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质Omega》 第1章 《劣质omega》作者:半里知途【cp完结】 简介: 直到我自毁腺体,他才承认爱我 控制欲旺盛ax倔强苦命o * 时霖腺体发育异常,发情期紊乱,还买不起抑制剂。 某天他意外救下一位重伤alpha。 alpha名叫钟梵钧,高大俊美、摔断了腿。 钟梵钧为了在他家借住养伤,提出当他的人形抑制剂。 时霖拨开头发,露出脆弱后颈,第一次被alpha临时标记。 钟梵钧伤好离开时,问:“要不要跟我走?” 时霖点了头。 他住进钟梵钧的别墅,与钟梵钧拥抱亲吻,做亲密的事,以为是两情相悦。 直到一位健康漂亮的omega走进别墅。 omega是钟梵钧的未婚妻,问怎么处理养在这里的小孩。 钟梵钧毫不犹豫:“一个从乡下带来的玩物,不懂事,好处理,不会影响我们。” 时霖捡起破碎的自尊,狼狈逃离。 钟梵钧却没打算放过他,一次次摧折他的倔强,逼他认输、认命,成为笼中雀。 终身标记烙下的瞬间,时霖痛到痉挛,后颈涌出的鲜血洇湿枕头,染红双眼。 时霖以为这样冷血的人,不会被任何事触动。 可他把刀刺进自己腺体的瞬间,竟然看到了钟梵钧惊慌失措的眉眼。 * 标签:追妻火葬场 虐恋 狗血 abo he 第1章 他都不给你钱的吗 刚下班,时霖就收到工资到账的短信提醒,连忙逐字逐句阅读。 手机被钟梵钧帮忙调整成了老年模式,字体又粗又大,一个屏幕放不了几行,时霖一连扒拉两下,才把短信翻到底。 竟然足足有三千块! 终于! 在来到h市的第三个月,他收到了人生中第一笔正经工资。 时霖落在末尾,跟着和他一块下班的同事往更衣室走。 前面的同事搂肩搭背,扎了头发的靠在瘦高同事的肩头:“工资一来,满血复活,哥哥请你吃大餐,作为我前天上错菜时,你帮我和顾客沟通,帮我保下三百块钱的奖励。” 瘦高的同事嗯哼:“那我可要吃比三百贵的。” “那还用说!” 更衣室欢腾得像在过年。 时霖站在衣柜前,点开微信,联系人页面只有两个人,他精准地找到钟梵钧。 【今天来铂郡湾吗?】 【什么时候下班,我在家等你啊】 钟梵钧回复很快:【可以,要加班,不确定】 钟梵钧也太忙了。 时霖盯着聊天框叹气。 钟梵钧工作忙得离谱,加班是常态,有时直接住在邻近公司的小区,不回铂郡湾。 但时霖希望他今天一定要回。 【加油,多晚都要来啊,我等着你】 这次钟梵钧没有回。 时霖猜他已经开始加油,忙得脚不沾地,连手机都没时间看了。 时霖把手机放在一边,脱下束缚感很强的服务员制服,换回自己的衣服。 他弯腰想拿手机,还没碰到,肩膀就被一股不小的力道撞得一歪,好在他打过几年拳击,平衡感极好,才不至于摔倒。 他稳住自己,手机却被另一只手抽走。 时霖不解抬头。 对面是个抱臂倚柜的omega,单眼皮厚嘴唇,他记得对方的英文名叫karry。 他以为对方拿错,好心提醒:“这是我的手机,你的在左手里。” karry像是没听见,自顾自用凸起的指甲把手机屏幕敲得嗒嗒作响。 “苹果手机,还是最新款,时霖我记得你是哪个小县城来的吧,哪来的钱?” 更衣室突然安静,数道目光转过来,默契地压在时霖身上。 时霖对人情世故再迟钝也感受到恶意,只是和以前受到的相比,今天只能说不痛不痒。 他懒得搭理:“和你无关,把手机还给我。” 他不正面回答,对面笑得更猖狂。 karry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厚厚的嘴唇像老家冬天挂在树枝上晾晒的腊肠:“不想说还是不敢说,难道是给哪个老头当了情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知道我来自小县城,那知道我还打过好几年拳击吗?”时霖耐心有限,捏了下拳头,骨节咔嚓作响,“你再不还我手机,我就让你尝尝我的拳头。” karry表情一僵,切了声,把手机递了过来。 时霖还没够到,手机就毫无征兆地滑脱。 他反应极快,抬脚接住手机,弯腰的同时肩膀撞上karry的胸膛,对方躲闪不及,左手磕到衣柜柜门,痛叫一声,自己的手机脱手。 时霖捏着自己手机起身时,恰好看到另一只手机的屏幕碎成蜘蛛网。 karry眼前一黑,下意识亮出拳头,藤椒味信息素因为情绪激动散发出来。 时霖皱皱鼻尖,眼皮眨也不眨地盯回去。 那拳头最后在karry头顶摆了会儿造型,悻悻收了回去。 “你等着,咱俩没完!”karry放完狠话,摔门走了。 时霖扫了眼周身,一群人捏捏鼻根别过头,若无其事地接着说笑。 他没在意,锁上柜子走出更衣室。 “时霖时霖,”身后传来清亮舒服的男声,时霖转头,一位同事背着单肩包快步追上他,“你刚实在太帅了,看得我口水差点流出来。” 同事晃晃手机:“放心,刚karry挑事的过程我已经全拍下来了,发你啊,他要敢找经理评歪理,你就把视频拍经理脸上。” “谢谢。” 时霖默默后退一步,眼神警惕。 同事摆手说不客气,又眨眨眼看他:“要不咱俩加个微信,我好把视频转给你?” 时霖精神放松一些,也跟着眨眨眼皮:“可以,怎么加?” “我扫你吧。” 同事拿出手机,调出扫描页面。 时霖捏着手机没有动。 同事愣了下:“你把你的二维码找出来呗。” “二维码?” “你不会?” 时霖想了想,点头。 同事叹口气,让他打开微信,看到干净的联系人界面,惊讶出声:“你刚从猿猴进化过来啊?那你知道怎么坐地铁、扫码付钱吗?” “知道,已经有人教过我了,”时霖盯着同事在他手机上操作的手指,“谢谢你,丁童。” 丁童捂着心口,差点落泪:“你原来知道我名字啊,不枉我一个多月来的努力,其实你刚来的时候我就想加你了,但看你懵懵懂懂,刺猬一样对所有人都亮出尖刺,没敢提。” 时霖不说话,捧着手机看丁童点进他出现红点的联系人选项,通过了好友申请。 加了好友,关系就更进一步。 丁童放开一些,给时霖讲餐厅员工之间的爱恨情仇。 谈到karry,丁童道:“据说两个月前,他表弟也来应聘来着,但最后只有你被录用了,或许是他觉得你抢了他弟弟的工作机会。” 说着,丁童又撸了把他夹克袖口:“偷偷告诉我,你是不是下凡来体验平民生活的富家少爷?咱这诺林西餐厅,是不是你家的?” 时霖摇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丁童眼睛一亮,表情更神秘兮兮:“这话一出,包了!” “少爷果然无法理解普通人的低调,光这随随便便穿的一件夹克,就够我们普通人好几年工资了,不过你为什么把简历编到偏远山村啊,说实话,有点用力过火。” 时霖看丁童一眼:“我家就是在丰顺县。” “拆迁暴发户?” “不是,我家没有钱。”时霖强调。 “那你……”丁童想了想,不可置信,“所以衣服是a货?这更过火了啊,高定不是咱能蹭得起的,你——” “不说了,”时霖打断丁童,“我要回家了。” 地铁口在一家大型商场内,时霖进了商场,被浓郁的奶油香味吸引,拐进一家名为“半日甜”的甜品店。 店员看到他眼睛亮起,挂上笑容要为他介绍。 时霖拒绝啰嗦,他目标很明确:“我想买一个草莓蛋糕。” 经过一番艰难沟通,时霖留下地址,爽快支付328元。 地铁出口有卖淀粉肠的移动小摊,时霖打算买根,用来奖励认真工作一个月的自己,问价得知五元一根,喃喃了声“好贵”转头走了。 时霖回到铂郡湾。 林姨正在厨房忙活,他挨过去,分享好消息:“……有三千块钱呢,我终于能给爷爷交医药费,不用总向钟梵钧借钱啦!” 林姨切菜的手一顿,看向他的表情很疑惑:“你跟钟先生这么久了,他都不给你钱的吗?” 时霖眨眨眼:“为什么要给?我现在住在他家,还让他当我的……呃,难道不该我付他钱吗?” 林姨嗓子不小心卡了痰,用力咳嗽,没有回答时霖,而是别过脸,叹了很长一口气:“傻孩子啊。” 第2章 时霖没从林姨身上感知到恶意,没追究“傻”字的来由。 他代钟梵钧做主给林姨放假,拍拍胸脯揽下准备晚饭的艰巨任务。 林姨的眼神更加怜爱,不打算走,但拗不过他,最后只得叮嘱把餐盘留给她,不太放心地离开。 时霖才来到h市三个月,几乎所有东西都要现学。 他还没熟练掌握高科技厨具的使用方法,又不想做诺林餐厅那种简单但昂贵且不好吃的西餐,就在冰箱一顿翻找,搭配自己能驾驭的食材。 钟梵钧下班的时间比他估算得早很多很多,第二道菜才下锅,钟梵钧就推门进来了。 时霖围着围裙,举着锅铲到客厅迎接:“你回来好早,不是说要加班?” 钟梵钧站在玄关定了三秒,最后看了眼时霖握着锅铲的手,才自己脱下西服外套,扯松领带:“会议临时取消了。” 时霖高兴得眼睫弯弯:“那正好,你快去换衣服吧,我马上就做好饭了。” 时霖急切希望钟梵钧收拾好,坐上餐桌听他分享好消息,把老头似行动慢悠悠的钟梵钧往楼上推。 奈何钟梵钧一身鼓囊肌肉,他不太推得动,只能催促两声。 钟梵钧把他头发一把揉乱,听话上了楼。 时霖把菜汤摆上桌时,钟梵钧刚好洗完澡,换好家居服下楼。 他随便从钟梵钧满当当的酒柜里抓了瓶红酒,给两人满上,碰杯:“我今天发工资了,足足有三千块,虽然不多,但我不用再借你的钱给爷爷买药了,你放心,等我涨了工资,一定请你吃顿大餐!” 钟梵钧晃动高脚杯,抿了口红酒,又夹了块芹菜炒肉里的芹菜,不同国家的味道在口腔杂烩,有点美妙:“恭喜。” 时霖重重点头:“果然大城市能赚到更多钱,太谢谢你带我来h市了!” 时霖又和他碰杯。 钟梵钧尝试了下红酒配排骨汤,味道竟然也不错。 吃过饭,两人窝在沙发上看钟梵钧找的电影,画面中的人不光是黑白的,还说英文。 时霖看不懂,眼皮越来越重,头一点一点。 钟梵钧对电影没有兴趣,他揽着比他小一圈的时霖,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时霖后颈—— 腺体位置的皮肉还红着,有地方还留着快要渗出血点的牙印。 他现在牙齿又有些痒了。 “困了?要不要上楼?”钟梵钧不经意地问。 时霖晃晃脑袋,强撑着精神:“不要,再等等。” “等什么?”钟梵钧快没耐心了。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要等什么了。 门铃响得突兀,半声没过,时霖就猴子似地窜出沙发,冲到门口。 然后拎回来一个造型精巧的草莓蛋糕。 “你喜欢吃的草莓蛋糕,”时霖把蛋糕放在茶几,期待地观察钟梵钧的反应,“我一闻到奶油香味就想起你了,送你的,再次谢谢你。” 