕖的体质而对沈沉蕖怀孕提出异议时,沈沉蕖告诉他,这个孩子是索贝克神转世。 索贝克神便是鳄鱼首人身。 杰德安普越看碟子里的蛋糕,越觉得那鳄鱼头透露着一股下作的、得意洋洋耀武扬威的神态。 他手中的小刀渐渐失了分寸,将蛋糕切得越来越细小,简直要剁成碎末。 沈沉蕖困惑道:“……你糟蹋蛋糕做什么。” 杰德安普猛然醒神,手边的蛋糕已经粉身碎骨不成样子。 沈沉蕖指了指鳄鱼蛋糕凄惨的遗骸,道:“你吃掉,不要浪费。” “……是。” 杰德安普耷拉下头。 怀中人身躯比蛋糕还要好闻,杰德安普无言须臾,又嗅了嗅沈沉蕖身上的馨香,道:“圣女要离开的理由,只是因为骤然怀孕,不为别的,对吧?……近来,底比斯开始流言纷纷,说圣女在降临埃及之前,便已经与人成婚,这些以讹传讹之人该惩治一下,以免有损圣女的清誉。” 说着说着,不忘挑拨沈沉蕖与自己尊敬的父亲之间的关系:“但为着这些谣传,父亲又下令一律杀之,委实鲁莽武断,父亲明知圣女最不喜大肆滥杀……却总是要忤逆圣女的心意,惹圣女不快。” 沈沉蕖:“……” 这一次他已经预料到孟图霍特普会选择灭口,提前做了防范,不会有谁无辜枉死,所以他情绪并未被这番话影响,只是点头道:“不是谣传,我的确在多年前曾与人成过婚。” 第122章 杰德安普陡然抬起头,瞳孔边缘那圈阴戾的赤红变得越发浓重。 “是真的……”他面上阴云密布,道,“是什么人配让圣女嫁与他,难不成圣女爱他?” 沈沉蕖回想着维萨罗的模样,七年时光匆匆飞逝,维萨罗的面孔也渐渐模糊。 可双手交扣时的温度又牢牢刻在记忆中,在沙漠中并肩共看的每一次落日又历历在目。 他含糊不清道:“或许爱吧。” 沈沉蕖这一番模样全落在杰德安普眼底。 他明显在出神,整个人都沉浸在回忆里,看得杰德安普拳头都快捏碎。 年轻的法老之子沉不住气,一字一顿道:“就是那个……维萨罗?” 沈沉蕖思绪被打断,意外道:“你如何会知晓?” “圣女在梦中呼唤过这个名字,”思及沈沉蕖唤维萨罗时的语气与神情,杰德安普益发郁闷道,“父亲识得这人吗?” 何止是识得而已,沈沉蕖淡淡道:“嗯。” 杰德安普见他眉目间陡然浸了冰雪,一个猜测慢慢在脑中成形。 “这个维萨罗怎地未能与圣女一同来到埃及?难道……与父亲有关?七年前,父亲从中作梗、拆散了你们?” “是。” 这一声却并非出自沈沉蕖之口。 孟图霍特普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坐到沈沉蕖另一侧。 大掌扣住他的手,将人抢到自己怀中,瞥了眼杰德安普,哂笑道:“你倒很挂心你母亲的情史。” “你母亲”三个字是重音,掷地有声。 臂弯蓦地一空,杰德安普猝然拉下脸。 他诚然也一天多遍将沈沉蕖唤作母亲。 可他是因为沈沉蕖是他骨肉之本,是他灵魂所系。 而孟图霍特普却在强调自己是他父亲,是他母亲的丈夫。 “我自然挂心,我挂心母亲的情史,我挂心母亲的一切,我还要时时刻刻警醒,严于律己,早日成才,不辜负母亲的期许。” 杰德安普毅然说罢,眼神转向沈沉蕖小腹,皮笑肉不笑道:“将来这个孩子出世之后,我还要为他做好榜样,督促他切莫懈怠、有损母亲颜面。” “不必,”沈沉蕖却很平和道,“他又不用做法老,是个傻子亦不妨事,不会令我感到不悦。” 他这句话不带任何假意,爱本就是无条件的,甚至他觉得沈异形这样傻是一种优点,难得糊涂,聪明人往往要背负种种枷锁,反而傻一些能度过安宁的一生。 此话一出,满室沦入难以言喻的寂静。 父子二人面上的笑更是顷刻间消失殆尽。 沈沉蕖却无暇顾及他们,话音刚落,他一双唇瓣陡然抿紧,长睫顿时沾染上晶莹眼泪。 他艰难地无声道:【沈异形……你怎么又发疯。】 沈异形的确疯了,他像一头脱缰的野马般,在那小巧可怜的空间内塞满着、奔腾着,狂热道:【母亲,母亲不要对我太好,否则……我会难以冷却。】 沈沉蕖:“……” “圣女,”五指陡然被人扣住,杰德安普眼神深不见底,语气却关切,“圣女脸这样红,嘴唇也好红,是身体不适吗?” 孟图霍特普推开他,横抱起沈沉蕖,道:“你继续巩固功课,我同你母亲还有事要做。” 杰德安普却又裹住沈沉蕖的手,明知故问道:“有什么事,我来帮圣女分忧。” 孟图霍特普粗声一笑,道:“我是你父亲,这是你母亲,父亲抱着母亲要去做什么你不清楚吗,你说你来分忧?” 第73章 埃及圣女(8) 沈沉蕖轻轻蹙眉,语气里含着不赞同:“孟图霍特普。” 孟图霍特普扣紧他另一只手,几乎是钳住他纤细的五指,沉声道:“你真当他是正直淳朴的稚子,对情情爱爱一无所知?” 男人视线重若千钧地扫过杰德安普,道:“他十八了,同龄人当父亲的比比皆是,他什么都知晓,什么都懂得。” 杰德安普牙关紧了紧,忽而扯起嘴角露出个笑,道:“我的确知晓,且早已知晓。” “想我埃及,兄弟姐妹、父母子女间皆可通婚,我也曾想过,将来我也会求娶圣女,与母亲成婚,世间没有比这更值得庆贺之事。” 孟图霍特普目光骤然降至冰点,眼神如刀,道:“哪怕你在求娶你母亲之前,会先被你父亲砍成烂泥,你也仍然坚持吗?” 杰德安普定定道:“我视自己为圣女所孕育,所以无论生死都要奔向母亲。” 室内空气仿佛一瞬间凝结成胶状,在漫长的炎夏中,烫得人四肢百骸都沸腾起来。 这对养父子一左一右,寸步不让。 雄性生物本能便是为爱人而厮杀,彼此眼神中渐渐透露出欲置对方于死地的狠意。 孟图霍特普腰间佩刀感知到物主的情绪,发出铮铮嗡鸣。 在他将要暴起砍下杰德安普头颅的一瞬间,沈沉蕖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刀柄。 沈沉蕖全然不受他二人情绪影响,轻飘飘道:“他都说了,是‘曾想过’,你翻什么旧账?” 孟图霍特普难以置信,气得发抖,震声道:“你这么偏袒他。” “他说是曾经的想法,你就相信?” 佩刀与物主一样嗜血好杀,被沈沉蕖按住后,它犹在躁动地振荡。 沈沉蕖冷冷掠过去一眼,抬手拍了下那刀柄。 像扇一头野性难驯的狼的……狗头。 或是被打懵了,或是被打爽了,佩刀终于安静下来。 沈沉蕖没理会孟图霍特普的诘问,只道:“入夜了,回圣宫。” 孟图霍特普稳了稳呼吸,迈步之前,上头过热的大脑似乎终于恢复冷静。 孟图霍特普没看杰德安普,话却是对他说的:“说来,我的确对你疏于管教,你成人了,性情亦大变,与我印象中倒是大不相同。” “我记得我选中你为我之子,是因为那年你才七岁,就面不改色地将一头成年雄狮剖开、挖出了它的心脏。” “但愿是圣女教好了你、令你真心向善,连你的本性都已全然抹去,而不是……” 他适时停顿,把重点凸显出来道:“你极善于伪装。” -- 在回圣宫的路上,沈沉蕖便坠入梦乡。 沈异形虽不会对他的身体造成损伤,但实在太不可控。 作为处形,沈异形纯情与躁动两项属性都完全点满,而母亲的爱便是沈异形最强烈的兴奋剂,譬如今日这样,沈沉蕖无意间说一些隐含爱意的话,或是在做正事时无意识地抚了抚腹部。 沈异形总会在刹那间像打了鸡血一般,热血沸腾地在家里乱拱,振动飞窜。 简直是沈沉蕖训狗生涯的滑铁卢。 这并不会带来痛觉,可有的感受比疼痛更加来势汹汹,不比应付任何正常人类轻松。 偏偏沈沉蕖还不能抽沈异形耳光,要抽沈异形需要抽自己肚皮,会痛。 沈沉蕖连在梦中,掌心轻搭,试图与沈异形遥相感应,叫这条狗不要热烘烘地舌忝那些簇新的家具。 又是一阵昏眩,他修长颈项不自觉后仰,半晌才缓过灭顶般的战栗。 孟图霍特普抱着沈沉蕖迈过门槛,室内铺着亚麻地毯,以植物染料晕出一朵朵栩栩如生的雾蓝色芙蕖。 沈沉蕖手臂无力地垂落,指尖不慎碰洒了水晶酒瓶,雪薄荷味的甜酒倾洒滴下,地毯被淋淋漓漓地浸透。 恍惚间,这些芙蕖好似生长在一片清池中,透出缕缕清冷幽微的香气。 沈沉蕖思绪朦朦胧胧,感受到自己被孟图霍特普放到了柔软的床榻上,而后脚步声渐远——孟图霍特普自觉去将自己拾掇干净,否则沈沉蕖不许他与自己同床。 四下变得静寂,沈沉蕖颊边绯色仍未褪去,偶尔微微支起一丝眼帘,眸光立刻因沈异形的疯狂而泛起涟漪,瞳孔甚至微微上翻。 九条白绒绒的尾巴,悄然无声地探出,舞曳着,伏向沈沉蕖脸颊。 沈沉蕖脑袋上的猫耳朵也难以自控地冒出,与尾巴遥相呼应。 他整个人都陷入一片柔软白毛中,云鬓湿润,媚眼如丝,仿佛马上便要现出本相的魅魔。 孟图霍特普须臾后归来,见状眼神骤暗,爬上床把沈沉蕖揽入怀中。 沈沉蕖衣裳领口微微松散,两枝锁骨撑出的脆弱弧度妙不可言。 每一寸肌肤都莹白细腻如羊乳,挑不出半点瑕疵。 孟图霍特普无言欣赏良久,深麦色大掌抬起。 缓缓摩挲沈沉蕖耳后,渐渐移至耳垂,反复来回,指腹处的触感令他爱不释手。 摸完又捉起一绺沈沉蕖的长发。 沈沉蕖发质极其柔顺,好在孟图霍特普掌心皮肤够粗糙——不然这样轻轻捧着根本捧不住,发丝会从掌中如流水般滑落出去。 孟图霍特普顺着发丝,从发根梳到发尾,没有遇到任何阻滞。 第123章 梳了几下,便又低头吻上这缕长发,间或咬几下,尝了满口雪薄荷香。 他就这样乐此不疲地将沈沉蕖当成人偶娃娃一样扌罢弄。 最终将脸深深埋进沈沉蕖颈窝,长长吸了口气。 起初还耐着性子细细啄吻,但不多时便变成急躁粗鲁地啃噬沈沉蕖颈侧,呼吸也变得粗重短促。 口鼻被肌肤闷住,话音便有些瓮声瓮气:“……我明日便退位,让杰德安普做法老,你我二人一起,随意去何处,好吗?” 他一刻不停,才问完,立即道:“你未曾说不好,那便是答允了。” “不好。” 沈沉蕖嗓音很轻,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 孟图霍特普肌肉一绷。 俄而问道:“是我将你弄醒的?” 沈沉蕖阖着眼道:“不是,只是忽而想到有几个需要补充到法典中的条文,既然我不日便要离去,那法典也要加速编纂。” 他说完便要起身。 孟图霍特普每每听他说“离去”,便觉整颗心脏都要爆开,急痛交加。 他想到自己收到的那些回禀,一字一句都在提醒他沈沉蕖与维萨罗如何意笃情深,一双牛眼都瞪起来,道:“近来底比斯满城风雨,不少人唯恐天下不乱,逢人便谈你怀孕,还有的称与你和维萨罗是旧相识……” 孟图霍特普大掌指向明确地落下,裹住,道:“那夜我突然昏迷,你便是去安排这些了吗?” 他掌心热度惊人,沈沉蕖轻轻颦起眉心,但还是坦然道:“不错。” 孟图霍特普登时低吼道:“你宁可把药下在……下在这里——!!!你尽可以下在酒水里,但凡是你给的,剧毒我也照单全收!” 沈沉蕖觉得他莫名其妙,道:“那不亦是你的酒水吗?而且是你最无戒备便会饮下的酒水。” 孟图霍特普:“……” 宛若一瞬间忘却了自己的本意是要追究什么,他整个大脑袋涨得爆红。 喉咙里闷出一句道:“嗯,那倒是,只怪那滋味太过美妙。” 沈沉蕖:“……” 他又绕回正题,直接道:“你不肯放手,那我只好用自己的方式来达成目的。” 反正就是铁了心要甩开孟图霍特普。 他也曾想过不费这些周折,直接变回九尾小猫,如同避开守卫去到皇宫角落一般,无声无息地离开埃及皇宫。 然而偌大埃及乃至周边邻国,无处不是孟图霍特普的耳目。 哪怕他一时离宫,也要时时提防孟图霍特普追来,不断逃离甚至藏匿。 这当然非沈沉蕖所愿。 他要让孟图霍特普看到他彻底地死去,无法保留一丝他可以复生的侥幸。 两人之间有一道解不开的结,这些年来令孟图霍特普如鲠在喉、食不下咽。 孟图霍特普胸腔剧烈起伏,终于难忍道:“你再是介意我当年杀了那个谁,如今你也怀上了别人的孩子,狠狠地报复回来了。” 沈沉蕖终于将眼珠一转看着他,仿佛用眼神踩在他脸上,道:“我没兴趣报复你,而且难道孩子是维萨罗的吗,还是维萨罗的转世?” 孟图霍特普抓狂道:“我没法子,馡馡,我无法忍受他成为你的丈夫、当着我的面亲你,在阿比多斯城,一墙之隔,他对你……除了我,同你亲密的男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沈沉蕖甩了他一巴掌。 孟图霍特普挨完了,又紧紧抱他在怀,舌尖抵了抵后槽牙,话语中毫无悔改之意:“那个让你怀孕的男人,也必须死。” 沈沉蕖嗓音里带着冰冷的怀疑:“当年在阿比多斯,我们才认识几天?孟图霍特普,你的爱未免一文不值。” “不是刚认识!”孟图霍特普分辩道,“馡馡,在你一无所知之时,我已经爱了你很多、很多年。” “即使没有那些年,”他语气坚定,“我也会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爱上你,并非轻浮的、心血来潮的爱,是至死不渝、永生永世的爱。” 孟图霍特普俯身吻住沈沉蕖。 舌头深而重地侵入沈沉蕖口腔,燎起一阵炙热的情潮。 话音在唇齿之间消融模糊,十足暧昧:“圣女……埃及臣民但有所求,你都会尽力满足,你只当怜悯我,好不好。” 他边说,边抵着沈沉蕖舌根凶狠地吸口允,压得沈沉蕖口中控制不住地泌出津液。 津水每每涌出,都被孟图霍特普的唇毫不犹豫地掠夺去,紧接着又是一下猛吸舌根。 这种吻法强势到令人难以招架,仿佛要把沈沉蕖含化了吞入腹中。 沈沉蕖被他吻得说不出话,连吐息都变得断断续续支离破碎。 满室只剩唇舌交缠间发出的泠泠之声与两人一轻一重的急促口耑息,漫天星斗都要听得羞红脸。 许久后,孟图霍特普才松开沈沉蕖的唇。 沈沉蕖别过脸去,十指攥着床单平复呼吸。 这床单采用漂白亚麻材质,细腻如纱。 边缘游弋着彩绘芙蕖纹,将沈沉蕖的肌肤衬得尤为雪白透亮,几乎渗着隐隐的微光。 孟图霍特普看得眼神发直。 轻纱蓦地飘起,沈沉蕖瞳仁中波澜顿生,警告道:“我怀孕了。” 他已经屡次以此为由,将孟图霍特普拒之门外。 仿佛每次都奏效,因为孟图霍特普的确每次都不到沈异形的家。 但也像从未奏效,因为孟图霍特普简直像阅读过什么歪门邪道的秘籍,最终实现的效果与撼动沈异形的家相差无几。 包括这一次,孟图霍特普依然狞笑一声,道:“那换个方式。” 第74章 埃及圣女(9) 沈沉蕖半信半疑,刚要开口,便倏地“唔”了声,旋即紧闭双眼,咬紧了唇。 同意“孕育”沈异形之后,他的感官似乎不知为何变得更加敏锐。 一丝轻微的触碰都可能激起汹涌的颤栗。 孟图霍特普行为恶劣,也很熟稔,来自于七年间无数次的实践。 掌中肌肤柔滑软腻如新雪,指腹轻轻一蹭便留下一抹脂红的印痕,拍击时自然更甚。 若有第三者在场,见到他的举止,定会当即怒发冲冠、诘问法老竟敢打圣女! 圣女看上去那样难受,法老于心何忍! 孟图霍特普目光深邃如长夜,直直锁定沈沉蕖此刻凌乱的情状。 自从宴请库施之后,他越来越觉得沈沉蕖拒人于千里之外,整个人飘渺疏离,哪怕用掌心死死拢住,也会如轻雾流水般消失无踪。 只有这样,看沈沉蕖被他逼迫到极限,崩溃地沉沦于人类生之本能,他才能确认沈沉蕖是真实存在的,是可以紧紧抓住的。 沈沉蕖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抽离出身体。 整个人犹如从高空止不住地下坠,四肢百骸都在痉挛。 他无力地呼吸着,面上蒙着一层香气氤氲的薄汗,浸得眉心那枚蓝色小痣如被水墨晕染开来,一片雾霭朦胧。 纵然闭着眼,泪珠仍旧止不住地滚落。 最终,他仿佛濒死般呜咽了声,脱力地陷入昏迷。 -- 斗转星移,河祭之日到来。[注] 皇室早早便针对尼罗河不泛滥实施一系列良策,也成功稳定了今年埃及子民的生产生活。 可是接下来三年不泛滥的预言仍如巨大阴影,盘旋在每个埃及人心头。 尤其还牵扯到沈沉蕖。 他是否曾真的屈尊嫁给一个庸常的凡人。 是否,以妻子的身份,赐予对方一份与对任何信徒都不同的爱意。 是否有孕,是神明天然自孕,还是在近日与男人通奸,甚至心甘情愿为此生育。 是否会因此招致灾祸…… 那幅将沈沉蕖有孕描绘得淫浪冶艳的画像是个引子,令相当一部分人们直面内心的真实想法——沈沉蕖的气质除了圣洁清冷之外,本身就含着隐秘而致命的性吸引力,他们所忌讳的并非圣女被渎,而是渎神者不是自己。 他们生出了渎神的谷欠念,便再也不能以纯粹信徒的平常心看待,忘记了所谓的生育是神圣的、神的繁衍更是至高无上,他们无法虔诚祝福、伏愿圣女在有孕之后神性可以再进一步,而只是猜忌、嫉妒、疑神疑鬼。 有人甚至在这些时日冲去阿比多斯城打探消息。 然而纵然是阿比多斯城中七年前见过沈沉蕖的人,闻言也是一脸晴天霹雳。 ……一整个商队对圣女献殷勤的人那样多,个个争先恐后、互不相让。 他们怎么会想到里头还有一个是圣女的正牌丈夫? 且大多数城中人都仅与圣女有一面之缘,总不能非亲非故、跑到圣女跟前去询问这些舔狗里头有没有他老公吧,未免太冒昧! 但无论婚孕是否为真,关于沈沉蕖的吉凶,几乎所有埃及人都认为沈沉蕖不会是晦气的、灾殃的存在。 埃及人本能般信仰着、信任着沈沉蕖。 第124章 这种意志如同坚实堡垒,抵挡住了捕风捉影的预言。 甚至抵挡住了尼罗河已经不泛滥的事实。 法老孟图霍特普有意要此次河祭比往年更加隆重盛大。 一则安定民心,平息关乎沈沉蕖的流言; 二则彰显君权神授,稳定统治。 红日初升时,围观的底比斯民众便熙熙攘攘守在尼罗河畔,朝阿赫特阿蒙神庙的方向张望。 遥遥听见颂歌之声,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首先出现在视野中的,是法老与圣女的身影。 两人并肩坐在金船之上。 身后便是承载圣女佩塔蒙尼、创世神阿蒙·拉、尼罗河神哈比、及鳄鱼神索贝克神龛的驳船。 驳船长达四十腕尺,作为圣船,其原材料是纯银,与前方金船一样光芒熠熠。 船头船尾装饰着金色狮首形象的阿蒙·拉神,船上装备盾牌、匕首、斧头和长矛以护卫安全。 关于驳船上的神像,孟图霍特普曾表示异议。 要求加入自己的塑像,与沈沉蕖并排。 礼官闻言瞠目结舌道:“法老,您不正是阿蒙·拉神的化身吗?” 孟图霍特普握着腰刀,烦躁道:“不是,他是他,我是我!” 礼官扫了一眼那把刀,缩了缩脖子,战战兢兢道:“……啊?” 其实过往也有法老要求以自己的形象与姓名塑像。 可孟图霍特普起初并未提过。 今次听见索贝克神将与沈沉蕖摆在一起,又突兀地发起火来。 明明他往年对人家索贝克神没有意见的!!! 最终还是沈沉蕖派侍女来说让法老滚过去,孟图霍特普才停止暴走,不再为难礼官。 驳船之后随着一列小船。 祭司手持叉铃,乐师或拍打手鼓、横抱鲁特琴,或吹奏长笛、铜喇叭,舞者则佩戴金铃与象牙拍板。 贵族与官吏们身上香氛缭绕,歌声嘹亮,赞颂诸神与尼罗河的伟大。 尼罗河碧波荡漾、水光粼粼。 温柔地托举着朝阳,推动河祭诸人从东岸渡至西岸。 登陆时,二十四位祭司扛起驳船,众人继续沿河谷堤道向前。 人群也随着圣船行进方向而流淌。 在抵达最终目的地——西岸的奈赫恩哈比神庙之前,圣船会在沿途的神庙或驿站停歇修整。 他们将圣船卸下,并将乐声推向高丨潮。 此时,埃及民众将被获准接近神像,可以供奉祭品并祝祷。 面包、啤酒、牛肉、鹅肉、牛奶、蜂蜜、葡萄酒、芙蕖、纸莎草…… 男女老幼将最圣洁的物品奉与诸神。 与此同时,视线都按捺不住地望向沈沉蕖所在之处。 按照河祭惯例,渡河之后的陆路,法老也该步行率领。 可沈沉蕖双腿不能行走,于是便改为乘双轮战车。 战车车体包金箔,镶嵌各色宝石。 青金石排列成荷鲁斯之眼与天空之神努特,绿松石与黄金组合成芙蕖,红玉髓则组成母狮神塞赫美特,细小的蓝釉彩陶圣甲虫点缀其间。 沈沉蕖端坐其上,姿态优雅宁静,看不出任何被近日流言蜚语所困扰的模样。 只是面色一如既往地苍白,美得剔透而病态。 至于他的腹间……平坦如常,没有任何膨隆的迹象。 但这无法说明什么,沈沉蕖怀孕的讯息也只是在两个月前传出,现在还不到显怀的阶段。 底比斯城人山人海,千千万万双眼中蕴含着各种各样的情绪,都凝视着沈沉蕖。 仰慕、尊崇、怀疑、怨怼、痛苦、色谷欠…… 孟图霍特普凑近沈沉蕖,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音量道:“……这些男人居然敢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你。” “孟图霍特普,”沈沉蕖指尖点了点战车扶手,蓦然问道,“你先前说,在阿比多斯城见面之前,你就已经认识我了,为什么?” 孟图霍特普揶揄地笑了下,纠正道:“不是认识,是爱……你终于也会对我感到好奇了?” 沈沉蕖眉心微蹙。 孟图霍特普对他方才的小动作很是心爱,动作隐蔽地捏了捏他的指尖。 男人指腹粗糙,揉捏也如同凑上来啃咬。 沈沉蕖皮肤只薄薄一层,孟图霍特普还没用力,他手指便印出一圈赤红痕迹,好似遭受了凶残的蹂丨躏。 孟图霍特普眼神憧憬,道:“说来话长,等河祭结束,我再慢慢说与你听。” 言罢,他若有所觉,低声道:“怎么了?是否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沈沉蕖的神情与言行举止分明与往常并无二致。 可多年朝夕相处,孟图霍特普练就了一种不可言说的敏锐直觉。 一句话问出口,孟图霍特普心跳倏然怪异地加速起来。 仿佛什么超乎掌控的事即将发生。 沈沉蕖察觉到孟图霍特普的目光陡然变得凝重,却只是稍稍翘起下巴,淡静而骄矜道:“我需要事事都告诉你吗?” 孟图霍特普被他这拿乔的调调勾得口干舌燥,马上道:“不是,我……” 话音未落,礼官窜出来请示道:“法老,是否出发?” “嗯。”孟图霍特普不耐地挥手命他退下。 祭祀队伍与民众再度向此处集中过来,余下的话便无法再说。 注视着沈沉蕖雪白的侧脸轮廓,孟图霍特普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这动作处在越界的边缘。 沈沉蕖一怔,挣了挣却无济于事,反倒激得孟图霍特普越发收紧五指。 随行众人也都面露诧异。 可法老表情庄严肃穆,一派大私无公……不是,大公无私的模样。 他们也只能按捺住心头的疑虑,继续仪式。 杰德安普身在众贵族及官吏之首。 盯着前方两人交握的双手,脸色比身上佩戴的绿松石护身符还要铁青。 抵达哈比神庙后,孟图霍特普手持弯钩与连枷,沈沉蕖手持芙蕖杖,两人共同将澄清的尼罗河水呈敬哈比神。 祭司们齐声颂唱。 “赞美你!奔流的尼罗河! 你携来黑土,滋养万顷田畴;你唤醒金穗,充盈亿座谷仓。 你是生命的脐带,是法老王冠上的流光。 你漫过沙丘,馈赠丰饶之水,你映着日轮,护佑永恒国疆。 我们捧上莲花与美酒,敬你,敬你万古恒长!” 颂唱过后,孟图霍特普一扬手,道:“今日,我以阿蒙·拉神化身之名,请奔流不息的尼罗河见证。” “圣女佩塔蒙尼,将不再冠以阿蒙·拉神之名,所有佩塔蒙尼神庙神龛,即日起改为以圣女本名相称——” 他略一停顿,而后掷地有声道:“沈沉蕖,我埃及最钟爱的、最神圣的芙蕖,赐下生命与权力,护佑埃及万世荣光!” 下方臣民受到感染,纷纷高声道:“圣女——沉蕖——” 到此时,河祭仪式的前半段本应正式完成。 所有人该原路返回,擎举着神像去往东岸,正如阿蒙·拉神日间自东向西前往冥界杜阿特,夜间在冥界穿越十二道冥门,击败混沌之蛇阿佩普,再自西向东确保黎明重生一般。 但沈沉蕖却忽然一扬下颌,道:“诸位,今日在众神之前,我也有话要说与诸位听。” 孟图霍特普眼皮陡然一跳。 仿佛那种不祥的预感变成现实,他一把收紧五指,试图扣住沈沉蕖的手。 沈沉蕖却似是早有预料,手轻轻一偏,避开了孟图霍特普的触碰。 天光如金色薄纱,洒落在沈沉蕖周身。 似乎连红日都对其分外偏爱,使得沈沉蕖所在之处格外明媚。 他音量并不响亮,却十分清晰地传入在场众人耳中。 “在来到埃及之前,我的确曾与人成婚,只是丈夫死于七年前,不曾随我来到底比斯。” 此话一出,不啻于一滴水落入滚沸的油锅,底下人声“嗡”一下炸开。 沈沉蕖继续道:“关于我已有孕的传言,也是真的。” 立即有人怀揣希望道:“圣女是否如阿图姆神一般,独自生育……” 沈沉蕖断然道:“不是。” 视线掠过一张张面孔。 七年间,沈沉蕖见过的男女老少数不胜数,但都是匆匆一面。 本以为浮光掠影,早已遗忘在记忆长河中。 可此时此刻,却又能拾起无数片段。 抱着孩子、怀着满眼憧憬望向他的父母; 刚满十六岁、从脸红到耳朵根的年轻人; 抱着一只小猎犬跑过来、询问小狗满月能不能面见圣女顺便接受赐福的少女; 襁褓中嗷嗷待哺、无意间攥住他食指的满月婴儿…… 他轻轻垂眼,神态中含着令天地静默的柔和,道:“为免见罪于尼罗河,我将以身献祭。” “住手!!!” 第125章 “圣女!!!” 咆哮声自台上台下的不同方向传来,然而已经太迟。 沈沉蕖握住了圣船上的匕首,稳准狠地刺向自己的左胸。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并不需要太多的蛮力。 当下,流星般的寒芒一闪,刹那间鲜血便喷涌而出,将沈沉蕖的衣裳完全浸透。 与此同时,沈异形也在他脑内椎心泣血般的大吼:【母亲!!!为什么没有执行原计划!!!】 明明沈沉蕖已经安排人按照自己的身材定制了尸体人偶。 只要沈沉蕖跳进尼罗河,以他的水性,一入水如同游鱼,足以避过众人泅渡离开。 而人偶会放置在较远的位置,做成被水泡坏的模样,足以以假乱真。 沈沉蕖也曾问过沈异形:【如若我不假死,一旦死去,我会何时重生,重生在什么时间点,我会保留重生前的记忆吗,其他人会保留吗?】 彼时沈异形听他思虑周详,显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镇定理性地计划已久,马上大惊失色,焦急地连声道:【绝对不可以!母亲不要伤害自己!】 却也没有正面回答。 沈沉蕖低头瞟了眼自己的心口,但在急剧失血的作用下,他视野已经一片模糊。 余光里瞥见人影攒动,朝他狂奔而来,步伐居然显得踉跄。 沈沉蕖随手丢开鲜血淋漓的匕首,唇角慢慢地翘起。 他这样孤清而冷淡的人,展颜一笑时,却也丝毫不显僵硬,反而光彩夺目、动人心魄。 绵延万里的沙漠、灿然耀眼的红日、巍峨宏伟的神庙、浮光跃金的尼罗河、河上千千万万朵睡莲开…… 埃及的美古老而壮丽,每一处风光都令人心潮澎湃。 可沈沉蕖满身鲜血地立在那里,鬓边一缕发丝被柔风吹起,茫茫古国就瞬间黯然失色。 他笑着,缓慢地、气息微弱地与沈异形低语。 【感觉还不错。】 随即身子一晃,彻底软倒下去。 -- 哈比神庙前乱成了一锅粥。 第75章 埃及圣女(10) 孟图霍特普环抱着沈沉蕖,紧紧捂着他心口。 可那鲜血流速太快,报复一般从他指缝中溢出,转眼间便将他双手与全身都染得通红。 医官连滚带爬地上前,可看了眼出血量便觉回天乏术。 又摸了摸沈沉蕖的脉搏,看了看瞳孔,最终伏地稽首道:“圣女,圣女已经……” 孟图霍特普猛地抬头瞪着他,嗓音森寒:“他不是怀孕了吗,怎么会现在自尽!” 医官连连摇头说不知,痛心道:“为今之计,唯有将圣女制成萨赫(木乃伊),或有复生之机。”[注1] 然而沈沉蕖心脏已经被完全刺穿,这是埃及人眼中的灵魂载体。 心脏需要置于神圣正义的天平之上,只有轻于玛特羽毛,才能升入天堂,获得来世为人的机会。 是以医官觉得,哪怕是做成萨赫,大概率也无济于事。 孟图霍特普斩钉截铁反对道:“不行!” 此话一出,果然周围众人都看向他,眼神又惊又怒。 为什么法老要断绝圣女复生的希望? 孟图霍特普自己都不明白,他怎么会脱口而出说不行。 明明是埃及传承千年的传统,明明是众神的指示,明明每个埃及人都深信不疑。 但直觉中有道强烈的声音告诉他,绝不能挖出沈沉蕖的大脑与内脏放入卡诺卜坛,再将沈沉蕖脱水后填充草木、涂抹油脂、缠裹亚麻布条…… 每想一步都令他心尖如遭油煎火灼,且纵使这样做,也绝对无法换沈沉蕖回来。 他徒劳地抱着沈沉蕖的身体,怀中人冰冷得令他整颗心脏都揪了起来。 他极力想要将自己的热度分给沈沉蕖,然而他感受到的皮肤温度却越来越冷。 是因为他挖出了维萨罗的心脏吗? 所以沈沉蕖用这样的方式来惩罚他,比挖出他自己的心脏还要痛上千倍万倍。 孟图霍特普双眼充血目眦欲裂,整个人剧烈地颤动着。 忽然喉头一热,他猛地喷出口鲜血。 闭目昏厥之前,他只来得及交代道:“……把圣女送入圣地。” -- 孟图霍特普在翌日夜间苏醒。 他做了一个无比漫长的梦。 梦中从他单方面认识并恋慕沈沉蕖开始,到阿比多斯初见,再到他勉强沈沉蕖的七年…… 一日梦完数十年,终结于沈沉蕖自尽的那一幕。 孟图霍特普骤然睁开眼。 反应了几秒,他顿时翻身坐起,扬声道:“来人!!!” 法老雷霆脾气,又逢圣女出事,宫中人人都噤若寒蝉,无比畏惧孟图霍特普会发狂砍死自己。 侍官怯懦地上前,忐忑道:“法老?” 孟图霍特普下床,目光四处盘桓,道:“圣女呢?” 侍官缩着脑袋,恭顺道:“已按您的指示,由麦德查卫队的指挥官大人护送圣女灵体入圣地了。” -- 埃及对身后之事极为看重,坟茔被视为永恒居所,历朝历代都修建得分外用心。 自埃及第十七王朝开始,法老们不再修建金字塔作为陵墓。 而集中在尼罗河以西的悬崖之下,安排工匠昼夜掘斫,为代代法老辟出长眠的幽宫。 除了尸体埋葬于此,周边亦配以座座庄严肃穆的神庙与金碧辉煌的地宫。 这庞大的陵寝工程叫做玛阿特神圣原野或圣地,而后世称其为帝王谷。 去往法老棺椁的路途陡峭而褊狭,如同一条蜿蜒的花梗。 穿过曲折纵深的长廊与星罗棋布的祭殿,沿途壁画精美绝伦,描绘着诸神与法老的事迹。 而地宫最内里,便是法老的埋骨地。 孟图霍特普伫立在棺椁前。 这棺椁是他七年前开始着手打造的。 按照他与沈沉蕖双人的尺寸,由内至外层层相套,耗费五千德本重的黄金,极尽奢华。 最内是纯金锻造出的人形棺,用以盛放萨赫; 中央是沉香木棺,内外棺壁贴满金箔,高大的荷鲁斯神、阿努比斯神、索贝克神、瓦吉特神牢牢将其环绕; 外罩金棺与花岗岩石棺,雕刻生命之符安卡与种种咒文,线条弯曲如尼罗河水。 此时沈沉蕖便无声无息地躺在金棺中。 身上的伤口与血迹已经被侍女清理过,面色也不见任何死者的灰败,整个人洁净雪白。 在四壁灯影之下显得愈加宁静美丽,与沉睡无异。 孟图霍特普沉默地望着。 人形棺是按照身材尺寸设计,因此孟图霍特普那一侧明显比沈沉蕖那一侧宽大许多,而他只觉沈沉蕖比七年前似乎更为清瘦,连这比他小一圈的棺椁都留出诸多空隙。 他缓缓抬起掌心,置于沈沉蕖的心口处。 肌肤冰冷的温度令他心头巨震,可沈沉蕖的心脏却再也不会跳动。 “父亲好睡。” 沉寂的墓室陡然响起人声,情绪阴阳怪气。 孟图霍特普眼神一利,如同鹰隼般朝声音来处冲去。 对方从巨型棺椁的背面站起。 面容与他一样憔悴,胡渣青黑,满目红丝,哪里还像个十八岁的少年。 孟图霍特普冷漠道:“杰德安普。” 杰德安普却没有再用言语或肢体与之争斗,只是向外走去。 孟图霍特普必然留下遗命,将法老之位传给了他,而他要尽快去寻找接任自己的人选。 这是圣女守护了七年的埃及,沈沉蕖必定不愿它再陷入混乱战火之中。 沈沉蕖编纂完的法典,还需要加以推行,不让沈沉蕖的心血付诸东流。 所有埃及人都会永远记得沈沉蕖的,这个名字将永远成为埃及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也不会和沈沉蕖分别很久——偌大埃及人才济济,他很快便会马不停蹄地追寻沈沉蕖而去。 孟图霍特普俯身吻了吻沈沉蕖的眼睛,跨入自己那侧的人形棺。 躺在沈沉蕖身畔,握住沈沉蕖的手,他又感受到了灵魂的安宁。 就这样吧,倘使将来有后人开启此棺,也会发现他们历经千载仍然交握的双手。 或许也会感叹他们是一对至死不渝的爱侣。 倘使有来世,只要他们身处同个时空,他就会再次竭尽全力,找到沈沉蕖,陪伴沈沉蕖。 无论生死,他们永远都不会分离。 孟图霍特普另一手举起一柄匕首。 这柄匕首昨日刺穿了沈沉蕖的心脏,如今也将刺穿他的。 -- “少爷?”[注2] 孟图霍特普睁开眼,眉头紧锁。 四面环境映入眼帘。 黑檀木床、帐幔描绘鱼骨纹与螺旋纹、桌案陈设雪花石膏瓶、壁画描绘献祭公牛与战斗的场景…… 与埃及截然不同。 第126章 仅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熟悉感。 床边那个看起来是仆人的男人叫他什么,少爷? 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但孟图霍特普却很自然地听懂了。 可是孟图霍特普并非贵族。 六岁以前他跟野狗抢食吃,六岁开始做苦力劳工,十一岁参军,十九岁当上法老。 即位后又戎马九年征战四方,哪里有过现在这样的生活? 即便转世重生,也该重生在埃及才对。 怎么会身处陌生的地方? 他端详了下自己身形,年龄还不小了,少说有十岁。 除非…… 孟图霍特普记得沈沉蕖同他说过一种邪术。 抢占他人身体,驱走原有的灵魂,谓之“夺舍”。 可孟图霍特普心如死灰,对夺舍毫无兴趣。 仆人仍在絮絮道:“您不是要与小少爷一同去观看战车比赛吗?再不动身可来不及了……” 什么小少爷,什么战车比赛,他只想再走一次生命之门。 “……维萨罗少爷?” 仆人大抵是见他一直一言不发、仰面朝天眼神涣散,心头有些起疑。 此话一出,孟图霍特普猛地睁大了眼。 他一下子翻身从床上跳下,离弦之箭般奔到青铜镜前。 镜中人…… 这的确不是孟图霍特普自己的脸。 这是……和沈沉蕖青梅竹马、又与沈沉蕖成婚、最终死在他手中的—— 维、萨、罗。 尽管从幼年到成年的面貌会发生变化,但孟图霍特普见过幼时的维萨罗,也见过幼时的沈沉蕖。 ——在阿比多斯城相见之前的数十年间,他几乎每次入睡都会梦到一个人,是茫茫碧海之中、克夫提乌岛上的贵族小少爷。 他梦到对方这一天都做了什么,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梦中环境景物全都是朦胧的,只有人物清晰。 他与对方相差十岁,一开始,他惊异于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玉雪可爱的小孩。 如果……如果对方是他的妹妹就好了,他必定倾其所有呵护对方。 然而从穿着打扮和生活环境来看,他们完全是云泥之别。 后来…… 他开始生出爱意,占有欲自然也越来越强。 开始妒忌那个这么多年来几乎与沈沉蕖形影不离的人。 妒忌所有被沈沉蕖温柔对待过的人。 沈沉蕖和维萨罗的第一次牵手拥抱亲吻,甚至他们的新婚之夜,他都身临其境。 在这种时刻,维萨罗会在他梦中自动化为模糊的黑影。[注3] 独有沈沉蕖寸寸可辨—— 紧闭的双眼,颤抖的睫毛,脸颊晕开的潮红,汹涌的生理性眼泪,紧攥的十指,绷直的足尖…… 经年累月,毒入肺腑。 他的脾气越来越易怒,甚至时不时会失去理智、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在战场上收割一颗又一颗敌人的头颅,杀红了眼,仍然无法平息血液中翻涌狂燃的渴望与躁动。 他想冲去克夫提乌岛上,亲眼见沈沉蕖,然后……然后…… 然而在他去之前,沈沉蕖居然来到了埃及。 他偷偷在梦中窥伺了沈沉蕖十八年零一百五十四天。 在阿比多斯城,他有多爱沈沉蕖,就有多想让维萨罗消失。 这就是他打算在河祭之后告知沈沉蕖的事。 孟图霍特普对着镜中人的脸,扯了扯唇角。 没有一丝鸠占鹊巢的愧怍,他唇角的弧度逐渐扩大。 记忆中关乎维萨罗与沈沉蕖的一幕幕从眼前飞速掠过。 曾经这每一幕都令他目眦欲裂,何曾预料过他会在某一天成为维萨罗。 他对真正的维萨罗毫无愧疚之心——人的身体不过是皮囊而已,他穿走了维萨罗的皮囊,维萨罗再找个别人穿就是了。 他都没嫌弃维萨罗完全不如他英俊且权势滔天,沈沉蕖到底看上维萨罗什么? 孟图霍特普正了正衣冠,朝门外跑去。 越跑越快,速度堪与炮弹比肩。 仆人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神色间流露出一丝困惑。 ——从前维萨罗少爷每次同小少爷出去前,都会赏赐给仆人们金豆、葡萄酒或橄榄油。 以此图一个好意头,让他和小少爷约会顺利。 这次怎么没有? 不过,这奔跑的速度倒是一如既往,每一次都像阔别数十年一般急不可耐。 孟图霍特普循着印象中沈沉蕖的住所位置一路狂奔。 第76章 埃及圣女(11) 沈沉蕖父亲年轻时出海,邂逅了一位东方女人,两人结为夫妻。 女人说在自己的国度,女人的名字分为姓与名,她便是姓沈。 沈沉蕖便继承了母亲的姓氏,大名沉蕖和小名馡馡也是母亲取的。 而维萨罗的母亲与沈沉蕖的父亲是亲兄妹。 作为沈沉蕖的表兄,维萨罗近水楼台,从小就把弟弟捧在心尖尖上,当妹妹养。 尤其在沈沉蕖父母殉于海难之后,维萨罗家承担了抚养沈沉蕖的义务,维萨罗更是简直寸步不离沈沉蕖。 一大帮仆人迎面走来,孟图霍特普却只看到中间那道小小的身影。 六岁的小孩子……这么小吗? 粉白的一张小脸,相隔十腕尺都能清晰瞧见浓长的睫毛。 雪色长发披到足踝,海岛日光充足,照耀得那长发流转着一层微妙的浅蜜糖色柔光。 ——假使沈沉蕖以现在的模样去到埃及,那埃及立时便会多出一位猫幼崽神。 孟图霍特普意识不到自己跑得有多快。 只听见仆人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而他已经一把将沈沉蕖抱紧了。 在梦境中,他的目光几乎全都凝定在沈沉蕖身上。 对维萨罗的印象仅在于那屏蔽不掉的声音和语气,长相都不怎么记得,更不必说表情。 他只能尝试着露出笑容,希望这个笑是“维萨罗”式的。 开口模仿着维萨罗的语调道:“馡……” 与沈沉蕖对上眼神,孟图霍特普嗓音稍哽。 “……馡。” 沈沉蕖的眼神…… 孟图霍特普一直觉得,无论多少岁,沈沉蕖的目光一直有种小孩子一样的纯净。 那双独特的浅茶色瞳仁如同月下湖水般剔透至极,任谁与之相对,都无法不怦然心动。 但尽管沈沉蕖幼时便安安静静不爱说话,却没有那种碎冰溅雪般的冷淡疏离。 随着沈沉蕖长大,经过无数人狂热的示爱、追捧、觊觎、冒犯……那寒意才渐渐显现。 就如同此刻孟图霍特普所见的一般。 而且他始终注视着沈沉蕖,没有错过方才沈沉蕖眼中一闪而逝的、久别重逢般的恍然。 孟图霍特普猛然意识到,既然他可以保留记忆倒转回二十年前,那么沈沉蕖当然更可以。 孟图霍特普心头砰砰狂跳起来,恨不能狂喜着接受命运的礼赠。 他深知沈沉蕖是独一无二的,即便沈沉蕖的记忆是一张白纸,那也是他唯一的、用全部生命来心爱的馡馡,但相比于沈沉蕖一无所知,他当然更希望沈沉蕖也带着他们全部的回忆。 厌烦他也好,憎恶他也好,都意味着他们既是重来,也是延续。 沈沉蕖亦有些出神。 神庙前那一刀,没能结束他的生命。 他回溯到了这个时间点。 当然,整个世界都是线性的,当他回到过去,那么二十年后的一切也都将归于虚无。 整条时间轴上,永远只存在唯一一个沈沉蕖的灵魂与身体。 但时光可以倒流,有些东西却无法抹消。 致命刀伤的痕迹会一直留存。 他就像一个先天性心脏病患者,需要忍耐心脏处随时蔓延开的痛楚。 而沈沉蕖在得知时光倒回的第一反应,不是拯救维萨罗,也不是避开孟图霍特普。 而是在想,既然如此,能不能让克夫提乌岛免于那场灾难? 在他与维萨罗出发去游历世界后仅一年,岛上发生了一场千年难遇的火山喷发。 引发超级海啸,岩浆与海浪之下,所有宫殿、活人,都不复存在。[注] 离去时鸟语花香,归来时满目疮痍。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所见还是残忍至极。 彼时沈沉蕖立在原本宫殿的位置,目睹遍地焦黑沙砾,几乎忘却了呼吸。 维萨罗牢牢撑住他,可他还是一闭气昏死过去,缠绵病榻大半年,才捡回一条命。 沈异形得知他的想法,道:【生死之事无法通过时光回溯变更,即便这次母亲让他们提前迁移到其他去处,到了火山喷发那一日,他们仍会以另一种无法预知的方式猝然消亡。】 沈沉蕖困惑道:【为什么,让这些人由死转生,会让任何人利益受损吗?】 第127章 沈异形急道:【当然有,受到损害的不正是母亲自己吗!】 【一旦这次成功,母亲今后便会为了拯救某个人或某些人,而多次自伤甚至寻短见……这是绝对不可以的!母亲是世界中心,这次只不过事发突然,以后假如母亲再伤害自己的话,冥冥中会有力量保护母亲,当场阻止母亲。】 它预判得很对。 以沈沉蕖的性子,假使能救人,那让他一次又一次死去、忍耐心脏或是其他位置的剧痛…… 根本不算什么。 沈沉蕖蹙眉道:【什么冥冥中的力量,是谁决定的?】 沈异形有些不忍,但还是道:【是克夫提乌岛上的所有人。】 【不仅他们,所有爱你的人,都自愿如此,一旦你为了他们自伤自戕,那他们宁可立即死去。】 沈沉蕖静默良久,问道:【所以十一年后,所有人还是会死,而我连留下来与他们一起死都是痴心妄想?】 沈异形不知所措道:【母亲……宝宝不要哭。】 海风吻过沈沉蕖鬓边,他以无比坚决的态度与冰凉凉的语气道:【不许称我“宝宝”。】 沈异形憋了半晌,冒出来一句:【宝宝这样冷脸也好可爱。】 沈沉蕖:“……” 同时,关于沈异形的“孕育”…… 现在沈沉蕖身体这么小,沈异形如若还在他腹腔内为非作歹,岂不是泯灭人性。 因此沈异形这次是真的暂时收敛住了,一动不动,待沈沉蕖十六岁后,再继续预备一场惊天动地的出生。 而沈沉蕖对此的打算亦很理想化,他“怀孕”之所以在埃及引起大风波,是因为他要离开孟图霍特普,才说自己是与人欢丨爱后受孕,但如今他没有这一顾虑,只要在长大后宣称自己受了神谕,因此自行孕育,又不会给维萨罗哥哥戴绿帽子,维萨罗哥哥自然不会像孟图霍特普那样闹腾。 维萨罗哥哥…… 沈沉蕖眼神落在这张阔别七年的脸上。 偏偏在已经与孟图霍特普厮丨混七年之后,又再度回到维萨罗身边。 他的身体无比决绝地离开了孟图霍特普,但他的心呢? 他的心已不再毋庸置疑地属意维萨罗。 如果这个人不是维萨罗,是他成年后遇到的其他男人,沈沉蕖并不会因自己心意改变而踌躇,相爱本就是你情我愿之事,不合则散罢了。 可维萨罗不仅是他的丈夫,也是他的哥哥,他们之间的爱还勾连着斩不断的血缘,勾连着岁岁年年的陪伴。 沈沉蕖慢慢想着,无言捂了捂心口。 只是稍微多思多虑,心脏便疼得厉害。 孟图霍特普见他突然捂心脏,面色又白了白,立即焦灼道:“怎么了,心口疼吗?” 如果沈沉蕖心脏那道伤不可逆,幼年体又格外娇嫩怕疼,怎么忍受? 沈沉蕖摇摇头,抱住“维萨罗”道:“没有,阿兄,我们去看比赛吧。” 孟图霍特普听见这声“阿兄”,眉头猛然一跳。 脖颈处的触感很柔软,来自小猫主动为之的拥抱、自然而然的亲近,毫不设防的依恋。 这样的,孟图霍特普这七年从未感受过。 而维萨罗唾手可得。 孟图霍特普紧了紧下颚,不断自我催眠。 ——维萨罗已然不存在,站在沈沉蕖面前、抱着沈沉蕖、被沈沉蕖喜欢的人,是他。 ——沈沉蕖是在叫他,而非维萨罗。 孟图霍特普极力扮演好维萨罗的角色,压抑着语气里翻滚的醋味,道:“好。” 可心情稍一平静,他便察觉手掌的触感不对劲。 这毛茸茸的一团,是…… 孟图霍特普视线落到沈沉蕖身后,猛地僵住。 九条毛茸茸的尾巴挤挤挨挨地团结在沈沉蕖身后。 接触到孟图霍特普的目光,尾巴立即活跃起来,“啪嗒啪嗒”地拍打孟图霍特普手臂。 仿佛很不满他的触碰。 但哪怕还没长成,孟图霍特普,或者说维萨罗的身体也是自幼习武,肌肉十分结实坚硬。 拍了几下连一丝红印都不见。 反倒是尾巴被反作用力震得有些痛,最终蔫哒哒地垂落下去。 仆人适时解释道:“今日一觉醒来,小少爷身上便显露了神迹。” 这一时期,各国都十分盛行动物崇拜。 是以沈沉蕖发生这样的变化之后,其余人完全不觉得是妖邪,只觉得是神灵之力。 孟图霍特普颔首,又仔仔细细端详沈沉蕖全身,而后便发觉他脑袋上也有所变化。 ——一对雪白的毛绒耳朵,中心透着浅淡的粉色。 隐藏在沈沉蕖同色的长发间,间或轻轻地抖动一下。 孟图霍特普喉头一滚,在反应过来前已经抬手揉了一下。 他抚摸时是很小心翼翼的,可他毕竟是个大老粗,是故沈沉蕖感受到的力度仍然很重。 沈沉蕖面无表情。 穿梭回来之后,他便不能自如地收回耳朵和尾巴。 他也不是很喜欢别人一直摸他的绒毛。 可是今日才几个时辰,他已快要被数不清的人摸秃。 沈异形安慰他说或许这也是受伤后遗症,或许某日便会自然消失。 沈沉蕖淡淡问道:【也或许一直不会消失?】 沈异形赶紧夸赞道:【您的耳朵和尾巴毛茸茸且富有光泽,世上再无比这更漂亮可爱之物,母亲……宝宝……宝宝大人。】 沈沉蕖:“……” 沈沉蕖板着小脸对孟图霍特普道:“阿兄不许再看再碰了。” 孟图霍特普倏然畅快地一笑。 自己现在可是维萨罗。 沈沉蕖并未给维萨罗什么优待,同样不许维萨罗乱看乱摸。 那看来这个表哥在他心中的分量也不怎么重。 沈沉蕖没骨头似的趴在“维萨罗”臂膀上,问沈异形:【你可看得到世界其他方位的情形吗,如今埃及情况如何?】 沈异形听到埃及便愤懑,不情愿道:【现下孟图霍特普已经统一了埃及的一半领土,同回溯之前的的人生轨迹相差无几,大约依旧会在十九岁当上法老吧。只是,他近日有意栽培自己的副手,还多次表示等自己意图卸任时,便将担子悉数交与对方,这在时光回溯之前不曾出现过。】 沈沉蕖抿了抿唇。 若不想遇见孟图霍特普,沈沉蕖这次可以再也不踏上埃及的领土。 然而他总是忘不掉阿比多斯城哀鸿遍野的惨状。 尽管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眼泪可以让人百病全消,但他无法放任自己眼睁睁旁观阿比多斯城那么多人死去。 但他未必要露面。 有无数种方法可以不动声色地将眼泪送到城中人手里,解决瘟疫。 沈沉蕖又问道:【那杰德安普呢?】 沈异形踌躇几秒,道:【没有杰德安普。】 沈沉蕖道:【我知晓当下他尚未出生,也并非法老之子,你去他亲生父母那里看,现在应是刚怀了他。】 沈异形解释道:【宝宝大人,他的亲生父母……没有成婚,各自与其他人结为了伴侣。】 沈沉蕖怔了怔。 他眉心才刚微微蹙起,便被温热粗粝的指腹压住。 “维萨罗”的声音随之响起:“今天怎么了?为何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沈沉蕖抱着“维萨罗”的脖颈,道:“阿兄,我昨夜做梦,梦到十几年之后,你被人杀死。” “维萨罗”摸了摸他的头发,朗声笑道:“就因为这个这样不开心?纵然我被人杀了,也会被神引领,永远看着你、陪着你的,而且只要你告诉我,我是怎样情形下被杀的,这一次我不就可以提前应对了吗?” 一回生二回熟,孟图霍特普越发熟练地伪装起维萨罗来。 以维萨罗的身份示人,效仿维萨罗的言行举止,甚至形成习惯…… 方才那句话,他根本没有经过思考,就脱口而出。 那他究竟是孟图霍特普,还是维萨罗……? 沈沉蕖歪着脑袋略一思量,道:“十年后我再同你讲。” 两人身材悬殊,在孟图霍特普眼中,他的成年体本就很小,目下变得更小,简直是上天派来要孟图霍特普命的。 孟图霍特普目光一刻也不舍得移开,笑了下,道:“一个梦而已,十年后不是早已忘干净了吗?” 又仿佛不经意道:“杀我的人是谁,你有印象吗?” 沈沉蕖再次陷入沉思。 孟图霍特普持续盯着他,沈沉蕖沉默了许久,急得孟图霍特普恨不能抱着他原地转圈。 但从他的角度,看沉蕖思考时分明肃容敛目,脸颊却圆鼓鼓的,手感十分柔软的样子。 心里又喜欢得很,忍不住抬手戳了戳。 沈沉蕖:“……” 孟图霍特普见他一直一言不发,按捺不住地催促道:“……不记得了?” 第128章 沈沉蕖这才慢吞吞道:“……一个,不想再看到的人。” 孟图霍特普:“……” 他气得发疯,但还拼命保持微笑道:“这样讨厌那个人?因为他杀了我?” 沈沉蕖忽然目光一闪,话里有话:“阿兄,你今日有些古怪。” 他瞳仁实在清亮,如同冰雪雕成的羽箭,能瞬间刺穿所有伪装和矫饰。 这样的神情在一张幼崽小脸上显得矛盾又和谐。 配上一双机灵地乱动的猫耳朵,孟图霍特普想咬他一口。 孟图霍特普摸了摸鼻子,道:“……何处古怪?话说回来,你尚未解答我的疑问。” 沈沉蕖又是一阵凝神细思。 在孟图霍特普心急火燎、马上便要出言追问时,沈沉蕖才语焉不详道:“……不算讨厌。” 孟图霍特普被噎了个不上不下,道:“不算讨厌是何意?那你可会有几分喜欢他吗?” 沈沉蕖却闭上眼,趴在他肩头道:“我想睡一下,阿兄,等到达比赛场地你再叫醒我。” 孟图霍特普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憋得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沈沉蕖闭眼,问沈异形道:【你说,整个世界只有一个我,那杰德安普会凭空消失吗,抑或是,他的灵魂同样固定存在,即便不再是‘杰德安普’,也会换个名字生活?】 沈异形分析须臾,答道:【按照常理来说,时间回溯之后,一切都是原样重来,他的确没道理变成不存在的人。】 沈沉蕖又问道:【重来之后,其他人会保留回溯前的记忆吗?】 沈异形略一语塞,道:【难说。】 沈沉蕖:“……” 【那么,】沈沉蕖长睫一动,道,【其他人也可能记得从前的一切,影响后续的事态,或者未曾各归各位,就像杰德安普一样。】 【比如……现下埃及这个孟图霍特普,他未曾原路重来,是单纯的巧合,还是因为他留存了记忆、主动改变命运……】 【更甚至,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人?】 第77章 埃及圣女(12) 爱琴海上的柔风裹挟着湿润的海洋水汽,轻轻软软地掠过岛上碧蓝无垠的天穹,拂过洁白的祭坛与巨石城墙,撩起美人鬓边一缕雪色的发丝,最终消散在阔大的赛场内。 战车比赛是岛上贵族们热衷的游戏。 但他们却不会亲自下场。 而是派出自己家族内骁勇的仆人为骑士,与其他贵族的骑手进行比拼,从而彰显彼此的财富地位。 环型场地四周自低到高设置了坐席,可以容纳一万五千名观看者。 号角声吹响。 百余辆黄金战车自十二条赛道同时出发,先跑完十二圈者将夺得最终的胜利。 孟图霍特普抱着沈沉蕖进去时,场中基本已座无虚席。 贵族们坐在观赛席上,衣着光鲜亮丽。 克夫提乌岛面积并不大,岛上以国王为最高统治者。 而维萨罗与沈沉蕖所在的家族则掌管所有海军,身份显赫。 此刻场中视野最好的位置仍然空缺,专门为海军统帅家的少爷与小少爷预留。 两人从坐席前的空道走过,一路上收获无数目光注视——当然,都在看沈沉蕖。 这位小少爷身上显现神迹之事早已随着海风传遍整座岛屿。 如今亲眼目睹他珊珊可爱的耳朵与尾巴,要拼命捂住嘴才能挡住惊呼。 在现世所有国度中,明明埃及才十分崇拜猫神巴斯泰特。 可此刻在场所有人都在刹那间成为了猫猫教的虔诚信徒,而且一定要是九尾小猫才行。 两人落座之后,身后倏然传来一道温和嗓音:“怎么来得这么晚,又被仆人们缠住了吗?” 沈沉蕖回身,国王瓦纳克特坐在二人身后,正朝他微笑。 瓦纳克特今年二十岁,在沈沉蕖的记忆中,他一生都没有娶妻生子。 他曾询问沈沉蕖是否有意做他的继承人。 但沈沉蕖与维萨罗成婚后想要先去世界各地游历。 他便无条件支持道:“那我再多活几十年,等你回来。” 后来沈沉蕖听闻他迷上了寻求长生之法,不太放心,正想回到克夫提乌岛查看情况,岛上便发生了天灾巨变。 沈沉蕖出神地与他对望,轻声道:“您身体还好吗?” 瓦纳克特一怔,失笑道:“二十岁的人哪有身体不好的?” 但瞧了瞧他的面色,又补充道:“但你须从此刻便开始养好身体,不然等你二十岁仍旧三不五时生病,岂不是天天都要难受。” 见沈沉蕖恹恹的,瓦纳克特心头有些揪着,道:“要不然我抱一会儿?让维萨罗歇息片刻。” 孟图霍特普登时危机感上头,揽紧沈沉蕖,回绝道:“我不累,不劳烦您。” 从理智上而言,他清楚瓦纳克特是沈沉蕖的长辈,两个人还有十四岁的年龄差距。 更别说现在沈沉蕖只有六岁,擦不出什么火花。 但牵涉到沈沉蕖时,他从不讲理智。 任何男女老幼飞禽走兽都是疑似偷猫贼,都别想从他手中抢沈沉蕖。 沈沉蕖却蓦地朝瓦纳克特伸出双臂。 孟图霍特普:“?” 瓦纳克特显然也觉意外,但他旋即便握着沈沉蕖的手臂,将整只小猫抱了过来。 孟图霍特普面无表情。 算了,沈沉蕖才回到过去,和以前的亲人朋友久别重逢,亲近一些非常正常。 但他也没转回去看赛场,而是保持着回头看的姿势,随时等待把沈沉蕖接回来的机会。 吹号人高高仰头,象牙号角登时响彻云霄:“呜——” 达达马蹄声、辘辘车轮声、骑士驭马声一时齐发,场上登时沸反盈天。 竞技比赛令人热血沸腾,几乎所有观众都目不转睛地盯住场中,惊叫声呐喊声此起彼伏。 赛马场从前没有设置赛道阻隔,骑士或战车碰撞导致伤亡的事件层出不穷。 这也是贵族们的恶趣味,奴仆们的流血伤亡反倒更能刺激他们的感官。 至于这些人的生死,他们并不关心。 直到两年前沈沉蕖在宴会上,曾询问瓦纳克特可否想办法让战车比赛更加井然有序,不要总是连环撞,弄得血淋淋一塌糊涂,他看到鲜血遍地会觉得身体很难受。 瓦纳克特溺爱他至极,是以一口答应下来,命人速速改建赛马场。 从此以后这战车比赛倒真越来越像一项真正的竞技体育,而非贵族们以人命取乐的冷血游戏了。 瓦纳克特牢牢捂住沈沉蕖的耳朵(不仅人耳,连一对猫耳也一并捂住)。 再一点点松开,让他能渐渐适应周围的噪声。 沈沉蕖却一直伏在他肩上,并没有观看比赛。 瓦纳克特温声询问道:“比赛已开始,为何不看?如今已经不会血淋淋的,仍然会难受吗?” 沈沉蕖并未回答,瓦纳克特刚想再问,肩头却陡然传来水润感。 瓦纳克特登即一惊,赶忙捧起沈沉蕖的脸,果然见他哭得满脸是泪。 瓦纳克特身上穿的丘尼克没有衣袖,只能用手背给沈沉蕖擦眼泪。 焦急哄道:“馡馡?怎地忽然哭了,哪里不舒服吗?” 这下场上比赛彻底没人看了。 但凡能瞧见他们这处情况的观众,全都将目光定格在小少爷的流泪猫猫头上。 一面心疼小少爷哭得可怜,一面又自相矛盾地想他哭得如此可爱,意欲教他再多哭一会。 沈沉蕖:“……” 假如他现在二十五岁,那么他只会哭几秒钟。 但是,幼年体的眼泪格外难控制。 沈沉蕖忍耐着抽噎,尽力保持平静道:“只是很久没见到您。” 同时他询问沈异形:【是否你影响到了我,导致我的眼泪停不住?】 重生前他便察觉自己的情绪越来越丰沛,越来越不太容易止住眼泪,时常流得又多又急,几乎如同喷出来一般,此刻才想到或许是孕期影响,情绪更加难以回归理智,体叶水平波动也较平常明显许多。 沈异形却被他的眼泪弄得神经错乱,没听见他的问题。 兀自鸡同鸭讲……不,狼同猫讲,心急火燎道:【宝宝大人怎地一直哭?这样眼睛会受不住的……】 孟图霍特普在前排,毫不客气道:“国王陛下,是否因您身上的气味教馡馡不喜欢?他当下这样小,嗅觉可是很敏感脆弱的。” 瓦纳克特疑惑地嗅了嗅自己身上。 可就在这当口,孟图霍特普一伸手,便把沈沉蕖抢了回去。 恰好沈沉蕖也哭得差不多了,眼泪渐渐停下,倒仿佛印证了孟图霍特普的话。 沈沉蕖:“……” 孟图霍特普不将他放回一旁的座位,直接将他固定在自己怀中。 全然一副不准任何人再来抢猫的悭吝模样。 第129章 维萨罗这个身体本就年长沈沉蕖四五岁,又身体强壮,块头比沈沉蕖大许多。 这样抱着,能完全遮挡住沈沉蕖望向后方的视线。 沈沉蕖已经和瓦纳克特进行过重逢的拥抱,便也不再试图回去,目光落向前方赛场。 场中战车正激烈地追逐比赛,沈沉蕖渐渐看得专心致志,瞳仁仿佛都比平时更圆了些。 让小猫长久专注于什么外物可不容易,孟图霍特普忍俊不禁道:“很喜欢看吗?” 沈沉蕖眸光湿润,犹如悲欣交集,他道:“只是太久不曾看了。” 比赛在喧嚣中落下帷幕,观众与骑士们渐渐散去。 孟图霍特普咳了声清清嗓子,道:“我听说,埃及的战车工艺十分繁复精美,且结构稳定扎实,近几年埃及的战事渐渐平息,或许将来我们也能去埃及看一看。” 这句话并非他突兀提及,而是维萨罗真正与沈沉蕖说过的话。 他边说,边直勾勾注视着沈沉蕖雪白莹亮的脸颊。 ……要怎么才能咬一口小猫的脸呢,小时候维萨罗可没咬过。 沈沉蕖未置可否,也没察觉孟图霍特普正磨牙霍霍,只道:“在我梦中杀死你之人,亦来自埃及。” 孟图霍特普神经一紧,及时接话道:“那他……” “小少爷!” 统帅家族此次也派出一名骑士。 此刻比赛结束,他便将马匹从战车上解下,牵着马缰朝沈沉蕖奔跑过来。 在这个时代,奴隶并不能这样直接跑到主人家面前。 他须得跪在原地等候主人命令,即便主人命他跪着膝行过去,他也必须照做。 只是沈沉蕖不同,他对所有人都抱有一种泛滥的爱与一视同仁的疏离,他甚至可以为任何人而死,这个人的具体身份无关紧要,是谁都可以。 所以奴隶们守不守规矩,他毫不在意。 实则孟图霍特普眼中也无什么尊卑之分。 他自己便是泥腿子出身,成为法老后也没什么贵族心气。 甚至在沈沉蕖跟前他更爱当奴隶,像狗一样围着沈沉蕖嗷嗷叫。 与沈沉蕖不同的是,除了沈沉蕖之外,他平等地排斥所有人。 尤其是接近沈沉蕖的人,他都想一刀砍死。 骑士打断了孟图霍特普的问话,停在沈沉蕖跟前。 而后一把将沈沉蕖抱到了纯黑色的骏马背上,殷切道:“此马名唤卡里顿,您可还记得它?” 卡里顿是瓦纳克特送给沈沉蕖的三岁生辰礼物。 彼时沈沉蕖太小,卡里顿也只是小马驹。 是以瓦纳克特只是将沈沉蕖抱上马略坐了坐,便交由驯马人继续训练。 待沈沉蕖长大一些,卡里顿再负责拉他出行的车驾。 卡里顿性情并不算温驯,对于这小主人也不过一面之缘。 可它当下却展露出极度的忠诚。 沈沉蕖坐上去之后,它十分老实地一动不动,生怕吓到沈沉蕖。 沈沉蕖轻轻摸了摸它的马鬃,道:“记得,卡里顿。” 卡里顿是开心了,孟图霍特普脸色却黑沉得很。 这个表情并不会脱离维萨罗的人设。 这也是为什么孟图霍特普从不认为维萨罗是一个真正成熟包容的人。 ——在他的梦中,每每有人转移走沈沉蕖的注意力时,维萨罗的表情和他现在一样难看。 更不必说,两人婚后,维萨罗跟野人一样重欲,分明已经原形毕露。 只有沈沉蕖还把维萨罗当开朗正直的阿兄。 骑士立在马前,得寸进尺道:“闻说新城墙已然竣工,如若小少爷愿意,我驭马陪您去看一看。” 沈沉蕖正要回答,孟图霍特普便同样走到骏马旁边,否决道:“轮不到你,我同小少爷去。” 骑士今年十六岁,已经是一位不折不扣的英武少年。 反观维萨罗这十岁左右的身体,完全就是个小屁孩。 但里头装的毕竟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埃及法老。 骑士猛然感受到一股自上而下的压制与杀意。 不由得攥紧拳头,不肯露出颓势,只是梗着脖子道:“可少爷您今年才……” 孟图霍特普眯起眼,寸寸拔出自己的佩刀。 沈沉蕖倏然拍了拍自己身后,呼唤骑士,道:“你来。” 孟图霍特普立马变成了一匹战败的雄狼,登时仰首盯着沈沉蕖。 他至少还有十岁,沈沉蕖现在更是一只六岁迷你小猫。 但沈沉蕖偏偏顶着这张一手就能完全包裹住的小脸,高傲又威风地冷声道:“阿兄,你失态了,我不欢喜你这样。” 说完一对猫耳还强调一般动了动。 骑士已经翻身上马,双臂小心地护持在沈沉蕖两侧。 高头大马稳步朝前走去,孟图霍特普停在原地,脑海中还深深烙印着沈沉蕖方才那一眼。 每当沈沉蕖眼神中含着冰雪般的寒意时,孟图霍特普都有种被他隔空扇耳光的错觉。 这令孟图霍特普禁不住地兴奋起来。 同时想到,沈沉蕖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维萨罗,维萨罗也晓得被沈沉蕖扇耳光有多快意。 孟图霍特普按了按上扬的嘴角,举头看向沈沉蕖离开的方向。 但骑士已经将沈沉蕖完全挡住,落日余晖倾泻而下,孟图霍特普视野里只有骑士的虎背熊腰。 孟图霍特普笑容彻底消失,解下战车上的另一匹马,迅速策马追去,喊道:“馡馡!” -- 千里之外,辽远的埃及渐渐完成了一统,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外扩张。 节奏与孟图霍特普当年所差无几,完成了由王国至帝国的蜕变。 克夫提乌岛也走过了一轮又一轮冬夏。 统帅家的住所建筑群占地广阔,爬上东南方一处院墙,自墙头俯视下去,可见院落内盛开大片鸢尾与番红花。 如梦似幻的蓝紫色几乎一路蔓延至天际,在微风中沙沙摇曳。 视线再转,便能瞧见百合环绕的窗台。 花朵上晨露晶莹欲滴,簇拥着乌木窗棂。 花香深深渗入窗棂每一寸,将这窗子熏得馥郁温软。 花中搭着一只手。 腕骨玲珑,指骨纤细清俊如梅枝,撑着单薄的皮肉。 这骨相介于男女之间,线条柔润却不绵软,风流秀挺,恰如其分。 只是远远瞧着,便觉得这样的骨相必定有幽香暗蕴其中。 禁不住想摸一摸,再深深嗅一嗅。 肤色则是极细腻的冷调象牙白,流转着珍珠般的弧光。 骨节处晕开微微的粉,点缀在雪白底色上,犹如春日桃花般生机盎然。 让人疑心如若自己凑上去呵气,是否能将这桃花催得细细颤动,染上艳丽的绯红色。 这手仿佛将群花当作摇篮,安然地卧在其中。 竟比真正的鲜花更加贵气难言,美丽不可方物。 哪怕被这手抽一巴掌,也是无上殊荣。 “又趴在窗边吹风……” 孟图霍特普从墙头跳下,大步朝沈沉蕖走去。 沈沉蕖在微风中安睡,侧颜线条冷白流畅,有种水浸玉石般的清润。 他手边摞着几块泥板。 克夫提乌岛上不像埃及那般盛产纸莎草,文字只能记录在泥板上。 此刻这些泥板便记载了种种庶务。 诸如献给蛇女神与圣牛神等神明的祭品种类及数目,大麦、小麦、无花果等粮食的储存与分配,战车、青铜剑、盔甲等武器的库存等等。 孟图霍特普停在沈沉蕖跟前。 十载枯荣转眼过,离阿比多斯城初见的时间节点已经不远。 无论现在埃及的“孟图霍特普”是分裂出的另一个自己,还是换了其他人的灵魂…… 他都不能让对方有机会见到沈沉蕖。 孟图霍特普将沈沉蕖的手拢在掌心,俯身仔细端详他。 目光一寸寸挪移下去,从工笔画般的眉眼,到精致的鼻梁,最终落到沈沉蕖的双唇上。 沈沉蕖的唇瓣不大,却很饱满,唇色如同细细上了层浅胭脂水釉,花瓣一般诱人采撷。 孟图霍特普禁不住诱惑,一低头擒住了他的唇。 沈沉蕖应是才喝过一点点葡萄酒,他肠胃脆弱不能多饮,至多不过抿一两口。 可这一两口便足以令他的唇变得分外甘甜。 酒液将唇瓣浸得柔软,轻轻口允一口便仿佛尝到了新鲜采摘的葡萄。 而后酒精的绵长余韵缓缓散发出来,如同小钩子,轻易扣得人心尖酥痒。 孟图霍特普分明千杯不倒,此刻含了含沈沉蕖沾着残酒的唇瓣,却头晕目眩如酩酊大醉。 他痴迷地越吻越深,手也禁不住越握越紧,将沈沉蕖的手指牢牢桎梏住。 拇指指腹恋恋不舍地摩挲沈沉蕖的腕骨。 那里打着一枚鲜红色的宝石骨钉,恰似一滴血珠,圆润浓郁地嵌在沈沉蕖这副美人骨中。 第130章 酒水令沈沉蕖陷入深度睡眠。 孟图霍特普撬开了他的齿关、舌忝弄他湿红的上颚与舌尖,他都丝毫未有醒转迹象。 只在孟图霍特普口允吻得越来越用力,用力到两人紧紧交缠的唇舌发出啧啧水声时,他才会轻轻地哼吟一声。 仿佛小猫被啃到耳尖或肉垫时会每攵感地抵抗。 但这细碎的、偶然触发的呜咽反而令孟图霍特普更为兴奋。 每次吻住沈沉蕖时,他通身的血液就会急遽升温。 好似火星迸溅进油锅,顷刻间烈火燎原。 只有继续吻才能解渴,可是又越吻越干渴。 两相矛盾之下,他越发失去理智,只剩本能驱使他继续暴烈地蹂丨躏沈沉蕖的唇舌。 恨不能将其含化了,融进自己的骨血。 纵然是这样的氵显口勿也不能填平他的欲壑。 太过短暂,所以并不足够,他迫切地想一直如此索取亲密,急欲与沈沉蕖永远亲吻着,不分昼夜地缠在一处。 口腔内的氧气渐渐稀薄,沈沉蕖的指尖渐渐屈起。 他意识朦胧地仰起颈项,试图汲取新鲜空气。 却恰好便宜了孟图霍特普,男人更加肆意地侵入他的唇,钳着他下颌吻得不知今夕何夕。 “唔,唔……”沈沉蕖长睫急促抖动起来,无助地张开双目。 两行生理性泪水从眼尾溢出,滑落至下颌,而后淌到孟图霍特普手指上。 一流眼泪,沈沉蕖的眼尾与两腮就会泛起绯红。 加之初醒时眼神迷离如雾,越发像是酒醉。 孟图霍特普对上这样的眼神,胸腔猛然一震,被蛊惑得情难自已,恨不能死在他唇上。 沈沉蕖意识渐渐清明,反应过来当下的场景,偏头试图挣脱孟图霍特普的禁锢。 可他愈挣扎,孟图霍特普愈是不容他远离。 铁杵一样的舌头捣进他口腔,近乎癫狂地狠狠吻他。 孟图霍特普逐渐觉察出异样。 在他梦中,并未记得沈沉蕖排斥过维萨罗的亲吻。 两人两小无猜水到渠成,也并没有拒绝的缘由。 许多次,他都梦到沈沉蕖身上松松垮垮地披着维萨罗的衣服,肩头与长腿肤光胜雪。 维萨罗有时枕在他膝上,专注地望着他。 有时则将他抱在怀中,给他剥石榴或开心果。 剥着剥着两人就亲到一起去,从早到晚不分你我地依偎着。 只有婚后维萨罗太过纵谷欠时,沈沉蕖忍无可忍,才会勉力踹之。 难道沈沉蕖已然发觉他并非维萨罗本人了吗? 第78章 埃及圣女(13) 可沈沉蕖却又未曾点破,日常相处还是亲近地称呼他“阿兄”。 或许沈沉蕖现在还在怀疑阶段,一旦发现确凿的证据,就要给他宣判死刑? 还是,沈沉蕖已经确定,只是像逗狗一样拿捏他,看他跟小丑似的自我分裂? 孟图霍特普看不透沈沉蕖所思所想,心头越发焦躁难忍。 假使他真是一条狗,现在便会把尾巴摇出幻影,毫无章法地乱舌忝乱拱沈沉蕖。 求求那张惜字如金的唇给他一个痛快。 沈沉蕖被他吻得气口耑吁吁,几乎晕厥过去,却又实在推不动他。 直至沈沉蕖眼前景物都变得模糊时,他才终于离开了沈沉蕖的唇。 沈沉蕖趴在窗台上平复气息。 孟图霍特普就杵在他身前,眼神牢牢黏在他身上,时而心痒难耐地啄吻他红肿冶艳的唇。 想到沈沉蕖的双唇是被自己吻成这样的,孟图霍特普便浑身一热。 眸色深暗,占有欲几乎要凝成实质,密不透风地缠裹住沈沉蕖。 沈沉蕖抬眸瞥了他一眼,目光比结了薄冰的湖水还要冷淡。 孟图霍特普却情动不已,又凑过来试图亲他。 沈沉蕖不与他客气,抬手便打在他脸上。 孟图霍特普遭小猫挠一爪子,反而没脸没皮地笑起来,道:“馡馡,你口中好甜。” 沈沉蕖别开眼不看他,他便一扶窗台跃入室内,坐在沈沉蕖身旁。 胳臂一展,将沈沉蕖抱到自己腿上坐好。 孟图霍特普一头扎进他肩窝,问道:“你我几时可以完婚?” 沈沉蕖却忽略了他热切的眼神,兀自拿起一沓莎草纸。 泥板书写要将文字刻在湿黏土板上,写完后经过晒干或低温烘烤,最终形成书面文件。 可沈沉蕖洁癖得很。 他可以看别人写好的、已经干硬的泥板文书。 但他自己书写时,若要他触碰粘手的泥巴,他九条洁白的尾巴会全部炸毛。 故而孟图霍特普很是自觉地找了些游商,从埃及定期运输大量莎草纸过来,供沈沉蕖书写。 沈沉蕖边写,边语焉不详道:“不急。” 孟图霍特普心中不断默念“我是维萨罗我是维萨罗我不能太急躁我不能太急躁”…… ……深呼吸十数下,才压制住催促他的冲动。 可沈沉蕖这厢写了两行,芦苇笔尖却骤然一顿。 他五指缓缓蜷起撑在纸面上,另一手已经不知不觉按上了心口。 双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电光石火间面色便苍白如纸。 孟图霍特普立刻搂紧了他,忧心忡忡道:“心口疼吗?” 这些年来,沈沉蕖的心脏一直不好,动不动便会心跳过速,抑或如此刻一般绞痛难忍。 面对心绞痛,这个时代通常使用柳树皮煎水服用,类似后世阿司匹林的前身。 然而效果终究有限,且沈沉蕖喝不惯,总是尝一口就想吐。 整个克夫提乌岛都悬心他的身体。 瓦纳克特更是重金悬赏,只为治好统帅家小少爷的心脏。 后来,有人进献了一只产自阿拉西亚[注1]的黑陶壶。 造型优美,且有拟物之感。 ——倒置过来看,壶颈挺丨立,如一条长茎;壶腹呈球状,如花落后所结果实;壶底外撇,如果实的放射状柱头。 进献之人称,壶内之物与这壶形状相似,可以令人痛楚顿消,心旷神怡,如有神助。 可沈沉蕖看那陶壶形状便面色陡变。 再远远嗅了下壶中物的气味,更是立即告知瓦纳克特,务必立即通过挖池引水、盐水浸泡、石灰溶解[注2]的法子,销毁岛上所有自阿拉西亚流入的这种陶壶。 且严禁此物往后再进入克夫提乌岛,违者严惩不贷。 可如此一来,也就几乎没有法子可以明显缓解他心脏的痛楚。 细汗浸湿的鬓发贴在冷月色的脸颊上。 衬得沈沉蕖像一尊被微雨打湿的玉雕,显出一种惊人的脆弱与美丽。 他睫羽缓缓颤动着,百合花的影子映在他面容上,摇曳出一段疏疏落落的弧光。 他垂首,后颈处的线条流淌延伸出去,压着他低缓的嗓音:“……不是很疼。” 孟图霍特普抬手护住他心口,也覆住了他的手背,果不其然触及到满手冰凉。 孟图霍特普双眉拧得死紧,手忙脚乱地为他整理散落的长发,又抬手擦拭他面上的冷汗。 沈沉蕖缓过那阵强烈的心痛,抬眼望着孟图霍特普。 浅茶色瞳仁里流转着潋滟的冷光,犹如银河倾泻。 而后他伸手,给了孟图霍特普一巴掌。 这一巴掌没有什么力气,孟图霍特普也不会痛。 只是实在无缘无故。 仿佛他忽然对孟图霍特普感到不满。 但孟图霍特普快活得很,莫说一下,便是一百下一千下,孟图霍特普也欢迎他打。 挨完之后给他揉了揉指腹,问道:“手疼吗?” 沈沉蕖神情郁悒,幽幽道:“阿兄。” 孟图霍特普问道:“什么?” 一面说着,孟图霍特普一面抚了抚他的脸,又低头缓缓地亲他。 无论心理性还是生理性,孟图霍特普都爱他爱到了极致,本能便是同他这样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不能忍耐一时半刻的分离。 沈沉蕖目视他这张脸,道:“你真像一条狗。” 倘若孟图霍特普只是自己,那他必定跟大型犬一样将沈沉蕖按倒,狗脑袋凑上去啃沈沉蕖,热切地重复我本来就是你的狗。 可此时此刻他极力地调动理智,预测着维萨罗可能会有的反应。 故作沉着地笑了下,道:“那馡馡喜欢狗吗?” 沈沉蕖沉默片晌,在这无声的须臾,时间的流速宛若被放慢数倍。 他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深知他的缄默会无限调动人的情绪,每个等待他回答的人心脏都会提到嗓子眼,胸膛砰砰乱撞,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他轻而易举地左右,饱受煎熬。 仿佛只是几个瞬间,又仿佛几个世纪后,沈沉蕖四两拨千斤道:“狗那样多,阿兄指哪一条?” 孟图霍特普随即厚脸皮道:“那自然是我这一条。” 第131章 语罢,他摸一摸沈沉蕖颊边,低声道:“馡馡,我怎么瞧着,这些年你愈来愈不容易开怀?” 那种湿淋淋的幽寂之色,愈来愈频繁地出现在沈沉蕖眼中,看得孟图霍特普心都揪起来。 沈沉蕖摇摇头,指尖无意识扣在泥板边缘,道:“无事。” 然而他每每闭上眼,脑海中便是灾难降临的场景。 ——距离克夫提乌岛那场天灾的时间越发近了。 孟图霍特普眉宇紧拧,拿他不知如何是好,道:“哪里无事,你明明……” “小少爷,少爷!” 仆人面无人色地奔入,语气里难掩惊慌失措:“统帅说埃及法老率海军朝我们逼近,让二位速去议事,商讨应对之策!” “什么?”孟图霍特普率先昂首出声,罕见地感受到荒唐。 此事突如其来,他脑海中掠过一个念头。 无论这个埃及法老躯壳内是另一个他,还是旁人,想来对方并没有梦到沈沉蕖。 不然不会这样兵戎相见、来者不善。 这样正合他意。 只要别动沈沉蕖,打仗而已,他奉陪到底。 沈沉蕖亦问沈异形:【孟图霍特普在发什么疯?】 在沈沉蕖十六岁生辰当日,沈异形停止了称呼沈沉蕖“宝宝大人”,改称“母亲”。 并且兴致勃勃地大显身手,整只异形不断膨胀膨胀膨胀……为自己举办了一场波澜壮阔、氵花四溅的回归仪式,且因他出生之日越来越近,他栖息的位置也在逐步向下挪移,对沈沉蕖器官的挤压也越来越明显——两相叠加,将他可怜病弱的母亲逼得遍体酸胀,最终沈沉蕖只能颤抖吐舌,噙着泪问了句【你要在母亲十六岁生辰时这样欺负母亲吗】,才令他清醒过来,惶惶然滑跪道歉。 沈异形能够感应某个人的实时动向,却不能窥知其心理活动。 同时,沈异形绝大部分的注意力都在沈沉蕖身上。 只有沈沉蕖命令它去调取其他人动向时,它才会留意旁人。 沈沉蕖也没兴趣要沈异形二十四小时监控“孟图霍特普”。 于是沈异形与沈沉蕖对“孟图霍特普”这十年来的行为了解甚少。 沈异形回复道:【母亲,孟图霍特普的确正朝这个方向来,而且他的脾气和时光倒流之前一样,暴躁易怒,残忍嗜杀。】 沈沉蕖正沉吟不语,沈异形关心道:【母亲方才又心口疼了吗?】 沈沉蕖并没有指望他什么,随口问道:【你有法子治愈?】 沈异形忠诚道:【待我有身体之后,可将心脏奉与母亲。】 沈沉蕖不禁蹙眉道:【那你自己还如何生活?】 沈异形急忙解释道:【我不需要依靠心脏维持生命体征,至于情感……】 沈异形一紧张,整个黑不溜秋烧得通红,瓮声瓮气道:【对母亲的爱深植在我思想之中,失去心脏亦不会有任何减损。】 沈沉蕖:“……” 他双腿不能用,连并起来都做不到。 只能克制着失序的呼吸,冷静道:【维萨罗还在,你不要狂奔。】 沈异形好不容易才安分下来,道:【那换心……】 沈沉蕖果断拒绝道:【我不要狗的心。】 沈异形:“……” 沈异形老实又憋屈地纠正道:【母亲,我是狼呢。】 “不必去议事了。” 仆人话音刚落,统帅便风风火火地走进来。 她攒着眉峰道:“适才,国王收到了埃及法老的亲笔书信,他并非来开战的。” 沈沉蕖见她这模样,不解道:“既然不是,姑姑做甚还愁眉不展?” 统帅目光落在他身上,她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同自己这个美貌惊人的小侄子开口。 最终她还是如实道:“埃及法老说,这些随行海军仅仅是一部分聘礼。” “他意欲与我们结亲……求娶你为妻。” 第79章 埃及圣女(14)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行!!!” 孟图霍特普登即怒不可遏道。 统帅瞠目结舌地望着他。 可孟图霍特普怒火中烧,压根忘记了自己这反应不像维萨罗,继续咆哮道:“他痴心妄想!!!” 统帅未听说过夺舍这种歪门邪道,只能理解为他与沈沉蕖情意甚笃,才会如此失态。 遂不再管他,转向沈沉蕖道:“你自己拿主意,我们不贪图埃及的海军或钱财,假如你不想,我们便婉言回绝埃及法老,再与他一些回礼,以示友好往来。” 又掺杂了个人情绪道:“孟图霍特普这小子还算知晓礼数,携礼亲自登门求娶,听国王说,书信中的言辞也很谦卑恳切,不像他那土匪疯狗作风……倘或他敢丢来一纸国书,下令娶走我们家小少爷,便让他滚回那破底比斯。” 沈沉蕖:“……” 他并未直接决定,只道:“左右从埃及过来也需要十几二十日,待他到达,先见一见再说。” 孟图霍特普一直盯紧他的神色举止,闻言面色陡变。 待统帅离去后,孟图霍特普迫不及待道:“心怀叵测的人,有什么好见?” 沈沉蕖眼尾上扬,反问道:“你如何断定他心怀叵测?” 孟图霍特普自认为有理有据,道:“他见都不曾见过你,却突然表示想求娶你?必定是图谋不轨。” 孟图霍特普心中清楚,不出意外的话,对方也像他一样,梦见了沈沉蕖。 而他虽极力扮演维萨罗,但本性难移,他对沈沉蕖只有求而不得又痛失所爱,时而会比维萨罗更为急迫。 或许就在这样的蝴蝶效应之下,埃及法老比上一世提前两年采取了行动。 孟图霍特普上完眼药,又悬着心等沈沉蕖回应。 可沈沉蕖心不在焉,迟迟未答复,孟图霍特普只好问道:“那你果真考虑过答应他的求亲吗?” 沈沉蕖在衡量自己的得失之前,先望着眼中美好的、尚未被灾难毁去的克夫提乌岛。 他眸中流露出几分少有的眷恋,道:“倘使与埃及联姻结盟,可以令克夫提乌岛获益,那么我会允准。” 孟图霍特普脑中那根弦倏地绷到极致,道:“即便你一点都不喜欢他,也能忍受与他相伴一生吗?” 沈沉蕖浑不在意道:“联姻是我的责任,克夫提乌岛排在我的喜好之前。” “而且,”沈沉蕖道,“从孟图霍特普的诚意来看,便纵我不喜欢他,他亦不会亏待我。” 孟图霍特普想反驳沈沉蕖不要对男人抱有幻想,婚前婚后判若两人的比比皆是。 万一“孟图霍特普”虚伪、滥情、使用暴力怎么办? 可是望着沈沉蕖的眼睛,他便明白这话毫无说服力。 ——怎么会有人对沈沉蕖不好?……无论是人,还是狗,皆会凑上来舌忝沈沉蕖。 又想问沈沉蕖,既然想让克夫提乌岛从与埃及的联姻获益,为什么当时在他身边,却要一直想着离开他? 然而他现在是维萨罗,无法发问。 但也不难得出答案。 一场灾殃毁灭了克夫提乌,灾后重建的过程异常艰难,岛上的人全都不是原先的人,物是人非,那里便不是沈沉蕖的家了。 不过就算没有这场祸事,孟图霍特普都不会拿沈沉蕖在意的克夫提乌威胁沈沉蕖,即便沈沉蕖真的离开埃及,孟图霍特普也会继续善待克夫提乌。 所以如果维萨罗只是沈沉蕖的表兄,那孟图霍特普非但不会将他一刀毙命,反而会用百分之百的敬意对待他。 他硬要夺走沈沉蕖丈夫的身份,那便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死得不冤枉。 孟图霍特普脑海中反复上演时光回溯前的种种。 倘若沈沉蕖要嫁给“孟图霍特普”,那和当年嫁给维萨罗有什么区别? 他紧紧扣着沈沉蕖,臂膀坚实如铁。 目光如鹰视狼顾,直欲将“孟图霍特普”撕成碎片。 沈沉蕖挣了挣,后颈却蓦地一痛。 他摆脱不得,轻斥道:“你做什么?” 孟图霍特普如同一座高大的堡垒,凭借着体型优势,将他整个人包裹在怀里。 叼着他柔软的后颈,哑声道:“馡馡。” 在沈沉蕖的每一次抉择中,他总是被毫不犹豫放弃的那一个。 他大概马上、马上又要失去沈沉蕖了。 他焦躁地恨恨道:“别嫁给他……别离开我!” 说着又迫不及待地凑上去,嘴唇磨蹭沈沉蕖雪白的颈侧,时而用齿尖啃磨。 情敌来者不善,沈沉蕖态度又模棱两可,都令孟图霍特普的发狂程度成倍增长。 他的行为举止变得更像野兽,言语能力退化,攻击性攀升,蛮不讲理地霸占着伴侣。 沈沉蕖陷入一种熟悉的平静,推了下他的脸,与他面对面,道:“你先莫要妄动。” 孟图霍特普不解其意,对上沈沉蕖正脸又蠢蠢欲动,想低头亲下来。 第132章 沈沉蕖抬手,按住了他的狗头,命令道:“停下。” 同样是身居高位。 孟图霍特普管理手下时严厉而酷烈,每句话、每个眼神,都似千斤重锤。 人们因他强悍的力量而屈从,且从骨子里对他深深畏惧。 而沈沉蕖从不会疾言厉色,他语调轻缓,眼神平静。 甚至他灵魂的底色是一种极致的温柔,如流水,如新雪,不含一丝强硬,却内蕴一种无声的引力。 让人如见云端神明,心悦诚服地想要屈膝服从,虔诚地珍视他所给予的、对众生一视同仁的爱。 他的眼神专注地落在孟图霍特普脸上,每个字都让人无法抗拒:“你不许乱动。” 他渐渐仰起脸,离孟图霍特普愈来愈近。 孟图霍特普连呼吸都抛之脑后,一瞬不瞬地注视他绯色的唇瓣。 两人嘴唇不过一线之隔时,沈沉蕖微妙地停滞了一下。 孟图霍特普急不可耐,没忍住凑近舌忝了舌忝他的唇珠。 沈沉蕖:“……” 他轻轻说了声,不带任何情绪色彩:“阿兄。” 一个寻常的称呼,落在孟图霍特普耳中却是当头一棒般的提醒。 ……维萨罗在婚前,都是暗舌忝,不像他这样肆无忌惮的明舌忝。 孟图霍特普喉结上下一滚,高挺的鼻梁蹭了蹭沈沉蕖的脸颊,哑声道:“就只亲一下吗?” 非但鼻梁灼热滚烫,沈沉蕖接触到的部位全部处于异样的高温状态。 仿佛孟图霍特普随时会自燃。 沈沉蕖看向他幽沉的双目,提出条件道:“你躺好,除了嘴,其他地方都不能动。” -- 海面一望无垠,百艘舰船组成的舰队正全速前进。 每艘船都超越一百腕尺长。 船身由推罗进口雪松做成,轻便且耐用,方形亚麻帆鼓满地中海上湿润的风。 船首的阿蒙·拉神羊头闪耀着灿烂金光,甲板上的海军船员们身型笔挺、队列整齐、目光坚毅…… 每一处都彰显着帝国的无上强盛与威严。 此行不为征伐,按照常理来说,船上众人不会如作战般紧绷。 然而此刻,法老所在的主船上,每个人却都瞳孔紧缩、栗栗危惧。 仿佛有敌军杀上船来、所有人大难临头。 ……法老,又发病了。 尽管法老从不是一个温和的人。 早些年他还不是法老、只是将领时,便时常拍桌子吼人、罚军棍。 可彼时至少他神志还是清醒的,只有手下行为恶劣时,才会按军纪处死对方。 然而十年前法老一觉醒来,骤然冲到尼罗河边。 对着河水,露出一条狗眼睁睁守了十年肉骨头、忽然某一刻能冲上去大吃特吃般的笑容。 当日全军上下都收到了法老的丰厚奖赏。 将士们对着从天而降的黄金与青金石,仿佛坠入黄粱美梦。 ……事实也相差无几,翌日法老一醒,便第一次发病,砍杀十余人。 法老何以陡然染上恶疾,无人知晓。 但此后,将士与侍官们渐渐摸索出了法老发病的规律——通常在睡醒之后,其余时间段则少见。 故而近年来,众人都极力避免在法老起床的时间点上前打扰,以防自己命丧黄泉。 自从舰队从尼罗河支流启航,法老便对睡眠产生了浓厚兴趣。 时常午憩,且每每醒来时,脸色总是极其难看。 当下亦是如此。 法老在船舱内犹如困兽般嘶吼,桌椅翻倒、被砍成碎渣的响动频频传来。 船上众人大气都不敢出,紧贴着船体边缘,生怕成了法老的刀下亡魂。 直至那些混乱的声响停歇,他们才长长松了口气。 侍官手捧金盘,盛着面包、啤酒、蜂蜜烘烤的野生瞪羚、烤鸭,敲响船舱门。 恭敬道:“法老,埃及的守护者,愿阿蒙·拉的光辉永驻您眉间。” 室内传来低沉嘶哑的嗓音,尚且残余咆哮之后的血腥气:“进。” 侍官死死低着头,奉上餐食后便迅速行礼退出,只在关门时悄然回望一眼。 法老“孟图霍特普”身形高大巍峨如麦尔[注],立在窗前,手中攥着一枝芙蕖。 法老即位后,便将圣花改成了这种与睡莲有些相似的芙蕖。 并降下神谕,说数年后将有圣女携此花临世,为埃及增添无上荣光。 芙蕖自然清雅美丽,可他们出发已有数日,仅仅置于水瓶中,并不能保存这花多久。 此时花朵边缘已经开始呈现枯黄色。 “孟图霍特普”仍固执又珍视地守着这朵花。 他每次发病之后,只有接触到芙蕖,精神才能快速安定下来。 船只在汪洋大海上起伏不定,如同“孟图霍特普”的眼神。 他盯着手中的芙蕖,眼神中满是经年妄念得不到满足的不甘与渴望。 曾经,父亲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挡在他前头,让他与沈沉蕖一直、一直都难以再进一步。 十年前,他在沈沉蕖出事后不久也一死了之,机会却不期然降临在他头上。 他终于翻越了那座高山,从杰德安普,变成了“孟图霍特普”,欣喜若狂地以为自己能柳暗花明。 他并非不晓得那座高山前还有另一座高山。 可他不曾料到沈沉蕖与那个人感情如此之好,自小耳鬓厮磨,甚至还是血脉相连的表兄弟。 更不曾料到,他们每一点每一滴的亲密,都会在他的梦境中复现。 杰德安普第一次看到沈沉蕖幼时的模样。 小小的一个人,眼睛比沙漠上的圆月还要明亮,猫耳朵会随着说话一动一动,还会在四下无人时自己追着九条尾巴玩。 顶着一张小羊羔似的脸,偏偏神情不带一点幼童的稚拙,眼神沉静如水,语气冷冷淡淡。 明明同年龄段的小孩子都在龇着大牙傻笑,可沈沉蕖不做一点孩子气的表情,却产生了成百上千倍的可爱效果。 杰德安普在梦中都立即死死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呼吸太重,会把这么小的沈沉蕖吹走。 同时眼睛一错也不敢错,不愿错过关乎沈沉蕖的任何一瞬间。 恨不能不受遗忘规律的影响,将每一刹那都深深镌刻在心尖。 然而还没激动多久,画面一转,一个看起来非常惹人嫌、非常卑劣粗鄙的男孩出现,紧随在沈沉蕖身侧,并且牢牢地抱住了沈沉蕖。 原来这就是沈沉蕖梦中的维萨罗,那个成为沈沉蕖第一任丈夫的维萨罗。 ……杰德安普体质剽悍,一连数日不眠不休没有任何问题,不睡觉当然也就不会做梦。 可他偏偏自虐式地每日规律入睡,甚至最近还加了午睡,在梦中死死窥视着沈沉蕖。 也不得不看这个维萨罗,从男孩,到男人,是如何先霸占后犭畏亵沈沉蕖整整十年的。 圣女……圣女明明冰雪聪明,为什么看不穿那男人的诡诈,委身于一潭泥淖! 甚至,近日杰德安普发现,沈沉蕖独自一人时,偶尔会手抚小腹,眼神中流淌着淡淡的、春水般的温柔,或者蜷缩在卧榻之上,无意识地夹着腿,仍压不住肤肉的颤动。 圣女,又有孕了吗……是那个维萨罗的吗? 或者,以圣女的悲悯心,或许不是“又”,而是在他选择自戕之时,便确定当时那个孩子不会死去——它如此古怪执拗地缠着沈沉蕖,甚至对圣女为非作歹,惹得圣女满面潮红,实在不像是交欢后产生的正经胚胎,倒更像什么邪恶之物。 发现这一点之后,杰德安普一日比一日迫切,风卷残云般铲除了埃及内外的祸患,而后急不可耐地将亲手打下的盛世写在求婚国书中,捧到沈沉蕖面前。 很快,很快他就能抵达克夫提乌。 他眸色暗得如同幽冥地狱,两排锋利的牙齿紧紧挤压着,咯咯作响。 怀孕而已,不怪圣女,不怪圣女…… 维萨罗蹦跶不了多久,当年死在孟图霍特普手中,如今也必须死……必须死…… 他要把沈沉蕖抢过来,沈沉蕖心软,会明白他的苦衷,不会生他的气。 “圣女……馡馡。”他喃喃低唤着,吻了吻手中的芙蕖。 第80章 埃及圣女(15) ——哪怕一条狗老老实实不乱动,也是很危险的,沈沉蕖想。 他的小嘴闷住了“维萨罗”的口鼻,而“维萨罗”吐息如野牛一般粗重,没两下便令他润得彻彻底底,仿佛已被这滚烫的呵气融化。 他哆嗦着,淋了“维萨罗”满脸雪薄荷液,便撑着手臂想要逃离。 然而“维萨罗”双手牢牢钳制住他足踝,犹如钢筋铁骨、平地扎根,将他禁锢在原地,不容挪移半寸。 沈沉蕖曾听岛上的游商们讲过一些趣闻。 说在世界的另一端,男人或女人还要各自再分出三种性别。 第133章 有一种性别的男人,天生武德充沛且攻击性强。 每隔一段时间,他们便会躁动不已,对除伴侣之外的所有人喊打喊杀,完全失去理智。 此时便需要伴侣善加安抚,牺牲自己的后脖颈,由对方啃咬一番,才能平息对方的热血。 此后还有个阶段,这种人会将衣物等饱含伴侣气味的物体大量搜罗。 自己则整个埋在里头,仿佛在一座临时的巢穴中画地为牢。 克夫提乌可没有这样的性别划分。 然而“维萨罗”却仿佛与这趣闻中的人完全一致,此时受本能驱策、将大脑扔在一边。 尤其他还是被沈沉蕖很有可能嫁给别人刺激成这样的,症状比正常的生理反应更强烈。 沈沉蕖掰他的手,艰难道:“我的述职书尚未完成……” 孟图霍特普已经听不懂“述职书”是什么,只晓得这是沈沉蕖要呈给国王瓦纳克特的。 于是连国王的醋也吃上了,愤愤不平道:“让瓦纳克特自己写。” 从红日高悬到夜幕降临,统帅今晚做东,举办一场夜宴,乐声从府邸主厅遥遥传来,而沈沉蕖在这一方幽暗角落,饱满濡湿的小嘴被吃得红肿熟烂。 直至后半夜才结束,两人跟连体婴一般贴在一处,孟图霍特普身旁还高高垒着沈沉蕖的衣服。 雪薄荷香紧紧环绕着他,宛若临时给自己筑了个狼窝。 沈沉蕖正思考法子让“维萨罗”放过自己,却听男人道:“你要为了克夫提乌岛嫁与他,那容易,我去将埃及攻打下来,你再不必委身于他了。” 沈沉蕖眉心霎时间一蹙,但孟图霍特普又立即补充道:“你又不喜战争伤亡,那我便去杀了孟图霍特普,擒贼擒王。” 沈沉蕖听见这熟悉的、简单粗暴的作风,双眼轻轻地眯起。 心头那台天平又朝某个方向倾斜了一分。 沈沉蕖掰正“维萨罗”的脸,目如冰河,冷光盈盈,道:“你欲杀死孟图霍特普,那你是何人?” 孟图霍特普与他澄净的双眼对视,笃定道:“我是维萨罗。” 沈沉蕖追问道:“维萨罗最喜欢何种颜色?” 孟图霍特普不必过脑便得出正确答案:“蓝色及白色,因是同你有关的颜色。” 沈沉蕖再问:“维萨罗最……” “馡馡,”孟图霍特普截断他的审讯,道,“我向来都是维萨罗,如何会是别人?” 沈沉蕖没有测谎仪,只能用眼睛观察判断。 他直视着面前的男人,试图从对方的眼神中寻找破绽。 可眼前人用维萨罗式的目光注视他,温和、沉着。 与他记忆中另一个人又成了完全不同的风格。 孟图霍特普与维萨罗的交集,不过就是阿比多斯城那几天。 真能模仿到如此以假乱真的程度吗? 他稍一迟疑,“维萨罗”便试探着将他再次扣进自己怀里,结束了四目相对的场面。 孟图霍特普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维萨罗那小子能装二十多年正人君子,不过是因为极少面临过真正失去沈沉蕖的威胁。 从小就得天独厚,能和沈沉蕖一起长大。 周围情敌没有一个能打的,醋意上涌时也能快速掩饰过去。 一旦被人触碰到逆鳞,维萨罗又能比他斯文多少? 譬如杀掉维萨罗的那天,明明自己也受了伤。 明明维萨罗下手也一样狠,恨不能将他杀之而后快…… 沈沉蕖却只看到他的维萨罗阿兄。 孟图霍特普按照维萨罗的语气、揣摩着维萨罗的心理,不容抗拒道:“馡馡,世间无任何人或物值得你牺牲婚姻幸福去换取,你想要的,阿兄去帮你拿到。” 沈沉蕖手腕被他捉住,只得放出尾巴来推他的脸和手,道:“那我想要你松开我。” 孟图霍特普一噎,道:“……除了这个。” 说完张口就去咬他的尾巴,沈沉蕖赶紧收了回来。 孟图霍特普贴着他后颈,深深嗅着此处分外浓郁的雪薄荷香。 很有自知之明地道:“我这种情况应该会持续几天,陪陪我吧,馡馡。” 又龇出獠牙,语气险恶:“别想逃,你逃不掉的。” 沈沉蕖并未回答他,却也未再试图拒绝,安静趴在他怀中,甚至还抬高手臂、近乎默许地环住他脖颈。 温柔乡是英雄冢,孟图霍特普被这乖巧的表象所迷惑,且沈沉蕖抱起来的手感实在太软绵美妙,他便更加放松了心神,只知越发大口地嗅着沈沉蕖,满面陶醉。 沈沉蕖趁他不备,眼中星芒一闪,抬手一掌劈下。 “维萨罗”的沉重身躯僵硬一刻,继而板正正倒向一边。 沈沉蕖终于摆脱压在身上的大山,他变回九尾小猫,居高临下俯视人事不省的男人,表情傲然。 而后他绕着这个胆敢妄图禁锢自己的人类,伴着室外明亮热烈的乐声,优雅地踱步一圈,九条尾巴高高翘起。 每到铃鼓的那一拍鼓点声,他便用淡粉色爪垫踩一下“维萨罗”,再轻而短促地“喵”一声,如同近乎完美的胜利结算画面——唯一的瑕疵是珠仍肿着,时不时会腿软一下。 绕完一圈后,他驱使着尾巴,白色长毛的残影在空气中交织错落,“梆梆梆”地将“维萨罗”殴打一顿,再跳下床,潇洒离去。 -- 弹指一挥,便到埃及法老的舰队登岸之日。 尽管克夫提乌岛上下都觉得要给他一个下马威、令他领教要娶走小少爷难如登天。 但还是没有完全拂他的面子。 瓦纳克特与统帅率众官吏前往港口亲迎,并在宫殿宴请。 沈沉蕖会出席,但他得把“维萨罗”拦下。 否则晚宴八成要见血光,即使不见,也会不得安宁。 可他既没“维萨罗”高,也没“维萨罗”壮,挡在对方跟前,简直就是猫臂当车。 “维萨罗”岂会甘心。 俯身与他平视,硬邦邦道:“我向你保证,今夜我不揍他,亦不杀他。” 沈沉蕖指了指桌上那块硕大的泥板。 上头线条曲曲折折,是一幅难度极高的迷宫图。 这当然不是沈沉蕖亲自画的。 三日前,孟图霍特普在他的指挥之下、任劳任怨地画这幅迷宫图。 听着沈沉蕖“左转”“右转”的命令,还在想他怎么有这么多可爱的想法,笑着问他要用来做什么。 彼时孟图霍特普也没提前思考过破解之法。 万一呢,万一沈沉蕖是要和自己一起玩这个,比赛谁先走到出口呢? 这是意料之外的、沉浸式的乐趣,可不能因早早准备而破坏。 孟图霍特普无论如何也没料到,沈沉蕖要用来让自己给埃及法老腾地方。 沈沉蕖命令道:“你从入口走到出口,须得留下你走的路线痕迹,待你成功走出,才许去晚宴。” 孟图霍特普瞳中露出野兽般的凶光,低声道:“早早便要我学着给他让路,那日后呢,是否你们成婚那一日也要我回避?” 语气里山雨欲来。 似乎只要沈沉蕖说一个“是”,他便能即刻冲出去割下埃及法老的头颅。 沈沉蕖眨了眨眼睛,装成世间最无辜的小猫,道:“今天人多眼杂,只是为了避免场面不可控。” 孟图霍特普观他态度,明白此事无转圜余地,便贴得离他极近,道:“那要亲一下。” 沈沉蕖捂住他的嘴,婉拒道:“亲肿了我如何赴宴?” 孟图霍特普低吼道:“那就不去!!!” 沈沉蕖挪开手,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碰,而后立刻后退,道:“维萨罗阿兄,留下来等我。” 孟图霍特普已经濒临爆炸,哪里容他轻易离开。 长臂一伸便扣住了他后腰,狠狠压下去咬住他唇瓣。 -- 金乌即将沉入爱琴海的波涛之下,石柱高耸入云,青铜炬火光摇曳。 宫殿内弥漫着烤肉的浓香、橄榄油的芬芳,以及从东方运来的昂贵香料的气味。 乐师们坐在角落,里拉琴发出清亮的声响,双管笛低沉地呜咽着,与之应和。 乌木餐桌镶嵌着象牙薄片与珍珠母,已按照地位高低排列就绪。 从埃及进口的亚麻桌布绣着金色的螺旋纹,桌角摆放着新鲜的石榴和椰枣,作为满桌佳肴的点缀。 瓦纳克特原本将埃及法老的坐席放在与自己平级的位置。 但落座时,杰德安普主动要求排在统帅之后。 甚至在双方都会说对方语言的情形下,主动先用克夫提乌岛的语言开了口。 一来,于公,他放低姿态,埃及虽是强大帝国,自己却充分尊重克夫提乌,进一步彰显诚心; 二来,于私,他还没与沈沉蕖成婚,就已经自觉执晚辈礼,也能多挣一些印象分。 第134章 瓦纳克特从善如流,但又笑道:“那便让馡馡坐我与统帅之间吧,否则与法老这样的陌生人挨在一起,他容易不自在。” 于是最终的位次便成了瓦纳克特第一,沈沉蕖第二,统帅第三,埃及法老第四。 宴席主菜是整头烤羔羊,羊腹中填充大蒜、洋葱和野生茴香,表皮烤得金黄酥脆,主食则是鱼糜麦粥,以墨角兰调味,配以百里香碎末,配菜是蜂蜜烤无花果与橄榄油腌制的章鱼触须,盛在彩陶盘中。 葡萄酒在灯影下如同液态琥珀,丝丝缕缕的果香与酒香熏人欲醉。 瓦纳克特豪放地满饮一杯。 他今夜这酒喝得分外急,一杯下去又灌一杯,眉宇间有些心神不宁。 灌了几杯后,他饮了些清水漱净口,才与沈沉蕖耳语道:“你今夜尽可以不来,晾着这埃及法老,更切莫为了克夫提乌选择与他成婚,我不希望……我和统帅,并克夫提乌上下,都不希望你这样牺牲。” 话音刚落,沈沉蕖另一侧的统帅一头雾水地嘀咕道:“维萨罗那小子呢?” 沈沉蕖吃着自己的烤蜂蜜蛋糕和杏仁甜点,面不改色道:“阿兄说去军中检验将士们的操练进度。” 统帅半信半疑道:“平日连公蚊子近你身,他都要打死,今次他舍得缺席?” 另一边,瓦纳克特示意埃及法老尝一尝桌上的烤野猪肉片。 而后意有所指地沉声道:“这野猪是从伊达山最深处的密林中猎来,它的獠牙有成年男子的小臂那么长……我们岛上的勇士只有猎到这样的野猪,才有恳请我们小少爷看他一眼的资格,但也仅仅是看一眼而已。” 说出后,半晌不闻回答,瓦纳克特疑惑地抬头。 却见埃及法老桌上的餐食分毫未取,目光极具指向性地长久停留在某处。 瓦纳克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意料之中地看到了沈沉蕖。 而其他贵族、官吏纵然离他们尚有一定距离,但埃及法老这么不避讳,其他人也不是瞎子,当然也都发现了埃及法老对他们貌美无双的小少爷简直垂涎三尺。 据说埃及法老今年都二十六岁了,比他们小少爷整整大了十岁呢。 现在本人看上去又是如此凶残重欲,小少爷一旦嫁过去,岂不是小羊入狼窝? 瓦纳克特眼中锐光一现,金杯磕在桌面发出“咚”一声响。 杰德安普眼神猛然一动,这才看向瓦纳克特,语带歉意道:“您说什么?” 瓦纳克特似笑非笑道:“我说,法老在信件中表示,不惜倾尽一切求娶,具体是指什么呢?” 海军,沈沉蕖用不上。 财帛,沈沉蕖也不缺,且毫无特别之处。 凭什么沈沉蕖要嫁给他? 杰德安普按捺着狂乱的心跳,语出惊人:“我愿将整个埃及,赠与圣……赠与小少爷。” “成婚之后,小少爷不仅是法老之妻,更是我埃及的圣女,权力地位皆高于我,可越过我调配军队、差遣官吏与奴隶,埃及所有子民得知圣女将至,也均翘首以盼。” “而且,”他又抛出第二个重磅炸弹,道,“近来我受尼罗河指引,得知圣女腹中正孕有索贝克神之转世,神母自然是圣女,至于神父……” 他语气笃定:“是我。” 第81章 埃及圣女(16) 殿中刹那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至沈沉蕖的脸上,又渐渐滑至他小腹。 沈沉蕖:“……” 在只有他听见的角落,沈异形发出狂躁爆鸣:【他放屁!谁说我有父亲!我只有母亲!我只爱母亲!我只要母亲!!!】 沈沉蕖:“……………… ” 沈异形持续输出:【等我出世,一定先把孟图霍特普乱刀砍死!!!】 沈沉蕖冷静劝慰道:【不要打打杀杀的,沈异形。】 面对满堂惊疑,沈沉蕖亦很淡然道:“我的确已身怀有孕,但与法老无关,腹中系我一人之子。” -- 纵然晚宴众人各怀心思,纵然沈沉蕖猝然怀孕的消息着实惊世骇俗,纵然沈异形听闻沈沉蕖亲口否决了埃及法老、还当众强调了只有他们二人的母子关系之后,险些让沈沉蕖在众目睽睽之下喷出来。 但整场宴会最终还算平顺结束。 宴后,沈沉蕖同瓦纳克特与统帅商讨与赫梯的贸易协定,以及下个月跳牛祭的相关仪式。 等离开大殿,已是夜半之时。 统帅回到军中,沈沉蕖则由一队守卫护送着前往统帅住所。 宫殿内花木蓊郁,沈沉蕖特意为庭院植物设计了灌溉网络,流水穿过葡萄藤盘旋交错的柱廊,绕着宫墙淙淙流淌。 沈沉蕖一行人才转过一道墙角,便瞧见埃及法老。 他独自立在一棵橄榄树下,不闪不避地望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沈沉蕖挥手命护卫们落轿回避,朝“孟图霍特普”望去。 从政丨治级别上讲,埃及法老自然是高于沈沉蕖。 可沈沉蕖没有任何要向“孟图霍特普”行礼的意思。 甚至在看到“孟图霍特普”朝他走来时,他连点头致意都没有 直接称呼道:“孟图霍特普。” 对面男人眼神一闪。 似乎有一瞬间的怔愣才反应过来沈沉蕖叫的是自己,而后微笑,尊称道:“……圣女。” 沈沉蕖坐在轿中,淡然地直视面前这张熟悉又阔别已久的脸孔。 每位埃及法老一生有五个王衔,也即称谓。 包括荷鲁斯名、两女神名、金荷鲁斯名、王位名和个人名。 而孟图霍特普原本没有名字。 掌权之前,他是孤儿、小卒,人们直接称他为“你”。 掌权之后,人们称之为“指挥官”“统帅”。 直至登上法老之位,他才一次性给自己取全了五大王名。 埃及子民以他的王位名相称。 “孟图霍特普”则是他的个人名,一生中唯有沈沉蕖这样称呼过他。 “孟图霍特普”对这个名字反应略显陌生。 沈沉蕖想,眼前这个人要么换了灵魂。 要么虽然还是孟图霍特普,却并没有与他那七年的记忆。 沈沉蕖想到当年河祭时,孟图霍特普说要告诉他为什么自己爱他不止七年……遂道:“孟图霍特普,埃及与克夫提乌相距千里,我们素未谋面,你从何处识得有我这个人,又意图与我成婚的?” 杰德安普从在宴会上见到沈沉蕖开始,整个人就处在极度亢奋之中。 在梦中遥遥相望是一回事,近在咫尺、触手可及,是另一回事。 他要拼命忍耐,才不会兴奋地颤抖、在沈沉蕖面前露出疯癫痴狂的丑态。 他在沈沉蕖轿旁席地而坐,喃喃道:“圣女可曾听说过‘神交’这一说法吗?在过去的十年间,我每一次入睡皆会梦见圣女,因而尽管圣女视我为陌生人,我却已经倾慕圣女十年之久,而尼罗河也感受到了我对圣女的情意苍天可鉴,才告知我与圣女有共同的子嗣……但圣女不认可这一点,那我便听从圣女的,在我心中,圣女之分量远胜尼罗河。” 反正他本就万般不愿给这个怪物当爹,在宴上那样说,只是试图借神之口,让他与沈沉蕖的结合更名正言顺。 沈沉蕖神色突然变得复杂。 他素日总是淡静,当下却显然惊讶地看着埃及法老,道:“十年之前……我才六岁,而你已经十六岁了。” 杰德安普:“……” 杰德安普:“……” 杰德安普:“……” 他好似半晌都未想出如何合理答复这一问题,只得磕磕绊绊道:“我不是、不、不是那个、那个那个意思。” 沈沉蕖一边听着,一边缓缓垂下长睫。 月光泻入流水,倒映在他眼底。 亮银的色泽清冷如雪,心头一些经年笼罩的迷雾也随之散去,一切渐渐变得明亮清晰。 他替“孟图霍特普”补全了剩下那一半:“那么法老,除了梦到我之外,还会梦到与我相处的人吧?” “孟图霍特普”面上浮起阴翳,一颔首。 原来如此,沈沉蕖微微笑了一下。 他思索“维萨罗”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缓慢道:“是以法老也心知肚明,我身边有一同长大、已经谈婚论嫁的表兄,也清楚他的性情、处事风格、与我在一起时的一点一滴……” 杰德安普贪婪地盯着他唇边的笑意,情不自禁道:“圣女……” 他太习惯于称呼“圣女”。 沈沉蕖冷言道:“我尚未决定是否去往埃及,目前也并非圣女,法老直接称呼我的名字便是。” 面前男人深麦色的脸孔陡然涨红,忸怩着道:“馡馡……” 沈沉蕖:“……” 他方才说的是称呼小名吗? 斜刺里猛然传来一道低沉嗓音。 ——“明知他人已有伴侣,却硬要横刀夺爱,这便是埃及法老的处世之道吗?” 第135章 孟图霍特普大马金刀地走过来,坐在沈沉蕖另一侧。 手中硕大的迷宫泥板朝地上一杵,“砰”一声巨响。 这一路上,每个人都在议论宴会发生的种种,他不必查便已经详细了解。 他也和杰德安普一样思索明白了,沈沉蕖现在肚子里这个“孩子”的来头和怪异。 ……当时沈沉蕖说什么,和野男人生的,果然是为了甩开他! 而这个埃及法老,居然妄图以神之名宣扬什么天赐良缘、什么神母神父,简直罪该万死。 他完全不管自己也是“横刀夺爱”者。 甚至他第一次捅死别人、抢人老婆;第二次穿走别人、抢人老婆。 比埃及法老更泯灭人性,更令人发指。 杰德安普一副能奈我何的做派,道:“毕竟二位尚未成婚,甚至婚约都未定下,不是吗?” 孟图霍特普恨不能一拳抡爆他的头,指责道:“那法老也该懂得非礼勿视。我同馡馡亲近时,法老藏在梦里头偷偷摸摸瞧是何居心?再者‘馡馡’是馡馡身边亲近之人才会这般称呼,法老有何资格如此唐突?” 杰德安普何尝不想抡爆他的头。 他不过是承受了数日可能失去爱人的危机感,便如此疾言厉色。 自己仅仅这一世便忍耐了整整十年,上一世还有七年。 十七年来日日夜夜的煎熬,这个被上天安排近水楼台的人怎会明白。 又岂能一直将幸福享受下去。 明月从不该由一人独占,合该轮到自己了。 于是杰德安普毫不客气道:“人在做梦时,如何会明白自己在做梦,又如何控制自己在梦中的言行举止?” 孟图霍特普腰间的佩刀“铿”一声出鞘,他回敬道:“你亲口所说,唯有入梦时才看得到,那不妨数日睡一次,降低失礼的频率!还是说,法老体质虚乏,定要日日睡足?若真是如此,我们馡馡嫁与你埃及,难不成要守活寡吗?” 杰德安普的刀刃随之一亮,他怒号道:“既然你质疑,那我们不妨以勇士的方式决斗!” 孟图霍特普能模仿维萨罗,却拿不准自己的特殊之处。 面前这个“法老”究竟是不是自己,仅看外表已经无从辨认。 同时这个人成就与自己差不多,也能梦见沈沉蕖,性情也暴躁得和自己相似…… 但是有一处是异常的。 这个人是受过教育的模样。 他看过埃及送来的那封信函。 如若是这个埃及法老亲笔所书,那么其中的遣词造句,同时期的自己写不出来。 且从字迹上来看,尽管对方的字也十分丑陋,但比自己的稍微工整一些。 那字迹,那字迹……孟图霍特普总觉得有丝莫名的熟悉。 “二位要在宫中见血吗?” 冰雪般冷冽的嗓音响起,孟图霍特普与杰德安普不禁一僵。 沈沉蕖望着“维萨罗”,肯定道:“孟图霍特普。” 孟图霍特普下意识道:“什么?” 话音刚落便意识到不对,可是覆水难收。 沈沉蕖叫他“孟图霍特普”、而他立刻予以回应,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 比他现在要时刻谨记自己是维萨罗优先一万倍的本能。 虽说已经有九成把握,但真正确认的一瞬间,沈沉蕖还是先静默一息,才喃喃道:“原来维萨罗真的死了。” 当年孟图霍特普挖出了维萨罗的心脏,或许真的导致维萨罗再也不会有来生,以及前生。 孟图霍特普方一张口,沈沉蕖忽而抬手,“啪”地甩了他一耳光。 孟图霍特普挨沈沉蕖耳光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可想到这是沈沉蕖为了维萨罗打的,他又简直快被醋味淹没。 实在想啃一口这偏心的小猫,他牙痒痒道:“你便那般舍不得他?彼时他也险些杀死我!只不过最终结局是他败了而已!” 沈沉蕖冷漠道:“你这样高这样壮,似头野牛一般,他怎会赢?” 孟图霍特普难以置信道:“他同我一般高、一般壮、一样像野牛!” 又闷吼道:“我现下不正是维萨罗?我大可以一直模仿他,一辈子做他的替身!” 沈沉蕖冷静道:“可是我如今已经晓得你并非他,且你模仿得并非无懈可击,我发现了差错,才会怀疑你。” 他略作停顿,抬起眸子。 满天繁星点缀他的瞳仁,他心性中的哀悯又无可奈何地展露出来,轻轻道:“甘愿一生为人替身是很自轻自贱之事,孟图霍特普,你自爱一些,不必如此。” 孟图霍特普被他这双温柔如水的眼瞳飘然一望,整颗心脏都在震颤。 哪里自轻自贱了,孟图霍特普想,这么好的馡馡,这么干净的馡馡。 莫说做一辈子替身,便纵是做沈沉蕖身边一条不能口吐人言的狗,自己都求之不得。 杰德安普亦听见沈沉蕖称那个男人“孟图霍特普”。 他眼神中蓦然闪过惊骇与怨毒,又马上掩饰住。 沈沉蕖将目光投向他,嗓音清寒:“你呢,你又是谁?” 杰德安普脸不红心不跳道:“我自然是孟图霍特普,圣女方才何以也如此称呼他?” 孟图霍特普在一旁毫不留情地哂笑道:“你是我才怪。” 这个人掩藏自己的真实身份,非要强调自己是孟图霍特普,无非两个原因。 一是他自己的真实外表拿不出手,譬如生得矮小丑陋、面带疮疤; 二是他原本的身份让他不便亲近沈沉蕖,正如孟图霍特普假扮维萨罗一般。 可“孟图霍特普”这个身份也并不受沈沉蕖待见。 沈沉蕖亦不在意身份地位,做法老毫无用处,就算随便什么平民都比他更容易得沈沉蕖欢心。 孟图霍特普从未听说沈沉蕖与别人结怨,还比他们之间的关系更无可挽回。 或者也有可能……此人身份特殊,在沈沉蕖眼中,绝无可能成婚。 这样的人才会认为,虽然孟图霍特普与沈沉蕖的情路也不平顺,对他来说仍然是更进一步。 “法老可曾听闻‘夺舍’这种邪术?”孟图霍特普诘问道,“抢占他人躯体为己用,不正是法老正在做的吗?” 对面埃及法老讥诮道:“阁下在说自己?” 两人中门对狙,彼此却根本没有眼神交流,都将目光牢牢定在沈沉蕖身上。 也正因如此,沈沉蕖一按心口,两人便一同察觉到了。 杰德安普尚不知沈沉蕖心脏的问题,孟图霍特普却立刻五内俱焚道:“又疼了吗?” 沈沉蕖摇摇头,指尖越收越紧。 这次的疼痛比以往更为强烈。 他禁不住咬住唇,硬生生按捺住涌到唇边的痛吟。 指腹用力按住左胸,几乎想陷进去,将那颗心脏一把攥住。 他双颊的血色急遽褪尽。 整个人犹如被活活压成标本的蝴蝶,在海岛温暖的夜间打起剧烈的寒噤,从眉心到指尖颤抖不止。 孟图霍特普搂着他,怒吼道:“找医官来!” 拐角处面壁的守卫们一听大事不妙,赶忙领命而去。 侍女们见状也忙不迭送上羊毛披风,孟图霍特普给他紧紧裹上,絮絮道:“馡馡,医官即刻便到。” 又捉住他按在前胸的手,放在自己手臂上,道:“疼得重了便抓我,莫抓自己。” 但沈沉蕖只觉得耳边声音嘈杂混乱,根本听不清孟图霍特普具体说了什么。 一股甜味与铁锈味羼杂在一起的液体乍然涌到咽喉。 痒意蔓上,沈沉蕖唇瓣不受控制地一抖,撕心裂肺地咳了一声。 孟图霍特普只觉襟口一热,他心脏也随之猛地一震。 皓月当空,他僵硬地低头望去。 他曾眼也不眨地取过无数人的性命。 沙场刀剑无眼,落在他身上的鲜血不知凡几,他也早习惯了漠然处之。 但此刻,星星点点的鲜红溅在他身上,却让他遍体生寒、如坠地狱。 那是沈沉蕖的心头血。 -- 国王瓦纳克特一路大步流星闯进沈沉蕖的庭院,拎起医官的领子问道:“小少爷如何?” 医官瑟瑟发抖,一味摇头,不知如何作答。 方才听沈沉蕖的心率,这心脏分明已经千疮百孔,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必死无疑。 可沈沉蕖身体比常人孱弱许多,居然靠着这颗心活了十年。 而且现在,沈沉蕖仍然活着,剧痛之下,仍然没有濒死的迹象。 瓦纳克特吼道:“哑巴了吗!!!” 医官汗流浃背道:“我诊不出,我诊不出……” 瓦纳克特颓然松手,走入卧室。 沈沉蕖躺在床上,闭着眼,几乎看不见亚麻毯下的呼吸起伏,仿佛不省人事。 “维萨罗”和埃及法老一左一右坐在床边,像两根霜打了的茄子。 第136章 瓦纳克特立在原地久久未动,忽然听见一道声音。 “您没有为难医官吧?” 瓦纳克特一愣,却见沈沉蕖已经睁开了眼。 他积攒一丝气力,开口与瓦纳克特道:“您莫要担心,我的心疾不会危及生命。” 又指挥旁边两根茄子,道:“你们先出去。” 瓦纳克特眉头深锁,道:“仅仅不危及生命?你这样时不时疼得昏迷吐血已经太严重!先前悬赏的名医都无计可施,不若我带你出海,去埃及,去赫梯……一定能找到治愈之法。” 沈沉蕖抬了抬唇角,不置可否。 瓦纳克特抬手,指腹轻轻压了压他的眉尖,道:“小小年纪,何以越来越心事重重?有任何烦恼,自然有我……还有统帅,为你摆平。” 沈沉蕖与他对望,回忆起当年自己听闻克夫提乌岛出事,与维萨罗星夜兼程地乘船赶回。 抵达时已是数月之后。 海啸已然平息,爱琴海的日光温暖明媚,慷慨地覆住岛上每一个角落。 然而金光之下,五彩斑斓的壁画被火山灰掩埋,高大坚固的石柱四分五裂,精美陶器碎成齑粉,田间作物虬结碳化…… 目之所及皆是断壁残垣、焦黑废墟。 走在路上,无论如何呼唤都听不见任何回应,只有海浪哗啦啦拍向礁石,沉闷而灰白。 莫说活人,连尸体都成了灰尘渣滓,他与维萨罗连收殓尸骨都做不到。 偶尔见到一角衣物的碎片。 他也会想,这是瓦纳克特的,还是统帅的,抑或是去年还在他婚礼上抢酒喝的侍女侍官的。 但不会再有答案。 沈沉蕖张了张唇,只发出几个无声的音节。 他瘦得厉害,下颌的线条尖尖地收束起来,显得一双眼睛分外大了。 又因在病中,眼尾总晕着散不去的绯红。 瞳仁也蒙了一层薄透的水雾,梨花带雨,楚楚动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哭过一场。 身上的衣裳看着也空荡,雪色长发倚在单薄的锁骨与脊背,腰身处无所依凭地凹下去。 那段弧度细窄而优美,宛如一勾新月。 他轻轻阖眸,道:“我占卜到,明年克夫提乌将有一场浩劫,火山苏醒,海浪呼啸,所有人都会因此丧生。” 瓦纳克特闻言微怔,他下意识想说,既然明年才会发生,那就现在安排所有人转移。 可如果这么轻松便能解决,沈沉蕖又怎么会是这样一副承受着千钧重压的模样? 故而他抚了抚沈沉蕖发顶,低声道:“为何不可以提前迁走?抑或者,纵使能迁走,死亡也不会延迟降临?” 沈沉蕖沉默不语。 瓦纳克特端详他片刻,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倏地道:“能下床吗?带你去个地方。” 沈沉蕖不明所以,只是点了点头。 瓦纳克特便走到床边蹲下,道:“上来。” 沈沉蕖讶然,趴到瓦纳克特背上,问道:“不骑马或传轿吗?” 瓦纳克特背着他朝后门走,含笑道:“小时候你一去王宫就要背,且不像旁的小孩那样撒泼打滚大声嚷嚷,直接命令我‘您该背我玩了’……长大之后为何就不同我亲近了?” 沈沉蕖咕哝道:“不背就是不亲近吗……又为何从后门出?” 瓦纳克特将人朝上托了托,唇角笑弧压也压不住,道:“前门不是守着两头凶猛猎犬吗?我加入混战的话,可就要错过日出了。” 沈沉蕖抬眸望向空中,果然见墨蓝色的天边泛起鱼肚白,长夜将尽,朝阳很快便会跃起。 出了门,瓦纳克特径直向海边去。 在天色快要亮到临界点时,他将沈沉蕖放在一棵枝繁叶茂的角豆树下。 沈沉蕖轻轻咳嗽两声,问道:“怎地忽然来看日升?” 瓦纳克特盯着他,确认他没有再咯血后,紧了紧他身上的披风,道:“倘或我开解你,说一年后死亡是我们的命运,既然命运如此,我们接受便是了,你可会好受些吗?” 说话间,暗青色的海面破开一道金红色的罅隙。 液态的日光化作无数细碎的金箔,在海水中漂泊跃动。 海风裹挟着迷迭香与青榄的淡香,呼啸着掠过朱砂色的云絮,将苍穹吹得明净蔚蓝。 沈沉蕖缄默着,在漫天霞光里,他的面容呈现更加病态的玉白。 那种绝望的、极致的雪色令他看起来犹如一盏薄如蝉翼的纱灯,轻易便会在炽烈的日光下消融。 可他却又如此美丽,身上蓝白相间的衣衫与湛蓝的沧海、洁白的浮浪相映成趣。 仿佛他便是诞生在无尽碧海中,即便死去,也是化作一缕清滢的柔波,重归茫茫深海。 瓦纳克特凝望着他,不由得失神。 是什么时候,他不再是自己印象中只有巴掌大的幼崽。 而是长成了修长窈窕、引得无数男人竞相追逐的美人了呢? 沈沉蕖刚要开口,瓦纳克特便勃然色变,视线直直停滞在他的腰腹部。 沈沉蕖疑惑地垂低视线。 ——沈异形不知突然犯了什么病,凝成了诡异的轮廓,像一根伞柄粗壮、伞头只微微宽于伞柄的蘑菇,又将盘踞的位置向前了些,在他那里完全浮凸出来。 沈沉蕖:“……?” 沈沉蕖只好将手搭上小腹,道:“……因是索贝克神,胚胎形状比较与众不同。” 但瓦纳克特听罢,仍旧震怒道:“逆子,半点不知道体恤母亲!” 且他也不太相信这个说辞,索贝克神不是鳄鱼吗,怎么会是声直器的形状? 沈沉蕖:“……” 他指了指身侧,道:“您先别急,坐。” “我如何能不急!”瓦纳克特哪里坐得下去。 那样一只小小猫,那样纤细病弱的身体,怎么能……怎么能怀孕!怀的看起来还是个不驯的邪物! 沈沉蕖从未见过瓦纳克特这样焦躁的、疾言厉色的模样。 他料想瓦纳克特是关心则乱,禁不住微笑道:“他大多数时候也很听话,只是偶尔有些闹腾。” 瓦纳克特一时无话,望向沈沉蕖的眼神复杂难言。 ……都说,一旦怀孕,母亲就会以无限宽容的眼光去看待自己的孩子。 忽略他们所有的缺点,对他们满怀爱意。 他喃喃道:“你还这么小,这么小……怎么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他比沈沉蕖大十四岁,无论沈沉蕖是十六岁、二十六岁……或者根本与年龄无关。 在他眼中沈沉蕖始终是“这么小”,永远是他掌心里需要每时每刻呵护着的小猫。 可眼下,沈沉蕖手掌自然地搭在微隆的腹间,雪发及踝,面容冷白,几乎与淡乳色的海雾融为一体。 这雾气为他蒙上了一层光晕,令他整个人温柔圣洁到不可思议。 瓦纳克特心头不可抑制地狠颤了一下。 第82章 埃及圣女(17) “您怎么了?”沈沉蕖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面露担忧。 瓦纳克特回神,勉强笑道:“无事。” 他深深注视着沈沉蕖,继续道:“这安慰听在耳中的确苍白,可是事实便是如此,馡馡,救我们从必死的命运中逃离,绝非你的责任。” “假若你心中继续攥着这样重的负担,往后的路又该怎么走呢,我着实放心不下。” 曦光将沈沉蕖的长睫染成浅淡明亮的暖金色,也将他的瞳仁映得宝石般流光溢彩。 他抿紧唇瓣,忽然道:“不。” 瓦纳克特不解道:“不什么?” 沈沉蕖蓦然握住他手腕,语气里满是决绝:“无论如何,我们试一试。” “从即日起,将岛上所有人分批迁移。” 瓦纳克特兴味盎然道:“目的地呢?赫梯?库施?” 他语速渐缓:“总不会是埃及吧?孟图霍特普对你有所图,因而表现出与克夫提乌修好的意愿。馡馡,以你的脾气,若是他以接纳克夫提乌所有人为由,换你下嫁他,你必然会答应;而若是他不提这个条件……无论我们以多少财宝作为交换,你都会一直认为自己欠了他的情。” 沈沉蕖垂眸不语。 世间爱慕他的人何其多,他不可能一一予以回应,他也不在意辜负多少真心。 但此事关乎他身边许多亲近之人。 ——他用“孟图霍特普”的情,去换克夫提乌数万人的平安,就必须人情两讫。 “钱财易还,情意难还,”见他果然这样打算,瓦纳克特神情凝重道,“我修书其他邻国,我们只用金银财宝换。” 沈沉蕖轻轻蹙眉道:“您怎么如此固执?” 瓦纳克特一噎,坚定道:“我是国王,只有我才对克夫提乌负有责任,哪需要你一个十六岁的小孩子去牺牲?” “我愿意!!!” 不远处陡然有人呐喊道。 第137章 后世以“我愿意”作为婚礼上永恒的誓言。 这一声喊出来,比追妻十年终于抱得美人归的新郎官还要矢志不渝,还要如饥似渴。 两人循声望去,却见孟图霍特普与杰德安普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近前。 杰德安普急促道:“克夫提乌的人尽可以迁往埃及,圣女……圣女也不必因此强迫自己嫁给我。” “好一招以退为进,”瓦纳克特语带愠怒,“那我问你,抵达埃及之后,在灾难平息并回到克夫提乌之前,我、统帅,还有克夫提乌的官吏们,是什么身份,如何在你埃及自处?” 杰德安普知道瓦纳克特在沈沉蕖心中地位超然。 尽管心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但仍执晚辈之礼道:“我求娶之时便说过,以整个埃及为聘,圣女可择任意地方,作为克夫提乌新的驻地,您仍然是国王,其余人也照旧,返不返回、何时返回克夫提乌,你们都享有全然的自由。” 他为什么提供这些,还不是冲着沈沉蕖来的,如此岂不令沈沉蕖心头的负累更重。 瓦纳克特越发不满意这个埃及法老,脸色愈沉,仍要拒绝。 沈沉蕖却倏尔道:“那就这样。” 他抬眼,对面之人长着孟图霍特普的脸,内里却不晓得是哪个灵魂。 在接触到他的目光时,男人眼球陡然一颤,其中的痴狂与恋慕十分赤丨裸而热烈。 碧海滔滔,层层细浪如雪沫般涌来,伏地吻过沈沉蕖的衣裾与足尖。 他远眺海天尽头,平静道:“准备婚仪吧,待迁移完成之后,我们便成婚。” -- 沈沉蕖要嫁给“孟图霍特普”,最反对的毋庸置疑是孟图霍特普本人。 何其讽刺,当他不再是孟图霍特普时,沈沉蕖却主动要嫁给孟图霍特普。 但在他杀死“孟图霍特普”之前,如何让沈沉蕖不会对这个人产生留恋? 比如,戳穿这个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孟图霍特普回忆着那封信函。 身为法老,他见过许多人的字迹,邻国的国君、从前的战友、手下的贵族或官吏…… 谁与沈沉蕖之间存在情感阻隔,会不想让沈沉蕖知晓自己是谁? 孟图霍特普脑中,一个个名字陆续闪过并被排除。 突然,孟图霍特普眼神一凝。 而后他唇角寸寸上扬,露出一个冷笑。 -- 卧室内,沈沉蕖与杰德安普相对而坐。 去了趟海边,沈沉蕖又耗去不少心神,面色几乎惨白。 但他撑着身体,如实道:“我的确是因为欲救克夫提乌,才答应嫁给你,我如今对你尚未有情意上的真心,但你救了我的家人朋友,我的感谢是真心的,是以我会履行好作为圣女的职责,与你相敬如宾。” 十年来,杰德安普终于又能与沈沉蕖如此近距离地坐在一处。 他贪婪入迷地注视着沈沉蕖。 大抵是因那可恨的心疾,沈沉蕖比他记忆中更加轻减了些,越发显得脸仅有巴掌大。 两肩的骨骼将衣裳撑得清峭单薄。 腰细得简直合掌可握,腰侧线条在灯火下显出一种流畅曼妙的弧度。 隐隐有一缕雪薄荷的冷香,从那腰肢收束的阴影里逸散出来。 蛊惑得杰德安普心猿意马。 沈沉蕖见他久久不语,询问道:“可是有何为难之处吗?” 杰德安普目光陡然一晃。 他先上前为沈沉蕖裹好毯子,扶着人躺下,不必如此强坐着。 方低声道:“圣女说,要同我相敬如宾,可我恋慕圣女,倾心圣女,恐怕无法只是‘相敬如宾’。” 他抬眼,眸光幽沉,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心思,徐徐道:“我是否有那个荣幸亲吻圣女呢?” 沈沉蕖往日见过太多不由分说吻上来、还没完没了的男人。 这样在亲之前征求同意的,委实罕见。 他料想或许眼前之人亲吻时也会如同此刻一般斯文一些,遂略一点头。 却不料,几乎在他下颌刚低下去的瞬间,“孟图霍特普”便急不可耐地压了下来。 沈沉蕖唇瓣被他满满地封住。 甚至来不及呼吸,“孟图霍特普”的舌头便急吼吼地顶进来。 强势地口允住沈沉蕖的舌尖,笨拙地连舌忝带咬。 男人可以说是毫无技巧可言,全然凭借一股蛮力横冲直撞。 不过少顷,沈沉蕖便觉得自己的唇舌有些肿痛。 诚然,从前那个孟图霍特普也不算温柔。 但至少与他纠缠这么多年,早已度过了新手期,熟知如何取悦他。 他已经许久没有和这种零经验的男人接吻。 舌根酸得他打哆嗦,睫毛都在发颤,生理性泪水汹涌而出。 沈沉蕖口耑不上气。 不想被“孟图霍特普”亲得晕过去,便抬手推了推男人,试图令男人收敛一些。 然而杰德安普察觉到他似在抗拒,刹那间更用力地圈住了他后腰。 两人间距离进一步缩短。 沈沉蕖几乎是被男人钉在原地,半点动弹不得,无论哪个方位都是男人密不透风的吻。 沈沉蕖性子冷,并不喜欢在亲密时发出声响,是以他大多数时候都会极力忍耐。 仅在着实被逼迫到极限时,才会颤出一丝呜咽或哼吟。 杰德安普见他一直蹙着眉、紧闭双目、神色隐忍,很是勉强的模样。 一时间对自己的吻技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那么糟糕吗……明明不管是他原来的身份,还是现在,他都用甜瓜切丝练习过无数次。 只不过甜瓜丝无法告诉他自己的感受,他也不晓得有没有成效。 于是他更加卖力地想让沈沉蕖舒服。 沈沉蕖不明白“孟图霍特普”吻的力度怎么忽然间更加强劲。 他本就吃不住这蛮牛劲儿,对方再变本加厉,他一瞬间几乎崩溃。 防线一松,便溢出一下含着鼻腔的唔声。 杰德安普宛如受到了鼓励,以为摸索到了沈沉蕖觉得舒服的吻法。 因而血脉偾张,恨不能把攒了几十年的劲儿全数献给沈沉蕖。 室内温度迅疾攀升,所有氧气仿佛被高温烘烤殆尽。 沈沉蕖两腮染上潮红,如同薄醉,眼中满蓄了晶莹泪水,越发显得眼波潋滟,意乱情迷。 看在杰德安普眼中,更是心脏猛撞,霎时间色授魂与。 “砰!!!” 房门却在此时被人一把推开,风声来势汹汹,一瞬间灌入室内。 暧昧的气味犹未散去,来人面色黑沉如墨,阎王点名索命一样道:“杰、德、安、普!!!” 杰德安普顿时僵住。 孟图霍特普语气中火药味甚浓:“怎地连养育之恩也浑忘了,见面不晓得尊称我一声‘父亲’,甚至还想弑父?” 这个名字,沈沉蕖也有十年不曾听见过。 他怔了几秒,才抬眸望向近在咫尺的男人,唤道:“杰德安普?” 杰德安普眼看便能与沈沉蕖做一对恩爱夫妻,婚后他们便是神仙眷侣,羡煞旁人,岂能功亏一篑。 他矢口否认道:“谁是杰德安普?为何圣女这位表兄一直说我是旁人,我除了是孟图霍特普,还能是谁。” 沈沉蕖眸光渐渐冷下来,朝孟图霍特普伸手,道:“那封信。” 他给杰德安普当了七年的老师,对方的笔迹与措辞习惯他一眼便认得出。 孟图霍特普大踏步上前来,一身原配打小三的浩然正气。 他一面惊叹于沈沉蕖一听对方可能是杰德安普,便立刻想到书信,简直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九尾小猫; 一面用蘸水的亚麻布给沈沉蕖轻轻擦拭唇瓣,夹枪带棒道:“怎地沾上脏东西了。” 沈沉蕖扫了下那张莎草纸,便垂了眼,宣判死刑一般道:“杰德安普。” 他语调一冷淡,杰德安普便立时攥紧了拳,通身气焰消弭大半,道:“圣女……” 沈沉蕖惜字如金:“解释。” 杰德安普紧咬牙关,道:“圣女想听什么?说你一直相信已将我教成正人君子,我却满脑子污秽想法,只想撕开这层面具、将你据为己有?” “说我每每撞见你同父亲亲密,我都拼命想介入你们中间,将你抢过来?” “说我眼见自己成为父亲那一刻,宁可一辈子顶着别人的身份,也想圣女嫁与我做新娘?” “……说我恨圣女嫁与维萨罗、同父亲纠缠,却只将我视作学生,而非一个男人?” “圣女,”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沈沉蕖,道,“你的嘴唇好软,这一幕我日思夜想了十七年。” “啪!” 沈沉蕖甩手给了他一耳光。 这还是杰德安普两辈子头一回挨巴掌。 沈沉蕖扇孟图霍特普是家常便饭,可杰德安普与他是师生,从前又一直装得品德端正,故而从没吃过沈沉蕖的耳光。 第138章 往日他偷窥孟图霍特普犯贱惹沈沉蕖抽,嫉恨得眼眶赤红。 这些年在梦中,“维萨罗”也时不时能吃耳光,他便又是一阵刀滚油烹一样的妒忌煎熬。 满脑子都是强抢沈沉蕖之后,定要这雪白柔润的掌心也好好甩一甩自己。 今日终于轮到他。 他只觉得沈沉蕖的掌心与指尖都萦绕着缥缈的雪薄荷香。 温度比他的脸低一些,犹如一捧清冽的香水泼在脸上。 爽得他头皮发麻。 在沈沉蕖收手时,他甚至没忍住,留恋地往前凑了凑。 干脆一头扎进沈沉蕖掌心,杰德安普道:“圣女已然答应嫁与我了不是吗?那便不能出尔反尔。” 沈沉蕖尚未答复,沈异形倒先激烈反对道:【母亲千万不要答应他,他太卑鄙了!】 他从前相当老实本分,不论沈沉蕖身侧环绕的男人如何卑劣、偏执、诡计多端,他都沉默以对,只是一门心思当母亲的好儿子。 但随着他马上也将成为“人”,那些嫉妒、不忿,仿佛也随之而来。 他会如此,固然是因为不愿母亲明珠陷污泥,但除此之外,也不乏出自他自己的私心…… 母亲柔润的身体、温柔的抚摸、仁慈悲悯的心肠……不可胜数的美好哺育着他,竟反倒令他对母亲生出阴暗的占有之心了吗? 第83章 埃及圣女(18) 沈沉蕖手扶小腹以示安抚沈异形,任杰德安普紧贴自己,却毫无温情反馈,冷声道:“为了克夫提乌,我不会反悔,但是再多的我也给不了,杰德安普,我们只能相敬如宾。” 杰德安普霎时间眼瞳血红。 几乎想一口咬住他颈侧,将他叼回自己的老巢,日日夜夜只能看着自己一个人。 同时嗥叫道:“为什么!我只是受过你的教导而已,连亲兄弟姐妹父母子女都能婚配,我们没有任何不能相爱的关系!” 沈沉蕖眼神定在地毯的某一点上,无视了他激动到通红的瞳仁,道:“那也要待我适应你现在这副模样,何况抛开我们曾经的关系不谈,只说你这个人,也未必是我喜欢的类型。” 孟图霍特普适时冷嗤道:“馡馡你何必给这小子留面子,只是‘未必’吗?明明是‘完全不’。” 沈沉蕖:“……” 沈沉蕖挥手打发他们走,道:“我要休息。” 孟图霍特普服侍他已经习惯成自然,道:“那我抱你去沐浴。” 沈沉蕖双腿不便,每日沐浴,都需要由人抱着进浴桶。 等他洗完,再将他抱出来擦干。 无论维萨罗,还是孟图霍特普,都无法接受侍官等人这样贴身服侍他。 所以以前是维萨罗来做,维萨罗死后便换孟图霍特普。 杰德安普登时义不容辞道:“圣女已经与我有婚约,自然是我来。” 他的梦自然不会错过孟图霍特普抱沈沉蕖去沐浴的部分。 两个人都是小孩子时,孟图霍特普总是张开血盆大口,狼一样叼住、啃咬沈沉蕖的脸颊,已经让他看得大为光火。 此后沈沉蕖慢慢长大,青春年少。 孟图霍特普躁动得很,嘴和手没一样闲着,做出来的事情简直下流到令人发指。 一个澡能洗大半夜,从日暮闹到日出。 浴桶里分不清是沐浴水还是沈沉蕖的氵,甚至沈沉蕖整个人都快被洗得融化在水中。 杰德安普此时回忆,脸色仍旧铁青。 “轮得到你吗?”孟图霍特普岂容他越俎代庖,讽刺道,“伪装得光明磊落,骗取馡馡的信任和关心,他现今最反感的人便是你了吧。” 沈沉蕖吩咐道:“都出去。” 孟图霍特普一愣,道:“那你怎么沐浴?” 继而面色一变,道:“难不成你想找侍官?他们没怎么抱过你,手脚粗笨,哪有我用着趁手?” 沈沉蕖不想同他讨论趁不趁手,只否认道:“不用你们,也不用侍官,我自己足矣。” 杰德安普狐疑地碰了碰他的腿,道:“圣女不要逞强,万一磕了碰了如何是好?” 沈沉蕖:“……” 女王大人耐心告罄,下最后通牒:“我变回猫即可,滚出去。” 两人没一个滚的。 一头犟牛已经够能折腾,两头更是无法约束。 甚至听闻他要变猫之后,他们眼神益发炯炯,像饿极了的狼。 沈沉蕖:“……” 只得当他们不存在。 而后,沈沉蕖修长纤细的身体瞬间消失。 小猫背后拖着招摇的九条雪白尾巴,从衣裳与饰品的包围中逃脱出来。 后腿不慎踩到赤金臂环与腰链,“叮叮当当”一阵乱响,险些被自己的陷阱绊倒。 虽则变成了小猫,沈沉蕖脸上仍然是一贯的清冷神态。 他轻巧地跳下床去,抬眼睨着两个高大男人,眼神中流露出不折不扣的蔑视。 而后他抬起一只前爪,指了指门口。 意义很明确——看够了吗,我可以自由行动,还不快滚? 孟图霍特普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将小猫捧在自己掌心,凑上自己的大脑袋。 近在咫尺且面对面地问道:“馡馡,你尾巴那么多,不沉吗?” 沈沉蕖在这种形态下无法说话,只能摇了摇头,简短而孤冷地“喵”一声。 怎么小猫脸这么臭还这么可爱? 杰德安普愤怒道:“你莫一直捏他!” 孟图霍特普两根手指捏着沈沉蕖的腮不松手,盯着小猫面不改色道:“我未曾使劲儿。” 沈沉蕖:“……” 他抬手,给了孟图霍特普一爪子。 猫爪不同于人手,他没收爪子,杀伤力并不低。 可孟图霍特普皮糙肉厚,防御太高。 古铜色的手背上只是浮现三道浅浅的血痕,一眨眼便消弭无踪。 杰德安普立刻抓住孟图霍特普的把柄,忿恚道:“将圣女还我,他一点都不喜欢你!” 沈沉蕖:“……” 他忍无可忍,然而孟图霍特普这样捧着他,实在太高了,他无法直接跳下去。 两人一猫正僵持着,沈沉蕖身体忽然一抖。 旋即无力地趴了下去,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 另外二人一惊,立即轻手轻脚将小猫放回床上,用细腻软和的羊毛毯将他裹起来。 然而沈沉蕖仍旧在颤栗。 他身体太小了,辨认不出具体哪个位置不舒服。 孟图霍特普便只能问道:“是不是心脏疼?” 沈沉蕖无法回答,也没有点头。 事实上他自己也不确定。 只知道一股撕裂般的剧痛在身体内作祟,一时间连呼吸都有些滞涩。 他难受得头晕,视野也不清晰。 只感觉有温暖的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抚摸着。 室内点起了绵软清柔的乳香,具有镇痛及舒缓精神的作用。 渐渐地,他终于缓过那阵天旋地转的不适感。 沈沉蕖脱力地伏着,只觉身体出了一层细汗,体表湿润,连毛都不蓬松了。 于是他更想沐浴。 他睁眼站起,刚要走,便被孟图霍特普一手团住,问道:“去哪里,才刚病过,不宜沐浴。” 他掀起眼帘看孟图霍特普,瞳仁里那汪水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漾开细碎的星光。 孟图霍特普立刻心头揪紧,放软了语气道:“那我为你洗,你不好着凉。” “用这个。” 杰德安普的声音传来。 沈沉蕖一转眼,便见面前摆着一只金盆,盛满温水,水汽蒸腾出袅袅白雾。 同时,另一只青铜盆中点起了干燥的木炭与橄榄枝。 在体感温度将近三十摄氏度的室内,他们仍然担心小猫会因为洗澡受寒。 沈沉蕖:“。” 对于人来说,这只盆的大小只能洗脸洗手。 但对于小猫来说,这刚好可以作为浴盆。 沈沉蕖原本的打算是以猫的形态走进浴桶,再变回人,沐浴完后再变成小猫走回床上。 去掉中间一步,以猫的形态沐浴,理论上来讲也可行…… 孟图霍特普见他不拒绝,便去拿了一块散发香气的方形物,折返回来。 这个时代原本没有类似香皂或沐浴液的物事,只有动物油脂、植物油与植物灰中提取的碱性盐混合成的肥皂类似物。 沈沉蕖这种床垫和鸭绒被要铺二十层的豌豆公主小猫,当然不能忍受这种原始的清洗剂。 他选取橄榄油脂,多次试验得出油脂与碱的最佳比例,并融入清新自然的香料,找工匠操作,利用模具初步做出了类似固体香皂的物事,用于日常清洗。 尽管此时不能电解食盐或通氨制碱,成品离现代洗浴剂仍有一段距离,也还是远超当下的清洁物水准。 且这东西是从最美丽、最受欢迎的小少爷手中诞生的,于是以沈沉蕖为中心,“香皂”迅速风靡整个克夫提乌。 第139章 只不过猫自己给自己涂抹“香皂”的难度有些大。 他也不想自己给自己舔。 当下,孟图霍特普举着香皂,杰德安普将他抱起来,缓缓浸入温水中。 沈沉蕖:“……” 诚然他现在是一只猫,但他还有成年人的意识,一时很难接受被两个人按着洗澡。 且变成猫之后感官更加敏锐,尤其是耳朵、肚皮、爪垫、尾巴…… 偏偏要洗澡便不可能避开这些位置。 他忍不住挣扎。 杰德安普一瞪眼,一壁小心翼翼地揉搓他的尾巴,一壁道:“圣女变成猫之后,也会不喜碰水吗?” 沈沉蕖的回答是给他一爪子。 转头孟图霍特普开始用香皂洗他的肚皮,沈沉蕖又给孟图霍特普一爪子。 全程战况激烈水花四溅。 直到沈沉蕖被清洗完毕、用三层羊毛毯严严实实裹起来时,他仿佛已经被掏空了。 作为全程接受服务的一方,他比两个伺候猫的男仆还要虚弱。 暖意从每一根雪白长毛的尖端缓缓蔓延上来,旋即便是深海般沉重的倦意。 他阖上眼,甜睡过去。 -- 尽管已经决定迁移,但沈沉蕖没有忘记沈异形所说的,即便迁走所有人,死亡也会如期降临。 要如何改变既定的结局? 入夜了,沈沉蕖坐在窗前。 举头望着庭院天际一轮蟹壳青色的月,迎着饱浸花香的暖风,啜饮着清甜的葡萄石榴混合果汁,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沈异形一得到他这样温柔的抚摸便飘飘欲仙,当下骨头……黑雾都酥了一半。 旋即听沈沉蕖道:【沈异形,你其实很有本事。】 他语气很是轻柔,沈异形却顿时升起警惕心来。 沈沉蕖继续放出糖衣炮弹:【你既知道我死后会重生,又能随时看到外界动向,还明确知晓重生之后无法改变任何人的生死。】 沈异形已读出他的弦外之音,坚守道:【我不能给母亲开这个头!否则今后母亲一次又一次伤害自己来救人,这怎么行!】 沈沉蕖嗓音轻轻的,含着怅然:【沈异形。】 他道:【这些年,我听过许多传说故事,其中有一部分,故事里仿佛只主角一人是“人”,不仅如此,故事还要为此编出各种合情合理的说辞。】 【不仅要让无数人为主角牺牲,还要冠上“自愿”的名义,父母、近亲、师长、好友、陌生人……一个一个,全都“自愿”为主角祭天。】 【而主角也一边嘴上拒绝,一边仿佛“被迫”接受了他们为自己的精彩人生而牺牲,看似有不得已的苦衷,看似无能为力,却隐含着极端的自私自利,这是创作者赋予角色的生命底色,他们将所有人的牺牲合理化。】 沈异形:“……” 沈异形警铃大作,心知沈沉蕖在以退为进。 可是他极其笨嘴拙舌,面对沈沉蕖更是零防御,只能词穷地重复道:【母亲,我真的不能……】 沈沉蕖兀自道:【我觉得,我便是这样一个主角。】 【你其实有法子让克夫提乌的人不必死掉的,对吧沈异形?只是你为了维护我,因而你选择放弃他们,而我也顺水推舟,放任他们在一年之后全部死掉,而不做任何努力。】 沈异形:“……” 他终于抓住了一点逻辑漏洞,心急火燎道:【他们并非为母亲而牺牲,他们的命运原本就是在那一日结束,母亲不过是途经他们的人生而已!】 沈沉蕖语气更加忧愁:【在刺下那一刀之前,我并未预知自己会回到克夫提乌,我并非为了救他们而自伤,这分明便是命运安排我来救下他们,可是此刻……我却完全无能为力,像一个废人。】 沈异形:“……” 他一咬牙道:【那母亲答应我,今后不会再为救另外的人而自伤。】 沈沉蕖一眨眼睛,立即道:【我当然答应你。】 哪怕得到了沈沉蕖的承诺,沈异形也完全不放心。 沈沉蕖这种最最狡猾的九尾小猫,只要让他开了头,他就不可能只吃一次甜头。 而他想拿捏沈异形,就像拿捏一条狗一样得心应手。 将来沈沉蕖再想救人,要再往自己身上戳一刀两刀三刀……沈异形怎么办? 他还没想出辙来,沈沉蕖已经如凛冬般冷冷道:【原来你当真有门路,之前说我不能救,全是骗我的?】 沈异形想不通事态怎么急转直下,自己成了理亏一方,磕磕巴巴:【我……母亲……】 【不过你现下答应亦很好,】沈沉蕖又如春风般温柔道,【沈异形,我明白你只是不想令我受伤,我很是感谢你愿意施以援手,世间竟有你这样听话的异形。】 说完又轻轻摸了摸肚子。 沈异形:“……” 沈沉蕖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再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无限循环。 沈异形被他驯得服服帖帖。 倘若沈异形与他并非一体,一定已经忠诚俯伏,舌忝舐沈沉蕖的指尖,“母亲母亲”地乱嗥一通。 沈异形一团黑雾烧得沸红,这一次的温度比以往都高。 前所未有的灼热席卷了沈沉蕖,他猝然变得筋酥骨软,躺卧着动弹不得。 同时,他清晰感知到,自己突然……出了r。 沈沉蕖睫毛一颤,罕见地大脑空白须臾。 ——沈异形多次强调,他落地之后不会是一个毫无自理能力的婴儿,而是雄伟魁梧的成年男子。 那么……他还要喝这个吗? 第84章 埃及圣女(19) 沈异形亦感受到了。 再过最多一个月,他便要真正成为单独的个体,既期盼着能独当一面保护母亲,又不舍这样母子一体的紧密联结。 在内里与母亲相守的最后时光,他极力想让母亲快乐。 现在沈沉蕖产如,在他看来是快乐的信号,无疑是对他最大的肯定。 于是他激昂万分,在自己的栖息地疯狂跃动起来。 同时满脑子想着如何令母亲更加与自己心意相通,一团黑雾聚了又散,突然想到一物,迅速凝固成形。 沈沉蕖看不见沈异形又做了什么孽,只是登时咬紧了唇,两腮酡红一片,紧紧闭合着牙关才没流出支离破碎的音节。 昏昏沉沉间,他掌心触及一片排列规整的圆盘状浮凸。 沈沉蕖:“……” 他语气复杂道:【你……变成了c手……?】 沈异形黑脸一热,道:【嗯,我想取悦母亲……先凝成两跟,母亲觉得怎么样?】 沈沉蕖眉间浅浅蹙着,眼周也揉开一圈薄而脆弱的红,忍着晕眩道:【我觉得不怎么……唔……】 “夜里凉,怎么不披个毯子?” 身体陡然覆上一片暖意。 绒毯落下得太过及时,来人未注意到他胸前淡白的濡氵显。 沈沉蕖勉强抬眼,只见瓦纳克特宛如侍官一般,托着只金盘。 无花果汁的清润与葡萄酒的醇厚气息缠绕在一起,徐徐钻入鼻端。 瓦纳克特端详他,关切道:“怎么看着没什么精神,可是困了?” 话才出口,瓦纳克特嗅觉里蓦然钻入一缕微妙的香气。 除了沈沉蕖原本的雪薄荷香,还多了几分甜丝丝的、略显醇浓的气味。 瓦纳克特试图辨别,遂又嗅了嗅。 而后微带疑惑道:“馡馡,刚才喝牛奶了吗?” 沈沉蕖:“……” 他欲盖弥彰地紧了紧身上的毯子,又抬起手背盖在眼睛上压了压红晕,才再次看向瓦纳克特。 纵然已经重生十年,沈沉蕖仍时不时恍惚,无法确定克夫提乌上的一切是否真的完好如初,他在意的这些人是否真的尚在人世。 于是他拍了拍自己的躺椅,又指了指旁边那张空的,道:“您坐得近一点吧。” 瓦纳克特一笑,欣然从命,搁下托盘,将两张躺椅毫无空隙地摆在一处,乍一看竟如同一张床一般。 摆好之后瓦纳克特也躺卧下,沈沉蕖从托盘上取下葡萄酒罐并两只青铜杯。 瓦纳克特忙阻拦道:“你怀孕了,喝果汁吧。” “无碍的,他并非寻常的小孩,”沈沉蕖将其中一杯放入他手中,两相一碰,道,“敬克夫提乌。” 瓦纳克特怔怔望着他腮边慵懒如醉的绯色,本能般顺着他道:“敬克夫提乌。” 瓦纳克特一低头,雪薄荷香混合着乳香,幽幽飘入呼吸之间。 分不清是沾在杯盏还是溶入酒中,丝丝缕缕挑动人的神经,勾得人心猿意马。 瓦纳克特喉结按捺不住地滑动了两下。 沈沉蕖兀自抿了一小口,只这一口,酒香便仿佛浸透了他周身。 一呼一吸之间皆是绵润淋漓的余韵,仿佛伸指一捉便能盈满手。 鬼使神差一般,瓦纳克特抬手,合指一握。 第140章 香气虚无缥缈,他并未捉到。 但他捉到了一片光洁的肌肤。 每一寸皮肤似也醉了,被酒水熏染得软到极致。 圈在掌中滑得几乎握不住,随时会似膏脂一般流淌出去。 瓦纳克特心跳杂乱无章,顾不得理智,再度攥紧五指。 “……您抓我做什么?” 耳畔嗓音如流泉激玉,含着几分不解。 瓦纳克特骤然惊醒。 他近乎狼狈地松开手。 一仰头将酒全灌了下去,道:“手这样凉,为何不唤侍女加件披风?” 沈沉蕖躺得有些乏,困倦又优雅地舒展了下四肢,睡眼惺忪道:“我并未感觉冷,是您饮得太急了,身上一下子热起来。”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瓦纳克特向来海量,今夜仅这一杯却醉得他七荤八素,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只得挪了挪身体,向后退入橄榄树荫下,借夜色与树影遮掩自己异样的狼狈情形。 若无其事道:“……那大抵是吧。” -- 转移的政令迅速传遍克夫提乌岛。 起初自然不乏疑惑和反对。 但君权神授的时代,一旦听说是神的谕示,目的是避开灾难,否则便会死无葬身之地,所有争议的声音便随之平息。 岛上所有的造船工匠、士兵,都开始紧锣密鼓地选木、结绳、搭龙骨框架、拼接船板、填充松脂与天然沥青、插入桅杆、挂帆、压舱…… 整合克夫提乌原有的船只资源,凑足一千艘,便可以分三批将所有人,无论贵族、平民、奴隶,全部运往埃及。 有贵族提出不必带上奴隶,那么所有人即刻便可以出发,而且只需要一批便足够。 传到沈沉蕖耳中,他淡淡道:“传令下去,谁再有类似的提议,就自己跳进火山口。” 沈沉蕖与孟图霍特普、瓦纳克特等人将会留到最后一批离开。 杰德安普也想久留克夫提乌、直至沈沉蕖与他同往埃及,反正埃及目下有塔提[注]坐镇、情况稳定。 但沈沉蕖无法忍耐自己的学生如此没有责任心,在船只尚未完工时便赶他回去。 沈沉蕖也曾想象过,杰德安普治下的埃及会是何种场景。 这个学生是否会与他有一些治理理念上的相似之处,是否能以一颗仁心对待自己的子民。 然而,根据他这十年了解到的埃及的状况。 他心情复杂地发现,杰德安普将从他这里学到的,都吃进了狗肚子里。 反倒与当年孟图霍特普统治埃及时的作风如出一辙。 明明这对养父子完全没有血缘关系,明明孟图霍特普几乎没有履行教育义务…… 但杰德安普仍然暴戾极端、冷酷铁血,俨然是复刻版的孟图霍特普。 于是临别前,沈沉蕖叮嘱杰德安普:“‘君之视民如手足,则民视君如腹心;君之视民如土芥,则民视君如寇雠’[注],杰德安普,你要像看待自己的子女一般对待埃及子民,他们才会真心拥护爱戴你。” 杰德安普本性嗜杀,难以更变,只能回答“我尽力如圣女所愿”,又紧紧盯着沈沉蕖,问道:“圣女如今与我有婚约,倘若父亲再想横刀夺爱,我可以捍卫……捍卫我的妻子,对吗?” 沈沉蕖指尖拂过高密度、已阴干的造船橡木,淡淡道:“你要如何捍卫?” 杰德安普抬手,覆在他手背上。 这身体二十六岁的手与他原身十八岁时大小一致,只是曾经的法老之子不曾经历战事,如今却是满手刀疤。 杰德安普将他的手完全包在掌心,渐渐裹紧,道:“自然是尽我所能,死生不论。” 