钟梵钧维持着手臂搭在沙发背的姿势,眸色转深,目光不动声色压在时霖笑吟吟的眉眼上:“很贵吧?” 时霖摇头:“不贵。” 时霖把写着开心的一块蛋糕端给钟梵钧。 他给自己切了小块,盘腿坐在地毯捧着吃,绵密的奶油在舌尖化开,甜滋滋的,一点儿也不腻。 电影似乎也沾上了蛋糕的香味,变得吸引人。 时霖吃得专注,不厌其烦地把蛋糕挪近鼻尖嗅奶油的香甜。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股冷冽的雪地味道压过了香甜气,时霖后颈烫起来。 手指渐渐失去力气。 时霖愣了愣,作为一个无法控制自己信息素的残缺omega,他非常清楚这样的变化意味什么。 时霖闭了闭眼,把蛋糕放回桌面。 他攀着钟梵钧的膝头爬上沙发,跨 ’坐‘在钟梵钧腿上,眼神迷离,盯着钟梵钧形状凌厉的唇。 “怎么了?” 钟梵钧还在吃蛋糕,因为他突然爬上来,捏着叉子的手一抖,雪白的奶油蹭到嘴角。 时霖喉咙吞咽一下,又掐自己的指尖。 收效甚微。 他还是没忍住,伸出舌’尖舔去那点不听话的奶油。 腰后感知到一股贴‘上来又加重的力道,时霖没撑稳,倒在钟梵钧胸前。 他笑得有点难堪,又在讨好:“抱歉抱歉,我好像又发‘情了,你再帮帮我吧。” 【??作者有话说】 新文奉上! 许愿收藏评论多多~ 第2章 乖乖让我养着不好吗 不是好像,是肯定,钟梵钧感受着时霖后腰的细颤,心想。 半年前,他意外坠崖,走运被时霖救下,又因重伤住在了时家的小院内。 时霖的戒备心时高时低,人又过于单纯,几个不小心就被他套出全部家底。 比如正常人十三四岁分化出第二性别,时霖晚了整整三年,十六岁才分化成omega,在此之前,时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beta。 分化后,时霖也没有去更改身份证信息,所以对外一直说自己是beta。 可腺体延迟分化带来的后果不仅是性别的变更,还有他蛮不讲理又汹涌难熬的混乱发情期。 时霖没有钱去医院检查或者治疗,不知是不是延迟分化的正常现象,只自顾自称其为腺体病。 钟梵钧的思绪被时霖渴求爱抚的动作打断,对方腰本能地晃了下,又因为羞耻僵住,眼眶蓄满水汽,可怜又无助地望着他。 钟梵钧盯着时霖,继续释放引诱意味的信息素,而时霖无知无觉。 或许这就是出身贫穷又晚分化的又一个坏处——时霖对第二性别相关生理知识的储备几乎为零。 时霖不知道临时标记会加重omega对alpha依赖程度的常识一无所知,所以一次次向他索要。 钟梵钧摸了摸时霖汗湿的额头,好意关心:“怎么这么频繁,要不要去医院检——” 时霖听见“医院”,表情一乱,没有力气抬手,就倾身用嫣红的唇堵住他的话音。 或许是时霖爷爷总在医院硬捱病痛的缘故,时霖对医院总是避之不及。 钟梵钧懒得深究,按住时霖的后脑,加深了吻。 沾满信息素的衣服被胡乱甩到地毯,钟梵钧把气喘吁吁还不忘索吻的时霖摆在沙发上,手指挖了些奶油,往时霖胸膛涂。 刚点两下,时霖突然清醒许多,混乱的表情一僵,变成了明晃晃的心疼:“别,浪费……” 钟梵钧舌‘尖滑过时霖皮肤,卷走奶油,问:“浪费什么?” 时霖愣了下,反应过来脸瞬间红得发烫,闭紧嘴巴,见钟梵钧手指又伸向蛋糕,抬起小臂把眼盖住了。 等时霖力竭,桌上的蛋糕也不剩多少,钟梵钧把人抱进浴室,两人一同陷进温水。 时霖抓着钟梵钧的手臂,眼里闪着期待:“你喜欢我买的蛋糕吗?” “喜欢。” 时霖满足地笑了,脑袋靠在钟梵钧胸口,郑重许诺:“等我赚更多钱,给你买很多蛋糕。” 钟梵钧指腹剐蹭时霖被泪水染湿的睫毛,还没说话,丢在一旁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他用一手托着时霖的下巴,另只手拿起接听:“老板,抱歉这么晚打扰,但您让我注意的人,最近和盛齐家的小少爷接触频繁……” 钟梵钧沉默地听着,视线融进水里,在时霖满是暧昧指痕的腰臀一带巡视。 等对方讲完,他嗯了声,道:“继续跟着,别被发现。” 电话挂断时,安静许久的时霖已经昏昏欲睡。 怀中人没有骨头似的贴着他胸膛,浴缸的水也温着,时间更算不上晚,他不着急出浴,便就着姿势回复到家后错过的工作消息。 秘书张清告知,已按他要求将今晚行程取消,但有位合作方格外固执,依旧希望能与他见面。 等事情基本处理完毕,钟梵钧才注意到早被挤进角落的一条短信。 银行卡的到账提醒,金额1140元,汇款人是时霖。 钟梵钧反复看了两遍短信,才有些好笑地垂眸,打量已经熟睡的人。 时霖被他带来才三个月,变化肉眼可见,白了些,胖了些,活泼了些,也开始爱喋喋不休些没营养的废话。 钟梵钧手指从时霖下巴蹭过脸颊,捻上泛红的耳垂。 “可钱要是赚得足够多,相比之下,蛋糕的价格就微不足道了。”他轻声说。 时霖迷迷糊糊间听到字眼,挣扎着哼唧一声,但实在太困太累,没能醒来。 更何况,钟梵钧还在抚摸他的后背。 力道轻柔,诱他安眠。 “我可以只要一个蛋糕。” 钟梵钧圈着时霖,否决时霖的畅想。 耽搁太久,浴缸的水终于有些凉了,钟梵钧没有要动的意思,睡得发沉的时霖察觉冷意,又往怀抱深处钻,温暖的呼吸洒在他胸口。 钟梵钧满意地勾起唇角,声音却沉得发闷。 第3章 “而你,只需要乖乖被我养着。” 转天早上,钟梵钧还在睡梦中,耳朵却捕捉到窸窸窣窣的声响,可闹钟还没响,他不耐烦睁眼。 时霖光着满是痕迹的上身,撅着屁股翻箱倒柜,钟梵钧盯着看了会儿,没好气:“找什么呢?” “吵醒你了?”时霖转身看他,不好意思笑笑,“我在找我的衣服。” “这一柜子不都是?” “我的意思是我从家带来的,自己的衣服,我记得就是放柜子里了啊,怎么找不到,你知道在哪吗?” 那些褪色变形的破烂,当然是扔了。 “找它们干什么,这些衣服不够你穿?”钟梵钧问。 “这些太贵了,我刚开始不知道,以后还是不穿了,你问问服装店,给退了吧。”时霖有些懊恼地提议。 钟梵钧了然:“吊牌摘了,退不了,而且这些都是合作的服装品牌免费提供的衣服。” “还有这样的好事?” “不然呢,”钟梵钧话音带着被吵醒的不悦,“你不是总感叹,说大城市机会多。” “那就好,”时霖松口气,笑起来,“那需要我做什么吗?” 钟梵钧拧眉想了想:“反馈试穿感受,哪些喜欢,哪些不喜欢,原因是什么。” 时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从衣柜里挑了套没穿过的新衣,回头夸钟梵钧:“我同事说这些品牌的衣服可贵了,你真厉害,能和他们合作。” 钟梵钧嗯哼一声,不置可否。 时霖换好衣服,下楼给钟梵钧整了份包括沙拉三明治咖啡的西方早餐。 今天不用上班,他出门走了很长一段路,终于买到快馋疯了的包子豆浆。 坐在路旁的休息椅上吃完早餐,乘坐地铁前往h市郊区的知山疗养院。 知山疗养院位于半山腰。 时霖步入疗养院,看到很多树木花草,它们由专门的工人打理修剪,长成最温暖和谐的样子。 这样经由人工精心雕琢的景色,和丰顺县离崖镇,他家后面那座原始粗犷,冷漠得有些阴森的箕尾山相比,完全是另一种感觉。 时霖到房间没看到爷爷,问过护士才知爷爷被推去后山散心了,他没急着去找,先去见了医生。 “不太乐观,”医生摇头,“肺部病变不可逆,我们只能尽量减缓病情进展,避免呼吸系统的急性感染等,目前看来效果还算可以,只是……” 医生染上愁容:“你爷爷治疗意愿并不强烈,你知道的,病人的心情对病情影响也很大,如果可以,你最好还是和他谈谈。” 时霖赶到后山远远看到爷爷的背影,踌躇着没有往前。 巧的是时观钦突然回头,看到他,向他招手:“小霖,站了多久了,快过来。” 时霖笑笑:“我刚站在那,半秒还没到呢,爷爷你就转头了,这是不是我们爷孙间的心灵感应。” 时观钦笑起来,又咳两声:“你个捡来的娃娃,是我的亲孙子吗,就说有心灵感应。” 时霖他不服气地笑笑:“才不管这个,我叫你爷爷,你就是我最亲的人。” 时观钦发愁地看他一眼,请护士把陪着他的眼神清澈的老友送回去,又对时霖说:“这里景色可真好,你推我去看看。” 时霖绕到轮椅后,推着爷爷沿着石板路缓慢向前。 时近中秋,漫山的树叶已经变黄,风一吹就簌簌飘摇落下。 一片生命耗尽的树叶落在时观钦肩头,时霖捏在指尖。 越往前越寂静,时观钦终于开口:“小霖,我看够这边的景色了,该回家了。” 时霖抿着嘴,不应声。 时观钦叹口气,又道:“爷爷不想拖累你。” 时霖眼眶发酸,压住哽咽:“没有拖累。” 时观钦这么了解他,知道他在偷偷抹泪,枯瘦的手抬起来,拍他的手背:“怎么会不拖累啊,爷爷又不是小孩,知道在陌生城市打拼有多难。” “你才19岁,没有背景没有学历,赚点钱不容易,我一个土都埋到脖子的病老头子,就不白折腾了。” 时霖最不喜欢听这样的话,使劲摇头,希望把钻进耳朵的声音甩出去。 “爷爷你太小瞧我了,我很会赚钱的,今天来就是想给你说,我昨天发工资了,有好几千块呢,当服务员真好,又管饭又不用被太阳晒,钱也给的很多,我昨天……昨天还给自己买了烤香肠吃,可太香了,回家的话,要走很远才能买到,我不想回去。” 时观钦不说话了,时霖紧了紧握着轮椅推手的掌心,不敢绕到前面和爷爷对视,因为他眼睛太红了。 但他也不能让爷爷细想,不然一定会发现破绽。 他绞尽脑汁思索对策,看到自己针脚工整的外套袖口时,突然灵机一动:“医生今天还给我说,他们有个很重要的合作项目,问我们要不要参加,就是让我们免费用药,然后提供用药反馈供他们研究,就是你平时量的那些数据,我觉得很好,爷爷你觉得呢?” 时观钦有些迟疑:“还有这样的好事?” “那当然了,大城市机会可多了,”时霖也顾不上眼睛红不红了,蹲到爷爷膝头前,让时观钦摸他很柔软暖和的外套,复述钟梵钧早上的话。 时观钦浑浊的眼睛动了动,问:“……他对你怎么样?” “很好啊,”时霖真诚地猛猛点头,“钟梵钧是个很好的人,教了我很多东西,我也有好好感谢他,爷爷你放心,你孙子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时观钦笑笑:“那就好。” 天气正好,两人又逛了会儿,直到爷爷精神不济,他才把人送回。 时霖坐在院内人工湖旁的休息椅上发了会儿呆,心平静下来,又觉得冷,他拢了拢衣领,想到什么,捏着领口的手指突然一顿。 “平时有不懂的给我打电话,或者上网查。”钟梵钧在教他打视频电话时这样说过一句话。 时霖紧张地抿了抿唇,在搜索引擎输入“钟梵钧”三个字,相关介绍好长一列,却没有他想找的信息。 