这话说得狠绝,毫无转圜余地,但杰德安普连弑父都敢,却不能忍受从沈沉蕖口中听到任何袒护孟图霍特普的字眼,话音刚落便匆匆转身,登上了自己的船。 死生不论。 沈沉蕖缓缓闭上眼,纤长睫毛在月下泛着霜雪般的流光,仿佛呵气即化。 他唇瓣轻抿了下,悄然叹息一声。 -- 最后一批船只出发的日子迅速到来。 距离天灾发生之日越来越近,但克夫提乌岛上仍然风平浪静、鸟语花香,海上亦晴空万里,不见一丝云翳,日光下澈,浪波剔透澄明,犹如碧玉鎏金。 千张米色船帆鼓满湿润的风,船头的黄金公牛头颅耀眼夺目。 船身如刃,破开蓝绸般的海水,溅起的水珠跃出流畅的弧线。 船舱内,沈沉蕖卧在凌乱堆叠的床褥间,长发交缠着迤逦在身畔。 行船不如在走在陆地上平稳安定,起起伏伏,人即使是平躺着,也会感到颠簸,他身体不由自主地被颠上颠下。 又因为空气密闭,加重了眩晕的症状——薄汗将额发与鬓角沁湿,双眼合拢,两颊染着云霞似的酡红。 平素冰雪般孤高冷冽的人,此刻却透出一反常态的脆弱与女眉态。 他蹙眉,贝齿咬住亚麻毯边缘。 毯子下,修长莹白的双月退紧紧并着,花苞般的足趾猝然绷紧,继而缓缓松懈。 良久后,他才拾回几丝气力。 抬手拭去眼尾溢出的泪珠,徐徐张唇,吐出一口湿润温热的雾气,道:【沈异形,你有没有什么法子减轻晕船?】 猛男音响起,含着焦急与歉疚:【母亲很难受吗?】 传入沈沉蕖耳中,怎么听怎么像是鳄鱼的眼泪。 他先前说沈异形是鳄鱼神索贝克转世,现下大抵是报应。 他有所察觉,终于明白自己这般的始作俑者是谁,道:【你……你到底是想服侍母亲,还是折磨母亲?】 这个看起来用处不大的沈异形,从摸索出自己可以凝成c手开始,便仿佛点满了某种新技能,一发不可收拾。 沈沉蕖百思不得其解,他到底是哪里来的这么多五花八门的想法? 每次都以取悦沈沉蕖的名义,毫无预兆地付诸实践。 亏得他尚未完全泯灭人性,晓得挑沈沉蕖单独一人时。 否则沈沉蕖无论如何都要将他逐出沈家。 沈沉蕖察觉到自己又有出r的迹象,两点微微胀痛,头昏脑胀,体力尽失,他生出种奄奄一息的错觉,勉力道:【今后先问过我,再做变化。】 沈异形未意识到自己闯祸,只判断出沈沉蕖是很舒服的,粗声粗气道:【我想给母亲一个惊喜。】 沈沉蕖:“……” 他闭着眼不愿睁开,仿佛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恍恍惚惚间,沈沉蕖听见船舱门“吱呀”一声开启,低沉的步音朝他迫近。 他眼帘微动,下一秒便有人压在他身上将他死死抱住。 成年男人的身躯沉重无比,如同巨大囚笼。 沈沉蕖整个人几乎嵌在对方怀抱中,被对方的臂膀与身体紧紧桎梏住。 沈沉蕖掀起一线眼帘,看清来人又阖拢,道:“你又发什么疯?” 孟图霍特普埋首在他颈侧,每一口气息都被雪薄荷香充盈,嗓音沉闷:“你要嫁与杰德安普那小子,如今我连抱你一下都没资格了吗?” 沈沉蕖推了推男人的大脑袋,道:“非是我同他要嫁娶,是埃及与克夫提乌要联姻。” 孟图霍特普失控低吼道:“他可并非这样想!!!” “从前,你因我杀维萨罗,不肯理我,”孟图霍特普眼眶赤红如血,道,“如今我才是维萨罗,你却要嫁到埃及去!馡馡,凭什么我总要失去你?” 沈沉蕖见孟图霍特普这副狼狈模样,眉目间泛起一丝无可奈何的柔和。 他正要开口,孟图霍特普又露出嗜血的残忍目光,道:“我会杀了他。” 沈沉蕖呵斥道:“孟图霍特普!” 孟图霍特普轻轻吻了吻他耳廓,道:“我无计可施,馡馡,要我眼睁睁放任你嫁与别人而无所作为,绝无可能。” 沈沉蕖别开脸,道:“滚。” 孟图霍特普不滚,他固执地紧紧搂着沈沉蕖。 舱内光线不足,沈沉蕖的瞳仁却流光溢彩,如同星河暗蕴。 孟图霍特普俯身吻他薄薄的眼皮,鼻翼翕动,哑声道:“馡馡,你身上有奶味。” 沈沉蕖闭上眼,孟图霍特普自顾自在他面上颈上游移亲吻,忽然动作一顿。 男人伸出掌心,贴在沈沉蕖额上。 额温正常,甚至沈沉蕖体温会比常人略低少许。 可他方才亲沈沉蕖嘴唇时,却发觉沈沉蕖口腔温度明显偏高,湿度增加,雪薄荷香也比平常更明显。 孟图霍特普又堵住了沈沉蕖的唇,舌头撬开对方湿软的唇缝。 ……会有人发烧只是口中发烫吗? 孟图霍特普不敢掉以轻心,又伸着嘴将沈沉蕖上上下下一寸一寸地检查了一遍。 沈沉蕖:“……” 他含含糊糊道:“……你做什么?” 他从方才开始一直语速很慢,且明显气息不足。 第141章 孟图霍特普原以为是因他身体弱,且有些晕船。 可经过一番探查,他发现除了嘴唇之外,还有其他分泌体叶的位置,以及后颈一小块肌肤也正在发热、变润、溢香。 这种情况沈沉蕖重生前也定期出现,而重生后这还是头一次。 孟图霍特普知道解决办法,却存着坏心不愿直接对症下药,而是假惺惺依次碾按,从嘴唇、颈子,慢慢挪移…… 并询问:“馡馡,此处这样热,是否有不舒服?这一处呢?” 沈沉蕖想摇头,可一动便觉得更加头昏脑胀。 想抬手推开孟图霍特普,可指尖却如有千钧重,整个人全然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他动了动唇,气若游丝:“我没……唔……” 双唇陡然被封住,男人口允吸他口中淋漓的津液。 孟图霍特普吻着他,生有硬茧的指腹还按在他突突跳动的肌肤。 沈沉蕖哪里承受得住,身体剧烈颤动,宛若被扼住了细颈的天鹅,克制不住地后仰。 清馥的雪薄荷香霎时间好似喷薄而出。 整个船舱都漫溢着这香气,仿佛下了一场雪薄荷味的冷雨。 “现在是不是好一点了?”孟图霍特普还明知故问。 沈沉蕖几乎说不出话,全凭本能道:“不……” 第85章 埃及圣女(20) “那我再凶一点。” 孟图霍特普颔首,将滚烫的唇狠狠覆上沈沉蕖颈后。 他起初是存了几分逗逗小猫的心思,但渐渐地,也被沈沉蕖引得失去理智,体内如岩浆澎湃,攻击性暴涨,几乎要抛却人的本能,成为仅剩原始躁动的走兽。 沈沉蕖是因身体结构而神志不清,他却完全是因为沈沉蕖而魔怔。 唇压上去犹嫌不够,孟图霍特普大口一张,坚实的利齿向沈沉蕖肌肤一咬。 沈沉蕖陡然呜咽一声。 眼睫被泪水浸得玉润含光,仿似被暴雨浇过的枝梢,瑟瑟发抖不已。 他被孟图霍特普啃脖子啃惯了,但此刻正值他发请,相同的动作产生的刺激是平常的数倍,他实在经受不住,意识渐渐空茫,趴在孟图霍特普肩头昏迷过去。 -- 海上沉浮多日,船只终于抵达埃及孟斐斯附近海港。 哪怕沈沉蕖早已叮嘱过杰德安普,要他老老实实待在底比斯理政,杰德安普还是提前数日驾临孟斐斯,一日三趟去海港巡视,眺望辽阔海面,恭候沈沉蕖到来。 埃及子民对于这位素未谋面的圣女,则态度微妙。 一方面,法老即神明,神明之言自然应当信服听从,埃及即将迎来圣女,此事毋庸置疑; 但另一方面,法老对圣女比对阿蒙·拉神还要推崇,即位后,他只建过一座阿蒙·拉神庙,其余可支配在工事方面的人力物力,都用于修建圣女神庙…… 赫然要将圣女推到整个神学体系中至高无上的位置。 ……果真有这样神乎其神吗? 圣女,真的能比创世神更能庇佑埃及、更值得人心悦诚服吗? 因此当沈沉蕖的船只登陆之日,孟斐斯与附近的埃及人大量守在海港附近,只求第一时间领略圣女真容。 帆船停靠在水天相接之处,微风轻拂,海面泛起细密的波纹,如被美人指尖抚过的绸缎。 甲板上,八位肤色古铜、满身腱子肉的强壮水手分列两侧。 抬着乌木轿辇,载着沈沉蕖稳健地步下栈桥。 沈沉蕖的发丝在柔风中缓缓飘摇,目光向远延伸,含着久违的怀恋,抵达前方的埃及众人。 原本人声鼎沸的海港,顷刻间安静下来。 人为什么会信仰神明? 从未有神做到除去一切疾患与厄运,但信仰为什么从未磨灭? 是因为人在面对神时,在神的眉目之间读出了柔和似水、圣洁如光般的爱,于是发自本能、油然而生出信任、向往与虔诚,禁不住将所有的烦恼向神倾诉,心中感到如释重负般的解脱。 此时此刻,沈沉蕖用这样温柔的眼神凝望他们,每个人心底都陡然回荡起几乎相同的声音。 ——他在看我吗,在用这样满含深情的眼神看我吗? ——圣女此前分明从未到过埃及,为什么会露出这样久别重逢般的神情,仿佛我是他阔别多年的孩子,曾在他腹中栖居、与他灵魂相通,而眼下,为了不让母亲伤心落泪,我必须用十二万分的狂热去信仰他,用最急切的脚步奔向他,展开臂膀用最大的力气拥抱住他,埋首在他温软飘香的胸口,让他知晓我的呼吸是多么滚烫、我的心脏只为他而跳动、我的巨霸只为他而屹立……母亲,母亲将消弭我所有的痛苦,在母亲身边时,我的世界唯有一片安宁。 他眼中如海般包容万物的神性,洒落浸润每个人心头。 哪怕处在人群最外层、瞧不清沈沉蕖的容貌,都能强烈感知到他的悲悯与眷恋,并从骨子里生出汹涌澎湃的忠诚之意。 这一眼的说服力,比法老数年的宣传造势还要强。 但与此同时,他们又感到他不纯粹是高不可攀、只可远观崇敬的。 他给人的感觉兼具了超然与世俗,既让人心头激荡着想要顶礼膜拜,又想…… 又想扒了他这层洁净无瑕的衣裳,看一看他这清冷孤傲的美丽脸庞是否会露出……屈辱的、崩溃的神色。 杰德安普按捺不住,急匆匆行至沈沉蕖身侧,回首面向这些天然的观众,嗓音洪亮:“埃及诸神可证,圣女沉蕖降世,赐予埃及岁稔年丰、万世绵延之幸!” 埃及子民如蒙感召,迎着日光恭敬稽首,声浪一波波绵延开去—— “敬见圣女,奥西里斯的圣躯为您注入永恒!” “敬见圣女,九柱神在孟菲斯为您加冕!” “敬见圣女,伊西斯的智慧在您发间流淌!” “敬见圣女,……” 埃及众人已深深为圣女而心悸、折服,心甘情愿成为侍奉他的奴仆,终生为他当牛做马。 却又立即想到,法老先前一返回埃及,便通报全帝国,言圣女已有身孕,将诞下融合自己与圣女血脉的索贝克神,圣女神力将因此更胜从前,为埃及万民增添更多福祉。 他既然说孩子是二人血脉相融,那便意味着圣女不是如阿图姆神一般天然受孕,而是法老已经对沈沉蕖…… 沈沉蕖看上去……分明才十五六岁,还是一位十分年轻、甚至于年少的神。 法老便那样把持不住吗? 况且近日还有传言,说沈沉蕖在克夫提乌已有未婚夫。 若情况属实,法老这不就是强行插足、夺人所爱吗。 一时间,在场众人都对最高统治者、同样是人间神的法老生出了怀疑甚至不满。 杰德安普抬手,将沈沉蕖的手裹在自己掌中,道:“圣女,婚仪诸事早已齐备,孟斐斯曾为统一前的下埃及王都,行宫规模不输底比斯,这一年来我也一直在修缮布置,圣女若无异议,我们即日便在此成婚吧。” 沈沉蕖始料未及道:“今日?如此仓促?” “不仓促。” 海风猎猎,睡莲香气飘荡,杰德安普为沈沉蕖理了理额角碎发,动作爱怜,眼神痴狂,一字一顿道:“我自十数年前便开始构思,即位起开始筹备,之所以等不得回到底比斯、甚至等不得明日,是因圣女如无上珍宝。” 他极为刻意地朝船舱望了眼。 似乎能穿透厚实的雪松木,对自己的敌人宣战:“夜长梦多,恐遭歹人觊觎。” 沈沉蕖也知这是迟早的事,一瞬讶然之后便也接受,颔首道:“好,但要先将克夫提乌的人安置妥帖。” 又道:“仪式无须太繁琐,从简便是。” 杰德安普本意是想大操大办。 他恨不能全埃及甚至全世界巡礼,教全天下知晓他与圣女成婚,他们这一生都会绑定在一起,从唯一的师生到唯一的夫妻,他们一直是彼此的唯一,谁都不会比他们更亲密。 但沈沉蕖身体负荷不了这样的繁文缛节。 是以杰德安普已经自觉简化了一部分婚仪,确保不会伤到累到沈沉蕖。 此时沈沉蕖要求简化,看似与他不谋而合。 但实际上,他是因为钟爱沈沉蕖、心疼沈沉蕖,沈沉蕖却是不在意、不重视、无所谓,只想快些结束。 那种万蚁噬心的锐痛又蔓延开来。 杰德安普含怒带怨地望着沈沉蕖,低声道:“已经省略了一些,圣女勿虑。” 他不断自我洗脑,无妨的,无妨的。 过了今日,经年求之不得的痛苦都会烟消云散。 他再不必在无数个漫漫长夜孤枕冷衾,数着自己宫里地上那六百七十五块砖石、数着每天有多少块新增了细小的裂痕、数着父亲和圣女大致做了多少次了、圣女大致流了多少,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只要成为圣女名正言顺的丈夫、可以夜夜拥着圣女柔软的身躯入眠,他便所愿皆偿,再无可恨可怨之事。 第142章 余下求而不得的那些,来日方长,他有无数岁月,慢慢打动圣女的心。 至于父亲……或是其他男人。 他已是埃及法老,当世最强者,权势、膂力、忠诚、爱意……他都能给圣女最顶级的。 他相信圣女,相信自己的妻子会看到他与父亲统一埃及的速度一样快,他不输给父亲分毫,更远胜其他男人,再不将眼神分给旁的野狗。 婚礼以神庙游行为正式开始,贵族、官吏并祭司已经在各自岗位严阵以待。 但在出发前,人群中陡然冲出来一位年轻女孩。 她扑将到步辇前,犹如走投无路般道:“圣女……求圣女救命!” 她怀中抱着棕黄一物,竟是一只小猎犬。 沈沉蕖虽不是兽医,却也看得出这小狗已经奄奄一息。 这一世尚无人知道他体叶的功效,一旦公布于世,许多事情会如上一世一样重演。 比如沙漠里那些游商直接饮用他的眼泪,再比如入宫之后,为他抬轿辇的护卫们,会心照不宣地带他绕到僻静无人的角落,围成一圈跪着求他救命赐福,表面卑躬屈膝,实则是仗着沈沉蕖双腿不良于行,让他别无选择,那七年间,宫中每一名护卫都得逞过许多次,事后他们舌忝着嘴唇兴奋回味,对自己的共犯们剜去厌恶鄙弃的一眼,只恨轿辇必须多人抬,再一同载沈沉蕖去原本的目的地。 然而现下,沈沉蕖还是看向那少女,道:“将它给我吧。” 少女本不抱太大希望,闻言喜出望外,赶忙奔上前,举起小猎犬交给沈沉蕖。 沈沉蕖摸了摸小狗温热柔软的、呼吸微弱的身体。 忽然间想起,重生之前也是这个少女,抱着这只小狗,跑来问他小狗满月能不能赐福。 沈沉蕖牵了牵唇角,下一瞬两颗晶莹饱满的泪滴便溢出眼眶,坠入小猎犬厚实的皮毛中。 而后他将小狗交还给少女,道:“大约明日,它便会好起来。” 少女呆愣愣地看着他泛红的眼尾与湿滢的瞳仁,半晌才想起来接过。 婚仪队伍继续向前。 杰德安普手持柔软的亚麻布,一边给沈沉蕖擦拭晕红的眼周,一边又拧巴着、阴暗着冒醋味。 一时又不满周围这样多观礼之人。 ——谁能抗拒沈沉蕖含泪的瞳仁呢,方才不知多少男人看得眼都直了……女人也是。 经过这一遭,又不晓得一夕之间要冒出多少觊觎沈沉蕖的人来。 每一个,每一个都是他潜在的仇敌,都可能造成他与圣女婚姻的危机。 可他擦了两下,却发现沈沉蕖皮肤上的绯色更明显了。 像是经受了什么粗暴凶狠的欺辱。 杰德安普遂抻出脖子,想去给沈沉蕖爱惜地吹一吹。 沈沉蕖却拂开他的手,不甚在意道:“稍后便好。” 杰德安普却将信将疑。 他记忆中,沈沉蕖每日都要赐圣水,是故眼尾总是像被大力揉过一样红。 晨起流的泪,入夜了那片红也不消退。 杰德安普除了出生时,从未流过眼泪,想不通沈沉蕖怎么像是水捏的,稍稍一戳就涌出泪来。 他盯着那片湿淋淋的胭脂色,心口蓦地滚过一阵酥麻。 好似被小猫软弹的爪垫轻轻踩了一下。 “法老,法老?” 杰德安普猛然转向声音来处,怒斥道:“吵什么?” “……”沈沉蕖瞥了眼那怛然失色的倒霉侍官,道,“他是来提醒你,神庙已到,该进去拜谒。” 杰德安普:“……” 祭司们的诵读声适时响起。 杰德安普正了正神色,迎着正午的烈日步入神庙,向诸神献牲畜、酒水与鲜花。 而后双手捧起黄金芙蕖花冠,为沈沉蕖戴上。 历任埃及王后都有自己独特的冠冕,杰德安普便命工匠将象征沈沉蕖的花朵造型融入这顶冠冕中,希望能讨得沈沉蕖满意。 这便类似后世情侣间的求婚掏戒指环节,戴上便意味着沈沉蕖愿意接纳他、嫁与他。 杰德安普望着沈沉蕖戴着花冠的模样,唇边露出个几乎冒傻气的笑。 这一刻他心中没有任何畸形的恨,只有纯然的幸福与爱,几乎愉快到醉意醺醺。 恨不能让这一刻永久定格,将沈沉蕖此刻的样子永远烙在他心底。 而后他转身,面向高大严肃的阿蒙·拉神、普塔赫神、拉哈拉赫梯神的塑像。 心中暗自道,如果诸神真的能令心愿成真,那便保佑他与沈沉蕖生生世世长相厮守。 往后每一世,他要比父亲,还有那个维萨罗,以及其他所有人,都更先遇见沈沉蕖。 无论何时,再不要有任何第三者介入他们之间。 晚间设宴,竖琴、响板与铃鼓声奏出欢快的旋律。 杰德安普与沈沉蕖并肩而坐,望向下方众人,终于知晓当年孟图霍特普是什么样的感受。 原来父亲能看到这么多歆羡的、嫉恨的、直白的、含蓄的眼神。 原来有这么多人对沈沉蕖怀有不纯的心思。 而他也会如孟图霍特普一般。 一面对这些数不清的觊觎恨得牙痒痒,内心叫嚣着无数喋血的念头。 一面又因为沈沉蕖身边的人是自己,而感到无限快意。 杰德安普禁不住扣紧了沈沉蕖的手指。 他用另一手给沈沉蕖剔鱼刺,眼神流连于沈沉蕖姣好的侧脸。 很快,等晚宴结束之后……他就要,就要和沈沉蕖……共度一个完美的新婚之夜。 算上重来前的十八年,他也活了快三十岁。 与沈沉蕖最亲密的时刻,也就是定下婚约时那个吻。 以及十八岁没表明心意时,有几次……趁沈沉蕖睡着时……偷吃解馋。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但除了用手和这几次饮鸩止渴,他旷了近三十年。 沈沉蕖现在,大约还对他们的关系心存芥蒂。 但在埃及血亲通婚都是常事,师生又如何? 沈沉蕖将他当作一个独立的男人来看待便是了。 唯一的不圆满,大概就是他现在用着父亲的躯体,而非他自己的。 想到他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与沈沉蕖……杰德安普脑内“嗡”地一热。 这热度如喷出火山的熔浆一般,急遽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血液都咕嘟沸腾起来。 沈沉蕖感知到了身侧之人火灼油烹般的目光,却顾不得思索理由,因为他小腹那原本紧窄难入的通道,开始越来越明显地扩张、痉挛,湿粉的嫩肉相互挤压着,酸麻之感几乎爆开,夹杂着一丝隐痛。 类似于几乎无痛版的宫缩。 他马上,就要生了。 第86章 埃及圣女(21) 沈沉蕖忍着抽搐与湿润,极力镇定与沈异形道:【仪式尚未结束,你最多还能坚持多久。】 沈异形的黑雾已属于暴走状态,耸动着,啪啪搅起漩涡,道:【母亲,我现在也有些难以自控,但我现在是出不来的,明天日出之前,才是我在外头也可以存活的正式时机。】 好在不是一刻钟之内就要窜出来,沈沉蕖稍稍放下心,却又随即想到自己要在这样的感受中度过一整日夜。 非常规的生育,他的声直腔又能开到几指? 沈沉蕖微蹙眉,只能暂时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视线转向身侧的碟子,却见杰德安普迟迟未剔好那鲈鱼,且金叉还不再动了,沈沉蕖疑惑抬头。 而后望见杰德安普的表情,沈沉蕖:“……” 他冷冷嗔道:“……你怎地这样一副神情?” 这明明是自己悉心教导过、曾经也装得文武双全品德高尚的学生。 怎么会露出和孟图霍特普一样的龌龊表情? 甚至还顶着孟图霍特普的脸。 但对杰德安普而言,他这声音在此刻简直是催忄青剂。 沈沉蕖嗓音越冷,越让杰德安普想起昔日亵渎他时,他在睡梦中流淌的、毫不设防的梦呓。 杰德安普浮想联翩,内腑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喉结动了动,借着桌案挡住膨胀罪孽的橘瓣,猛咳一声,嗓音还是喑哑至极:“……无事。” 虽说是这样简化过的仪式,也从白日持续到了深夜。 沈沉蕖不必行走,坐在步辇与座椅上完成一切,也仍旧耗费了不少体力, 等晚宴结束、仪仗返回新房时,他的面色甚至隐见苍白。 杰德安普见状心急如焚,哪里顾得上自己的谷欠火。 将人从步辇上抱下来,三步并作两步朝房中走去。 这一个昼夜,杰德安普在汹涌的欣喜之外,一直存着不真实之感。 ——今日婚礼走得太轻易、太顺利。真的会如此一帆风顺吗?他已经、已经娶到沈沉蕖了吗? 到现在,杰德安普才想起一桩事。 他环紧沈沉蕖,惊疑不定道:“父亲一整日都未露面,他肯成全我们?” 第143章 沈沉蕖:“……” 孟图霍特普今日失踪,是因为沈沉蕖又将药下在了孟图霍特普最无法抗拒的雪薄荷酒水中,然后孟图霍特普喝了个痛快,也晕了个彻底。 沈沉蕖将孟图霍特普安置在船舱床底下,避免被检查的船员发觉。 但毕竟已过了一天,孟图霍特普此刻大概已经醒来,甚至可能快赶到行宫了。 他揉揉有些钝痛的额角,张了张唇,道:“他……” “我成全你们,谁来成全你这整整两世都未能正式娶妻的老父亲?” 埃及榕繁密的阴影里走出一道身影,与这厢紧密相拥的二人形成对峙之势。 孟图霍特普饮酒的过程有多如痴如醉,享受过多少主动送到嘴边、一遍一遍品尝的柔情蜜意,吻去多少爱人可怜崩溃的眼泪。 醒来后,便有多大的落差。 满船只剩自己,天色已晚。 而沈沉蕖与杰德安普的婚礼都结束了,爱到撕心裂肺的爱人,变成了自己的儿、媳、妇。 杰德安普立即面露警觉,将沈沉蕖后脑勺按在自己胸口。 臂膀一展,不让孟图霍特普饱侵略性的目光沾染到他,决然道:“我与圣女已经礼成,父亲还是成人之美吧。” 孟图霍特普眼中冷意如刀,语气讽刺:“当年维萨罗难道不曾与馡馡礼成?” 杰德安普下颌绷紧,手掌握上腰刀,骨节暴凸,蓄势待发。 为了伴侣,作为新任狼王,面对旧日头领、无上君父,他宣战道:“父亲若想一战,那便今日吧,左右我亦无法忍受有人觊觎我的妻子。” 孟图霍特普亦长刀出鞘,他已经年未上战场,可通身血性丝毫不减,寒声道:“可以。” 杰德安普正要先将沈沉蕖抱回房中。 一垂首,却见沈沉蕖双眸半阖,白玉珠般的耳垂洇开薄红。 唇瓣轻启,齿列似乍剥出的雪珠,泛着剔透水光。 这下哪里还顾得上决斗,杰德安普登时抚摸了下他脸颊,急切道:“圣女?” 沈沉蕖吐息都凌乱不堪,他竭力平静道:“……不出意外的话,我大约是要生了。” 另外两人顿时心神巨震,手忙脚乱将沈沉蕖送进室内。 虽说沈沉蕖这怀孕并非常规意义,两人还是提前了解过怀孕生产相关事宜,准备了含椰枣酒、杜松精油与蜂蜜的催产水,以及由莳萝等制成的镇痛膏。 但沈沉蕖不需要催产,也几乎感觉不到寻常分娩的疼痛。 他只感受到腹腔有规律的类似宫缩,令他想要排尿,且越来越难以耐住。 这样磨人,沈异形竟还敢说“没有生育之苦”? 他咬唇忍过一阵,卧在床上,指挥道:“去抬几桶热水来,我要泡着,然后你们二人都出去。” 两个男人迅速将热水抬来,沈沉蕖分不清是谁将他抱进了浴桶,热水漫过周身酸软的肌肤,将那致命的冲击稍稍缓和些许。 他短促道:“……出去。” 孟图霍特普焦躁到第一万次伸手试水温,道:“这种关头,我如何能将你独自留在里头?” 杰德安普亦静不下心,一瞬不瞬地盯住他,道:“圣女孱弱,自己如何能应付?” 沈沉蕖却必须把他们赶走——他要生的是一团异形,且据沈异形说,一离开他的身体,便要立即变作成年人形…… 被这两个人看到,还不知要横生多少枝节。 沈沉蕖手扶在浴桶边沿,颤着长睫艰难道:“再不滚的话,神罚会降临此地,我会立刻化成飞灰。” 孟图霍特普面色骤变,吼道:“馡馡!!!” 仿佛为了呼应沈沉蕖所言,他话音刚落,天际居然响起滚滚闷雷声。 瞬息之间,厚重的铅灰色浓云遮蔽苍穹,天昏地暗。 飒飒西风俯冲过宫殿、神庙、沙漠、农田与长河,一路呼号长啸、势不可当。 整个孟斐斯城的人齐齐仰头,眼底俱是极度愕然。 “啪嗒。” 一滴水落在尼罗河水面上,层层细微的涟漪扩散开去。 紧随这一滴之后,无数水滴噼里啪啦砸落,清凉之意瞬间弥漫,一呼一吸都沁人心脾。 不是泛舟游玩时泼落的水,不是鱼儿飞跃时溅落的水,不是祭司祈祷时洒落的水。 ——是来自九天之上,从云中坠落的无根之水。 居然是雨水! 埃及极少、极少见雨。 南部上埃及几乎全年无雨,而孟斐斯所在的下埃及也只是间隔数年才会有零星降雨,且转瞬即逝,所以埃及的农业及生存用水皆来自尼罗河泛滥。 因为不必排水,埃及人的房屋设计为平顶,甚至有的人家连屋顶都不盖——不仅节省建房成本,也可晒日光月光,减少照明开支。 往昔埃及战乱动荡、国力衰微之时,连邻国国王都曾在文书中嘲讽埃及是无雨之国。 一旦落雨,对整个埃及来说,便是天降甘露,无上神迹。 尤其是此刻的雨,既不会如往常那般若有似无,又不会达到暴雨灾害的程度。 饱满澄净的雨滴落在脸上、渗入泥土,湿润舒爽至极。 孟斐斯人的目光从震惊转至狂喜。 劳作的放下农具,跪地触摸大地; 在家中的则取出陶罐,急不可耐地承接雨水、存入家中神龛; 祭司们敲响青铜叉铃,诵读神之赞歌,kyphi圣香氤氲缭绕,端严肃穆。 与此同时,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沈沉蕖。 圣女一到孟斐斯,孟斐斯便迎来了千万年难见的丰沛雨水。 甚至这雨中还飘散着淡淡的、属于圣女身上的雪薄荷香。 这场雨再次印证了沈沉蕖的极致神妙。 沈沉蕖与这场雨,不仅将深深烙印在所有孟斐斯人的记忆中。 更将被记载于神庙、方尖碑、壁画之中,成为埃及历史上空前绝后的神迹。 而此时行宫内,孟图霍特普与杰德安普看向室外雨势,眸底同样掀起惊涛骇浪。 沈沉蕖却无心管外头下不下雨,他已经快到极限,每一眨眼,蓄积的生理性泪水便会大颗大颗滚落,眼尾疾速蔓开桃花色。 视野也如浸在水中,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他催促道:“快出去,抑或你们想招引雷劈进来?” 杰德安普惊魂甫定,不得已道:“……那我守在门外。” 孟图霍特普也只得吻一吻他额心,沉声道:“一旦有异动,我随时进来。” 沈沉蕖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朝外挥了挥手,作驱赶状。 室内终于安静下来。 沈沉蕖长舒一口气,掌心覆在小腹处,道:【你已非出不可了?】 沈异形的壮汉音比此前更为沉闷,好似在深海中潜游时发出的:【是的,母亲乖乖坐好……】 他见沈沉蕖这样脆弱可怜,仿佛瞬息便要碎去,又提心吊胆道:【母亲可是觉得痛吗?】 【痛倒是不痛,】沈沉蕖坐在浴桶中,雪白长发散乱着披在他周身,好似一层薄纱绸,半遮半掩地覆住冷光莹莹的肌肤,他月要身酸得直不起来,不得不塌下月要去,道,【但我不知道分娩时要如何用力,你可否自己冻?】 他这样一塌,一截玉白后月要弯出一道极为流畅姝艳的弧度。 两侧月要窝浅浅凹陷着,恰好能让两只手掌嵌进去,手指圈住月要侧。 将他牢牢囚住、为所欲为。 沈异形似乎猛地怔住,失语少顷才哑声道:【能……母亲不用费力。】 沈沉蕖遂闭了眼,道:【好,那……祝贺你来到这个世界,沈异形。】 话音才落,他意识便猛然被搅得支离破碎,眼前一阵阵明暗交替。 他立刻贴紧了浴桶壁,指尖在黑檀木细腻的纹理上颤抖着滑动。 就在他濒临昏迷时,小月复之下蓦然急遽颤动,被猛地扌掌开又合拢,大量羊水类似物令他犹如十尽一般! 沈沉蕖仰面悲鸣一声,视野被泪雾充溢,只隐约见一线纯黑烟雾浮现,而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黑雾扩张到几乎触及天花板的程度,继而轰然一散。 年轻男人身材极为高大,从渐渐消散的黑雾中向他奔来。 沈沉蕖前额已被细汗洇湿,眼帘上下翕合,倦意如海潮般没顶,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向满桶水中沉去。 沈异形眼神一紧,赶忙冲上前,横臂捞住他的腰。 沈沉蕖倚在他臂弯里,气若游丝道:“……你的模样,应当是可以随意变化的吧,大小也可以吗,能缩到多小?” 沈异形痴痴地注视他的眉目,嗫嚅道:“可以是可以,我仍能如在母亲腹中一般,缩成一粒尘埃那样大小……母亲何以有此一问?” 沈沉蕖匆匆道:“那你先缩到别人看不见。” 沈异形:“……” 沈沉蕖惜字如金:“快。” 第144章 沈异形的本能就是服从沈沉蕖的命令。 在门外二人冲进来的同一刻,沈异形的人身无影无踪。 房门豁然敞开,沈沉蕖伏在浴桶边,勉强稳住身形。 孟图霍特普与杰德安普分立他左右,只见浴桶中水清澈见底,明明白白只有沈沉蕖一人。 杰德安普将沈沉蕖抱出来,孟图霍特普展开毯子将人裹住。 没人问孩子哪里去了。 ……爱去哪去哪,没有最好。 他俩不问,也省得沈沉蕖杜撰解释,他躺在毯子里安心地睡去。 沈沉蕖熟睡后,孟图霍特普与杰德安普看向对方,同时一把拔出各自的腰刀。 而沈沉蕖在梦中,听见一道陌生而无感情的声音。 【检测到本世界所收集能量已饱和,距离强制脱离还有十分钟……】 【[警告]检测到本世界血腥程度超标在即,不再倒计时,立即强制脱离本世界并终结剧情,请亲爱的玩家做好准备……】 -- “母亲去到新世界之后,别把我忘了……可以给我写张身份证明吗?” “……要写什么。” “就写……‘这个很丑的东西是沈异形,沈异形是沈沉蕖亲生的、唯一的孩子,要和沈沉蕖永永远远在一起,这张证明就是凭据,不能反悔’,落款沈沉蕖,还要按指纹。” “……” 【兹有持证人沈异形,面容丑陋,但天赋异禀,可变化为任意形态,系沈沉蕖之子,特此证明,以防遗忘。——沈沉蕖[猫爪印]】 “母亲……怎么没有写亲生的、唯一的,还有永永远远在一起?” “……再啰嗦这张也收回。” “不、不说了,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下个世界再会……母亲。” 第87章 贵族男校(1) 在一所处处充满阶层歧视与压迫的贵族男校中,每个角落都是名利场,不同级别的家族间存在一条冷酷无情的鄙视链。 每位学生从进校的第一日起,就只能在既定的交际圈子内活动。 否则向上便要跪着,向下又嫌失了身份。 连老师也一样,若授课老师的家族出身不够格,那课堂纪律大概率会不太好看。 譬如这一门古希腊哲学史。 讲师的家族企业规模平平,又没有爵位传承,加上古希腊太过久远、哲学太过枯燥,且这本就是各个学院通识的选修课,期末闭眼交一篇论文也能拿优秀。 于是交谈声便自后排传来,起初是窃窃私语,逐渐不再掩饰。 “这位学长是学校建校以来招的第一个平民生,他长得十分好看,好看得超乎任何人的想象。” “有那么夸张,人不就是俩眼睛、一鼻子、一嘴巴?” “别打断我。” “好好好。” “蒋家一直就炙手可热,十年前也一样,家族继承人本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偏偏是个恋爱脑,在情路上栽了一大跟头!” 讲台上的老师听得清清楚楚,也趔趄了下,硬着头皮继续讲。 “蒋平怀卯足了劲儿追那个美人学长,眼看要抱得美人归,但有一天,美人学长突然抱着个婴儿出现,说自己早就生了孩子!!!” “当时闹得很大,接着美人学长办了退学,去了一处偏远的小镇定居。” “蒋平怀顶着绿帽子,继续上了一个月的学,再也绷不住,追去了那小镇。但是可惜那位美人学长得了急病,年纪轻轻去世了。” “蒋平怀受不了打击,自我流放到极地去,守着寸草不生的冰川过日子,谁去找他说话,他都跟聋了似的不予回应,连家族都不再往来。” “现在孩子基本都用营养仓生,只提供单人细胞也可以,怎么就知道是绿帽子?”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美人学长和蒋平怀的确是因为孩子闹翻。” “说了这么多,美人学长美人学长的,他没有名字吗?” “我也想知道呢,可是美人学长的学籍档案不知道被谁完全抹除了,系统里一丝痕迹都没有,当年的在校生要么散落在各个州,要么对此讳莫如深,只剩这一段凄美传说喽。” “正经的系统里没有,那论坛的帖子呢,文字、照片,一点都不剩吗?” “当然也没有啦。” 所谓“平民生”,就是不同于靠着家族的金字招牌、通过申请制度入校的“贵族生”,而只在入学考试中表现优异,从而踏入校门的学生。 十年来,平民生每年仅有个位数,他们的家境无一例外都普通甚至贫寒, 学校官方并未给这类学生特设某个概念。 但所有人心照不宣地,称呼他们为“平民生”。 说话者散播完八卦,摄像头对准前排那人背影,“咔嚓”拍了张照,上传至仅有校内学生连接内网才能进入的论坛。 ——【三秒钟之内,我要这位新生的所有资料。】 【1l:楼主多久没来论坛,这几天都涛了八百楼了。】 【2l:总结一下,名叫沈沉蕖,美术系,平民生,无家世,无背景,都散了都散了。】 【3l:又是个平民美人,不过对平民来说,长得这么好看也算资本,单看他有本事傍上谁了,不觉得他长相又清纯又带点冷,内眼角跟小钩子似的,看起来很会钓男人吗?还有他眉毛中间那个小痣,谁见过人长蓝色的痣?妖妖调调的。】 【4l:别又又又了,传说真不真还有待商榷,反正我大四了,这四年,别说平民,贵族美人也不见一个,别管男alpha还是男beta,都和“美”字沾不上一点,那个所谓的美丽传说,一点证据都没有,真有这个人吗我请问?说不定十年前也传二十年前校内有个美人呢。】 【5l:谁去极地和蒋平怀求证一下。】 【6l:?我服了,哪个孙子不看版规,敢提不能提的名字,这一栋楼全都要被你连累进小黑屋。】 ——抱歉,此帖已被删除。 授课老师终于熬过这一个半小时。 下课铃声一起,便带上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溜得飞快。 沈沉蕖正要起身,身侧蓦然伸出只手,按在他桌面上。 顺着结实的手臂向上,一个高大英武的男学生,典型的alpha身材,封住了他的去路。 对上他的视线,对方展露状若友善的微笑,道:“沈同学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商学院的陆述责,今年大二,也是校学委会综合事务部的部长之一,家族企业的主攻领域是新型能源。” 沈沉蕖从这人眼中看到了与十年前的圣兰西诺一模一样的东西。 哪怕当年的在校生早已毕业许久。 哪怕圣兰西诺作为众多权贵母校已成为联盟中丨央政丨府的取仕源头、于是连当年的老师都已经以此为跳板晋升离去。 但有些东西一直根植在这所学校中,犹如沉疴痼疾,难以磨灭。 沈沉蕖轻抬眼皮,道:“你好,找我有什么事情?” 陆述责近距离端详他。 那张引爆学校论坛的照片又出现在脑海。 圣兰西诺的装潢风格极尽富丽堂皇,夜间更是华灯璀璨。 照片上的人正戴着耳机与人通话,同时走向报到地点,一张美丽惊艳至极的面容展露无疑。 雪色长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他抬手去拨,衣袖下滑,露出一段纤瘦莹白的皓腕。 腕骨也因遇冷而微微泛起绯色,一枚血红宝石骨钉深嵌其中,碎光闪烁。 衣着简约,动作随意,甚至偷拍视角下,他只在照片边缘。 却完全压住了这耀眼夺目的环境,成为绝对的视觉中心。 回帖那么多,一片惊叹中,不乏有质疑照骗、自我炒作的声音。 还有人认为这动作看似寻常,实际或许经过八百个方案的精心设计后摆拍。 但随着越来越多人亲眼见到他,所有负面言论便不攻自破。 眼下陆述责近距离接触真人,只觉静态照片还不足以展现沈沉蕖的美丽。 动作、神态、嗓音、语气……香味。 若能拍成影片放在大银幕上,再使用气味拟真技术,恐怕要狠狠刷新影史票房纪录。 只可惜,他是个平民。 一个过于美丽却毫无依仗的平民,在圣兰西诺是要被吃得一滴都不剩的。 那就由他来尝尝第一口。 陆述责身体前倾,与沈沉蕖近得呼吸可闻,道:“周五了,前几天因为各种仪式典礼没能和新同学好好交流,每年第一周的周五晚上,学委会都会举办联谊,既能让我们这些学长们快速认识一些新鲜血液,也方便你们这些新生互相交个朋友……你还是单身状态、也没有联姻计划吧?” 所谓联姻,是联盟贵族之间才会有的传统。 平民手中没有众多需要交换权衡的资源,自然享有完全的婚配自由。 沈沉蕖不负他所望,说是。 第145章 但沈沉蕖旋即道:“但是我晚上还有事情,无法参加联谊,很遗憾。” 嘴上说遗憾,表情语调里可全无诚意。 不过陆述责并不意外——哪怕是平民,美成这样有点傲气也合情合理。 他循循善诱道:“沈同学,你还是新生,或许不太了解圣兰西诺,我只能告诉你,对于身后没有靠山的人,只有与学委会和学委会拉近关系,才能让今后的日子尽量好过一些。” “我知道,”沈沉蕖摸出一只口罩戴上,道,“并不是借口,我的确有非做不可的事。” 这动作让陆述责脸上的面具笑出现一丝裂痕。 他从不吸烟酗酒,也未食用气味刺激的餐点,还注重口腔卫生,照理说不会有任何异味。 但他仍保持温和道:“方便问问具体是什么事吗?” 沈沉蕖下半张脸被遮住。 因此一笑时,便只见那双内勾外翘的眼眸稍稍弯起,潋滟星光如水波荡漾。 陆述责被这笑容晃了晃眼,微一出神,便听沈沉蕖回答道—— “接孩子放学。” 陆述责猛然愣住。 短短五个字,却宛若要用一生来消化理解。 他下意识攥住沈沉蕖手腕,道:“你怎么可能……” “嘭!” 一声巨响犹如地动山摇。 陆述责注意力转移,望向声响来处。 沈沉蕖顺势推开他,走出了教室。 沈沉蕖并未刻意掩饰,但声音不大,因此通常来说他们的对话只有附近数人听见。 直到刚才接孩子这句话落地。 教室最后排,一个整节课都趴在桌上、好似一直在熟睡的身影直起了身。 蒋断山眼神中丝毫初醒的惺忪也无。 方才那一声大动静,也是他捶桌子发出的。 他是方才八卦事件主人公之一蒋平怀的亲侄子,也是圣兰西诺鄙视链顶端的存在。 作为蒋家新任继承人,他也延续了蒋家的典型性格作风,又傲又酷,结交的朋友都是同他一样的天龙人,比如联盟另一顶级世家周家这一代的继承人周朔野。 陆述责也不知道是谁吵到了蒋断山休息、引发了对方的起床气。 他在平民面前伪装亲善,在蒋断山面前却是真正彬彬有礼,递上正式请柬道:“蒋少,今晚的联谊,您来玩吗?” 蒋断山对自己二叔的桃色韵事毫无反应。 也对陆述责的邀请兴致缺缺。 连是否的回答都没有,他只对旁边周朔野说了句“我还有事,先走”,便直接站起来走出教室,将陆述责晾在原地。 其余学生不知晓,但蒋断山自然从蒋平怀嘴里听过无数次那个名字。 ——fēifēi。 未知是飞飞还是菲菲还是霏霏还是非非。 总之,他还在上小学时,蒋平怀日日fēifēi长fēifēi短,除了fēifēi不会说别的。 他偶然路过蒋平怀房门时,还听见过更夸张的“fēifēi宝宝”之类,肉麻得非比寻常。 连正式情侣都不是,蒋平怀作为顶尖贵族去单方面追求一个平民,居然时刻乐在其中。 他父亲对于蒋平怀的荒唐行径进行严厉警告、表示蒋家绝无可能接纳一个平民进门时,蒋平怀却言之凿凿:“你们没见过馡馡,才不知道他有多好,但凡见一眼,你们肯定都会喜欢他的。” 蒋断山扯了扯唇角。 不知道一别十年,他那情种二叔还觉得对方十分好吗? 出门上走廊,蒋断山微一偏头,目光恰好落在教室内沈沉蕖方才坐过的位置。 停顿不过半秒,他喉结无声地滚动一下。 继而收回视线,大步往电梯走去。 第88章 贵族男校(2) 教室内,陆述责自讨没趣,却未显出任何尴尬之色。 他转而转手递上另一张请柬,道:“周少,今晚学委会举办联谊,您来吗?” alpha原本坐在蒋断山旁边,衣着款式简单,用料与工艺却十分昂贵。 手上的腕表系知名钟表品牌为其量身定制、全球仅此一块的孤品,拍卖价可达数亿联盟币。 但这天价腕表旁边,却并行着一条随处可见的苍蓝色细丝带。 普通的合成纤维,色泽亦略略消褪,应是历经许多年岁月沉淀,哪怕它曾经浸透了某种香气,也早已在时光的消磨中全然消散。 无人知晓这丝带的来历,但它出现在周朔野的手腕上,那旁人就不会用看十个币的眼光审视它,而会将其评估为百万级以上的收藏品。 周朔野看也未看这张设计精美的邀请函。 他也站起来,道:“陆家就教出这种欺软怕硬的人?” 言罢便也大步离开了教室。 -- 圣兰西诺建于联盟首都中心区,地理位置极为优越,东西两个主要出入口分别离蒋家及周家庄园大门不过五百米。 但两位少爷从庄园主楼门到外门却需要六公里,因此他们每日仍须驾车上学。 而离学校越远,便意味着权势越微、财富越少。 也正因为学校附近相当一段距离内都是少爷小姐老爷夫人,无论去哪里都有司机接送,所以无公共交通车站。 沈沉蕖只能打计程车。 到达目的地,沈沉蕖推门下车。 他知晓校内时刻都有无数双眼睛盯在他身上。 也知晓出了校门后,有人在后头跟了自己一路。 但他神情动作一如既往,从未回过一次头,只当这些都不存在。 夜风清凉,普通平民的住宅区生活气息浓厚。 男女老幼结束了一天的学习或工作,遛狗、遛鸟、遛弯、遛孙子的……比比皆是。 与一小时前那金碧辉煌,满眼豪车与直升机,人人家里要么有爵位、要么有矿、要么两者都有的圣兰西诺,仿佛处于两个星球。 小区门禁入口近在眼前。 沈沉蕖耳机里传来沈异形操心的唠唠叨叨,一会问母亲今天上学开不开心、有没有被人欺负,一会说最近螃蟹正肥、明天去买一些回来,母亲想要清蒸蘸醋吃还是炒一炒? 沈沉蕖只偶尔答复他几个字,正要走入小区。 身后那人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含笑:“这好像不是去学校接孩子的路。” 沈沉蕖步子一停,转回身。 看到了一张有几分熟悉的面孔。 蒋家的遗传基因实在顽固,只一眼,沈沉蕖便知晓对面人与蒋平怀大概是近亲,连眉宇间的微表情都有几分神似。 也知晓,蒋断山这句质疑并非针对他未去接小孩这件事,而是意在他根本没有孩子。 沈沉蕖正要出言,不远处却陡然响起一道少年声。 “妈妈!” 蒋断山视野中,一个目测十岁出头的男孩冲沈沉蕖飞奔过来,一把抱住沈沉蕖的肩膀。 蒋断山一瞬面露意外,但迅速平复。 ——这孩子不可能是沈沉蕖亲生的。 就算时下基因繁殖技术相当发达,所有公民可取自己单独或自己与伴侣的细胞进行培育,胎儿全程在营养仓中发育并“出生”,那也要等分化之后。 而迄今为止最小的分化年龄也过了十六周岁,哪怕沈沉蕖十六岁就早早分化,从这孩子的年龄和个头来看,沈沉蕖这个大一新生怎么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亲儿子。 且沈沉蕖没有伴侣,如果单亲繁衍,母子两人长相怎么会无一相似之处? 不出意外的话,这孩子只是沈沉蕖收养的。 这还得亏是联盟的法定收养条件极其宽松,不然沈沉蕖根本不满足年龄要求。 ……可大一的学生为什么要养一个十岁多的小孩? ……而且这臭小子是不是抱得太紧了点,眼神是不是也太浓烈了点? 即便是亲母子,这样情深意浓,是不是也有些过度? ……不过这臭小子倒是孝顺,不仅不需要妈妈接自己放学,还主动来接妈妈放学。 沈沉蕖已经“接到了放学的孩子”,没必要再回答蒋断山,他拍了拍沈异形的手背,正待离去。 “这孩子是你收养的吗?” 熟悉的语气。 高高在上的贵族一遇见超出自己掌控范围的人或事,话语中就会不自觉掺杂危险的色彩。 无形中给人以压力,只想让人乖乖说出顺应自己心意的答案。 沈沉蕖对这些人敬谢不敏,有些萌芽最好尽早掐灭,避免重蹈十年前的覆辙。 他还未作答,沈异形倒是先沉不住气,脸一拉便要反驳。 沈沉蕖一把捂住沈异形的嘴,道:“不是,是我亲生的。” “亲生的?”蒋断山禁不住走近一步,难以置信道,“你总不能七八岁就生孩子吧?何况这孩子和你长得一点都不像,那孩子他爸是谁?”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合理。 但一种近乎准确的、不祥的预感浮上蒋断山心头,令他唇角慢慢变得平直。 第146章 果然,沈沉蕖十分平静,宛若浑然不知自己的话有多匪夷所思:“我今年二十八岁,孩子父亲去世了。” 一句话几秒钟的工夫,他肩上的大脑袋就快摁不住了,“了”字才刚出口,他几乎被沈异形挟持进了小区。 蒋断山久久伫立在原地,盯着沈沉蕖远去的背影。 ——二十八岁? 沈沉蕖的长相的确有一种模糊年龄的美。 并非说他长得很幼态、在肌肤衰老之前都显得很小。 而是他骨相立体优越,这种骨相的人在十四五岁时应该已经有了二十岁的模样,可是三十岁乃至四十岁时,仍然像是二十岁。 所以乍一看,认为他是二十几岁合情合理。 但细细端详,会发现他眉梢眼角蕴含几分将熟未熟的青涩纯稚感。 像马上就可以采摘的水蜜桃,看得人手痒,心尖也发痒。 想用些手段将他养得汁水丰盈,快快催熟。 他二十八岁时会有二十八岁的成熟风韵,而现在这样的感觉,只有十八岁才有。 蒋断山视线缓缓上移。 这片住宅区空房不多,每一幢楼的大部分窗子都透出温暖灯光。 其中哪一盏是由沈沉蕖打开的呢? 他保持着这个仰头的姿势,脑海中尽是这两周来沈沉蕖的一举一动。 眸色愈来愈深,野兽般的入侵欲丨望在其中发酵膨胀。 群聊名称:谁先有老婆谁是狗(4) 【蒋断山:老子要恋爱了。】 【狐朋甲:???谁啊,男的女的,alpha还是beta?】 【狗友乙:群里出现了第一条狗。】 【周朔野:是我们认识的人吗?】 【蒋断山:你们不认识,他是考进圣兰西诺的。】 【狐朋甲:???这孙子铁树开花然后看上了个平民?】 【狗友乙:黑进你们学校论坛了,确实漂亮,我也有点喜欢,去表白墙发个帖子。】 【蒋断山:你个孙子怎么知道是哪个,你敢骚扰他一句你就死。】 【周朔野:他看起来比我们大几岁。】 【狗友乙:啊?照片看着就是刚成年啊。】 【蒋断山:周朔野你小子没仔细看才觉得他二十几吧,姓于的你离他远点,我告诉你们我真喜欢他,就这一会儿不见我就想他,明天他要去福利院做义工,我还得去看看。】 【周朔野:祝你成功。】 与此同时,论坛里也热火朝天。 ——【买定离手,新同学能解除十年来平民生共计六十一人无一能顺利毕业的魔咒吗?】 【主楼:十年前招了一个,后头每年招六个,已退学四十九个,目前在校生十二个,其中还有六个大一新生,很好奇哦。】 【1l:别的平民生不知道,沈同学凭姿色给蒋家或者周家少爷当菟丝花的话,说不定不仅能毕业,还能当小情儿金丝雀,实现阶级跨越哦。】 【2l:话糙理不糙,十年前那个美丽传说不领蒋家的情,不也是一样没能毕业,想毕业的话,没有权势就得依附权势,新同学就算不去招惹蒋周两家,对其他少爷发发嗲撒撒娇,也能庇护他,比如陆家、孟家、郑家、褚家……罩一个小小平民还不是绰绰有余。】 【4l:楼上姓陆还是姓孟还是姓郑还是姓褚。】 …… 【10l:别的不说,新同学那腰是真细。】 【11l:谁去摸一把看他什么反应啊,拍个视频,我出五百万,要第一视角沉浸式那种,别用手机,要用相机,把他拍清楚点。】 【12l:各位贵族现实里人模狗样,论坛里胡乱发晴吗?】 【13l:楼上是平民吗,好一手个人行为上升群体,一个平民谁想摸谁摸去呗,沾上香味半个月都洗不掉,用手那什么的时候,都得一直闻这香味,别怪哥们儿没提前告诉你们。】 …… 【37l:最新战报,蒋断山出现在了新同学的小区。】 【38l:(引用37l)???】 【39l:(引用37l)???】 …… 【49l:别忘了大户人家出情种定律,蒋平怀十年前可不只是追,也不是要包,是要娶那个平民生,问题是人家还不稀罕他,说不准侄子就有样学样。】 ——抱歉,此帖已被删除。 ——【谁知道新同学是beta还是alpha?】 【1l:他身上不是有信息素的味道?】 【2l:beta吧,气味估计是喷了香水,alpha的信息素可不会这么香喷喷跟女的似的。】 【3l:[图片.jpg]这不是腺体?】 【4l:还真是,那他是alpha,们alpha全是矿工的刻板印象要被打破了吗?】 …… 【7l:三楼照片这么高清近距离,是把镜头贴在新同学脖子上拍的吗?】 【8l:新同学的长头发明明能把后脖子挡住,三楼个孙子怎么做到把他头发撩开拍的我操,是不是你和新同学一唱一和,故意拍艳照耍我们呢?】 【9l:开学典礼的时候新同学在我前面,校长讲话他睡觉,我就伸手弄他头发了呗。不过他这信息素真是挺怪的,不单是香,而且闻了感觉浑身发热,凑到腺体旁边闻更是。我当时打算摸两把看看,但刚碰了下他就醒了,我手上才沾了一点点,再闻手也没研究明白。】 【10l:他妈的楼上真孙子我操我操,下回新同学睡觉带我一个,我家里做沙龙香的,我闻的高级香型比兄弟们吃的饭都多,就不信个平民还成魅魔了。】 【11l:一群废物怂货,就趁他醒着的时候弄又怎么了,他无权无财的,能拿谁怎么着?生气了拿钱哄哄呗,黑卡塞他衣领里,一沓钞票塞腿里。】 …… 【13l:有没有人觉得,新同学这腺体长得和alpha不大一样啊,怎么……嘶,怎么这么漂亮,薄薄的,微微发红,润润的,好涩啊……】 【14l:诸位,没记错的话直视腺体等同于杏烧扰吧,拍特写、又闻又摸、发到公共场合,已经很离谱了,现在讨论起别人私蜜处长得怎么样,是何意味?这是贵族的风度修养吗?】 【15l:一个平民还维护上了,拍拍怎么了,说说怎么了,明天我扒了他衣服摸,你看他敢反抗不。】 【16l:……已举报,速速删封楼内违规用户@管理员】 【17l:别到时候扒了马甲发现全是平民啊哈哈,反正我们家的教养不会让我这么说话。】 …… 【22l:十年前传说那位是beta还是alpha有人知道吗?】 【23l:问蒋平怀(故意的,管理员双标装死,举报没人管,提蒋平怀秒删,把你们一群耍流亡民的全送进小黑屋)。】 【24l:……楼上给老子死。】 ——抱歉,此帖已被删除。 …… ——【新同学住的地方,谁懂,违和感太强了。 【主楼:进楼先看版规!!!楼内严禁出现任何人名!!!别怪楼主没警告,匿名论坛不渡弱智,再提禁令里的名字,直接找版主公示实名!!! [图片.jpg]昨天晚上没课,跟着新同学回家看看,原图直出一点没p,为什么新同学还是像抠图上去的。】 【1l:我终于知道看见七仙女私自下凡嫁给董永之后,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为什么会那么生气了。】 【2l:是好看,但是吹得太过了吧,个高但骨架纤细、头发又多又长又柔顺、皮肤特别白、脸型流畅平整、眉心有痣、眼睛大、鼻子窄还很立体、嘴唇薄但饱满、唇色红、头小脸小、脖子长、手指细长、腰细腿长腿直屁丨股翘、体态笔直又舒展、身上有香味的人,你们以前没见过吗?】 【3l:楼上演的还是真心的。】 …… 【14l:平民不就住这种地方吗,看看谁去把新同学包了呗,给他换个好地方住,就是小心他傍一个尝到甜头之后,给你戴绿帽子,还不止一顶,哪天自己洗干净了只穿绸带爬我床上我也不意外。】 【15l:据说十年前那位家庭住址那小区比这还旧呢,只是一直住在校内而已,不过平民的学费住宿费不是全免吗,新同学为什么不也住宿舍?】 【16l:今天和新同学一起上课,听见他拒绝参加联谊会,理由是接孩子放学,所以有孩子也就住不了宿舍了吧。】 【17l:(引用16l)???】 …… 【999+l:(引用6l)???】 第89章 贵族男校(3) 其实那张照片里,沈沉蕖只是走向小区最外层那一排底商。 他和鲜食店老板讲好,请对方得空送十公斤牛肋排到他门口,又预付了跑腿费——这只够沈异形一天的食量,沈异形从不会主动买这些昂贵的肉类,他只在沈沉蕖身上花钱,但母亲每次买给他,他都从不拒绝且欣喜万分,要缠着母亲吭哧吭哧一整夜来表达他的爱。 这画面之所以违和,是因为沈沉蕖并非高能量、高生命力的野草式人物。 第147章 那种清冷出尘、单薄病弱的模样,不该属于这样热闹熙攘的小区,对面也不该是膀大腰圆的富态老板。 他该属于玉楼金阙、锦衣美馔,甚至是月上云端、琼浆玉露。 该生在乱世传说里,一句话或一个回眸,便令各路枭雄为博他一笑而浴血拼杀。 该卧在层层叠叠的乳白绸缎里,旁人如拆礼物、开珍珠蚌般轻轻拨开布料,便见一截比绸缎更细腻皎洁的足踝、一捧比绸缎更柔滑光润的发丝……一张目光如水、腮边薄红的脸。 ——【给新同学那张照片换了个背景,其实就是学校宿舍,但是顺眼多了,你校不愧别名皇家行宫。[附图片]】 【1l:我也试试,换成国会大厦。[图片.jpg]】 【2l:还真别说,新同学这么适配这种顶尖权力博弈的场合吗?】 【3l:别造梦了,平民哪来的机会参与这种场合,我给新同学添加了一位英俊精英男士,发现男人博弈、新同学坐男人大腿上当小雀儿,也挺有意思。[图片.jpg]】 【4l:可惜omega已经绝迹一百多年,不然新同学如果是omega的话,说不定能碰巧和哪个贵族匹配度百分之百,到时候就真当上金丝雀了。】 【9l:三楼什么破审美笑死了,这男的英俊在哪[笑哭]坐新同学旁边跟头驴似的/.[笑哭]不过确实一楼假设太离谱了[笑哭]。】 【10l:四楼发张自拍看看实力/.】 【11l:(与四楼同代码)[笑哭]其实我还真p了一下和新同学的合照,看着还行[笑哭]就算脸配不上,我家财力配他个小门小户也差不多了,不过匿名区还是不能发照片。[笑哭]】 …… 【19l:这个礼拜第三百二十一个帖了,一点进论坛就是新同学刷屏,一个平民涛个没完,又是追到家里去,又是猜测性别,又是吹他长得贵气,各位真是仗着论坛匿名就觉得不会给家族丢脸了吗?给关注本身就是抬咖,嘴上故意说那么难听,但怎么看怎么像在虐恋跪舔,现实里路过新同学的时候狂捋头发、摸后脖子、舔后槽牙、空气投篮了吧?新同学看你们一眼了吗?他这女神似的傲气样不就是被你们捧的,让他知道平民才几斤几两行不行。】 【20l:我是平民,他能当我女神吗?】 【21l:谁把平民放进来了?还敢露头?滚出去!】 一进门,沈沉蕖便被沈异形压在了门板上。 与此同时,身高一米七五的十一岁男孩身形迅速扩展。 增高二十厘米,肩宽、肌肉含量等各项指标亦猛增一截。 眼前哪里还有那个青春期小孩。 分明是个雄健魁梧的成年男人! 沈沉蕖对此倒是见怪不怪,别说从小孩变成大人,十年前沈异形还可以装成婴儿,睡觉时沈异形还会偶尔变成一条巨型狼狗。 十年前,沈异形拿着一张凭证突然出现。 【兹有持证人沈异形,面容丑陋,但天赋异禀,可变化为任意形态,系沈沉蕖之子,特此证明,以防遗忘。——沈沉蕖】 据沈异形说,过去十八年,他都被困在虚空中,直至合适的契机出现才能自由行动。 而这十八年间,包凭证的手帕他已经换过六千五百七十五张。 他每日都要对手帕进行一番满怀思念的贴近、亲吻抚摸、自我安慰。 只是小心翼翼,不曾污染到凭证本体。 沈沉蕖只当没听见沈异形对手帕那些过于诚实的过程描述,接纳了他。 也借此与蒋平怀决裂,从圣兰西诺退学。 沈沉蕖原本打算休息一年,慢慢寻找其他合适院校重新申请,然而不久后他却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心绞痛中死去,那痛猝不及防且撕肝裂胆,纵然沈异形就在他几步之外,都没能救下他。 而后沈异形将他的“遗体”从火葬场盗走,用无名尸偷梁换柱。 在他人眼中,他已经烧成灰烬,但实际他的身体还全须全尾地保存在沈异形手中整整十年。 三个月前,沈沉蕖活了过来。 他走去警署,销了自己的死亡记录,重新变成一个自然人。 莫说那个负责的警官,便是他自己都难以想通死而复生的缘由。 而且死而复生是个足以轰动全国的大新闻,好在边陲小镇的警官也胆小,沈沉蕖稍一用灵异阴鬼之事恐吓,对方便不敢把这事曝光给媒体。 也因地处偏远,天子脚下的蒋家对这里的人来说很是陌生,更无人知晓他与蒋平怀的纠葛。 现在二十八岁的年龄,十八岁的身体与阅历,沈沉蕖还是打算继续完成学业。 而最优质的硬件软件与师资都在圣兰西诺,既然蒋平怀去了极地,那或许他能够清净地从圣兰西诺毕业,所以他在学籍全销、无人知晓他姓甚名谁之后,又在地狱级难度的入学考试中拿到满分、回到了圣兰西诺。 蒋断山猜错了,沈沉蕖家里并未开灯。 浓墨般的黑暗笼罩他与沈异形。 沈异形的灼热气息喷洒在他颈侧,肩膀头子如崇山般困住他。 沈沉蕖拍了拍沈异形的肩背,手掌感受到强烈的反震。 沈异形埋首在他颈窝,“呼哧呼哧”喘粗气,道:“母亲今天晚回来十分钟零三十四秒。” 沈沉蕖呼噜了一把沈异形粗硬的头发,道:“处理了一些事情。” 沈异形一寸一寸仔仔细细察看他身体。 尤其是左胸口。 沈异形把自己眼睛当x光似的盯着那里,道:“母亲今天怎么样……心脏有没有不舒服?” 沈沉蕖说没有,沈异形便抱紧了他,闷声道:“每天都要和母亲分开一整日,我实在放心不下,母亲不同意我用成年人的样子,那我变成狗可以吗?至少能保护母亲。” 沈异形明明可以变换千万张不同的面孔,可沈沉蕖不许他一起去圣兰西诺,而在圣兰西诺之外,沈沉蕖也只允许他在他们独处时变作成年人或者大型犬的样子。 沈异形简单的大脑想不到母亲是担心有人,尤其是贵族,发现他的真实身份、对他这个异类施加毁灭性打击,他只能将之归结于他还表现得不够好,尚未得到母亲的完全认可。 他知道希望渺茫,但他每天还是要这么腻乎争取一阵。 果然,沈沉蕖面无表情道:“不可以。” 沈异形不由得面露颓丧,将沈沉蕖打横抱起,走向浴室。 这房子是沈异形买给母亲并精心布置的爱巢,虽然住一只九尾小猫加一团异形还算功能齐全,但他绝不会止步于这样一个小家,将来要换得越来越大。 但他还不能找正经工作,因为十年前沈沉蕖只有十八岁,从沈沉蕖分化起算,他作为沈沉蕖的“亲生之子”,当时只能登记为一岁幼儿。 直到现在,他也才“十一岁”。 但沈异形总要有收入来养母亲,他只能找一些不需要身份、报酬高昂但生死不论的活计。 工地搬砖这种传统苦力在智能时代已经消失,这些年,他做过无人区探险的向导、各大活动的恐怖怪物或极限演员、野生动物园的安全员、核污染区或塌方矿井等危险地域排查员…… 这些都属于临时性工作,稍微长期一些的,是为联盟调查局获取情报,也是匿名,只有代号。 十年下来,也赚出来一套房以及数额还算可观的存款。 但距离将母亲养成公主的目标还颇为遥远。 其实所有赚钱门路都写在联盟刑法上,做杀手之类比情报工作来钱更快。 但沈沉蕖坚决不许,表示一旦沈异形做了就要扔掉他,吓得他指天发誓永远不会这样做。 沐浴精油散发着芳香气息,揉在沈沉蕖指腹。 沈异形心脏怦怦狂跳。 从前他接触的是母亲身体内部,如今可以在外面摸到母亲的长发与肌肤。 两种体验截然不同,但同样美妙。 而且……母亲现在年龄还很小,还是一个只有十八岁的小朋友呢。 揉完沈沉蕖指腹,他又轻揉沈沉蕖的手背、手腕…… “母亲又遇到了蒋家人吗?”注视沈沉蕖玉色的肌肤,他闷声道。 沈沉蕖被揉得昏昏欲睡,“嗯”了声,嗓音慵懒。 他偶尔会呈现出这样对一切都兴致不高的模样。 每当如此,沈异形便很是担忧,绞尽脑汁想话题来与他说,企图哄他开心一些。 “如果有人好好照顾母亲,那我愿意做小,没关系的,我只希望母亲过得好,但是,”他眼神变得冷硬,道,“但是母亲遇到的这些人,无一不是卑鄙的墙尖贩。” 沈沉蕖:“……” 他听着那句诡异的“愿意做小”,五味杂陈道:“你最近看了什么电视剧吗?” 沈异形老实巴交地点头,又道:“我还学了一门手艺。说人身上有一些关键的点,只要按对位置、力道适中,就会很解乏,我用模型练习了很久。母亲要试试吗?” 第148章 沈沉蕖同意后,沈异形便抬起他一条腿,轻轻按下足踝内侧。 “唔!” 沈沉蕖猝不及防,眉尖倏地蹙起。 沈异形登时紧张道:“疼吗,是不是我手劲太大了?” 沈沉蕖起初的确感到一阵钻心的酸胀,激得他双腿痉挛起来,像离水的柔软鱼尾,仓皇无助,但数秒后,一股暖流便熨帖而过。 仿佛血液里有什么凝滞之物,原本如同寒冰,春风一吹,便融成水淌去。 沈沉蕖眉心松开,道:“没有,继续。” 又道:“起初有点怪,但很快就很解乏,你不用停顿。” 沈异形得了令,顿时感觉浑身上下充满了牛劲儿,誓要成为史上技艺最精湛的按摩师傅,让母亲成为世界上最舒服的人。 “唔……嗯……” 沈异形专心致志,按出了满头热汗,无人区徒步数百公里都未曾如此。 沈沉蕖更是全身穴位都被疏通了,整个人险些虚脱,瘫软在浴缸中。 他浑身肌肤都泛起桃粉色,活水般漫开,显得那肌肤益发莹润剔透。 雪薄荷味的异香从他骨子里透出,充盈在整间浴室。 经湿热水汽一蒸,几乎化作实质,轻轻柔柔贴到旁人身上。 澡已经洗完,该离开浴室去睡觉,但虽然沈沉蕖的瞳孔在这样的暗室显得格外晶亮,可他的夜视能力却比大部分人都要弱,几乎与盲人差不多,是以他当下几乎毫无行动能力,连这浴缸都无法独立迈出去。 沈异形将水淋淋的沈沉蕖抱出来,连无意识冒出的九条尾巴也为他细心收拢好, 给沈沉蕖擦干吹干后,沈异形抱着人缓步走向卧室,紧紧拥住他睡去。 -- 翌日是周六,沈沉蕖要去福利院做义工。 马上到出门时间,沈沉蕖却被压在门口的沙发上。 沈异形实在舍不得母亲,也不放心母亲一只猫独自出门。 唯有如此刻一般,两人近得像连体人,肢体纠缠难分你我,沈异形才肯罢休。 沈异形恳求道:“我只送母亲过去,送到之后我就回来。” 沈沉蕖推他的脑袋,道:“光天化日,还能有什么危险不成?” 然而现在沈异形大脑被分离焦虑完全占据。 夜夜抱着沈沉蕖睡还不够,当下除了搂紧沈沉蕖,沈异形无暇思考任何别的事。 只耍赖当没有听见沈沉蕖的问题。 沈沉蕖自不愿迟到失约。 是故在僵持不下五分钟后,他微微闭眼,叹息道:“那你准备一下。” -- “咔哒。” 门开启,沈沉蕖走出,手中绳索牵着一条通体漆黑的大型杜宾犬。 锃亮的合金笼将嘴筒完全锁住。 狗状沈异形还蠢蠢欲动,想变成一匹高头大马,让沈沉蕖像公主一样骑在自己背上。 沈沉蕖拍了下他的狗脑袋,他才终于消停。 前往福利院的途中,沈沉蕖频频回望。 沈异形察觉到他的不安,状态也变得躁动,同样时时四顾。 原本沈异形可以对整个世界进行感知,但离开他腹中后,沈异形便失去了这一能力。 除非将身体扩展到足够大,否则沈异形的目力与凡人(或者凡动物)没有区别。 一猫一异形均未揪出跟踪之人。 好在青天白日,人来人往,人身安全尚有保障,对方也并未展露出恶意。 沈沉蕖便不再寻根究底,只是优雅地遛着狗走向目的地。 “小沈老师,院长在接待重要来宾,所以没能来接你,”副院长带着孩子们立在门口,笑着迎上前道,“如果那边结束得早,院长中午还想做意面给大家吃,他手艺不错,你也可以留下来尝尝。” 说罢看向他手中的狗,委婉道:“烈性犬恐怕不能带进去。” 有年纪格外小的孩子,还不知道恐惧为何物,看见沈异形便好奇道:“小狗狗……” “小狗狗”转过来,目露凶光。 虽戴着口枷,还是利用多余空间,稍稍露出半寸獠牙。 小孩:“……” 一瞬间,仿佛瞧见牙齿尖上滴滴答答的鲜血。 立刻上完了“恐惧是什么”的人生第一课,他紧紧抱住了沈沉蕖的大腿。 沈沉蕖:“……” 他撸了把狗头,示意沈异形别太过分,对副院长道:“您放心,他这就自己回家去。” 语毕,他蹲下去抱了抱沈异形。 这才哄得或许有几百岁的好大儿自己叼起自己的狗绳,听话回家。 沈沉蕖走进福利院,每走一步,小孩们就凑近他一分。 医疗技术高度发达、社会福利待遇完善的今天,福利院里已少有弃婴,父母意外身亡的小孩数量也在逐渐减少。 因此沈沉蕖今日也只需要陪十个小孩玩。 他的确还活着,但心脏仍然时而绞痛,玩不了太激烈的游戏,只能去图书室给他们念一些故事书。 图书室在活动中心一楼,装潢色调是豆绿与米黄交织,清新而温暖。 十个小屁孩完全收敛了平日混世魔王的脾气,乖得跟小羊羔似的,围绕在沈沉蕖身边。 小沈老师至今只来过四次,可是他记得每个小孩子的名字和情况。 而每个孩子也记得他。 记得他漂亮的模样,记得他像公主一样的长头发。 记得他干净整齐的衣服,记得他身上好闻的香气,记得他念书时温柔清晰的嗓音。 记得被他抱在怀里的感觉,小沈老师的身体好软好香,像天使一样,像妈妈一样。 今天小沈老师穿着浅绿色衬衣和白色的裤子。 现在明明是初秋,他却仿佛把春天带了进来。 小孩子们眼都不眨地专注望着沈沉蕖。 他们好久好久才能见到小沈老师一面。 每次得知小沈老师要来时,他们都早早准备好最新最好看的衣服。 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见面前一夜甚至会兴奋得睡不着。 如果小沈老师有夸夸自己,那无论什么时候回忆起来,都会忍不住露出傻笑。 如果能天天见到他就好了。 如果能叫他为“小沈哥哥”“小沈姐姐”或者“妈妈”就好了。 只是没有人这样叫,谁都没有勇气第一个叫出口。 “小沈老师,”有小孩趴在沈沉蕖胸口,终于禁不住问道,“你有小孩吗?” 沈沉蕖摸了摸小朋友的头顶,很自然道:“有。” 小孩内心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失落,一开口都快哭出来:“那他叫你‘妈妈’吗?” 沈沉蕖抽了张纸巾给他,示意他擦鼻涕,道:“是的。” 其他九个小孩也都露出蔫巴巴的模样。 原来有人正在天天享受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生活。 沈沉蕖没能读懂小屁孩内心丰富的情感世界,一时不解道:“都怎么了?” 孩子们幼小的心灵受了伤,但年龄尚小,无法准确表达自己的感受。 于是一个个靠得更近,紧紧贴着沈沉蕖,一副求安慰的模样。 沈沉蕖只能挨个摸摸头,再搜刮一些措辞将每个人都夸一两句。 结果就是一群小孩不贴他了,心花怒放,改成往他怀里又钻又拱。 对面办公楼的二楼有人路过,视线透过百叶窗的空隙落在沈沉蕖面上。 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beta,却跟在仅有二十一岁的年轻alpha身后。 神色也谨小慎微,时时注意对方的一举一动。 他不知这蒋少爷何以忽然停步,也想不到他在看沈沉蕖,只是恭敬等待着。 蒋断山不晓得看了多久,将沈沉蕖从发顶观察到足尖。 目光在沈沉蕖腰腹处着重停留。 他注意到沈沉蕖腰带钩穿进的那个孔,与旁边一排均匀孔洞之间隔着不小的距离。 说明那孔是沈沉蕖自己打的——腰身太细,穿进原本最内侧的孔洞都会松垮,不得不自己调整。 蒋断山凝视沈沉蕖的腰良久,才又转到沈沉蕖衬衫袖口,那里只有一副普通的菱格纹袖扣,但佩在沈沉蕖身上倒像经典款奢侈品。 他思索起手头有什么漂亮精巧的珠宝袖扣,但思绪总忍不住被沈沉蕖的那句话打断。 ——“我今年二十八岁。” 蒋断山面上喜怒难辨,问院长道:“你看他有多少岁?” 第90章 贵族男校(4) 院长一愣,顺势望去,才发现蒋断山在看沈沉蕖。 他也不禁露出微笑道:“小沈老师啊,大概也就十八丨九岁吧。” 蒋断山沉默几秒,回头打量院长,面色冷到很不好惹的程度,道:“你也仔细看过他的脸。” 院长:“……?” 沈沉蕖那相貌,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凡不是瞎子,都会禁不住多看几眼吧? 第149章 但院长也不敢惹他,蒋家军商皆占,蒋断山大伯便是蒋氏集团如今的话事人,这家福利院也是蒋氏出资做慈善而创办,院长只恐自己哪里言行不当,惹了这位少爷不快,影响到福利院下一季度的预算,因而半晌不知如何作答。 正汗流浃背,却见蒋断山突然窜了出去,一路下楼,直冲活动中心而去。 速度快得,简直像离弦之箭。 -- 这一侧,沈沉蕖打算离去,便和工作人员交接。 与孩子们一一说再见,九个小孩都依依不舍地起身去用午餐。 只剩一个还扒着沈沉蕖不肯走。 工作人员无奈道:“那我先送他们过去,待会儿回来接熊熊。” 名叫熊熊的小朋友能与沈沉蕖多相处几分钟,原本是很开心的。 但他抱着沈沉蕖的胳膊傻乐时,却见沈沉蕖额角慢慢沁出一颗细汗,而后渐渐增多。 熊熊以为小沈老师热,正要拿纸巾为他擦一擦。 可眼珠一转,又看见沈沉蕖脸颊惨白,死死咬住了嘴唇,身体也在发抖。 熊熊吓呆了,焦急道:“小沈老师,小沈老师怎么了!” 沈沉蕖说不出话,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药瓶。 熊熊赶忙为他拧开瓶盖。 可沈沉蕖身体颤得厉害,握着瓶身,却无法将药片拿出。 又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迸发,沈沉蕖猛然一激灵,手上一松,药片“哗啦”撒了一地。 瓶子里还剩几片,熊熊正要帮他拿,图书室的门却霍然从外开启。 蒋断山大踏步上前,一把揽住沈沉蕖,不确定用量,就先给沈沉蕖嘴里放了一片。 他视线匆忙扫过那药瓶,无缘无故地,心头突然一跳。 仿佛什么时候,见过这种药似的。 沈沉蕖含着药,身体仍在蜷缩着,微微哆嗦。 雪发被冷汗濡湿,黏在颊边和颈侧。 他纤细的手指死死攥住胸口的衣料,绞出凌乱的褶皱。 他其实已经看不清谁在抱着自己,耳畔也杂音阵阵。 但还是下意识要推拒,身体朝后方书柜靠去。 “别动。”蒋断山声音发紧,将他拢得更用力。 触到沈沉蕖冷汗涔涔的掌心,那温度冰得蒋断山心口一颤。 沈沉蕖发丝垂落,蹭过蒋断山的脖颈,裹挟着雪薄荷香,缠得蒋断山呼吸都乱了几分。 蒋断山紧盯着沈沉蕖这气若游丝的模样,严厉道:“你身体这样,怎么再余外养个孩子?” 沈沉蕖恢复些许,看清蒋断山,便不肯倚着对方,手撑在身侧书籍上,欲待起身,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身体倾斜,长发向一侧流去,后颈的腺体便无所遮蔽。 论坛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言论又跳到蒋断山脑子里。 沈沉蕖这腺体的确与alpha不同。 哪怕是蒋断山这样的s级alpha,腺体也只有极其微弱的一片凸起,颜色也与周围皮肤完全一致。 但沈沉蕖的膨隆程度却更明显一些。 色泽则宛若一小片醉酒后的红晕。 表面薄得像红提的果皮,好似一戳便会有清甜的汁水迸溅出来。 并且,alpha除了易感期时,身上几乎没有信息素的气味,而且简单粗暴,只有一种物质,烈火就是烈火,烧酒就是烧酒。 沈沉蕖这信息素的香味却是无处不在、无孔不入,让人能嗅到诸多丰富又相互融合、相得益彰的物质香气。 前中后三段调性,跟香水似的,怪不得旁人会认为他喷了香水。 “我挺喜欢你的,沈沉蕖。”蒋断山手掌抵在他脊背后,沈沉蕖便无法再挣脱。 alpha心痒难耐地抚了下他那霁蓝色小痣,道:“跟我试试吧?” 沈沉蕖喘息未平,但语气很决绝道:“不试。” 他如今已不住宿舍,蒋断山总不会和蒋平怀走一样的路,强闯他宿舍对他如何。 蒋断山拳头一攥,百思不得其解道:“为什么?” 他隐约晓得蒋平怀昔年对喜欢的人用过一些偏执的手段,逼得对方越发不愿。 但他觉得勉强无益,他不会蠢到走二叔的老路。 所以他还什么都没做,现在不还是和沈沉蕖心平气和商量呢吗。 怎么沈沉蕖想也不想就拒绝他? “别急着给我答复。” 蒋断山想到论坛那些污言秽语,以及沈沉蕖年龄的疑云,心头一躁。 禁不住俯身嗅了嗅沈沉蕖耳后,笑了下道:“小沈同学,下周新学年派对,我请你跳舞。” -- 贵族男校里从不缺宴会、派对或庆典之类,三日一小闹,五日一大闹。 而五年前,校方还推出新的培养方案,其中这新学年派对占两个必修学分,每位学生都不得不参加。 ——【预测:新同学新学年派对穿什么?】 【1l:以往平民都咬咬牙日租成衣,不过满学校都是古董高定,成衣也显得不够格,但愿新同学会有新惊喜。】 【2l:新惊喜是指穿裙子?新同学那身材,穿裙子还真说不定挺带劲。】 【3l:别了吧,到时候没人邀请他跳舞,岂不是要让美女独自尴尬。】 【4l:没人邀的话就跟我跳呗,我也想试试怜香惜玉的滋味。】 【5l:得了吧楼上,还是我来吧,平民未必会跳交谊舞,我那天得穿双不容易变形的鞋,防止新同学老踩我。】 …… 【16l:新同学到底有没有孩子有没有孩子有没有孩子,心理委员你在哪你在哪你在哪。】 【17l:……有。】 【18l:???】 【19l:[图片.jpg]听见这小孩叫新同学“妈妈”,但是这年龄好像不太对啊。】 【20l:……每天到底有多少人尾随新同学回家。】 【21l:这,至少十岁了吧,不是新同学的亲儿子我就放心了。】 【22l:但是新同学这眼神有点微妙啊,对一个收养的小孩这么温柔似水,没必要吧?】 【23l:这小屁孩问题更大吧,十岁不小了,何况他这么大块头,还跟妈妈亲成这样,断奶了吗?】 【24l:就这样的还要新同学接他放学?相比之下新同学更容易在路上遇到危险吧!】 【25l:不是,新同学还没伴侣呢,就和这么大的儿子住一块,还没有血缘关系???这小子再过几年可就要分化了,这么下去不太行吧???】 【26l:美人都流行早早当妈吗,十年前那个传说不也是。】 …… 【37l:我操,我负责收集新生信息登记表,新同学今年二十八岁,那小屁孩是他亲生的。】 【38l:(引用37l)???】 【39l:没说完呢,那小孩不是单亲,新同学结过婚,婚姻状态填的丧偶。】 【40l:(引用39l)???】 【41l:还有呢。】 【44l:能不能一次说完我操,我现在有点死了,我现在在天台上我告诉你,还有什么比新同学是小寡妇、是姐姐、是小妈妈更刺激人的我就不信了。】 【43l:先不说了,我自己也得缓缓……最后这个信息,估计也藏不住多久,很快就会人尽皆知。】 【44l:什么什么什么,我浑身有蚂蚁在爬,求求你告诉我吧,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45l:求[双手合十]。】 【46l:求[双手合十]。】 …… 【999+l:人呢!!!】 -- 群聊名称:谁先有老婆谁是狗(4) 【蒋断山:[图片.jpg]x18】 【蒋断山:帮我选选哪个好看。】 【狐朋甲:你小子不是天天一身黑吗,怎么穿衣风格这么骚了,是因为情窦初开?】 【狗友乙:?怎么还有女装。】 【蒋断山:滚,我要送人。】 【狐朋甲:要送你小女神啊?那你让你小女神自己挑呗,哥几个哪会看这个,而且我们都没见过你小女神,谁知道他适合什么样的礼服。】 【狗友乙:[图片.jpg]x18】 【狗友乙撤回了18条消息。】 【狐朋甲:卧槽现在是我女神了,女神穿什么都好看,蒋断山你小子先别动我要先来。】 【蒋断山:姓于的我说没说让你别惦记他,把他照片从你手机删了!】 【蒋断山:姓彭的你也是!】 【蒋断山:周朔野呢,就你还稍微靠谱点。】 【狗友乙:我怎么看论坛说他二十八岁?还丧夫有子?蒋断山你小子喜欢寡妇姐姐?】 【蒋断山:你管老子,你小子不喜欢姐姐是吧,照片删了没。】 【狗友乙:我喜欢沈沉蕖。】 【蒋断山:你死了。】 【周朔野:送礼服他会收下吗?】 【蒋断山:我也头疼这个,不过先送了再说。】 【周朔野:行。】 【蒋断山:@周朔野,你看他会喜欢哪一件。】 第150章 【蒋断山:?人呢,你小子最近怎么神出鬼没的?】 【周朔野:我也有喜欢的人了,想送他礼物,还没想好要送什么。】 【狐朋甲:这也没到春天啊,怎么最近一个个都不想再当处男了?】 【周朔野:不是最近,我喜欢他十年了。】 【狐朋甲:十年前你他妈不是才十一岁吗,看不出来你小子这么纯情啊。】 【狗友乙:周朔野你小子也喜欢姐姐?】 【周朔野:算是姐姐吧。】 【蒋断山:那人家现在工作了吗,你送房送车?送首饰或者送包?要不你小子给人家送点资源啊,但得注意方式,万一人家误会你要包丨养就变味了。】 【周朔野:其实我什么都想送他,但也的确怕他误会,我再想想。】 【狐朋甲:说好的不入爱河呢,你们怎么都爱得死去活来???】 -- 圣兰西诺是综合类院校,但所有专业排名都稳居全联盟断层第一。 包括美术系,各方面水平亦远超联盟几大美院。 美术系大一尚不分具体绘画门类,专业课与文化课占比各一半。 沈沉蕖周一下午便要上素描基础课。 授课教授戴致远出身外交官世家,是素描领域的殿堂级人物,顶着联盟艺术研究院荣誉院士、国家美术馆终身顾问的头衔,手握联邦最高艺术勋章与数不清的国际美术大奖。 但凡学素描的,必然用过他的教材,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他算是桃李满天下, 只是若论他亲口承认的学生,至今为零。 倒不是戴致远多么挑剔,只是他根本就不想带学生,从不做硕导博导。 对待本科生亦然,在今年之前,他已四年未曾开课。 挂名在学校,人却环游世界采风去了。 “第一堂课,我先不急着教学,了解了解你们每个人的水平。” “就这一下午,你们随意取材作画,能画多少画多少,下课我来收,教室里有监控,别想作弊。” 戴致远撂下话,便直接走出画室。 有学生小声吐槽:“……这是没备课,还是回去补觉了。” “并非选择题。” 吐槽归吐槽,一众新生却最知道看人下菜碟,都纷纷依言坐到画架前开始施工。 美术系与其他院系入学要求不同,学生想要报考其他院系只需要参加文化课考试,美术系还需要参加专业测试。 沈沉蕖在十年前和十年后两次文化课都是满分,除他之外,平民学生的最高纪录是八十分。 而专业测试,他也是两次满分。 他正思忖要画的题材,身侧忽然有人小心翼翼道:“沈同学……” 沈沉蕖偏头。 对上他的眼神,大众脸的男alpha耳根立即发红,道:“我叫蔡伯林,是……你的舍友。” 沈沉蕖了然。 虽然他不住宿舍,但学校仍安排了双人间,入学时他也搬进去一小部分行李,以备不时之需。 那么这蔡伯林也是平民。 沈沉蕖挑了支趁手的笔,道:“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蔡伯林越发涨红脸,甚至不敢与他目光接触,道:“我想画你,可以吗?” 又急急道:“不打扰你画自己的,我可以看照片,只是征求你的同意。” 再找补道:“我知道素描画照片是偷懒,不如实物写生……我只画这一次。” 沈沉蕖无甚所谓,道:“你随意。” 既然蔡伯林能通过圣兰西诺的专业测试,至少就不会将他画丑。 蔡伯林说了声“好”,却未立即回去动笔。 他猜测沈沉蕖全然不知论坛的存在,而论坛关于沈沉蕖隐私的讨论已经铺天盖地。 蔡伯林凑近沈沉蕖,嗅到雪薄荷香后又是一阵心动过速。 沈沉蕖感受到温度偏高的呼吸拂过颈侧,面露不解道:“还有别的事情?” 蔡伯林知晓这画室中定然有论坛发言的常客。 甚至剩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只有一半在画上,分出一半来暗中观察沈沉蕖。 蔡伯林用只有两人可辨的音量道:“沈同学,有人泄露了你的住址、年龄……婚、婚姻状况,还有你儿子的长相,而且那个人说,还有别的大秘密很快就会揭晓。” 沈沉蕖虽然意外,但这却是他所希望的结果。 但愿他有过伴侣、独自抚育亲生儿子的信息,能免去一部分麻烦。 就算有人非法查他的婚姻经历,发现是空白的,他也可以用事实婚姻来解释。 至于“别的秘密”,大概就是他的性别,这也是他填写在入学登记表上的内容。 铅笔在沈沉蕖指间灵活转了一圈,他微一抬唇角,道:“我知道了,谢谢你来告诉我。” 他这笑意委实浅淡,且如风般转瞬即逝。 但蔡伯林却看呆住,整个人登时红得发紫,说话打磕巴:“不不不不不客气……我下课后打算去租礼服,你、你一起去吗?” 沈沉蕖想到福利院那日,蒋断山说要跟他跳舞,眼神又沉寂下来,婉拒道:“不了,我有别的打算。” 三小时匆匆而过,戴致远站在门边,手中画纸接二连三摞上来。 交完作业的学生们也不敢与他对视,脚底抹油般逃离。 戴致远在这一秒一秒的间隔里,发现这些学生大部分画了……同一个人? 而且同一个下午,每个人画上这个人的周边场景、衣着、动作都不同,可见基本都是抄的照片,没有对照真人写生。 最后,画上的主人公便出现在他眼前。 戴致远饶有兴致地眯起眼。 沈沉蕖放下画稿,也不停留地走出门去。 初秋的微风自窗户飘入,轻轻撩动最上面这张画纸的一角。 强大的准确抓型天赋,绝妙的黑白灰关系与细节处理,鲜明的特征,自然的空间感,逼真的质感,令画面整体表现力极强。 一个眼含轻蔑与不耐、神情里密密麻麻写着“想下班”的戴致远跃然纸上。 “……” 戴致远面部肌肉抽搐两下,莫名其妙地笑出声来。 -- 沈沉蕖出了画室,转过楼梯拐角,去路被两道身影阻隔。 陆述责瞧见他过来,便扬起愉悦笑意,道:“你好啊,沈同学。” 沈沉蕖淡淡睨他一眼,便望向陆述责对面另一个人。 蔡伯林整个人站姿极为僵硬,脸庞也难堪地绷着。 他与陆述责并非朋友,也无任何话可说,但他偏偏只能停在原地,无权擅自行动半步。 沈沉蕖不难猜到这是什么场景,而这样的场景日日都在圣兰西诺上演。 沈沉蕖垂眸不看陆述责,道:“我还有事情,要和蔡伯林一起出去。如果你已经说完的话,那我们先走了。” “那可不行啊,”陆述责佯作惋惜道,“学委会有点重要事宜要和……是姓蔡是吧,蔡同学面议,如果沈同学不急的话,和我们一道过去?” 沈沉蕖手心无端想招呼到他脸上。 “我们现在就要去,学委会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陆述责听着他这发号施令的语气,讶然地挑了挑眉。 继而跟发现了什么宝贝似的开怀而笑,道:“遵命,沈同学。” 他让开道路,却随即道:“你们快去吧,等明天或者以后……我再找个你不在、蔡同学单独有空闲的时候,再跟他谈。” 沈沉蕖微眯起眼,手腕抬起。 他上一次主动抽人,还是十年前抽蒋平怀。 手在半途,却蓦地被人一阻。 沈沉蕖转头。 蔡伯林虚虚握住他的手,冲他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道:“你快走吧,我谈完去找你。” 陆述责目光落在两人亲亲热热交握的手上,面上的笑渐渐消去。 沈沉蕖望向陆述责的脸,转瞬又如看见什么脏东西似的别开眼神,道:“今天的事我帮他做吧,你不要再来找他麻烦。” “欢迎之至。” “不行!” 两道声音齐齐响起。 沈沉蕖抽出自己的手,拍了拍蔡伯林的手背。 陆述责终于称心如意,又重新挂上笑,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先行。 沈沉蕖便走下楼梯,陆述责则紧随其后,两人身影渐渐远去。 蔡伯林攥起拳头,数秒后,他拿出手机打开论坛。 将“蒋断山出现在了新同学的小区”反复看数遍,他一咬牙,朝军事学院狂奔而去。 圣兰西诺的军事学院为圣兰西诺与联盟军部合作设立。 例如蒋断山就读的军队指挥学专业,学生便是在两边的时间各占一半。 今日是在校内上专业课,正是下课时间,人群摩肩接踵走向校内各个餐厅。 蒋断山则不必,蒋家人大部分从军,自学龄开始便入军部接受培养,如今他已为准将军衔、副师长职务,有办公室和套间宿舍,一日三餐亦由专人送过去。 第151章 两处门口甚至还各有两个新兵站岗,未出学校已军官做派十足。 蔡伯林也不出所料地,在办公室门口被两个三等兵拦住。 他五内俱焚,道:“麻烦你们告诉蒋少,沈沉蕖被陆述责单独带走了,请蒋少去看看。” 两个三等兵严肃的表情一松懈,诧异又兴致勃勃道:“新同学?那先不劳驾师长,我们俩跟你去看看。” 蔡伯林:“……” 无暇耽搁,他干脆气沉丹田,字正腔圆喊道:“蒋少!沈沉蕖有危险!” 话音刚落,门便从内开启。 蒋断山眉头紧锁,脸色极为难看,道:“沈沉蕖怎么了。” 蔡伯林匆匆说罢,蒋断山便马上拎了把枪,风风火火朝外走去。 -- 话分两头,沈沉蕖被陆述责一路带至学委会综合事务部的办公地。 学委会占了校内一幢楼,而综合事务部在最顶层。 陆述责办公室内空无一人,沈沉蕖进去后,他便反锁上门。 而后打开里间休息室的小门,道:“其实是有礼物想送给沈同学,沈同学赏脸看一看?” 这时候他又半个字不提所谓“找蔡伯林有事”了。 休息室连灯都未开,一片乌漆抹黑如深渊。 沈沉蕖现在逃跑来不及也无意义,他走入,“啪”地按下墙上开关。 亮光洒下,两身礼服出现在沈沉蕖眼前。 都是某顶级高定品牌提供的古董高定,原料断供,工艺与设备均失传,成为有价无市的绝版。 一身浅香槟色西装礼服,外套衣襟刺绣密实而立体,内搭手工针绣蕾丝袖衬衫,领缘点缀银丝流苏,长裤笔直垂顺,显出风流俊秀的贵公子气派。 另一身…… 香槟色与雾粉色拼接的丝质礼裙,前短后长,后方曳地,而前方只堪堪遮住大月退根部。 两身礼服各有相应的鞋子及配饰,高珠华服,相映成趣。 “两身衣服都是你的,新学年派对的时候,你可以任意选择。” “但是现在,”陆述责立在他身后,灼热身躯贴住他背脊,近乎呢喃耳语,“那身裙子,先穿给我一个人看。” “只要你照做,那个姓蔡的,我保证他顺风顺水、如期毕业。” 沈沉蕖倏忽很轻地笑了一下,道:“陆述责,你这么做,难不成是因为你喜欢我?” 狭窄空间放大了两人的气息声,陆述责呼吸顷刻间变重。 一时竟说不出任何违心反驳的话。 末了他凝视沈沉蕖,道:“我是喜欢你,沈同学。” “但是我一点都不喜欢你,”沈沉蕖转身直视陆述责,道,“你大概也已经知道,我今年二十八岁,有过一段婚姻,带着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我很爱我的丈夫,虽然他已经不在人世,我还是忘不了他,以后我也不会爱上任何人,不单是你。” “这衣服,我也不喜欢,如果你想勉强我,那我现在可以穿上,但我不会穿去派对。” 陆述责盯着他,半晌没说出话,只突兀地“哈”地一笑。 第91章 贵族男校(5) 陆述责明白勉强没有意义。 但是不勉强的话,他与沈沉蕖彻底没有一丝可能。 陆述责拢起他一缕发丝,在手中摩挲了下,道:“穿给我看,沉蕖。” 沈沉蕖面无表情道:“那你出去,我要换衣服,室内如果有摄像头的话,一起关掉。” 陆述责温和一笑,顺从地退了出去。 越抓心挠肝地等待,时间越是异常漫长。 内室门终于开启。 沈沉蕖换衣时一直很爱惜,衣服本身无错,又是设计师的心血,故而他并不迁怒,更不会撕扯破坏这礼服。 当下他只穿上了礼裙,并未佩戴饰品。 丝绸本身波光粼粼,但他肌肤泛着冷光,冰肌融晓雾,腻颈凝酥白[注],让顶级丝绸成为了完全的陪衬。 这两身礼服都完全贴合他的身材,将他窈窕的身段彰显得淋漓尽致,脖颈与锁骨线条那样纤细,纤细到透出楚楚动人的韵味,双腿匀净修长,犹如白玉,幽幽寒香从骨中逸出,蛊惑着人想一掌握住,仔细分辨这肌肤究竟为什么这样滑、这香凑近了与远远闻着有何不同。 陆述责注视眼前人,许久都一动不动,如同连呼吸与言语能力都一并丧失。 他光是保持站立便竭尽全力,随时会抛却自尊、给沈沉蕖跪下当狗。 沈沉蕖一点都不欲细究陆述责当下这眼神的含义,只转身道:“看完的话我就换回来。” 陆述责猛地擒住他手腕,旋即不顾一切地抱住了他,气息炙烫:“慢着!” 沈沉蕖双眉立即颦蹙起,一扬手扇了陆述责一耳光,轻斥道:“放手!” “——嘭!!!” 一枪下去,门锁变成一团稀巴烂的废品。 有人从外狂力一踹,厚重的乌木门板竟不堪一击,纸片般轰然倒下。 烟尘四散里,蒋断山将室内景象一览无遗。 alpha后槽牙“格格”响了一下,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你找死——” 只是陆述责尚与沈沉蕖纠缠在一起,蒋断山竟不能一枪崩了陆述责的脑门。 他转瞬便杀到陆述责身前。 将沈沉蕖往自己身后一拉,沙包大的拳头携着万钧之力,重重砸中陆述责颧骨! 陆述责几乎听见自己骨骼被击出裂隙的响动,口中登时充满血腥味。 陆家哪有和蒋家叫板的资格。 若陆述责单方面挨揍还有转圜余地。 倘或他此刻与蒋断山动手,恶果会全由他自己来承担。 但是……管他的呢!!! alpha燃烧的血性将所有理智尽数碾碎,陆述责抡圆了拳头,也给了蒋断山脸上一锤! 沈沉蕖:“……” 作为战地猫记者,他毫无观战欲丨望,拎起裙摆,自顾自要回头更衣。 他一走还打什么打,蒋断山当即回身搂紧他,上上下下打量这身裙子,哂笑道:“这种东西,他也有脸拿出来让你穿?” 陆述责的脸色已同绿巨人一般。 蒋断山嘴角有血迹,沈沉蕖不愿沾到衣服上,推开他道:“有什么事等我换完衣服再说。” 衣服换好,一出休息室,蒋断山便抄起他腿弯,将他打横抱起。 蒋断山个头极高,步子幅度便也极大,半秒都不愿多留地走出了这间办公室。 -- 事实上,在出这桩事之前,蒋断山的心情从昨晚开始便已经奇差无比。 这阴霾压顶的状态,源自他在论坛瞧见沈沉蕖果真二十八岁且丧偶的爆料。 二十八岁并不要紧,沈沉蕖在任何年龄都是最好的,但丧偶有子、丧偶有子……除了他蒋断山,谁能当沈沉蕖的配偶! 他在这样的酸醋味里泡了一整天,联想能力空前的、该死的发达。 ——少年夫妻,亲密爱人,相濡以沫,共育一子。 对方暴毙,沈沉蕖却被困在过去,不肯再对任何人敞开心扉。 尤其是关于沈沉蕖和那个死了的孩子爹、那个晦气的短命鬼是如何造出一个孩子来的过程,他的想象更是详细到令人发指。 蒋断山越想就越是气不打一处来,愤怒攻占大脑,但巨霸却无比诚实,在想到沈沉蕖那冰冷的神色在这些时刻会如何凌乱破碎时,他直接代入了那个死人的躯壳。 但他也告诉自己,这种浮想未必是真。 沈沉蕖有腺体,那就是alpha,不能自己生,只能用营养仓,取个细胞的事儿,那他们有没有做过就存疑了。 尤其沈沉蕖脾气那样冷冷清清,更有可能只是不想单亲繁衍一个和自己一样病弱的孩子,所以找个男人结婚、借种生个强健的孩子,成功后就把对方无情踹到一边。 类似的猜想还有许多,但共同点就是沈沉蕖很有可能一点都不爱那个死人,谁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结婚,或许有许多隐情,于是他们的婚姻也不甜蜜,那个人恬不知耻地企图用舌头入沈沉蕖的嘴的时候,会被沈沉蕖一次次推开。 蒋断山大脑就这样在身临其境与精神胜利法中左右互搏,怀着满腔狂燃的嫉妒、猜疑、忿恨去了学校。 在瞧见陆述责对沈沉蕖动手动脚时,所有情绪瞬间爆炸,冲天而起。 蒋断山抱着沈沉蕖离开学委会办公楼,直奔自己的宿舍。 喝退两个狗狗祟祟的守门新兵,蒋断山将人压在身丨下。 他用目光寸寸描摹沈沉蕖的眉目,万般矛盾的情绪在心头发酵。 沈沉蕖看他一秒钟切换八百个表情,疑惑道:“你究竟要做什么,没事的话我要回家,小孩等不到我会哭。” 蒋断山立即像吃了火丨药,怒吼道:“十一岁一米七五的大汉哭什么哭!!!” 沈沉蕖:“……” 这些贵族家庭的教育质量为什么如此堪忧?怎么蒋断山一时嬉皮笑脸、一时又暴跳如雷? 第152章 蒋断山咬紧牙关,眼神笼罩他的面容,突然一低头,作势要吻他。 沈沉蕖面无表情,照着蒋断山的脸扇了一巴掌。 蒋断山脑袋一偏,再转回来时对上沈沉蕖的目光,动作陡然一滞。 那双眼中冷到空茫,倒映在蒋断山眸底,竟显出几分生无可欢的意味。 蒋断山心脏霎时间一阵揪痛。 沈沉蕖怎么会露出这样绝望的神情?他的爱把沈沉蕖逼到绝境了吗? 终于,蒋断山直起身体离开沈沉蕖,道,“强扭的瓜不甜,我蒋断山也没有把人困成笼中鸟的想法,我放你走,以后不会纠缠你。” 沈沉蕖完全无意探究他转了性子的缘由,丝滑地下床走向外头。 蒋断山强迫自己不去看他的背影,道:“以后你有什么难处也可以来找我,遇上危险的话,让你那个随从来找我报信。” 沈沉蕖:“……” 他纠正道:“蔡伯林不是我的随从。” “不重要,”蒋断山拿起车钥匙,道,“天黑了,你自己回去不安全,我送你。还有,我这也准备了几身礼服,你挑自己喜欢的带走吧,免得有人跟你说难听的话。” “谢谢,都不用,”沈沉蕖立即关门,将蒋断山留在门内,道,“要断就断干净些,以后我们只是陌生人。” ——【陆家的把新同学单独带去办公室,抱着新同学不撒手,蒋家的随后赶到,一枪把门板轰飞了,两人大打出手,当时新同学身上还是件古董高定裙子,后面拖尾很长,但前面短得堪称齐笔裙。。。】 【1l:好想死。。。】 【2l:好想死。。。】 【3l:好想死。。。(谁冒死拍了齐笔裙新同学,看一眼我还能再喘口气)】 【4l:你也知道是冒死吗楼上?】 …… 【18l:还没调理好新同学是单亲妈妈小寡妇的事情,怎么又出新的意外。。。】 【19l:我还在想新同学当妈妈奶孩子的时候,我他妈才刚上小学。。。我还在烦死自己怎么不再晚出生几年重新投胎,或者早出生几年赶上好时候。。。怎么又出新的意外。。。】 【20l:十年前也是这样吗,美人入学没几天,美人学就被入了。】 【21l:我不想看懂楼上说什么。】 【22l:偏偏是食物链顶端的人,操,这怎么抢,你们姓蒋的就爱这款长得绝美的平民是吗。】 【23l:十年前,全校也这么快就失恋了吗。。。】 【24l:也?失恋?不是看不起平民吗,怎么还喜欢人家新同学。】 【25l:恋一下怎么了,又不是结婚,我可没说想娶他当老婆。】 …… 【98l:喜报,新同学单独从蒋家的宿舍走出来了,脸色正常,嘴没肿,衣服平整完好,腿也不哆嗦,能合上。】 【99l:峰回路转?】 【100l:好好好,那新学年派对我还能邀请他跳舞。】 …… 【109l:那个小孩还是新同学亲儿子,有血缘关系,但我怎么还是不放心呢……】 【110l:养母子,危险,亲母子,危险,归根结底是新同学太危险。】 【111l:姐姐……妈妈……姐姐……妈妈……】 -- 新学年派对地点设在礼堂,一处高耸的哥特式建筑,静立在校园最南侧。 尖顶直刺天幕,碧绿常春藤爬满石墙。 鎏金门前石阶一侧立着三尊大理石像,是数百年前圣兰西诺的第一任校长,以及当年周家与蒋家的掌权人,雕刻精细,连长袍上细小的衣褶都历历可辨。 门扉上錾刻着圣兰西诺校徽——一只振翅的雄鹰爪下攥着权杖与书卷。 时至傍晚,夕照铺展开来,勾勒出尖拱与飞扶壁的锐利线条,而且逢此盛典,礼堂内外灯光大亮,光波淌过彩绘玻璃,投下斑斓的光斑。 整座建筑如同一处沐浴在灿烂暮色中、华光熠熠的宫殿。 广阔宏伟的派对厅便雄踞在礼堂内部。 大理石柱上藤蔓蜿蜒,在绘满诸神盛宴的吊顶交汇,水晶吊灯令人目眩神迷。 乐队在学生到来前便开始演奏,春之声圆舞曲的旋律悠扬华丽。 侍者托着银盘,如沉默的黑色剪影,在谈笑的人群中穿梭。 年轻躁动的贵族子弟们将精纺羊毛西装穿在身上——虽说论坛里一个个都满嘴跑火车,跟压抑一辈子之后突然兽丨性大发的畜丨生似的。 但到这种场合,还是要披上人皮、谨守礼仪,把家族数百年积淀出的良好教养展现得淋漓尽致。 空气中牛排与酒液、发胶与古龙水的气味羼杂在一起,再加上各种alpha信息素,融合成浓烈的纯雄性群体嗅觉印象。 杯盏空了又满,叮叮碰撞,交谈声浪此起彼伏。 学生们看似在谈论赛马、射击、新到的跑车或度假过程中的轶事,话语中不自觉地进行炫耀与攀比。 实则只是借此燃烧着过剩的精力。 他们已经看不清别人身上穿什么,不知道自己嘴里说什么,甚至分不出心思去抓几个平民生嘲讽几句。 每个人都在等,等最后那个人的出现。 沈沉蕖擦着派对开始的前一分钟到达。 进入雕花门的,除了艺术品般的整个人,还有金属架构、橡胶轮胎。 ——一张轮椅载着他,幽幽飘入会场。 他也并未穿礼服。 今日他出门前,发现阳台窗上还挂着两身看上去价值不菲的礼服。 他取下,将口袋里“for沈沉蕖”的卡片拿出,让沈异形送去警局失物招领。 当下,他身上便是简单日常的廓形白衬衫与直筒牛仔裤。 但他身材气质都太好,旁人都是人靠衣装,他则是人为衣服增色,清爽得宛若一阵携着细雨的柔风,将室内污浊的气息寸寸涤荡干净,如果不清楚他家世的人见到这一身,会认为这是哪个奢牌推出的简约休闲系列, 偌大空间突然有一瞬阒静得似乎凝固。 但刹那之后又一切如初。 刚才他们装作没有在等沈沉蕖,现在他们装没瞧见沈沉蕖出现。 蔡伯林窜到沈沉蕖跟前,关怀道:“沈同学,你腿受伤了吗?” 沈沉蕖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暂时失去知觉,等零点就会康复。” 坐在这轮椅上,就代表他的态度,他不会和任何人跳舞。 反正那两个学分要求是从晚七点待到次日零点,全程离场不得超过一小时。 并不强制要跳一支舞。 蔡伯林:“……” 意识到真相,他低声道:“那、那就好。” 沈沉蕖对他一点头,转动轮椅去觅食。 但一圈下来,他发现因为圣兰西诺的男学生们都血气方刚,所以派对提供的食物都是干碳水或肉食,无甜点或甜汤之类,饮品也是诸多高度数酒水。 沈沉蕖食欲本就极低,对宴上这些更是敬谢不敏。 好容易才瞄到一小片区域提供无酒精果汁,他取走一杯柳橙汁,慢吞吞地啜饮。 然而这样的平静并未持续多久。 “你叫什么来着?” “我叫……万、万俟仲。” “行,万俟同学,我调了杯酒,你尝尝?” 沈沉蕖视线移向对话处。 几步开外,陌生的alpha察觉他的目光,立即转过头来,对他展露一个恣肆的微笑。 万俟仲知道那一杯里头不知混了几种烈酒,喝下去危险重重。 但摆在他面前的并没有第二个选项。 他不仅有自己,还有父母,父母要工作,要谋生,他也要坚持到毕业。 万俟仲拿起那杯酒。 身侧却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沈沉蕖全然不在意自己从轮椅上站起并走过来的医学奇迹有多惊悚。 他接过万俟仲手中酒水,旋即倒置。 满满一杯酒,从杯口“哗啦”倾下,全浇在那alpha头上。 “你!!!” 那人精心打理的发型瞬间塌陷,整片衣襟更是狼狈,不由腾地站起来。 他身材雄壮,自旁观者角度看来,沈沉蕖一张脸还不如他拳头大。 万俟仲吓得眼冒金星,立即扯沈沉蕖的衣袖,道:“没关系,沈同学,我喝。” “不用你!”alpha气急败坏道,“新同学,你喝一杯,这件事我既往不咎!” 沈沉蕖既没自己喝,也没放任万俟仲喝。 他抬眸,目光里寒意如严冬深雪,与那alpha相视,道:“我还没泼完。” alpha嗤笑道:“还想来?新同学你的确是漂亮,刚才我看迷了眼才让你泼中,但我不是木头,如果……” 话音就这么断在嘴里。 他真的像一块木头,从头到脚僵硬在原地,不可思议地持续数秒。 沈沉蕖面容冷丽,捞起旁边的龙舌兰酒瓶,把余下的大半瓶全淋到他头上! 第153章 alpha洗了个不折不扣的烈酒浴,然而满场无人在意他的惨状。 交谈声停了、舞步声停了、侍者的动作停了,连绕梁而上的乐声也戛然而止。 满场人数以万计,却宛如停滞在真空中,静得落针可闻。 “哗啦。”有人手中酒杯滑落,碎了一地。 “精神力定格……omega……你是……omega!!!” 第92章 贵族男校(6) omega——一个绝迹百年、连全场人的祖父母都未见过的性别。 但生物课本中提到过,omega具有高深莫测的精神力。 但凡与之对视,便如望进美杜莎眼中,身体僵直,失去行动能力。 怪不得沈沉蕖不似alpha般粗野蛮横,又不似beta般平平无奇。 怪不得他的信息素香气令alpha嗅了热血沸腾。 原来他是美丽的、纤细的、聪慧的、敏感的、温柔的、细腻的、脆弱的……omega。 沈沉蕖将酒瓶丢进垃圾桶,转身走出派对厅。 这桩插曲并不足以令他冒着失去学分的风险离席。 但他察觉,自己身体有些不对劲。 ——在全校参与的公开场合,居然会有人在饮食里下药。 诚然他十年前便已知晓这些上流社会人士的卑劣本质,但如今看来,他仍然低估了他们的下限。 沈沉蕖头脑越发晕眩,不知是否是幻觉,他仿若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且距离他越来越近。 此时此刻无论是谁都不会太妙,他只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自己待一会儿。 但这药性比预料中更为猛烈。 他骨骼内犹如漫开热源,将他全身融化,连维持站姿都异常艰难。 眼前也有水雾迅速充盈,一扇扇门模糊成一片。 恍恍惚惚间,沈沉蕖扶住了一只门把手。 玉石质地,触丨手生温。 他身体委顿向下,带着门把手转动,门扉随之开启。 在他跌倒之前,一双有力的臂膀托住了他。 -- ——【完了,新同学是omega,彻底完了。】 【1l:彻底完了,彻底没我的份儿了。】 【2l:我尼玛,omega可以不用营养仓,孕育生产还毫无痛苦,那他那个十一岁的儿子,不会是他十月怀胎生的吧?】 【3l:所以他那个死人老公到底是谁,到底哪个孙子中头彩娶到omega,死得这么早就是因为把福气提前透支了吧?】 【4l:先不说过去的事,百年一遇的omega已经够给家族长脸,看他这外貌和智商还是s级omega,再和s级alpha一结合,生出来的孩子成为s级的概率奇高,蒋家周家要有所行动了吧?】 【5l:要么我为什么说没我的份儿了呢。】 【6l:但是这两家人本来就全是s级啊,娶不娶有区别吗,就算新同学真嫁进去了,那也是因为他本身是个魅魔,不管他是什么性别,都是魅魔。】 【7l:如果新同学不是平民,那身为omega对他百利而无一害,但他偏偏是平民,嫁进那种地方还能好吗?倒是我们家人全都很nice,他嫁进来的话,把他捧成公主也不成问题。】 【8l:还没到睡觉时间,楼上怎么开始说梦话了?】 【9l:哈,原来新同学之前装那么清高自傲,是觉得自己奇货可居,等着钓条最大的鱼啊?】 【10l:克夫小寡妇还带一拖油瓶,那两家也得斟酌斟酌吧。】 【11l:小寡妇是极好的,皇室也照样娶寡妇呢,但拖油瓶滚,十一岁了也该独立生活,让妈妈去追寻自己的幸福。】 【12l:斟酌个鸟啊斟酌,新同学出去一分钟,蒋家的就追出去了,请问他是去:a.找新同学b.找新同学c.找新同学d.找新同学e.找新同学……y.找新同学z.上洗手间或者干别的事。】 【13l:呵呵,下次见面叫蒋少夫人了是吧?别钓半天没当上正头夫人,成蒋家养的小雀儿了,还得给蒋家生庶子。】 【14l:放着别人家的心肝宝贝老婆不做,硬要去挑战那些希望渺茫的,沈沉蕖你好自为之!现在回头找我还来得及!我就当你和他什么都没有!】 …… 【55l:新同学出去怎么一直不回来?马上就超过一小时,他要拿不到学分了。】 【56l:话说回来,这必修学分没拿到怎么办?留级重修?】 【57l:这也是为什么我希望他尽快回来……omega就应该被好好呵护,怎么能去迷雾森林那种地方?】 【58l:迷雾森林?】 【59l:对,新学年派对未完成者的“补考”是要前往迷雾森林,上次可考的有人进迷雾森林的记录是上百年前,不过那时候还没有新学年派对,那个人是出了别的问题,而他去了趟迷雾森林,出来就疯了。】 【60l:也因为这个,这些平民生无论如何都得坚持到零点。】 【61l:上百年前?那谁知道真假。】 【62l: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懂不懂。】 【63l:蒋家的也挺久没回来了啊,他要是也超时,用不用去迷雾森林?】 【64l:楼上你在开玩笑?规则只约束弱者。】 …… 【89l:今晚上周家的一直没出现啊。】 【90l:那又怎样,周蒋两家人就算旷课四学年,归来仍是全校优秀毕业生,今后也是知名校友。】 【91l:陆述责也没见人影。】 【92l:听学委会的人说,陆部长和蒋家的打起来那天,晚课结束之后他被人套麻袋狂殴了一顿,真假未知,但可以确定因为打了蒋少,陆家给他关禁闭了,陆董事长还要拉下脸去军部负荆请罪。】 【93l:套麻袋?是蒋家的动手?但都在学委会打过一场了,没必要再揍吧。】 【94l:同感,不过喜欢新同学的那么多,谁揍他都不意外,谁让他独享新同学穿齐笔裙这种举世罕见的美景。】 【95l:谁说喜欢新同学的很多了?谁喜欢他了?不就蒋家的那一个喜欢他?谁说喜欢他的?我说我喜欢他了吗?我恋爱卡家世的,我不喜欢平民。】 …… 沈沉蕖离场后,蒋断山耳边还在循环沈沉蕖那句做陌生人的话。 行啊,做陌生人就陌生人,难不成他还上赶着去给沈沉蕖当护花使者? 但这礼堂也不是沈沉蕖开的,沈沉蕖走的路他照样能走。 蒋断山起身走出派对厅。 沈沉蕖的身影在尽头一晃而过,右拐进另一条路。 蒋断山总觉得他的姿势不太对劲,仿佛带了点踉跄似的。 正要跟上,却瞧见一个男的从更衣室冒出来,鬼鬼祟祟尾随在沈沉蕖身后。 蒋断山联想到沈沉蕖的异状,眼睑压下,显出狼一般的凶戾意味。 这男alpha的确在果汁里加了料,但也不可能算准了沈沉蕖会喝下。 若事与愿违,无论谁喝到,他不管就是了。 而一旦沈沉蕖喝了…… 果然,命运还是眷顾他的。 alpha在身后,凝视沈沉蕖月要酸月退软的模样。 全身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占有与侵食的冲动。 两人间分明还存在间距,他却已心痒难耐地伸出手去,隔空描摹沈沉蕖的身形曲线。 仿若已摸到沈沉蕖身上,对其为所欲为。 但他才刚意丨淫到自己揽上沈沉蕖的一把细腰,手臂突然被人隔着衣袖一攥。 紧接着,来人手臂青筋暴突,肌肉偾张,像是要将他整条胳膊都卸下来一般,爆发出骇人的巨力,将他一条手臂完全反拧! alpha惨叫尚未出口,来人又将他踹翻在地,硬实靴底踩在他脸上。 蒋断山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拍摄照片记下他的长相。 一字一顿,压迫感如山:“你最好祈祷沈沉蕖没事,不然你活不到明天。” 他撂下话,抬步向前。 alpha仅存一丝清醒,还侥幸以为今日先告一段落。 可下一瞬,通身骨骼却迸发出粉碎般的剧痛。 s级alpha信息素携着怒火狂飙而出,铺天盖地兜头照下。 alpha胸腔巨震,口鼻喷血后昏死过去。 蒋断山方才眼见沈沉蕖进了洗手间,处理完那渣滓后,他转开洗手间门,扬声道:“沈沉蕖?是我。” 无人回应。 蒋断山神情中的暴怒焦虑益发高涨。 他环视内里,包括几个隔间,却全部空空如也。 洗手间有两个出入口,另一个在对面,不经过方才的走廊。 蒋断山瞪视那出口须臾,霍然转身出去,前往监控室。 圣兰西诺全校配备智能监控系统,洗手间里头没有,但外界几条通道自然尽在画面中。 蒋断山屏退工作人员,自己寻到方才的时间点。 屏幕里,沈沉蕖跌跌撞撞进入后,不一会儿,一个男的抱着他从另一侧走出。 沈沉蕖明显被药性控制,一反孤冷常态。 乖乖抱着对方的脖子,酡红的面颊柔柔地磨蹭对方颈侧。 第154章 双眼中两汪水雾蓄得饱满,一呼吸便淌下泪来。 这监控系统的确太过先进。 先进到,连沈沉蕖的每一根湿漉漉的长睫毛都纤毫毕现。 先进到,沈沉蕖朝那男人撒娇时,对方急促滚动的喉结都刺进旁观之人眼底。 而沈沉蕖身上不知哪里来的猫耳与九尾,柔软的、厚蓬蓬的长毛,也朝那个男的身上贴过去。 蒋断山将这段录像拷贝到自己手机上,并将原监控删得干干净净。 他盯着手机屏幕,盯着沈沉蕖身上那些奶油白色的绒毛。 耳尖的聪明毛、耳内的犟种毛都很明显,说明这是一只极有个性的小猫。 ……先不管这个。 主要是抱着沈沉蕖的那个男人。 他的好兄弟,周、朔、野。 -- 论起权力,无非军政法三方。 蒋家把持着军部,而周家这几代人便是正副总丨统、议长、行政部门首丨长、警检法系统一把手等的常见人选。 如今周家子弟半数盘踞在权力中枢,势力盘根错节。 周朔野的父亲周霆东时任议长一职,月上中天,周霆东自官邸返回周家庄园。 才刚进了家里的健身房,大门处便传来响亮的警报声。 管家急急上楼,道:“议长,蒋家少爷突然来访。” 小辈而已,周霆东不认为自己有立即下去招待客人的必要,道:“请他去会客室等待,我稍后过去。” “但是,但是……” 他已经杀上来了! 周霆东话音刚落,身后便有人道:“事急从权,周议长,很抱歉我等不了。” 周霆东一挑眉,回过头。 蒋断山这小子立在健身房门口。 看起来的确很急,脸红脖子粗的,眼睛里血丝都冒了出来。 是蒋家起火了、军部暴动了,还是老婆让人偷了? 周霆东也不同他计较,道:“什么急事?” 蒋断山视线扫过左右这条长廊,道:“周朔野回家了吗?” 第93章 贵族男校(7) 周霆东看向管家。 管家一头雾水道:“少爷没回,今天圣兰西诺的派对不是还没结束吗?” 蒋断山分辨得出管家没有撒谎,但仍然继续坚持道:“周议长,我要确认一下。” 周霆东气笑了,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他道:“你还想搜周家不成?” 他并不知这小子发疯的缘故,但两家素无恩怨,他只能想到个人感情上。 尤其是蒋家有过先例,蒋断山那个二叔不就是个大情圣吗?大概率是基因里带的。 周霆东自己没娶过老婆,但看蒋断山这模样倒生出点同情。 大手一挥道:“带他去三楼,除此之外不能去,三楼也只能在房门外看。” “蒋少爷,这是我能给你最大的体谅,每个家族都有隐私,周家更由不得你个小辈撒野。”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蒋断山也不必进房间。 在门口未能嗅到沈沉蕖信息素的香气,他便明白两人不在周家。 这一夜,蒋断山不停拨打沈沉蕖与周朔野的电话,无一人接听。 消息也发了不知凡几。 什么难听的话,都发在和周朔野的对话框里。 放眼望去全是兄弟、背刺、信任、处心积虑、人渣、墙尖贩、去死。 还有…… 【蒋断山:你以为他跟你睡了,就会喜欢你、对你负责吗?他只会用完你就一脚踢开。】 【蒋断山:难不成你还要用喜欢他十年道德绑架他?】 【蒋断山:十年前你就已经是个畜生了?】 【蒋断山:你要是敢进他声直枪老子杀了你。】 【蒋断山:周朔野你不得好死。】 什么嘴硬的挽留,都发在和沈沉蕖的对话框里。 放眼望去全是沈沉蕖我恨你我恨你你在哪你在哪你在哪你在哪回答我回答我回答我回答我。 还有…… 【蒋断山:你不是说你忘不了那个死人吗。】 【蒋断山:周朔野这种政客之子能是什么好东西,你别被他骗了。】 【蒋断山:他的阴暗念头比我多多了。】 【蒋断山:凭什么他可以我不行!!!!!!】 最后他甚至不嘴硬了,求沈沉蕖别和周朔野上丨床,但全部石沉大海。 所以他动用了军部的职权。 调查整个首都特区所有五星级酒店,是否有周朔野的消费记录。 无。 而周家明面上的房产,他也悉数探查过。 无。 周朔野与沈沉蕖,便如人间蒸发一般。 他正要动用情报系统,查找周家暗里的财产时。 面前出现了一个人。 对方的语气毫无感情与起伏:“少爷,上将令您立即返回蒋家。” -- 蒋断山离开周家庄园四小时后。 管家来禀周霆东:“议长,少爷从角门回来了,还……还抱着一个……” “我知道了。”周霆东打断。 老管家却不解道:“少爷……何必要回来呢?” 周霆东翻阅着文件,头也不抬道:“他是怕自己如果不主动回来交代、乱搞一些叛逆期毛头小子才会做的蠢事,我会对他的小女朋友出手来拆散他们,你只看蒋家那小子明天会不会被他老子关禁闭吧。” 忽然略一迟疑,周霆东道:“是女朋友吗?” 老管家自己也拿不准,只陈述事实道:“是长头发,模样很秀气。” 周霆东摆摆手,道:“就这样,不用管他,你去忙你的。” 反正周朔野已经回来了,明天他会自己承认。 -- 沈沉蕖也不知道那药里究竟做了什么手脚。 这一夜他明明晕眩至极、疲累至极,却始终无法彻底昏睡。 始终,残存一分神志,知晓自己在做什么,或者说,在被做什么。 他记得那个男人手腕上有一条霁蓝色的丝带,莫名有几分眼熟。 他也记得自己露出了猫耳和九尾。 而那男人诧异之后,又无师自通地借助这些,让他反应更为强烈。 当药力终于耗尽时,沈沉蕖半秒都未撑住,陷入沉沉的睡眠中。 许久后,沈沉蕖感受到颈项处酥酥麻麻,缓慢地睁开双目。 一张酷帅脸近在咫尺。 沈沉蕖对这长相仿佛隐隐约约有印象,却无法确认对方身份。 他历经一夜放浪形骸,纵使已经苏醒,却并无任何气力,连眨眼都觉艰难。 勉强积攒一点气息,嗓音很轻道:“谢谢,有衣服吗,我现在就离开。” 又道:“为免麻烦,我们彼此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周朔野用一种沈沉蕖难以理解的复杂眼神望着他。 既不为他找衣服,亦不松开怀抱对他的制约。 少顷,周朔野道:“昨天晚上是我的第一次。” 沈沉蕖:“……” 他其实也有所预料。 毕竟周朔野以三秒的光辉战绩结束了第一回合的游戏。 但结束后也只尴尬了三秒,周朔野卷土重来,且变本加厉。 能到的基础地图、不能到的隐藏地图,全都狠狠到了。 沈沉蕖揉了揉眉心,那枚霁蓝色小痣随他指尖几度跳跃,他道:“你的意思是?” 周朔野却转而道:“我叫周朔野,这里是周家。” 沈沉蕖知道周家,但对这个家族及这个继承人并无实感。 但他微觉意外,一次性的互利互惠,周朔野直接将他带回家做什么? 如此一来,势必已经惊动周朔野那个议长父亲,这件事又不知要引发什么连锁反应。 周朔野始终牢牢观察他,道:“你……还记得我吗?” 还记得十年前,那个被父亲的政敌安排人绑架的十一岁小孩吗? 他逃了出来,逃到圣兰西诺,逃进你的宿舍。 你收留了他,把他藏在衣柜里。 那年与沈沉蕖分别之后,周朔野回到周家,第一时间带人去找自己的救命恩人。 他要家里感谢那个人,把世界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那个人面前,而他也要用一生去报答。 那个温柔善良的、很漂亮的、身体很弱很弱的、像一朵出水芙蕖的、像姐姐一样的哥哥。 可是学校所有人都告诉他,没有这样一个人。 他将所有在校生的学籍照片一一看过,没有。 他冲去那间飘着香味的宿舍,空空荡荡,雪薄荷香也杳无踪迹。 那个人毫无预兆地消失在他生命中。 整个周家都以为他是被绑架后精神失常,出现了幻觉。 但他确信那不是虚无缥缈的假象。 十年来,他一直在暗中寻找,哪怕每每无功而返,也从未放弃。 当他进入圣兰西诺,便也听闻了那个美丽传说。 第155章 一瞬间,他便知晓传说中的主人公,正是自己一直寻找的人。 果然那个人真的存在,只是被人为抹除了所有痕迹。 至于原因…… 在他还是个小毛孩的时候,那个人与蒋家继承人有很深的纠葛。 甚至在传言中,那个人……那样年轻,却已经离开了人世。 现如今,过去已被尘封掩埋,梦中人却再度出现。 他不再是手无寸铁的小孩。 是可以张开臂膀、将沈沉蕖完全笼罩的男人。 男大十八变,且不说二十一岁的周朔野与小时候长得有出入。 便纵是当年十一岁的小孩子站在沈沉蕖面前,他也未必能立即回忆起来。 十年之久,偶然施以援手、共度两日的小孩而已,他已经遗忘得差不多了。 沈沉蕖仔细地辨别了少时,还是否定道:“只有很浅的、无法具体的印象。” 周朔野下颌绷了绷,起身从衣柜拿出一身新衣服,置于床上,道:“先不急着走,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已是午餐时间,周霆东坐在餐厅里,周朔野走入,称呼道:“父亲。” 单亲繁衍的父子俩外貌极为相像,周霆东便几乎长着周朔野十八年后的模样。 他颔首,不急着斥责儿子睡到中午,道:“人呢?” 周朔野道:“他身体比较弱,我拿一些上去给他吃。” 周朔野环视餐桌,然后:“……” 周家父子,包括周朔野的叔伯或堂兄弟姐妹们,无一不是肉食主义者。 桌上没有一样是精致漂亮的、清淡鲜美的、适合omega食用的菜品。 周朔野只得拿出手机想找一家餐厅订餐,却听周霆东道:“周家可从没有把饭送进房间、在床上吃的规矩。” 周霆东搁下餐具,道:“你也要学蒋家那叔侄俩,在外头给人当舔狗,失去理智、不顾体统、死去活来、人尽皆知,上演联盟旷世绝恋?” “议长!少爷!” 管家一把老骨头却跑得飞快,道:“少爷带回来的那位小……小姐,呃,或者小少爷?他、他有心脏病吗?” 周朔野面色骤然大变,拔腿冲出餐厅。 周霆东亦站起来,步伐沉稳地朝三楼去,道:“陈医生去看了吗?” 他看周朔野上楼那速度,适才关于周朔野是不是要当舔狗的问题,已经不言自明。 甚至周朔野和蒋家那俩谁才能勇夺联盟情种榜的榜首,还未可知。 “已经去了,”管家踌躇片刻,道:“昨夜圣兰西诺派对上,有个学生使用了精神力。” 周霆东一停。 他神情一向深沉,喜怒难辨,道:“圣兰西诺招进来个omega?” 管家说是,又补充道:“那学生是通过入学考试进校,父母在他高中时意外去世,两人生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 周霆东缄默数息,骤然道:“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 管家这个岁数,嗅觉已略有退化,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什么?” “香味,”周霆东仰头,视线仿佛如有实质,穿梭过长廊,看入周朔野的卧室,道,“这小子身上沾上了一种非常特别的的香味。” “市面上的香水,应该还远远达不到这种水准。” -- 前夜周朔野撕碎沈沉蕖衣服前,倒还记得掏一掏他的口袋。 将那枚关键的小药瓶取出,置于枕边。 然而这阵心痛来得太过迅疾猛烈。 刹那间,沈沉蕖心脏似要碎成千万瓣从喉咙口蹦出。 眼眶都被冲击得似要撑开,呼吸被压缩成一线。 明明药瓶距他手指尖仅有一寸,他也尝试挪动手指,却未能向前分毫,更遑乱开口求救。 沈沉蕖不再白费力气,阖上眼帘。 在他无意继续求生的瞬间,剧痛彻底淹没全身,正如十年前那般。 恰在此时,佣人入内清扫。 见他情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将药喂给他,又飞跑去报告管家。 家庭医生前脚刚到,周朔野后脚便冲进来,将沈沉蕖揽紧,问医生:“他怎么样!” 陈医生看了看那药瓶,再看沈沉蕖状态,道:“只能看出是心脏疾病,先心病、早搏……都有可能,而且症状比较重,随时会危及生命,家里没有仪器,还是带他去医院详细检查吧。” 原本按周家的权势财力,家中什么先进仪器都可配备。 但周家这些人体质一个个壮如牛,全身百病不侵。 陈医生在周家工作二十年,上一次出诊是十年前周朔野被绑架,陈医生来为他例行检查。 然后吃了十年白饭,手头连听诊器都没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沈沉蕖自然检查过。 当年,父母为了他的病,带他到处求医问药。 可是医学无法解释,为什么产检时一切正常,小孩出生后心脏却出现那样大的裂隙。 大到根本无法治疗。 更无法解释在如此情况下,他居然仍可以继续活着,只是时不时痛楚难当。 而他分化后,疼痛更是发作得一次比一次强烈且无法遏制。 若痛极可以死去,那他已死过无数次。 周霆东上来时,便见周朔野怀抱着一个很是清瘦虚弱的人。 雪色发丝散了满身,面容也苍白如雪,唯有唇珠一点绯红。 事发突然,沈沉蕖还未穿上床头那身衣服。 周朔野一次一次给他往上拉被子边缘。 可被面质地光滑如水,沈沉蕖肌肤更是柔润软腻,根本挂不住。 那皎白浑圆的肩头,便时不时映入周霆东眼帘,再消失,反复数次。 直至周朔野干脆用手拽住,那两团粉白才彻底隐去。 周朔野见周霆东露面,登即警惕地护紧沈沉蕖,扣住沈沉蕖后脑勺,将沈沉蕖的脸压在自己胸前,不许周霆东瞧见分毫。 周霆东注视沈沉蕖。 那一颗脑袋,还不如狗儿子一手掌大。 人缩在周朔野怀里,跟只小猫似的。 周霆东挥手让管家和医生等人先离开,眉宇间浮现疑虑,道:“这么小,成年了吗?” 周朔野:“……” 他替沈沉蕖答道:“当然成年了!” 沈沉蕖服药后,心脏稍得缓和。 他勉力道:“我打算告辞,多谢议长款待。” 周朔野岂能允许,马上道:“你这样怎么走? “先养养吧,”周霆东目光垂落,停在他颈后那布满牙印与吻痕的腺体上,道,“周家还不至于苛待病人。” 但沈沉蕖作势起身道:“不了。” 他一动,被子又有滑落趋势。 周朔野忙不迭捞住,禁不住道:“父亲还有事吗?” 周霆东眯了眯眼。 果然情情爱爱蚀人心智,看这不孝的狗儿子,只差指着鼻子让做父亲的滚。 他直立须臾,蓦然俯身,近距离盯向沈沉蕖。 “父亲!!!”周朔野如被触了逆鳞,高声吼道。 周霆东只捕捉到那双浅茶色眸子中一缕幽幽目光,其余部分都被周朔野挡住。 两人谁都未闪避。 终于周霆东起身道:“好好休息。” 周霆东出了卧室,却未直接下楼,在走廊上伫立许久。 这条长长的廊道,每一立方厘米都被雪薄荷香浸透,呼吸之间尽是那小猫身上的气味。 那小猫的眼睛,明明冷得像冰晶,却又无端显得含情脉脉。 ……毋怪周朔野喜欢他。 室内只剩沈沉蕖与周朔野,周朔野道:“你就先在我家休息几天……” “我不喜欢这里。”沈沉蕖语气冷淡,全不顾惜面前之人才刚失去处a身、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失而复得的信仰与至爱。 周朔野手臂越发内收。 ……昨夜,他坐在自己脸上时,明明对自己很好,还会问自己闷不闷、有没有呛到。 怎么用完就翻脸不认人。 周朔野忍耐着占有欲与被冷落、求不得的怨愤,道:“我送你。” -- 周朔野的车才到庄园门口,斜刺里便冲出个人来。 他立即猛踩刹车,面色顿时变得难看,降下车窗问道:“怎么回事?” 门口保镖不敢看他,致歉道:“少爷,这小孩非说他妈妈在周家,要硬闯。” 副驾驶上,沈沉蕖亦开门,意外道:“沈异形?” “妈妈!”沈异形瞬间窜上来,抱紧他道,“你身体是不是又难受了?” 沈沉蕖见沈异形当下情绪激动得很,担心他控制不住、变成一米九五的猛男,只得由他抱着,道:“没有,我正要回家。” 母子两个人亲得绞成一团,周朔野就在旁边直视他们,攥着方向盘,力气之大都快令方向盘变形,手腕上细薄的丝带也快被绷起的骨骼顶断。 他竭力平静,升上车窗,道:“要开车,这样抱着不安全,松开吧。” 第156章 沈异形看他亦不顺眼,道:“我送妈妈回去,不用你送!” “你有车吗?”周朔野对一个未成年人明知故问。 沈异形嗅到沈沉蕖身上浸润的alpha信息素,哪里还有理智。 顿时便要喊“我能带母亲飞,你能吗”。 沈沉蕖及时捂住沈异形的嘴,道:“我们自己回去。” 周朔野一把牵住他另一只手,道:“你别走!……让他去后排!” 三个人在诡异的气氛中,前往沈沉蕖家所在的小区。 沈异形想母亲想得疯魔,一旦见面,哪里能忍受前后排这样泾渭分明的煎熬。 于是一路上,黑雾绕开周朔野视野,钻入沈沉蕖衣襟、裤管、袖口……与他紧密相拥、你中有我。 沈沉蕖:“……” 他只能闭眼,紧抿起唇瓣,避免教周朔野觉出异样。 周朔野还以为他坐车不适,将车开得越发慢。 无意中帮助沈异形将这种隐秘的亲密拉得更长。 一到楼下,沈异形便猛冲下来,抱沈沉蕖回家。 周朔野陡然往前追了两步,急促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沈沉蕖身体皆被沈异形挡住,只余泠泠如水的声线淌过来。 ——“没必要产生交集的人,何必再见呢?” -- 缺席新学年派对之事,自然要有个交代。 ——【新同学果然要去迷雾森林。】 【1l:迷雾森林到底在哪?不是要去给新同学当护花使者的意思。】 【2l:学校西北角,但需要有校长签批的通行证。】 【3l:校长也挺不是东西。(已被删除并封禁)】 …… 【11l:蒋家的被关了禁闭,是因为新同学吗?】 【12l:听说蒋家的在派对那晚大闹周家,原因未知。】 【13l:还有周家的事儿?】 【14l:十年前那位在校的时候,周家参与了吗?】 【15l:没有,那年周家没有上大学年龄的子弟。】 …… 【22l:体院的赵训被开除了,也是派对那天连夜出的处分,人还被警方带走了,不会也和新同学有关系吧?】 【23l:全球变暖是因为新同学呼吸是吗?】 …… 【49l:我操,为什么去迷雾森林的是三个人?】 【50l:?】 【51l:周、蒋,和新同学。】 【52l:……我尸体不得劲儿!我尸体不得劲儿!!我尸体不得劲儿!!!】 进入迷雾森林的,的确是三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只完好的沈沉蕖,两条脸上挂彩的蒋断山与周朔野。 两人的破相程度难分伯仲,谁都没有在互殴中占上风。 而且蒋断山的行动似乎也不如往常敏捷——不晓得是被家里打断了腿,还是从禁闭室里强闯出来时出了意外。 沈沉蕖目视前方道:“你如果骨折了的话,还是回去吧。” “你关心我。”蒋断山立即道。 沈沉蕖不搭理他。 蒋断山盯着沈沉蕖,拨开一条可能戳到沈沉蕖的粗枝条,道:“只是骨裂而已。” “迷雾森林不是什么好地方,”周朔野也注视沈沉蕖道,“我可以跟校方说……” “迷雾森林不好,”气温渐低,沈沉蕖拢了拢衣襟,道,“难道圣兰西诺就是好地方?森林里无论有什么,都不如学校里的人可怕。” 此时他们已离开圣兰西诺的主要区域。 树木逐渐茂盛高大,且渐渐呈现现实中未有过的奇形怪状、张牙舞爪的模样。 横柯上蔽,几乎将头顶的日光尽数遮挡。 雾气渐渐浓重起来,吸入肺腑的空气愈发湿润,能见度急剧下降。 周朔野和蒋断山同时各自扣紧沈沉蕖左右手,周朔野腕上的丝带与沈沉蕖的腕骨钉相触,一红一蓝相得益彰。 转过又一堆紧凑在一起的巨树,一块石碑出现于三人视野。 血红的颜色,上头空无一字。 而当这抹红映在他们眼底的一刹那,两对紧扣的手竟被遽然强行分离,眨眼间,三个人便被分去了三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叮!”沈沉蕖腕上的感应手环亮起,显示倒计时一小时。 ——只要在这殷红界碑之内待满一小时,便可补足那两个必修学分。 沈沉蕖眯起眼,拨了拨面前几乎呈现乳白色实质的迷雾。 他指尖所到之处,雾气倏地一退,视野瞬间清亮。 沈沉蕖看到,方才附近的所有树木都消失了。 天穹高远,无比明净澄澈,冰川纯然的白被天与海映照成冰冷的蔚蓝色,巍峨耸立,连绵起伏,直至天之尽头。 劲风呼啸着,卷起细碎的冰晶远去,无有来处,亦无终时。 一切浩渺壮阔,如同梦境。 原来这迷雾森林之所以诡异,是因为此处类似折叠空间。 每个进入的人,会随机步入世界上另一个角落。 而他面前的便是……极地。 蒋平怀所在的极地。 第94章 贵族男校(8) 沈沉蕖保持平静——极地何其广袤,未必便碰上蒋平怀。 他左右望了望,试图寻找离开的办法。 然而眨眼间,凛冽如刀的空气刮过他面庞,他几乎呵气成冰,身上的衣物当然也不够用,立时便被寒意钻透,只能先寻个避风御寒的处所。 附近除了冰川、大洋,亦有几座类似极地人种建造的雪屋。 民风淳朴,不会上锁。 沈沉蕖走向其中一座未亮灯光的,沿途摸摸蹭到他手里的白熊、海象、竖琴海豹、白鲸、雪鸮……的脑袋。 一进门,将寒风关在外头,果然温暖许多。 他是最有原则最懂礼貌的小猫,只立在屋中,不乱动,亦不乱看,将目光投于窗外的皑皑冰雪。 然后,皑皑冰雪之中,有道身影向他走来。 速度越来越快,转为拔腿飞奔。 这身影看上去太凶神恶煞,导致一路上的小动物们见状都放弃追来贴贴沈沉蕖,纷纷落荒而逃。 起初,沈沉蕖完全未认出对方是谁。 一张憔悴颓废、胡子拉碴的脸,配上褴褛的衣衫,简直是个只剩一点点英俊胚子的流浪汉。 任谁看见,都很难第一时间将他与十年前意气风发的贵族少爷联系起来。 但对方显然一眼便认出了沈沉蕖。 当沈沉蕖意识到这人是谁之后,瞳孔一紧,猝然推开自己这一侧的窗户,腾空跃出! 他速度与爆发力都非常人可比,但耐性不佳。 何况他心脏是那样不容乐观的情况。 更何况,蒋平怀本也不是常人。 两人间的距离以肉眼可见的趋势缩短,蒋平怀呐喊道:“馡馡!是我在做梦吗?……你回头看我一眼!” 沈沉蕖充耳不闻,只知在冰雪间鬼魅般急速穿行。 足尖在冰面接连点下,每一次发力都牵扯着心口闷痛,却半点不敢放缓步伐,只是快些,再快些。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突然一暖。 沈沉蕖浑身气力也终于耗尽,不由自主地软倒下去。 只差一线之距,蒋平怀便能触及他翩跹的发尾。 然而咫尺天涯。 沈沉蕖身影不可思议地忽然消失,正如他来时一般,了无痕迹。 蒋平怀僵如槁木地立在原地,手臂还保持着极力伸展的姿势。 许久,他发出声摧山坼地的咆哮。 “馡馡!!!” 蒋断山紧拥着突然闯入他怀中的沈沉蕖,敏锐仰头。 这一声与他隔着重重叠叠的空间,他耳中听闻的分贝已极其微弱。 但他还是喃喃重复道:“……fēifēi?” “嗯……”沈沉蕖跑得脑供血不足,头晕得很,禁不住口申口今。 稍稍恢复后,他双手撑在蒋断山双臂上,想站起来。 “怎么身上这么冷,”蒋断山锁着眉,捂着他冻僵的身体,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他,道,“你去哪里了?” “一所医院的停尸房。”沈沉蕖骗人时脸不红心不跳。 蒋断山一边上上下下查看他身上有无伤痕,一边察觉那丝莫名的疑影在心中盘桓膨胀,于是蒋断山脱口而出:“沈沉蕖,你有小名吗?” 沈沉蕖仰脸,满眼无辜道:“没有,怎么这么问?” 蒋断山与他对视片刻。 总觉得虚空之中,有雪白的尾巴在沈沉蕖身后晃晃悠悠。 尾巴尖弯起,得意地隔空点了点蒋断山这个愚蠢的人类。 蒋断山不期然回忆起当日录像中那毛茸茸的画面。 他抬起罪恶之手,摸了摸沈沉蕖的发顶。 沈沉蕖:“……?” 他一蹙眉,道:“你做什么?” 蒋断山双臂一举,将他掉过来,背对自己。 看向他尾椎骨道:“我看见了你的猫耳,和尾巴。” 第157章 又强调道:“九条。” 沈沉蕖一脸“那你能奈猫如何”的冷淡模样,道:“哦。” “你是小妖怪吗,还是小神仙?” 蒋断山越说越离谱:“所以你二十八岁了,却看起来是十八岁的样子。” 微妙地停顿一下,蒋断山摸了摸他的脸,道:“需要靠吸男人精气来维持吗?” 沈沉蕖:“……” 他无情地推开蒋断山,道:“吸男人的精气,不如只喝花瓣上的露水有用。” 沈沉蕖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 方才极寒冷,现下却是极炎热,眼前赫然是一片辽阔无垠的热带草原。 而蒋断山身上也添了多处狰狞的外伤与血迹,沈沉蕖猜想他才与什么野生猛兽搏斗过。 此刻,他们周边尚算风平浪静,也因此,蒋断山有足够的时间与沈沉蕖近距离独处。 他坐在沈沉蕖身后,目光肆意地盯住沈沉蕖背影。 沈沉蕖不设防间,忽然察觉身后覆上来一大片热源,是蒋断山从背后死死抱住了他,将他的腰牢牢锁住。 沈沉蕖登时一颤,回头挣扎道:“你做什么?” 猫岂能容忍狗以下犯上。 他朝蒋断山一记肘击。 偏巧击中蒋断山肋骨处的伤口,alpha当时闷哼出声,表情却丝毫未变,更未放松分毫对沈沉蕖的禁锢。 倒是沈沉蕖,肘间感受到温热,警铃大作道:“你的血沾到我身上了吗?” “没有莲蓬头给你洗澡,我给你舌忝干净。” 蒋断山哑声说着,却未忝他的手肘,而是扳过他的脸,重重吻下。 “唔……!” 沈沉蕖刚从蒋平怀那里逃脱,此时看蒋断山这张和蒋平怀着实相似的面孔,深觉恍惚,挣扎得便很明显。 “不让亲,还是忘不了那个短命鬼?”蒋断山狠戾道,“周朔野跟你什么都做过了吧,多我一个还嫌多吗。” “和你有什么关系,”沈沉蕖抬手背挡住自己的嘴唇,难以理解道,“不是说定了要做陌生人吗?” “我后悔了,我不能和你当陌生人,永远都不!”蒋断山毫无出尔反尔的惭愧,斩钉截铁地放完狠话,圈住沈沉蕖腕子向下一压,再度吻住他。 烈日将草原烤得发烫,暖烘烘的干土气混着枯草的焦甜香,往鼻腔里钻。 此处的人类只他们二人,也无猛兽,但其他动物却时不时出现。 蜥蜴快速爬过他们身侧的沙土,发出簌簌细响。 河马从水中浮出,鼻孔呼哧呼哧喷气。 更远处有鬣狗在桀桀怪笑,有角马群迁徙而过,千千万万头接续跳河蹚水,涛声如雷。 没有高楼大厦的阻隔,长风横行无忌,卷着马蹄扬起的淡淡泥腥味掠过两人。 细嗅还能察觉其中藏着一缕缕金合欢树脂的涩香,融在两人交缠的呼吸之中。 大草原一望无际,自然界的存在感变得异常强烈,沈沉蕖莫名有种幕天席地野湛的错觉,尽管他们只是接吻,离野蘸还远得很。 蒋断山哪里会如沈沉蕖这般,还有心思注意外界,注意什么动植物、什么声音、什么气味。 他全副注意力皆在沈沉蕖的嘴唇上,对这柔嫩湿润的、防线脆弱的两瓣软肉着了迷,怎么亲都亲不够。 也只嗅得到沈沉蕖信息素的气味,与这野性原始的草原截然不同的清冷幽香。 这香味,这香味……犹如行走在冬日冷河中,一层薄冰如纸,星子随浪波碎作万千粼粼光点,两岸白梅覆雪,仰头便见山尖钩着一弯白月。 蒋断山越吻越贪婪疯魔,也越来越躁动不安。 这是他头一回亲别人嘴唇,可周朔野和沈沉蕖在一起一整夜! 凭什么,周朔野凭什么…… 那个早死的又凭什么,和沈沉蕖成婚生子! 可他的躁动又不单来源于此。 明明不久前那一声“fēifēi”轻得几乎如同幻觉,又同沈沉蕖毫无瓜葛。 蒋平怀更不知在哪个天涯海角。 但是……! 蒋平怀心绪波涛起伏,吞咽着沈沉蕖甜美的津液,粗暴地口及口允他的舌根。 “唔!” 沈沉蕖在他怀中打起哆嗦,指尖在他身上无意识地抓挠。 都说口腔温度比腋下温度更接近人体核心温度,为什么蒋断山的体温会这么高。 高得如有烈焰灼烧,火舌强硬地拨开孤冷寒冰的外壳,剥出那朵霁蓝色的芙蕖,烘融成一汪芳香四溢的春池。 这个吻如此漫长,沈沉蕖完全找不到换气的机会在哪里,窒息时泌出大颗大颗的生理性泪珠,断了线般匆匆滑落。 只是一个吻而已,沈沉蕖便反应激烈得似要承受不住、昏厥过去。 蒋断山还惦记着沈沉蕖的隐藏猫耳和尾巴,于是大手在沈沉蕖发顶与尾椎处急切地探寻,试图一睹那漂亮妖异的皮毛、体验一下那是怎样可爱的触感。 沈沉蕖从来都是自己控制要不要冒出尾巴与猫耳,哪里碰见过这样放肆的莽汉,力气大得惊人,简直不达目的不罢休。 过于蛮横的糅磋令他热烫酉禾麻,失去了自控之力,在某个时刻,雪白猫毛现出,小小的猫耳将发丝拱起两弧,蓬松九尾迎风招展。 蒋断山终于得逞,握了满手油光水滑的茂密猫毛,仿若抓了只棉花团子。 “砰砰砰!!!” 枪声骤响。 但开枪之人顾忌沈沉蕖离得太近,故而刻意不瞄准,只是朝两人附近的灌木连发数弹。 周朔野站在他们对面,眸光暴怒。 蒋断山这禽兽模样,令他霎时间想到十年前,蒋平怀……蒋平怀也是这样强迫沈沉蕖的吗! 当年,为防止绑架他的那伙人突然寻来,他在沈沉蕖宿舍时,一直住在沈沉蕖的衣柜里。 那里收纳着沈沉蕖的里外衣服、床单、枕头、洗护用品、小丝带…… 好香,哪里都好香,像做梦一样香。 香到他禁不住想,若在犯罪分子那里遭受的所有非人的虐待、毒打、拷问……是为了抵达这一场美梦所必经的过程,那他全部都甘之如饴。 他心里喜欢,却从不敢乱摸乱碰。 只是缩在空余的角落,不让身体接触到沈沉蕖的物件,以免破坏掉这香味。 住在衣柜的第二日,他被一阵不寻常的声响惊醒。 衣柜门是完整的木板,从内看不见任何外头的场景。 他只听见沈沉蕖在哭。 不连续的、很微弱的,偶尔会突然哀鸣一声,像是小猫叫。 还有另一道很难听、很粗犷、很丑恶的,来自男人的,沉重的呼吸声。 时不时地,那男人会对沈沉蕖冒出一些话。 像是夸奖,像是安抚,像是剖白,也或许有别的含义。 周朔野年龄不够,听不大懂。 只觉得像流氓会说的话,对那么漂亮干净的沈沉蕖来说是一种玷污。 周朔野立即想冲出去将对方撕成碎片。 然而他推了一下衣柜门,竟然未推动——沈沉蕖将门从外上了锁。 他不明白原因,却晓得这是沈沉蕖不希望他出去的意思。 周朔野继续忍耐,直至他突然听不见沈沉蕖的哭声了。 连那绵软可怜的抽噎都陡然消失。 况且距离太远,周朔野更听不见沈沉蕖寻常的呼吸声,失去了获取沈沉蕖实时状态的唯一渠道。 他一时间理智全无,狠狠捶打了两下衣柜门。 “谁在那里。”那男人声音很沉,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一阵摩擦声响,似乎是那男人有所动作。 周朔野做好了战斗准备,浑身紧绷如蓄势待发的狼崽子。 他知道自己和成年人存在体力上的差距,打斗不占优势。 但他可以拼命。 然而那摩擦声却又渐渐停下。 因为沈沉蕖说话了:“完了吗,完了就滚吧。” 男人的嗓音几乎咬牙切齿:“你在衣柜里……藏了个男的?” 沈沉蕖冷冷道:“藏了又怎么样,火包友关系需要交代这些吗,你能闯进来,别人也能。” 男人低吼道:“沈沉蕖!!!” “老子从来没把你当火包友!!!” 过了许久,沈沉蕖似乎很艰难道:“你滚不滚。” 男人的语气陡然变得惶急:“馡馡……你把匕首放下!” 沈沉蕖漠然道:“想看我割的话你就留下。” 男人高声道:“你为了这个野男人伤害自……你别动!好我走就是了!” 他说要走,却又磨蹭了半晌,还挟持沈沉蕖去了趟浴室。 又“哗啦”“咕噜”,隆而重之地响了半天,空气中弥漫开浴液的香气。 终于寝室门开了又关,只剩沈沉蕖自己。 “姐姐……”周朔野察觉自己不慎说出了心里话,又改口道,“馡馡……哥哥,你……” 第158章 “你先不要出来。”沈沉蕖轻声道。 周朔野急忙道:“我不出去,我只是想陪着你,刚才那个坏人欺负你,我才砸门的。” 沈沉蕖缄默下去,未再与他对话。 周朔野在衣柜里,目不能视,忧心如焚地数着一秒一秒过去。 终于,柜门开启,沈沉蕖逆光立在他面前,雪薄荷香与浴液香随之飘来。 沈沉蕖裹了一条很长很厚实的毯子,将颈项到足尖完全覆盖。 可尽管覆着那样沉重的羊绒毯,他的身形却还是细细长长一条,好不单薄清瘦。 长发半披着,其余部分用霁蓝色丝带松松束起,瞳仁清亮湿润,看人时眸光碎开千千晚星。 像一尊圣洁的女神雕像。 周朔野看得愣神半晌,才莫名其妙地红着脖子,道:“馡……” “你能联系到家里人了吧,”沈沉蕖却截断他的话,道,“这里也不宜久留。” “明天之前,你回家吧。” 周朔野恨极了蒋家人。 滚了一个蒋平怀,又来一个蒋断山!!! 他从十年前沈沉蕖失踪才开始和蒋断山做朋友,只为探听当年之事的信息、寻找一个重逢的机会。 如今沈沉蕖回来了,他终于不用再装下去。 枪声自是惊动了沈沉蕖与蒋断山。 两人分开,周朔野便提着枪,犹如提着一把嗜血重刀,瞄准了蒋断山的脑袋。 他应是进入了原始丛林之类的环境,脸上手上有不少细小的新划伤,看上去形容亦略显狼狈。 他手上腕表还在,但那条极少离身的丝带却不知所踪。 蒋断山更要与周朔野翻旧账。 真是他的好兄弟,好到毫无愧疚地对他老婆又偷又抢! 他眉眼迅速变得阴沉,眼底翻涌着戾气,冷笑着,语气满是被横刀夺爱的怒意与不甘:“比枪法是吧?” 他也拔出腰后手枪,两人互相指着对方眉心。 “叮!” 手环一振,一小时倒计时终结,两个学分到手。 沈沉蕖对两个纯恨战士的血战漠不关心,兀自想返回学校。 只是他才刚站起一半,眼前骤然天旋地转。 “沈沉蕖!!!” “f……” 周朔野才发了个音,便及时咽回去。 他也是十年前从蒋平怀口中偶然听见沈沉蕖的小名,但他不愿再多个人分享这个秘密。 蒋断山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音节。 第95章 贵族男校(9) f……?周朔野要说什么? 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怀疑又在蒋断山心头萌动。 蒋断山捞着沈沉蕖的后腰,正欲将这堵在胸中的乱麻彻底捋顺。 掌心却蓦地一轻,只余下沈沉蕖里里外外几层柔软衣物。 原本曼妙的美人不知所踪,地上多出一团袖珍九尾小猫。 沈沉蕖:“……” 一点小曲折,不影响原定计划。 他继续迈开优雅的猫步,往来时路走。 两步之后。 沈沉蕖身体被迫腾空。 沈沉蕖:“……” 周朔野双手捧住他,严肃审慎地观察片刻。 又换做单手捧着,另一手抬起。 掌心比整只猫还大,小心翼翼地抚了抚小猫。 又抬起小猫的肉垫爪。 上头沾了一点点浮尘,周朔野正要为其舌忝去,便收到了小猫暗含警告威胁的眼神。 只得临时改为用手指擦拭。 蒋断山在旁看得满脸不爽,正欲直接抢夺。 周朔野却陡然张开深渊巨口,对准沈沉蕖, 沈沉蕖:“……?” 蒋断山:“?” 沈沉蕖全身的毛炸成一朵蒲公英,当机立断,往周朔野脸上挠了一爪子。 蒋断山一把劫走沈沉蕖,揣进自己口袋。 周朔野神情冷沉,道:“把猫给我。” 蒋断山哂笑道:“凭什么?” 眼看两人要厮杀起来,沈沉蕖用力“喵”了一声,饱含不满。 他扒着蒋断山口袋的边缘,试图跳下去自己走。 但他“喵”完这一声之后,另外两人却诡异地老实下来。 蒋断山将沈沉蕖按回去,同周朔野保持彼此互不理会的状态,原路折返。 ——【我他妈,进迷雾森林的是三个人,为什么只有两个人出来?新同学人呢?】 【1l:???】 【2l:我操,就知道这些贵族人面兽心,是不是把新同学囚丨禁起来了!我跟你们拼了,我要报警!!!】 【3l:更奇怪的是蒋和周两个人虽然身上有伤,但表情没有一丝异样,你们两个到底把新同学怎么了你们说句话呀!!!】 【4l:早知道他妈的第一天就把新同学娶走了,说不定他就不会被这两个畜生糟蹋!】 …… 【19l:新同学从蒋家的宿舍走了出来,现在去了图书馆。】 【20l:???什么大变活猫!】 【21l:我真看不懂了,所以新同学还是毫发无伤地通过了迷雾森林喽?】 【22l:问两个护花使者呗,前两天还说新同学钓大鱼呢,这不就钓上钩了,呵呵,就知道omega没一个不馋男人的。】 【23l:感觉新同学就是明知自己这高冷的姿态容易激起天龙人的征服欲,故意装得出淤泥而不染,别看他脸长得那么清纯,其实八百个心眼子全用在勾引男人上。】 【24l:迷雾森林待了一小时,生殖腔都鼓起来了吧,就是靠这个出来的吧,操。】 …… 【96l:我尼玛,新同学到图书馆五分钟,全馆座位都约满了???我恨死你们,你们有那么爱学习吗?!我都懒得揭穿你们!这让我们这种真爱学习的上哪学去!!!】 数周后,又一节素描课结束,沈沉蕖正收拾画具。 戴致远行至他身畔,道:“你跟我来一下。” 这是沈沉蕖头一回进入戴致远的办公室。 傍晚时分,暮色如鎏金,倾泻入落地玻璃。 挑高六米的吊顶悬着青铜镀金古董灯,灯上攀援着墨绿的常春藤,卷须垂落,拂过几株鹤望兰舒展的橙黄花瓣。 墙上悬着一幅空气凤梨挂画,近二十个品种的空气凤梨迎风向阳。 墙下立着加大加厚的阶梯式胡桃木花架,架上错落放置着叶片硕大的龟背竹、油亮肥厚的琴叶榕、翠蝶似的铁线蕨…… 连中央的红木办公桌都被铃兰花半掩,叶梢扫过画纸,油墨香混着草木的清气,在室内氤氲开来。 偶尔有风吹入,窗台上的风铃草轻轻摇曳,整间办公室的绿影亦珊珊晃动。 若不说这是办公室,沈沉蕖会以为这是一间微缩的绿植展览馆。 他在一盆薄荷旁边落座。 听见戴致远道:“明年的圣兰西诺大奖赛,下学期就要开始报名,你有什么想法?“ 美术系的学生,履历上若有联盟级或州级的专业比赛获奖经历、自媒体账号ip运营经历、重大美术项目参与经历等等,自然可以在质量过硬的作品集与丰富的实习经历之外再次增色,日后无论是进入企业等工作集体,还是不做乙方而选择职业画家这条路,都需要上述加持为自己提升名气。 而圣兰西诺美术大奖赛,是位居联盟大赛之上、更为重量级的专业比赛。 但仅限校内学生参与,且不限于在校生,毕业生亦可报名。 而报名条件中有一硬性要求,便是有三个月以上的学生工作经历,即班委、学院级或学校级的学生会或学委会、校长秘书或校董秘书等等。 ——设立家世门槛不能写在书面上,那便变相要求。 上述学生工作经历的首要甄选条件,便是家世。 沈沉蕖身处一片盎然绿意之中,漂亮得像新生的精灵。 他一双清滢滢的浅瞳也被满室鲜绿映出一点碧色,透出几分妖异。 “我会参与的,”他微弯眼眸,道,“也已经申请了校董秘书。” 又弦外有音道:“谢谢老师。” 戴致远“哈”地笑了一下。 他的确打算观望,如若这小omega能过了学生工作经历这一关,那他就为其担任大奖赛的推荐人。 可沈沉蕖这微扬下巴的傲娇表情是怎么回事? 好似并非沈沉蕖需要戴致远的托举,而是戴致远很荣幸能给沈沉蕖当推荐人? 戴致远还没到要和十几岁的学生计较的地步——尽管都在说沈沉蕖二十八岁,但他自己长了眼睛。 因而戴致远立在办公桌前,双手向后在桌面上一撑,道:“不用提前谢我,我不会帮你作弊拿学生工作经历,你得先证明你有让我帮你一把的价值。” “而且,我也有条件。” “你大二分专业必须选择素描,明年的参赛作品也要是素描。如果你毕业后想继续在圣兰西诺深造,那你要到我这里来做学生。” 第159章 戴致远说罢,手心无意识地扒在一张画纸上,缓缓将之揉皱,道:“你可以拒绝。” 沈沉蕖还是那很欠揉捏的模样,仿佛在谈判中他永远是优势方,骄矜地接受旁人殷勤奉上、求着他接受的贡品,道:“可以。” 戴志远忍俊不禁,心道:平民,还有这样的平民?这脾气比公主还傲。 戴致远走到他跟前,道:“还有最后一点。” “我不喜欢我的学生有太多花边新闻。” “和蒋家、周家或者其他的人,保持距离,你还在学校里,你的作品集比你的恋爱经历重要得多。” 沈沉蕖眸光冷淡下来,道:“这不是我能决定,老师如果有办法让我安安静静度过这四年,我会很感谢老师。” 戴致远观察他这活色生香的一举一动,道:“你的意思是你没有主动诱惑他们,只是呼吸,是他们厚着脸皮凑上来?” 沈沉蕖也不恼戴志远为人师表、却对学生的私生活妄加评断干涉,平静道:“是的。” “知道了。”戴致远手搁在铁线蕨上,手指揉捻那些小而薄的叶片,时轻时重。 室内草木气息浓郁,原本嗅不到沈沉蕖的信息素气味。 但此时距离一近,雪薄荷香又隐隐融入呼吸之中。 戴志远无声低叹。 有个omega学生就是这点不好。 时时刻刻都要防备自己越过做老师的本分、被一些不该出现的私情所左右。 戴致远朝后退了半步,道:“如果能在大奖赛拿到名次,就有机会去参加为期两年的全球游学项目,届时会基本离开校内,只需要每个学期首末回来一次,久别则情疏,自然会变得生分。” “不过……”戴致远踟蹰道,“你家里不是还有个儿子?你如果长期在外,那有人代你带孩子?” 沈沉蕖:“……” 他面无表情道:“这不是问题,他有很强的自我管理意识。” ——【哈,新同学选上了校董秘书,还是董事会主席钦点,你诺真是越来越有判头了。】 【1l:前排提醒,董事会主席是议长阁下。】 【2l:新同学真是随时给全校新惊喜,到底什么时候勾搭上周议长的。】 【3l:呵呵,原来以为新同学钓到两位少爷就该适可而止,没想到他不是要给周少当老婆,是要给周少当小妈啊。】 【4l:呵呵,真是低估了新同学的胃口,别玩脱了搞得父子俩一起不放过他,再加上个蒋少爷,新同学有那么多位置容纳吗?】 【5l:这老夫少妻的,等周议长寿终正寝,新同学还能再回头去找周少爷,真是打的好算盘。】 …… 【88l:呵呵,英俊主席俏秘书,办公室就这么变成银窝。】 【89l:呵呵,老男人这岁数不娶老婆的,一般都有怪癖,新同学既然选了这条路,那以后也别哭着从老男人床上逃走。(已被删除并封禁)】 【90l:我他妈真的要阴谋论了,虽然有校董秘书这个学生工作职务,但各个校董都有自己惯用的专职秘书和助理,都不知道多少年没通知安排学生来做,偏偏新同学一来,就公开招录校董秘书……再加上但凡是个美术生就想试一试圣兰西诺大奖赛,新同学也不会例外,所以他就必须参与学生工作……那这不就是守株待兔?不会周议长就是冲着新同学来的吧?】 …… 【101l:呵呵,我真是不明白了,到这时候新同学还在装,他明明有本事把全校都钓了,偏偏就只薅蒋家和周家,什么意思?】 【102l:呵呵,这不也是钓的一种吗,就等着兄弟们忍不住送上门去求他利用呗,我真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坏的omega,捞就捞呗,还非得把人训成狗才算完是吧。】 …… 论坛比沈沉蕖更先知晓他成为周霆东秘书的事。 报名公告只有校董秘书这一概念,而圣兰西诺共有二十七位校董。 既然未特意指出是校董会主席秘书,那他默认是另外二十六位校董需要学生来辅助工作。 直到报到之时,他才得知真相。 周霆东坐在办公室后,看着门口的人,道:“动什么坏心眼呢,怎么不进来?” 沈沉蕖进来并反手关门,却仍离周霆东有相当一段距离,道:“我的职责是什么?” 周霆东一挑眉——这小猫怎么一副等着下属汇报工作的猫猫大王模样? 他老老实实汇报道:“筹备董事会,收集提案、整理材料、撰写会议纪要,对接校方与资方,起草讲话稿或者批复之类的文书……这些是比较常规的工作,还有各种任务会临时交办。” “我看过你的课表,工作日的课程安排得都很满,只有今天下午有半天,这远远不够,所以,我每周六还要来办公,你也要过来。” “如果有异议的话,你可以退出。” 沈沉蕖正要回答,又听周霆东似笑非笑道:“将来你嫁进周家,这些能力只是最基本的。” 沈沉蕖:“……” 他笃定道:“我不想嫁进周家。” 周霆东蓦然挑眉一笑,道:“你不喜欢周朔野?你们不是情侣?” 他目光若有实质地刮过沈沉蕖颈侧。 他那好儿子,那夜做新郎大抵高兴得过了头,对沈沉蕖那一小片可怜而脆弱的后颈腺体施加了惨无猫道的欺凌,说不定还用橘瓣摩擦过,以致于哪怕已过去数日,哪怕已完全清洁干净,沈沉蕖颈部腺体仍微微肿胀。 沈沉蕖察觉到了周霆东意味深长的视线,抬手摸了摸自己颈项,道:“我脖子上沾了脏东西?” 周霆东眼神几乎黏在那上头,道:“周朔野那小子该磨磨牙了。” 沈沉蕖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面无表情心道,除了周朔野,那杯加药的饮品更是罪魁祸首。 药物作用下,他甚至媚眼如丝,将白净的小脖子送到周朔野嘴边,软语呜咽要对方碰一碰,碰一下,他才会舒服,甚至越凶狠越好。 他摸出一枚阻隔贴,置于颈部,覆盖住腺体。 他不晓得周霆东这代人是否能理解“一夜晴”的概念,也无意将被人下药的事传扬出去,仅道:“我和周朔野只是同学,那天也只是意外。” 周霆东维持着笑,面部肌肉走势未变,只是眼底多了丝自己都未发觉的真实笑意,指了下旁边那张办公桌,道:“知道了,那你就坐在那里,电脑是内部网络,办公系统里的文件你都可以看,但是不要泄露给任何人。” 沈沉蕖坐定,又调整了下电脑屏幕的角度,几乎使之横在两人之间。 他动作十分坦荡,明摆着不介意周霆东知晓他对周霆东的排斥。 周霆东见状哑然失笑。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哪里惹到了这只小猫咪,把小猫咪变成了小刺猬。 又或许沈沉蕖不是针对他,而是不喜欢周家。 可周家又怎么会如此不得他欢心呢? 周霆东拿起手中的报名表,道:“你真的有二十八岁?omega就是这样永远长得像十八岁吗?” 沈沉蕖目不斜视道:“等我见到其他omega的时候,我会确认一下。” 周霆东手指点在那格“丧偶”处,道:“那你十八岁、该适龄读大学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沈沉蕖不说自己是死了,只道:“在休养身体。” 周霆东眉心渐渐皱起来,道:“休养了十年,身体还是这种状况?联盟中心医院的心血管内科有个……” “议长好意我心领了,”沉蕖垂眸,神色间几分懒倦,打断道,“不过我已经不用再看医生了。” 他周身仿若竖起一道无形的墙,连眉眼都模糊起来,教人看不分明。 周霆东站起身向他走来,道:“什么叫不用再看?” 沈沉蕖平静道:“意思就是,我的心脏已经无药可救,只能任凭死亡一次又一次降临。” 周霆东骇笑道:“怎么可能,你还这么年轻。” 他停在沈沉蕖办公桌前,沈沉蕖也不抬头,只浏览屏幕上的文件,道:“新生儿都可能夭折,和年龄有什么关系?” 但顷刻后,眼前显示屏蓦然被一只大手拎开,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大脑袋。 大脑袋俯下来,那双久居上位的暗色眼眸牢牢将他注视。 彼时在周家,周霆东亦是如此,毫无预兆地盯住他的眼睛,其中情绪意味不明。 沈沉蕖便也抬头望周霆东。 四道目光交织勾连,简直噼里啪啦火花四溅。 周霆东喉头略微攒动了下。 蓦地一抬右手,扣住了他的下巴。 周霆东早先便觉得他这张脸着实小,如今与自己的手一对比,越发看起来纤弱可怜。 沈沉蕖纹丝不动,眸光冷冽、清醒,但两人间的距离在渐渐缩短。 周霆东上身如一张拉满的劲弓,红日悬于他背后的窗外,投下庞大阴影。 第160章 沈沉蕖整个人都被这浓夜般的暗影淹没。 这般从上方缓缓压下的姿势,会自然而然形成威慑,更何况周霆东其人本就强悍霸道。 沈沉蕖瞳中却无丝毫波澜,浑然不惧自己会不会被这来者不善的alpha吞噬入腹。 须臾之间,两人的唇便只余一线之隔。 周霆东稍一停顿,凝望这一双柔软的、蕴着异香的唇瓣。 然后,他猛一蓄力。 第96章 贵族男校(10) 两双唇接触的前一瞬,沈沉蕖轻声道:“议长自重。” 周霆东便那样硬生生刹住。 许久后,他稍稍直起身体,让出一小段间距。 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沈沉蕖眉心霁蓝色的小痣,道:“我看你脸上不小心沾了点颜料。” 手一松开,沈沉蕖眉心痣周围便浮现一圈红晕。 周霆东:“……” 他方才用力了吗? 又犹豫着放下另一只手,离开沈沉蕖的下巴。 下巴上也随即泛起鲜明艳红的指印。 不像是被人捏了,倒像是被铁钳夹了。 在这么白皙秀丽的下颌上留下如此狰狞的痕迹,任谁瞧见,都会满心惋惜怜爱,唾弃罪魁祸首恶行罄竹难书,人人得而诛之。 周霆东:“……” 他掩饰般地咳嗽了下,道:“这印子多久才能消下去?” 沈沉蕖借他的眼睛照了照自己的脸。 而后冷冷抿起唇,道:“工作场合,议长和我保持距离比较好吧。” 周霆东还能说什么,说我没想捏红你的脸,说我一点劲都没使,说你们omega皮肤未免太薄、一点都不禁碰? 面对他脸上这些罪证,周霆东说什么都是理亏狡辩。 或者追问一句,工作场合要保持距离,那私人场合呢? 那便更不像样了,简直是轻浮的调戏。 沈沉蕖又幽幽道:“而且我还有孩子,他看到会误会有人欺负我。” 他提醒了周霆东。 是,他和周霆东一样,都有亲生儿子。 差别在于,周霆东单身至今,而他却有个念兹在兹的亡夫。 周霆东眸子里的炙热渐渐消退,他完全挺直脊梁,转过身去背对沈沉蕖。 沈沉蕖一伸手臂,欲将被流放宁古塔的显示器捞回来。 然而才稍一动作,周霆东便霍然杀回,身躯雷霆般罩下,重重落在沈沉蕖唇上! 沈沉蕖睫羽剧烈一颤。 他竟未料到,周霆东这转头不是适可而止,而是再次蓄力! 周霆东在沈沉蕖唇上辗转厮磨,迟迟不肯离去。 他知道他们并不般配——从证件上的年龄来看,沈沉蕖比他小十岁,看长相的话,沈沉蕖简直像他的孩子。 他糊涂、荒唐、色迷心窍、授人以柄。 但他抬手覆住沈沉蕖面颊,掌心内的肌肤体温微低,分外引人怜惜。 沈沉蕖一闭眼,用力地推开周霆东。 他呼吸凌乱,轻喘着冷冷朝周霆东睨了眼。 周霆东终于未再梅开三度,目光定在他颊边。 好在这次脸颊没有红。 但下巴处的红痕仍盘踞着,令人难以忽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周霆东道:“我去买点药回来给你擦一下。” ——【新同学今天去校董会主席办公室报到,进去一小时后,议长阁下出现在校医院,外科门诊,不知道和医生说了什么,但在取药窗口,排在他身后的人说他拿了一管药膏,活血化瘀的。】 【1l:议长阁下,下次一个电话把家庭医生叫过来,行不行,我得了绝症很急,多一个人排队,就耽误我一段就医时间,现在我他妈的就要死了。】 【2l:我尼玛,单身五十年换光速沦陷是吧,我就不该期待他能多撑几周。】 【3l:议长今年三十八。】 【4l:平民也有野心呐,新同学要是能钓上周议长,圣兰西诺大奖赛的报名推荐人不就有了,甚至一路保送进决赛金奖哦。】 …… 【98l:所以到底是哪里要活血化瘀……什么情境下、多大的力气,都弄瘀肿了?】 【99l:只有周议长自己去了校医院是吧,我钻进行政楼下水道了,马上爬进顶楼办公室,看见新同学身上哪有瘀痕就来告诉兄弟们。】 …… 【109l:各位急什么,现在最急的是周少爷吧。】 【110l:预言家刀了,周少爷连他的科尼赛克都顾不上启动,直接两条腿狂奔向其父办公室。】 顶楼办公室有门禁,周朔野无法硬闯。 他正要上天台再翻窗进去,却见电梯门开,现出周霆东身影。 这一层仅周霆东在此办公,周朔野便完全不控制音量,道:“他人呢,父亲把他怎么了!” 周霆东严厉道:“你在对谁大呼小叫!” 周朔野愤怒地诘问道:“父亲记不记得自己说过,但凡可能不利于周家的,都不能做。如果父亲和他有什么,舆论会立即瞄准父亲和周家,对他更是不利!” 周霆东不以为然,沉声道:“你低估了周家,而且你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没有给周家带来舆论的风险吗,先约束好你自己,再来要求你老子。” 周朔野故意夸大后果被拆穿,只得摊牌道:“那您就当让一让我这个儿子吧!因为我已经爱了他十年!……父亲还记得吧,十年前我被绑架,后来我逃回家,我说是圣兰西诺的学生救了我,要周家感谢他,但我去找他的时候,他却无缘无故地消失了,那个人就是沈沉蕖,当年蒋平怀爱得死去活来的那个人,也是他。” “现在我终于把他找了回来,就不会再让他走远。” “我从没求过父亲什么,现在我恳求您,我不能没有他,趁您还没无法自拔,您尽早放手吧!” 周霆东只当周朔野求他让出沈沉蕖是在放屁,但周朔野说沈沉蕖就是十年前的绯闻主角,这的确在他意料之外。 他不忌惮蒋平怀,但他在意另一桩事。 关于,那段绯闻的结局。 当年他虽未曾特地了解过,但这事闹得满城风雨,哪怕他漠不关心,也听说了最后蒋平怀远走,与蒋家再无往来,原因是蒋平怀钟意的那个学生……死了。 那现在的沈沉蕖? ……他的肤色的确总是苍白。 可是,又并非僵冷的灰白,很是晶莹剔透,并且眼尾、两腮、鼻尖、唇瓣晕着淡淡的微红…… 但不是还有艳鬼这一说吗? 而且他体温亦偏低,周霆东每每与他触碰,总被他冰得一惊。 何况他初秋便裹上了大衣,仿佛全身都不能产热似的。 他方才说…… “我的心脏已经无药可救,只能任凭死亡一次又一次降临。” 一次,又一次,降临。 周霆东猛然闯进办公室! 门开得太过突然,甚至“砰”一声撞到墙壁。 动静过于震撼,沈沉蕖便抬起头来。 周霆东大步上前,一根手指横放在他人中处。 ……虽然又细又弱,但是有均匀的呼吸。 又低头观察他脚下。 ……有影子,很漂亮。 难道,现在的艳鬼已经可以伪装到这种程度、能在活人中以假乱真了吗? 沈沉蕖推开周霆东的手,蹙眉道:“做什么?” 周朔野紧随其后进来,也奔上前端详沈沉蕖。 一眼便瞧见他下颌处盘踞的指痕。 稍稍淡了一点,但仍如美玉遭了摧残糟践。 “疼吗?”周朔野捧起他的脸,嗓音绷紧。 “不疼。”沈沉蕖也拍开周朔野的手。 周霆东适才的确未用力,只是他身上太容易留印子,这种程度,他大抵要戴口罩到明天。 周朔野不顾父亲在旁,直接挑拨道:“父亲很不好相与,你做这个会很累,还是申请学生会吧。” 学生会接触的不过是学生管理层面的事宜,而校董负责的却是学校管理层面。 沈沉蕖想要更开阔的眼界,便不能只局限于学生之间。 这便是他为什么不选学生会,而报名校董秘书。 是以他当下也拒绝道:“我对学生会没兴趣。” 面前堵着两座大男人,将他的阳光都挡住了。 沈沉蕖一挥猫爪道:“两位还有别的事吗,我要工作。” 周朔野直直望着沈沉蕖。 论起先来后到,他只比蒋平怀晚一点而已。 甚至父亲见到沈沉蕖时,他和沈沉蕖在床上! 为什么父亲还是要插足? 为什么沈沉蕖…… 他知道,沈沉蕖这样的人,身边有源源不断的仰慕者、追求者是再合理不过的事,而他只是其中之一,沈沉蕖不可能给予他任何优待。 可是……可是……! 周霆东朝周朔野不耐道:“回去上你的学。” 第161章 周朔野却倏然抓住了沈沉蕖的手。 “十年前,”他嗓音沙哑,“你离开圣兰西诺之前,有个人翻窗进了你的宿舍,宿舍里关着灯,他捂住你的嘴,说如果你敢出声就杀了你。” “但是他还没说完,就看清了你的样子,然后他松开了手。” “他走的时候,问他能不能抱抱你,你说可以。” “他偷偷拿了一条你用过的小丝带,霁蓝色的。” 随着周朔野的叙述,沈沉蕖终于从久远的回忆里拼凑出当年那两日。 周朔野前脚离开,后脚他便借助沈异形突然出现的契机,与蒋平怀决裂。 他说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绝情的话,将蒋平怀作为贵族少爷的尊严踩在脚底下反复碾压。 终于迫使蒋平怀恶狠狠说再也不会想跟他结婚,不会死乞白赖凑到他跟前,不会再追查他的去向,从那一刻开始他们两个人就完全陌路。 但沈沉蕖并不确定此番蒋平怀是否会彻底放手,因为过往蒋平怀亦说过类似的话,但从说完到蒋平怀再次找上他,从未超过二十四小时。 唯一的希望是这一次的矛盾足够激烈,给蒋平怀戴的绿帽足够大。 他担心迟则生变,以最快速度收拾行李、办齐了退学手续,离开了圣兰西诺乃至首都特区。 至于那个小孩子…… 他自然默认对方离开后,两人的缘分便就此终结。 沈沉蕖眸光渐渐变得冷而锐,道:“为什么现在和我说这些,你会把我回来的事告诉蒋平怀吗?” “不会!”周朔野答得斩钉截铁,“我只是想告诉你……” “我一直没有忘记你,一直在找你。” “一直……爱着你,馡馡姐姐。” “我爱你,沈沉蕖。” 他朝沈沉蕖低下头去。 沈沉蕖却略一侧脸避开,淡声道:“我心里还有人。” 周朔野硬生生在半空中僵住。 但他又捂住沈沉蕖的唇,亲在自己手腕那根沈沉蕖的丝带上。 周霆东立在他俩旁边,凉凉道:“自我感动无病呻丨吟的偶像剧演完了吗?” 第97章 贵族男校(11) 沈沉蕖:“……” 他正待开口,办公室的内线电话猝然炸响。 沈沉蕖接听。 数秒之后,他瞳眸一颤,撂下听筒便向外跑去。 此时此刻,图书馆一楼角落的alpha洗手间内,聚集了至少十余人,这样的拥挤在占地广阔、洗手间数量亦宽裕的圣兰西诺从未出现过。 警戒线外,也站着密密麻麻的围观学生。 沈沉蕖拨开人群,挤到洗手间门外,视线所及是满墙喷溅的、满地流淌的鲜血。 一名alpha横躺在地,腹部衣物已被染成殷红色,生死难料。 正是新学期派对上,那个因欺凌他人而被沈沉蕖泼酒并使用精神力的人。 而被alpha压迫的那个平民学生,万俟仲,手握着一把很短、刃长不会超过十公分的折叠刀,身上也有明显血迹,不晓得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刀尖上的血液已经干涸。 除此之外,室内还有数名学生受了轻重程度不一的外伤。 其余毫发无损的学生显然是目击者,面露鄙夷与愤慨,瞪着万俟仲。 “我已经报警自首了。” 望见沈沉蕖出现,万俟仲在报警后一直保持沉默,此刻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他眼中呈现出一种心如死灰般的漠然。 “我本来也以为,自己可以坚持到毕业的。” 沈沉蕖与周家父子才到,救护车与校领导亦匆匆赶至。 而后是极富穿透力的警笛声,撕开渐渐昏暗的天幕。 沈沉蕖凝望他的神情,道:“你找律师了吗?” 万俟仲苦笑道:“我没有钱请律师,只能申请法律援助律师。” 沈沉蕖倏然近前一步,道:“我想帮你辩护。” 万俟仲霍然抬首。 其余还清醒着的那些学生也目露诧异,继而转变成与看万俟仲类似的怒意。 沈沉蕖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而用力。 仿佛在这短短几分钟内,他已计划好了接下来数月、他应对这件事的每一步。 “我不是法学专业,对法律只是略有涉猎,也没有任何诉讼经验,警方侦查阶段我不能介入,只有等移送检方后我才能见你,和你沟通案件细节和辩护方案。” “但我会尽我全力保你,等待开庭这段时间,我会尽可能多地翻阅与校园暴力相关的法律规定、案例、论文……和律师做好沟通协调,为你争取到最好的结果。” “如果你相信我,可以委托我。” “我相信你!”他话音将落,万俟仲便迫不及待地回答。 他低声但坚定道:“但是沈同学,凡事不要勉强,如果结局无法改变,那你先保护自己。” 数名警员大踏步进入图书馆。 万俟仲被铐走,其余未受伤的学生被带去做笔录。 不知不觉间,里里外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沉蕖身上。 等着看这个语出惊人的平民学生,下一句又有什么以卵击石的话。 沈沉蕖却未再发一言,径自走向电梯。 他按下了六楼,去往全联盟最大的法学专业书籍借阅室。 ——【新同学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1l:天真啊,血呼啦躺地上那个,他老爸是塞斯菲那州的州长,老妈是诺斯银行首都特区分行的行长,在场的其他人也都跟他一伙,家里多多少少有些背景,校内当然有比他们权势更高的,但其中不包括新同学。】 【2l:不过这小子确实挺狂妄的,比蒋家的和周家的还能嘚瑟,我都撞见过好几回他对那些平民生非打即骂,这次不用想也知道是把那个平民生逼急了,挨一刀不管死活都是给他个教训。】 【3l:一个水平未知的法律援助律师,一个临时入行的学生,有胜算吗?】 【4l:以前有过类似的平民学生杀伤贵族学生的案件,最后全都判刑了。】 …… 【45l:别人不可能,但是该死的,我居然对新同学抱有期待。】 【46l:呵呵,我也,接连知道他二十八岁、他结过婚、他死了老公、他有个亲儿子、他是omega、他可能当蒋少夫人、他可能当周少夫人、他他妈的连议长夫人都可能当上之后,他身上再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意外了,哪怕他明天突然宣布要嫁给我,我也只会平静接受,绝不会上演范进中举。】 【47l:(引用46l)就这样夹带私货。】 …… 【888l:好怜爱新同学啊,现在是凌晨一点十三分,新同学还在图书馆。。。】 【889l:你校入学考试的范围是没有范围,任何刁钻的题目都可能出现在卷面上,就这样新同学考了满分,你以为这是什么智力水平,等新同学出来的时候可能他已经是校园暴力方面的刑法专家了。】 【890l:少吹[笑哭]他不是二十八岁了吗,只是长得很嫩很小像十八岁而已,二十八岁懂得多很正常吧[笑哭],从十六岁就会钓男人确实智力很高哈[笑哭],兄弟们这不也都坚持不住要开始舌忝他了,他段位这么高,谁玩得过他[笑哭]别忘了他是个平民,刻板印象还很严重,你涎皮赖脸凑上去,他只会甩你一巴掌,说贵族一身嘚瑟毛病别靠近他[笑哭]到底谁嘚瑟,谁一身公主脾气[笑哭]。】 【891l:楼上好像给自己说得怒然大勃了。】 【892l:(引用890l)我也勃了,还有吗,再多来点。】 …… 【1201l:新同学身体不是不大好吗,这么废寝忘食,别再还没上法庭先病倒了。】 【1202l:我家里业务能力比较强的律师还挺多的……有点想帮一把新同学了……兄弟实在看不得美人这么一腔孤勇地拼命。】 【1203l:楼上要帮也得排号,他妈的以往这个点只有零个人在,但现在目测图书馆里至少有几十个人,包括周家的蒋家的。】 【1204l:哈,所以新同学知道自己有鱼塘当靠山,才这么有底气?】 【1205l:早就让你们不要对omega抱有期待,这种菟丝花怎么可能靠自己,当然是靠一堆假老公。】 【1206l:什么叫假老公。】 【1207l:因为新同学跟他们都是假玩,跟我才是真玩。】 【1208l:上边三层是同一个代码,在自问自答热演什么。】 …… 【1314l:这么晚了,新同学还来得及回家吗,不会直接在图书馆通宵吧?要不然回宿舍凑合凑合。】 -- 要一夜成为法学万事通,那不可能。 但校园暴力类型的刑事案件能够适用的法律规定就那几条,亦不存在什么高超的犯罪手法。 主要还是在诸多实务案例中,将正当防卫的构成要件与现实情况一一对应,总结出规律。 第162章 在这一过程中,沈沉蕖发现最终能认定正当防卫或防卫过当的案件,占比不过百分之零点几,因为正当防卫作为私力救济,并不容易获得代表公力救济的司法者的认可。 所以案件的事实必须足够清晰,证据必须足够扎实,他的辩护词也要无懈可击,才能说服裁判者。 凌晨两点。 沈沉蕖手机还在源源不断弹出来自沈异形的消息。 或许是沈异形在他腹中待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缘故,他与沈异形之间偶尔会出现玄妙的感应,尽管他们种族不同、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譬如现在,他便感知到沈异形彻底忍耐到极限,要冲出家门了。 且沈异形一旦失控,过来找他的便不一定是正常的十一岁儿童。 沈沉蕖揉了揉眉心,回复沈异形自己现在就回宿舍睡,而后关闭电脑数据库,拿起书,从座位上起身。 通讯软件上出现一条新朋友提醒,对方名字是某某某律师,验证消息表明自己是万俟仲的辩护人。 想来是万俟仲被讯问的第一时间就申请了法律援助。 沈沉蕖点击通过,但目前案件尚在侦查,他自己还不是辩护人,只是万俟仲的亲友。 因此律师无法与他透露任何案件细节,他也不能主动去寻人取证,能得知的相当有限。 他只能尽可能多地阅读案例或论文,做好前期的知识储备。 沈沉蕖顺利地站了起来,却良久没能有下一步动作。 血压降低,他眼前景物出现缭乱暝暗的重影,额上渐渐沁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其中一滴变得饱满,向下滑落,流过他的眉心痣,将那一小点霁蓝色浸得柔腻莹润。 他的心脏状况的确很严重,但这不意味着他身上其余器官便好到哪里去。 他晓得自己该保持充沛的体力才能专注于研究,因而在晚餐时间喝了小半碗番茄牛肉汤。 圣兰西诺餐厅内的厨师技艺精湛,汤的口味无可指摘。 但眼下,那小半碗汤似乎变成了一团僵冷的疙瘩,堵在他的胃里,压得上腹阵阵坠痛。 “沈沉蕖?” 身旁围着三个人,蒋断山立即扶他手臂。 不过是将将触碰到,沈沉蕖却似被高压电钻进骨头里,身体剧烈一哆嗦,痛苦地蹙眉呻丨吟一声。 蒋断山震骇道:“怎么了,怎么突然疼成这样?” 说着便要拨急救电话。 但沈沉蕖喃喃道:“……我不要去医院,我要回宿舍,休息一下就会好。” 他不想总是被人围着,做无穷无尽的询问与检查,各种仪器或插或贴在他身上,接受一瓶又一瓶静脉注射,吞咽一把又一把苦涩的药,躺在冰冷冷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等死。 小时候看医生就把头埋在妈妈怀里哭,后来妈妈不在了,他也许久未在情绪波动时流泪。 周朔野惊疑不定道:“回宿舍能行吗?” “先回去,”沈沉蕖嗓音微弱得几乎只剩口型,“实在不行再去医院吧。” -- 宿舍内,蔡伯林亦在来回踱步张望。 终于瞧见沈沉蕖身影出现在楼下,不过是被三个alpha簇拥着,不知道谁横抱着他。 蔡伯林赶紧迎出去。 然而临进门前,蒋断山朝他手里塞了一沓钞票,道:“自己去国际交流中心开个房睡吧。” 宿舍门在蔡伯林面前无情关闭。 圣兰西诺的国际交流中心也是五星级酒店,手中的钱款足以开一间总统套房。 蔡伯林:“……” 他将钞票塞进门边悬挂的信箱内,傻愣愣站在门口。 三秒钟后门又开了。 蒋断山脸色黑如锅底,竖起大拇指朝身后一摆,道:“他说让你自己选,是出去开房还是进去休息。” “……”蔡伯林顶着低气压道,“我想进去看看他。” 沈沉蕖窝在床上,被子几乎不见起伏。 床品是沈异形在晴天晒透后为他搬过来的,安静的环境、熟悉的气味、温暖蓬松的触感令沈沉蕖稍稍舒适了一些,眼睛也有力气睁开。 他对床前三个人道:“这里不是你们的宿舍,出去。” 周朔野隔着被子握住他的手,道:“那你这段时间给那个学生做这些事情,你自己的学业怎么办?” 沈沉蕖语带费解:“我又不是只能做一件事,除了这一件,课我还是要上,画技也要练习,校董秘书的工作我也不会搁置。” 蒋断山听得青筋狂突,道:“那你还睡觉吗?” 沈沉蕖不想理他,道:“万俟仲的事,我有分寸,会量力而行,不会一下子扎进去不回头。” 周霆东看了眼现在的时间。 凌晨两点多。 且看沈沉蕖方才的表现,明显是有人极力劝说,他才肯回来休息,否则今夜必定通宵。 ——量力而行。 周霆东拨了拨沈沉蕖额前的碎发,道:“我可以帮你。” 沈沉蕖并未义正辞严地拒绝,反倒轻声笑了下,道:“这不是我的事,是万俟仲的事,我当然也希望他能从这个案子里脱身。” “但是如果他肯依附强权来为自己谋取利益,那他就不会走到今天。” “何况……”他眼波流转,道,“‘旦握权则为卿相,夕失势则为匹夫’[注],谁都无法断言议长会不会有一日落马,所做之事一件件被人翻旧账。” “所得不正,万俟仲余生都要提心吊胆。” 尚未落马的周霆东:“……” 小猫咪嘴巴都这么坏? 沈沉蕖拉高被子盖住头顶,反手关灯,下最后通牒道:“你们三个都走,马上。” 室内终于清净。 蔡伯林凑到他床边,像一位忠实的仆人似的,真诚道:“沈同学,你要喝点水吗?” “不用,”沈沉蕖稍稍褪下一点被子,只露出上半张脸,瞳仁比方才大了一圈,他道,“已经半夜了,你不去休息吗?” “马上,”蔡伯林新奇地盯着他的眼睛,道,“我……我有个东西想送你。” 沈沉蕖不解道:“什么?” 蔡伯林转而去打开自己的储物柜,从中取出一小枝白玫瑰,花苞之下只有半指长的枝条。 他试探着将这朵花朝沈沉蕖鬓边比量。 见沈沉蕖并无抗拒之意,他便将花朵簪在沈沉蕖发间。 沈沉蕖眼睫才微微一抬,蔡伯林立即会意,打开室内灯,要去拿镜子。 ……但问题在于他平日不照镜子,只有一面固定镜在浴室内。 蔡伯林局促道:“我、我现在下去买。” “不用,你别动。” 沈沉蕖一句话将他定住,继而抬起脸靠近,用他的眼睛照了照。 雪薄荷味的香风拂来,蔡伯林整个人都烧成一块通红的烙铁。 沈沉蕖对效果尚算满意,道:“为什么忽然给我戴花?” “下周就要七百周年校庆了,”蔡伯林好容易才压下暴冲的心跳,道,“学校策划了各种活动,第一天就是簪花会,如果校内有自己喜……自己相处得还不错的同学,可以两个人互相簪上同一株花的两朵,这样两个人就算绑定在一起,可以去打卡其他的双人活动,如果哪个人收到多人的花,那他可以挑一朵簪上,代表他愿意和某人绑定……不过绑定不是必需条件,还有很多单人活动。” 沈沉蕖颔首以示知晓,矜持道:“但是今天活动还没开始,而且现在是睡觉时间,我得把这朵花取下来了。” 他掌心托着那朵花,道:“还你。” 蔡伯林接过,一时竟不知要拿这朵花怎么办,他不敢用力,只是仔细捧着,道:“好,我、我知道。” 他嗓音骤然变得极低:“我也没有奢望过你会一直戴着它,就算只有一秒钟也很好了。” 沈沉蕖未听清,道:“什么?” 蔡伯林迅速摇头,道:“没什么……很晚了,休息吧。” 沈沉蕖“嗯”了声,闭上眼打算入睡。 三秒钟后。 不对。 他陡然睁开眼。 却不料蔡伯林还杵在他床头,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他一睁眼,两人俱是一惊。 沈沉蕖:“……” 先不忙着追究这个,他沉吟道:“七百周年校庆?” 蔡伯林疑惑道:“对,怎么了吗?” 沈沉蕖微微眯眼,道:“都有什么活动?” 蔡伯林翻出论坛的相关帖子,道:“因为是大校庆,所以是校庆月,整个月一直活动不断。但是最重要的还是头三天。校方已经提前发函,邀请众多毕业的知名校友在第一天返校,重温三天校园生活,与学弟学妹们一起参加校庆典礼与活动、用餐、住宿舍,也是在校生们结识优秀人物、拓展人脉的关键契机。” 沈沉蕖:“……” 他面无表情道:“知名校友,追溯到前多少年的?” 第163章 蔡伯林觉得他现在的模样很是可爱,禁不住笑道:“已离世的当然无法参与,但尚在人世且有余力的都会回来。” 沈沉蕖:“……” 他已经产生不祥的预感,但还是最后问道:“可以请假吗?” 蔡伯林摇头,道:“那三天全校停课,所有人都可以尽情狂欢,但为表对前辈们的尊重,但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无十万火急的理由不能离校,否则会给予处分,无法毕业,只能肄业。” 又话里有话地补充道:“虽然有这条规则,但有的人随意来去也无所谓,只是,我们不可以,如果你家里远、早上来不及的话,提前一天就要住在这里。” 沈沉蕖:“……” 他继续冷漠脸,道:“如果不离校就会猝死,算十万火急吗?” 蔡伯林大惊失色道:“什么!” 沈沉蕖缓缓闭眼,道:“没什么。” 无妨的。 反正蒋平怀不会回来。 而回来的那些,也不一定会有人大嘴巴,将他死而复生这件事告知蒋平怀。 第98章 贵族男校(12) ——【在线的帮我选选花,好兄弟,在心中。】 【主楼:[图片.jpg]x18】 【1l:就给新同学送朵花,还要把兄弟们叫出来啊?你自己选呗,我就不信他个平民还敢拒绝,肯定是给他什么戴什么。】 【2l:(楼主回复)搞笑,我说要送谁了吗?谁说我要送给新同学?你们自己想送就送呗。】 …… 【93l:他妈的,怎么方圆二十公里内的花店全都在补货状态,你们到底有多少打算送花的。】 【94l:新同学明天如果收花收到数不过来的话,那真是在座所有人的奇耻大辱,就这么让他个平民踩到头上来了。】 【95l:被猫爪踩头吗,那很[给力]了。】 …… 【555l:话说,新同学的发忄青期在什么时候?】 【556l:?说送花呢扯什么别的,我看楼上是自己发忄青了吧!】 【557l:我就不信兄弟们不好奇,开学也有段时间了他怎么还不发忄青啊?已经消失的omega,发忄青的时候会变成需要男人一直甘的小表子,而且声直腔也会打开,只要成结,到时候他还会记得那个死了的丈夫吗,当然眼里心里只会有自己的新老公。】 【558l:楼上压抑成啥样了。】 …… 【887l:不保真,新学年派对那次,赵训之所以凉那么快,可能是因为给新同学喝的东西里加了春耀,所以新同学出去就没再回来,所以周家的一直没出现,所以蒋家的大闹周家。我那天喝多了出去吹风,回来从另一个门去上洗手间,看见新同学抱着周家的脖子,一直带着哭腔撒娇,那个药应该挺猛的吧,估计新同学的症状和发忄青差不多,满走廊都是信息素味,但是周家的走得特别快,我顾不上仔细看就没影了,地上还有水,估计是新同学哭了吧,他眼泪还流了挺多的,也挺香的。】 【888l:?等等有点反应不过来。】 【889l:???怎么现在才说!早说我去舌忝舌忝啊,正好派对喝酒喝得口渴,只是因为口渴哈,不为别的。】 【890l:我尼玛我的梦原来是别人的真实经历???】 …… 【998l:那明天有十年前的在校生回来的话,不就可以问一问那个美丽传说的细节了?】 【999l:拜托,那些人只是毕业了不是死了,十年来也有人碰见他们啊,但是他们全都守口如瓶。】 万俟仲这一案件的处理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在牵扯到权贵之时,无论权贵是被害人还是犯罪嫌疑人,都能调动起整个司法系统。 七日,不过七日,案件便从警方转移到检方手中。 沈沉蕖也签署了授权委托书,成为万俟仲的辩护人。 但在签下之前,他首先要面对的,是圣兰西诺的七百周年校庆。 八点整,校长与一众主要负责人西装革履,立在巍峨壮观的南校门内。 一辆接一辆全球限量的豪车,分军政商学四列驶入校园。 后排车门开启,下来的人或身着笔挺的军部常服,肩章上的星徽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或举手投足间带着久居高位的威慑力,以及在宦海沉浮多年而刻进骨子里的深沉心机;或身着剪裁精良的商务西装,一对袖扣、一枚腕表,便是能刷新拍卖市场成交价纪录的珍品;或佩戴眼镜,提着联盟中心科学院的制式公文包,气度儒雅……无一不是在新闻中常见的面孔。 无论哪一行,无论什么年龄段,都将在接下来的三日装模作样地充当大学生,享受莘莘学子对自己的仰慕及吹捧。 同一时间,蒋家庄园。 蒋父近来有紧急军务,那日将蒋断山关禁闭后便赶去了军部,至今未归。 蒋断山站在穿衣镜前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 手机上弹出消息。 是他安排的二等兵,表示已将沈沉蕖宿舍门外的花全部清理,目前沈沉蕖尚未起床。 在这种危机感飙升的时刻,蒋断山对自己今日的外观怎么看怎么不满意,总觉得处处是瑕疵。 当然,击败校内那些草包不成问题,他只是烦躁于沈沉蕖会觉得他不英俊。 但也没多少时间再磨蹭,他得赶在沈沉蕖出宿舍时递上第一朵花。 至于沈沉蕖宿舍内那个姓蔡的男仆,他料对方也不敢抢先。 主楼门开,蒋断山走出。 一抬眼,却见对面一道身影大步流星往里来。 那人身后跟着步子趔趔趄趄、表情也像见了鬼的管家。 蒋断山陡然止步,语气惊疑不定。 ——“……二叔?” 蒋平怀十年未见这个侄子,最后一面时对方还是小学生,因此眼神也有一瞬恍惚。 旋即颔首道:“嗯。” 他的形象还是沈沉蕖在迷雾森林时看到的那般,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是以他十万火急似的上楼,朝自己从前所住的那一层赶去,准备让自己脱胎换骨、以比十年前更英俊的面貌出现在沈沉蕖面前。 蒋断山下颚线绷出冷硬的弧度,目光渐渐凝实。 这段时日来,缠绕心头的不祥预感再度蠢蠢欲动。 他未再出门,而是循着蒋平怀上楼的路线,走到了蒋平怀跟前。 蒋平怀正立在浴室镜前理发剃须。 从小在军营长大,他的发型全是自己推的,短得扎手,最能彰显他的硬汉气概。 见蒋断山过来,他还是没太适应侄子现在这模样。 尤其蒋断山长得跟他颇为相像,有些神态甚至跟照镜子似的。 蒋断山神色有些僵硬,道:“二叔,你怎么自己就回来了?只要打声招呼,家里不就去接你了吗?” 蒋平怀没心思想这小子在套什么话,只盯着镜子捯饬自己,道:“急着回来找老婆,来不及等家里。” “……老婆?”蒋断山心脏一瞬间悬到嗓子眼,道,“当年你喜欢的那个fēifēi……不是病逝了吗?” 蒋平怀朗声笑道:“所以老天爷待我不薄,说起来,你跟我的馡馡老婆现在还是同学呢。” 蒋断山大脑一阵阵强烈嗡鸣,几乎听不见周围任何声音。 沈沉蕖比适龄迟延十年入学。蒋平怀十年前在圣兰西诺就读。 沈沉蕖有个亲生儿子。蒋平怀是因被心上人戴绿帽子而与之决裂。 沈沉蕖很美。传说中,蒋平怀的心上人也生得惊艳美丽。 沈沉蕖的身体状况很不好,尤其是心脏。蒋平怀的心上人是得急病猝死的。 还有迷雾森林中,那错觉般轻微而迅疾的一声——fēifēi。 这都不足以构成真凭实据,每一条都很宽泛,都可以有别的解释。 所以蒋断山还是在问。 “同学?我怎么没看见哪个同学名字里带fēi字,还长得好看。” 蒋平怀未回答他,只是指了指桌面上的邀请函,道:“考考你小子的审美,你仔细看看,这上头有没有好看的人?” 蒋断山闻言竟有一瞬间感到侥幸。 ——以圣兰西诺自诩高贵的调性,不会将平民生印在校庆这种大事的邀请函上。 但他还是展开了那封邀请函。 心想校方实在用心良苦,连十万八千里的极地都要送。 果然,画面主体是校园正门大全景及几位校方负责人,哪会有沈沉蕖。 但是…… 蒋断山盯着邀请函一角,浑身血液寸寸固化成冰。 图书馆门口阶梯处,有几名学生正在拾级而上。 大概身形体态都还不错,背影看着也养眼,因此被宣传部门拍下,作为整张邀请函上一点微不足道的点缀。 而其中……有个人雪发齐腰,衣着整洁,身材比例堪称完美。 仅仅一个背影,便舒展而优雅。 蒋断山低着头,蒋平怀看不清他的表情,便径自推了他肩膀一把,一边关门一边道:“行了,看不出来算了,就知道你小子不懂欣赏,我去洗个澡,你把邀请函给我放下,自己凉快去吧。” 第164章 门彻底关闭的一刹那,蒋断山将邀请函一扔,风驰电掣地冲下楼去! 他开上自己瞬时速度能提到最快的那辆车,一路飙向圣兰西诺。 宿舍楼楼梯在走廊尽头,沈沉蕖的宿舍在走廊中部。 蒋断山冲上楼,便瞧见沈沉蕖宿舍门开启,清瘦身影走出。 蒋断山一腔热血尽数窜上天灵盖,攥紧双拳,咆哮声几乎气吞山河—— “馡馡!!!!!!” 沈沉蕖:“?” 他原本目视前方,闻声朝蒋断山看来。 蒋断山对上他的眼神,迫使自己先保持冷静。 ——也未必沈沉蕖就叫馡馡,人走在路上听见无端巨响,也可能会将目光移过去,这是条件反射。 蒋断山足下生风,几步到沈沉蕖面前。 开门见山道:“蒋平怀目前在蒋家,不知道多久会到圣兰西诺。” 沈沉蕖的反应其实很不明显,不过是眼波轻轻一漾,微不可察,又转瞬平复。 但蒋断山牙根猛地咬紧,一把紧攥住他手腕! alpha目光里翻搅着滔天巨浪,声音磨得沙哑粗粝:“真的是你!” 依沈沉蕖这种幽幽冷冷的脾性,如果蒋平怀与他不曾有过纠葛,他眼神不会有任何变化,还会说点“和我有什么关系”之类的无情话! 沈沉蕖颦蹙起眉,道:“他为什么回来?” 蒋断山冷笑道:“因为校长那老头他妈的脑残。” 沈沉蕖:“……” 蒋断山握着沈沉蕖腕子朝外走,道:“我二叔还没见到你,我帮你请假,你去我的地方待一天,我想想办法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但办法是什么,他也没有头绪。 虽然邀请函上只是一个背影而已,但沈沉蕖这身材气质无法复制,他找不出一个足以乱真的人戴一顶白色假发、告诉蒋平怀是认错了。 还有全校这么多张嘴,总不能眨眼之间全杀了! 何况蒋断山此刻心烦意乱,大脑完全过载,难以策划出一个完美方案让蒋平怀滚回极地。 他只能先带沈沉蕖跑。 沈沉蕖心头已有预感,这一次,不出意外的话,他和蒋平怀难免一见,这预感强烈到他已经无意再躲避。 但是…… 蒋断山一副热血沸腾、好像快爆体而亡的模样。 沈沉蕖便只是心中微微叹息,也没有再提,跟着蒋断山的脚步往前走。 他躺到后座,车内挡板升起,侧窗全部做了防窥处理。 无论外头从哪个方向观察,都瞧不见他。 而他也在观察,观察蒋断山有什么办法能让蒋平怀死心。 ……然后蒋断山就驶入了宿舍外的那条小路。 那条路,恰好是他十年前在校住宿时,蒋平怀来找他最常走的路。 沈沉蕖:“……” 缓缓闭上眼。 蒋断山此举还有理有据。 因为他来时看过,两处大门人来人往,且容易撞上蒋平怀。 所以他便发动车子,在导航上寻到一条隐蔽小路。 车身化作墨色闪电,马不停蹄地急驰出去。 发现对面来车时,蒋断山仍然镇定。 认出那辆车是蒋家的,蒋断山也不惧。 车子密不透风,任凭蒋平怀有多少本事,也不可能透视。 蒋断山打算就这样与蒋平怀的车擦肩而过。 在两辆车即将交错的前一秒。 蒋平怀却猛然一个漂移,横拦在了蒋断山车前,直接将车逼停! 轮胎摩擦地面,尖锐声响几乎穿透耳膜。 蒋平怀下车,杵在蒋断山的车头处。 眸光锋利如刀,几乎能穿过所有材质的阻隔,捉住他十年来魂牵梦萦的那个人。 蒋断山沉默片刻,也推门出去。 他与蒋平怀对峙,声线冷肃:“二叔这是干什么?” 蒋平怀盯他须臾,忽然皮笑肉不笑道:“我真是急昏了头,才忘了如果你们同校,那你对他有什么企图,再正常不过。” 他嗤笑一声,道:“不过好侄子,你真是个还没开荤的处男。” “一个alpha,不会错过爱人omega的信息素。” “尤其是坐过之后,敏锐度会大幅度提升。” “坐的次数越多,进入声值枪的次数越多,感知能力就越强。” “现在,哪怕我看不见他人,哪怕你关门关窗,只要空气中有一丝丝他的气味,我就能闻到,” “所以蒋断山,”蒋平怀重重拎起他衣领,嗓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裹着火,“把我的馡馡,还给你二叔吧?” 蒋断山自不会放人。 双手骨节绷得“格格”作响,他正要往蒋平怀脸上砸几拳头。 “蒋平怀。” 身后却忽而传来一道清冷淡漠的嗓音。 与此同时,蒋断山领口处的力道骤然松脱。 第99章 贵族男校(13) 决裂那日,沈沉蕖与蒋平怀说的什么难以忘怀的亡夫、十六岁就与之私定终身并生子的那些猫鬼话,语气听起来对那死人死心塌地,起初真蒙骗到了蒋平怀。 但冷静下来后,他便觉得一个字都不可信。 那种对人类爱答不理、整天用猫屁丨股对人的九尾小猫。 怎么可能对谁刻骨铭心。 相信沈沉蕖去父留子,都比相信他坠入爱河、无法自拔要容易。 蒋平怀迅速想明白,沈沉蕖就是故意气他,要他主动放手。 但他和小猫计较什么呢,沈沉蕖自己在那么偏远的地方,带着个一岁多毫无用处的孩子,自己的身体又时不时出问题——家里一个能洗衣做饭打扫卫生的都没有,怎么生活? 所以他要先过去找沈沉蕖,至于两人之间感情不和的问题,有大把时间可以解决。 可当他赶到那边陲小镇时,却见沈沉蕖租住的小屋人去楼空。 他以为沈沉蕖搬了家,可动用手中的权力寻找之后,却听见有谁用公事公办的语气答复他:“准将,您要找的人已经在三天前去世了。” 甚至连火葬都已经完毕,他并未亲眼见到尸体。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原本不肯相信,可是沈沉蕖那狗儿子仍在当地,已经进了福利院。 以沈沉蕖那脾气,就算骗了当地的殡葬人员,死遁而去,也不会扔下那才一岁的狗儿子。 他不得不信,以为那就是结局。 以为自己的心跳跟着沈沉蕖一起,成了一条死寂的直线。 以为自己一生的爱恨与执念至此终结,以为从此山长水远、人间万里,再无那个能让他疯、让他痛、让他甘愿剜心剖骨的人。 所以他远走极地,断了与所有人的联系,把从前的自己挫骨扬灰。 直到迷雾森林那惊鸿一瞥。 而今日,蒋平怀隔着十年匆匆过隙的光阴,终于与沈沉蕖真正重逢。 十年丧妻之痛,令蒋平怀变得颓丧沧桑,比实际年龄的二十八岁看着更为成熟,几乎不比周霆东年轻多少。 可是爱人却仍然与记忆中一模一样,十年光景未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痕迹。 他仍然十八岁,年轻,美丽,像一枝才露尖尖角、含苞待放的芙蕖。 他是真实的吗,蒋平怀禁不住自问。 还是自己又一次午夜梦回? 看到那张邀请函上他的背影时,蒋平怀心中分明只有纯粹的欣喜与期待,但此刻真正见到他,蒋平怀却被无尽的酸涩与患得患失裹挟。 蒋平怀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沈沉蕖。 他目光死死锁在怀中人身上,眼中尽是沈沉蕖的倒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惊破这场美梦。 直至捧住沈沉蕖的脸颊、触到温度偏低但真实的肌肤触感,蒋平怀才确信,沈沉蕖真的回来了。 蒋平怀那双沉寂了十年的眼眸里,无数情绪激烈交锋。 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别后经年的苦涩,还有病入膏肓的偏执。 他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早已死去的心脏,在胸腔里复苏,疯狂地跳动起来,跳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多久了,馡馡回来多久了呢,有没有一秒钟想过告知他最忠诚的那条狗? 没有。 甚至在极地那恩赐般的一面,这只世界上最可恨的小猫第一反应就是飞奔逃离。 将蒋平怀继续扔在炼狱里,不停拷问自己那是不是一场疯癫后的美梦。 没关系,馡馡还在,那馡馡怎么对他都可以。 而且馡馡还这么小,他老了,理所应当要让一让馡馡,而且馡馡看起来这么甜,捏一捏就有糖心馅淌出来。 蒋平怀心里的爱立刻压倒了恨,说不出一句怨怪的话。 他双眼染上赤红,一开口嗓音如滚在砂纸上。 “……馡馡。” 沈沉蕖一直静静看着他,开口时语气如无风湖水:“虽然你回来了,但是我们已经……” 第165章 话语被猝然打断。 蒋平怀张开臂膀,用尽全力抱住了他。 手臂不断收紧,几乎要将他与自己彻底融为一体。 “馡馡,宝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别动,”蒋平怀贴着沈沉蕖的耳朵,声音带着滚烫的温度,“宝宝,别动,让我抱抱你。” ——【新同学还没出门,谁他妈把老子花扔了,躲躲藏藏搞小动作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出来线下快打!】 ——【新同学和蒋少爷拉着手跑出宿舍,何意味。】 ——【我尼玛蒋平怀居然回来了。】 ——【我尼玛现在提蒋平怀不会被删了。】 ——【我尼玛,蒋平怀和新同学抱在一起。。。他一脸老婆死了十年之后忽然做春丨梦梦见老婆的表情。。。】 【主楼:[图片.jpg]x9】 【1l:。。。十年前的美丽传说竟是真。】 【2l:传说中漂亮得天怒人怨的美人,那么夸张,哈哈,原来就是这么夸张。。。】 【3l:怪不得蒋平怀宁可戴绿帽子,也要锲而不舍地追在人家屁丨股后头犯贱。】 …… 【43l:不是,我要重新审视十年前那个传说,新同学天天冷着一张脸,对谁都跟对奴才似的,蒋平怀怎么追,所谓“马上要抱得美人归”有多少含金量?】 【44l:诸位还没了解新同学有多会把男的玩弄于股掌之间吗,刚刚不是还和蒋少爷拉小手?现在又跟老情人抱上。十年前估计也是这一套,给蒋平怀几分好脸色,蒋平怀就以为他答应跟自己结婚,呵呵。】 【45l:我忽然意识到,十年前,新同学还没搞出那个小孩的时候,是住宿舍对吧?而且那年只有他一个平民生,他没有舍友,那无声无息地翻进他宿舍然后把他……再容易不过了吧。。。】 【46:……操。】 【47l:……操!!!】 【48l:人渣。。。是不是趁他一边哭一边吹得意识不清的时候逼他叫老公了。。。杀了你。。。】 【49l:人渣。。。他升值枪什么形状都描得透透得了吧。。。杀了你。。。】 【50l:少给新同学立贞洁烈女人设,你们不会真让他骗了吧?还是那句话,高级钓而已,长着玉女脸,实际脑子里天天想男人,谁知道他是不是被迫的,他自己晚上根本不锁门不关窗吧?】 【51l:早就想说了,什么玉女十六岁生孩子啊,而且他老公死得很蹊跷没人觉得吗,新同学根本就是已经有了能照顾伺候自己余生的儿子,又嫌老公影响自己勾三搭四,所以把老公暗杀了吧?现在又拿老公做幌子,对男人欲拒还迎,我真服了,操,操!】 【53l:还好我没追他,看他腰那么细就知道不是什么好omega,就他跟蒋平怀同框那照片,蒋平怀一手就能把他腰完全握住吧?而且这才几月啊就穿上大衣了,知道多几层能让男人更忍不住,发动起来劲儿更足,是吧?操。】 【54l:刚开学那几天特别热,他穿得还比较少,走在路上,风从他后头一吹,衣服贴到背上,两个腰窝清清楚楚,风一走又看不见了,勾得人心痒死了,我真想不出谁家好omega这么个做派。】 【55l:就这样用最美的脸做最坏的事,兄弟们给我记住这个圣兰西诺唯一的坏女人!】 …… 【92l:十年前的帖子毛都不剩,看着吧,现在诸位的发言也会在某天被一锅端。】 【93l:?有新同学照片的那几个帖子图片下载量怎么突然飙升?】 【94l:?你们现在才保存吗?】 …… 【165l:你们急什么,现在最该着急的是蒋断山吧,照片上他那脸色谁敢看,哈哈,看了感觉像照镜子。】 -- 小径人迹罕至,眼下更是只有他们三个。 三人各怀心事,连校内伸出多少偷窥的镜头都未察觉。 道旁红枫高耸入云,秋风掠过,枝叶在沈沉蕖面上的投影便簌簌摇曳起来。 沈沉蕖被蒋平怀勒得有些难受,不得不询问道:“好了吗?” 蒋平怀思绪顿时一晃。 “好了吗”,沈沉蕖从前问出这句话时,都是在他们密不可分的时刻。 在这些时刻,明明他都竭尽所能将沈沉蕖亲得舒舒服服,好好地把沈沉蕖的小嘴亲了一遍又一遍。 看沈沉蕖的模样,应当也是愉快的。 但沈沉蕖就是不爱理他。 尤其在他将沈沉蕖亲了许久,觉得沈沉蕖应该也饿了,喂沈沉蕖学历吃橘瓣的时候,沈沉蕖颤抖着越吃越往里,却非要蹙着眉,闭着眼睛,嫌橘瓣吃起来酸,除了问“好了吗”,还问“够了吗”“完了吗”。 他便更加沉下去,吻住沈沉蕖不许沈沉蕖咬嘴唇,斩钉截铁地回答他“没好”“没够”“没完,永远都没完”。 这些都是他对沈沉蕖做下的坏事,蒋平怀自知罪孽深重,十年来他每每陷入回忆时,都会强迫自己跳过这些。 但越是压抑,心头思念便愈甚,身体上的渴望亦会随之膨胀,无法自持。 生理与心理的双重折磨变成了一把钝刀,分分秒秒割开他、鞭笞他,也让他灵魂中那枚名为“沈沉蕖”的烙印一日比一日刻骨铭心。 如今一见沈沉蕖,所有强行封存的、濡氵显的记忆又瞬间加倍反弹,攻占蒋平怀大脑,一切细节清晰如昨。 他喉头情难自抑地攒动了下,搂着沈沉蕖的手神经质地蜷了蜷,嘶哑道:“还没。” 沈沉蕖:“……” 什么东西噌地跳起来偷袭他的腰? “蒋平怀,”沈沉蕖嗓音轻飘而幽冷,“我已经因为你的爱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你还是不肯放过我吗?” 蒋平怀身躯登时狠狠一震,急切道:“馡馡,我……!” 沈沉蕖实在知晓如何扎他心窝子,道:“因为你的爱,我的大学生活从一开始就痛苦无比,虽然离开了你,我还是终日担忧你会突然找来,所以我一直不能心安,心脏才会难以负荷,所以我死在十八岁……” “馡馡!!!” 蒋平怀低吼一声,捧住沈沉蕖的脸重重吻下去,堵住那些伤人的话。 他困住沈沉蕖的唇瓣,允得啧啧有声。 一旁蒋断山终于忍无可忍,霍然上前推开蒋平怀,一拳挥了过去! 蒋平怀尚在意乱情迷之中,生生挨了一拳头,清醒后便讽刺道:“我还没来得及跟你小子算账,你小子倒是和你二叔动起手了,蒋断山,你刚才是想和你二叔的老婆私奔吗?” 第100章 贵族男校(14) 蒋断山亦回以嘲弄的眼神,掷地有声道:“十年,你早就是过去式了,现在他是我老婆!” “你们两个。”沈沉蕖想纠正他们自己谁的老婆都不是、只是那个虚构的“亡夫”的老婆。 但又一阵秋风袭来,千回百转一般扑到沈沉蕖身上。 他一瞬间感受到一股尖锐的凉意,柳眉即刻一皱,下一秒便被汹涌而至的痛楚裹挟。 沈沉蕖顿时站立不稳,身体摇摇晃晃向前栽去。 “馡馡!!!” 蒋平怀仿佛目睹十年前的噩梦重演,简直肝胆俱裂,猛地箭步冲来,转眼便到沈沉蕖身侧,稳稳托住他。 蒋断山亦奔至沈沉蕖另一侧,抖着手在他几个衣服口袋寻找应急药物。 沈沉蕖眼前阵阵发黑,尖锐的疼顺着通身血管往四肢百骸钻,他几欲痛呼出声。 但他决绝起来时对自己最狠心,当下淌着冷汗、费力喘息着,道:“蒋平怀,蒋断山,你们两个,答应……答应我一件事。” 蒋断山拧开药瓶,匆匆道:“你先吃药,我什么都答应!” 沈沉蕖却一偏头避开,道:“先听……先听我说……!” 随后他又忍过一波漫过身体的剧痛,才紧闭双眼,道:“我大学这四年,无论你们两个是在军部工作还是在圣兰西诺读书,不要再主动来找我,正常……正常相遇无所谓,但我们没必要再有过多交集,你们不要再主动和我说话,否则,我很快就会死在你们面前!” “我答应你,馡馡,我答应!” “好!” 两个人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大吼,硬生生将药塞入沈沉蕖口中。 沈沉蕖方才不过是强撑,体力已经严重透支,此时身体骤然卸下防备,连动一动指尖都难以做到。 余光里另一道高大身影向他跑来,喊声引得身丨下大地都微微一震:“馡馡!” 沈沉蕖:“……” 刚才他忘了将周朔野也捎带上,现下他连呼吸都吃力,更遑论说话。 好在周朔野比蒋家那两个稍微平和一些……吧? 周朔野急不可耐地夺过沈沉蕖。 他不知晓蒋家叔侄为什么如槁木般一动也不动,也无心探究,横抱着沈沉蕖便回到自己车里。 引擎轰鸣,返回圣兰西诺后仍不停歇,一路开到周朔野宿舍门外。 第166章 周少爷的“宿舍”甚至是一处独栋别墅。 壁炉内烈火熊熊,室内比盛夏温度还要高。 周朔野将沈沉蕖置于沙发上,解开他的外衣,为他披上毯子,又接了热水喂给他喝,道:“还难受吗?” 沈沉蕖轻轻摇头。 “你的宿舍太不安全,你家更是,而且路上还那么远,”周朔野吻一吻沈沉蕖的发心,道,“在确保蒋平怀不会再骚扰你之前,你……你就先住在这里吧。” 他从听见蒋平怀回来起,便满脑子都是十年前,自己在衣柜里,听着沈沉蕖被打开最柔软的淡粉色内核,却救不了沈沉蕖的那一日。 如今已是十年后,他绝不再让悲剧重演,他要将沈沉蕖完全保护起来。 沈沉蕖呼吸节奏一顿,稍抬眼睑看向周朔野。 周朔野对上沈沉蕖探究的目光,脊梁猝然一绷。 遥远记忆里的声音似乎霎时间变了调——十一岁的他听到时唯有怒意,而二十一岁的他再回想,竟觉得那声线含着水钻进他耳畔,刺激得他呼吸完全错乱。 周朔野又转而想起他们彻彻底底地亲过那一次,那也是周朔野人生里迄今唯一一次,且那一次沈沉蕖还阴差阳错中了药,他将周朔野虚拟为一个自己相信的、依赖的、甚至深爱的人,脱去了冰冷的心防,性格中柔媚的那一面完全展露出来,又乖又氵良,不加掩饰地与对方情意绵绵地贴合,蛊惑得周朔野对他予取予求,恨不能死于他学历。 余生每日,周朔野都要将这一回翻出来,一秒一秒追忆沉丨沦一番。 沈沉蕖鼻息里闯入一丝不寻常的气味,登时冷了脸,道:“你敢酒驾?” “不是,不是酒驾,”周朔野脖颈开始发红,他道,“是信息素,这是我信息素的气味。” 沈沉蕖看他这反应,客观评价道:“你看起来像喝醉了。” 周朔野抱住他,一头扎进他颈间,毫无章法地吸嗅着,道:“因为除了气味一样,在易感期,我的信息素也会产生和酒精一样的麻痹效果,刚才开车的时候我完全清醒,我也没想到它会……突然来临……” 也并非完全意外。 他方寸大乱,敌意激增,激素水平自然会急剧波动。 周朔野摸了摸沈沉蕖如云的雪白长发,喃喃道:“馡馡姐姐……你身上好凉好软……好香……好喜欢,我从十年前就好喜欢了……” 年少时第一面奠定了沈沉蕖在周朔野心中的地位是“姐姐”。 但周朔野又觉得将他视为“妹妹”亦很得当。 两人体型差这么大,他在自己怀中时总是显得那样小,那样……可爱。 何况周朔野还见过他变回九尾小猫时的样子,巴掌大的一只,激起人无限的保护欲。 更何况……那一夜,沈沉蕖还在朦朦胧胧间叫过周朔野一声—— “哥哥”。 彼时周朔野浑身雄风一振,状态立即从第三轮末尾飙到第四轮开端,狗面兽心地连连哄沈沉蕖再继续这么叫自己。 周朔野被回忆搅得越发心动,高挺的鼻梁抵在沈沉蕖细嫩的耳后,渐渐向沈沉蕖后颈的腺体迫近。 沈沉蕖并未拒绝,抿起唇瓣,轻轻地闭上眼。 周朔野在易感期的智商基本降到负数,但他仍从沈沉蕖的神情中察觉有异。 像一朵芙蕖,慢慢垂下了头,收敛起所有声息,将自己沉入水中,渐渐地浸没。 脆弱、倦怠而凄美。 周朔野停止运行的大脑都骤然警铃大作。 “怎么了?”周朔野无措地摸摸沈沉蕖的脸,并无眼泪,但温度惊心的冷。 沈沉蕖始终闭眼,但还理他,红唇微启:“不怎么,你想做什么就做吧。” 声音气若游丝,令周朔野顷刻间惶恐起来。 他立即侧着脸埋在沈沉蕖胸口处,听了半晌,确定还有跳动,才略略放下心来。 沈沉蕖将眼帘支起一线,目光如水,流向周朔野,道:“不做了?那你去给我拿台电脑来。” 周朔野如被这目光操控一般,脸红脖子粗地站起。 他整个人的形状犹如一个“卜”字,但右边那一点是完全上扬的。 沈沉蕖:“……” 他轻柔地喟叹了声,道:“等等。” 他尝试着舒展身体,散出一些安抚性信息素。 尽管他是omega,但他甚少这样做。 因为释放过程要与alpha信息素交融,每每也会对他自己造成明显的反作用,像轻微电流窜过身体,刺痛若有似无,只令身体酉禾酉禾麻麻,逼出一身薄汗。 几分钟下来,沈沉蕖便略感虚脱,两鬓润湿如雾。 周朔野的狂躁似乎稍得缓解,但这个“卜”……怎么还没有恢复正常? 周朔野看向他的眼神炯炯发亮,也被这样陌生的体验钓得不上不下。 一时心满意足死而无憾,一时又挣扎在更加焦渴的冲动中。 沈沉蕖:“……” 再这么下去,自己会素尽猫亡。 他果断收回手,道:“跪好。” 周朔野一刻不迟延、直挺挺跪在他跟前。 沈沉蕖为了让变形的“卜”变回它应有的状态,认真地努力了一下。 但进度仍然太过迟缓,他耐心流光,懒洋洋要收回猫爪。 周朔野却气喘吁吁地捉住了他手腕。 alpha一手拿着橘瓣,一手带着他的手再度贴覆住橘瓣头上。 直至把这只光洁如玉的手煨得温热晕红,周朔野才撞着他的掌心低吼出声。 沈沉蕖脸埋进沙发内侧,一眼都不看周朔野。 周朔野低眉顺眼地夹着尾巴去接水来给他洗手,洗净后,沈沉蕖道:“电脑。” 周朔野正要照做,一抬头却觑视到了他未被沙发遮挡的一点点侧脸。 周朔野的信息素不仅会熏醉自己,对沈沉蕖亦会产生影响。 是故他那雪白的脸廓肌肤一如酩酊大醉,泛起美味的嫣红,耳尖亦然。 周朔野瞧得口干舌燥,情不自禁地亲了亲,才去找电脑。 周围一时静默下来。 沙发上没有枕头,但沈沉蕖头发又长又浓,团一团可当一只小枕头。 他便在脑后拢了两下,蜷起身体。 如海的困意席卷,他不由自主地飘向意识深处。 周朔野来回不过数分钟,可回来时,周朔野便察觉沈沉蕖的呼吸频率有所变化,更为绵长舒缓。 ——他睡着了。 周朔野放下电脑,蹑手蹑脚停在他身前,心想他好乖,醉了就睡觉,一点都不发疯。 周朔野动作很轻地转过他的身体,让他的脸完全面向自己。 目光一寸一寸、一根睫毛一根睫毛地观察他的模样。 周朔野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终于用虎口掐在他下颌,吻上了他的唇。 沈沉蕖的唇内犹如无人山巅一口氵显凉甘甜的灵泉,被饥渴贪婪的外来者闯入狂饮。 他已喝过水,且又过了段时间,先头蒋平怀那个吻早已无任何信息素残留在他口腔中。 但周朔野偏偏感知到了仇敌残存的威慑。 得意洋洋、耀武扬威…… 昭示着自己比周朔野早来十年,沈沉蕖身上每一处肌肤都有自己尖银掳掠的痕迹。 周朔野双眼慢慢染上赤红。 沈沉蕖在睡梦中,约束不了他,于是他易感期的躁狂与醉酒后的迷惘一齐卷土重来。 周朔野双臂撑在沈沉蕖身侧,身形投影如巨网,将沈沉蕖裹得变成一枚小巧圆润的、可以拢在手心玩赏、抑或反复品尝舌忝舌氏的宝珠。 他注视沈沉蕖恬静的睡颜,沉而急地吐息着,胳膊渐渐移向沈沉蕖侧月要,不动声色而又强势地,将睡梦中的omega困在了自己的怀抱中。 周朔野无法预料沈沉蕖多久会苏醒,只能……及时行乐。 -- 鸟鸣啁啾,落入沈沉蕖耳畔,他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陷入绵软如云的织物间,又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夺回,旋即全身都感受到炙热温度。 沈沉蕖混沌的思绪渐渐被拉回现实,头脑仍有些昏沉,他待醒透后,才睁眼。 ——直面超近距离狗头冲击。 沈沉蕖:“……” 很想再次闭上眼,假装是猫的幻觉。 他抬手将人推开。 周围环境映入眼帘,他已从沙发转移到床上。 看了一眼时间,自己睡了三个多小时。 身体虽清爽干净,但有些酸胀无法立即去除。 更不消说室内还充盈着新风系统都难以消弭的高浓度信息素。 脑海中,也尚有一些浅眠阶段的感知记忆。 但沈沉蕖不愿深思追究这三小时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捞起电脑,登入图书馆网站,打开法律数据库,键盘上的十指盘踞着密密麻麻的咬痕。 周朔野还沉浸在无尽的悸动、快活、甜蜜中,乍一被他推远,一时心头如被羽毛挠过,全身细胞都在呐喊着不想和他分开。 第167章 沈沉蕖浏览着判决书,身后猝不及防地长出一条狗。 沈沉蕖眼都不眨道:“不要乱来。” 周朔野想:沈沉蕖心里,有无数人的顺位在自己前头——沈沉蕖阴魂不散的亡夫,充话费送的儿子,甚至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需要沈沉蕖收拾残局的平民。 所以沈沉蕖只能将背影留给他。 周朔野搂紧沈沉蕖,瞳色深到无以复加。 齿间燃起炽烈的痒意,酸苦得像溶入了毒液。 恨不能一口吃掉他,教他再不能顾及别人、关心别人、爱别人,全心全意只属于自己。 沈沉蕖的通话铃声响起。 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并非常见的手机号码格式,而是联盟各个公务机关的办公号码格式。 沈沉蕖接听。 是检方,通知沈沉蕖准备授权委托书及证件等信息,择日会见万俟仲时将材料带来。 沈沉蕖道:“好的。” 才刚挂断,又一个电话打来。 是万俟仲的委托律师,姓徐,问沈沉蕖是否有时间见面。 沈沉蕖道:“最近三天我无法出校,徐律师方便到圣兰西诺来一趟吗,北门有一间咖啡厅。” 徐律师也知晓圣兰西诺正举办庆典,说可以,两人约定一小时后相见。 沈沉蕖起身,道:“我的衣服呢。” 周朔野闷声道:“我在……那什么你之前,给你脱下来洗干净烘干了,我去拿。” 又补充道:“用的洗涤剂应该是你喜欢的味道。” 沈沉蕖:“……” 还需要夸他吗? 沈沉蕖穿衣,将身上乱七八糟的印子遮挡了七七八八。 只是……沈沉蕖看向自己伤痕累累的手指。 又睨向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非但无半分悔改之心,还紧紧盯着他的动作,时不时扫一眼门口,明显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沈沉蕖需要一副手套,但校内商场都是天价,于是他打开跑腿软件,在海量商品中挑选一款皮质手套,同时思索脱身之法。 他本就不打算在周朔野宿舍久住,何况周朔野在易感期,他便更打消了这念头。 但现在说自己再不回来,很容易引爆周朔野本就不牢固的理智防线。 故而他边付款边说:“我出去一趟,你先留在这里等我。” 周朔野马上握紧了他纤细的手腕,沉声道:“又是谁,又要去见谁。” s级alpha在易感期相当于生化武器,沈沉蕖得让他老老实实留在宿舍里。 于是沈沉蕖与他目光相交,沉静道:“是公事,如果你能忍住不搞破坏,等我回来的时候……” 他刻意放慢语速,将时间拉得越来越长。 也将周朔野的胃口吊得越来越高,望眼欲穿,几乎要冲进他湿红的口腔,看看里头藏了什么柔软细腻的奖励。 沈沉蕖终于道:“就答应你一个愿望。” 说罢他灵巧地一溜烟出了门,只遗留下一阵悠悠荡荡的雪薄荷香风。 -- 校内几乎所有空间都被临时用作校庆场地。 校史长廊、建校过程话剧、诗歌赛、演讲赛、手工赛、马术障碍赛、乐器赛、圆桌论坛、露天音乐会、野餐会、密室逃脱…… 但更多的,还是随性为之的派对。 年轻的alpha与beta放歌纵酒,肆意挥霍年轻的生命。 沈沉蕖从这些喧嚣人群中走过,取到自己的手套,戴上。 然后他查了下地图,咖啡厅距离稍远,步行时间太长,他遂往校内摆渡车的停靠站点走去。 路边,一个alpha正站着,低头,在手机上疯狂打字,于是一只眼睛负责站岗。 与此同时他还要时刻紧紧留意沈沉蕖的动向,于是另一只眼睛负责放哨。 放哨的那一只捕捉到沈沉蕖向自己步来时,他整个人绷成了一块石头。 他愣愣放下手机,在周围人陡然燎起的敌意中,嘴角压不住地咧开,朝沈沉蕖露出一个十足的痴汉笑,道:“沈同学……找我吗?” 沈沉蕖冷静淡漠地指了指他身后,道:“摆渡车要过来,你挡了路。” 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好话,但alpha笑意不减反增,仿佛根本没听懂他说什么,连声道:“好,好。” 沈沉蕖:“……” 他言简意赅:“让一下。” alpha过了三秒才领悟他让自己滚远点。 于是alpha顶着一脸高深莫测的笑意,让出了车道。 直至沈沉蕖坐上校内摆渡车,他表情都丝毫未变,吃了蜜似的笑着,继续打字。 ——【新同学刚刚让我滚远点别挡道,哈哈,一个平民说话这么傲气,我看他是被你们捧得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不过他身上是挺香的,连嘴里都香,一张口吐气如兰的,香得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校内摆渡车类似景区观光车,左右无车壁,全开放。 沈沉蕖坐在车上,打开手机继续浏览关乎校园暴力的论文与相关时事新闻,全程目不斜视。 他连校内有个匿名论坛都不知晓,更遑论想到这一路擦肩而过的人会如何从各个角度偷拍他,然后在欢庆氛围中背过身去,一脸阴狠嫉妒地打开论坛敲字。 ——【操,新同学这三个多小时被吃过几轮了啊。】 【1l:[图片.jpg]反正自行判断吧,连手指都被肯成这样,看不见的地方又氵又肿了吧?】 【2l:操。】 【3l:刚在校外引起叔侄反目,转头就投入周少爷的怀抱,但心永远属于死去的老公,高,实在是高。】 【4l:周家的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特地挑这么显眼的地方肯,跟谁宣示狗权呢,在全校面前炫耀很得意是吗我请问?】 …… 【76l:新同学身上沾的alpha信息素熏死我了草,周家的到底灌了多少,才闻一口我整个人都应激了,差点扑新同学身上去,当场把这个覆盖掉、换成我自己的。】 【77l:操,本来那么难闻的信息素,到新同学身上变成一股淡淡的香香的薄荷酒味,那我的信息素跟他的融合肯定更好闻啊,他倒是来跟我试试呢。】 【78l:新同学还坐摆渡车招摇过市啊,这是钓男人的新招数吗?用什么姿势坐这个车也演练过八百遍了吧,搞得那么破一个车,被他坐得跟迪士尼公主花车巡游似的……那倒是端起公主的架子,朝外头笑一笑、招招手啊,一点余光都不朝外看是什么意思?非得装高冷装到这种程度吗?】 【79l:?你们这些贱人怎么不开自己的超跑了?