又换了几个搜索词,还是没找到一点和服装公司合作的消息。 钟梵钧是个怀有善意的骗子,时霖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在心里得出结论。 【我现在突然好想见你】 时霖在聊天框给钟梵钧发消息。 发完自己愣了愣,又咬着唇长按撤回了。 这个本领没人教,是他有次等钟梵钧回复时太无聊摸索到的。 突然有个巴掌大的绿色玩具球骨碌碌滚过来,碰了下脚尖停住。 时霖捡起小球,往四周望了望,看到爷爷嘱咐护士帮忙送回房间的那位老友。 说是老友,其实只是头发白得厉害,脸看上去要比爷爷年轻很多。 时霖把球还给爷爷老友,对方咧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时霖被感染,刚想笑回去,就看到对方把玩具球往嘴里塞。 “12号,这个不能吃。”守在一旁的护士早有预料,赶在玩具进嘴前伸手拦住了。 时霖眨眨眼,询问地看向护士,见对方用手指了指脑袋,他就明白了。 “故事,听故事。”被叫作12的老爷子满是稚气的要求。 护士无奈,看向时霖:“他是8年前被钟先生安排到我们这儿的,看见人就让对方讲故事,你给他讲个?” 时霖愣了愣:“可是我没听过什么故事,更不会讲……” 护士俏皮地眨眨眼,用口型提醒时霖:可以现编。 时霖的脑子还没高级到可以立马编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为了不让老爷子失望,只好把自己经历过的事讲出来。 他讲完小时候被爷爷捡到的事,12央求着还要听,他想了想,决定讲一个不可思议的。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叫小霖的男孩,他很害怕家后面那座阴森的高山,但他每次受伤或不开心的时候,就会偷偷爬上山,躲在一个没人能找到的木屋里。” “那天,他发烧了,又难受又害怕,抱着菜刀倚着门,不敢睡觉。” “突然,外面咣当一声闷响,他害怕是猛兽或者是追来欺负他的人,不敢开门,偷偷从窗户缝往外看,你猜他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12的头快伸到时霖怀里,眼睛瞪得老大,迫不及待追问。 “他看到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 “叮铃铃……” 手机铃声响得突兀,紧贴着脑袋的一老一少均是一个激灵,时霖掏出手机查看,上面竟然跳动着“钟梵钧”三个字。 他滑动接听键,手机放在耳边。 “陪完老爷子了吗,我在疗养院门口。” “什么!马上来!” 时霖兴奋地从长凳上蹿起来,火急火燎地把12的轮椅拉到护士旁边,在一声声急切的“然后呢然后呢”中,向疗养院大门跑去。 时霖体力好,跑出大门只是稍微有些喘,额头感受到凉意,是风把头发吹飘了。 第4章 他来不及把头发扒拉回来,就朝倚着车门的钟梵钧咧出一个灿烂的笑。 他猛地冲上去,撞进钟梵钧怀里,双臂隔着大衣,紧紧环住钟梵钧的腰身。 可是下一秒,他就被钟梵钧冷着脸推开了。 第3章 情人这行当 时霖没料到还能这样,笑容一僵:“不能抱吗?” 钟梵钧垂眸瞥他一眼,冷淡的神色和昨晚大相径庭:“在外面不要随便搂抱。” 时霖愣住,双臂因为错愕还保持着展开的姿势,风一吹,心口就凉飕飕的。 他动作僵硬地垂下手臂,想问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变成:“好吧,我记住了。” 他顿了顿,小心觑钟梵钧的神色:“可是我现在有点冷。” “冷就上车。” 时霖咬咬牙,闷头闷脑“嗯”了声,不再看钟梵钧,绕到了车的另一边。 时霖坐进副驾,乖巧扣好安全带,等了会儿不见第二个人,便透过主驾的车窗玻璃寻找。 不知道为什么,钟梵钧倚着车门没有动,他又等了等,看到对方朝疗养院门旁的垃圾桶走去。 钟梵钧手臂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的指间夹着一点猩红,那点颜色因为吹拂而过的风变得更加鲜艳灼目。 钟梵钧侧脸抿烟,凌厉的下颌线和低垂的眼睫毫无阻隔地展露出来。 抖落的烟灰像是飘落到心尖,烫得时霖一抖,反应过来才知自己竟看呆了,连呼吸都忘了。 时霖脸红心跳,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钟梵钧,比雪人还要冷,也还要无情,没忍住吞咽了口唾沫。 鬼使神差,他把手机摄像头对准了钟梵钧。 不知是否是钟梵钧太警觉,时霖刚按下拍照键,一道凌厉的视线就扫过来。 时霖心一惊,手机滑落。 钟梵钧灭了烟回来,拉开车门时扫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时霖只敢心虚地抠指甲。 回家路上,钟梵钧绷着脸不说话,像个散发冷气的雪人,把车内的空气都冻住了。 时霖不明白只是一个拥抱,钟梵钧为什么如此不喜,他摸摸鼻尖,小心地问:“你还在生气吗?” “没有。” “那你说句话吧。” 钟梵钧的嘴角瞬间压得更平,时霖心惊,连忙开口:“你是看到我的消息,专门来接我的吗?” 钟梵钧不耐烦:“不要问废话。” 时霖撇嘴,又问:“为什么在外面不能抱?” 钟梵钧目视前方:“你和我不是能抱在一起的关系。” “啊,我们是什么关系啊?”时霖靠近钟梵钧,歪头询问,“变成什么关系才能抱呢?” 时霖盯着钟梵钧专注的眉眼,暗暗决定,只要随时可以抱钟梵钧,他愿意变成任何关系。 可是回答问题一向干脆利落的钟梵钧突然不说话了,时霖等不及,手指戳对方小臂。 钟梵钧不回答,反而警告他:“我在开车,别捣乱。” 时霖不情不愿地收手,身子坐正了还不甘心。 但钟梵钧的脸色太差了,一看就是懒得搭理他,他不知道钟梵钧又在烦什么,但想了想,还是识趣地不再触霉头。 回到铂郡湾,钟梵钧丢下一句“自己玩”,就一头扎进书房。 时霖冲进卧室,先把衣柜打开,然后慢慢往后挪步,直到把占了半边墙的衣柜完整放进视野。 他一屁股坐在床沿,托着下巴细细思索十多分钟,依旧想不通钟梵钧为什么给他买这么多衣服,还要欺骗他说没有花钱。 他今天撒了一个和钟梵钧相似的谎。 只是因为很爱爷爷,希望爷爷能够安心治病,好好活下去。 那么钟梵钧,是不是也很爱自己? 时霖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只能先预支给自己一个具有积极性的答案,雀跃地奔到书房门前,笃笃敲门。 “进来。” 他听到声音,推门进入,钟梵钧正埋首工作,头也不抬地问:“什么事?” “没什么事儿,”时霖绕过黑漆色的宽大书桌,俯身靠近,紧紧搂抱了下钟梵钧的肩头,贴上对方的侧脸蹭了蹭,“太喜欢你了,所以来抱一下。” 明白不能耽误钟梵钧工作,时霖抱完就走,转身关门时,发现钟梵钧竟然奇迹地抬起了头,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眼神有点像野兽盯上了食物。 鉴于自己向来摸不准钟梵钧脑子里在想什么,时霖懒得深究,哐当一声,把钟梵钧的目光锁在书房里。 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时霖总结出规律,善意的谎言带来的影响不是暂时的,而是持续性的。 比如他骗了爷爷,就希望爷爷能按时吃药,毫无负担地治病住院;钟梵钧骗了自己,同样会希望自己好好穿他买的衣服。 今天,时霖从衣柜挑出米白色卫衣和浅蓝色毛衣开衫,配一条灰色宽松裤子,刚穿好,钟梵钧慵懒的声音就自背后响起。 “很漂亮。” “是吗?”时霖自言自语。 他觉得这身有点太松垮,显得他有点矮,但谁让钟梵钧喜欢呢。 时霖转身,朝站在身后垂眸瞧他的人弯弯眼睫,有八成把握地哄钟梵钧开心道:“我很喜欢你买的衣服。” 钟梵钧眉眼一松,眼底浮现一层笑意。 因为这点笑意,时霖上班路上一直保持着嘴角翘起的状态,走进商场大楼时,也开心地和碰见的同事打招呼。 不巧又遇见karry,对方手里握着个新手机,时霖懒得和他对面,正准备装作没看见,脑门就被karry甩了四个大字。 “小人得志!” 时霖上过几年学,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可身上不疼不痒,他没法动手,也想不出更卑鄙的词骂回去,只当被蚊子咬了口,膈应。 换好衣服进入餐厅,忙活一会儿又空闲下来,还没到中午,来餐厅吃饭的人只有零星几个。 时霖在后厨待了会儿,向一个老师傅学习煎牛排。 虽然不太能理解人为什么要吃切开还带有血丝的半熟肉,但钟梵钧吃,他就放下疑惑认真学习。 时霖出了,注意到几个同事正围在一起说悄悄话,视线正有意无意地落在一桌新到的客人上。 “服务员。” 那桌客人抬手叫人,时霖看了一圈,几人面面相觑,但都不动,时霖只好自己上。 角落的位置坐了两个人,一个年近中年已经秃顶,另一个年轻水灵。 年轻男孩问得羞涩:“李总,这个时间陪我出来吃饭,不会耽误工作吧。” 男人笑得脸上褶子堆起来,手指钻进男孩袖口摩挲:“专心陪你嘛,工作不重要。” 时霖记菜的间隙偷偷瞄两人一眼,总觉得他们相处得有些怪异。 时霖端着咕嘟沸腾的罗宋汤送上餐桌时,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哒哒哒”声。 还不等他把汤放稳,脚步声已经逼近,一只腕带翡翠玉镯的手突然伸过来,掀翻托盘。 眼看滚烫的肉汤就要泼男孩脸上,时霖瞳孔一缩,下意识伸手拽人,那汤碗便砸在了他小臂上。 “啪!” 男孩刚被他拽起,侧脸就挨了巴掌。 穿着旗袍的女人手指颤抖地指着他:“死贱人,他一个月给你多少钱啊,让你天天缠着不放!” 女人又反手甩中年男人一掌:“男的果然没一个好东西,你不是说要加班,加什么班,加床上去了?” 男人面色涨成猪肝:“你别冤枉人,这是公司新来的同事。” “我冤枉人?”女人叉腰,把开房记录甩男人脸上,“李成志,你敢拿着我的钱去开房,到现在又不敢认了?怎么,干得爽吗,需要我再给你调录像回忆回忆吗?” 男人脸色瞬间变得灰败:“我就是一时糊涂……” “我看你精明得很。”女人嘲讽地笑出声,懒得纠缠,“我会让律师起草离婚协议,你就等着净身出户吧!” 