全挤到这破摆渡车上来干什么??没听见校工大叔都喊满员了超载了吗???】 …… 【199l:新同学戴什么手套啊欲盖弥彰,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手让alpha敢得不能见人?】 【200l:新同学进咖啡厅了,跟谁约会去呢?】 【201l:怎么还开了个包厢,别搞笑了新同学,以为有人会偷窥他的小秘密是不是,随便在操场边上找张长椅坐着说都没人感兴趣好不。】 【202l:新同学这次又要谈多久啊,跟几个人谈啊,又是什么大人物啊,是不是一边谈一边拖衣服啊,掐月要还是掰月退还是抱起来按在墙上谈啊?谈之前还要扬着下巴一脸冷淡地说自己十六就生孩子、忘不了老公是不是?表字。(已被删除并封禁)】 【203l:新同学不怕被人闻到自己身上还没散的alpha信息素?还是说这次的人有绿帽癖?】 …… 【299l:[图片.jpg]不是,旁边两个包厢刚才还空着,怎么就被人秒定了???咖啡厅隔音很好,贴墙上听不见隔壁动静望周知。】 【300l:这包厢门口路过的人是不是越来越多了?有的人连续路过五十遍,是在锻炼身体?他妈的赶紧把路让出来,我没地方锻炼了。】 -- 徐律师面前是苦涩的冰美式,沈沉蕖则给自己点了杯手冲瑰夏。 五千联盟币的价格,在校内平平无奇,在外头却是令人咋舌的天价。 ——只是平民生在校内所有餐饮费用全免,沈沉蕖便随意指了行最贵的。 徐律师是位三十出头的alpha,在听万俟仲说自己要再找非法学同学辩护时着实有些难以理解,毕竟非专业人士担任辩护人通常只能起到一个添乱的效果。 而且什么同学会冒着得罪贵族的风险为平民辩护? 在见面之前,徐律师猜测这位沈同学与万俟同学要么是关系铁到跟一家人似的朋友,要么就是恋人。 而见到沈沉蕖第一眼,徐律师立即排除了后一种可能。 徐律师发愣了许久。 这位沈同学,未免太漂亮。 ——可是公堂之上光漂亮有什么用?一张口就会拖后腿。 ——但话又说回来,这样漂亮得过了头,放在混乱年代,使出美人计,连那些当涂掌事的大人物未必顶得住诱惑。 沈沉蕖啜了口咖啡,不太合口味,禁不住微蹙眉心,道:“徐律师?” 第168章 徐律师猝然回神,正色表明来意:“我见过万俟同学了,具体的案情等你去会见的时候跟他详谈吧,我主要是来和你说,万俟同学既然自首,那我打算努力争取减轻处罚,三年之内有期,如果理想的话,防卫过当也不是不行。” 沈沉蕖蓦然抬眼,道:“徐律师不再考虑一下更理想的结果吗?” 徐律师早知他会这样说,亲友辩护人自然会想争取全身而退,当下平和道:“我理解你关心万俟同学,但局势使然,连防卫过当都近乎于奢望。” 沈沉蕖注视他,道:“如果正当防卫是万俟仲该得的结果,那我们何妨一试?” 他这目光委实太具迷惑性,徐律师微一恍惚,继而叹了口气,道:“沈同学,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做法律援助吗?” “许多律师是出于正义感才如此,我也有正义感,但在正义感之前,我得先吃饱饭。” “现在律师这一行的资源有的在贵族手里,有的在耕耘多年的老律师手里,像我这样普通出身的青年律师,能拿到的案源屈指可数。” “而做法律援助会有补贴,最后委托人如果满意,也比收费案件的案源转化率高一些,这是我做法律援助最主要的目的。” “你想要的结果我也想要,但我赌不起,最后的结果很有可能是万俟同学未能全身而退,而我也要滚出律师这一行,甚至再也找不到工作。” 沈沉蕖并未对他这番话进行评点,而是问道:“徐律师,你执业多少年了?” 徐律师虽与他意见相左,可这沈同学实在美丽剔透,音色也实在中听,语气也和缓斯文,让人心头春风骀荡,生不出丝毫反感,当下如实道:“七年。” “七年,”沈沉蕖颔首,道,“徐律师有没有想过,如果按徐律师方才的方案去执行,那你接下来几年的职业生涯或许只能保持这七年的水平,但如果能为万俟仲赢下这一场,再善用宣传手段,会有什么全新的局面?” 徐律师惊叹于他的天真,隐晦道:“沈同学,宣传的确能博得公众好感,能让我一炮而红,但在宣传之前,我会被整个律师行业排挤并软封杀,我的账号会被封禁。” “排挤封锁你的不是律师行业,而是另有其人。” 沈沉蕖仍然用那般专注、那般富有感染力的眼神望着他,道:“我向你保证,只要你愿意为万俟仲争取,那你说话的权利不会被剥夺。” 徐律师很想追问他也不过是平民、如何保证。 可徐律师总觉得他这句话的神态与方才有些许差别,一种无可奈何的哀愁与痛苦在他眼中淌漫开来,犹如一只天鹅被折断了傲骨,竟似下一秒就要决绝赴死一般。 徐律师无端被震慑住,心道这小同学实在很适合去拍电影,塑造一些戏剧冲突性极强的角色。 半晌之后,徐律师别无选择地笑起来,道:“如果我丢了饭碗,小沈同学,你可得负责我一辈子。” -- 离开咖啡厅这一路,沈沉蕖在心中不断捋顺逻辑。 司法的程序正义比结果正义更为重要,审判的独立性无论如何都不能被权力染指,更不能变成一方强权与另一方更强的强权之间的博弈,所以周霆东不能直接去给主审法官一些明示或暗示。 而维护徐律师的言论自由,用权力让他无后顾之忧、赋予他发言的勇气,却是间接地维护了司法的程序正义,所以周霆东可以出手。 捋完了,仿佛顺理成章。 可是…… 他付之一哂。 算了,都是卖。 “怎么闷闷不乐的?” 沈沉蕖循声望去,正见周霆东立在他几步开外。 沈沉蕖眼神一晃。 刚打算卖,买主就上门了,怎么不算是打瞌睡有人递枕头。 周霆东眼中,沈沉蕖这神情,跟迷路的小羊羔似的,委实是…… 周霆东强行按捺一些泯灭人性的、阴暗的侵略欲,上前道:“别哭了,带你去喝咖啡。” 沈沉蕖:“……” 他面无表情道:“我没有哭,而且刚刚才喝过咖啡。” 这么会儿工夫,周霆东便察觉到前后左右集聚来众多视线。 他扯了扯唇角,不着痕迹地将沈沉蕖拉到自己与墙角之间的空隙,眼神深邃道:“那就跟我去办公室。” 沈沉蕖上了周霆东的车。 周霆东每看一眼后视镜,便观察一下他的反应。 这小猫肢体动作与眼神,又像抗拒,又像束手无策的哀愁。 怎么形容呢? 就像贫困的家里出了个漂亮到极点的美人,家中有难,为了救父救母救兄弟姊妹,小美人不得已委身于豪奢。 小美人一边觉得自己情非得已,才用身体换取利益,心中实在不情愿。 一边又觉得这是自己必须付出的代价,是自甘堕落,已经没资格再守住自己的心意。 那眼前这个小美人,又是为了什么委身于他? 两人进入办公室。 这里起初只备了茶,但周霆东与沈沉蕖之前签下聘书之后,便思考过现在小朋友都喜欢喝什么,去添置了一些。 于是沈沉蕖面前多了一杯饮品。 粉色的,不透明,散发着草莓的芬芳,冒着热气。 “草莓牛奶喝不喝?”周霆东收回手,倏然一怔。 沈沉蕖头顶,怎么有两个毛绒妙脆角一动一动? 沈沉蕖拿起草莓牛奶,慢吞吞喝着。 第一次出来卖,他还不是很熟练。 第101章 贵族男校(15) “什么事?说吧,”周霆东立在他身侧,猜测道,“跟我谈谈你那同学的案子?” “我还没有去会见他,”沈沉蕖说话气息都变成草莓薄荷牛奶的气味,“也不需要议长插手案件,只需要在结果落定后,不要让辩护律师变成殉道者。” 周霆东了然。 “所以就是为了这个,对我这么乖?” 两人一站一坐,沈沉蕖看他时微微仰脸,冷若冰霜道:“你有什么条件可以提出,但我未必会答应。” 周霆东忍俊不禁——猫眼睛那么大,一仰脸可爱得不行。 这叫什么来着?他们年轻人有个词叫……卖萌? 他道:“你……” 话语陡然中断。 他躬身端详沈沉蕖,扣住他手背往外带,道:“怎么一直捂着肚子,哪里不舒服?” 沈沉蕖却捂得紧紧的,嗓音勉强保持平稳:“没有不舒服,你先说你的条件。” “我没条件。”周霆东急匆匆说完,直接将人一捞,打横抱起沈沉蕖走向休息室。 沈沉蕖挣扎的力气在周霆东这里微乎其微。 alpha稍微强硬,便拿开了他的手,改为单手抱他。 沈沉蕖被迫窝在周霆东怀里,双手被制,登时本能地蜷缩身体。 指尖隐忍地揪紧周霆东肩头的衣服,红晕在肌肤之下漫开。 他咬着唇道:“你现在说没有,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那我就把握机会,”周霆东坐到床上,让沈沉蕖坐在自己大腿上,仍然桎梏着他双手,另一手向内,完全盖住沈沉蕖的腰腹部,道,“那咖啡厅做的什么破咖啡,喝了就胃痛。” alpha手心格外暖热,一相触便产生熨帖之感,沈沉蕖略微松了手指。 他不欲对五千币的咖啡表达质疑,只轻声道:“你的草莓牛奶问题更大吧。” 周霆东察觉沈沉蕖虽在他怀中,却总撑着一股力,不肯放下戒备。 他心知元凶并非咖啡也并非牛奶,而是沈沉蕖产生了类似猫的应激症状,这才精神紧张,骤然不适。 他将室温调高几摄氏度,掌心一下一下揉按沈沉蕖的腹部。 安抚性信息素包裹沈沉蕖周身,他像被彻底顺了毛,紧拧的身子终于松弛下来。 休息室门窗紧闭,空气中各种气味因子便更有存在感。 沈沉蕖身上附着的气味似乎很难消散,轻而易举便与他自身的雪薄荷香融在一处。 譬如方才的草莓牛奶。 再譬如,一股烈酒味的信息素。 周霆东嘴唇抿直,话里有话似的道:“你刚才在谁那里,也是为了你那同学?那个人跟你提了……条件?” 说着,他一把拽下沈沉蕖的羊皮手套。 纤细修长的手赤丨裸在他眼底。 十指上那些犹如畜生发狂留下的痕迹,便猝然跳出,在他眼皮子底下招摇着、狞笑着。 沈沉蕖飘飘然眯起眼睛,全然没有身在猛兽洞穴的危机感,下巴略略扬高,道:“这似乎是我的隐私,议长……唔!” 他颈项遽然一后仰,被人捏在手心里,完全无能为力。 周霆东下颌抵着沈沉蕖的发顶,手臂越收越窄,使得沈沉蕖只能被迫贴着他滚烫的心跳。 他虽是进攻这一方,可毕竟毫无经验,是以在沈沉蕖看不见的背后,他亦根本不是游刃有余。 第169章 而是绷紧后脊,分分秒秒注意沈沉蕖的反馈,因精神高度集中,甚至激发出一身热汗。 同时,沈沉蕖的反馈越足,他自身的费洛蒙亦分泌得越多。 他克制不住地轻抚沈沉蕖侧脸、侧颈、微汝,喉头冲出“嗬嗬”嘶吼。 沈沉蕖足尖绷直,本能般预料到周霆东会溅他身上,身体下意识朝前挪了半寸。 不过是半寸的远离而已。 下一瞬,他却连失声惊叫都发不出。 那手大得,从掌根到指尖比他腰还宽,劲厚有力,猝不及防地落下来。 沈沉蕖那里密布八千余个神经末梢,此刻一齐痉挛抽搐,一刹那仿佛死过无数回。 仅仅一下,便令他彻底瘫软在周霆东臂膀之间,思绪空白抽离,身体仿佛不属于自己。 周霆东观他情状,意识到这能使他彻底解乏,于是抬手一下又一下鞭笞。 沈沉蕖哭笑都不由自主,满面尽是斑驳交错的泪痕。 唇珠红如朱砂,触电般颤动。 那双美丽得世无其二的瞳仁也难忍地上翻,所有冷冽提防悉数化去,只余不堪的痴态泛滥开来。 好惹人怜惜。 又好引人折磨。 他还这样小,周霆东合该照顾他,软语温存,百依百顺。 可周霆东此刻却比地狱阎罗还要残酷,用最泯灭人性的刑罚对待他,爆破他的承受阈值。 沈沉蕖甚至尿了出来。 不知多久后,周霆东察觉沈沉蕖已到经受的极限,整个人像从水中捞起来一般,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他。 暮色四合,窗外燃烧着温煦的橘色霞光。 沈沉蕖昏厥在厚实绵软的被褥间,已被洗得干干净净,细致地包裹成一颗猫粽。 周霆东浑身虬结的肌肉毕露,又找回了自己的拟人状态,团着猫粽轻轻地亲吻。 他知道自己做得太过火,大概率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这只小猫一个字都不会和他说。 他也未能预料,他只是嗅到、见到别的alpha留在沈沉蕖身上的痕迹,竟然就完全失去理智。 他闻了闻自己手心,已经被雪薄荷信息素液淋透了。 窗棂里漏进几点余晖的碎金,沈沉蕖口腔里被送进甘甜的糖水,他徐徐抬起睫毛。 周霆东搁下杯子,道:“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去给你做。” 沈沉蕖却像是虚弱到了极点,半睁开眼几秒后,又支撑不住地阖上。 周霆东表情渐转严峻,正想叫个医生过来。 这颗猫粽却毫无预兆地,变空了。 周霆东:“……?” 他掀开被子。 差点被弹起的九条尾巴抽九个嘴巴子。 一双浅茶色瞳眸轻蔑地望着周霆东。 周霆东缓慢地接受了眼前这一幕是正在现实发生的,拎起他一条尾巴,道:“猫有九条命,所以这就是你十年前……” 他跳过了那个“死”字,道:“十年前出事,现在又回来的原因?” 又数了数,虚心请教道:“仍然是九条,你没有因为出事而少一条?” 沈沉蕖:“……” 他打飞周霆东的手指,救回自己的尾巴之一,不是很想回答。 周霆东一掌将他托起,又很不识时务地问道:“是因为我又揉又扇你的……” 九条尾巴在一瞬间全部起飞,捂住他的嘴。 周霆东:“……” 跳过那个字,道:“你承受不住,体力完全透支,就变回了你的原形?” 沈沉蕖勉为其难地“喵”了一声。 这声音让周霆东喉咙有些发紧,他继续道:“那你头发那么多那么长,也是因为你的毛就是这样,连耳朵尖和耳朵里头都这么多猫毛?” 又提出不合逻辑之处:“那你腿现在这么短,怎么变成人的时候就那么长了?是因为四条腿变成两条腿,存在叠加翻倍效应?可你现在两条腿加起来也还是特别短啊。” 又将他翻过来肚皮朝上,揉了揉他的肚子,评价道:“这儿倒是圆滚滚的,怎么变成人之后腰就那么细?” 又掂了掂他,将自己的手视为体重秤,道:“你有两百克吗?” 沈沉蕖想不通他怎么有这么多问题,还要对自己动手动脚,于是一直瞪他一直瞪他。 周霆东现下也无法得到回答,只能得到沉默与喵喵叫。 于是他不再问一些会导致小猫暗杀他的话,只可恶地揉着沈沉蕖的爪子,间或啃一口。 变回小猫虽能节省许多气力,但沈沉蕖仍坚持不了多久,眼皮又沉沉下坠。 他打了个呵欠,复又睡去。 周霆东眸色深深将他笼罩,穷凶极恶地张开血盆大口。 但俄顷之后,还是未将他吞入腹中,只是重重吻了一下小猫毛茸茸的脑袋。 -- 为期三日的重点欢庆过后,沈沉蕖通过申请,与徐律师一同去会见万俟仲。 数日不见,万俟仲明显精瘦了些,但精神状态竟略有好转。 好似只要离开圣兰西诺,哪怕被羁押,于他而言也是触底反弹。 万俟仲见到沈沉蕖,双眼霎时间一亮,隔着玻璃急迫道:“沈同学,你最近怎么样,平安吗?” 徐律师闻言讶然地一扬眉。 他先前在心中否定了两人是恋人,那大抵他们是极为要好的朋友。 可哪有朋友会称呼对方“x同学”? 一个很超乎想象的猜测,在他心头几经盘旋后变得清晰。 这长得太好看的小同学,难道真是出于……一片纯然的善心,就要踏上这条险路、倾注无数心血? 沈沉蕖淡然表示自己这里没有问题,道:“你把情况跟我详细说一说。” 致使万俟仲挥刀的原因与沈沉蕖所推测的大差不差。 倒地上那个名叫章科华,与万俟仲结怨的起因只是万俟仲头一回在学校餐厅吃饭时,去得早了些,坐在了章科华的“专座”上。 派对那一次找茬失败后,章科华仍耿耿于怀,多次用短信和通话威胁扬言要万俟仲全家一起死,也几番纠集人围堵殴打过万俟仲。 事发当日,也是将近二十个人将万俟仲围在洗手间,毫无人性地对其掐颈、拳打、脚踢。 所以万俟仲只想一了百了,手中刀乱挥,捅谁算谁。 警方检方已固定所有的消息记录与通话录音,也对万俟仲进行了伤情鉴定。 但万俟仲挥刀伤人,与他被多人击打,二者的顺序先后,目前尚缺乏直接证据。 章科华和那些学生定然是咬死不认,测谎仪也并非必然奏效。 洗手间没有监控,万俟仲也无法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录像。 万俟仲说完,沈沉蕖指尖敲了敲膝头,道:“万俟仲,那时候洗手间关门了吗,有没有人经过?” 万俟仲似乎陷入莫大的举棋不定情绪中,他先道:“他们很猖狂,没有关门。” 沈沉蕖等着他的下文。 天光移了又移,万俟仲终是道:“有个人其实一直站在外面,从我被他们打,到我捅刀子,他全都看在眼里。” 但万俟仲从未抱有期待对方会施以援手,一丁点都没有。 因为…… 万俟仲仿佛极为为难,无论如何说不出来。 沈沉蕖亦不勉强,道:“我可以回去看看当时走廊上的监控。” 他这样说便是非要知道不可,万俟仲只能道:“……是,陆述责。” 万俟仲迫切道:“沈同学,他不一定会答应出庭,如果他以此为由提什么不合理的要求,你千万不能……” 沈沉蕖淡淡道:“我有分寸。” -- 沈沉蕖身为辩护人,不能主动去寻证人,以免存在串供之嫌。 但我不去就山、山偏来就我。 他才与徐律师道别、返回圣兰西诺,便在校门口与陆述责不期而遇。 沈沉蕖上一回与陆述责产生交集,便是陆述责要他穿礼服。 而后陆述责与蒋断山互殴,被家里关了禁闭。 目下看来,这场禁闭并未令陆述责收敛丝毫。 他目的明确地拦在沈沉蕖跟前,道:“沈同学有空吗,我们聊聊?” 沈沉蕖打开手机拍摄功能,放进胸前口袋,道:“可以聊,但为了自证清白,也为了万俟仲的案子不出差错,我现在要全程录音录像。” 陆述责:“……” 他那英俊的面容似乎有瞬息的扭曲,但又挂上笑道:“可以,去我办公室吧。” 再度踏入陆述责办公室,里头几乎变了个模样。 四壁皆贴上了纯黑色墙纸,整个屋子光线明显幽暗下来,哪里像间正经办公室。 同时,室内添上了一张硕大的镜子,如同舞蹈室之类,占据整整一面墙。 于是沈沉蕖一进门,便与镜中的自己及陆述责打了个照面。 陆述责也朝着镜中的沈沉蕖欣然笑道:“喜欢办公室的新风格吗?” 第170章 沈沉蕖并不往里走,道:“如果你是请我来参观一下,那我看完了。” 陆述责上前半步,从身后环住他细如春柳的腰身,下巴顶进他肩窝。 心满意足地盯着镜中两人亲密相拥的画面,陆述责低低喟叹一声,道:“当然不够。” 他明知故问:“这些日子,馡馡想过我吗?或者,想起过我吗?” 他呼吸都射在沈沉蕖颈侧,炽热难言,沈沉蕖推他,道:“我还有事,不要说废话。” “我知道你有事,”陆述责亲吻他唇角,边亲边道,“你一直很忙,忙到一秒钟都抽不出来想我,你忙着拯救同学,忙着上课画画,忙着思念亡夫……忙着把一个、一个又一个男人,训成你的狗。” “有的时候,我在你注意不到的角落里凝视你。” “有的时候,我只能从论坛里得知你的消息。” 沈沉蕖疑惑道:“论坛?” 陆述责顿时笑出声来,道:“校内论坛里充斥着数不清的讨论你的帖子,每天都把整个版面刷满,好像你是全校共同的……” 他音量骤然降到最低,说出几个不堪入耳的脏词,复道:“你居然连它的存在都不知道?” 他伸出一只手掌,颇具暗示意味地嵌在沈沉蕖后腰,比了比,道:“连你有两个腰窝这件事,我也是从论坛知道的。” “想来十年前,那些学长们也和今时今日一样,对你里里外外、一寸一寸地审判过吧。” 沈沉蕖大致猜到论坛会有什么发言内容,禁不住反感地蹙了蹙眉。 陆述责又是哑然失笑,道:“你这个表情,如果被论坛那些人看见,恐怕他们要兴奋地原地社迳。” 沈沉蕖不愿再听他胡言乱语,冷声道:“我先走了。” “我知道刑事案件证人有强制出庭作证的义务。” 陆述责话题倏地一百八十度大转,道:“但我如果不愿意,有无数种方法,退一万步说就算依法承担责任,最多就是拘留十天而已。” “哪怕蒋家或者周家出面也没用,只有你,才能说服我出庭。” 沈沉蕖闭上眼,连镜子里的他都不想看一眼,道:“你要怎样才肯作证。” 陆述责仿佛掌握了这场谈判的主导权。 可目睹沈沉蕖这番形容,他却无论如何生不出任何欢愉。 心头的妄念甚至肆无忌惮地滋长起来,愈来愈畸形,愈来愈难以填平。 论坛的一字一句,亲眼所见的一幕幕,全都烧熔成暗无天日的痛恨、憎厌、酸嫉。 陆述责嗅了嗅沈沉蕖身上的幽香,道:“我想你在这里待上七天七夜,从早到晚,都……,或者穿上我想看你穿的,对着这面镜子,满足我所有在梦里设想过的场景。” 他将那个成语说得分外低声,大约自己也晓得不光彩。 沈沉蕖轻轻地笑了一声,含讥带讽道:“陆述责,你是不是觉得缺了你这份证词,地球就要停止转动?” 陆述责明明早知沈沉蕖会拒绝,但还是有一刹那咬紧牙关,泄露出泼天的霸占欲。 他手臂肌肉鼓起,力道一刻重过一刻,把怀中人揉得更贴近自己,道:“我开玩笑的,七天七夜,馡馡你怎么受得了?” 他碰了碰沈沉蕖素白的耳垂,注视那软肉不堪怜爱地战栗,哑声道:“我没有别的心愿,只希望你分一天给我……就周六吧,这周六,我们约会一天,我保证只是纯洁的约会,你还是可以录音录像。” 沈沉蕖毫不迟疑道:“周六我有校董秘书的工作。” “那就请假。”陆述责无比感谢从前的自己,因为发现洗手间里正是沈沉蕖派对为之出头的那个平民生,于是他驻足在外,握住了能要挟沈沉蕖的筹码。 哪怕是要挟,哪怕是强求,都比形同陌路要强百倍。 他深情款款地吻了吻沈沉蕖眉心霁蓝色的小痣,话语却酸味冲天:“议长那么疼你、宠爱你,你亲口对议长请假,他哪里舍得怪罪你?更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在你的工作评定上做文章。” “好宝宝,乖宝宝,亲口和周霆东说,和蒋平怀说,最好和更多人说,周六你要和我出去约会,我也会告诉所有人,一整天,你会只陪着我,像爱那个死人老公一样爱我,别的人无论谁,你都不会理会。” 沈沉蕖闻言缄默了几息,无声睁开了双眼,从镜中与陆述责视线相交。 都说眼睛是灵魂的出入口,陆述责在目睹他眼瞳由闭到睁的过程中,只觉他已向自己敞开了身体、敞开了心扉,而自己已入他身心。 陆述责感受到无限的、即使是自欺欺人的快意。 沈沉蕖冷冷看他须臾,犹如恩赐般道:“那你求我。” 陆述责半分不犹疑道:“我求你。” 他言语中竟然流露出确切的真心实意:“我一直都在像狗一样求你。” 第102章 贵族男校(16) 沈沉蕖走出那黑洞似的办公室,迎着恼人的秋风,行至一处冷僻角落。 他深呼吸两下,掌心在墙壁上一撑,腰身遽然弯下去! 简直像一朵花,在开到极盛时,突然萎谢,艳红褪成苍白,簌簌地蜷作一团。 “宝宝!”有人阔步上前来,一把将他揽入怀中。 沈沉蕖脑中思绪宛若旧日满屏雪花模样的电视,但他仍辨认出来这是谁的声音。 闭了闭眼,他乍然反手,清脆响亮地抽了蒋平怀一耳光! 蒋平怀没少挨他抽,未产生丝毫怒意,只是心急火燎地说:“我带宝宝去医院!” 十年来,无论蒋平怀是醒是眠,一段情景总是如影随形,梦魇般翻涌在他的意识中。 小镇,孤灯。 襁褓里的婴儿还在嗷嗷大哭,而沈沉蕖痛苦地瑟缩着身体,发丝凌乱,肤色惨白,聚不起半分力气。 捧着心口的手渐渐松开,垂落,犹如一段惨淡的、被揉碎的月光,失去所有生命力。 腕骨处血色宝石钉都彻底黯淡灰败,眉心那点蓝也慢慢褪色,连同腕上的红一起沉进漫长的、无边的寂静中。 分明蒋平怀未亲眼见过沈沉蕖十年前病逝的一幕,可沈沉蕖那双渐渐涣散失焦的眼睛却如此鲜明深刻地与他对视,那里头没有他,什么都没有,空落落令人痛彻心扉。 三千六百多个日夜,剜心刺骨的剧痛,将他里里外外剖了一遍又一遍。 偶尔蒋平怀也会做真正的美梦。 譬如他与沈沉蕖初见时。 沈沉蕖入校报到,他只是路过,便鬼使神差地帮人提起行李,送到宿舍。 宝宝好乖好乖,脸颊微微扬起,像一朵将开未开的、洁白的小芙蕖,微笑着和他说谢谢。 宝宝身边没有家人陪同,他便撸起袖子帮宝宝打扫宿舍,又把床铺整理好。 他托着那奶黄色的床上四件套,禁不住笑道:“你喜欢这种风格?” 宝宝就板起小脸,反问道:“不可以吗?” 他在那一刻似乎瞥见了宝宝头顶有什么尖尖的短白毛冒出又隐匿,但他来不及细想,急忙告饶道:“没有,特别可爱。” 再譬如…… 原来他们也拥有过很好的时候,尽管不多,但弥足珍贵。 而这所有的美好,都更加反衬出结局的惨烈。 是他做错了。 是他太操之过急,太自以为是,太蛮不讲理,致使两个人走到今天这般无法挽回的地步。 十轮寒暑后,尽管沈沉蕖回来了,但蒋平怀仍深陷于永恒的自我怀疑中,总以为这仍旧是好梦一场。 所以纵然他答应了沈沉蕖不再主动打扰,可他忍不住确认沈沉蕖的存在与平安,连半天都等不及便出尔反尔。 刚才沈沉蕖又在他眼前突然晕倒,无异于在他心口开一枪。 他又发了疯,凑到沈沉蕖面前来。 沈沉蕖方才只是因为与陆述责的对话有些反胃。 缓过一阵后,额头上的冷汗渐渐蒸发,西风一吹,他顿时打了个寒噤。 蒋平怀赶忙抱起他,拭干他的薄汗,走向自己的车。 沈沉蕖卧在副驾驶上,眼帘低垂道:“你忘了自己答应过什么?” 蒋平怀不改无赖本色,无法回答的问题便跳过,只贴着他的脸颊,道:“宝宝还难不难受?” 沈沉蕖不解道:“你怎么这么频繁地叫我‘宝宝’?” 蒋平怀吻了吻沈沉蕖鼻尖,道:“宝宝还是太小了,现在怎么才十八岁呢,可不就是个小宝宝,何况宝宝还这么可爱。” 沈沉蕖只觉得他突然如此慈爱,像被什么陌生人夺舍似的,诡异得要命,不想理他。 但在他这种淋雨落汤老狗式的注视下,沈沉蕖没开口再赶他走,只问道:“军部无事可做吗?” 蒋平怀身上还是一套军部制服。 蒋家家主,也就是他那个身为军部元首的大哥,已经放弃扭转自己这个二弟无可救药的恋爱脑,将其复位原职之后便不闻不问,任凭蒋平怀自己折腾。 第171章 因而蒋平怀每日装模作样去军部报个到,在训练场打靶五分钟便相思病发作,跑到圣兰西诺来跟踪沈沉蕖。 他现下刚来,并不知沈沉蕖方才发生了什么,便好不在意地问道:“军部不重要,宝宝刚才去见了谁?见完就突然不舒服。” “不用你管,”沈沉蕖每个字都拒人于千里之外,道,“你不许做任何事。” 左右蒋平怀今天是要赖上来了,沈沉蕖恹恹地闭上眼睛,道:“不准再说话,送我去画室。” 蒋平怀摸了摸他浓密如小扇的眼睫,顺从地发动车子,表情却阴晴不定。 沈沉蕖总是有这么多秘密,从来不肯与自己交心,每次都是“不”“不”“不”,床上也说不要。 那他对自己那好侄子,对周家那个臭小子,对周霆东……也都如此吗? 会不会哪天就突然冒出来一个人,夺走他所有的温柔、关怀、笑意? 然后自己就完全失去了他,连他的一点点头发梢都再也摸不到。 停在画室门口,蒋平怀转头。 却发觉沈沉蕖眉目舒展,呼吸声浅得几乎听不见,指尖松垮地垂着,辨不出胸膛是否有起伏。 蒋平怀身体霎时间绷紧到极致。 车厢内的空气好似在一刹那被完全抽干。 他雕塑一般僵在座椅上,只剩一双眼迸出血丝,面上隐隐透出癫狂。 指尖的温度彻底褪尽,蒋平怀才终于抬起手,置于沈沉蕖鼻尖。 皮肤感知到一点湿润的气流。 实在轻细,却令蒋平怀瞬间从地狱重返人世,浑身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他猛地呼出一口粗气,身躯向着沈沉蕖身上压过去。 当年,他每每曹得太过分时,沈沉蕖的行动总是会不太方便,走路的话,月退会打哆嗦。 沈沉蕖便因此将他晾在一边当空气,他再要靠近,便会接收到小猫杀气腾腾的目光。 蒋平怀现在成熟了。 沈沉蕖有正事要做的时候,他先强行忍耐着,不动那里,只先弄别的。 沈沉蕖在浅眠中都若有所觉,发出一声极轻的、睡意未散的喟叹。 意识回笼,便瞧见了自己身上的大黑脑袋。 沈沉蕖:“……” 蒋平怀第一时间感应到他已经苏醒,抬起头道:“馡馡,你说那个小孩是你自己生的,那你生完他之后那几个月,难不成还要给他喂……” 电光石火间,沈沉蕖来不及深思熟虑,只想让蒋平怀闭嘴,于是手心用力一按蒋平怀后脑勺。 导致杀敌一千自损一万。 他用肌肤堵住了蒋平怀的嘴,也把自己喂给了蒋平怀,喂得涕泗横流,说不出任何字眼。 就像当年他喂沈异形一样。 十年前,沈异形猝然找上门,沈沉蕖审验了自己那张亲笔证明。 他对此并无记忆,只产生了微不可察的信任及感应,很玄妙,很难以捉摸。 原本这点感应不足以令他有任何明显的回馈。 可他的身体,却一夜之间发生了他始料未及的变化。 对此最欢欣鼓舞的莫过于沈异形本人……本形。 他千辛万苦想要想让母亲相信自己。 而母亲嘴上说不认识他,心里必然是认定他了,才会流汝。 他打着手电筒、目光炯炯有神地研究母亲对他爱的证明,被母亲一脚踹在脸上。 他又将脸埋进去。 其实那对微汝体量有限,不足以形容为“埋”。 但沈异形只觉温软馥郁、异香盈满鼻腔,他被母亲的爱深深包围淹没。 精神富足之余,还可以又吃又喝。 沈沉蕖从蒋平怀嘴里艰难地救出自己。 他手抖得合不上襟衽,并且预料到即使合上,自己也决计不会好受。 蒋平怀臊眉耷眼地帮他完成,试图亡羊补牢道:“我去帮宝宝买创可贴……” 沈沉蕖用力挠了他一爪子。 犹不解气,又踩他几下,一言不发地下车走远。 -- ——【锐评新同学今天的穿搭。】 【主楼:[图片.jpg]x18】 【1l:唯一纯白的小芙蕖[爱][星星眼][爱心眼]。】 【2l:?一进楼就给哥们儿创飞了,你区哪来的纯爱战士给平民站台?最好别让我查出楼上也是平民。】 【3l:白衣白裙,清纯校花的典型配置而已,美则美矣毫无新意。】 【4l:楼上看清楚点,那不是裙子,只是裤腿比较宽松而且呈a字形。】 【5l:谁说那客观上是裙子了?我是说新同学故意穿一条跟裙子没区别的裤子,还是纯白色,说他没心机,傻子才会相信吧?】 …… 【27l:[图片.jpg]楼主废物啊全是远景,不放怼脸高清大图怎么评,拿去冲吧。】 【28l:谁他妈说要冲新同学,谁他妈冲过新同学,谁他妈有冲新同学的想法。】 【29l:这特写照就看不见穿搭了啊。】 …… 【99l:下次放大图能不能预警一下,晚上做梦梦见了睡不好谁赔?椿梦噩梦都是新同学的脸怎么办?】 【100l:都说了少捧少捧,离这么近拍照他不发现才怪,这下又让他觉得学校里都是变态,天天给他拍艳照,在私下意银他舌忝他,给平民造成这种印象到底对诸位有什么好处?】 …… 【183l:尼玛,路上碰见陆述责,就打了个招呼叫了声“陆部长”,他突然给我来了句“你好,星期六我要和沈同学单独出去约会”???谁问你了,谁在意???我翻遍家族传承一万年的羊皮族谱,我拆开藏品柜里几亿联盟币的古董王冠,我浏览圣兰西诺建校七百年来所有杰出校友的资料,我凿开极地冰川,我钻进热带沙漠,我炸掉中世纪古堡,我把宇宙大爆炸的碎片一粒粒放在显微镜下观察,都没找到谁问你了,那到底谁问你了???】 【184l:?怎么做到的。新同学不是一直在装高岭之花,不管和男人怎么缠缠绵绵都装出一副被迫的姿态,问就是一生一世只爱死鬼老公,问就是这些男的全部是自己贴上去的,这下怎么会答应陆述责约会?】 【185l:我尼玛,那个平民生捅刀子那天,我就在图书馆同一层,听见动静过去看情况就比较早,到了就看见陆述责从那边走过来,我光以为他也是刚来不久,只是比我稍微再早点儿,现在想想他不会是一直在那吧???】 【186l:他那脾气可不会关心谁正在被围殴,我真的要阴谋论他就是知道那个万俟什么跟新同学有点瓜葛,一步一步盘算好了,歹毒成这样想干什么?】 【187l:周六还是蓝色情人节,我没话说了。】 …… 【1187l:哈,单独约会,单独犯罪吧。敢不敢说自己约会的地点,开个现场直播让所有人看?】 【1188l:就凭陆家,根本得罪不起蒋家和周家,陆述责这波纯粹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1189l:哈,新同学又美美洗白好无辜了,又是被男人胁迫才不得已出卖色相了,又是为拯救被霸凌的同学而舍身取义当表字了,请问有任何一秒在真真正正为他老公守贞吗,怕不是他老公一咽气,姘头下一秒就进灵堂跟他耳鬓厮磨了吧?(已被删除并封禁)】 -- 约会地点颇出乎沈沉蕖的意料。 陆述责选在距圣兰西诺不远的游乐园。 且这游乐园虽为陆氏投资,陆述责却并未提前清场。 收敛了他那少爷的脾气,与沈沉蕖一起,真正像一对平凡普通的情侣,走在入园后笔直宽敞的主干道上。 但陆述责说要单独约会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没能实现。 “……”陆述责已经与蒋断山撕破脸,从此便也不再对蒋家人客气,朝蒋平怀道,“这是我和沈同学的约会,蒋前辈凑上来干什么?” 第103章 贵族男校(17) 十年天地变,爱人身边有了更年轻的追求者,蒋平怀不可能不产生年龄焦虑。 但他又难免瞧不上这些乳臭未干的年轻小子,就像瞧不起十年前的自己一样。 他一手扣住沈沉蕖五指,另一只抬起摸了摸沈沉蕖的发顶,道:“正常营业的场所,我为什么不能来?……宝宝要不要去买发箍戴?” 沈沉蕖冷淡道:“不要。” “小猫说不要就是要。”蒋平怀说完便牵着沈沉蕖朝最近的商店走去。 陆述责扣着沈沉蕖的另一只手,见状面带冷笑,同样迈步跟过去。 可是还没进商店,身后霍然有人大喊道:“妈妈!” 沈沉蕖:“……” 他转身,果然见沈异形炮弹般冲来,转眼便到他们跟前,牢牢熊抱住沈沉蕖的细腰。 沈沉蕖诧然道:“你怎么来了?” 沈异形大声道:“我想妈妈,我不想自己在家!” 陆述责的脸色绿得快发黑,笑容里都带醋味,道:“我怎么不知道约会还要带孩子一起?” 第172章 “他还小,”沈沉蕖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我是他监护人,不好扔下他。” 蒋平怀脸色也沉下来,道:“那也不用一直抱着吧。” 陆述责乜了眼沈异形,又细细端详沈沉蕖,道:“这真是你亲生的吗?为什么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沈沉蕖未卜先知地捂住沈异形的嘴,才冷静回答:“他随他爸。” 沈异形:“……唔唔唔嗷嗷嗷嗷!!!” 他哪有爸,他只有母亲!!! 陆述责说服自己,时间宝贵,不能浪费在排挤不必要的人身上,道:“那走吧。” 两人行变四人行,开始了一场不寻常的约会。 ——【新同学今天要和陆述责约会,就让他约去呗,谁在意?】 【1l:前排。[网页链接]直播。】 【2l:?楼上孙子,点进去怎么是新闻?】 【3l:卧槽真的有,不是记者,是右上角背景里。】 【4l:?他们四位是什么关系,我咋瞅着不大正常?】 【5l:谁发现的我跟你拼了,刚给自己洗脑说没亲眼看到就是不存在,现在贴脸让我看直播什么意思?】 【6l:哈哈,这个新闻直播在线人数激增。】 …… 【66l:新同学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呵呵,既然对陆述责不屑一顾,又为什么要施展媚术?】 【67l:这不就是普通衬衫和牛仔裤。】 【68l:那就穿基本款啊,穿个风琴褶衬衫什么意思,袖口甚至是半透明的,能看到他手腕上那个腕骨钉若隐若现,操。】 【69l:那就穿基本款啊,牛仔裤口袋那里绣几朵小花什么意思,还扎个腰带,生怕男的看不见他腰那么细pi股那么翘是吧,操。】 …… 【89l:陆述责土得没边了,千年等一回和新同学约会的机会,就去这么普普通通的游乐园,cosplay平民吗是在?陆家庄园和那些高级会所被炮弹夷为平地了吗?游艇和邮轮报废了吗?马术俱乐部和赛车场被查封了吗?】 【90l:蒋平怀当了十年鳏夫不是要死要活的吗,能忍得了这个?】 【91l:他至少本人出现在了现场,他那位侄子还不知道哪里去了。】 【92l:蒋断山最近负责一项紧急军务,反正蒋家人的身份性质就是这样,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任务,甚至一去不回,以新同学的性格受得了吗,耐得住寂寞吗,怕不是老公一走,就哭着扑进奸夫怀里,撒娇说老公不在家我好怕怕,被窝好冷要抱抱了吧,操。所以他不可能嫁给蒋家人。】 【93l:新同学和楼上说的这个性格不大一样吧?】 【94l:透过现象看本质懂不懂,表面上抽奸夫巴掌、咬着嘴唇宁死不屈,实际上腿都乖乖盘好了,操!】 …… 【999l:现在才上午,他们刚进去,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我尸体有点问题先不看了,出楼。】 -- 这家游乐园今日刚开业,整体风格偏向梦幻,并不走惊险刺激的路线,连过山车都偏矮偏慢,本就适宜甜蜜约会,同时今天又是蓝色情人节,因此园区中情侣比比皆是,都朝为情人节专门设置的特色项目而去。 那里也是陆述责此行的主要目的地。 但在此之前,将小猫打扮一番也很有必要。 园内商店与游乐园整体风格相协调,亦以粉色及蓝色系为主,糖果般甜蜜。 目之所及,亦多为玩偶等可爱风格的商品。 蒋平怀取下一只猫耳发箍,给沈沉蕖戴上,嘴角瞬间上扬,夸赞道:“宝宝好可爱,戴什么都漂亮。” 沈沉蕖冷着脸道:“我不要戴这个。” “妈妈戴这个!”沈异形捧着一只奶黄色熊耳朵的发箍过来,中间由钢丝作为天线,顶着一只小蜜蜂。 “我看是这个。”陆述责拿过一枚趴着小水母的发箍,那水母的颜色显然有毒。 沈沉蕖当然是戴上沈异形拿的。 “……”陆述责脸色漆黑。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可不是来看母子情深戏码的。 还有蒋平怀,更应该滚蛋! 他心念才一转,四人身后又出现一道阴鬼似的身影。 还是那样全无情绪的语气:“准将,少爷命我监视小沈同学与准将的一举一动,等他回来后详细汇报。” 又补充道:“我需要着重观察沈同学,准将只是附带的。” 蒋平怀闻言气极反笑,道:“那我现在让你滚远点。” 然而这奴才连名字都没有,只听从于他大哥和蒋断山这对父子,对蒋平怀的命令充耳不闻。 来人一转头,“看”向沈沉蕖。 沈沉蕖双眼微眯。 ——这个人的眼睛,竟全然是白色,没有瞳孔。 照理说这种人应当是盲人,可对方却如此精准地锁定了他的位置。 男人的确目不能视。 但他嗅觉高度发达,远超常人。 蒋断山告诉他,沈沉蕖的味道是薄荷、尤加利叶、雪松…… 他不费吹灰之力便辨认出来了。 很冷,很与众不同,很诱人的香气。 他往前走了一步。 陆述责立即高度戒备,将沈沉蕖往身后一护,冷声道:“一个仆佣也敢在我面前撒野?” 男人言语公事公办:“少爷的命令,如果陆少要拦着不许,那就将沈同学直接带回蒋家。” 说着便要来拉沈沉蕖的手。 沈沉蕖当机立断,按住沈异形,防止他原地变身,而后道:“几个人都一样,不就是约会吗,陆述责你把他们当成路人就好了。” 陆述责闻言唯有冷笑。 路人?路人会拉沈沉蕖手、会抱着沈沉蕖的腰叫“妈妈”、会每分每秒视奸沈沉蕖? 但他也只能再次说服自己,时间宝贵,时间宝贵,时间宝贵。 反正沈沉蕖答应的约会对象只有他,其他三个只能干看。 陆述责以为自己已经忍下了这场约会中所有可能的障碍、再也不会有别的东西半路杀出来打扰。 可是,前往情人节特色区域的途中,除了旁边那三个电灯泡之外,他越来越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 好似有无数只眼睛在实时观看,在实时地、毫不客气地凝视沈沉蕖。 那种野兽捍卫伴侣的本能,在陆述责脑中警觉地狂啸。 他有心想看一下校内论坛,可他此时不在圣兰西诺,外部网络没有访问权限。 陆述责瞳色幽暗,加快脚步前去。 ——【怎么突然走那么快,新同学还不是你陆述责的专属omega吧,给兄弟们看一下怎么了。】 【1l:我操操操马上就要出画面了,谁来救一下。】 【2l:怎么救,陆述责是学委会的,基本上每个学生他都有印象,靠近必被揭穿。】 【3l:我让我堂弟去帮我拍,臭小子拍了两分钟告诉我不拍了、不给我看了,因为他爱上了这个漂亮哥哥,上高中的半大小子懂什么爱不爱???】 …… 【44l:跟上了跟上了。】 【45l:这个摄像好懂啊,既能把记者拍完整,又能从陆述责背后拍越肩镜头,把新同学的正面露出来,就像透过陆述责的眼睛去观察新同学一样。】 【47l:自作聪明,谁说要看了?】 …… 【546l:新同学果然不出所料是冷着一张脸。】 【547l:得了吧,等会陆述责亲他的时候,看他张不张嘴就完事了。】 【548l:我怎么看不懂了,新同学和陆述责约会不是为了那个姓万俟的吗,那他要让陆述责答应他,怎么还摆出这种冷脸,不怕陆述责食言?】 【549l:陆述责懂什么叫适可而止好吧,他要是敢得寸进尺让新同学对他笑,新同学必然当场一耳光上去、发着公主脾气让陆述责滚,连冷脸约会的机会都不会再给他,到时候陆述责赔了夫人又折兵,哭都没地方哭。】 -- 情侣特色活动区设置了数个游戏关卡,本质还是射击、套圈等经典内容。 但在进入每个关卡之前,需要完成专属于情侣的挑战,一关一关,从易到难。 其实游戏本身即是挑战,前头再要求一道程序,原本有些赶客。 但这些挑战又分外暧昧,完全就是情侣玩情趣。 所以现场的情侣们非但不反感,甚至乐此不疲。 譬如这第一关最初级的,便是要两个人亲吻十秒,不许过头,只许嘴唇贴嘴唇。 听罢规则,沈沉蕖看向沈异形。 这样的时刻,他不愿他的孩子成为在场观众。 他拍了下沈异形的狗头,道:“你自己找个餐厅或者书屋之类的坐一坐,等结束之后我打电话给你。” 沈异形自然是两个耳朵都听见了这歹毒的游戏规则,也晓得往后的要求会越来越离谱。 当下几乎要像原子弹一样爆炸,把陆述责这个逼迫他母亲的狗杂种炸成飞灰。 第173章 他死死攥住沈沉蕖的手,齿关含血:“……母亲!” 陆述责敏锐地望过来,满含深意地打量沈沉蕖这个狗儿子。 不是一直叫“妈妈”的吗,怎么突然一本正经叫“母亲”? 况且方才那一声的情绪,也不太似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屁孩能表达出的。 沈沉蕖看出陆述责起了疑心,目光骤寒,移步挡在沈异形身前。 他背对沈异形,没发现他虽比沈异形现在的形态高几厘米,但他颀长清瘦,沈异形又不听他的劝阻、在十一岁的年纪拥有了异样的六十几厘米的肩宽……于是他站在前面根本起不到阻挡的作用。 但沈异形盯着他拦在自己面前的背影,眼神瞬间炙热得几乎露骨。 第104章 贵族男校(18) 沈异形已不在母亲腹中,无法像从前那般狂震不止、让母亲直接感受到他的情绪。 他只能在其他人的视线盲区中,散出少许黑雾,紧紧贴住母亲。 沈沉蕖顾不上母子温情,必须让沈异形尽快离开,于是他淡然甚至冷冽地唤了一声:“沈异形。” 沈异形马上立正,全身肌肉绷得笔直,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他明白这是母亲不悦的前兆,他的强横与莽撞给母亲造成了困扰。 如果他再违背母亲的意志,母亲便会毫无转圜余地地遗弃他。 恐惧霎时间包围了沈异形,只是设想一下他便肝肠寸断。 是故沈异形立即夹起尾巴做狗。 恨恨剜了眼陆述责,朝沈沉蕖驯服道:“那我就在附近,等妈妈回来。” 沈异形蔫头耷脑地离开了众人视线。 陆述责总算拔去一根眼中钉,稍稍感到顺心。 只是……他所如鲠在喉的那些暗地里的觊觎并未消失。 仍如芒刺般,在他身后躲躲藏藏。 越过他的肩头,借他的眼睛,对沈沉蕖妄加揣测、放肆意丨淫。 陆述责又变得暴戾,急于使出一切手段与沈沉蕖紧密相连。 让这些背地里虎视眈眈的疯子知道,他已经走到沈沉蕖眼前,没有人能够像对待一件衣服一样,将他夺舍穿走。 陆述责捧住沈沉蕖的脸,渐渐迫近。 那美丽的脸容在他眼前愈来愈清晰,唇瓣线条如花般舒展优美,小巧的唇珠樱红可人,似锁着一汪幽丽的甜水。 陆述责勾唇一笑,对着那红唇贴了上去。 沈沉蕖眉尖蹙了一蹙,旋即转作平静。 只有双唇,被稍微压一压,便愈发红得艳丽。 ——【第一关不是入门级吗???谁规定亲嘴的???】 【1l:感谢高清镜头……画面放大之后连新同学鼻尖的小绒毛都看得根根分明。】 【2l:什么表情,操,什么表情,操,什么表情,操。】 【3l:不满意?老子不就亲你一下,你有那么难受吗,你老公已经死了,老子不比他有钱有势吗,你就乖乖跟了老子,老子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不好吗?(已被删除并封禁)】 …… 【33l:呵呵呵呵一上来就亲,不会后面露天坐艾吧?】 【34l:陆家搞什么乱七八糟的,强烈谴责!我堂弟是未成年人,现在也在这个游乐园,会被这些场面带坏的!我已经向有关部门投诉了!】 …… 【8885l:……怎么上着上着课走了这么多人???一个个都用书包挡着库裆什么意思?】 -- 十秒钟而已,沈沉蕖以为弹指一挥便会过去。 但陆述责怎么一直不放开他。 沈沉蕖以为自己仍然很平静。 他只是觉得意识有些抽离出身体,小孩子们的欢声尖叫,情侣之间的调情窃笑,设施运转的碰撞响动……似乎飞散去了万里之遥。 ——【???新同学哭了!!!!!!!!!】 【1l: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大颗的眼泪……眼睛大的泪珠也大吗?】 【2l:操,陆述责这畜生到底干什么把人惹哭了,是亲得有多重???】 【3l:我早就说你们太过分了吧,整天在论坛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有这时间好好去哄哄他开心不行吗?他身体不好,本来就容易想七想八,需要男人多呵护的。】 …… 【994l:操,老子最怕omega哭了。】 【995l:行了,这个楼只能新同学全肯定,嘴硬的都出去。】 【996l:联系了游乐园里头的甜品店,订了小蛋糕和小甜水送去给新同学,吃了喝了就不能再哭了吧!】 眼泪落在陆述责面上,他瞳孔猛地一震。 他几乎是仓皇地松开沈沉蕖,笨手笨脚地给沈沉蕖揩拭眼泪,张口结舌:“你……” 话才出口,蒋平怀已冲上来大力分开二人,将沈沉蕖搂进怀里,轻轻地亲他额头、眼皮、鼻尖……哄道:“宝宝不哭了……我们不待在这里,我送你回家。” 沈沉蕖并未意识到自己在哭泣,不知道自己眼眶飞红,如同拂晓时分的花瓣,风儿一触,便不由自主地滚落露水。 经蒋平怀一提,他才有所觉察,才知道眼球那细微的刺痛是因为泪水滴落。 他推开蒋平怀,抬起手背擦了擦脸,仿似方才的一切都未发生过一般,神色自若道:“风吹到眼睛而已,继续吧。” 陆述责却是心有余悸。 他紧紧盯着沈沉蕖那双玲珑剔透的眼眸,唯恐里头再毫无预兆地淌出珍珠来。 两人方才嘴对嘴超过了十秒钟,按规则可以去参与百分百中奖的射击游戏,一人一次射击机会。 陆述责自觉得很,全都让沈沉蕖自己玩。 同时神情间一派谨小慎微,眼神高度紧张,仿佛沈沉蕖是什么水晶人,稍不注意就要碎成千万瓣。 现在的陆述责与素日那个咝咝吐信子、跟大蟒蛇一般阴暗扭曲的变态判若两人,沈沉蕖觉得他这老实的模样顺眼多了,但也不想主动理他,只是自己戴上护目镜,举起玩具枪。 沈沉蕖此前并未接受过系统地射击训练。 但抬起手臂的刹那,他仿佛触发了某种肌肉记忆,灵魂开始轻轻嗡鸣。 他脑中并无具体画面,却意识到自己曾不止一次举枪。 起初,是有人在身后环住他肩头,臂膀挨着他的手臂,教会他如何瞄准、如何控制扳机、如何承受后坐力。 后来,他便自己举枪,向着穷凶极恶的歹人、向着无数世间不平事,打出一下又一下痛击。 “啪!” 玩具枪的小针弹远不如子弹般砰砰作响,气球破裂的声音亦很轻微。 沈沉蕖睁开眼。 工作人员的语调惊喜得近乎浮夸:“恭喜您!抽中了隐藏大奖,面值五亿联盟币的支票一张!” 沈沉蕖:“……” 他看上去是笨蛋吗? 他一偏头看向陆述责——这家游乐园的少东家。 alpha朝他扬唇而笑,道:“看来沈同学的运气十分好。” 沈沉蕖满脸写着看穿诡计的冷漠。 他接过那张天价支票,半秒不停顿地塞回陆述责手里。 同时禁不住怀疑,既然陆述责插手了奖品,那整个的活动策划,包括这些情侣挑战,是否也有此人的手笔? 他看向旁边展板,接下来的项目内容—— 面对面拥抱,夹爆中间的气球。 用手指在彼此背上写字,猜测所写内容。 一个人躺下,另一人在其身上做俯卧撑。 一人蒙眼,一人吃糖,通过接吻让对方猜糖果的味道…… 沈沉蕖:“……” 陆述责已经等不及,牵上他的手走向下一关。 亲密程度逐渐上升,完成的过程也越来越多舛。 因为陆述责总是去商店买冰水喝,一次便咕咚咕咚连灌两三瓶。 但无论喝了不知多少冰水,都只能短暂控制体温,丝毫浇不灭他的心火。 ——【陆述责这孙子,早就提前想好要给自己谋什么福利了吧???】 【1l:呵呵说吧,是不是搜情侣互动小游戏搜了一整夜。】 【2l:这孙子,还装模作样捂住新同学的耳朵,怕气球爆炸声音吓着他,你倒是别安排呀,这下好了,全论坛的兄弟们在你的视角跟着你一块捂。】 【3l:你先别忙捂他耳朵,先检查气球上够不够干净行不,没看新同学洁癖发作,小脸都皱成一团了?】 …… 【2891l:呵呵,陆述责这孙子隔着衣服碰碰新同学后背,他眼尾就红了,还露出那种被折辱的烈女表情,又开始装每攵感了是吧,已看透!】 【2892l:他真的很会营造这种脆弱的氛围感,借此博取alpha的怜爱和兽谷欠,再弄几下他绝对装委屈哭出来信不信!】 【2893l:写字写到腰窝那里,衣服果然微微凹进去了,谁信他半夜不会对镜子拍腰窝,然后传到社交账号,估计全网得有个几十亿舔狗粉丝吧,操。】 第174章 …… 【7341l:只可惜镜头和他俩的距离是固定的,不然如果是陆述责掌镜,压着新同学做俯卧撑,新同学的脸不断拉近拉近拉近,再远远远……再近近近……真要磨死人了!】 【7342l:都说了做俯卧撑不允许顶胯,畜生畜生畜生畜生畜生!!!】 【7343l:这孙子穿了条宽松的运动裤,也是很清楚自己会博启吧,呵呵。】 【7344l:新同学躺在陆述责底下,把脸偏到一边去,好像连看一眼陆述责都嫌多余。】 【7345l:他那个头发那么长,又密,躺下的时候围绕身体散开,日头下发着光,怎么连眉心那个小痣好像都有一点点微光,操,不知道的以为仙女呢。】 …… 【9999l:呵呵,这孙子等糖果挑战这关等得裆痛吧,就这么把新同学蛇吻了一遍又一遍,让新同学猜糖的味道,结果自己都不记得,还要回头去看糖纸,光知道新同学嘴里是雪薄荷味的,是吧?】 【10000l:陆述责一个手掌比新同学头还大,扣着新同学的后脑勺,新同学连躲都没地方躲,服了!】 【10001l:亲归亲,手往哪摸呢?摸一下新同学脖子上那月泉体,他就抖一下,不知道自己是alpha,这么干完全是在耍流氓吗???杀了你个姓陆的!】 【10002l:这也就是直播只能听见记者说话声,听不见他俩的声音,要不然糖果挑战那一关,这孙子要给新同学嘴唇啵出一首交响乐吧???】 【10003l:陆述责个孙子是饿死鬼投胎吗?吃嘴唇吃吃吃个没完。】 【10004l:色中饿鬼投胎才对吧。】 【10005l:新同学眉毛紧紧蹙着……哎呦我真心疼了,陆述责这孙子吻技差先滚一边去用樱桃梗练练行不?】 【10006l:心疼omega干什么?博取怜爱的手段而已,傻子才上钩操,我操刚刚他怎么一下子揪紧了陆述责的衣服,是不是这孙子吸得太使劲了,陆述责不会亲就去死,贱人贱人贱人贱人!】 …… 【88888l:……没招了啊,给新同学嘴唇亲得好红,都合不上了。】 【88889l:脸也红啊,缺氧了吧。】 【88890l:哈,这下新同学被亲的掉眼泪,怎么没人心疼?全在冲爆了是吧?】 陆述责虽未亲见论坛发言,但他全程有所觉察,故而每一轮游戏都泄出情不自禁的暴戾,足以将沈沉蕖吞没。 于是一日下来,沈沉蕖彻底力竭,任凭他病态地揽抱着自己,把自己的头发丝都遮蔽得严严实实。 日落西山,游乐园内灯光熠熠,将本就美丽梦幻的建筑群点缀得犹如童话世界。 记者朋友结束了一整日的辛勤工作,带着技艺高超的摄像师收工离去。 几乎所有人都前往园区中心去观看烟花秀,独沈沉蕖等三人行走在人潮散去的窄路上。 绚烂辉光在沈沉蕖面上闪烁跳跃,映得他肌肤光洁如瓷玉。 那光似乎也在陆述责心头蹦跳、撩拨……蛊得他失去理智。 心头的焦渴再也强抑不住,他猛力一搂沈沉蕖的腰,将人压进避光的转角。 急切地抚摸沈沉蕖的脸颊,他呼吸粗重道:“馡馡,我们的约会还没结束!我……” “啪!” 沈沉蕖扬手便甩他一巴掌,面若寒霜道:“贪得无厌。” 沈沉蕖从他怀里挣扎下来,给沈异形拨去电话。 挂断后过了一秒钟,便见沈异形跑来,也不晓得从哪条下水道瞬移的。 沈异形冲上来拥住他,一寸一寸检视他的形容。 见他一副被狗糟蹋坏了的状态,沈异形全身热血如岩浆般涌至头顶,滔天怒意刹时爆起,嘶吼道:“畜生!” 沈沉蕖不能让沈异形当着陆述责的面瞬间长到一米九五,立即回抱住他,将他的头按在自己颈窝。 按下的位置太微妙,沈异形鼻尖偏偏抵到沈沉蕖腺体上,烫得厉害。 沈沉蕖忍了忍未出声,只继续压住那大脑壳。 一转头,便瞧见陆述责盯着他俩这母子依偎的感人画面,瞳仁漆黑深邃,犹如翻墨。 沈沉蕖侧了侧腰,将沈异形往远离陆述责的方向推了推,冰冷道:“开庭那天,记得准时出现。” 说罢便与沈异形相携而去。 陆述责顿时便想追上去,但才迈出一步,蒋平怀便当场拦住他。 蒋平怀面色冷得铁青,拳头攥得格格狂响。 ——既然陆述责威武不能屈,扬言不会畏惧任何强权,一定要沈沉蕖用这种方式来交换才肯出庭,那就付出相应的代价…… 霸占了沈沉蕖一天,就用陆家一整块主营业务来偿还吧。 他语气寒意森森:“陆氏所有高层现在应该已经焦头烂额了,你不滚回家去看看他们?” -- 沈沉蕖与沈异形离开之后,那个阴鬼般的男人也无声无息地走出了游乐园。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蒋断山来电。 男人将一根长长的、流淌着雪色光泽的长发缠在指间,抬手深深嗅了嗅,才接听。 -- 沈沉蕖与沈异形刚一回到小窝,沈异形便亟不可待地将沈沉蕖压进沙发里。 沈沉蕖抬起手,几乎温柔似水地摸了摸他的头,道:“沈异形。” 沈异形让沈沉蕖摸这么一下,忠犬之心疯狂燃烧起来,无论沈沉蕖要他做什么,他都会义无反顾地、上刀山下火海地去为沈沉蕖实现。 沈异形耳朵贴在沈沉蕖胸腔处,听沈沉蕖轻轻的、可爱的心跳声,激动道:“母亲……母亲叫我的名字做什么?” 沈沉蕖不设防地半阖着眼。 从头到脚全是男人强行留下的痕迹,这令他极为疲倦。 疲倦得连蜷缩身体的力气都不剩,只能平躺着,所有不堪的污迹一览无余。 好在他现在身边只有他的孩子——尤其还是一个憨厚老实、一身是胆、武力充沛的孩子——他终于可以放下所有的警惕与牵挂,暂且安稳地睡去。 他精神不济,语速尤为缓慢:“我好累,没有力气,你帮我洗澡吧,洗得彻底一点,我大概很快就会睡着。” 余下的不必交代,沈异形会自觉给他擦干、穿睡衣、吹头发、涂抹清香顺滑的乳液,再把浴室收拾齐整。 沈异形被母亲的款款柔情给引得七荤八素,自然连连答应,道:“母亲乖乖睡吧,晚安。” 沈沉蕖却并未立即酝酿睡意,反而用那双水光粼粼的眸子凝望着沈异形。 沈异形简直目眩神迷,大醉在母亲美丽而爱意充盈的眼底。 他心中爱母亲,爱得每时每刻都在死去活来,当下更不知是否是死后的幻梦。 只知道傻愣愣地拥抱沈沉蕖,道:“母亲?” 第105章 贵族男校(19) 沈沉蕖忽然张开手臂,抱住了沈异形。 他未曾注意到沈异形在拥抱中变得更为轰隆隆的心跳,只是微微张开口,声音轻得近乎于飘渺:“沈异形,你会不会永远做妈妈的好孩子,永远都不变坏,永远不让妈妈伤心?” 沈异形斩钉截铁道:“我当然会的!我会听母亲的话,绝不忤逆母亲的意志!” 沈沉蕖眸底浮现若有似无的笑意,慢慢张唇道:“那就好。” 他此刻的眼神仿佛包容万物,仿佛……无论沈异形想对他做什么,他都会温柔地应允。 沈异形愣愣地凝视着他,摸了摸他柔软的面颊,粗声道:“母亲,我想……回家。” 室内不曾开灯,沈沉蕖闻言,眼波在夜色里微微一闪烁,宛若星河荡漾。 他点了点头。 拥抱着他的高大男人悄然变了模样,浓黑雾气几乎顶到天花板上,又慢慢聚集在沈沉蕖周身。 沉甸甸地,将他填满。 -- 万俟仲的案件经过检方夜以继日地审查,再次以坐火箭般的速度移送至了法院,参与排期,择日开庭。 ——【今天那个平民案开庭是吧,谁申请旁听了吗?】 【1l:谁要去旁听啊,搞笑,难道是粉丝线下追星吗?】 【2l:那你们都别去行不行,为什么前几天开庭时间一公布,法院官网直接崩了,再点进去就发现旁听申请已经全满???】 【3l:这也说明不了就是学生啊,全联盟都能申请,谁申请的你找谁去,反正我不会涎皮赖脸跟在新同学屁股后头跑。】 …… 【58l:有急事,借楼出旁听名额,一架全新直升机可秒换。】 【59l:(3l同一用户代码)(引用58l)出十架,怎么联系。】 …… 【98l:[图片.jpg]到法院门口了,正好拍到新同学在好长的台阶上回眸。】 【99l:哈,腿就指头肚那么短的小猫还挺有气势,知道的清楚他是去辩护,不知道的还以为要进去当院长呢。】 【100l:我操这腿比我命还长,比我的性取向还直,这腰比我一握还细,这胸比我家养的和平鸽还小,这皮肤比我早晨吃的白煮蛋还光滑。】 第175章 【101l:直你妈,色得流口水的舔狗滚远点。】 【102l:操,白西装,操,操,白西装,操操操。】 …… 【365l:[图片.jpg]章科华他爸妈都来旁听了。】 【366l:一对贼公婆,一家三口面相一样歹毒。】 沈沉蕖这几日分明注意保暖,并未吹风。 可大约是他这段时间在课业、练画、开庭准备之间连轴转,每日休息时长实在短得人神共愤,于是开庭当天中了招,一睁眼,头脑如塞了千斤重的棉花。 他一阵阵反胃想呕吐,却连伏到床边的力气都无,整个人缩成一团。 嘴唇无意识地张开,并未反酸,而是开始控制不住地倒抽气。 他难受得后仰颈项,耳畔听得沈异形声嘶力竭地呼唤,随即被揽过去倚靠在坚实的胸膛上。 沈异形整个人双目通红,焦急几乎溢出眼眶。 手掌大如蒲扇,罩住沈沉蕖口鼻,道:“母亲,母亲,慢慢来,一,吸气,二,呼气……” 沈沉蕖全身瘫软在沈异形臂弯里。 视野里模糊一片,唯独星光点点,刺得他眼球胀痛难忍,仿若受刑。 许久后,他状态才缓和下来,被沈异形抱着完成洗漱穿衣,又被抱去餐桌边。 一桌子早餐色香味俱全——从食材选用到整个烹饪过程,沈异形都慎之又慎,给沈沉蕖吃的比公主皇帝还讲究精细。 沈沉蕖却是毫无胃口。 他口腹之欲总是很低,尤其在病痛发作时,进食于他而言更是一种折磨。 沈异形将他抱在腿上,哪里像对母亲,简直像对宝宝似的舀起一匙奶油玉米浓汤,哄劝道:“这个是香香甜甜的,母亲喝一点吧。” 沈沉蕖本恹恹的完全不想张口,可匙尖都伸进他嘴里来了,沈异形又把手罩在他颈后反复抚摸,哄猫技术突飞猛进。 他只得勉强喝了一口。 沈异形又如法炮制,哄他吃了两小口黄油蓝莓吐司,以及一小半烟熏三文鱼莳萝焗蛋。 沈异形吞噬这桌上的所有食物只需要一刹那,但沈沉蕖吃这几口猫食却需要断断续续一小时。 他太不舒服,连咀嚼的气力都要一点一点积蓄。 咽一口下去,额头便沁一层薄薄细汗。 胃里才堪堪铺了一层底,他便蹙眉摇摇头,确信道:“我吃不下了,换衣服出门吧,剩下的你解决。” -- 仲秋时节日头已不毒辣,可依旧充盈暖意。 然而沈沉蕖走上几十级长阶,立在融融光下,身上却是一阵阵发冷。 他掐了把掌心,逼迫脑中混沌一散,意识变得清明,而后挺直脊背入内。 走向审判庭的路并不长。 可沈沉蕖一步步落下,却总有种违和感。 仿佛曾经有段时日,他也时常走在审判机关的内部。 但他不是今日这样,走外部来访人士的通道,也不是在初审法院……而是在最高级别的法律殿堂,在核心的位置自由来去,所有审判庭的门扉为他敞开,所有卷宗档案他可随意查阅。 沈沉蕖晃了晃脑袋,暂不理会这无端涌来的怪异感受,只与迎上来的徐律师打了个招呼,等待开庭的时刻。 九点整,诉讼参与人、审判人员、被告人、旁听人员依次入场。 五十个旁听席位全部坐满,大部分是圣兰西诺的学生、几个受伤的所谓“被害人”的家属,另有周霆东、蒋平怀、校长、蒋断山、周朔野、戴致远…… 沈沉蕖身前摆着辩护人的金色铭牌,从进门开始便是全场瞩目的焦点。 主审法官阁下坐在审判席的中心位置,眼神状若无意地拂过沈沉蕖,意味深长。 纵然他已经在庭前提交的辩护人身份材料中见过这张脸,但他当时更倾向于认为证件照经过了大幅度的美化。 然而现下亲眼见到这位辩护人,法官却发觉那已经美到极处的留影仍未能完全彰显沈沉蕖的神韵。 包括庭上这空气中似有还无的雪薄荷清香……法官阁下联想到他性别之后跟着的“omega”,心中不无波澜。 世无其二的美貌,世无其二的性别。 是他的资本,却也是他的灾难。 毕竟这美人看起来单薄文秀、病骨支离,新雪一般,仿佛连光照稍微赤烈一些都会消融,还是个父母双亡的平民。 他既没有铁一般的拳脚,也没有铁一般的靠山。 实在很容易成为各路势力争抢……甚至强行劫掳掠夺的对象。 不过法官阁下只是假惺惺地叹惋须臾、将沈沉蕖视作一枚为这场庭审增添无上趣味与观赏性的艺术品而已。 他,还有旁听席上章科华及另几个被万俟仲捅伤者的父母,都万分清楚这一上午自己会如何度过,这场庭审尽在他们掌控之中,结果无甚悬念。 他们从不认为沈沉蕖身上会存在任何变数。 依照庭审流程,检方作为公诉方,先行宣读起诉书,再由辩护方陈述答辩意见及事实理由。 沈沉蕖与徐律师分工明确。 徐律师负责开场陈述与法庭调查阶段的质证,沈沉蕖负责其后的法庭辩论环节。 在庭审的前半段,沈沉蕖发觉徐律师的措辞很有特点——其中“退一万步说”的出现频率奇高。 他悄然眨了下眼睛。 想来法院门口设置那样多的石阶,也是方便徐律师或者他的律师同仁们“退一万步”。 审判席与公诉席的诸位可没有心情像他这样奇思喵想。 自徐律师说出主张正当防卫的一刹那,他们的眉毛便皱了起来。 这姓徐的过往代理或辩护表现中庸无奇、犹如白开水,今天他哪来的胆量找茬? 何况开庭之前,他们不是没有与这姓徐的沟通过,可他只字未提要争取正当防卫。 但徐律师不仅提出了正当防卫的观点,还针对控方提供的证据,每一样都挑出点毛病来不认可,直将对面的两位公诉人噎得频频喝茶。 轮到辩方举证时,公诉人们撸了撸袖子,同样对徐律师列明的所有证据一一表达质疑。 尤其当陆述责出庭作证阶段,公诉人之一待陆述责陈述完毕,便握着麦克风道:“证人,你当时距离现场有多远?视角是否被遮挡?” 陆述责道:“大约三米,洗手间门开着,我看得很清楚。” “证人,你是否看到被害人手里有武器,比如棍棒、刀具?” “没有。” “也就是说,在被告人用刀刺向被害人之时,被害人只是赤手空拳,对吗?” “是的。” “被告人被殴打时,有没有呼救求助?” “没有。” “从洗手间外走廊的监控录像来看,除了洗手间内人员,案发时你离洗手间最近,附近是否还有人能佐证你所陈述的内容?” “我不清楚。” “你近距离见到十数人围殴欺凌被告人一人,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是吗?” “是。” 公诉人面色稍霁,道:“询问完毕。” 询问机会交给辩方,徐律师略一犹豫,看向沈沉蕖。 沈沉蕖微微颔首,拿过麦克风。 他抬起眼,在发问之前,目光先扫过上首的三位审判者,审视意味明确。 而后无声思忖——难道初审法院任用门槛很低么,这样的资质也能坐在上头决定他人的生死与自由? 他未曾意识到自己在用居高临下的视角来看待这些人。 似乎他不是此地的一个过客,这些人不仅与他存在交集,甚至是他的下下下下下……下级,会因他只言片语的负面评价而噤若寒蝉。 甚至就算他目光所指之人并非司法者,而属于其他系统,也无人敢指责他跨系统训人,一个个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出,只有点头称是、然后回家去嘤嘤嘤的份。 他此前一直垂眸整理所备材料,这是主审法官今日第一次与他对视。 视线交接的瞬间,已有二十年庭审经验的主审法官头皮倏然发麻。 这年轻人的眼神…… 主审法官不是没见过上位者。 他日日都会见到这初审法院的院长,而哪怕最高级别的院长,每年召开全联盟法官大会时,他亦年年与其有一面之缘。 可他们眼中流露出的压迫感,竟都不如此时的沈沉蕖强烈。 清瘦的身形、过轻的年纪、白纸一张的家世背景,都毫厘无损其威慑,力若千钧地兜头罩下,令人从头到脚凛然一震。 沈沉蕖又转而注视对面的公诉人们。 两个公诉人更是不可置信,他们分明已经脱离中小学阶段数十年,却像全校表现最差劲的学生遇见校长似的,在明显的否定眼神中感到抬不起头来。 与主审法官一样,他们不过数秒便匆匆别开眼。 而他们停止直视沈沉蕖后,理智便又狼狈回归。 第176章 毕竟恐惧是来源于未知,而这个看上去文文弱弱、仅仅有几分姿色的平民学生,能对他们造成什么未知的损害呢? 最多也就是他真的赢了这场庭审,即便如此,他们也不会有任何损失,倒是沈沉蕖这个平民小omega需要害怕被旁听席上的权贵们像捏死一只小蚂蚁一样、轻易整治得走投无路。 沈沉蕖收回视线,终于面向陆述责,嗓音清越,如同露珠滴溜溜滚下花瓣尖:“证人,当时你是否听到被害人说过威胁被告人生命的言论?” 陆述责眸光凝在沈沉蕖脸上,露出微笑,却并未答言。 他已经疯了,从遇见沈沉蕖的第一秒就疯了,疯得越来越厉害,无药可救。 疯到无视所有道德约束——这样严肃庄重的庭审现场,这样关乎他人性命未来的重要时刻,他脑内却充溢着游乐园那一日沈沉蕖柔软芬芳的嘴唇、甜美诱人的身体。 已然过去数个日夜,他却无时无刻不在反复回味细品,一切仍如上一秒才经历过。 以及今日,他头一次见沈沉蕖穿西装。 挺括合体的版型,纯洁到毫无攻击性的奶油白色,显得沈沉蕖整个人温文清贵不可方物。 漂亮得,让人魂不守舍。 缄默在空气中发酵,沈沉蕖眉心不着痕迹地浅蹙起来,眼色中明明白白写着“快点回答,不要在这种地方发疯”。 陆述责疯疯癫癫地心想,满堂灯光下,这小猫的眼睛更清亮了,比最名贵稀有的宝石还要夺目。 但他还是接收到了小猫的暗示,含着笑意,道:“我听到章科华说:‘都没吃饭吗?不用留手,今天不弄死这贱民不算完。’” 两位公诉人勃然变色,沈沉蕖又问道:“证人,当时洗手间门开着,门口是否有人阻碍被告人逃脱?” 陆述责继续报以微笑,道:“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门边,被告人两次跑到门口,都被他们踹回里面。” 沈沉蕖对他的嬉皮笑脸无动于衷,冷然确认道:“所以当时被告人被十七个人围住、并强行拘禁在一个事实上封闭的、无监控的洗手间,然后接受以致死为目的的群殴?” 陆述责笑得越加愉快,终于道:“是的,辩护人。” 沈沉蕖追问方才公诉人提出的问题:“被告人没有呼救求助,是能够呼救而未呼救,还是无法呼救?” 沈沉蕖问完后,陆述责保持着谜之微笑,再度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这样他们只属于彼此的时间委实难得,答一问便少一问,全部答完他便要离庭,他难免想拖延一秒是一秒。 但几步之外,小猫咪绷着小脸,每根聪明毛和犟种毛都在鞭策他好好表现。 他被鞭策了一下,忍俊不禁,如实道:“他们抽了几张墙上挂着的纸巾,堵住了被告人的嘴。” 沈沉蕖一眼都不愿再多瞧他,转去翻看自己的辩护词,道:“询问完毕。” 陆述责离庭后,主审法官揉了揉自己的百会穴,道:“现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即被告人万俟仲的行为是否具有防卫性质。” 询问双方无异议后,主审法官道:“请控辩双方围绕该争议焦点依次发表辩论意见。” 公诉人们表情亦不好看,但仍强自镇静道:“针对争议焦点,公诉人发表辩论意见如下:被告人构成故意伤害罪,不构成正当防卫。” “案发当日,被告人携带折叠刀前往洗手间,在与被害人发生冲突时,主动持刀捅刺,造成一人重伤、四人轻伤的严重后果,十二名在场证人证言一致,危害结果与被告人行为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作为认知水平正常的成年人,被告人明知其行为将造成的危害结果,仍积极追求结果发生,已触犯联盟刑法第二百四十一条,应当以故意伤害罪定罪量刑。” “只是,被告人在未被司法机关采取强制措施、未被确定为犯罪嫌疑人之前,便主动报警投案,到案后如实供述了案发过程,其行为符合联盟刑法第七十一条第一款关于自首的构成要件,请法庭结合该法定从轻或者减轻处罚情节,对被告人依法作出公正裁决。” 沈沉蕖一整衣袖,站起身来。 这一站,全场数十人脖子上跟拴了牵引绳似的,随之仰头。 主审法官这二十年来开过的庭不知凡几,每每遇上在场人士情绪激动站起来时,他都猛敲几下法槌,告诫对方禁止喧哗,并且呵斥对方“坐下、没让站起来就不许站、当法庭是你家吗?!”之类。 但此刻,主审法官脑袋也跟着一仰,嘴唇几度张合,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他无端预料到自己训话之后,沈沉蕖又会将那看路边泥巴似的目光落下来,费解道:“就凭你也有资格管我?” 可是怎么会呢……这完全没有道理!沈沉蕖还能以为自己是司法系统的皇帝不成! 沈沉蕖不知主审法官如何心绪汹涌澎湃,未持话筒,嗓音却清晰传入诸人耳中:“辩护人意见如下:” “被告人持刀捅刺的行为发生于不法侵害现实存在且正在进行时——被害人主动邀约、多人围堵被告人,被告人被多人推搡、胁迫进入封闭空间,双方力量悬殊,被告人始终处于被动、孤立和弱势地位,伤情鉴定显示其全身出现多处皮肤裂创、神经血管束损伤、开放性骨折,被告人是为保护自己的生命权益,才对不法侵害人予以防卫,未明显超过必要限度,完全满足正当防卫的构成要件。” 下一步便是自由辩论。 沈沉蕖已经站在那里,发言的公诉人总不能矮他一头,当下也蹭地站起来。 主审法官心道真是反了,但他方才未约束沈沉蕖,现下也不好再说,只能烦躁地瞪了眼那公诉人。 这位公诉人作为alpha,体型堪称伟岸,气息充沛,嗓音亦洪亮:“针对辩护人提出的被告人构成正当防卫的观点,退一万步说,即便认定被告人行为具有防卫性质,其行为也明显超过必要限度且造成重大损害。本案中,被害人始终手无寸铁,洗手间并非完全封闭绝境,被告人具有选择更缓和方式自救的可能性,而被告人未能证明其已穷尽其他避免正面对抗的手段,直接使用锋利的折叠刀对被害人进行捅刺,其防卫手段、强度和损害后果均远超制止不法侵害的实际需要,应当承担刑事责任。” 话语掷地有声,沈沉蕖第一反应却是笑了一下。 ——原来不单徐律师,检方也要“退一万步”。 尽管这微笑仅持续瞬息,但在场所有人,包括正通过官网观看庭审直播的其余学生,全都捕捉到了这一笑。 像春冰悄然乍破,堪堪露出内里一点潺潺流淌的活色生香。 线上的观众已将截屏键按爆,而审判庭内禁止拍照录像,因而这几十人只能干看。 公诉人怎会知晓沈沉蕖为何而笑,但必不能被这身形还不如自己一半宽的omega占了上风。 只得在一开始的怔愣之后,也不甘示弱地一边嘴角上扬,回以一笑。 然而沈沉蕖冷月般的眸光又落在他身上,于是他那笑便如同面瘫患者复健一般牵强。 “针对公诉人提出的,被告人防卫过度的观点……”沈沉蕖说着说着,气息渐弱。 强压下去的眩晕反扑上来,耳膜开始突突突地鼓噪,痛得沈沉蕖喉咙收缩发紧,几乎无法发声。 沈沉蕖闭了闭眼。 不出意外的话,庭审马上便要结束。 他只要再坚持一下,或许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就够了。 他身侧的徐律师余光不经意向下一扫,瞳孔简直大地震。 ——沈沉蕖不知何时死死掐住了手心,鲜血已经汩汩而出,一滴滴朱红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好在辩护席下缘紧贴地面,并无空隙,徐律师身材又悍硕,坐那一挡,余下众人只看得见沈沉蕖的上半身。 除了徐律师,无人发现他在苦苦支撑。 徐律师心惊肉跳之余,却又感受到脊椎自下而上汹涌起一阵难言的热流。 血液亦腾腾而沸,充盈全身,心脏处尤甚,疯狂地呼号激荡。 他知道,身旁这个学生属于美术系。 一个作画者的手有多么重要,不言而喻。 可是沈沉蕖半刻都不曾举棋不定。 他对自己的手毫不顾惜,对自己的前程置之度外,却为了一个私交淡淡的同学倾其所有。 徐律师短短一瞬的眼神变化之后,不曾惊呼,不曾露出诧异之色,目视前方,不教任何人察觉端倪。 只有那游走四肢百骸的热血,恒久未能平息,直至他生命尽头,他都能清晰回忆起当下这一幕如何重重直击他的灵魂。 钻心的痛楚几乎令沈沉蕖一个激灵。 但同时,他也恢复了几分神志,继续自己的辩论词:“持上帝视角看待防卫行为并不可取,判断防卫是否过当时,必须置身事内,立足被告人防卫时的具体情境,充分考虑恐慌、紧张、惊骇的心理状态。在多名施暴者围困、且生命健康持续受到暴力侵害的状态下,要求一个大一的学生冷静判断对方是否持械、是否能逃脱、捅哪里才刚好制敌而不致重伤,是强人所难,是事后诸葛亮式的苛责。侵害方压倒性的人数优势本身就放大了危险程度与暴力效果,在此基础上,防卫人使用非管制刀具,是打破力量绝对失衡、实现有效防卫的合理且必要手段,目的只有制止侵害、脱离险境,而非报复或加害。” 第177章 “所以,重伤结果是不法侵害人主动实施的欺凌、攻击行为所引发的固有风险,这一后果,应由主动作恶之人承担,而不能归咎于在绝境中奋力保护自己的防卫者。” 在沈沉蕖观看过的庭审视频中,辩护人有时为了维护委托人的利益,会打一些与法律知识无关的感情牌。 这本身并不违反庭审规则,毕竟裁判本身便要兼顾法理与人情。 只是沈沉蕖未曾预料过,到了这一步,他竟也会说一些打感情牌的话。 “学校是很多人的安乐窝,也是许多人的炼狱场。学校也是一个小小的社会,当这个小社会内发生了十数人霸凌践踏一人的、触目惊心的恶性事件,法律要做的,社会要做的,假如不是成为正义的坚实后盾、肯定受害者捍卫自身安全与尊严的权利、否定欺压施暴的劣行,而是在势弱势强之间权衡并择一趋附,那整个司法系统、整个社会,岂不是病入膏肓了吗?” 他很清楚,仅凭这几句话,撼动不了整个社会的风气,甚至撼动不了检方与审判人员的想法。 但他要救万俟仲,现在的他也只能救万俟仲一个,从法到情,这是他能做出的一切努力。 人事已尽,剩下的只能交给命运。 终于来到最后陈述阶段,主审法官告知万俟仲可以开始陈述后,全程沉默的万俟仲终于抬起了头,径直望向沈沉蕖所在的位置。 他嗓音微哑,含着颤抖:“考入圣兰西诺,是我痴心妄想,本以为是一飞冲天,实际却是深陷泥潭。我投案自首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坐十年牢甚至更久的心理准备。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那天的我别无选择,只能那么做,如果我必须因此付出自由的代价,我也坦然接受。” “我的人生,也本该从那天起就失去所有希望,彻底腐烂完蛋。” “可是……” 他露出一个含泪的微笑,道:“谢谢你沈同学,你的心和你的外表同样美丽,让我每每见到你时,都忍不住想要落泪。” “只要一想到,世界上还有你这样好的人,我就觉得,将来还有一点值得期待,因为你会不假思索地向烂在泥里的人伸手,你会让这个世界一点点变得好起来。” 他深呼吸了下,道:“我说完了。” 公诉人与沈沉蕖也先后说完自己的最后陈述词。 许久之后。 “被告人万俟仲故意伤害一案,根据联盟刑法第二百零三条之规定,经法庭审判人员评议决定,现进行当庭宣判。” “经审理查明……判决如下:” “一、被告人万俟仲,无罪。” “二、扣押物证……依法没收……” “如不服本判决,可……” “今天的庭审到此结束,立即释放被告人万俟仲,现在闭庭。” 主审法官的声音从耳边渐渐离去、飘远。 连最后法槌敲击的那一声“嗒”的脆响,都微弱得像一滴雨落下。 审判人员已经退庭。 轮到公诉人与辩护人退庭。 沈沉蕖本想挪步,然而他的腿明明完好无损,却像被无形的枷锁捆缚。 每每有行动的念头,剧痛便咬死他的脚踝,顺着腿骨往上爬,于是他只能惨白地钉在原地,寸步难行。 他视野模糊不清,瞧不见章科华及其他霸凌者的家属面色铁青。 只依稀辨认出有人沉不住气、怒吼着向他冲来,又被法警按回原地。 现场还有人知晓他是omega,不管不顾地释放alpha信息素。 然后被不知道谁的s级alpha信息素狂暴压制,且两方都不止一种。 庭内气味顷刻间变得浑浊不堪,且旁听人数远多于法警数量,以致于现场整个乱成一锅粥。 沈沉蕖掐紧的手指早已无力地松开,徐律师一脑门儿汗,用一大堆湿纸巾包住他的手。 同时切切呼唤道:“沈同学,沈同学?听不听得见我说话?” 有几个人奔过来,猛然挤开徐律师,将沈沉蕖团团围住。 有人抓住了沈沉蕖手腕,数道杂音在他耳畔询问着什么。 然而沈沉蕖做不出任何反应。 心脏在胸腔内一片死寂,在某个刹那又突然滚烫起来,毫无预兆地巨撞一下。 肋骨仿若在这一下里全部迸裂摧毁,寸寸碎成齑粉。 沈沉蕖无比痛苦地呜咽一声。 眼眶刹那间泛起惨烈的红,与他纯白的长发、肌肤、衣裳相衬,凄艳得像要燃烧起来。 他浑身开始剧烈战栗,无可挽回地向下软倒。 ——【聊天楼,随意灌水。】 【1l:不知道说什么,看完庭审直播之后心情很复杂。】 【2l:我也,太正义了,现在有点辱不动。】 【3l:那就不能不辱吗,不犯两句贱浑身有蚂蚁在爬?】 【4l:你以为是兄弟们想辱吗,兄弟们每次想舔的时候,一敲键盘不知道为什么自动输出辱,我才觉得邪门呢。】 【5l:靠,原来不止我一个这么觉得。】 【6l:原来你们骨子里都是新同学的舔狗吗,呵呵,我就不是,我对寡妇没兴趣。】 …… 【178l:操,谁在网络黑市卖新同学的照片,打的那商品名我都没脸念,付款之后居然收到五万张???有的照片我真的想问怎么拍的,跟他妈在新同学每一寸肌肤上都安了个摄像头似的我操,他平时衣服不是穿得好好的吗,是不是平民干的???尤其是他那个舍友嫌疑最大!!!】 【179l:(6l同一用户代码)(引用178l)链接有吗,重金求购。】 ——【新同学住院了!!!至今昏迷不醒!!!】 【1l:呵呵,老子一开始也心疼了,跑去病房看他,结果床边乌泱乌泱,轮流陪护的男的一只手都数不过来,谁看了不说一句新同学训狗有方,连给他当狗都要摇号。】 【2l:呵呵,确实,以那几个男的的地位,本来独占都嫌不够,新同学一昏迷就老实了,每周最多分一天居然无怨无悔?】 【3l: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养狗太多必翻车,等着吧,迟早有一天新同学要被十八根一起,我也有份。】 …… 【324l:昏迷不醒?装睡美人呢吧?反正就等着王子给他吻醒呗,操,我这就去还不行吗。】 【325l:这些天身上已经不知道被亲过几百回了吧,估计新同学享受得很,没见过昏睡还这么能发丨浪勾引人的,omega就这样,像新同学这种寡妇omega,被男人升值枪内涉之后更是。】 …… 【794l:最新消息,章科华本来是重伤,昨天夜里突然伤势恶化,全身器官衰竭,死了。】 【795l:哦,开香槟。】 【796l:已阅。】 沈沉蕖一缕芳魂未能归去离恨天,而是在失去意识半个月后重新回到人世间。 睡美人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 他目光聚焦后,嗓音仍无力,但明显不可思议道:“……戴老师?” 戴致远挑了挑眉,继续给他剥橘子,道:“怎么,看到是我,大失所望?” “……没有……唔!”沈沉蕖说着,嘴里冷不防被塞了一橘瓣,筋络全去净,酸甜清爽的果汁在口中迸开。 他虚弱至极,咀嚼得极为缓慢,整个口腔都被撑满,含含糊糊道:“您工作不忙吗?” “忙归忙,”戴致远起身去稍稍拉开一点窗帘,道,“你也忙啊,忙着当拯救人于危难之中的小天使,当完小天使又扮演睡美人,睡到现在还没忘了你的圣兰西诺大奖赛吧?” 今日是个极其通透的晴日,天穹澄蓝,阳光亮得导致气温回暖。 两扇窗帘分开,沈沉蕖半边侧脸沐浴进了这样美好如幻梦的流光中。 他勉力翘了翘唇角,道:“没忘,其实关于要提交的参赛作品,我已经有想法了,现在可以画给老师看看。” 戴致远诧然转身,道:“现在?你不用参考?” 沈沉蕖点头,确认道:“现在。” 他不必查看照片,或者参照周围的任何实物,因为要画的内容已经在他脑海中留下了清晰的印象,他可以直接默画,正如文字可以默写一般。 他手边没有画具,便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圆珠笔与便利贴,简单构图起形,随便铺了铺色。 戴致远走回来,兴致勃勃地低头看。 纸面上,一个人立在画面最近处,面部向前,只看得到背影。 他身侧大雾弥漫,畸形扭曲、枝条交叉的树木影影绰绰。 透过无数细小的罅隙,可见远处是壮阔的极地风光。 冰川瀑布之下,一只冰熊正朝着海象群悄然逼近。 而在高处的云层之上,犹如海市蜃楼一般,隐约可见热带草原与热带雨林的轮廓。 同一空间,四种截然不同的景色生态。 却完全没有生硬之感,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好似世上真有这样一个地方,折叠着地球上无数相距万余里的角落。 第178章 是迷雾森林。 沈沉蕖现在并无画太多的打算,作了个简单的示意图并停笔。 戴致远眼神定在这画上,良久不曾离开。 这几分钟自然不足以呈现什么细节,但猫爪子随便划拉几下,就层次体积鲜明,每一寸都流淌着轻盈的空气感,已经可以想象到当画作完成时会是如何震撼人心的瑰丽模样。 不知道多少人一生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戴致远从鼻孔里出气,笑了一声。 沈沉蕖抬眸望向戴致远。 反正这只九尾小猫是从来不知道谦虚两个字怎么写的。 他眼神中的意味很明显。 ——我很厉害吧,现在恩赐你夸奖我的资格。 戴致远指了指画中的那个人。 那并非一个象征式的、模糊的背影。 只要见过沈沉蕖,便认得出那身材比例与线条走向就是沈沉蕖本人。 甚至能通过注视衣裳上自然的褶皱,嗅到迷雾森林的风掠过他脊背时,从蝴蝶骨处幽幽散出的雪薄荷香。 戴志远确信道:“你很自恋。” 沈沉蕖漫不经心道:“偶尔。” 他说着说着又感到乏力,搁下纸笔,闭目养神。 戴致远守在他床侧好半晌,罕见地认真道:“好好养养身体,时间还长,慢慢画,不要不睡觉。圣兰西诺大奖赛金奖的得主可是要发表获奖感言的,我可不希望看到你说完之后又走不下来,直接晕倒在台上。” 沈沉蕖淡然地笑了一下,慢吞吞道:“好吧。” -- 次年,沈沉蕖毫无悬念地夺得了圣兰西诺大奖赛的金奖。 连同其他几座国际性绘画大赛的金奖奖杯一起,足以成为他申请全球游学项目的坚实底气。 但当他坐上前往远方的飞机时…… 整个头等舱,除了他与导师戴致远,剩下的也全都是熟悉的面孔。 表面风宁浪静、和平相处,但空气中已经有暗流涌动。 沈沉蕖:“……” 他面无表情地扭头,望向窗外。 对流层上云海茫茫,飞机平稳穿行其中。 困意袭来,他闭上眼,迎接一段全新的、未知的旅程。 第106章 末世明珠(1) 丧尸潮爆发之后,地球上安宁的角落越来越少。 第一只丧尸是谁、为何变异,目前尚不明确。 只知道第一波丧尸爆发在一个叫茂云的小镇,地处偏远,故而没能及时遏制。 等灾难蔓延到城区、被媒体及官方发现时,丧尸们已经诡异地在世界各地形成规模。 并且丧尸扩散的方式不仅限于啃咬正常人——研究表明,这种丧尸毒素极易溶于水,并在各种温度的水中保持活性,于是正常人只是饮水便有可能变异。 a国安全部第一时间响应,呼吁全体国民暂时闭门不出,同时紧急查找防空洞、地下停车场、监狱……昼夜不歇地改建为防御基地,以数字编号命名,统一管理。 目前基地容量及安全系统人手有限,因此大部分国民仍只能居家自卫,只有遭受丧尸大量破门入户的小区,才会由官方出动,清剿丧尸,再将居民们集中转移。 暮色四合,首都怀清市幸福家苑小区某一户内。 小女孩依在外婆膝头。 外婆病了许多年,今日精力却格外好,如同重返青春。 同时,外婆竟像是通灵一般,开始言说一些神乎其神之事。 “有许多人变成了毫无理智的怪物,但也会有人拥有特殊的能力,能够救人类于水火之中……” “其中,有一个人最特别,他的能力最为强大,可以让全世界绝处逢生。” “但这个能力对他自己来说,却……最……最为残忍……” 外婆的嗓音渐转低弱,最终彻底阒寂。 小女孩懵懂抬眼。 外婆的头歪向一边,已停止了呼吸。 小女孩还没到为死亡悲痛的年龄,正不解发生了什么。 “嘭!” 大门轰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似是有人在外,使出超越常理的强力,试图破门而入。 幸福家苑小区是典型的城区老破小,地段不错,但房龄三十余年,外婆家里没更换过门窗,脆得不堪一击,对方再这么砸下去,不用几分钟就能闯进来。 小女孩吓了一跳。 可小小年纪有种独特的勇敢,她摸出卧室,搬了张小椅子,趴在猫眼上看外头。 几乎紧贴的近距离,对上一张半边青黑、膨胀变形、表情扭曲的脸。 双眼已完全没有眼白,只剩黑眼珠填满眼眶,边缘染着一圈猩红,鬼气森森。 腐烂的嘴角还淌下黑红色的涎水。 小女孩骇然瞠目。 并非因门外这个“人”有多么形容可怖,而是因为,从完好的半边脸可以看出,这个人正是对门的王伯母。 王伯母已经退休,听从官方建议、足不出户,昨天还和外婆打视频聊天,说起自己女儿的大学附近也出现了丧尸,很是担忧。 不过一日之隔,好好的人,竟生生变成怪物。 王伯母身边还有两个类似的怪物,只是面孔完全陌生,不像小区内的住户。 小女孩与王伯母对视之时,小区内无数家庭同样爆发着刺耳的破门、尖叫、哭泣声。 妻子从满阳台的绿植里缓缓回头,家门已经大开,身边丈夫脸上蔓延着褐色血管,口中流淌出新鲜血液——并非他自己的,而是他从妻子肩头咬出的。 下一秒,妻子的眼睛变得呆滞。 她僵硬地站起,双脚在地上拖曳着,与丈夫及入侵者一起走向其他生者。 父母见到屋内的怪物,第一时间护住怀中的幼子。 却见孩子脸上呈现完全不属于童真的狰狞表情,双眼暴突,嘴唇大张。 尚且稚嫩的乳牙一口咬在父亲伸过来的手背上,血迹飞溅! 文学影视作品中才会出现的可怕场景,竟完全复现在现实中。 平和安宁的居住区,转眼变作人间地狱。 “跑——!” “快跑!!!” 四下里喊声此起彼伏。 幸存的住户们占比不到整个小区人口的半数,不忍再看亲人惨状,或是抱着孩子,或是背着老人,或是互相搀扶,或是抄着防身家伙……跌跌撞撞一路踩过碎玻璃和不知是谁的血,疯了似的往小区唯一的出入口冲。 然而好不容易逃过楼道及小区内部道路上的怪物们、挤到出入口时,他们又接二连三停下了脚步,惊恐地、惶然地向后倒退。 对面,数十个不知何处出现的丧尸,黑压压一片,将唯一的逃生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的头颅以不自然的姿势歪斜,身上衣物已脏污不堪。 前伸的手指也明显腐败,一下下刮擦着因年久失修而弯曲变形的铁门栏杆,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腥臭的气息兜头罩来,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一时间,住户们进退维谷,大脑空白,被如潮的恐惧感扼住咽喉。 有人无望地瘫坐在地。 有人绝处生孤勇——父母亲人面目全非,街坊邻居在眼前惨死,他们也已经遭到前后夹击、逃脱无门,但他们至少比对面这些怪物数量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和它们拼一把! 在他们积蓄力量、准备殊死一搏的瞬间。 “嗒!” “砰砰砰砰砰——!!!” 雪色远光车灯将丧尸潮完全照亮,子弹如霹雳般在暗淡苍穹下爆开火芒,炸响声盖过了丧尸的嘶吼,盖过了人们的啜泣,震得大地隆隆而动。 兔起鹘落之间,蓬蓬血雾冲天,阻拦在人群之前的丧尸头颅悉数被击杀成残骸! 每一颗子弹都精准爆头,无一丝浪费。 丧尸成片倒地,血水汇聚成蜿蜒溪流。 空气中有硝烟味弥漫开来。 可这浓重的肃杀气息里,却微妙地融入一丝雪薄荷异香,幽幽地勾人细嗅。 装甲车的车顶平台上立着一道身影。 幸存者们齐齐仰头,视线自下而上看他。 黑色皮靴贴合两条笔直小腿,同色皮带束起一段精瘦细腰。 比例绝妙的身体被一袭纯白修身劲装所包裹,纽扣反射白金色流光。 手中拎着一把轻机枪,造型修长,色泽冰冷,乍一看还以为是一柄长剑。 再向上,便是唇红齿白的一张脸,以及随夜风飞扬的雪色长发。 面容昳丽,身体线条流畅舒展,委实赏心悦目之极。 明明刚执行过一场瑰丽的斩杀,明明脚下就是尸山血海,明明枪口余热未退,一切都令人深感惊心动魄。 他神情却疏寒至极,清冷如万仞山巅积雪,经年不会消融,纯净,孤绝,美得致命。 他开口,音色并不洪亮厚实,却极为清越入耳,语气冷冽平静—— 第179章 “我是国家安全部一级指挥官沈沉蕖,临时主持怀清市安全工作。” “请各位市民立即乘上后方的大巴车,将有专人护送各位前往防御基地,小区内剩余物资将由我们搜寻登记后归入基地,统筹分配。” 沈沉蕖说完,底下的市民们却迟迟未有动作,一个个嘴巴张成o形,仰天望着他。 他们尽是不合时宜地愣住了神,痴痴想着——他怎么……怎么长着一颗蓝色的眉心痣? 腕骨上怎么还有一颗宝石钉?哪有人在骨头上穿孔的,不是要痛死吗? 沈沉蕖:“……” 弹药宝贵,不好鸣枪示警,他抬手“啪啪”鼓了两下掌。 声音清脆集中,犹如古时鸣镝,登时唤回众人神志。 沈沉蕖今夜尚有另一个爆发点要赶去,惜字如金:“快。” 一群男女老少这才扶着发软的腿脚,陆陆续续登上大巴车。 车窗透亮,坐在车内向外看,可见蒙蒙夜色中,沈沉蕖侧脸轮廓清晰惊艳,简直是传世画卷上才有的美人。 — 在这可怕的灾难到来之前,八卦是人们日常生活的调剂。 尤其是位高权重之人的桃色绯闻。 在场众人虽然皆是第一面见到这位新晋指挥官,但他的名字与流言,这首都城内却是家喻户晓。 他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安全部大秘书长。 也是位omega——全世界唯一的omega,并且是至高无上的s级。 还是个英年早婚,丈夫却在成婚一个月后暴毙的寡妇。 丈夫孟绍方死后,沈沉蕖主动要求暂任一级指挥官,填补亡夫留下的缺口。 从仅此一位、几乎是板上钉钉要做下一任部长的大秘书长,到比大秘书长低半级、人数也高达十位的一级指挥官。 从后方坐镇安安稳稳,到一线冲锋生死难测。 谁都弄不明白沈沉蕖在想什么,在他提出调任时,安全部之内也爆发过激烈的争执,几乎所有人都持反对意见。 ——太平年代倒还好,当下丧尸凶残,怎么能让omega承受? ——omega又怎么可以使用杀伤力强的枪支?光是巨大的后坐力,就会伤害到他娇嫩的身体。 ——沈沉蕖若是填了一级指挥官的缺口,那大秘书长不就成了新的缺口?又由谁来补位? 奈何沈沉蕖的犟种毛那样长,就算有再多人不同意,他也还是如愿成为了指挥官阁下。 而那些悍勇的机枪在他手中,居然真像被彻底驯化的猛兽,被他使用得驾轻就熟,半点没有反噬到他。 — 夜半时分,满地殷红血迹,沈沉蕖与其余安全员们皆已经开枪开到麻木。 若有其他方式能解决丧尸,谁又愿意见血呢。 可惜目前并无控制丧尸的有效途径,只有杀之。 人间正在上演惨剧,天边月光却仍然莹洁,照在沈沉蕖丰盈的长发上,也映亮了他纯净到毫无杂质的浅茶色瞳仁。 其中一层水光隐约而幽微地漂漾着,几乎要让人误以为他在流泪。 他狙击掉一只丧尸,抿着唇,调转枪丨口,再次贴住瞄准镜。 对面是三个“人”。 其中两个穿着情侣装,浑身被血染透大半。 两人还是相拥的姿态,一个人却咬在另一人脖子上,几乎咬个对穿。 仿佛对方并非自己的爱人,只是聊以饱腹的食物。 可是滚落的除了鲜血,还有另一种液体。 滴滴答答,从两个人眼眶里急速涌出,比血液掉得更急。 在横无际涯的天穹下,他们沉默地、绝恸地拥抱在一起,淌着眼泪。 良久,沈沉蕖都没有扣下扳机。 他收起枪,从装甲车上纵身跃下。 他下坠的姿态不见任何炮弹俯冲似的笨重,十分轻盈灵秀,起跳时甚至还有一秒的滞空感,竟像是不受地心引力的束缚。 平台高逾三米,他落地时竟然几乎未发出响声。 像云雾、落叶、飞鸟或蝴蝶,或者,一只四爪生有肉垫的猫。 随行下属立即惊喊道:“指挥官!” 沈沉蕖背对他们挥了挥手,独自向前走去。 沈沉蕖接近那三人,其中那对情侣渐渐停止了哭泣,表情变得木然,抬起头来,继而站起身。 丧尸无法视物,他们只能依靠嗅觉与听觉辨别沈沉蕖的位置,慢慢朝他靠近。 沈沉蕖眉目间毫无怖畏的波澜,他低下身子,抱起剩下的那一个。 一个不一定满周岁的小女孩。 她本能地张着嘴作出号哭的动作,但一丝声音都无力发出,可见已奄奄一息。 但她还活着,没有变成丧尸。 沈沉蕖抱着小孩,面向她的父母。 他们已经彻底泯灭了“人”的思想,不知晓自己的小孩近在眼前,只朝沈沉蕖与小女孩伸出血淋淋的手。 沈沉蕖闭上眼,接连发出两枪,继而转身,朝装甲车快步而去。 -- 这一夜,幸福家苑小区、建新东里小区、群英华府小区……一大批人被安排送往各个安全基地。 一号基地位于首都郊区,也是整个首都占地面积最大的临时基地。 基地内由二位一级指挥官坐镇。 一个是沈沉蕖。 另一个则是沈沉蕖的亲哥哥,沈元铮,一个s级alpha。 安全部将这两个一文一武的天花板安排在同一个地方,理由是怀清市作为首都,举足轻重。 ……不过,这只是明面上的理由。 事实上,是沈元铮这个无药可救的猫妹控在全局紧急部署会议上咣咣咣砸着部长的办公桌怒吼,表示如果谁非要让他跟他宝宝分开的话,他就把谁的脑子打成香蕉泥!!!他沈元铮说到做到!!! 彼时他无比狂怒,怒到忘记了他宝宝的吩咐——其他同事面前,禁止一口一个“宝宝”地称呼他,要称职务。 沈沉蕖才通过虹膜识别进入内部通道,身后便猝然卷来一阵飓风。 对方左臂横在他胸口之上,右手掌心捂住他双眼,嗓音低沉沙哑:“邪恶的小猫咪,猜猜我是谁。” 邪恶的小猫咪:“……” 邪恶的小猫咪面无表情地回答:“钝角。” 沈元铮朗声笑起来,右臂下移,与左臂一同环在他胸口以上,道:“走吧,外头转了那么久,洗个澡去。” 说着便抱起他来,去往浴室。 -- 沈家父母只是普普通通的小学教师,但也十分用心地教育培养两个孩子。 只可惜沈元铮上学实在上不明白,读完高中就不再读,先是创业,后在机缘巧合之下,凭借顶级体能进入安全部。 因吃苦耐劳、肯拼肯干,所以很快便超越了同期所有安全员,成为了最低一级的指挥官。 但也是这一年,沈家父母因车祸双双身亡。 这一年,沈沉蕖才六岁。 沈元铮收到消息,来不及去认领父母的遗体,先马不停蹄冲去学校找沈沉蕖。 沈沉蕖对噩耗一无所知,被老师叫去办公室,看到哥哥,还仰着脸不解道:“还不到放学时间,哥哥怎么现在来找我呢?” 沈元铮蹲下去,平视他稚嫩的小脸,道:“……没什么,哥就是,突然想馡馡。” 说着捏了捏他糯米似的雪腮,道:“今天不是出期中考试的成绩,怎么样?” 沈沉蕖很乖地由哥哥捏,坦然道:“我当然是全部满分。” “这么厉害,”沈元铮笑起来,摸了摸自己给他编的公主辫,道,“哥回去了,宝宝在学校里好好的,有什么事就找老师给哥打电话,等放学哥再来接你。” 沈沉蕖从上幼儿园开始,沈元铮便时不时这样半途来找他,故而他完全不曾察觉异样,点头道:“嗯。” 沈元铮独自料理了父母的身后事,却不知道如何同沈沉蕖说。 实话实说必不可行——沈沉蕖先天体弱多病,这段日子换季,他穿得暖和和的还会时不时高烧,更不必说他心脏处那道要命的创伤……骤然听闻噩耗,他身体会受不了的。 但沈元铮也想不出合适的理由——最多说父母出差去了、把宝宝交给哥哥带一下,但沈沉蕖还这么小,他们怎么可能一个电话都没有? 所以晚饭时间,沈元铮把沈沉蕖抱在腿上喂饭,因苦恼而一直从鼻子里喘粗气,活像头在田里连耕十年地的老牛。 沈沉蕖:“……” 一匙水蒸蛋送到他唇边,他摇了摇头,小声道:“哥哥,爸爸妈妈怎么没有回来?” 沈元铮与他纯净的眼瞳对视,终于正色道:“馡馡,爸妈临时出趟远差,得挺久的,那边手机信号不大好,你乖乖上学,这段时间先跟哥一起。” 沈沉蕖安静听他说完,悄然捏紧了手指,道:“哥哥,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就总是摸鼻子。” 沈元铮一愣,而后便见沈沉蕖瞳仁迅速盈满水雾,像早春解冻的溪流,不可遏止地骨碌碌涌出泪水来。 第180章 沈元铮登时方寸大乱,连连给他擦眼泪,道:“宝宝,别哭宝宝……” 沈沉蕖抽噎得厉害,说话字不成句:“哥哥……呜呜呜爸爸妈妈……去哪里了?” 沈元铮别无选择,嘴唇翕动,只能道:“他们……” 那天,沈沉蕖高烧到四十一摄氏度,一直退不下去,继而爆发肺炎,迅速从急诊室转入picu。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小命,又断断续续病了大半年,自己瘦得惹人疼,也吓得他哥魂飞魄散。 这些年沈元铮独自把沈沉蕖养大,长兄如父,和当爹的没两样。 他对任何事物包括他自己都无所谓,独独把沈沉蕖看得比眼珠子还紧要。 倘若一睁眼见不到他宝宝,他准要发疯。 至于他疯得最厉害的时候,毫无悬念是沈沉蕖嫁给孟绍方那一个月。 那一个月……可是沈沉蕖与孟绍方的蜜、月! 孟绍方却只能在一边,看着沈沉蕖长发柔柔散开,穿着薄软如水的丝绸家居服,最上两颗扣子开着,露出锁骨,毫无顾忌地接听沈元铮的视频,一聊就是几小时,不分日夜!期间沈元铮左一个“宝宝”,右一个“宝宝”,腻歪好一阵,直至沈沉蕖困了要睡或是有正事要做,才依依不舍地结束! 这还不算,孟绍方连做这种透明的丈夫的资格都岌岌可危——结束之后,沈元铮往往就会打电话来,把他骂得狗血淋头,问为什么把宝宝弄得满身都是红印子,能当体贴的猫奴就当,当不了就滚,把宝宝还回来,我现在就去接宝宝。然后沈元铮便杀上门来,二话不说就抱着沈沉蕖不撒手,要接沈沉蕖回娘家,不准孟绍方陪同,至于回娘家的期限,是一万年……不,是永远! 孟绍方当然意见极大,但沈元铮是大舅哥,是沈沉蕖在这世界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两个人相依为命,情深非比寻常。 所以孟绍方纵有再多的负面情绪,也不能明确表露。 只能在自己同沈沉蕖独处时,狠狠地霸占沈沉蕖,吞噬他所有的眼泪、呜咽、香气。 后来孟绍方出了事,沈沉蕖守寡的最大受益者莫过于沈元铮。 他的心仿佛左右互搏,一边畅快得每顿能多吃二斤牛肉,一边又因沈沉蕖的哀伤而痛苦。 但他始终觉得区区一个孟绍方,沈沉蕖顶多伤心个一年半载,这难过便会被时间疗愈。 届时,宝宝又完完全全只是他一个人的。 第107章 末世明珠(2) 今年全国降水量锐减,同时丧尸围城导致劳动力严重短缺、水厂十不存一。 因此在当下,水资源相对吃紧,基地内每人每日只能定量用水。 沈元铮苦了谁都不能苦了宝宝,便将自己的份额匀出一多半给沈沉蕖泡澡及饮用小甜水。 浴室门开启,浴缸里已放好了热水,沈元铮跟剥鸡蛋似的把沈沉蕖剥光,放入浴缸。 沈沉蕖吹了一夜冷风,体温低得惊人,一浸了热水,全身血液仿佛才重新开始流通。 他打了个冷战,旋即舒适地低丨吟了一声,在水中徐徐打开舒展身体。 沈元铮看着他这不设防的松弛姿态,心头软到极点,不禁露出微笑,摸了摸他冷玉似的侧脸。 沈沉蕖正跟公主似的伸着胳膊、等着亲哥哥给自己打泡泡,却听浴室门砰一声响。 下一瞬,浴室门竟然被人撞开了。 一只丧尸姿势怪异地向他们接近,下颌处不断滴落丝丝缕缕的殷红血液,喉咙发出沉闷吼声。 更诡异的是,他黑如深渊的盲眼像是锁定猎物一般,一点不拐弯地定在赤倮的沈沉蕖身上。 大量的、羼杂血腥味的alpha信息素从他周身发出,指向明确地对沈沉蕖缠来。 沈元铮神色一厉——这竟是个在易感期变异的alpha! 他抬手便是一个点射。 丧尸应声倒下,沈元铮将人踹出浴室,掩上门,朝对讲机道:“我所在处发现丧尸,根据定位来人处理,现在基地内部马上全面排查一次。” 沈沉蕖拢紧眉心,道:“这个人不是外来者,是前几天接过来的一位市民。” 基地内都是正常人,也没有受到外部丧尸入侵,那这人就只能是因为饮用了含有丧尸毒素的水而变异。 沈沉蕖手心掬起一捧水,语气严峻:“看来连一号基地的水源也被污染了。” 目前没有去除水中丧尸毒素的方法,幸好饮用含有毒素的水并不必然立即导致感染,就像别的病原体一样,要看个人体质差异,有的人迅速中招,有的人过几日才发作,也有的人一直没有变异——不过不代表以后都不会变异,或许其实谁都无法幸免,只是时间早晚之分。 所以之后就要需要安排安全员一日数次巡逻,以防丧尸在基地内部爆发。 “居然是基地里的人?”沈元铮闻言,又禁不住按下对讲机,咆哮道,“最近是谁负责给转移过来的市民体检?现在立刻确认基地内所有alpha是否定期打抑制剂!信息素那么难闻自己不知道吗!还不赶紧打点抑制剂压下去!谁再让老子抓到,老子崩了他!!!” 沈沉蕖:“……” 沈沉蕖摇了摇头,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水源污染使得无辜的人不断成为新的丧尸,如果继续来一个杀一个,人类也可能随之灭绝。 对此,安全部也并非无所作为,已经统筹组建了一支最顶尖的医疗队伍,既有学术人才,又有临床圣手,焚膏继晷地研判破解之法。 但至今成效甚微,不知何时才会见到曙光。 有句话在沈沉蕖心头盘桓多日,终于出口。 他说:“哥哥,我们去茂云镇。” 去到这场灾难的初始爆发点,或许可以弄清楚这是一场纯粹的天灾,还是披着天灾皮的人祸,并找到人类的生路。 沈元铮闻言拧起浓眉,不赞成道:“茂云镇离怀清两千公里,你身体怎么能长途奔波?沿途洗不了泡泡浴,你怎么办?”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沈沉蕖一条手臂涂满清香泡沫,道:“另一条。” 沈沉蕖便朝他伸出另一条,同时威风凛凛地宣布道:“我就是要去。” 沈元铮:“……” 谁教出来这么只小猫皇帝? 沈元铮还想再开口,沈沉蕖却道:“我已经跟部长请示报备了,既然人手不足,那就不需要给我们安全员,只要一辆车、充足的武器弹药加一名医生就够。” 沈元铮刚要嗤之以鼻说区区一个部长他还不放在眼里,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但沈沉蕖偏过脸朝他眨了眨眼睛,道:“哥哥。” 他并未凹出嗲嗲的嗓音,语调也未曾七拐八弯。 但他仰着一张雪白的巴掌脸,瞳仁里浮游着湿亮的碎光,星星似的,晃得沈元铮眼花缭乱,一下子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想上刀山下油锅来使宝宝心愿得偿。 沈元铮一手把沈沉蕖的头毛揉得凌乱,恶狠狠道:“那得找一个医术最精湛的随行。” 沈沉蕖点头道:“部长派了袁文玺。” 沈元铮诧异道:“把研究组组长派给我们?” 沈沉蕖嗯了一声,道:“茂云镇在d省,他也是d省人,了解得多一些吧。” 他倏然道:“哥哥,你听说过一个叫荣文制药的企业吗?” 沈元铮重复了两遍,摇头道:“挺陌生的,不过全国药企那么多,我也不能全有印象。” 沈沉蕖便不说话了,垂着眼,眼中情绪难以辨明。 “怎么了这是,”沈元铮打开莲蓬头,躬身盯着他的脸,道,“小小一只猫,怎么心事重重的。” 沈沉蕖刚要开口,却听外头有人冒冒失失道:“指挥官,指挥官!!!” “指挥官”是沈沉蕖,“上将”是沈元铮,这是——他体能测试连续十年断层第一的时候,被颁过一个“荣誉上将”的称号,正好用来区分这同一姓氏又同一职务的两个人。 来人听见哗啦啦的水声,似乎骤然意识到沈沉蕖在里头做什么,音量霎时间减小,掺入几分莫名的赧然:“您、您洗澡呢?” 沈元铮脸色顿时黑了个透,断喝道:“喊什么!” 他声如雷霆,安全员吓一哆嗦,险些跪下,颤巍巍道:“有个、有个人要见指挥官。” 沈元铮张口就骂:“想见宝宝的人排到月球上去,什么狗屁都来告诉他?!你编号多少,顶头上司是谁!” 沈沉蕖让哥哥的大嗓门震得猫脑子嗡嗡作响,踹了他一脚,道:“不要对这些后生这么凶,还有,要叫我的职务。” 这些后生里好多人年龄比沈沉蕖还大呢,沈元铮心中充满了对自家年少有为的小猫咪的自豪,笑道:“卑职错了,最厉害的体重0.2千克的小猫指挥官。” 外头那人又鼓起勇气道:“因为这人的确不同寻常,他,他被丧尸咬过,但是一直没有变异。” 第181章 沈沉蕖闻言微露异色,道:“让他稍等。” 他冲干净身上的泡沫,换上新的制服,前往会客室。 越靠近会客室,沈沉蕖心头一种特殊的感应便越强烈,到门前时,这感应更是强到令他出现了幻觉,看见自己离开了这现代化的基地,置身于一间辉煌灿烂的古老宫室之中。 他躺在榻上,似乎即将分娩,小腹仿若有一条金红的游鱼肆意来去,薄软尾鳍时不时摇摆着拂过声值腔壁,富有弹性的鱼唇轻轻允及,引发一氵良接一氵良的收缩,身丨下铺着的亚麻毯迅速透氵显。 他眼神恍惚起来。 门才敞开一条缝。 沈沉蕖的脸只见一线,室内那人便霍地暴起! 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对方便从会客室最深处冲到了门口,大力熊抱住了沈沉蕖,嗓音中情绪极度充沛—— “母亲!!!” 沈沉蕖:“……” 慢半拍冲上来的安全员们:“!!!” 沈异形抱着母亲,第一时间出示他那张宝贝凭证。 【兹有持证人沈异形,面容丑陋,但天赋异禀,可变化为任意形态,系沈沉蕖之子,特此证明,以防遗忘。——沈沉蕖[猫爪印]】 他在无尽的虚空中等待能与母亲重逢的这二十二年里,包裹凭证的手帕又换了万八千张。 这张母亲亲笔写下的、沾染着母亲气息的书信,以及那些与母亲共度的点点滴滴,成为他漫长岁月里的精神食粮,他夜夜都在如此聊以慰籍自我。 沈异形捧着沈沉蕖的脸颊,心中的思念与爱意几乎犹如山洪爆发。 “母亲,好喜欢……”他爱惜地摸了摸沈沉蕖的眉心痣。 沈沉蕖:“……” 哪怕他没有相关繁衍后代的记忆、哪怕沈异形看上去和二十二岁的他年龄相仿、哪怕沈异形长得和他委实天差地别……但这封手书上的确是他自己的字迹。 也的确是他的猫爪印。 但比这字迹更可信的,是他临进门前那一阵难以言表的感应。 他相信了沈异形是他的孩子。 沈沉蕖让室内其他人都出去,拍了拍沈异形结实的肩脊,道:“坐下慢慢说吧。” “说什么说啊,我看是来诈骗的吧?” 身后突然有人凉凉道。 沈沉蕖一回头,沈元铮一张脸沉得似乎要坠到地上,周身气场电闪雷鸣暴风骤雨。 沈沉蕖:“……” 他指了指沈元铮,对沈异形道:“这是你舅舅。” 沈异形:“……” 沈元铮:“?” 沈沉蕖一手拽一个,道:“走吧。” 三人围着一张小圆桌坐下,沈沉蕖与沈异形面部相对,沈元铮的位置大概是某个三人表情包里的猪猪侠。 沈沉蕖听罢沈异形的描述,总结道:“你的意思是,你是我前世的小孩。” 沈异形马上激动道:“不是前世,母亲一直是母亲!” 可他嘴太笨了,无论如何都说不明白。 沈元铮闲闲道:“哪有长得这么云泥之别的母子,口说无凭,验一下dna。” 沈异形当然不能验。 虽然他相信自己和母亲定然血脉相连、基因匹配度高达百分之一亿,但他这一团黑雾身上的确没有dna这个东西。 他想有理有据表示反对,奈何大脑只有一根直线,在思考出反驳便宜大舅的言论之前,他先下意识抡起了拳头。 沈沉蕖当即斥责道:“沈异形!” 沈异形虎躯一震,强忍住打死大舅的冲动。 沈元铮牵住沈沉蕖一只手,讽刺道:“我养了馡馡二十二年,有的人算什么,说几句话就想跟馡馡当一家人?” 沈异形马上不甘示弱地低吼道:“我当然也有过和母亲相依为命、睡一张床的时候,我抱着母亲,母亲也抱着我,眼神好温柔,里面有星星,胸口好香好软,那时候有的人还不知道在哪里。” 又继续丢出更劲爆的猛料:“我在母亲小腹里的时候,稍微一动母亲就有感应,母亲虽然会不准我乱动,但是语气像水一样柔软可爱,完全就是嗔怪和撒娇,可见母亲其实是愿意接纳我的。” “如果我不停下来,母亲还会抱住肚子,眼圈有点红,好漂亮,有的人见都没见过吧,在母亲身体里长期停留更是不可能。” 沈沉蕖:“……” 现在好了,变成了大舅想打死外甥。 沈沉蕖泛粉的掌心堵住沈元铮的枪丨口,道:“哥哥,我有分寸,他没有撒谎。” 沈异形所提及的那些,沈沉蕖虽无清晰连续的记忆,但有一些深藏着的、不可描述的感受。 没撒谎?沈元铮正是因为沈异形没撒谎才忍不了! 他连孟绍方那种和沈沉蕖只有一张结婚证的外人都想千刀万剐,何况是这么个跟沈沉蕖姓、名字也是沈沉蕖给取的、口口声声和沈沉蕖是亲密无间的母子家人的丑东西…… 他不想办法把沈异形人道毁灭,他就不叫沈元铮。 既然沈沉蕖不允许,那他就趁沈沉蕖不知道的时候痛下杀手。 沈元铮如是想着,放下了枪。 沈沉蕖便放下心来,又对沈异形道:“沈异形,你应该也看到了,现在丧尸越来越多,为了结束这场灾难,我们要出一趟远门,你可以留守基地,也可以和我们一道。” 沈异形毫无踌躇道:“我当然和母亲一起!” 沈沉蕖点头,指向他手臂处的豁口,道:“那你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会变异?这或许是根除丧尸的契机。” 沈异形不能当着沈元铮的面说自己不是人、不会被丧尸啃,这口子其实是他脑子终于好使一回、为了吸引母亲见他而用黑雾装出来的,不然沈元铮必然要像旧社会的恶岳父一样对母亲说他的坏话、满腹奸计地想将他赶出家门。 因而他防备地瞟了眼沈元铮,走近沈沉蕖,郑重道:“母亲,我们换个地方,我单独告诉母亲。” 沈元铮“喀”一下又把枪上膛,看尸体一般看着他,道:“我让你单独死。” “等一下再死。”沈沉蕖轻飘飘道,将沈异形遛到另一间小会议室。 沈异形本意是在沈沉蕖面前变成一条狗,从而更直观地展现自己的特异。 但在这处时空,在母亲马上要远行冒险、最需要他发挥作用的时候,他却被固定为了人类形态,无法变成别的东西。 仿佛命运使然,偏不让母亲的人生过得顺利平坦、毫无坎坷,实在可恨。 所幸他至少是成年人模样,否则岂不是要拖累母亲。 “母亲,我并不是人类,只是外观暂时和人一样,所以我没有受到影响。” 沈异形拉上窗帘,蹭到沈沉蕖跟前,离他极近。 “这听上去可能非常匪夷所思,但母亲一定会相信我的。” 的确,沈沉蕖作为直觉型小猫,已经相信了一半。 但这毕竟还是超出了他的世界观,所以他并未第一时间下定论,而是眯了眼,凝神审视沈异形。 沈异形挺直了腰杆,既忐忑又激昂地接受沈沉蕖的检阅。 时隔二十二年,再次接触到母亲这看狗一样的眼神,沈异形心潮跌宕,全身都绷得硬丨邦邦的。 片刻后,沈沉蕖移开视线,道:“知道了。” 他将门微敞开,对着沈异形说话,但声音亦可传入门外之人耳中。 “沈异形,沈元铮是我哥哥,是我非常重要的家人,我不希望他受到伤害。” “你长得这么高大、这么强壮,心胸一定也是十分宽广的,不会主动和他起冲突,对不对?” 沈异形清楚这是一枚糖衣炮弹。 也清楚沈沉蕖正在一话两说,让门外的沈元铮也不要对付他,从而使他们和平共处、建设友爱沈家。 他一万个不想和沈元铮和平共处,但母亲的柔声细语像小猫的尾巴尖,抑或一缕如雾的轻纱,熟稔地、似有若无地勾弄他的心弦。 他被彻底迷惑了心神,魂不附体,只知听从母亲,道:“……好。” -- 时局危急,沈沉蕖说通了沈元铮之后,立即便通知袁文玺医生明日一起启程前往茂云镇,对方也爽快地答应下来。 今夜,沈元铮与沈异形就沈沉蕖该跟谁一起睡的问题再次爆发冲突,最终被沈沉蕖一人一爪全部驱赶回自己的居住区。 月华如练,铺展在整个钢铁基地上,斜斜一束穿入金属网窗,吻过沈沉蕖瓷白的面颊。 他已熄了室内的灯盏,但眼神中并无睡意。 聚精会神地听了听四周的动静,确认并无外人,他走到一面墙壁前头。 伸出食指,精准地按在墙面上某个点位。 无声无息地,衣柜向旁边滑开,显现出其后一处狭窄空间。 沈沉蕖提步走入。 这空间内也并无灯火,全然融入暗夜。 但沈沉蕖一出现,里头一道巨影便迫不及待地狂奔而来,牢牢环抱住他! 第182章 一个丧尸。 但又和其他丧尸不太一样。 他异化之后从没咬过人,也没表现出咬人的意愿,而且身上没有寻常丧尸的异味,长得也没那么恶心,只是肤色微微青灰、脸庞外缘错落着几根凸出的黑色血管。 沈沉蕖回抱了他一下,轻声道:“孟绍方。” 孟绍方眉心有个干涸的血洞,是一处致命枪伤。 原因是数日前,他变成了丧尸,被沈沉蕖杀死。 而现在,他从墓地里爬了出来,潜回了沈沉蕖身边。 第108章 末世明珠(3) 沈沉蕖作为妻子,并不想亲手杀死丈夫。 如果孟绍方只是异化了,那他会让别人开这一枪。 但孟绍方异化时,出手攻击了人,对象不是别人,正是沈元铮。 他死死掐住了沈元铮的脖子。 s级alpha异化后愈发力大无穷,没人拉得开他,手刀与麻醉针也通通失效。 彼时沈元铮的面色已经涨紫,若不杀了孟绍方,沈元铮必死无疑。 沈沉蕖垂眼,道:“开枪吧。” 但其他人都不敢动手,连连说孟绍方与沈元铮距离较近、不好瞄准,很可能误伤沈元铮。 所以沈沉蕖只能自己举起枪,“砰”一声,正中孟绍方眉间。 丧尸的要害只有大脑,这一枪下去,必然已经死透。 那现在孟绍方为什么还能正常行走,沈沉蕖也无法解释。 如果孟绍方没有攻击过沈元铮多好。 这样的话,孟绍方既不用死,又成了一个不咬人、不攻击人的特别的丧尸,让医疗组研究一下,说不定能找到与丧尸共存的办法。 但已经事与愿违,沈沉蕖便只能先把他藏匿于此。 孟绍方现下只能听懂一些祈使句指令,沈沉蕖不晓得自己接下来的话他能明白几分。 “孟绍方,我要出去很长一段时间,你尽量在这里等待,就算要行动,也要避开人类,防止有人来杀你,同时,你也绝不能主动伤害任何正常人。” 孟绍方乌沉沉的瞳孔无一丝光亮,却每每能第一时间锁定自己的爱人,全部注意力都在沈沉蕖身上。 他的确已不能理解沈沉蕖的语句,但他听得出沈沉蕖字与字之间萦绕的离愁别绪。 是以他掌心立即托起了沈沉蕖的脸,喉咙里攒动着灼烧般火热的嘶吼,一低头发狂似的吻下去。 s级alpha就是这样,重欲镌刻在骨子里,哪怕死了,也要和爱人来一场人鬼情未了,将爱人的嘴唇反复品尝。 甚至浑身信息素都还保持着充足的活性,在已经没有呼吸或心跳的情形下,体温仍炙热灼烫,也仍然能感知到爱人的信息素,并贪婪汲取。 雪薄荷香先是冰冰凉凉,抚平孟绍方这具古怪躯壳内所有的焦躁与毒热。 转瞬间又似火上浇油,那些莫名其妙的渴望窜得万丈高。 灵魂深处迸发吵闹的呐喊,要他张开血盆大口吞没沈沉蕖,如此他们便能永不分离。 沈沉蕖张着唇承受这个吻,黑漆漆的室内,他颊边烧起两抹诱人的红晕,唇瓣水润淋漓。 腰身被压得后仰,弯折成不可思议的曼妙弧度。 不知不觉间,两人一进一退,孟绍方将沈沉蕖压在墙角里。 空间逼仄,沈沉蕖连逃脱的机会都无。 孟绍方凭借重复过无数次、刻入骨髓的肌肉记忆,大掌一捞,将沈沉蕖面对面托抱起来。 四下里伸手不见五指,孟绍方的深色皮肤、眼瞳与头发与这黑屋子完全契合。 沈沉蕖身上的睡衣亦是深色系,但他的长发、脸颊、颈项、双手、赤足如雪白云雾,在浓墨中飘摇。 忽然,有一线除此之外的雪白乍现,似牛乳,似月光,渐渐扩开,悄寂无声地流淌漫延。 孟绍方看不见,但感受到原来是沈沉蕖揣了一对兔子来见他,这是沈沉蕖送给他的礼物。 它俩生得一模一样,浑身都是柔软光滑的莹白,独有头顶一点异色,乍一看还以为是一对淡粉色的珍珠。 这密室长年不受光照,阴森得很,小动物自然冷得厉害,便簌簌抖动起来。 姿态十足柔弱,引人温存怜惜。 于是孟绍方掌心凑上去覆住,过高的热意霎时间将其煨暖了。 但或许是因为他形貌有些可怖,一靠近反而令兔儿战栗得更为明显。 孟绍方只好亲亲小兔子,试图哄慰,让它们晓得自己并没有任何恶意。 但他本就不是温和的人,变异后更是泯灭人性。 亲也不是什么好亲,对幼小生灵既包容又欺凌。 小兔子们不会流泪,可是沈沉蕖会,他代替它们哭泣。 孟绍方听见他的哭声,却是更为亢进,抬头来亲他的眼睛。 孟绍方尚不知晓妻子今日陡然多了个和他一样魁伟强壮的儿子,不知两人共历了多少云雨日夜。 否则此刻的他恐怕要野性大发,狂暴地漕运沈沉蕖。 但此时他不知,也已亲得沈沉蕖几近窒息。 沈沉蕖意识已经模糊,但还残存一点本能告知他该叫停亲吻。 否则他后续的行动可能会受影响,哥哥给他洗澡的时候也会发现端倪。 可他着实半丝气力都使不出来,连呼吸都时有时无,全身都靠孟绍方支撑着才未跌落下去。 沈沉蕖勉强积蓄了一点体力,湿黏的睫毛瑟瑟轻颤了下,启唇道:“孟……” “宝宝,睡了没有?” 猝不及防地,沈元铮的嗓音在门外响起。 沈沉蕖瞬间精神一绷,夹紧了月退。 孟绍方登时闷哼出声,全都给了沈沉蕖。 沈沉蕖险些满得死去,拉长了颈子后仰,唇瓣半启,难以抑制地哆嗦着,却连一声哀鸣都发不出,好不楚楚可怜。 孟绍方察觉到妻子是因外头的那个生物而走神、不安,甚至意图离开自己。 因此他的敌意与斗志熊熊燃烧起来,瞬息间粮仓又变作一大包。 但沈沉蕖不能令沈元铮看见孟绍方,否则沈元铮必定请来一些和尚天师之类的超度亡魂,再一把火把孟绍方烧得渣都不剩。 故而沈沉蕖摆出了十足抗拒的态度,说什么都不肯再让孟绍方查他学历。 但他还得防着孟绍方因为郁求不满而发疯失控跑出去,便把孟绍方的脸按在自己心脏处,试图用稍微缓和一点的方式让孟绍方吃个半饱。 这么一点,哪里够孟绍方吃的。 但爱人的态度令他无可奈何。 最终,孟绍方咬牙刹住,抱起沈沉蕖放回床上,自觉退回那小黑屋里。 沈元铮推开门时,沈沉蕖便是卧在层层叠叠的织物里,苍白的颊边洇开一小片胭脂似的薄红,连带着眼尾都染了点艳光。 沈元铮很自如地一掀被角,打算挤进去。 沈沉蕖却立即按住他手,声线软得仿佛能掐出水:“哥哥做什么,不是已经回自己房间睡了吗?” 沈元铮语调变得危险:“你真的要把我跟那个怪胎相提并论?” 沈沉蕖心知沈异形出现得太过突然,沈元铮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现在他无论说什么来缓和,沈元铮都不会被说服,只会认为他偏袒儿子、要把给哥哥的爱分出去给沈异形,所以他不说了。 他也不想说,因为他不愿令哥哥伤心。 现在也不能坚决地赶走哥哥,不然哥哥还是会伤心的。 而且他此刻也需要哥哥在身边——刚才被丈夫弄了一场,想洗澡,然而腰酸腿软,完全起不来身,只能哥哥帮忙。 但是要如何不让哥哥看到他身上的犯罪记录呢? 沈沉蕖伸出一只未留有痕迹的手,骨节泛着玉色的淡青,一根手指缓缓竖起,像从积雪中生出的细竹。 纤细指尖指向沈元铮,他命令道:“哥哥闭上眼。” 那指尖离沈元铮分明还有段距离,沈元铮却像被小猫爪子点了点心口,闹得怪痒的。 每当宝宝眼中倒映着他的样子、跟他玩这种可爱的小游戏时,沈元铮便会感受到一种莫大的满足,一切药物能产生的瞬时快丨感都远远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甚至不仅是药物,哪怕是令无数瘾君子趋之若鹜的毒品也一样。 沈元铮处置过无数毒枭,其中甚至有一位是世界级恐怖组织的头目,危险系数极高。 那人落网后,对沈元铮大谈毒物的好处,如何如何飘飘欲仙,如何如何忘却忧愁。 沈元铮只是冷笑。 飘飘欲仙、忘却忧愁? 他现在吸一口身边的沈沉蕖,比这什么毒品舒服千万倍。 且这个头目吸毒吸得面貌畸形丑陋,而他吸沈沉蕖非但不会有不良反应,还能延年益寿,还能听见小猫咪呜咪呜地叫,那什么新型毒品会咪咪叫吗? 眼见沈元铮面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沈沉蕖:“……?” 沈元铮定了定神,顺从地闭上眼。 第183章 沈沉蕖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肩膀,从床头小匣子里取出一条黑色绸带。 这还是沈元铮买来给他束发的,沈沉蕖打算用它遮住沈元铮的眼睛。 可他才起身,与沈元铮距离一近,便听见沈元铮哞哞地快速呼吸了几下。 沈沉蕖:“……” 忘了沈元铮的嗅觉也同样发达。 于是他先勒住沈元铮的鼻子,折回去另找一条。 绸带贴在沈元铮鼻端,沈沉蕖发间幽幽的雪薄荷香便占据了他所有嗅觉。 适才他察觉到的那一缕怪异而惹人厌烦的气味,迅速消弭,无从寻觅。 等沈元铮的眼睛鼻子都挡起来,沈沉蕖才肯安心地离开被窝,趴到沈元铮背上,道:“我要洗澡。” 暗夜里,他的肌肤毫无掩蔽,尽数露出。 倘使有人无意窥见这时的情形,万万想不到沈沉蕖是个寡妇。 哪有这样的寡妇? 一身皮肉白得晃眼,又泛起如醉醺般的水红。 被激烈疼爱过的罪恶痕迹遍布其上,而作案之人正是他死去的丈夫。 “又洗澡?”沈元铮自然心生困惑。 这令他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沈沉蕖嫁给孟绍方那短短一个月,他每天都去查水表,计算两人家中的用水量。 那数字也的确每日飙升,不晓得要洗多少次澡、在浴缸里逗留多久,才能用上这么多水。 沈元铮对此愠怒至极,认为孟绍方是畜生行径,根本不懂怜惜他宝宝。 这桩婚事,他从一开始就未曾同意过,对孟绍方更是一万个看不上。 可是沈沉蕖非要嫁非要嫁,搂着他的脖子泪眼朦胧,说自己和孟绍方有情,但更爱哥哥、不想哥哥心痛,所以会乖乖地选择留在家里,但自己很难过,难过得像是已经被扯成两半。 沈元铮怎么能听沈沉蕖说这样的话,怎么忍心让宝宝变成两半。 他清楚沈沉蕖在以退为进。 爱哥哥是真的。 爱哥哥比爱老公更多也是真的。 但知道哥哥爱自己远远胜过自己爱哥哥,也是真的。 沈沉蕖太明白沈元铮对他毫无底线的、无穷无尽的爱。 他仗着这一点,确信沈元铮必然会妥协、答应他嫁给孟绍方。 但他的确不忍心真的让哥哥难过。 所以他要孟绍方能忍则忍。 所以婚后只要哥哥来接他,他就跟哥哥回家单独相处。 然后,满足哥哥所有无理的要求。 第109章 末世明珠(4) 沈沉蕖柔若无骨地趴伏着,随口撒谎道:“总觉得那个丧尸alpha的气味吸附在身上,才想洗一洗。” 沈元铮想到方才那个强闯的alpha,亦感到艴然不悦。 目前世界上就剩宝宝这么一个omega,但凡是个alpha就没有不馋他的,哪怕是丧尸——沈元铮已目睹过无数次有alpha丧尸对沈沉蕖喷射信息素,冒昧下流之极。 如果他不在场,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意外。 如此说来,他适才在沈沉蕖身上感受到的异样的入侵者味道,或许也和那个丧尸有关。 沈元铮双目被遮,但他对沈沉蕖的住所十分熟悉,行动不受阻碍,顺畅地背着沈沉蕖走向浴室,同时道:“但是今天水的额度已经不多,只能给宝宝冲个淋浴。” 沈沉蕖勉为其难地接受,点头说好。 沈元铮抱小考拉似的抱着宝宝,打开莲蓬头。 温度适中的水流将两人浇透,沈元铮挤了几泵浴液,从沈沉蕖指尖开始涂抹。 然后,他动作一停。 沈元铮的嗓音被氤氲的热气蒸得灼烫:“宝宝,戒指呢?” 他当然不是指沈沉蕖与孟绍方的婚戒。 而是沈沉蕖十六岁生日那天,也是沈沉蕖分化为omega那天,他搂着宝宝的肩膀,为宝宝戴上的自己定做的戒指。 这戒指是一对。 象征他们是彼此在世界上唯一血脉相连之人。 象征他们对彼此来说最为重要。 象征他们永远深爱对方,永远不会背叛。 这些年,他们一直戴着这对戒指,从未离身。 并且决定要让它们伴随他们一生,死后都要放进墓里作为陪葬品。 沈元铮确定那戒指贴合沈沉蕖手指尺寸,不会无意间滑落。 那么,是宝宝自己摘下了?还是……谁帮他摘了? “戒指?……诶?” 沈沉蕖低头,尾指果然空空。 他自己并未摘,大概是适才孟绍方没轻没重,趁他虚脱无力时,摘下藏起来了。 他若无其事道:“在浴缸洗澡的时候还在呢,我今晚找一下。” “你个小猫咪去找什么,哥待会去找。”沈元铮不赞成道。 他将沈沉蕖洗干净,抽了条浴巾裹好。 这浴巾是海苔绿色,沈沉蕖整个人又雪白雪白的,裹起来之后像一条寿司卷。 沈元铮把寿司卷猫放进被子中,说:“我去找戒指。”说着便要摘下绸带。 沈沉蕖连忙按住他的手,道:“不用了。” “不用什么不用。”沈元铮反手握住他,另一手还是要去摘。 沈沉蕖手脚并用压在他脸上,道:“不用就是不用。” 沈元铮的脸完全被他的胸口覆盖,闷了满鼻子雪薄荷香。 沈元铮眉毛拧起,直接拉下眼睛的遮挡物。 摘下的瞬间,沈元铮身上压着的重量一轻。 沈元铮眼睛一聚焦,便见沈沉蕖已经躺进被子里,姿势乖乖的,朝他眨巴眨巴眼睛。 沈元铮此时还察觉不到猫腻就有鬼。 当下便掀被子。 眼前沈沉蕖却瞬间消失了。 大床中央,巴掌大的九尾小猫一脸无辜地对着他一歪头:“喵?” “……”沈元铮深呼吸两下。 一把托起这颗雪白的猫团,威胁道:“不要骗哥哥,馡馡,不然我就咬你。” 沈沉蕖慵闲地甩了甩尾巴,毛茸茸地拍到他脸上,一副有恃无恐的可恶模样。 沈元铮狠狠啃了下猫脑袋,在小猫不满的大叫声中,心满意足地抱猫睡去。 -- 后半夜起了阴云,将月儿遮蔽住了。 在室内室外一片难辨你我的浓夜里,沈元铮悄然张开了眼。 怀中馡馡猫仍在熟睡,仰面朝天,四只爪子举起,露出嫩粉色肉垫。 沈元铮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弟弟会是一只九尾小猫。 明明沈父沈母是纯血人类,而且恩爱和谐没有外遇,明明沈母每次产检都没查出问题,明明沈沉蕖刚出生时也不见任何异常,但沈沉蕖在一周岁那天变成了这个样子。 沈沉蕖与沈家人不但物种不同,而且沈家往上数几代,但凡有照片的,都找不出与沈沉蕖有任何相貌相似之处。 因此沈元铮偶尔会晃神——有没有一种可能,沈沉蕖与自己根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这只九尾小猫只是选中了他们家作为降临地点而已? 当然,沈元铮完全不相信这个可能,但万一是真的,那他与沈沉蕖之间的联结岂不是大大减弱了? 如果他不是沈沉蕖的亲哥哥,那孟绍方,或者别人,作为沈沉蕖的丈夫,岂不就比他与沈沉蕖关系更近? 所以沈沉蕖婚后每每回家,沈元铮见到沈沉蕖身上那些刺眼的痕迹,再想到这一丝可能性,便无比难以忍受。 可是宝宝好乖,发觉哥哥暴躁,偶尔就会变回小猫,在他身上踩奶,或者像一顶圆圆的小帽子似的盖在他头顶,尾巴则垂下来变成他的耳包。 这令沈元铮既觉得贴心,又感到加倍躁郁——既然沈沉蕖会这样平息他的怒火,那孟绍方是否也享受过? 现在,孟绍方终于死了,沈沉蕖却又为了遮掩什么,而在他面前变回小猫。 谁在他未能察觉的时候,在沈沉蕖身上留下了什么印记? 基地里哪个alpha,还是……那个无端冒出来、管沈沉蕖叫妈妈的怪胎? 沈元铮无声无息地握住了沈沉蕖的一只爪子。 小猫嘤了一声,沈元铮即刻松开。 可他脑海中却已经伸出无数罪恶的绳索,将沈沉蕖密密麻麻地捆绑起来。 小猫漂亮的皮毛、可爱的性情、甜美的叫声,全部只有他能欣赏领略。 沈沉蕖,永远只是他的宝宝,再也不会离开他,再也不会被任何人夺走。 沈元铮心中情绪如山洪般声势浩大,自然不会再有睡意。 他就那样长久地凝视沈沉蕖。 在某个瞬间,沈沉蕖在梦中伸了个懒腰。 既而,变作了人形。 那些纵情欢恣后的遗迹也随之出现,大大小小,一处不落,被沈元铮过人的眼力所捕捉。 沈元铮尽管早有预感,可真正亲眼所见时,目光还是遽然一震。 他伸手,落在沈沉蕖胸肋起伏处,那里的痕迹最为密集。 第184章 他越看越愠怒,手骨坚硬如铁,强势地裹覆住那一小片。 沈沉蕖在梦中哼吟了声,毫无戒心地侧转身体,柔柔地窝进沈元铮臂膀间。 沈元铮一如往昔般将他环住,下巴抵在他蓬松的发心。 沈元铮永远不会对沈沉蕖生气。 他并不是从未曾对沈沉蕖生出过类似恨的念头,但这是他的宝宝,是他捧在手心里,不知道要如何去珍惜、去爱才好的宝宝,那一丝恨与这么多爱相比不值一提,所以无论多少阴暗的念头冒头,他只要看一眼沈沉蕖,所有负面情绪便都死在萌芽阶段,化作满腔永不透支的爱怜。 爱到自己教育自己:宝宝不会有错,是他做得还不够,不够让宝宝眼里再也没有别人而只有他。 当然,那些试图抢走宝宝的狗男人有千错万错,他们一个个,软硬兼施胁迫他的宝宝、带坏他的宝宝。 他定然要狠狠跟他们算账。 而对沈沉蕖,他只想竭尽所能把宝宝养好。 沈元铮抚了抚沈沉蕖秀丽的霁蓝色眉心痣,低下身去。 月儿终于从密布的乌云中悄然现出一线。 一抹亮银探入窗内,安静地拂过紧密相嵌、呼吸不稳的两人。 少顷之后,又静悄悄地藏匿进了云层里。 -- 沈沉蕖转醒时,沈元铮并不在身边,或许是去做出发前的准备工作。 他看了眼窗外,今日天气不太好,景物都被极浓郁的雾气笼罩,若相信玄学的人看在眼中,会立即想到不祥之兆。 不过事态已经经不起耽搁,再不祥也只能咬着牙披荆斩棘。 沈沉蕖下床去找孟绍方,面对孟绍方伸出手,白皙掌心向上。 继而想到孟绍方目不能视,又下令道:“还给我。” 孟绍方昨夜之前的确都不能视物,但昨夜抱曹过沈沉蕖之后,他恢复了视觉,甚至比身为正常人时更为发达。 在这样漫无边际的昏瞑里,他看到他的小爱人白得像一抹映在软雪上的月光。 小脸仰起,眼瞳波光潋滟,蒙着湿漉漉的水汽。 看起来……太甜了。 不仅是甜美,还是甜蜜,仿佛被由内而外狠狠地浇灌过,令孟绍方变异后更为锋锐的牙齿蠢蠢欲动。 孟绍方身为丈夫,自然第一时间想到是自己昨夜卖力的功劳。 但是…… 他在沈沉蕖飘摇着诱人香气的掌心里,嗅到了除了雪薄荷香之外的另一种味道。 哪怕他已经忘记了沈元铮这个人,仍然觉得无比刺鼻、反感、忌恨的气味。 孟绍方沉默地攥紧了手心里的戒指。 这铂金环给他的感受,也是这样一种如鲠在喉般的、强烈的排斥。 曾经他不知道这戒指的故事时,只觉得沈沉蕖这尾戒漂亮,尤其是沈沉蕖手生得嫩白莹润,佩戴任何饰品都无比相衬。 直至他看见沈元铮手上有一枚同款,直至他听见沈元铮说了这戒指的来历,并耀武扬威地表示这戒指对他们而言有多么意义非凡,根本不是他送的那庸俗的破烂儿婚戒可以相较的。 孟绍方怎么接受沈沉蕖与别的男人戴对戒?哪怕只是尾戒,哪怕对方是沈沉蕖的亲哥哥! 又或许,正是因着两人的血缘关系,孟绍方更加无法释怀! 他与沈沉蕖说,自己看见那戒指便觉得要折寿,沈沉蕖却是不解,他和自己的亲哥哥吃什么醋? 孟绍方好险气死,但他要是真死了,岂不是恰好成全沈元铮? 因此他只能花三秒钟哄好自己,未同沈沉蕖吵架,自行消化这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郁气。 现在,孟绍方把拳头背到身后,亲了下沈沉蕖伸出来的掌心,摇了摇头。 沈沉蕖伸手抓住他拳头,尝试掰了两下,毫无悬念,那拳头纹丝不动。 时间紧迫,沈沉蕖额角跳了跳,只能采取特殊手段,踮起脚,送上自己的唇。 孟绍方接触到主动贴来的香吻,愣了个彻底,手劲随之一泄。 下一秒,沈沉蕖的手指不知如何游进了他手心,指尖一勾,戒指便滑去了沈沉蕖手中。 沈沉蕖戴上戒指,最后看了他一眼,轻声道:“珍重,孟绍方。” -- 正午时分,装甲房车盘踞在一号基地正门。 照理说中午应当是一天中雾气最稀薄的时刻,但现在能见度却比早晨更低了,居然只有几米,一切都是诡异的白茫茫一片。 安全部部长亲自为沈沉蕖整理身上的制服,语重心长道:“路途遥远,务必注意安全,也期待你们能为人类带来曙光。” 稍一犹豫,明知有些话不该由自己的身份说出,明知指挥官这一身份就代表着要随时牺牲、舍己为人。 但他还是叮嘱道:“万不得已时,保全自己。” 沈沉蕖不置可否,正待说一句“那我们出发了”,沈元铮却已经揽紧他,抢先道:“部长您就放心吧,我沈元铮烂命一条死不足惜,但我宝宝一定会好好活着,活到灾难结束,长命百岁。” 沈沉蕖:“……” 走向房车的途中,沈沉蕖低声警告沈元铮:“哥哥怎么又没有以职务称呼我?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以后再忘记的话,后果很严重。” 他很少在沈元铮面前这样严肃认真地绷着小脸,沈元铮好想咬他一口,嘻嘻笑道:“什么严重后果?被猫爪狠狠挠一下吗?那哥太害怕了。” 沈沉蕖不想理他了。 车门打开,座位上,袁文玺医生闻声转头。 人们对年轻医生的刻板印象是瘦削斯文的,但袁文玺作为s级alpha,身材雄伟结实,陌生人见他第一面,很容易以为他是雇佣兵之类,绝不会想到他是医生。 袁文玺才第一次与沈沉蕖正式见面,却过于自来熟——他大喇喇去搂沈沉蕖肩膀,一副不拘小节的做派,嗓门也大:“指挥官好啊——” 沈沉蕖自不习惯如此,一侧肩膀避开他,道:“袁医生没有洁癖吗?” 袁文玺豪放一笑,道:“对别人,我还是有这个职业病,不过指挥官身上的基因代表着人类进化至今的最优水准,我实在兴味浓郁。” 沈元铮紧随沈沉蕖上来,往沈沉蕖身前一挡,拦住袁文玺这冒昧的眼神与举止,道:“做好你的本职工作,管好你的兴致和你的手。” 袁文玺耸耸肩,看向最后一个上车的沈异形,道:“这位是?” 沈沉蕖与沈元铮异口同声:“保镖。” 沈元铮是因为不想承认彼此是一家人,沈沉蕖则只是为了避免一些解释的麻烦。 沈异形:“……” 他明明是母亲的嫡长子! 但他是最顺从母亲的孩子,不会否认母亲的话,闻言只是吭哧吭哧坐在沈沉蕖另一侧,腿挨着沈沉蕖的腿,当中不留一丝空隙。 沈元铮去到驾驶室,发动车辆。 装甲房车犹如堡垒,义无反顾地浸入雾气之中。 沈沉蕖眼神静谧,只是朝身后转了转瞳仁,回望的动作十分克制,几乎不露一丝痕迹。 但沈异形完全就是个直对沈沉蕖的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监控摄像头,见状当即问道:“怎么了,母亲?” 母亲方才那缱绻似水、看情人似的眼神仍令沈异形心头一凛。 他已知晓母亲不仅有个亲哥哥,还有个该死的老公。 母亲刚才是想到那个死人了吗? 曾经,那个死人可以每天都被母亲用那样的目光望着吗? 袁文玺听见这称呼,扭头看过来,眼神困惑。 沈沉蕖:“……” 越描越黑,他不予解释,亦不会回答沈异形。 他扭头看窗外,默然想着:希望他不在,孟绍方不会出什么意外。 而后他略一定神,开始思忖目前的形势。 丧尸数量与日俱增,而且虽然他没有亲眼所见,但据其他指挥官说,丧尸渐渐产生了“进化”迹象,行动速度越来越快,甚至能够有组织性展开攻击。 派往怀清之外的指挥官也开始一个一个失联。 沈沉蕖抿起唇来。 但愿他们还平安。 袁文玺饶有兴致地观察沈沉蕖的微表情变化,一丝笑慢慢爬上嘴角。 而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行李中拿出沈沉蕖的体检报告开始翻阅。 看完之后,袁文玺笑容淡了些,道:“指挥官,从你身体的机能状态来看,你非常不适宜长途奔波,现在你为了人类的未来,主动担负这么重要的任务,实在是让我佩服。” 沈沉蕖调试了下一把趁手的枪,平静道:“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 袁文玺又含笑道:“我就是在直说,和指挥官合作,我感到非常荣幸。” 沈元铮偏头睨过来,每个字都裹着冰茬子:“你再搭讪一句试试。” 沈沉蕖:“……” 沈元铮说完又转回头去看路,道:“这雾起得真不是时候。” 第185章 车灯大亮,但能看清的范围仍然相当有限,沈元铮便将车速放得相当缓慢。 他神色略显凝重,道:“白天丧尸基本不出现就算了,一到晚上,如果雾还是这么大,那我们相当被动。” “所以趁我们能轮流休息的时候,就把握机会,”袁文玺提议道,“而且你们应该也知道丧尸开始‘进化’了,目前他们还昼伏夜出,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就能不管白天黑夜都出来活动,到时我们想休息就难了,现在行动初期,我们要最大可能保存体力。” 其余三人也都点头同意。 接下来七日,沈元铮、沈异形、袁文玺轮流驾驶这辆车,白昼时,他们过得尚算平静,入夜后则需要一边赶路一边应对丧尸袭击,尽量使用最少的弹药杀出一条血路。 第八日,他们驶过保卫首都的青江大桥,然后他们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丧尸开始在白日里出现,不再有相对安全的时刻。 而出发时那浓稠的白雾竟一直持续着,与无穷无尽的丧尸一起,大大阻碍了行车速度,将原本数日即可到达的行程拉长了不知道多少倍。 某日早上八点。 轮到沈异形开车。 这种形势下也无人追究他有没有驾驶证,好在他车技尚可,行驶过程还算顺利。 沈元铮正在履行作为小猫首席奴隶之一的职责,手持一把金背玉梳,慢条斯理给沈沉蕖梳头发。 他还兴致勃勃地提议:“今天梳个公主头怎么样?” 这些花哨的发型都是两人私下里闹着玩才梳的,沈沉蕖傲然拒绝道:“梳顺就好了。” 沈元铮遗憾地收起了白蕾丝蝴蝶结小皮筋和珍珠小单簪,继续一下一下给沈沉蕖梳头。 越梳越觉得满意——宝宝的头发手感怎么这么柔顺,这样捞在手中,需要刻意用力才拿得住,不然会从掌心淌出,只残余一抹幽幽的雪薄荷香气,梳子一放上去也根本挂不住,从发根一路滑到发尾。 他搁下梳子,面带笑容地抚摸着,道:“这么毛茸茸的九尾小猫,到底是谁家的呢?啊,原来是我家的,哈哈。” 沈沉蕖:“……” 沈异形、袁文玺:“……” 沈沉蕖环视附近这些牛乳一般的雾气,耳尖无声无息地动了一动。 忽然眼神一冷,道:“小心。” 此话刚落,一张灰白泛青的浮肿脸庞,一瞬间压在车窗玻璃上,对沈沉蕖露出一个僵硬诡谲的笑! 沈沉蕖“啪”一声按下车窗边一枚按钮,车窗的防弹玻璃降下,他举起枪扣动扳机! 子弹穿过外层合金网的孔洞,近距离点射,毫无悬念地将丧尸爆头! 这个丧尸歪斜栽倒,但随后冒出一大片丧尸,将装甲房车前后左右登时包围! ——他们早已盯上了这辆车,不声不响地接近、包抄,在同一时刻立集体爆发。 房车的几扇窗户也都系这种防弹玻璃与合金网的内外结构,方便在车内应对外部攻击。 一时间其余人也行动起来,子弹出膛声不绝于耳。 驾驶座上,沈异形加足马力,依靠重型车辆巨大的碾压力,努力在丧尸堆中开出一条血路。 但毕竟丧尸人墙在前,所以行进速度缓慢。 而且轧死丧尸的同时,车身各处也在承受丧尸造成的损耗。 沈沉蕖一枪枪打出,弹无虚发,眼神亦冷冽凝定。 但他眼前,方才那张狞笑的面容如同恶鬼,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并非他有意回想,而是这丧尸本身透着古怪,竟类似于操控了他的大脑意识,一直阴魂不散。 他又杀死一只丧尸,正要对下一只开枪。 脑海中猝不及防响起一道男声,几乎给人以在耳边开口的错觉。 且每个字仿佛都带着重量,强硬地挤进他体内。 “妈妈,忍心杀我吗?” 沈沉蕖持枪的手霎时间一紧。 第110章 末世明珠(5) “我也是人啊,是和妈妈一样的人,我只是得病了,而且是被迫的,我自己也为变成异类而痛不欲生,妈妈不是心最软了吗,为什么还是要我死呢?” 沈元铮发觉沈沉蕖情绪不对,立刻裹住他手腕,试图替下他、换他去休息。 沈沉蕖却未动,定视瞄准镜,子弹“砰”地打烂那丧尸的头。 沈元铮只好皱着眉心,一面注意他的动向,一面益发加快了杀丧尸的速度。 沈异形与袁文玺也一鼓作气猛扫一顿,四周终于暂时回归安宁。 这一波丧尸不仅具有初步的集体意识,方才作战时,他们还做出了一些躲避动作。 袁文玺擦了擦枪丨口,开玩笑似的道:“难道将来正常人类真的要被丧尸取代,出现一个丧尸社会?” 沈沉蕖并不言语,他仍维持着握枪的姿势,望着窗外,面色惨白如凝冰,教人不敢触碰。 唯恐一触及,他便会像水中月影般破碎消融。 沈元铮一捉他手,立时被他冰凉的体温惊得一震,赶忙扯过手边毯子抖开,披在沈沉蕖身上,沉声道:“馡馡?” 初秋时分,沈沉蕖裹着暖绒绒的厚毯,却刹那间打了个寒战。 下一刻,他霍然向旁边一偏头,一声咳嗽几乎撕心碎骨,地上洒落一大口血! “馡馡!!!” 沈元铮马上揽住他软倒的身体。 沈异形也顿时靠边停车,朝沈沉蕖围过来。 袁文玺察看了下地上那滩血的颜色,旋即便近前观察沈沉蕖的情形。 不料他才碰到沈沉蕖的腰腹,沈沉蕖便反应强烈地蜷缩起身体,避开他的手。 沈元铮下意识以为这是omega面对s级alpha的本能排斥,于是温声哄慰:“没关系,宝宝,袁医生不咬人。” 袁文玺:“……” 袁文玺绕过沈元铮,接过沈沉蕖,在沈沉蕖身体上摸索探查。 面色、颈侧脉搏、体温、心率…… 而后,他掌心贴在沈沉蕖平坦纤细的腹部,稍一用力,便陷入一团绵软清馥的肤肉中。 袁文玺一脸正得发邪的神色,引导道:“指挥官,放松……慢慢吸气鼓腹,呼气收腹……好,再来……” 又空出一只手,从医药箱里取出一瓶药粉,给沈沉蕖以水送服。 沈元铮与沈异形在一旁看着,面色就有些怪异。 他们心中清楚,作为医生,假如在急救时还要顾及与患者的性别忌讳,那人也就不用救了。 可是,沈沉蕖影子纤纤细细的,长发散乱,婉伸在袁文玺手臂上,睫尖沾着细碎的湿意,眼瞳半明半昧如酒醉,抬眼时,目光像凝成了丝线,缠上人的心尖。 他如此姿态楚楚,自带缱绻暧昧的氛围感。 纵使他身边的是一头驴,也容易让人怀疑他们是否有一腿。 而现在这头驴是袁医生……哦不,是袁医生当然比驴好一点,所以沈元铮和沈异形也难免有些吃味。 沈沉蕖只是一时情绪翻涌,在袁文玺的辅助下,渐渐恢复如常。 沈元铮第一时间便将人抢回来,妥帖地放回床上。 沈异形也冲上前来。 沈沉蕖指了下地面的血迹,道:“要清理一下。” 血液中omega信息素的气味分外容易吸引丧尸,虽然附近的丧尸已被他们清扫,但难保不会招致更远处的。 沈异形便用纸巾擦去那血,又在地上洒了点酒精除味。 那张纸巾他不曾丢弃,偷偷藏进自己的口袋里。 他是异形,东西藏在他身上,被他的黑雾包裹隔绝,不会被丧尸嗅到。 袁文玺正要去开车,却听沈元铮道:“先等等。” 他裹上作战服、戴上头盔,全副武装,走到门边,居然是要出去的架势。 沈沉蕖连忙问道:“哥哥做什么去?” 