女人畅快闹了一场,潇洒离去。 处于风波中心的时霖还没弄明白,就被匆忙赶来的丁童往外拉:“你没被烫着吧,别愣着了,快走快走……” 刚被拉出两步距离,时霖停住,他扯了把丁童:“‘一个月给你多少钱’,什么意思?” 丁童奇怪地看他一眼:“字面意思,就金主拿钱包养情人啊。” 时霖皱眉,他突然想起林姨问过他的话。 是以为他是被钟梵钧包养的情人吗? 丁童看了眼他还在往下滴汤的手:“也不知道烫得严不严重,快点,我有烫伤膏呢,先给你抹点。” 两人正往外走,身后又闹出动静。 时霖转头,恰好看到男孩展臂,颤抖地抱住对面的男人,他手刚把人圈住,就被一把推开。 男孩怔在原地,哭声绝望:“李总,你什么意思,不会不要我了吧?” “滚,别碰我!” 时霖怔了怔,被汤浇过的小臂剧烈疼痛起来,他声音僵硬地请教丁童:“他为什么不让抱?” 第5章 “那种关系都被人揭穿了,怎么好意思——” 丁童还没说完,karry就插嘴进来:“情人这行当,当然是见光死,你以为卖身的交易多高大上啊,背地里偷偷摸摸搞也就算了,还想到人前显摆,他被扇一巴掌算轻的,就该被乱棍打死……时霖,你脸白什么?” 第4章 时霖,你在倔强什么 时霖被丁童拉到洗手间。 丁童一边感叹时霖倒霉,一边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撸起时霖袖口,把烫伤的手臂拽到水流下。 微凉的水温减轻了灼痛感,时霖向丁童道谢,抬头就看到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像做了亏心事。 丁童注意力全在他已经起水泡的皮肤上,提醒他:“你冲着凉水不要动,我去拿烫伤膏,紧急处理一下你就向经理请个假,去医院看看。” 丁童着急忙慌跑出去,时霖垂眸,盯着自己的小臂发呆,用另一只健康的手戳了戳水泡。 他疼得吸了口凉气,突然意识到自己变脆弱了。 还记得自己大约十岁时,爷爷的肺病开始加重,到了冬天总是喘不上气,医生也没有办法,只是交代卧床静养。 爷爷做不了饭,只能整天整天的啃比木头还硬的干饼,他看不下去,就试着自己做饭。 爷爷平时做饭的桌子太高,他够不到,就把小电锅挪到吃饭的矮桌上,又用插电板拉了电,熬了半锅米汤。 汤煮熟后,他着急让爷爷吃上热乎饭,盛了一碗就捧着往里间跑,不巧被刚拉的电线绊倒,摔了个狗吃屎。 汤碗碎了,滚烫的米汤淋到手背上。 时霖尝试回忆之后的具体细节,十岁的自己没有掉眼泪,没有涂药也没有去医院,只是蹲在地上惋惜煮好的米汤。 那时候的自己可真坚强啊,明明摔得那么痛,还是能一个人爬起来,收拾满地的狼藉,重振旗鼓再做一份,终于让爷爷吃上热乎饭。 而现在呢? 时霖皱了皱鼻尖。 明明手臂上的水泡没有多大,冲了凉水后不再火辣辣的疼,但他就是想掉眼泪,觉得委屈,想给钟梵钧打电话。 时霖想着,就拿出了手机,找到“钟梵钧”三个字时,手指又突然僵住,悬在呼叫联系人的按键上。 他突然又失去勇气了。 时霖颓丧地紧了紧手指,最终决定放弃。 就在这时,铃声突然响了,叮叮咚咚的节奏像在敲鼓,震得时霖有些心慌,竟然真的是钟梵钧。 时霖伤在右手,完好的左手却像被牵连,动作也变得笨拙,滑空两次才成功接听通话:“喂,钟梵钧,我——” 时霖张口就想分享自己的委屈和疼痛,这是认识钟梵钧的半年时间里养成的坏习惯。 可是今天,当喊出这个总能让他心安的名字时,眼前突然浮现疗养院门口,把他推开的无情的手,以及今天年轻男孩被拒后的绝望哭泣。 他像是被人敲了一棒,突然卡壳,把后面的音节紧急咽回肚子里。 心脏很难受,难受里又掺杂着喜悦委屈无助期盼,太多太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怎么了。 “哭了?”钟梵钧的声音经电流处理过,微微失真。 时霖愣了愣,猜测可能是因为话说一半突然止声像在哽咽,所以才被误会。 他连忙摇头,意识到钟梵钧看不见才又开口:“没有啊,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呀?” 对面安静一会儿才说:“今天我手机突然收不到消息,给你打个电话,试试是不是欠费停机了。” “这样啊,有没有错过重要的消息?”时霖知道钟梵钧的手机经常接收工作消息,很替对方担心,拧小水流,询问。 “或许吧,”钟梵钧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你呢,有给我发消息吗?” 明明清楚钟梵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有种被抓包的紧张感,他故作轻松:“没有啊,今天很忙。” “好,”钟梵钧话音一贯沉静冷冽,今天听起来却像是生气了,“没事就挂了,我还要工作。” 时霖嗯嗯两声:“好,再见。” 时霖把手机从耳旁挪下来。 “时霖!你怎么把水龙头关了,烫伤就得持续冲冷水你知不知道?”丁童跑回来就看到时霖关闭水龙头,痛心疾首,“一点儿也不知道关心自己。” 时霖没料到丁童突然回来,还这么咋咋呼呼,被吓一跳,正想解释自己不疼了,不用浪费水,寂静的空气中突然响起一声带有怒气的声音。 “时霖!” 时霖瞪大眼睛盯着自己没来及挂断的手机,不敢应声。 他略微思考一瞬,觉得立马挂断当作没听见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可他正准备践行,手机就被怒气升腾的丁童夺走:“喂,你是时霖家人吗,今天他帮顾客挡了碗泼过去的热汤,右手手臂烫伤了,起了好大一片水泡,我觉得得去医院——” 时霖不想让钟梵钧知道今天发生的事,夺回手机,小声解释:“不严重的,冲了冷水,已经不疼了。” 沉默。 回复时霖的是一段很长的沉默,时霖紧张到屏息,不知是不是出现错觉,他好像听到了钟梵钧愤怒的呼吸声。 “你下楼,我接你去医院。”钟梵钧出声。 “不要!”时霖拒绝起来像应激,声音拔高,“你不要过来。” 钟梵钧语气沉下来:“我没在问你意见。” “不行不行,”时霖慌乱摇头,他想起被拒绝的拥抱,对情人的质问,以及响亮的巴掌,“求你了,你不要来,我,我会自己去医院……” 钟梵钧沉默片刻:“让你同事帮你在手机上叫个去最近医院的车,别去挤地铁。” “知道了。” 诺林餐厅位于h市的商业中心,方便叫车,离市医院也不算远。 丁童帮时霖下载了个叫车软件,选了个一口价的车,把时霖送上车:“你会用手机挂号缴费吗,要不我陪你去吧。” 时霖不想丁童因为自己请假扣工资,摇头拒绝:“我可以问别人。” 时霖被司机放在最靠近急诊楼的医院南门前,医院门口人来人往,大多数人面带愁容、行色匆匆。 时霖逼着自己往前走了几步,最后驻足在门诊楼前,闻到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看到贴着警示红字的玻璃门后的景象。 穿着白色大褂的医生从他视线中经过,那抹颜色像在挤压他的肺脏,让他得了和爷爷差不多的病,无法呼吸。 他对医院有着本能的恐惧。 时霖脑海中蹦出“逃”字,他一步步往后退,同时在心里宽慰自己,钟梵钧不会发现的。 做足心理建设,时霖腰已经因为紧张僵直变得发酸,他刚要转身,左手手臂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钳制住。 钟梵钧突然从他身后出现,两步跨到他身前,强硬地扯着他踩上急诊楼前的台阶。 从钟梵钧出现的那刻起,时霖就变成了任人摆布的布偶,被钟梵钧按在大夫面前,机械地回答一连串的问题。 医生抓着他的手腕检查时,时霖全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他想起身逃跑,可身后竖着比墙还要稳固的钟梵钧,他除了乖乖配合,别无选择。 好在烫伤不严重,医生开了药膏,嘱咐了注意事项就放他们离开。 时霖又变成拴在钟梵钧屁股上的尾巴,一步也不敢落后,他跟着钟梵钧来到缴费窗口,听到被传声话筒处理后不太真切的声音:“一共43块,付款码对着这里。” 时霖一个激灵冲上去:“我自己付钱!” 他慌慌张张找出自己的付款码,扣到扫描摄像头上。 直到握住小票,他过速的心跳才缓和了些,理智也渐渐回笼,终于想起钟梵钧…… 钟梵钧在哪? 时霖懵懂抬头,在队伍之外找到了人。 此刻的钟梵钧正孤零零又大只的独立于队伍一边,硬邦邦的大腿把红色的伸缩带撑起一段弧度。 原来刚刚他付钱心切,没控制好力道,一把把钟梵钧推出了队伍,好巧不巧,钟梵钧被推出去的方向还是被工作人员用隔离伸缩带隔开的方向。 后面一个乐呵呵的拄拐大爷适时出声:“小伙子厉害啊,个子不高,力气不小!” 时霖没有勇气看钟梵钧快要把他杀了的眼神,垂下头试探着伸手去拉钟梵钧。 还好钟梵钧大人有大量,没有甩开他。 出了医院,时霖收到丁童的消息,说经理紧急开会,先是训了一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事,又当众表扬了他,让他传达说要给时霖放一天半的带薪假当做奖励。 时霖坐上车,被钟梵钧阴恻恻的视线盯得发毛。 他假装很累要睡觉,却听到钟梵钧开口:“中午饭还没吃吧,我找个餐厅?” 时霖沉默片刻:“我想回家了……” 钟梵钧:“我现在就很饿。” 时霖抿了抿唇:“那你想吃什么?” 第6章 钟梵钧带时霖去了家意式餐厅,服务员递给两人厚厚一本菜单,时霖掂在手里,只觉心在滴血。 好在钟梵钧好像胃口不好,只点了两份主食。 时霖握着刀叉食不知味,硬捱到用餐结束。 服务员递来账单,两份主食竟然需要三百多,被问及怎么支付,时霖抢在钟梵钧前面开口:“微信。” 时霖付了账,踩着钟梵钧后脚走出餐厅,他以前习惯跟在钟梵钧身后,可今天望着前面高大宽阔的背影,觉得心慌。 时霖加快脚步,赶到与钟梵钧并排的位置。 钟梵钧在看他,不是只看一眼,而是目光犹如实质,重重压在他的头顶。 他没忍住,抬头看过去,又突然怔住—— 钟梵钧的确在垂眸看他,但这双他熟悉至极的眼睛里却流淌着他完全陌生的感觉,冷漠,戏谑,高高在上。 是错觉吗,时霖不确定,只觉自己背脊生寒,手脚发凉。 时霖没有勇气再看,闷头快走两步,着急把这种陌生的恐慌甩到身后:“快走吧,我想回家了。” 钟梵钧没有如他所想加快脚步,他依旧不急不缓,声音平静,像只是提出一个稀松平常的问题:“时霖,你在倔强什么?” 第5章 你根本养不活自己 好像要下雨。 停止流动的空气堵塞时霖口鼻,让呼吸变得不再如一开始那样容易。 时霖脚下像是生出钉子,钉在意大利餐厅前的空广场上。 钟梵钧来到他身边,熨烫挺括的袖口擦过他手臂。 时霖垂眸,看到钟梵钧爬着青色脉络的手背,这只手比他的宽厚细腻,只有中指的第一个指节处有块薄茧,他喜欢自己被这只手完全包裹的感觉。 同样清楚,如果这个时候他把手钻到钟梵钧掌心,一定会被拍开,再收获一个冷脸警告。 他和钟梵钧不是能在外面亲密的关系,具体是什么关系呢,他问过,钟梵钧没有回答。 时霖第一次觉得自己也挺胆小,同样的问题竟然不敢问第二遍。 他抬头对上钟梵钧探究的视线,诚实道:“我不想花你的钱。” 钟梵钧眉毛动了动,语气平静:“可你根本养不活自己。” 时霖脸上挂着轻松的笑,但心脏像被抓了下,有种拧巴的疼:“那我再努力一点儿。” 钟梵钧没有应声,像是懒得和他争辩。 时霖手脚僵硬地坐进副驾,手搭在膝头,十指不自觉攥紧。 钟梵钧绕过车头,拉开主驾车门,坐了进来。 市中心的红绿灯密集得离谱,车子机械的重复起步和停驻。 时霖握着安全带,目光细细掠过街旁的店面招牌。 钟梵钧架在支架上的手机突然响了,时霖被吸引注意力,移目看了眼。 是方程,钟梵钧的助理。 钟梵钧正在专注等红绿灯,时霖想了想,问:“要不要先给挂了?” “接吧,你替我接。” 时霖反应了会儿钟梵钧是什么意思,把手机取下来,滑动接听键后放在耳边。 “钟总,今天早——” “方助理,是我,”时霖打断方程,“钟梵钧在开车,你找他是有重要的事吗?” 方程突然噤声,像是在思考时霖接电话有什么背后含义,时霖又叫了声方助理。 方程犹豫着开口:“那个,时先生,早上钟总听说你受伤,就让我去了解一下情况,你看是我给钟先生汇报,还是……” 时霖手心发紧,他沉默了会儿,道:“我自己说吧。” 方程松了口气,说了声好,迅速挂了电话。 时霖把手机放回原位,相比于解释,他更想对钟梵钧说那是自己的工作,不用他操心。 但钟梵钧先发制人:“我给了你很长时间,但你似乎没有主动说的打算。” 时霖抿唇:“我可以自己处理。” “处理?”钟梵钧声色冷硬,“你的处理就是连医院都不去,硬撑?” 时霖嘴硬:“也没有很严重……” “时霖,”钟梵钧突然喊他名字,“你是我带到h市的,在安全问题上,你要还是这么自以为是,那我就只能考虑把你送回去了。” 时霖眼睛瞪大,手指下意识扣住座椅上的皮革:“别……我知道了,下次绝对不会了。” 时霖保证完,偷瞄钟梵钧的脸色,看到钟梵钧下颌线绷得死紧,知道他的怒气还在翻涌。 不敢再犹豫,向钟梵钧坦白了早上的事。 从开口的那一瞬起,时霖的心就悬在嗓子眼。 钟梵钧是个多么敏锐的人啊,能看穿他的恐惧和徒劳的倔强,那一定也能从他的复述中听出他在意的问题。 时霖已经不敢主动问,他期盼钟梵钧能给他一些说法。 但是没有,钟梵钧一个字都没有说,用沉默把时霖慢慢堆起的希望压至垮塌。 “前面有一个超市,你就把我放在那,好吗?”时霖问。 钟梵钧扫了一眼,问:“要买什么?” 时霖摇头:“就看看。” 车子拐进停车位,钟梵钧刚要解安全带,手背却被时霖冰凉的掌心按住。 “我自己去,你先走吧。” 超市大门上贴着一张招兼职工的通知,时霖步入超市,找了个穿制服的员工说想要应聘,对方就把他带到店长面前。 时霖鞠躬:“店长好,我想试试兼职晚上六到十点的理货员。” 店长是个肤色偏黑,体型圆润的阿姨,对方只看了他一眼:“孩子,不是我不收,是你干不了这体力活,我们只招alpha。” “我力气很大的,干活也麻利,”时霖努力推销自己,“让我试试吧,你肯定会满意的。” 店长一开始态度坚决,但架不住时霖软磨硬泡,再次提醒:“我们要招兼职,是因为这个点无论是线上线下,订单又多又杂,相应的也会更累,试试可以,先说好,不正式干就没工资。” 时霖连连点头:“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你想什么时候?” “今天。” 理货员的工作又繁琐又累,要从仓库把货品搬到货架区,贴签摆放,换货理货,甚至还要兼顾线上订单的配货。 时霖跟着位中年前辈学了一下午,到正式工作时间已经基本上手,店长来视察,见他真的力大如牛,快惊掉下巴。 时霖脖子挂着超市提供的毛巾,捏着一角抹去汗水:“我在老家干过比这个还重的活,但是钱比这个少很多。” 店长闻言沉默了会儿:“纯卖力气不挣钱的,我看你年纪不大,怎么不上学了?” “没有钱,就不上了。” 店长是个共情力很足的中年阿姨,叹叹气,就说:“下午那一阵当试用期,今天晚上就开始给你算工资,因为是兼职工,所以工资周结,行不?” 时霖大喜过望,扛起一箱短期牛奶摞上推车,推着车回货架的脚步要飞起来。 临下班时,工时需要临时调整,需要两个兼职工留到十一点。 时霖不想放过赚钱机会,高举着手踊跃自荐。 下班出了超市,才发现竟然下起了雨。 雨势很大,硕大的雨滴断线珠子似的坠下,砸得地面噼啪作响。 时霖返回超市撕了个塑料袋,裹好手机。 店长好心借给他一把伞,时霖连连道谢,撑着伞闯进雨幕,踏着积水往铂郡湾的方向狂奔。 城市的热闹被雨水淹没,变得死寂无声。 路灯孤独脆弱地亮着,发出的光刺不穿雨幕,只能照亮一小片地面。 即使有伞,时霖回到铂郡湾时也已经全身湿透,他按了三次指纹,才打开别墅大门,进屋站在玄关的地毯上,衣服头发都在滴滴答答地淌水。 林姨干活总是尽职尽责,离开前会将地板打扫得不见丝毫灰尘,可是现在,他把地板弄脏了。 时霖立在玄关,茫然且局促地望着大而奢贵的客厅。 分明头顶已经没有雨水砸下,他还是觉得冷,觉得自己在淋雨。 时霖不知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衣服不再滴水,才抬脚往里走。 他的双脚已经麻木,每走一步都像被针扎,细细密密的疼。 时霖爬上二楼,来到卧室门前,掌心搓了又搓,确定没有污秽,才小心翼翼握住门把手。 他知道自己今天已经惹钟梵钧生气,又回来太晚,弄脏了别墅,已经做好被钟梵钧训斥的准备。 可万万没想到,他会拧不动门把手。 时霖站在漆黑的走廊,握着门把,眼睛无助地瞪大,吸了口气又试一次,依旧拧不动。 钟梵钧把门锁上了。 他不记得钟梵钧有反锁门的习惯啊。 时霖眼皮迟钝地眨动一下,鼻头和眼眶溢出酸意。 走廊尽头有一扇紧闭的窗户,渗进一丝快被大雨蚕食殆尽的月光。 第7章 他借着这一丁点的光亮,后退一步,望着紧闭的房门。 时霖抓了把快被自己体温烘得温热的衣服,没忍住打了个寒战,他觉得冷,很冷,比淋了一路的雨还要冷。 他愣了许久,才想起手机,从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塑料袋里找出手机,尝试给钟梵钧发消息。 【你睡觉了吗】 【我回来了】 【能给我开下门吗】 聊天框静悄悄。 时霖几次生出敲门的打算,又硬生生忍住。 今天已经惹了很多麻烦,不敢再添一个打扰钟梵钧睡觉的罪名。 时霖在巨大的恐慌中艰难地平静下来,接受了现实。 腰背的酸痛在身体感觉中抢占上风,他只好倚着房门,慢慢滑到地面。 他捧着手机,眼睛盯屏幕盯到酸涩发痛。 他又开始想。 钟梵钧的手机有没有修好,能不能收到自己的消息? 钟梵钧晚上会不会起夜,起夜的时候看到消息会开门吗? 钟梵钧什么时候才能消气? 时霖通通不知道,他甚至不敢想钟梵钧是不是已经对他失望,要把他送回丰顺县。 因为他真的很不让人省心。 时霖屈起膝盖,把湿漉漉的脑袋埋进臂弯和膝盖之间。 他已经放弃期盼回应,退出聊天框,转去相册,翻看偷拍过的钟梵钧的照片。 只有看着钟梵钧,他的心脏才会乖巧听话。 过了不知多久,手机突然提示电量过低,时霖连忙把屏幕亮度拉到最低,期盼电池能坚持久一些。 时霖很少有勇气偷拍,所以手机里钟梵钧的照片只有几张。 他翻来覆去地看,数了一遍又一遍钟梵钧的睫毛。 又翻到在疗养院门口偷拍的那张照片时,暗暗的屏幕上突然滴了两滴水。 时霖一个激灵,连忙挪开手机,用袖子揉搓自己的头发,手指触碰到发丝才发现头发只是有些潮,早就不往下滴水了。 时霖愣了愣,后知后觉地摸了下自己的脸颊,竟然一片湿润。 不得不承认,他有点怨钟梵钧,所以在又看到这张照片时,没忍住流了泪。 他恨自己没出息,用袖子狠搓眼眶,就在他小心用指腹抹去手机屏幕上的水渍时,屁股后的门缝突然爬出白亮的光线。 “咔哒”一声,门被拧开了。 时霖顶着被自己揉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仰头,虽然眼皮肿起,视线模糊,但他还是看到了钟梵钧难看至极的脸色。 对不起三个字还没说出口,他就被提着后衣领拖拽而起,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被钟梵钧拖进浴室,按进浴缸。 第6章 你有叫停的权力 几乎冷透的水灌进口鼻,时霖呛咳得撕心裂肺。 钟梵钧还摁着他的后颈,力道极大,像是要把他的脖子掐断。 时霖被濒临窒息的恐惧笼着,挣扎得水花四溅。 钟梵钧冷硬的话音压下来:“这就泡够了?你不是很喜欢水,宁愿被淋成落汤鸡都不想进门。” 钟梵钧怎么知道他在院中站了很久?是在等他吗?那为什么还要反锁房门? 时霖停止挣扎,反握钟梵钧绷出青筋的手:“对不起。” 他主动攀附,钟梵钧又嫌弃地丢开他。 时霖身体没有力气,滑到了水底,他费了不少力气才爬起来,攀着浴缸边缘,胸膛剧烈起伏。 他艰难转动眼珠,在纯白的瓷砖中看到一双踩进拖鞋的脚,往上,是钟梵钧肌肉紧绷的小腿和被溅湿的浴袍下摆。 他仰头看到钟梵钧的脸,和他偷拍过的每一张照片都不一样,现在的钟梵钧拧着眉心,黑沉的眼珠里翻滚着烦躁。 时霖抠着浴缸的指节泛白,他无力地探出手,抓到钟梵钧的浴袍:“……对不起。” “时霖,我浪费睡眠时间站在这儿,不是听你一遍遍重复对不起的。” 时霖缩了缩手指,不敢放手:“真的对不起,我下次会早早回来的,不会再这么晚了。” 钟梵钧嗤笑一声:“我还以为你骨气足够了,不光不花我的钱,连我的房子都不住了。” 时霖:“我没有——” “你敢说不是这么打算的?” 时霖身体因为这句话僵住,钟梵钧果然就是个极其敏锐的人,但现在,这样的敏锐变成了捅向他的刀。 都怪浴缸里的水太冷了,时霖打了个哆嗦,牙齿打架:“我,我不想欠你的。” 