沈元铮声线闷得瓮瓮的:“刚才你吐血的时候,外头有人吼了一声。” 属于丧尸的咆哮,完全未曾低调,洪亮得很。 只是沈元铮彼时急于照顾沈沉蕖,才无暇去探察。 现在沈沉蕖情况稍微稳定,自然要先发制人……制尸。 沈沉蕖右眼皮没来由地跳了两跳。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头冒出。 ——孟绍方会跟来吗?完全有可能。 他猝然翻身向内,捂着唇咳嗽起来。 “馡馡!” 沈元铮又顾不得车外是什么了,风风火火地转回来。 沈沉蕖握住沈元铮的手,轻轻晃了晃,道:“哥哥,我想喝蘑菇汤。” 这柔柔的两下晃悠,像糖衣炮弹……糖衣核弹般击中了沈元铮心脏,他的心也跟着摇摆起来。 霎时间,他将一切都浑然忘却,管他什么潜在的丧尸,先把蘑菇汤做出来喂饱宝宝再说。 截至此时,一切还如沈沉蕖所愿。 但下一秒。 “吼——” 沈沉蕖:“……” 第186章 九尾小猫面无表情。 不然就让他们打个你死我活好了,反正孟绍方看起来完全没在怕的。 沈元铮反手一攥沈沉蕖的手以示安抚,而后才抽出自己的手,再次杀气腾腾地往外去。 可这次他又没能出门,因为一阵逃命似的急步陡然响起。 几人透过窗子一瞧,一个年轻alpha正快速向他们接近,身后十来只丧尸撵他。 这些丧尸的行动速度比他们方才解决的那些更快了,加之这个alpha明显力竭,目测双方距离不多时便会归零。 果然,匆匆数秒后,alpha便身处丧尸包围圈。 他手中有枪,但子弹已经用尽。 齐永炜知道,自己今天怕是要埋骨此地。 他宁可彻底死透,也不愿这么不人不鬼地蛄蛹咬人。 于是他举起枪托,打算往自己脑干重重砸下。 “砰砰砰砰砰砰——!!!” 尸血与硝烟齐飞,丧尸接二连三倒下。 齐永炜愕然抬头,然而烟尘弥漫,他只看得见来人清瘦俊秀的轮廓。 渐渐地,对方的模样变得清晰。 看清对方时,齐永炜觉得自己大概已经死了,现在需要升上天堂,才有这样的神明或天使来引领他。 齐永炜傻愣愣道:“仙女……” 沈沉蕖:“……” 他转身往回走,道:“先上车再说吧。” 齐永炜头晕眼花,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只见他背过身要走,便紧随其后。 到了“天堂”,齐永炜一时傻眼。 ——天堂里除了这位仙女,还有三位黑无常? 沈元铮将沈沉蕖往身后一藏,断喝道:“你那是什么眼神?” 仙气飘飘的白影在齐永炜视野中消失,方才生死边缘的惊险也已经终结,齐永炜过载发热的大脑终于稍稍冷却。 他这才意识到沈元铮与沈沉蕖身上都是指挥官制服,讷讷道:“你们是安全部的?” 沈沉蕖从哥哥背后探出脑袋,眸若星子,道:“你从哪里来?” 齐永炜指了指自己掌心一道豁口,道:“我叫齐永炜,是四级指挥官,驻守二十一号基地,今天和另外两个四级指挥官开车出来找物资,碰上一堆丧尸,所以我和其中一个同伴把自己手划伤,下车用血引开丧尸,剩下那个开车带东西回基地。” 他略一停顿,语气变得酸楚:“我们用光了枪里的子弹,杀了一多半丧尸,但那个跟我一起引丧尸的被咬了,刚刚剩下那十几个丧尸里……有一个就是他。” 沈沉蕖听见有一名指挥官感染死去,略一沉默,对齐永炜道:“知道了,我们送你回去。” 二十一号基地与茂云镇在同一方向,是以也算不上绕路。 袁文玺开车,按照计划,其余三个人可以休息。 但只有沈沉蕖又吐血又救人后体力不支,窝在床上闭目养神。 其余两个则毫无困意,一个做饭,一个打扫卫生。 齐永炜则目不转睛地凝望沈沉蕖。 他级别低,在安全部不曾见过沈沉蕖,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与沈沉蕖接触。 从此处前往二十一号基地,行程不到半个小时,那他和沈沉蕖的邂逅也就止于这半小时。 于沈沉蕖而言,他真正是路人中的路人而已。 齐永炜心头酸酸涩涩地纠结着。 忽然间,觉得附近的气场不太对劲。 他宛若机器人一般缓慢地偏转头部。 扫地的沈异形、开冰箱的沈元铮,都用一种杀气腾腾看死人的目光对着他。 齐永炜:“……” 沈元铮这个亲哥哥是猫控倒也罢了,另一个是哪位? “到了。”袁文玺刹车,提醒道。 齐永炜浑身一僵,沈沉蕖睁眼,恰好对上alpha失魂落魄的瞳仁。 齐永炜明知希望渺茫,还是问道:“指挥官,要不要进我们基地看看?” 车内其余三人都觉得沈沉蕖不会首肯。 如今使命在肩,这小猫咪一直争分夺秒的,怎么会抽出时间做别的。 但沈沉蕖稍作思量,居然点点头说:“好。” 二十一号基地规模不如一号基地大,管理体系亦没有那样等级分明,但生活气息颇浓。 为防止基地中的幸存者们坐吃山空,基地内一切物资都要用内部货币兑换,而内部货币必须通过劳动获取。 于是沈沉蕖一行人通过入口后,目之所及除了体型强壮者负责守卫外,有人在菜地果园浇水施肥,有人在中央厨房清洗烹饪,裁缝踩着缝纫机制作衣物,保洁开着洗地车洒扫除尘…… 还有老师,为正值学龄的孩子们传道授业解惑。 在如此残酷的灾难来临之时,这里倒像一处小小的世外桃源,每个人都在竭尽所能地生存着,与上天对抗,与命运对抗。 基地负责人不一会儿便闻讯赶来。 与沈沉蕖一照面,二人俱是一愣。 这人是沈沉蕖高中时的同班同学,两人甚至还是前后桌。 他姓冯,目前是二级指挥官。 冯指挥官从怔愣中回神,玩笑道:“欢迎上级领导莅临视察工作。” 沈沉蕖也回以微笑,道:“二十一号基地很有人情味。” 冯指挥官无奈摇头道:“灾祸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只能先在基地里努力建设一个小社会,让大家都有事可做。” 他视线在其余几人身上打了个转,又温和地注视着沈沉蕖,道:“不过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沈沉蕖说明目的。 “原来如此,”冯指挥官望着沈沉蕖的双目,失神道,“的确……是你会做出的选择。” 又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你上学的时候就会保护别人,是很耀眼的发光体,不仅心发光,模样……模样也发光。” 少年时代,前桌那个会把被欺负的同学护在身后,哪怕对方比他还高大壮实的身影。 那个校服永远雪白洁净,桌面永远整齐且一尘不染的身影。 那个发丝盘绕着雪薄荷香,后颈白得反光,低头书写时低垂的弧度很温柔的身影…… 从回忆的深海中无声浮起。 这些年来无论哪一次想到,都一如最初,惊艳了岁月。 冯指挥官沉浸在对往昔的追忆中,没留神自己盯着沈沉蕖看了许久许久,还满目深情与感叹。 况且他说的话也颇为引人遐想与误解。 沈元铮额头青筋跳得愈来愈猛,终于掌不住开口道:“老同学有很多旧情要叙?” 冯指挥官一醒神,满怀歉意地笑了下,道:“也是,时间宝贵,现在不是怀念过去的时候,还是你哥哥想得周到,不像我,一见你就忘乎所以。” 沈元铮:“……?” 沈沉蕖:“……” 冯指挥官看了眼腕表,道:“中午了,留下来吃顿便饭吧,我亲自下厨。” “不打扰了,”沈沉蕖拒绝,问道,“我想先洗个手,卫生间在哪里?” 他神色自若,看不出丝毫异常,冯指挥官便毫无怀疑,为他指了方向。 --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到毫无生气的面容。 眉心急颤、攒出痛楚难当的细褶,眼白边缘透着惨烈的红,竟似要滴下血泪一般。 沈沉蕖紧攥着洗手台侧边,空气吸不进来亦呼不出去,湿湿凉凉如棉花团似的梗在口腔深处。 心脏更是痛得要四分五裂,在胸腔中不堪重负地嘶鸣。 满怀深意的低语在他耳畔嗡嗡振动。 “即使继续对我们赶尽杀绝,这个世界也不会变得更好,只会鱼死网破,妈妈也能预料到吧。” 沈沉蕖不是“预料”到。 而是亲眼见过。 人类不断顽强斗争之下,丧尸在大批量被消灭。 然而水源已深度污染,人类未被啃咬即变异的情况越来越频繁发生,正常的人类数量急剧减少。 气候也江河日下,今日极端严寒,明日却极端酷暑,今日暴雨不息,山洪淹没城市乡村,明日却彻底旱透,土壤深深龟裂。 偌大世界,已找不出任何一小片能够让生物正常生存的角落。 最终,人类与丧尸同归于尽,全部灭绝。 除了沈沉蕖之外,沈元铮与孟绍方是最后两个死去的人。 然后,五亿平方公里的地球,平沙莽莽,满目疮痍,只剩了沈沉蕖一个活物,满世界除了他的呼吸声,便只剩下死寂。 到了这样的境地,他忽然感受到掌心一点流水经过的痒意。 垂首而望,便见掌心闪耀着星子似的细碎光芒。 他异于常人的能力,在全世界只剩他一人的呼吸声时,终于可以使用。 献祭与回溯。 掌心触额的瞬间,时间之轮光速逆转,回到第一只变异丧尸现世之前。 四季如常变换,草木重焕新绿,鸟兽各安其居。 第187章 人类身上不再有触目惊心的污血,不再麻木无觉地残害同类。 而全国最大的药企,荣文制药,也在一切重来后彻底湮灭,估计这便是幕后黑手。 除了世上不再有沈沉蕖之外,一切都很好。 可他此时,怎么会又出现在这里呢? 丧尸也卷土重来,所有人不记得曾经历过同样的灾殃,只当这是第一次。 就好似,时间点只是回到了从前,在没有荣文制药的世界里,原本不该发生的,再次发生了。 沈沉蕖透过镜中自己的瞳孔,又看到了那个千疮百孔的世界。 实在是太安静了,风声、水声、人语、鸟鸣……一丝也不闻。 日光洒在皮肤上,温度适中,他却感到寒意砭骨,禁不住战栗起来。 “所以妈妈,别再杀死我们……”那个声音仍不放过他,“把对人类的怜悯分一半给我们,饶恕我们,爱我们,和我们站在一起吧。” 沈沉蕖盯着自己的眉心,神色间无一丝摇摆不定,冷冷道:“闭嘴。” 耳边终于暂时安静。 沈沉蕖垂着头,天花板上的顶灯色如冷月,照着他,像在他身上落了层薄雪。 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沈沉蕖转身,便见洗手间窗户被一只大手打开,肤色是死人似的青灰。 到这种时刻,这个人像是终于找回一点智商,不像之前一般吼叫、生怕引不来沈元铮。 孟绍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小爱人明明没有落泪,却看上去这么难过。 他甫一接触到沈沉蕖此时的眼神,便觉得心脏碎成了千片万片。 他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沈沉蕖面前,手臂扣紧,死死锁住沈沉蕖的腰,迫不及待地低头吻下。 沈沉蕖身上凉意深深,孟绍方却是热气旺盛,整个人跟火炉似的将沈沉蕖焐着,舌头也灼烫地侵入沈沉蕖唇间,使尽浑身解数想让沈沉蕖暖起来。 沈沉蕖被吻得泪水扑簌簌坠下来,气息也断断续续,分不清是因为深吻出现的生理反应,还是一场迟来的哭泣。 孟绍方吻去他的泪珠,一边为爱人心痛,一边又心想爱人怎么会这么这么甜,眼泪是甜的,嘴唇是甜的,舌头是甜的,津液是甜的,最最精品可口的蜜糖都要逊色几分。 孟绍方渐渐忘了场合,禁锢着沈沉蕖吻得天昏地暗。 双手也开始在沈沉蕖的月要侧流连试探,好似已经穿透衣物的阻隔,摩挲到了爱人滑腻如脂膏的肌肤。 “砰!!!” 巨响如平地惊雷,击散一室香艳春情。 沈沉蕖眼神迷离,只遵循本能望向巨响来处。 只见沈元铮立在门边,与他们不过几步之遥,神色山雨欲来。 适才的巨响,是他狠狠踹在门板上发出的。 ——沈元铮来找沈沉蕖时,透过门扇虚掩的空隙,毫无心理准备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的宝宝,被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丑丧尸托抱着,亲得泪流不止。 宝宝鼻尖红红的,嘴唇一直淌水,因为呼吸受滞,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控制地小幅度发抖,像被猛兽压在利爪之下无从逃离的小动物。 而那个欺负他宝宝的罪犯,居然是早该烂在墓里的孟绍方。 第111章 末世明珠(6) 沈元铮反手关了门,大步上前,一拔枪压在孟绍方的太阳穴,厉声道:“放人!” 但孟绍方却龇起牙,臂膀一抬,便几乎将沈沉蕖完全遮住,连看都不给沈元铮看。 继而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沓照片,狠狠竖起来亮给沈元铮看。 沈沉蕖一怔:孟绍方恢复视力了? 但随即他看清了照片上的内容,面色一变。 这是一堆大尺度亲密照。 而照片的主角,是他和沈元铮,十分夺人眼球。 沈沉蕖作为当事人,很知晓这照片是经过人工合成的,但制作者技术很高明,若换做外人瞧见,完全难辨真假。 孟绍方哪来的这些照片? 他是个藏不住事的人,看到这些照片之时不会不问沈沉蕖。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变异之后从别人手里看见,然后偷了过来,二是……他在变异的节点看到,没来得及找沈沉蕖就出了事,最近才去自己原来的住所翻了出来。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那彼时孟绍方掐住沈元铮的原因…… 沈沉蕖蓦然道:“哥哥,孟绍方变异那天,为什么会和你碰面?” 沈元铮也不掩饰,照实道:“是这小子来找我的,当时他已经被丧尸咬变异了,但大概刚变异不久,他还能思考和说话,他理直气壮地质问我,问我对你的爱单不单纯,是只有哥哥对宝宝的爱还是已经变质,是不是有跟你乱丨伦的想法,是只有想法还是已经付诸实践了。” 沈沉蕖:“……”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踟蹰道:“那你怎么回答他的?” 沈元铮掷地有声:“我说,就算乱了又怎么了,那也是我和宝宝之间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轮得到他来打听?” 沈沉蕖:“……” 就不能明确回应一下最关键的问题吗? 不出意外的话,彼时孟绍方在情绪失控的状态下,把这个假设性的回答曲解为了已经发生的事,随即就发了狂,要与沈元铮杀个你死我活。 沈沉蕖意识到自己局限在了思维定势里。 他一直以为孟绍方攻击沈元铮是出自丧尸敌视人类的本能,并未思考过其他可能性。 如果被掐脖子的不是沈元铮而是别人,或许他还不会如此。 但偏偏是哥哥。 他偏心哥哥。 哪怕天平的另一端是他的丈夫,他也还是偏心哥哥,毫不摇摆地偏心哥哥。 所以他潜意识中认定是孟绍方师出无名地攻击沈元铮,从没有怀疑过其中有隐情。 更没有试图让哥哥这个受害者原谅孟绍方、从而使两人言归于好。 那他现在知道了,便不禁追根溯源——照片是谁伪造的?用意何在?孟绍方变异会不会是因为看到照片分神、才被丧尸偷袭?真有那么巧,恰好有一只丧尸,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孟绍方附近吗? 本以为纯属意外的一次异化,顿时变得迷雾重重,可惜如今孟绍方无法予以答复,线索难寻。 沈沉蕖略一思索,一指孟绍方眉心的血洞,推开沈元铮的枪,道:“那他想掐死你,我也向他开了一枪,两不相欠了,你以后就当看不见他吧,哥哥。” “那你呢?”沈元铮盯着他,道,“宝宝,你对他是什么态度。” 沈沉蕖委婉道:“在丈夫的身份上,他没有不当之处。” 沈元铮登时瞪起了牛眼,道:“你还要继续和他在一起?!和这么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怪物?!” 他又把枪对准孟绍方,道:“老子现在就灭了他!” 沈沉蕖无奈道:“就算你现在想杀他,他也无法被人‘杀死’了。” 沈元铮不以为然地冷哼道:“杀不死?老子一梭子子弹把他脑袋轰成渣,他还死不了吗?” 沈沉蕖:“……” 沈元铮揽住沈沉蕖侧腰,道:“馡馡跟哥回去,别再跟他往来,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你曾经和丧尸有瓜葛,以免影响你的名誉,我就放过他。” 他察言观色,发现沈沉蕖犹豫不决,马上严肃劝说道:“先不说你跟他已经阴阳两隔、在一起违背天理,就只问你的心,宝宝,我不相信你爱他,以前不相信,以后也不会!到底是什么邪门的东西把你和他绑在了一起?哪怕他变成这样你都不走!” 说着蓦然想起一条重要依据,道:“你小时候不是想嫁给哥哥,想等一分化就给哥哥当新娘子吗?按先来后到,他只能等我死了再肖想你!” “……等等,”沈沉蕖暂且不讨论童言童语算不算数,先追究道,“哥哥,你怎么知道的?” 他可没有告诉沈元铮,而是写在了日记里。 他只能猜出沈元铮在他婚前不知道,否则沈元铮早就用这一点反对他结婚了。 沈元铮摸了摸鼻头,道:“就是……出发前收拾行李的时候,无意间看见的。” 发现那本日记的时候,他简直如获至宝,一点一点逐字阅读。 还在上幼儿园的小猫,每天咪咪喵喵,在漂亮的笔记本上用彩色笔写一页甜甜的话,末了还按上一枚小小小小的猫爪印。 怎么这么可爱?可爱得简直可恶!沈元铮差点把每个字都舔一遍!!! 沈沉蕖:“……” 他心中明镜一般,清楚哥哥并不是真的要自己嫁给他,只是不想自己再和一条丧尸纠缠不清,才口不择言。 至于他对孟绍方的感情…… 连他自己都捋不清楚,更无法说给沈元铮听。 孟绍方抱得美人归,不曾用过什么超凡脱俗的招式,归根结底就是四个字——死缠烂打。 第188章 像沈沉蕖那样天上月似的人,无论在哪个角落,都会有人捧出全部真心去倾慕他、追随他、觊觎他,孟绍方根本没有什么突出优势,他只能以金字塔不是一日建成的为指导思想,坚信必须付出夸父逐日般的努力,做到越挫越勇、百折不挠,做好穷尽一生去攀月亮的思想准备,才可能收获好的结果。 所以他脸皮比城墙还厚,物质上,小到一束花、一支钢笔……大到珠宝、房本、车钥匙……但凡觉得适合沈沉蕖的,就往沈沉蕖口袋或背包里硬塞。 行动上,沈沉蕖在他身边时,他会抓紧一切时间给沈沉蕖当跟屁虫,沈沉蕖手一凉,他便给沈沉蕖披衣,沈沉蕖一咳嗽,他便给沈沉蕖添水,沈沉蕖要出行,他随时等着做司机甚至人力车夫,一日三餐也都研究着沈沉蕖爱吃的口味,不重样地准备爱心餐。 沈沉蕖不在他身边时,他也想尽办法在沈沉蕖的消息列表里刷存在感。 他不会说花言巧语,除了发讯息说好喜欢你、好爱你,以及各种直白的夸赞之外,最常用的方式,也是最粗鄙的方式,是给沈沉蕖发橘瓣照,有时旁边放根直尺比划长度,有时说什么想着你到几次、每次时长多少(精确到毫秒)的,什么将来我们在一起、你也不用担心我满足不了你,什么你别怕我是楚南、我在梦里想着你已经把技巧练得很熟之类的,不堪入目。 沈沉蕖每每将他拉黑,他便换个手机号继续故技重施。 那段时间,沈沉蕖一点都不让沈元铮看自己手机,否则哥哥必然拎着大砍刀冲去把孟绍方剁成驴肉火烧的馅。 无论沈沉蕖义正词严地拒绝孟绍方多少次,孟绍方都从未感到挫败。 只确信这是追到沈沉蕖所必须通过的关卡,他绝不会连这么一点点考验都经受不住。 但这些仍不足以打动沈沉蕖,正如孟绍方预想中的那般,这样的方式,正如愚公移山,须得坚持数年、十数年,甚至一生。 两人关系的转折点,发生在一个最最寻常的课间十分钟。 大风天,一个学生放置在宿舍窗台上的盆栽被吹落。 眼看它要砸在沈沉蕖头顶,孟绍方将沈沉蕖推开,自己却站在原地不躲,被砸了个头破血流。 明知是苦肉计,但听见医生说孟绍方挨这一下虽然当时瞧着问题不大,但就像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发后遗症时,沈沉蕖还是沉默了良久。 从那一日起,孟绍方的春天便真正来到了。 他晓得自己手段卑劣,也晓得沈沉蕖对他的感情大多是怜悯,他利用了沈沉蕖的善意与心软。 但人生那么长,他有一百年的时间继续打动沈沉蕖。 哪怕沈沉蕖永远不会爱上他,那也没关系,沈沉蕖就是那样情感淡薄,又不是只针对他一个。 沈沉蕖成为了他的爱人,让他拥有了堂堂正正爱沈沉蕖的名分,就已经令他喜出望外,这辈子都值得了。 沈沉蕖长睫低垂,复又轻抬,平静道:“好,我跟哥哥走。” 短短一句话,沈元铮跟打了一剂强心针似的,整个人都振奋起来,浑身充满无处发泄的牛劲儿。 他一把将沈沉蕖从孟绍方身边抢回,半秒都不犹豫地抱着沈沉蕖朝外走去。 孟绍方怀中猝然一空,望着沈沉蕖与自己渐行渐远,一种莫大的、将要永失所爱的恐惧与焦灼席卷了他。 “不……” 听见第一个字时,沈沉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人一旦变成丧尸,便不再会说话,或许那只是个无意义的音节。 但孟绍方说出口后,便宛若冲开了某根闭合的神经,声嘶力竭道:“不……不要走!” 沈沉蕖讶然回眸。 既然丧尸也在不断进化之中,那孟绍方既死不了、又能看见、还会说话……算是进化的一种吗? 还是说,这都是纯属孟绍方自身体质太强悍才越来越趋近于正常人,属于个例中的个例? 沈元铮亦觉惊异。 但迟则生变,他必须先把沈沉蕖与孟绍方分开,再慢慢解决这个祸患。 于是他加快步子,一转眼便带沈沉蕖离开了洗手间。 走下楼梯这一路,沈沉蕖一直将脑袋埋在哥哥肩头,也不说话,猫耳朵上的聪明毛都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沈元铮双臂紧了又紧,一下下轻轻摸着沈沉蕖的发顶。 他知道宝宝情绪一时缓不过来,但宝宝绝不能继续和孟绍方这个厉鬼有瓜葛,他会想尽办法把宝宝哄好,让小猫开开心心的。 两人一到楼外,便撞见沈异形兴冲冲赶来,手中还捧着一束白玫瑰。 他发现基地花店的花卉很好看,可是他没有内部货币买花给母亲。 于是他刚才去帮建筑工人扛了十袋水泥,现场赚了一些。 沈异形见到沈沉蕖,第一时间便察觉他眼睛如哭过一般濡湿,边缘染着一圈胭脂色的薄红,唇瓣也比此前红肿了一点点,侧颈掩在衣领下,却仍隐隐可见几点香艳的绯色,整个人像被狠狠揉乱了似的。 可是……母亲身边只有沈元铮,没有第三者。 那把母亲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只能是…… 他们的关系,怎么可以!!! 沈异形惊怒交加地绷紧了拳头,顿时便要和这个对自己亲妹妹……亲弟弟……亲宝宝下手的畜生决一死战! “指挥官?” 然而袁文玺也朝此处过来,仿若完全没觉出三人间气氛有多古怪,手中拎着根洗得干干净净、色泽青翠的黄瓜,道:“这二十一号基地真有几分本事,估计招徕了农业专家,室内培育的蔬果又新鲜又好吃。” 他边说边走到沈沉蕖身侧,一伸黄瓜便撬开沈沉蕖柔软的红唇,推进深入,热情得几乎神经质,道:“指挥官好半天没喝水,渴了吧,这黄瓜又脆又甜,尝尝?” 沈元铮一把推开那根黄瓜,勃然大怒道:“你有病?” 沈沉蕖:“……” 袁文玺半点不恼,黄瓜上已经沾了沈沉蕖的津液,他嘎嘣嘎嘣两口就把那黄瓜咬碎吃了,大大咧咧笑道:“很香,别浪费。” 沈元铮:“?” 第112章 末世明珠(7) 沈沉蕖:“……” 他揉了揉额角,道:“准备继续赶路吧。” 冯指挥官将他们送到门口,眼看沈沉蕖便要踏出基地,冯指挥官按捺不住地高声道:“沉蕖!” 沈沉蕖不解地回眸。 冯指挥官心中回荡着千万句,但出口却笨拙又客气:“保重。” 沈沉蕖一点下巴,道:“下次见面时,回学校看看。” 冯指挥官立时对这句只是客气的话生出了无限期待,心跳狂飙,望眼欲穿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沈元铮脸色越来越不爽,凉凉道:“当然是听天由命。” 冯指挥官:“……” 他虽觉得沈沉蕖这个哥哥的妹控程度有些过于深,但自知失态,只能狼狈地点头道:“是,是。” 然而基地金属门才打开,两侧高台负责瞭望的哨兵便陡然拉响了警报! “滴——!” 冯指挥官面色一变,喝道:“丧尸袭击!” 一行四人随之后退,大门紧闭,基地的武装力量纷纷登上高处,架起远光灯驱散大雾,朝丧尸群一通扫射。 然而才过几个小时,原本闪避还很笨拙的丧尸们,在面对坠向自己的子弹时,躲开的敏锐度便明显提升! 基地的枪手们都是临危受命,受到的训练有限,能打中行动迟缓的丧尸的大脑已经是不错的成果。 现在丧尸进步了,他们便屡屡打不中脑子,最多打在丧尸肢体上,丧尸无痛觉,肠穿肚烂也照样伤人,这一枪便废了。 冯指挥官神色亦是一凛,气沉丹田:“沉着点!”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战台,沈沉蕖四人亦上前支援。 他们五个加入战局,情况便好转许多。 沈沉蕖每次扣动扳机时,手臂与枪支都先呈笔直一线,然后发力,小臂随之凸起一线细长的筋络,如同一条鞭子。 腕骨上的血色宝石钉反射灯光,绚丽璨然,看得人目眩神迷。 大学阶段,他在校运会射击项目上的风姿便被广为传颂——谁拥有完整高清的比赛视频,近到能看清他肌肤纹理的那种,谁便能以此为资本,换别人承包自己一学年的小组作业。 今时今日,他身着制服,手中不再是竞技体育使用的气丨手丨枪,而是真正能夺人性命的热兵器,弹无虚发,枪枪爆头,越发衬得他整个人锋利、冰冷、美丽。 尤其他身在高台之上,居高临下俯视敌人,简直如同天神临世,对作孽的罪人降下神罚。 倘若底下不是失智的丧尸,而是能视物又能思考的人,早已被他的美貌惊艳到神魂颠倒、俯首称臣,哪里还记得什么袭击。 砰、砰、砰、砰。 第189章 最后一只丧尸脑浆迸裂,负责后勤保障的幸存者们立即赶到大门边,对受损的门板、外墙、防御工事等进行修补。 沈沉蕖顺阶而下,目光漫过满地暗红的残肢,只一眼便匆匆收回。 他正要再次告辞,却忽然察觉气温骤降,随后睫毛感受到一点不寻常的重量。 怔然一息,他朝天空仰起脸。 与此同时,四周惊呼声此起彼伏。 “……下雪了!” 飞雪自天际飘然而降,大如蝴蝶,落在每个人发顶、肩膀。 而落在沈沉蕖同样雪色的长发上时,便与之融为一体。 沈沉蕖睫毛长而翘,故而还有些细小的雪沫沾在他睫毛尖上,显得他愈发清冷寂寥。 雪这样大,积雪乃至结冰是必然之事,行车容易打滑。 因此冯指挥官提议道:“不如……你们先在基地停留一夜,我们加紧铲雪化雪,尽量把路多清一些……当然,现在天气瞬息万变,如果不多久就出大太阳的话,那就最好了,你们赶路也方便。” 又指了指后头一幢建筑,道:“那是住宿区,空房还有不少,条件肯定比不上自己家,但能满足基本的生活所需。” 其余三人都看沈沉蕖,沈沉蕖首肯,又道:“我们也参与清路。” “小猫咪回去休息,哥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没问题。”沈元铮哪舍得让他在冷风暴雪里干活,揽着他走向宿舍,进了间空房。 确认房间环境还可以之后,便记下房号,让沈沉蕖锁上门早点睡,自己则拿上工具,去与风雪作战了。 宿舍隔音效果不错,但沈沉蕖洗过澡后窝在床上,却总觉得耳畔呼啸着刺骨寒风,刮得耳朵生疼。 他哪里睡得着,干躺了一会子,便起身披了件薄外套,开门出去。 这一层最为空旷,走廊上再无第二人,唯有沈沉蕖静静地立在窗前。 放眼望去,雪势比一开始似乎略减,但仍是大雪级别,瓣瓣白花被路灯照得晶莹如银。 若是换个时间,太平年代这样一场雪,的确是无边美景,令人欢欣雀跃。 可在天灾人祸一齐袭来的末世,这雪便透着阴冷诡谲,仿佛预示着更多不祥的劫难。 献祭之前的场景又如梦魇般流转在思绪中。 那个无声无息、只剩死气的世界,每一寸空气都化成利刃,深深割在沈沉蕖心头。 那道阴森的嗓音便在此时再度响起。 “妈妈。” “妈妈看到满地都是我们的尸体的时候,心里真的没有一丝动摇吗?” “被母亲抛弃的感觉,真的很痛啊。” 这声音内蕴着一种古怪的力量,像某种淫邪的药水,浸泡着人的每一丝神经,令人放松舒展到近乎麻木。 面对这种怪力,哪怕意志比较强大之人,只要稍一动摇,就容易被他干扰,受他操控。 但偏偏沈沉蕖是个心性极为坚韧之人,听着这邪门的言语,他双眼如同一对浅茶色的冰珠,其中冷光如寒星,说出的言语毫无转圜余地:“你死了这条心,我还不至于被这种低劣的手段摆布。” 沈沉蕖说罢,那怪声终于消停下去。 但他并未消失,只是潜伏着,等待下一个骚扰沈沉蕖的机会。 杂音散去,长廊一时又幽深静寂得令人不寒而栗。 沈沉蕖紧闭双眼,唇瓣亦死死抿起,试图压住涌到喉咙的血液。 但五脏六腑都在承受碾压般的剧痛,他怎么忍都忍不住。 最终他手掌在冰凉彻骨的窗台上一撑,身形踉踉跄跄地冲到洗手间,一口血喷在洗手池中! 水龙头开启,哗啦啦冲走血迹。 沈沉蕖低垂着身体,试图缓和气息,然而身体的不适非但没有减弱,反倒愈演愈烈。 他整个人像是身着单衣走在漫天风雪中,浑身都冻透了,又冷又痛,于是无法抑制地发起抖来。 生理性泪水大颗大颗砸入水池,混合着唇角滴落的、丝丝缕缕的残血,竟犹如一点一点的血泪。 “指挥官!” 有人从后搂抱住他,来人明明在雪地里待了许久,体温却仍炽热,倒比沈沉蕖这个一直在室内的暖和多了。 袁文玺掌心捂住沈沉蕖腹部,感受了下,浓眉便皱得死紧,直接抄起沈沉蕖腿弯,抱着他走向自己的房间,给他喂了药,将厚实的被子裹在他身上。 而后踌躇须臾,释放出安抚性信息素。 释放过程中,他一直留心观察沈沉蕖的反应,确认沈沉蕖能够承受他的信息素之后,才增加信息素的浓度,开始大力灌注。 沈沉蕖被他灌得面如敷粉,颈项与月要肢难以抑制地轻轻颤抖,面上那令人提心吊胆的苍白终于淡化了一些。 袁文玺好半天才收回自己的东西,探了探沈沉蕖颈侧的温度,道:“指挥官的心理负担实在太重,我不是心理医生,治不了心病,我只能说,这么重的责任心,如果一直压在一个人身上,那他的处境将非常危险。” 沈沉蕖先是情绪剧烈波动,身体冷得几乎结霜,又被信息素与药物捂热,使得他整个人虚乏慵软,几乎如同一滩融化的乳膏,身体泌出一层晶莹的薄汗,裹着润湿的雪薄荷香。 袁文玺反复端详他,抬手捞起他一缕雪发在掌中细细把玩,道:“指挥官,听说过丧尸王吗?” 沈沉蕖眼睫动了动,道:“什么?” 袁文玺解释道:“尽管我们研究组还没有研发出对应的药物,但在无数次对比分析中,我们发现那些被啃咬变异的丧尸都发生了基因突变,但那些本以为是饮水变异的丧尸基因却没有任何变化,反倒是脑电波发生了异动。” “所以水体污染致使变异的说法其实存疑,或许存在另一种非物质的外力,令这些人变成了体力骤增、不会疼痛、只有大脑是唯一要害的生物,同时这些自行变异的丧尸生前都是各行各业的优秀人才,变异后也保留一点思想,再去咬人,被咬的对象也会发生‘进化’,仿佛智商提高了一般。” “然后这外力应该也在不断进阶,从数据来看,丧尸越来越容易自然变异,而且我们也见到了丧尸越来越‘聪明’,最初以及目前的丧尸形态只是过渡阶段。” “而对于这个外力,我们怀疑很可能是有一只丧尸获得了强大的精神异能,能控制人的想法,进而影响人的身体与行为,暂且称他为丧尸王。” “既然茂云镇是最初爆发地,那丧尸王就算不是当地人,也一定与这个地方存在不解之缘,所以我们这次行动就非常有必要。” 他结语道:“所以指挥官不用忧思太过,其实我们要做的很简单,以指挥官的能力和手腕,查清真相是迟早的事。” 沈沉蕖听罢,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平静道:“我知道了。” 袁文玺:“……” 让他噎了一句,也不知道自己的开解是否起了效果,又在心中重新评定这只小猫犟种毛的长度。 沈沉蕖听罢袁文玺这描述,自然而然想到孟绍方。 毕竟孟绍方与其他丧尸着实大不相同。 但沈沉蕖作为枕边人,确信孟绍方没有任何动机把世界搞成这种乱七八糟的样子。 而且,孟绍方不会称呼他“妈妈”,还是用那么令人作呕的音调。 沈沉蕖闭了闭眼,气息又有些滞涩,不禁揪紧床单,胸脯起伏幅度加剧。 袁医生迅速解开他衣裳,大手罩住他左胸,让信息素涌向他心口,道:“指挥官,放松。” 一回生二回熟,袁文玺信息素灌起来也更为自如。 袁医生一面轻揉抚慰,一面试图用对话转移沈沉蕖的注意力:“指挥官最近有没有出现幻听?我脑子里有个声音嚷嚷好一阵子了,这也是我几乎断定存在丧尸王的依据之一,他让我跟他结成同盟,还管我叫‘爸爸’。” 被叫“妈妈”的沈沉蕖:“……” 袁文玺掌下的雪肤已红如朝霞,雪薄荷香越溢越多,他犹如未觉,继续道:“总不会,他是个alpha就叫‘爸爸’。是个omega就叫‘妈妈’吧。” 又忽地意识到现在世界上只有沈沉蕖一个omega,惊异道:“那他岂不是只有一个妈妈,却有许多个爸爸?” 又进一步发散思维,道:“他找上沈上将了吗,难道沈上将也是他爸爸?那和指挥官的辈分岂不是乱套了?” 沈沉蕖:“……” 他眼梢向下一拂,道:“你先把手拿开。” 袁文玺毫不尴尬,施施然收回这只手,伸出另一手拇指,碾了碾这只手的掌心,那是方才沈沉蕖内陷的尖端所在之处,同时道:“早听说omega的身体和alpha的截然不同,别说是上将那样成天打打杀杀的武夫,就算像我这样主业偏脑力劳动的alpha,都跟钢铁一样邦硬,今天终于让我见识到omega身上到底多软。” “如果只是触摸这么柔软的身体,我断断想不到指挥官是个心性这么冷冷清清的人。” 第190章 沈沉蕖认识他没几天,却已发觉这个袁医生说话口无遮拦,行为更是毫无正常社交应有的边界感,仿佛情商处在洼地。 沈沉蕖不会与他计较,只道:“怎么只有你回来,我哥哥呢?” 袁文玺看了眼时间,道:“上将去了厨房,研究明早给你准备什么早餐,去了有一阵子了,估计马上回来。” 说曹操曹操到,转眼便听沈元铮的嗓音越来越近:“宝宝,宝宝?” 他语速比平时更快,像是有些急躁。 此前也不乏类似情况,沈沉蕖在家时,稍一离开沈元铮视线,沈元铮便嚷嚷着找猫。 但今次沈元铮似乎分外焦心,沈沉蕖微一蹙额,心想哥哥只要一开门看见自己就会好。 但各个房间格局装潢都是同样的,他忘了自己不在原本的房间,而在袁文玺的房中。 等沈元铮的话语突兀地戛然而止,附近一下子由闹到静,沈沉蕖才后知后觉。 他忙忙拢衣下床,袁文玺紧跟在他身后。 沈沉蕖走到门边,只见沈元铮背对自己,全身都绷得无比僵硬。 沈沉蕖轻唤道:“哥哥。” 沈元铮脊梁蓦然一震,霍然转身。 沈沉蕖看清沈元铮的神色,瞳仁登时一颤。 他从未见过哥哥如此狰狞可怖的模样,整张脸仿若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到扭曲,每一寸都散发着戾气,一双眼睛赤红得几乎要淌血,透出翻江倒海的毁灭欲。 沈元铮目光锁定他数秒,猝然大步冲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这一抱简直用尽全身力气,勒得沈沉蕖几乎觉出痛来。 而沈元铮抱住他后,却立刻闻到了他身上属于alpha信息素浸入后的残留。 又迅速确认了信息素的来源,正是沈沉蕖身后这个alpha。 沈元铮怒意益发暴涨,喉咙里溢出浑浊的低吼,信息素裹挟着敌意冲向袁文玺。 沈沉蕖方才只是怀疑沈元铮进入了易感期,此刻便完全确定,当即回首催促袁文玺道:“你快回去,哥哥这边我来处理。” 又强调道:“对任何人都要保密。” 袁文玺皱眉看了看沈元铮,道:“我去拿抑制剂。” “抑制剂对他没用,”沈沉蕖快按不住沈元铮,加重语气道,“出去,关门。” 袁文玺更不同意:“一个免疫抑制剂的s级alpha,易感期的时候,怎么能跟你一个s级的omega在一起?” 沈沉蕖冷静道:“他先是我哥哥,然后才是alpha,这种时候我不陪着他,难道让他一个人爆体而亡吗?” 袁文玺本已经打算好,既然抑制剂不行,就给沈元铮来一针镇静剂试试。 但他听沈沉蕖如此说,心头骤然咯噔一响。 他艰难问道:“指挥官,你这么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需要在他易感期的时候陪他,那这些年,难道他每次易感期,你都……” 第113章 末世明珠(8)(3w营养液加更) 沈沉蕖知道再废话下去没完没了,说不定还会闹出人命。 他简明扼要对袁文玺道:“度过易感期有很多方法,不只是你想到的那种。” 说罢,他刚想从沈元铮怀中抽出一手去关门,身体却倏然一轻。 沈元铮竟将他竖着抱起,越过袁文玺夺门而出,一路去势不减,离弦之箭般奔下楼。 沈元铮对二十一号基地完全陌生,但他有野兽般准确寻觅巢穴的能力,没绕什么路便将沈沉蕖掳到西北角一间漆黑无人的屋子里。 这屋子类似仓库,尚未使用,长期封闭。 空房不供暖,但隔壁是整个基地的供暖总控区,热度透过墙壁传导过来,烘得室内炎热如夏。 沈沉蕖一进门便沁出一身细汗,同时,alpha信息素如一场酝酿许久的强风暴,从四面八方怒吼着包围了他。 沈沉蕖当场呜咽一声,大脑一片空白,几乎连手指都无法抬起。 但他艰难地抱住沈元铮的头,嗓音在信息素的风浪中载沉载浮:“……哥哥!” 沈元铮充耳不闻,本能里的暴虐全部通过信息素宣泄,简直如冥河倒灌。 但行为上算克制,大约还知道自己宝宝不禁捏也不禁碰,只是牢牢贴在沈沉蕖心口,气息喷洒在沈沉蕖汝兼,烫得惊人。 他这次的反应比以往任何一次易感期都更强烈,沈沉蕖猜测大约还有什么别的诱因,但沈元铮眼下这模样也问不出什么。 沈沉蕖又勉强喝道:“沈元铮!听我说!” 沈元铮感受到他的急迫,动作终于暂时停顿。 沈沉蕖换了个语气,轻柔到几乎春风拂面:“哥哥,我知道你很难受,我知道的……但是我们还有很重要的事,不能等你很多天,所以,所以……今晚哥哥想怎样就可以怎样,但明天就醒过来,好不好?……唔……” 沈元铮用已经生锈的大脑同意了他的条件,并且付诸行动。 在这暖意融融的温室里,沈沉蕖像一枚纯白的、羊脂玉般圣洁无瑕的祭品,送至恶魔暗无天日的老巢。 这栋楼在角落,楼下道路基本无人经过,因此今夜便不安排人在此除雪,任由雪覆了一片又一片,足以没过足踝。 满地雪光透过窗帘边缘涌入,映亮沈沉蕖一半面颊,另一半则隐于无边黑暗之中。 有些刺目,他闭上眼。 翌日,终于不再雪虐风饕。 外头满地落雪,晶莹洁白,室内沈沉蕖躺在沈元铮衣服上,整个人也如薄薄一层积雪。 他眼皮都泛着未褪的红意,不知流了多少眼泪,一睁眼时便觉微微发痛。 视线慢慢聚焦,对上沈元铮的眼神时,他便知沈元铮已经恢复。 沈元铮连忙凑过来将他搂紧,一迭声道:“宝宝,宝宝疼不疼,难不难受?” 沈沉蕖一张唇,却觉自己咽喉里犹如火灼,几乎难以发声。 沈元铮也不知从哪里弄来温度恰好的饮用水,揽着他一点一点喂下去,仍在持续抚摸他,喃喃道:“宝宝疼不疼……” 沈沉蕖从见到沈元铮突然进入易感期时,便心生疑窦。 明明沈元铮不久之前才发作过,这次易感期本就不同寻常。 更不必说沈元铮现在这反应,不知道的还以为沈沉蕖重病将死。 沈沉蕖反抱住沈元铮的脖子,懒洋洋道:“我不疼,哥哥,你怎么会忽然到易感期?” 沈元铮缄默了一瞬,摇摇头道:“不知道,大概是最近风波太多了,身体一时没适应。” 沈元铮说罢,抱着沈沉蕖起身,眉宇间始终沉沉压着阴霾,臂膀极紧,仿佛稍一松懈他便会化作云烟、杳无踪迹。 一开门,对上两张硬汉脸。 袁文玺第一时间自证清白道:“指挥官让我保密,我可是守口如瓶,这位沈异形壮士是自己找来的。” 又兴致勃勃道:“我遵守了和指挥官的约定,指挥官怎么赏我?” 他又恢复了那玩世不恭的模样,好似昨夜那一脸严肃的是另一个人。 沈沉蕖慵懒地半阖着眼,亦随意道:“等大业功成,赏袁医生裂土封王,届时你就是‘大医生王’吧。” 袁文玺仍笑着,但嘴角抽了抽,道:“指挥官,‘王’后面最好不要加‘吧’这个语气词。” 沈异形则在一旁默不作声,用目光从母亲发顶开始,一纳米一纳米地察看,确认母亲有没有被这个假哥哥欺负。 ——沈元铮是假哥哥,而他是母亲的真儿子,只有他才不会欺负母亲,其余人他一个都信不过。 沈沉蕖:“……” 他察觉沈异形的视线,停留在某个位置太久、也太滚烫了。 他理解那是沈异形曾经长居过的家,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沈异形也不可能再回来住。 他双手交叠,置于小腹处。 现在他正躺在哥哥怀里,摆出这样端庄知礼的姿势,其实有些违和,但他神态淡然高远,令人不由自主地相信他这样做绝对有他的道理。 全然看不出他只是被沈异形的视线侵犯得没法子了。 沈沉蕖继续正经优雅道:“回车里吧。” 近处的道路已被二十一号基地的幸存者们加上沈元铮等三人极力清出,但再远的地方他们便无能为力,只能靠小心行驶。 接下来几天他们所见的世界,全是白茫茫一片,不知这场雪覆盖了多大的范围。 反常的是,再次上车之后,他们一只丧尸都未再见到,连下车加油这样容易被偷袭的时刻,都平安度过。 ——除了远远路过几个基地之外,也未再见到人类。 沈沉蕖当然不会顺势相信丧尸已经全部死绝。 轮胎“咯吱吱”轧过积雪,他垂目注视窗外。 雪地并非无人踩踏过的松软干净,相反,这一路上,处处都是脚印,数量多得重叠交错,将雪地糟践得泥泞污秽。 并且这些脚印全部朝向同一方位,与他们完全顺路,去往茂云镇。 第191章 “我现在也开始相信这些丧尸或许真的有一个共同的头目,”沈元铮凑到沈沉蕖身边,道,“宝宝张嘴。” 空气中叠加进食物的味道,沈沉蕖颇给面子地打开嘴唇。 是与土豆一起、加入沙茶酱与南乳汁后炖得软烂脱骨的牛肋排。 沈沉蕖慢吞吞地咀嚼着,又被投喂了一块香煎鲈鱼。 牛肉和鱼肉都来自冯指挥官倾情馈赠——二十一号基地不仅培育果蔬,还养殖家禽家畜与水产,尽量在无常的天气里维持丰富的食物来源。 沈元铮自然觉得土豆炖牛肉更好吃,但沈沉蕖是小猫,有自己独特的喜好。 沈元铮又搛给他一口脆嫩碧绿的白灼菜心苗,沈沉蕖食量太小,吃下这一口便觉便觉得有些饱腹,对下一块送过来的鲈鱼矜持地摇了摇头。 他又看向车窗外,眸光复杂。 沈元铮一头雾水道:“想什么呢?心事重重的。” 沈沉蕖脱口而出:“孟绍方。” 这几日,沈沉蕖每次去洗手间时,都是和孟绍方见面,但另外三个人丝毫未发现。 沈沉蕖不知孟绍方是怎么潜进来的。 怎么看怎么觉得孟绍方那大肩膀头子比洗手间的窗户还要宽。 但孟绍方总不会是从下水道爬上来的。 他明明与孟绍方具有合法的婚姻关系,却只能在逼仄空间内相会,宛如偷情一般,要避开哥哥、避开儿子、避开同事。 去一次洗手间正常用时短得可怜,孟绍方自然不满足,但沈沉蕖又不能将洗澡的时间也分给孟绍方,因为一直是哥哥给他洗澡。 所以他允许孟绍方抓紧每一秒来无比深入地吻他。 孟绍方摸索出了新的亲吻姿势,双臂横在他的月要后,施加作用力令他足尖离地,却又不托他的臀,致使他双月退与双足都虚虚悬在空中。 沈沉蕖无所依托,于是分外每攵感,唇舌稍一纠缠便软在孟绍方怀里,颈后腺体止不住地收缩抽搐,贲氵甬出氵显漉漉的雪薄荷味信息素,将颈部小小的阻隔贴完全浸透,每一次都不得不更换一枚新的。 在这样每日寥寥无几的相处中,沈沉蕖发觉孟绍方变得越来越……正常。 一只丧尸,从只能蹦几个字,到能完整流畅地对话。 反应也逐渐敏锐。 除了额头边缘还凸着黑红色血管、肤色黑中带灰青这些丧尸外貌特征之外,他完全就是个未变异的人类。 这是什么,医学奇迹吗? 沈沉蕖说完才想到孟绍方是沈元铮最大的雷点,但他也毫不紧张。 他已看透沈元铮的纸老虎本质,有恃无恐。 但沈元铮居然连表面上的暴走都没有,对孟绍方这个眼中钉、这个头号心腹大患,他只是咬着牙捏了捏沈沉蕖隐蔽的猫耳朵,道:“再怎么想,他也已经是个死人了。” “指挥官,”行至避风处,袁文玺熄了火,从驾驶室过来,手中托着一只晶莹洁白的小雪人,凑过来示意沈沉蕖看,道,“昨晚好不容易找了个地势高的地方,雪还干净得很,就捏了个雪人,指挥官觉得怎么样?” 沈沉蕖斜睨了一眼,发觉雪人竟是雕塑成他自己的模样,只是头发留得分外长,垂至踝部,与这么小的体型相得益彰,更是精致可爱。 “在冰箱里冻了一天一夜,坚固得很,这样玩一玩,短时间内也不会化,”袁文玺把小雪人捏在手心里,反复把玩,笑道,“可惜alpha体温还是太高,要是放在指挥官身上,融化得会更慢。” 沈沉蕖礼貌道:“没想到袁医生还有这种手艺。” 他一面说着,一面端详着小雪人,便见小雪人头顶上有一点阴影,似乎是无意间沾了一粒灰尘,遂抬起手想抹掉。 而他指尖才一动,袁文玺便立即将雪人放入他掌心,道:“指挥官如果不嫌弃的话,就收下吧,顺便延长一点它的寿命。” 沈元铮在一旁黑了脸,面无表情道:“送完就滚。” 沈沉蕖拿着小雪人,指尖拭去那小污点。 但放下手的一刹那,他指尖蓦然感受到一种钻骨的冰冷,温度竟比手里的雪人还要更森寒许多,几乎能成为伤人的利器。 沈沉蕖双手不禁剧烈一颤动。 紧接着,那怪异的声音再次响起:“妈妈。” “妈妈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离茂云镇越来越近了。”与此同时,袁文玺也看了眼窗外那黑乎乎的脚印们,开口道。 那声音仍在继续:“妈妈,我们和现在的人类并不是对立关系,人类变成丧尸之后并没有死去,只是以另一种形态活着,而且这种形态更为强大,妈妈何必要阻止?如果顺势而为,那我们就能在妈妈的带领下,建立起新的社会、新的秩序,以及,带来新的希望。” 之前还说自己是被迫得病,现在大抵是发现卖惨这一招对沈沉蕖没用,终于不装了,改口说自己是更强大的形态。 袁文玺在他身边深呼吸道:“我今天又把车上所有武器弹药检查了一遍,总觉得会有一场硬仗要打。” 沈沉蕖睫毛极缓慢地瑟瑟一抖。 肌肤本就微淡的血色登时褪去,面容倒真跟身边的小雪人一样的惨白,看得人心尖都揪着。 “宝宝!”沈元铮一把握住他的手,双眼霎时间血丝密布,显得分外狰狞。 他对沈沉蕖的关注和在意本就深得惊人,沈沉蕖一不舒服便跟要了他命一样,但这几日他的神经似乎比平常更为活跃警惕,反应强烈得过了头,仿若沈沉蕖并非才刚有一点难受,而是即刻便会死去。 袁文玺握住沈沉蕖另一只手,细细查探他的身体,道:“指挥官意识还清醒吗,听得见我说话吗?” “听得清楚。”沈沉蕖声音很轻,明显气息不足,却平静得很。 他忽然对那怪声道:“你怕我?” 怪声似有片刻的停滞,而后以寻常口吻答复道:“怎么会?” 沈沉蕖没有像以往那样说让他滚等单纯的拒绝,破天荒分析道:“你一直攻击你所认为的、我心理上的薄弱之处,意欲阻止我杀死你们、拉拢我与你们站在同一立场,是觉得只要我在,你们就大概率会失败吗,或者说,如果我放弃与你们为敌,你们就能所向披靡?” 他的发声通道仿佛被堵塞数秒,过后才回应道:“我不怕妈妈,我爱妈妈。” 沈沉蕖未再理会他,闭眼忍耐着心脏处阵阵的抽痛,只觉全身血液都在呼啸冲撞,拍打着骨骼与皮肤,将他整个人都撕碎成一片一片。 他昏昏沉沉地捂住心口、蜷起身体,但仍旧止不住战栗,像是痛到了极点。 “宝宝!!!”沈元铮看得肝胆俱裂,抱着他慌乱地抚摸安慰,喃喃道,“宝宝不疼了,这次宝宝再也不会疼了……” 沈异形正在洗手间内给沈沉蕖洗衣服。 他几乎淹没在母亲内内外外衣服的淡香中,清洗之前,每每都要把头埋进去好一阵子才拔出来。 听见异动,他当即打开门,便见到这一幕,几乎闪电般冲上来。 袁文玺急忙给沈沉蕖喂下药,道:“按现在的车速,还有两三个小时就能到茂云镇,我看我们先就地休息半天,养精蓄锐,也让指挥官休养休养身体。” 其余人未回答,但也是默认同意。 袁文玺手背来回摩挲沈沉蕖湿冷的侧脸,也宽慰道:“指挥官歇一歇吧,只剩最后一步,我们就能弄清楚一切的根源。” -- 次日,金乌高悬,苍穹如水晶般蓝得发亮,是个难得的通透晴天。 大道之上,装甲房车驶过,直至望见“茂云镇”的界牌。 那界牌并不气势恢宏,甚至有些小巧,悬挂在标志杆上。 尤其,在与下方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如蝗灾的丧尸相比较时,更加微不足道。 没人数得清小小的茂云镇塞了多少丧尸。 从这界牌开始,直至肉眼能望到的尽头,都攒动着一片片死灰色的丧尸群。 一见到房车出现,他们便像触发了开关,匀速向前攻来。 他们的行进速度已几乎与人类慢跑时差不多,甚至行动间保持着某种秩序,若说丧尸也能组建军队,那眼前这些便可称之为军团。 沈沉蕖的长发无风自动,他透过瞄准镜,好似望见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是的,熟悉。 或许是他献祭的那一世,或许就是今生,那些变异后死在他手下的丧尸,竟仿若又再次回来,用阴森的目光牢牢注视他。 “砰!砰砰砰!”沈沉蕖一枪一枪,稳定而精准地爆破丧尸头颅。 无论哪一世,他开丨枪的手从未停歇,他的心也从未向畸形的生态妥协。 就算结局又是人类与丧尸两败俱伤,他也能够再次献祭。 甚至这一世,他的献祭回溯之能也进阶了,可以随时发动,不必等到所有人都死去才能触发。 第192章 子弹所到之处,丧尸数量正在肉眼可见地减少——再如何“进化”,血肉之躯在热武器面前也只是炮灰。 如果不是一直有新丧尸产生,那这场灾难早就该结束。 但仍存在一些顽固个体,甚至有丧尸向车上攀爬,抓住了沈沉蕖的衣角。 沈沉蕖正要杀他,视野里,这丧尸的表情陡然变化。 一种近乎准确的预感袭上心头,果然,那丧尸向他咧嘴一笑。 “妈妈……” “砰!” 沈沉蕖不待他继续骚扰,一枪爆了他的头。 而后将烂泥似的尸体踢下去,张唇吐出几个字:“黔驴技穷。” 许久之后,他们所有的弹药几乎全都用尽,但终于将这些丧尸悉数歼灭。 最后一只丧尸倒地,一时间四下里静得落针可闻。 沈沉蕖深深呼吸了下,道:“进去看看。” 车轮开始转动,然而才刚驶过那界牌,忽然有个身影从一旁不要命似的窜出来! 袁文玺猛然刹车,只听来人声嘶力竭道:“就是你们……你们把这些东西招来的吗?” 车内四人皆是讶然,不料这爆发丧尸最早且已经是一座死城的茂云镇,竟还剩着一个活人。 “郑书记,”袁文玺猝然道,“您是郑书记?” 来人蓬头垢面,他也是辨认了许久才开口。 郑书记警觉地看着他,不答话。 袁文玺见他认不出自己,道:“我是袁文玺,我爸叫袁迎年,我妈叫陈淑贤。我父母去世早,当年书记资助了镇里十个孩子念大学,其中就有我。” 沈沉蕖偏头望着袁文玺,道:“……你是茂云镇人?” 他们对于袁文玺的来历了解仅限于省级,却未知他正是茂云本地人。 郑书记眼神渐渐恍然大悟,而后表情变得复杂难言,道:“你,你和这些怪物……?” “郑书记,”袁文玺下车去,道,“不是我们带来的,我们是看到茂云镇是这场灾难的开始,所以来调查清楚,您知道事发当时的情况吗?” 郑书记颓然道:“我也知之甚少,那时候我在省里学习,镇上交给副书记主持大局,等我回来时……茂云已经没有人了。” 沈沉蕖也下车去,道:“书记方便的话,就带我们进去看看吧。” 郑书记看清他的模样,再端详了下他身上的制服,一时讷讷道:“您是……” 袁文玺抢先道:“郑书记,这是我们安全部的一级指挥官,姓沈。” 郑书记面对沈沉蕖时略显拘谨,比自己作为杰出的基层干部在首都接受元首表彰时更甚,连连道:“您好,您好。” 沈沉蕖颔首,道:“劳您带路。” 郑书记心情慢慢平复下来,点头后向内走去。 茂云镇在数十年前是全国最落后的贫困镇之一,直至二十年前郑书记上任,他工作能力强又无比勤恳,才让整个镇子起死回生。 脚下的水泥路也是郑书记主张修建的,道路两侧屋舍俨然,商铺林立,再远处便是耕地,平坦连绵。 但好景不长,茂云镇的镇民们没过多久好日子,便撞见这场飞来横祸。 没有人之后,房屋便“老”了,变得陈旧萧条,肥沃田地也早已荒芜、杂草丛生。 且一路所见的景致不仅黯淡,还很是破败,大概丧尸入户时都通过一拳击碎门窗玻璃的方式,故而几乎没有一家的屋子是完好无损的。 郑书记一路走一路唏嘘,几乎老泪纵横。 “我刚才反应可能有点过激,你们别见怪,我实在是对外来者放心不下。” “当时我虽然人在外头,可还和副书记保持联系,我们最后一次通话,他就告诉我,有几个外来游客路过,在镇上买了些东西,还问我下一步是不是可以试试发展旅游业。” “外来游客?”沈沉蕖敏锐地一扬眉,道,“有照片吗?” 郑书记面露难色,道:“有是有,但只有背影。” 他调出手机相册,出示给几人看。 照片上共四人,身材差不多,镜头捕捉到的并非纯背面,每个人都略微可以看到一点侧脸。 中间那个人…… 沈沉蕖慢慢蹙额,沈元铮直接眉毛一挑,道:“我看这些人有点眼熟啊。” 照片上不是陌生人,正是孟绍方与三位二级指挥官,身上未着制服,只是便装。 丧尸出现之前一小段时间,孟绍方正在绝南岛上出任务,而后北归首都,返回途中的确可以顺路经过茂云镇。 郑书记面色严峻起来,道:“你们认识这几个人?” 沈沉蕖并不隐瞒,道:“这四个人都是我们安全部的指挥官。” 郑书记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不出意外的话,指挥官的人品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旋即又陷入深深的茫然之中——如果这些外来者真是单纯路过,那茂云镇的痛苦又要归结到什么地方? 自天明至长夜,他们将茂云镇几个重点村落仔细探查过,暂无收获。 今夜又是无星无月,为免突然降下雨雪,几人便决定先回车上休整,再梳理一遍今日的信息。 郑书记表示自己有自己的去处,明日还与他们在界牌处会合。 但在分道扬镳之前,郑书记遽然道:“沈指挥官,我能跟您谈谈吗?” 沈沉蕖一怔,但同意道:“好。” 两人走去附近一处建筑,这里原本是茂云镇最大的超市,目测也是茂云镇最后的幸存者们躲避的地方。 里头的可食用商品已经丝毫不剩,货架翻倒堆叠,染着污血。 郑书记似乎疲惫至极,靠在墙边坐下,道:“二十年前我大学毕业,刚来茂云镇的时候,男女老少个个面黄肌瘦,温饱都成问题,更不要说上学、出人头地。” “我看着他们满面的愁容,心里想着,在我的任期之内,我要让镇上人人吃饱穿暖,有学上,有谋生的一技之长。” “这些年,对于茂云镇,我问心无愧,唯独对不起一个人。” “那个姓袁的孩子,他爸本来在外头打工,大概做出了些名堂,我上任第一年过年时,他爸回来了,要把老母亲还有妻子孩子接到城里去。” “那一晚,他们家里的肉味真香啊,全镇都知道姓袁的年轻人发达了,开着镇里从未有过的高级车子,一件衣服顶全镇所有人一年的口粮。” “也是那一晚,那孩子出去打酱油,到家的时候,爸妈和奶奶没了,他爸回镇时拎了一皮箱的现金,准备之后存进银行,也没了。” “那孩子跑去找我,我带他去报了警,可这事最终成了一桩悬案——没找到物证,所有邻居也都说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郑书记说到此处,不堪重负一般埋下头去,道:“但是这件事之后,他所在那个村子,每家每户都说自己要拿出积蓄开小商铺……至于积蓄从何而来,那就是祖祖辈辈传的。” 沈沉蕖静静聆听完,道:“所以这就是袁文玺把茂云镇选为丧尸产生地的原因。” 郑书记霍然抬头。 沈沉蕖后心悄然抵上来一圈乌黑的枪丨口,对方高大的身影与他近在咫尺,随时可取他性命。 但他眉眼未有一丝波动,继续平静道:“您是带他报警的人,也是资助过他的人,是全镇唯一一个于他有恩的人,所以他将您保到现在,不让您成为早期的牺牲品,等他能把丧尸‘进化’到最高级的时候,再让您变异,但他也没料到您会将他的动机揭露出来。” 身后人低低笑了一声,道:“我早说过了,以指挥官的头脑,发现真相是迟早的事,果然指挥官没有令我失望。” “但我还是想问一句,指挥官是怎么知道的?” 沈沉蕖仿佛将那手丨枪视若无物,直接转回身去面对袁文玺。 他心口对着枪,道:“本来只有怀疑,刚才那番话也只是用肯定的语气诈你一下,你就自爆了,看来你极为相信我的推理能力。” 袁文玺:“……” 他还是维持着那个笑容,道:“原来如此……妈妈。” 这句话用了与沈沉蕖精神对话的那个怪声的语气。 “姓袁的,把你的破枪拿远点。” 袁文玺身后,沈元铮与沈异形各执一枪,瞄准他的后脑勺。 出声的是沈元铮,他脸色乌云罩顶,道:“这么大个alpha,管我宝宝叫‘妈妈’,你心理变态?” 袁文玺收起笑来,道:“论起心理变态,上将和我就大哥莫笑二哥了吧,你对你宝宝到底是什么心思,只有你自己清楚。” 沈元铮不为所动道:“你少在这胡乱意丨淫。” 袁文玺又看向沈沉蕖淡漠的眼睛,道:“指挥官,为什么不能给丧尸一些时间呢,你看这些日子,丧尸明明已经变得越来越好,在不久的将来,丧尸就能够既聪明,又断绝了只会拖后腿的情感,还拥有不会生病也不会疼痛的躯体,不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吗,而且……” 第193章 “你对丧尸做不到一视同仁啊。” “你的丈夫,你那已经变成丧尸的丈夫,你不是还和他厮混着吗?” “丧尸要如何做,才能像他一样得到你的宽恕呢?指挥官说出来,作为我今后努力的方向。” 他也是偶然发现的。 那一日,二十一号基地的洗手间,除了沈元铮在场之外,其实他也在,他去看一看沈沉蕖与自己精神对话后的反应。 然后他就窥见沈沉蕖的月要被一只僵硬丑陋的大手紧紧握住,那片月要薄如纸,洁白如清霜,荏弱地颤栗着,看得人忍不住想在上头留些深深的、腌臜肮脏的印子,彻底弄脏他。 “假设你丈夫路过茂云镇、拥有其他丧尸没有的能力,并不是偶然,而是他的确就是丧尸王,指挥官,还能像现在审判我一样冰冷公允地审判他吗?” 沈沉蕖倏尔往前走了一步。 这便致使他与枪之间的距离近无可近,枪丨头隔着衣物,压在他胸口处,甚至将那富有弹性的清软肌肤按得微微凹陷。 他神色依旧淡然,倒是袁文玺犹如被他这举动弄得措手不及,身体一滞,枪丨口还稍向后退了半寸。 沈沉蕖冷声道:“你既然觉得丧尸这么好,就该保护他们才是,可是这一路上,你为了隐藏身份,而与我们一起杀了这么多的丧尸,他们在你眼里算什么呢?” 袁文玺坦率道:“我为他们的牺牲感到惋惜,但在划时代的更替中,牺牲是无法避免的事。” “指挥官现在想杀我吗?”他盯着沈沉蕖的眼睛,道,“很可惜,来不及了。” 不待他说完,沈沉蕖已从后腰飞速拔枪,对着他眉心一发击出! 袁文玺登时侧身躲避,子弹划过他鬓角,他双手一拍,道:“指挥官,你看身后!” 沈沉蕖不必回身,因为他已经看见袁文玺身后,沈异形与沈元铮被蜂拥而至的丧尸团团围拢。 而他自己后方也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包括方才还在与他心平气和交谈的郑书记,此时也朝他走来,眼中只剩杀意。 这些丧尸自然不是现从其他地方赶来的——他们在茂云镇入口处遇到的只是一部分,镇上根本就没有清理干净,仍有大量丧尸一直隐埋在各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等待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们几人随身携带的子弹有限,就算加上房车上的存量也屈指可数,决计杀不完这么多丧尸。 几匣子弹很快打空,而丧尸还源源无尽。 沈沉蕖将枪别回去,再抬手时,掌中是一片雪亮幽冷的薄刃。 他已回忆不起上一次使用冷兵器作战是何时,因为有数不尽的热武器供他挑选使用。 但这薄刃陪伴他多年,与他心意相通,无论时隔多久,只要它卧在他手心,便是他最称手的神兵利器。 薄刃出现的瞬间,沈沉蕖周身的丧尸们被寒光晃了晃双目,才刚调整适应,一睁眼,刃尖已在面门处! “哧!” 头颅坠地,血液四溅! “砰砰砰砰!” 骤然间有枪声响起,沈沉蕖身后,一片丧尸全部倒地! 沈沉蕖一转头,便见孟绍方扛着把冲锋枪,边杀丧尸边朝他狂奔过来。 孟绍方自己就是丧尸,在场丧尸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对自己人……自己尸开枪。 他跑过来与沈沉蕖背对背,话说得比刚变异时利索多了:“老婆别怕,老公在呢。” 沈沉蕖:“……” 沈沉蕖一下切了两个丧尸的头,道:“只剩这一把枪有子弹了吗!” 孟绍方点头,沉声道:“是的。” 没有子弹补充,如果他们继续在这里和丧尸死斗,只会成为盘中餐,至少要先进入一处坚固的堡垒。 沈沉蕖扬声道:“先突围上车再说!” 说罢便加快了收割的速度,一个又一个将丧尸处决。 沈元铮与沈异形那边也用军刀几乎杀出残影,四人迅速聚拢到一起,清理出通往超市门口的道路。 然而一出超市。 “指挥官是说这辆车吗?” 袁文玺在驾驶室内,上半身探出车窗朝他高声道。 他甚至还将房车横在超市门口,堵住四人的去路。 前有阻隔,后有丧尸,好像已经别无选择。 沈沉蕖眸子轻垂,掩住眼底情绪。 袁文玺注视沈沉蕖。 一场激战后,他颊边沾染了几滴殷红血液,反衬得肤色愈加透白。 空气尘土飞扬,街道破败凋敝,满地杂物堆积,尸体横七竖八,味道更是难以言喻。 沈沉蕖立在这灰扑扑的背景里,清晰,洁净,干练,清冷,让人移不开眼。 袁文玺禁不住向他伸出手,道:“跟我走吧,指挥官,过去我所说的一切都是出自真心,只要你来我这里,我就北面称臣,奉你为主。” 沈沉蕖转了转手中的薄刃,打算先杀了这个丧尸王再说。 然而在迈步之时,他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回头望了望身后以及四面八方袭来的丧尸。 无边无际,不计其数。 沈沉蕖冷冷看着袁文玺,道:“世界上还有活人吗?” 袁文玺闻言一扬眉峰,朝他微笑,深情款款道:“这些不都是吗?” 沈沉蕖眼神缓缓沉寂,不再向前走。 而后,他动了动手指,掌心之内犹如有一片温热河流泛起涟漪,途经血液与骨骼,向着心脏淌去。 他看向袁文玺,心知这一次献祭之后,重来时世上便不会再有这个人,但大约会有第三个角色承担着与荣文药业和袁文玺一样的功能。 他不疾不徐地询问道:“袁医生,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袁文玺一顿,当下的场景,明明是自己来问沈沉蕖等人有什么遗言才更为合理。 他仍旧伸着手、保持那个邀请的姿势,道:“指挥官,来我这里吧。” 沈沉蕖闭上眼,继续说了句袁文玺听不懂的话:“投个好胎,袁文玺。” “沈沉蕖!!!” 然而沈沉蕖眼帘合拢之前,沈元铮出手如电,猛然攥住他一只手腕,咆哮道:“你什么都不许想!!!” 袁文玺一眯眼睛,所有丧尸便宛如被按下暂停键,全部在原地静止不动。 沈沉蕖抬眸,只是一个呼吸的工夫,他眼中盈满泪水,随即一颗颗急剧滚落。 在沈元铮明显变得惶然无措的眼神里,沈沉蕖轻声道:“哥哥。” “你怎么知道,我刚刚要做什么?” 沈元铮嘴唇徒劳地开闭几下,干巴巴道:“……宝宝。” 沈沉蕖看着他的表情,抿了下唇,更明确道:“哥哥,这一次原本没有我,我是怎么回来的?” 沈元铮凝望着沈沉蕖,终于道:“因为我不允许宝宝不在。” 沈沉蕖献祭之后,沈元铮活过来时,保留了回溯之前的所有记忆。 他来不及弄明白灾难为什么突然消失了,第一时间先去找宝宝,可是哪里都没有。 甚至除了他,所有人都把沈沉蕖忘记了。 沈元铮想到沈沉蕖的性格,轻易便猜出了原委。 宝宝不在了,这怎么可以? 他要宝宝回来。 宝宝既然爱着这个世界,那如果世界上又发生不幸,是不是宝宝就会再次出现? 沈元铮也不知道荣文药业是造成灾难的元凶,但他知道世界上从不缺剑走偏锋的人。 所以一有机会,沈元铮便在与人交谈的过程中,不着痕迹地提到人类可以“进化”为一种不吃痛、不生病的更高级的生物。 他自己当然对这套理论嗤之以鼻,但上一世正是因为这种说法流传开来,才致使有人大胆尝试,然后丧尸爆发。 这一次,沈元铮也做到了。 他终于在某个清晨,见到沈沉蕖安然睡在了自己枕边,长发垂在身侧,呼吸轻盈。 沈元铮在那一刻几乎要流下热泪。 但触动之后,他也要马不停蹄地解决灾难——他同样没兴趣把世界搞得一片狼藉,何况世界出问题的话沈沉蕖还要劳累,所以他一直盘算着只要沈沉蕖一回来,自己就在丧尸爆发初期掐灭这个萌芽,既能保住宝宝,又不会发生动乱。 不过他尚不知丧尸在哪里出现,因为沈沉蕖回来得比他预想中更早,那时全国主要地区都很安宁。 沈元铮正打算赶紧去进一步探查,然而,才抱住沈沉蕖不过数秒,他大脑顷刻一空。 失忆终于姗姗来迟,他将前生灾难以及沈沉蕖献祭之事忘了个一干二净,只记得自己把宝宝从小拉扯大,再无其他。 于是此后的一切也都超出了沈元铮的原定计划,而他自己一无所知。 直到撞见沈沉蕖与丧尸孟绍方在二十一号基地洗手间接吻的那天,他才彻底恢复记忆,所以那晚他精神受冲击太大,直接触发了易感期。 第194章 沈沉蕖一时静默难言。 对别人,他可以冷静理智,站在绝对客观的立场分析过错与责任。 可是这是哥哥,哥哥为了他引发了灾难,他情何以堪。 一旁孟绍方观察沈元铮对沈沉蕖这情深似海的眼神,表情逐渐变得微妙,终于意识到什么,道:“沈元铮,我变成丧尸的那天,收到的那堆你和馡馡的照片,和你有没有关系。” 沈元铮面对沈沉蕖的眼睛,坦诚道:“当然是我寄给你的,连那刚刚好出现的丧尸都是我放过去的。” 除了他之外,世上也没人敢造谣他和沈沉蕖的关系。 沈元铮并不觉得孟绍方无辜,毕竟孟绍方找到他之后虽然说的都是疑问句,但语气极为笃定,丝毫不想一想照片这种东西有多容易造假,说明孟绍方心里本来就有很深的怀疑,思想本就龌龊,沈元铮只是顺势而为。 沈元铮当时也以为自己铲除了这个和自己抢宝宝的流氓混蛋,却不料孟绍方变成鬼都要缠着沈沉蕖。 沈沉蕖深深闭上眼,两行泪从他眼眶中溢出,几乎像两条小小的河流。 他轻轻道:“再见,哥哥。” 沈元铮目光霎时间变得慌乱至极,死死扣住了他的手,怒吼着什么。 但沈沉蕖已经听不见了。 弹指间,天地陷入真空般的静寂。 行星逆轨,百川西归。 沈沉蕖的身体率先消失。 随即,周围一切也尽数碎成粉末,随风而散。 -- “咔!!!” 一到夏季,急雨势头便分外猛烈,一个炸雷砸下来,惊得人心脏马上一突。 沈元铮猝然睁眼。 四下是熟悉的雾蓝色装潢,粉色琉璃花瓶中盛开着一束姿仪优美的白芙蕖,窗台上摆着一排造型各异的小鱼毛绒抱枕。 是他们的家,是沈沉蕖的卧室,温馨得令沈元铮眼眶发热,回忆起宝宝小小的一只猫坐在床头、沐浴着花香、挑选一只抱枕抱在怀里、等他念睡前故事书的一幕幕。 沈元铮一开口,嗓音哑得几乎辨不出内容:“……宝宝?” 声音在四面墙壁碰了个来回,未收获任何回答。 沈元铮神情慢慢沉寂下去,沉默着将拳头也攥紧了。 “哥哥。” 忽地,身后飘来一道清柔的声线。 沈元铮身躯狠狠一震,回过头去,迎上他此生唯一的珍爱。 -- 【亲爱的玩家,恭喜您以超高完成度,结束了本游戏[万人恨]系列副本的全部旅程,等级评定为——s+】 【感谢您的博爱、悲悯、温柔、矜贵、美丽,令本系列副本产生了海量优质星际能量,远超投入成本,副本研发与运营团队全体成员铭记您的付出,期待与您再次相遇。】 【附言:呵呵,只有万人迷是内置设定,寡妇可不是,小馡馡怎么就在每个世界都当上寡妇了,果然是一只表面高岭之花实际特别烧、满脑子都想搞背丨德剧情的九尾小猫,只有这种九尾小猫才能搞定这种拧巴有毒阴暗爬行的副本。】 【附言:游戏日志一经出版就卖到爆,女王粉丝听说是为了绿色无污染才删减到五十几万字、原版其实有五百万字之后,每天都在暗网出价一百万星币求内部人员泄露完整版,谁还没嗅到韭菜的气息!既然如此,就把完整版游戏日志拍成大电影在暗网上线吧!谁说游戏团队不能跨界搞影视!现在就邀请女王陛下亲自出演,上线之后,用户需要额外付费一千万星币才能解锁隐藏内容,再留个小尾巴作为番外篇,正片打赏榜前三的幸运韭菜将获得在番外篇中穿走某个角色的机会——】 【警告!程序遭外部不明生物入侵,所有附言不代表团队立场!!!(游戏自带全程录制功能,不需要另外拍大电影,可以直接发布原汁原味版!!!)】 沈沉蕖:“……” -- 结束快穿之后,沈沉蕖昏睡了许久。 直至回到熟悉的环境,嗅到令人安心的气息,沈沉蕖身体才变得舒展柔润,徐徐张开了眼。 有人在他耳廓边殷切呼唤:“母亲!” 沈沉蕖躺卧在queen size大床里,看清床边执骑士跪礼的男人,道:“沈异形。” 这一声与他穿越之前有所不同。 ——游戏世界完全虚拟,但他与沈异形却仿佛拥有了真正的母子情缘,沈异形在他眼中已不仅仅是被他降服、对他称臣的追随者,而是近似于他的孩子,于是他的目光里含着温柔宁静,落在沈异形眼中。 沈异形浑身登时一震。 再回忆着自己在沈沉蕖体内以及“降生”后与母亲朝夕相伴的日日夜夜,沈异形心头热血狂涌,往下胀痛难言。 于是他一头扎在沈沉蕖腰腹处,紧贴那绵绵的肌肤、醉人的雪薄荷香,晕头转向地喃喃道:“母亲……母亲……” 他遇见母亲实在太迟,母亲身边已经有如此多的爱慕者、觊觎者,且将来只会愈来愈多。 他要如何一直博得母亲的欢心,要如何才能与母亲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陛下,陛下——” 侍从在外启禀道:“新任王夫的考察对象已在宫外等候,陛下可要传召他吗?” 陛下过往五任王夫都是本星系内部人员,这位准新王夫是陛下在收服沈异形的途中所结识,乃是另一星系的统治者。 这位统治者比陛下年长十万星龄,对陛下爱慕入骨,甘愿臣服,将自己星系的统治权奉与陛下作为聘礼。 沈沉蕖尚无力气起身,吩咐道:“命他直接进寝宫吧。” 他长发还凌乱散开,双瞳朦朦胧胧如翦水,颊边晕染着浅浅薄红,整个人轻飘羸弱,气息微微。 沈异形立即捏紧了拳。 母亲在这样私密的香闺,以这样香艳、柔软、不设防的姿态召见那个男人…… 侍从领命而去。 然而数分钟后又徒劳而返,汗出如豆,道:“陛下,前王夫们闻讯赶来,新王夫候选人与他们陷入了混战……” 沈沉蕖:“……” 他抬起一只雪白素手,搭在沈异形肩头,道:“抱我出去看看。” 他身上不过一套白绸睡衣,垂顺地勾勒出身体曲线,双足也赤丨裸着。 沈异形瞳仁暗到极致,取下羊毛披风将他从下巴到足尖全部裹住,才横抱起他出门。 外头的战况比沈沉蕖想象中还要剑拔弩张。 毕竟这些人也全都刚从那游戏中归来,爱恨情仇更加浓烈,一点火星子便会引爆大战。 数架机甲在半空中狂轰滥炸,炮火将王宫外的空地打出焦黑坑洞——这空地本就是给这些人打架预留的,坑洞深度与数量与日俱增,整片空地寸草不生。 沈沉蕖露面的一刹那,所有机甲不约而同停火,继而悬停、落地、开门。 沈沉蕖在长阶之上,俯视他们。 游戏中那一个个世界里,那些面孔,都能从眼前数人脸上找到相似的痕迹。 星云之下,他们向沈沉蕖飞奔而来。 一如往昔般,热烈、疯狂、急不可待。 未来久远漫长,他们对沈沉蕖的爱意只会愈来愈深入骨髓、欲罢不能。 无论沈沉蕖身在何处,他们都将追随沈沉蕖的脚步,直至永远。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