钟梵钧仿佛听到个天真的笑话,他把时霖扯出浴缸,逼时霖同他对视:“时霖,你要真有骨气和我算得明明白白,今天就不该回来。” 一句话,时霖的身体彻底僵成石头。 他被钟梵钧拽到淋浴区,冒着温暖白烟的温水兜头洒下,瞬间驱散他一身的冷意,皮肤被骤变的温度撩拨着,渗出痒意。 或许是这份暖意太蛊惑人,又或者仗着有水顺着脸颊流淌,时霖眼眶一湿,涌出泪来。 可他刚一哭,泪或许还没掉两滴,下巴就被钟梵钧勾起来了,花洒也在这一时间罢工。 钟梵钧捏着时霖小而尖的下巴,拇指揭去温热的眼泪,烦躁中掺了些着迷:“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哭。” 时霖用残存的倔强出声:“我也不知道啊。” 时霖不想哭的,尤其不想在钟梵钧面前掉眼泪,可自己偏偏不争气,十次有九次落泪,都是因为钟梵钧。 因为各种各样的钟梵钧。 时霖努力维护的坚强形象已经碎得彻底,他撑开沉重的眼皮,却不敢看钟梵钧冷情的眼睛。 心中的委屈泛滥成河,时霖再撑不住脆弱的外壳,哭出声音,喉咙因为哽咽沙哑,吐不出连续的字句:“可呜……可是,我在这里只有你啊。” 时霖的泪水彻底决堤。 他不能走,他还要赚钱,要像说好的那样,给爷爷治病,给钟梵钧买蛋糕。 电视上说h市有上千万的人口。 他数学不好,不知道上千万究竟是多少。 可他坐在钟梵钧车里,跟着他一次次在人流交汇的路口停驻,车外行人如织、车流如注,那么那么多的人,他只认识钟梵钧。 小的时候,他曾趴在商店橱窗外,羡慕的窥视里面精巧的机器人模型。 因为知道那些东西永远不会属于自己,所以没有很失落。 来到这个城市,他常常觉得自己又站在一个新的巨大的橱窗外,他可以艳羡却不埋怨地望着无数人,因为他们和他无关。 可钟梵钧不一样,他明明和钟梵钧站得那样近,牵过他的手,也撞入过他的怀抱。 他不想,更无法接受被推远,被驱逐。 时霖是钟梵钧的情人吗? 他不知道。 但他很清楚,他不想成为见不得光、总是被推远的角色。 可老天爷似乎总爱和他开玩笑,他无助的话音刚落,现实又踢给他一个几乎将他压垮的笑话。 毫无征兆的,浓郁的青草香气瞬间填满整个浴室。 时霖绝望地退后一步,后背撞上冰凉的瓷砖。 为什么呢?他无力地想。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是他拼命想证明自己可以和钟梵钧不只是身体交易,想要证明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好一点儿,是撕碎自己渴望换取一些尊严的现在。 力气在迅速流失,四肢酸软起来,时霖绝望地望着咫尺之距地钟梵钧,拼命压制想要抱上去的手,他顺着墙面滑下,在墙角把自己团起来。 他求钟梵钧:“我有点难受,你走远一点儿可以吗?” 钟梵钧怜悯地垂眸,时霖的后颈在过曝的灯光下越发苍白脆弱,那里留有啃咬痕迹,已经很浅,是上次他在时霖身上烙上临时标记时留下的。 临时标记还没完全被身体代谢掉。 时霖现在发情,不是简单渴望alpha,而是精准地渴望钟梵钧。 他提醒时霖:“这么久了,你还没明白自己是什么情况吗?” 时霖绝望地摇头,左手快把右手腕抓得青紫:“你走远一点!” 钟梵钧没有要动的意思。 浴室没有启动换风系统,是一个完全密闭的空间,信息素浓度不断攀升。 钟梵钧即便是高阶alpha,也不免被高浓度信息素影响,他能感受到体内血液在翻涌叫嚣,宣告渴望撕咬。 时霖把牙齿咬得嘎吱作响,他应该是难受狠了,两只手搅在一起,指甲把手背抓出血痕。 钟梵钧被鲜红的血色刺激到,去抓时霖的手,可他刚碰到人,时霖就触电般把他甩开,狼狈地爬起,要往浴室外跑。 “你发着情,还想去哪!” 钟梵钧抓住时霖的手臂,被人箍在自己胸前。 “放开我!”时霖挣扎,慌不择路,亮出牙齿咬他的虎口。 混着雪地味信息素的血腥味散出来,这样的血对omega本就与催’情’药无异,更何况还是一个发’情的omega。 第8章 等时霖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为时已晚。 他甩开钟梵钧,趴到洗手池,试图把掺了血的唾沫吐出来,可惜无济于事。 时霖站不住了,瘫软在地。 钟梵钧虽然受到信息素影响,但他的腺体健康完好,不至于到丧失理智的地步。 他蹲在时霖身旁,摸了把时霖满是汗水的额头,又叹一口气:“接受不好吗?” 时霖意识几乎完全混乱,理智撕扯着本能,快要将他整个人一劈两半,他混乱地摇着脑袋,盛满水光的眼睛哀求着。 在求什么,让钟梵钧抱他,还是远离他?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了。 在丰顺县时,时霖每天早出晚归地干苦力活,皮肤被毒辣的太阳晒成小麦色。 到了h市,时霖晒过最多的太阳,就是在尝试送外卖的那几天,因为看不懂导航认不准路,他的外卖员生涯只坚持了五天就潦草收尾。 钟梵钧还记得那天,他会议开到一半,接到时霖电话,对方很小声地问:“钟梵钧,你有没有空找找我啊,我好像迷路了。” 他要求时霖站在原地等他过去,时霖就傻傻地一步不挪,等被找到时,已经被晒得脸色通红,嘴唇都裂开口子。 再之后,时霖找到服务员工作,每天呆在恒温房里,肤色终于回归正常,甚至白了几度。 时霖的五官本就精致漂亮,再穿上他买的衣服,被衬的贵气十足,像个娇养长大的贵公子。 现在,漂亮的小公子又变得狼狈了,嘴唇上是血,手背上有伤,湿透的衣服被扯得变形,松垮地搭在肩头。 在钟梵钧一开始的料想里,他要把时霖当成观赏鸟儿圈养起来。 鸟儿要漂漂亮亮蹦蹦跳跳,要欢心,要每天守在别墅门口,盼着他回家,看到他的第一眼给出带有青草香气的拥抱。 可惜时霖太倔了,非要走自己的路,完全偏离他预设的轨道。 可他又那么笨,所以才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不堪。 钟梵钧叹口气,帮时霖扒开快要扎到眼睛的发丝。 “白天说要送你回去,只是吓吓你。”他说。 “你已经很坚强了,但人都需要帮助,就像在丰顺县时,我重伤濒死,没有你就活不成,”钟梵钧把时霖拉到怀里,“你和他不一样,我们是交易也是互助,你拥有叫停的权力。” “我不是与你赌气,只是想和你维持现状,你本可以不用那么苦的。” 时霖眼皮肿得快要张不开,流不出让人心软的眼泪,只是嘴唇瞥出一个很丑的弧度,喉咙像吞了沙子,挤出难听的哭腔。 “……你为什么不早说啊?” 时霖攥着他的袖口问得委屈。 钟梵钧用指腹揉捏时霖的耳垂,没有回答。 【??作者有话说】 钟:你当然可以叫停,但我不听(停) 第7章 你要是再聪明一点儿 时霖翻了个身,被后脑勺抽筋似的疼法炸醒,只能捂着脑袋侧躺回去。 可惜疼痛的开关已经打开,换什么姿势都毫无用处。 时霖最后在床上瘫平,放任疼痛发作,熬了几分钟终于适应,喘出一口顺畅的气。 他愣愣地望着天花板,一开始动脑,就有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 昨晚他哭尽力气,身体抽抽,抓着钟梵钧的大拇指无声流泪。 钟梵钧眼睛像漩涡,沉沉地盯着他,抹他眼泪的手指顺着脸颊滑下,勾住他的衣领,二话不说就是一扯。 他领口的扣子被蛮力崩开,啪嗒砸在地面打转。 “啊!” 时霖被回忆吓出声。 “昨天疯了一晚上,还没够?” 凉飕飕的声音突然响起,时霖瞪大眼睛,缩在被窝的手臂探向身旁,只碰到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拉到被子里面的枕头。 时霖没找到人,这才转头,看向窗边。 耀眼的阳光穿透阳台玻璃,铺满房间,钟梵钧坐在窗边的凳子上,食指推了推银丝镜框,他膝头架着笔记本电脑,手指正在敲打。 “你怎么在这,今天不用上班吗?”时霖嗓子哑得不像话,活似鸭子在嘎嘎叫。 “今天休息。”钟梵钧刚说完,手机就响了。 钟梵钧接听电话,沉默地听了会儿,时不时嗯两声,最后交代:“先这样,紧要的合同先发我一份电子版,下午你再把纸质版带来。” 挂了电话,钟梵钧神色平静地补充:“不去公司,居家办公。” 时霖精神不好地哦了声。 钟梵钧合上电脑,拿床头的额温枪瞄准时霖滴一声:“37.6c,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时霖摇头,有些惊讶:“我昨晚发烧了?” “烧到不省人事的地步,昨晚的事,还记得多少?” 时霖想抓头发,手挪出被窝只觉凉飕飕,定睛一看,从手到肩光溜溜,衣服去哪了? “记得你撕我衣服,然后我好像就晕了,”时霖嘴巴张成个圈,一缩脖子,另只手紧张地摸了下腿根,“你……我,晕了也能做吗?” 钟梵钧眼睛变圆了点儿,摘了眼镜:“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时霖手收回来,放松身体感受了下,“就只有头很疼,我没有不舒服。” 钟梵钧挑眉,掀了被子手伸进来,五根带着凉意的手指扣住时霖肩膀,稍一用力。 “唔……” 时霖痛哼一声,扭腰想躲,但钟梵钧随手一掀,他大半个身体都暴露在晨光中。 时霖情急想捂重点部位,小腹脆弱的皮肤擦过痒意,他愣愣低头,看到右手烫伤处已经缠上数圈纱布。 “肩背的瘀伤青青紫紫,手臂的血泡磨破了,又被雨水泡发,烂肉和袖子布料粘到一起,时霖,你真的很会照顾自己,”钟梵钧抱臂,冷眼瞧他,“你觉得对着这样的omega,我能硬起来?” 时霖拽过被子,避开钟梵钧的目光,他的血泡是在搬箱装饮料时磨破的,但当时太忙了,就没管。 后来好几次不小心蹭到伤处,都火燎一样疼,再加上淋了雨,感染发炎在所难免。 把钟梵钧刚强调的安全问题抛在脑后,时霖知道自己不占理,扭着头不敢看人。 “超市理货员的工作,今天就辞了。” “不行!” 时霖爬起来,直视钟梵钧。 他原本还因为昨晚吵过架,不知道怎么面对钟梵钧,可这要求一出,他瞬间顾不上尴尬了。 时霖找回骨气:“这个工作很赚钱的,干一晚上就有一百块,我不辞。” 钟梵钧耐心有限:“我懒得和你再吵一次,你要不想再被锁外面,就别接晚上的活。” 时霖抗拒:“那我不干服务员了,只干这个,理货员赚得多。” 时霖和钟梵钧目光对峙,脑瓜飞速运转,排练了十几句捍卫工作的话,没想到钟梵钧大手一挥:“随你。” 时霖鼓起的胸膛瞬间瘪了,难以置信:“你答应了?” 钟梵钧不搭理他,时霖高兴了,要下床找衣服穿,脚尖刚刚踩到羊绒地毯就被钟梵钧擒住小腿,掀回床上。 男人把为他挑好的衣服扔在床角,手里拿着活血化瘀药膏:“先给肩背上药,然后收拾出门。” “去哪?”时霖好奇地问。 “陪你去看老爷子。” “钟梵钧,你真的是个好人,你不怪我和你吵架,还帮我抹药,陪我去看爷爷,”时霖坐在副驾,闪着星星眼,手指拨弄后视镜下的果壳风铃,“我之前错怪你了,还和你吵架,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你原谅我,好吗?” 钟梵钧瞥他一眼:“你要是再聪明一点儿,就不会这么说了。” 时霖歪头不解:“什么意思?” 车子开进疗养院,两人走了一小段路,就踏上了包绕着人工湖的石铺小道。 时霖走在里侧,手指拂过快垂到他腰间的柳树枝条,提起上次在这儿遇到的,执着于听故事的12号。 “护士姐姐说,他来这儿时登记的名字就叫12,没人知道他的名字……诶,那个姐姐说,是你把12送进来的,你知道他叫什么,还有家人吗?” 时霖又恢复活泼,绕着钟梵钧蹦蹦跳跳,可绕了半天,钟梵钧却像没听见他的问题,沉默不言,目光直直往前,落在遥远的地方。 时霖在钟梵钧眼前摆摆手,唤不回钟梵钧的注意力只能加入,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竟然看到了围着棋桌的时观钦和12。 “爷爷!”他拽着钟梵钧的胳膊跑过去,“钟梵钧来看你啦。” 时观钦挂着鼻导管吸氧,哎呦一声,丢了棋子,抓住时霖摊开的掌心,握住,慈爱地拍拍:“今天一醒来左眼皮就跳,果然是好事。” 时观钦精神不错,拉着时霖看够了才看向钟梵钧:“小钟,谢谢你帮我照顾小霖。” “应该的。” 钟梵钧扫了眼抱着棋盘流口水的12,敛尽笑意。 第9章 12被他的冷脸吓到,嘴唇一瞥哭丧着脸找护士,护士见状,知会几人一声,推着12离开了。 时霖抢了12的位置,坐在时观钦对面:“你们在下棋,我也要玩。” 时观钦嫌弃摆手:“12不会玩,我陪他瞎摆的,你和他半斤八两,我不和你下,你改天找他吧。” 时霖撇嘴,伸手拉钟梵钧:“那钟梵钧来吧,你好久没和爷爷下棋了,他想你想得手都痒了。” 钟梵钧似乎在想事情,他没拽动,抻了下手臂,钟梵钧特意为他挑的不勒伤口的袖子滑下来,露出纱布一角。 时霖一惊,立刻把手往桌下藏,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手怎么回事,受伤了?”时观钦敏锐至极。 被发现了,时霖不敢再遮掩惹爷爷生气,心虚地撸起袖子狡辩:“就不小心烫到了,小伤,就是看着吓人而已。” “这半个胳膊都缠上了,怎么可能是小伤,到底怎么回事?” 时观钦亮出长辈的架势,时霖不敢吱声了,他在桌下拽钟梵钧的衣角,爷爷对外人向来客气,快帮我说话。 钟梵钧不紧不慢地落座,倒杯茶推向老头子:“爷爷别担心,我已经说过他了。” 时霖抹去额头不存在的冷汗,向钟梵钧投去感恩的目光。 时观钦注意到,声音严肃:“小钟你别帮他隐瞒,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他又闯祸了是不是?” 钟梵钧露出为难的神色,时观钦见状,横眉倒竖,声音响亮:“你实话实说。” 钟梵钧叹口气:“其实小时是好心帮客人挡了下汤碗,烫着了,去看大夫也说不是大问题,可他不注意,去超市搬货的时候把水泡磨破了,下班太晚又淋了雨,伤口就发炎了。” 时观钦一听,脾气立马上来,桌子一拍咳声震天,咳完又喘得胸腔发闷:“咳咳……时霖,我咳咳,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行,那你也别认我当爷爷了,咱们桥归桥路归路,我一个老头子不用你这个陌生人为我卖命!” 时霖想反驳又不敢刺激时观钦,急得团团转:“爷爷你别老说这话,我很好啊,没有卖命,我爱干活,你总是瞎想,我我……” 时霖本来就嘴笨,发烧了连带着脑子转得也慢,哄了半天时观钦却更气了,他没办法,只好把钟梵钧拉上场。 钟梵钧不愧是大老板,口才一流,三两句就把爷爷劝好。 只可惜爷爷太坚决,命令他必须辞掉超市的苦力活。 为了安慰痛失工作的时霖,时观钦答应陪他玩五子棋,时霖屡战屡败,也不气馁,最后选择场外援助。 钟梵钧帮时霖下了几子,电话响了。 钟梵钧离开疗养院,赶到季家老宅。 佣人们正默不作声地忙碌着,老管家迎上来,说:“钟先生可有段时日没回来了,老爷一直担心你的伤势,总念叨好没好利索呐。” 钟梵钧笑笑:“伯父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头还是疼得厉害,止疼药都不大管用了。”管家叹气。 两人刚走进别墅,就有一道谩骂刺破寂静:“他x的怂货上啊,老子都快被你拖死了,草!” 季绍腿架在茶几上,两只手夹着横屏手机猛点,出师不利,砰地一声把手机扔上桌面。 他看到钟梵钧,咬着烟头嗤笑:“钟梵钧?你命还真够大的,坠崖都死不了,怎么,王八成精了?” 管家皱眉,叫了声少爷。 季绍呸了烟,指着管家:“吃里扒外的东西,这个家姓季,不姓钟,眼瞎了认不出主子就去治,别搁这膈应人!” 钟梵钧拦住还想说话的管家:“托你的福,没死成。” 季绍翻白眼:“晦气。” “季绍。” 苍老不失威严的声音自楼梯响起,钟梵钧望上盘旋的实木楼梯,看到站在二楼拄着拐杖的季璟山,他动了动嘴角,喊:“伯父。” 季璟山被佣人扶下来:“不打电话就不来,忙到连陪老头子吃顿饭的空都没了?” 钟梵钧接替佣人,把季璟山扶到餐桌主位:“哪里,只是很多事务刚上手,熟悉起来有些费功夫。” 季璟山点点头:“锦和的医疗模块深耕发展了几十年,其中不光光是研发的事,人情应酬都是大学问,这些,你都要好好学。” 钟梵钧应声说明白。 话音未落,季绍就踢翻茶几起身,插兜往外走。 季璟山狠敲拐杖:“你又要去哪胡闹,留下吃饭!” “你干儿子在啊,让他陪你吃呗,看看能不能吃成亲儿子,”季绍扬了扬手机,“周桐回国了,我去接他。” 钟梵钧冷眼看着季绍出了门,眼皮不紧不慢眨了下。 季璟山重重叹气,说怎么自己养出个废物。 钟梵钧出声安慰:“少爷会明白您苦心的。” “但愿吧,”季璟山让佣人上菜,“不管他,我们吃饭。” 饭吃到一半,季璟山手突然一抖,筷子掉到地上。 钟梵钧一顿,看到季璟山左眼眶周的肌肉极度痉挛,关心:“伯父,是不是头又疼了?” 佣人拿来止疼药,季璟山一连吞了三片,又把眼眶里的义眼取出来,搁置一旁:“还是梵钧你贴心啊,我真是白养一个儿子……” 季璟山说着,仰头,仅剩的一只眼睛转了半圈,盯向钟梵钧:“最近去看望你父亲没,他近况可好?” 钟梵钧抽回手,讥讽地笑笑:“还活着。” 第8章 你今天一定有问题 钟梵钧明明说好要陪自己去看爷爷,可话还没说几句,就接了个电话转身走了。 时观钦教育他:“小钟生意做的大,要忙的事多,你多懂点事,不要总麻烦他。” 时霖不满爷爷的说话方式,道:“今天是他自己要来的,凳子还没坐热呢,又走,这不能怪我。” 时霖眉心微拧,嘴上说着与自己无关,可视线频频望向来时路,确定钟梵钧不回来了,注意力又一反常态地搁置在手机上。 可是一直到晚上九点,钟梵钧没给他发来任何消息,更没有打电话。 时霖回到铂郡湾收拾完自己,左等右等不见人回来,发了几条询问消息也没有回音,他气愤地咬咬牙,索性拨了电话过去。 铃声孤独地唱了半晌,失踪半天的人才慢吞吞接了电话:“时霖……” 确实是钟梵钧的声音,时霖确定,又迷茫。 他们之间通过很多次电话,钟梵钧的声音总是果决带有磁性,像寒夜中的火炉,让人安定而温暖。 可是今天…… 钟梵钧的声音带着严重的倦怠和颓废,很闷,像是从胸腔挤出的空气,嗡嗡响动,好似有什么压抑着的东西要喷薄而出。 “钟梵钧……你,你这是怎么了?”时霖小心唤他的名字,“你看到我给你发的消息了吗?” 钟梵钧身处的环境有些吵闹,他不说话,那些嘈杂琐碎的声音就钻进通话,扰得时霖心不安定。 有点反常。 时霖捏捏手指,刚要说话,手机就传出玻璃相撞的声音,很清脆,接着钟梵钧开口,沙哑得像得了流感:“看到了,我不回去了,你好好睡觉,乖。” 时霖的神经被钟梵钧最后一个字拨弄一下,后颈泛起隐痛。 或许是年龄相差太大出现代沟,又或者是钟梵钧好为人父,反正两人撞上时,钟梵钧总爱扮演发号施令的角色。 诸如乖,听话等等的词语,钟梵钧说过不少次。 时霖永远记得第一次。 那时他救了钟梵钧不久,钟梵钧右小腿骨折,被他们村里的赤脚医生绑上了夹板,行动困难。 时霖不仅要忙着打工赚钱,给钟梵钧做饭,还要分神应付时不时作恶的发情期,再加上那段时间爷爷又在县里住院,他恨不得一个人分成掰成五份用。 那天,他预感发情期马上来临,想让钟梵钧再释放些具有安抚效用的信息素,钟梵钧却摇头。 时霖当即恼了,天知道他把钟梵钧养在家,又给做饭又帮忙擦身子的,就是因为钟梵钧可以做他的人形抑制剂,好用还不贵。 他刚要恼羞成怒,钟梵钧就老成地开口:“发情期太混乱,对你来说和定时炸弹没什么两样,我有个更有效的方法,你要试试吗?” 时霖警惕地往后退,后背倚着门框,手在门外摸索,攥住扫帚:“你想标记我?” 钟梵钧有些欣慰地点头:“看来你也不是完全没有常识。” 时霖咬牙,眼眶喷出怒火。 他是笨,但生活在处处觊觎未被标记omega的地方,他怎么可能不懂。 他要是不知道,说不定早就被哪家绑走,锁在柴房不断地给又老又疯的alpha他们生孩子了。 “你休想!” 一些不好的记忆浮现,时霖扣着肩膀躬着背,架出防御姿态。 钟梵钧像是被他过激的反应吓到,眸光闪动一下,浮出点类似心疼的眼神,但很快就被抹去。 第10章 他轻轻叹气:“不是终身标记,可以临时标记,效果大约只有十天左右,虽然不能完全帮你消除发情期,但会让你好受很多。” 时霖听罢,戒备不减反增,眼睛瞪得溜圆,像只还没学会捕食就失去母狼庇护的狼崽。 钟梵钧不再说话,而是手伸进袖口摸索,抽出一样什么东西丢给他。 时霖下意识接到掌心,发现是一个通体漆黑,形状不算规整长方体的物件。 他翻看着打量,不知按到哪个卡扣,锋利的刀刃冲出来,在过曝的太阳光下冒着森冷的光。 “这是一把折叠军刀。”钟梵钧声音平静。 钟梵钧应该是常年带着这把刀,所以刀身染上了他的体温,坚硬却温暖,可时霖盯着菲薄锋利的刀刃,总觉得它饮过血。 “你应该知道,ao之间的终身标记,是可以因为其中一方身亡解除的,如果我骗了你,你就用这把刀把我杀了,怎么样?” 时霖还是不放心:“谁知道你有没有藏别的凶气,而且你那么大块,我打不过你怎么办?” 其实时霖说谎了,他已经搜过钟梵钧的身,很确定钟梵钧身上只有一件利器,而唯一的利器在他手里,并且,对上钟梵钧,他很确定自己不会输。 彼时的钟梵钧还不知道他在拳场打了多年的拳,沉吟思考一番:“那你去找绳子,把我的手脚都绑上?” 这样当然保险,但时霖一个犹豫,道:“算了。” 他回到钟梵钧身边,背过身,用收了刀刃的刀柄扒开有些长的头发。 他心惊胆战保护了三年的腺体,就这样暴露在钟梵钧的犬齿下。 钟梵钧靠近贴上他后颈,呼吸滚烫。 即便他手里握着可以让身后男人一击毙命的刀,他全身的肌肉还是因为紧张绷紧了,五指握成拳,用力到痉挛。 这时候,钟梵钧温热干燥的掌心裹住他,舌尖又在他腺体位置打了个圈,嗓音蛊惑低磁:“只有一点痛,很快就好,乖。” “今天乖不了,”时霖呛声,扒着手机质问另一边的人,“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钟梵钧又沉默:“与你无关,你休息吧,挂了。” “喂——” 钟梵钧无情地挂了电话。 时霖焦急地在水晶吊灯下踱步,他还没见过钟梵钧这样,越想越不放心,捏着手机,发出一条威胁语音:“我要去买锁,把大门栓上,让你进不来!” 聊天框像是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时霖没办法了。 半小时后,link门口,尽职尽责的保安拦住一位穿着睡衣晃荡的青年,他恭敬地请对方出示会员卡。 青年愣了愣,问:“那是什么?” 保安也跟着一愣:“就是有了才能进的卡,你要办一张吗,我可以带你过去。” “要钱吗?”时霖问。 保安摇头:“不要,但需要先证明能在我们店消费得起。” “哦哦,忘了问,你们是什么店啊,酒吧吗?” 保安又是一愣,同对面的同事对视一眼,怀疑时霖要么未成年,要么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他脾气好了些:“你没有入店资格,快走吧。” “我来找我朋友,他好像在里面,我看看就走。” “不行。” 时霖被挡在门外。 他搞到钟梵钧的可能位置,着急出门,只来及在玄关的衣架上抓了个外套披在身上,秋夜的寒风一吹,冷得他想打哆嗦,更何况他今早还在发烧,感冒还没好利索。 时霖给钟梵钧打电话,笃笃两声,对方竟然挂断了。 时霖把手机揣回兜里,心中气愤。 他打电话的时候一听声音,就猜到他心情肯定不美丽,好心来劝慰,人见不着也就罢了,钟梵钧竟然还挂他电话。 他就多余走这一趟。 时霖想转身回铂郡湾又有点不甘愿,踮着脚尖在link门口踌躇,迟迟拿不定主意。 “需要帮忙吗?” 时霖身后响起温润的询问,他回头,看到一位带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对方一身白色西装,胸前的口袋别着一张折叠规整的深红色方巾,嘴角挂着儒雅的笑,朝他点头。 时霖还没见过如此礼貌风雅的男人,张着嘴呆了呆,闻到男人身上淡淡的玫瑰花香。 他不好意思笑了下:“请问你能带我进去吗,我想找我朋友。” 男人颔首:“当然,但里面是酒吧,你得先告诉我,你成年了吗?” “成年了啊,我已经19了。” “好,”男人眼尾笑出浅浅的细纹,“跟在我后面。” 男人不知道什么身份,保安看到他立马鞠躬,就连两只眼都看到没有会员卡的时霖,也假装睁眼瞎,把他们放了进去。 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人进入酒吧内部,时霖不是第一次听说酒吧,却是第一次来。 和传说中酒气、恶臭熏天完全不同,这家酒吧看上去很干净,各种深色花朵点缀其中,乐音悠扬却不突兀。 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烂醉如泥、甚至是抱着酒瓶哭的人,甚至还有勾肩搭背划拳玩游戏的人,只是空间相隔大,再加上店里似乎用了很好的吸音材料,才不让人觉得吵闹。 时霖没怎么费力就找到钟梵钧,对方背着对他,坐在僻静的卡座,桌面摆着几样不同的酒,他往杯子里一样倒一点儿,混着喝。 带他进来的男人出声,说:“我和这家酒吧的老板是旧识,要不要让他帮你找找你朋友?” “已经找到了,谢谢你。”时霖道。 “不过去吗?” “他看上去没有很伤心,不需要安慰,那我就回家了。” 男人意外地挑了下眉,笑了下:“那很可惜了,我本来想着有缘认识,同你喝一杯。” 时霖看着男人弯曲弧度很漂亮的眼睫,不忍心拒绝:“可以喝。” 男人又笑,带他找位置坐下,询问时霖口味后,贴心地点了杯度数不高的果酒,合上酒单,他说:“认识一下,我叫林方宴,认识你很高兴。” “我叫时霖,时光的时,甘霖的霖。” “‘独思作霖雨,流润及万灵’”林方宴笑了笑,“好名字。” 时霖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些歉意:“听不懂,但好像很厉害。” 林方宴愣了下,眉眼流出真切的笑意:“要讲讲怎么取的这个名字吗?” “是我爷爷给我取的,因为他是在一场大旱后的春雨里捡到我的,”时霖笑笑,对递来酒的服务生说谢谢,又像模像样地举着酒杯和林方宴的碰一下,“干杯!” “干杯。” 林方宴为他点的酒名叫桃味晨曦,时霖捧着先凑近闻了下,桃子独有的清甜味道在鼻尖萦绕。 他有点惊讶,还以为世界上所有的酒都和地下拳场的选手们喝的那样,又冲又臭。 上唇抿到封了糖的杯沿,时霖把嘴张大了一点儿,好奇的舌尖马上就要尝到酒液,杯子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拽走了。 时霖愣住,缩回舌尖,震惊地看着来人:“你怎么过来了?” 钟梵钧脸上翻滚着黑云:“想死吗,吃了退烧药还敢喝酒。” 时霖脸色腾得红了,窘迫爬了满脸:“我不知道……” 林方宴好心安慰他:“没事儿,还好没喝,不用责怪自己。” 时霖刚朝对方感激地点点头,视线就被钟梵钧挺拔的背影挡住了。 钟梵钧仰头,代时霖灌尽了杯中酒,敌意爬上眼角:“多谢你照顾他,人我带走了,服务员,今天这位先生的酒水,都算我账上。” 钟梵钧甩下一个还算得体的笑,掐着时霖薄薄的手腕,离开了link。 时霖一脸懵地被带进沉沉夜色,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这样不太好吧,我还没和他说谢谢和再见呢。” 他想回去一趟,可钟梵钧抓着他的手像是变成了钳子,根本挣脱不了。 钟梵钧不管他在想什么,质问:“你来这里做什么,不是让你好好在家里待着吗?” 时霖被他责怪的语气吼得一愣,急眼反驳:“当然是找你啊,你在电话里说话那么丧,像是快昏过去了,我担心你,来找你啊,你干什么这么凶!” 钟梵钧怔了怔,头疼地捏了捏鼻根:“我不需要你关心。” “那你放开我啊,”时霖越委屈声音越大,“我不关心你,我得回去谢谢林方宴。” “不许去,”钟梵钧箍住他肩膀,把他定在原地,“也就你单纯,遇到谁都觉得是好人……大半夜往酒吧跑的,能有几个是老实的。” 时霖张了张口,有些惊讶,不太理解地望着人,又看了眼钟梵钧身后各色的霓虹灯,问:“你喝醉了?” 钟梵钧:“没有。” 没喝醉会骂自己吗? 时霖不知道答案,但打了个哆嗦。 好冷,他拢了拢外套,他的睡衣太薄了,挡不了一点儿风,他环视一圈,没有能取暖或者挡风的东西,只能在猎猎的风声中战栗。 第11章 钟梵钧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肩膀,又把他的肩按在怀里,护着步入临近的酒店。 高层套房的温度永远适宜。 时霖步入的刹那好像被无数个钟梵钧拥抱住,手脚活过来,脸颊被冷风踹出的酡红也迅速散去。 但还没来及看清房中的装饰,他的视野就被一个巨大的身形笼罩,钟梵钧的吻铺天盖地地砸下来,把他弄了个措手不及。 已经吻过那么多次,时霖还是没学会换气。 他的嘴巴被钟梵钧堵住,鼻子被钟梵钧高挺的鼻梁压歪,脸上的肉卡进钟梵钧干燥温暖的虎口中。 男人收力,他的脸颊肉就嘟起来。 时霖不舒服,想推开对方,钟梵钧嘴巴移开得极不情愿,还顺手把他的外套扒了。 时霖没想到他脚还没进屋,衣服就先少了两件,恼怒地瞪了眼钟梵钧:“你今天脾气好大。” 钟梵钧不答,下巴搭在他颈窝,嗅了嗅,嫌弃道:“玫瑰花的味道竟然这么难闻。” 明明很好闻,时霖撇嘴,但钟梵钧还要接着扒他衣服,他一紧张,就忘了反驳。 钟梵钧没衣服没脱成,不爽地皱了皱鼻尖,忍耐。 “睡衣是很私密的衣物,以后出门记得换了。”他教育时霖。 时霖胡乱点头:“我知道,今天太着急了。” 钟梵钧“嗯”了声,烦躁被抚平稍许,他找回些理智,问时霖:“你怎么找到我的?” 时霖嘿嘿一笑,圆润的眼珠闪出晶亮的光:“我给方助理打了电话。” “方程不知道我在哪。” “但他知道你秘书的电话啊,”时霖摩挲着下巴得意道,“你早上还说让秘书把紧要文件送到家里,但你没回家,肯定联系秘书换地址了。” 钟梵钧复杂地目光盯着时霖:“但那只是一家咖啡店,周边那么多可去之处,你怎么确定——” “因为你喝酒了,”时霖笃定,“你不喝酒的话,绝对不会说听上去就很累的话,也不……” 时霖顿了顿,话音轻巧,笑容有些难以觉察的苦涩:“也不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夺我酒,更不会在街道上搂我的肩膀,到了酒店还不放开。” 钟梵钧怔了怔,嘴角浮现一点无奈的笑:“对。” 时霖精神颓丧下去,他甩甩脑袋,开口:“好困,今天不回家了是吗,那我要睡觉了。” 时霖绕过钟梵钧,来到卧室门前。 他手刚碰到门把手,钟梵钧的胸膛就紧紧贴上他的后背,炽热的温度透过薄薄一层睡衣布料熨烫着他的皮肤。 时霖一激灵,想弓背逃离,却被带着拧开把手,踉跄两步跌入洁白宽敞的大床。 时霖第一次住酒店,床垫竟然这么软,让他陷进去又被弹起来。 钟梵钧把他翻了个身,掐着他的脖子逼他仰头,细密的带着痒又裹着疼的亲吻从眼尾下滑,到下颌到喉结又到颈窝锁骨。 时霖呼吸越来越急促,手在逐渐失去力气,但还是努力去推钟梵钧。 费了牛劲才把人推开两厘米,他喘着气,笃定道:“你今天一定有问题。” “嗯。” 钟梵钧眸光沉沉,盯着他,像漩涡,几乎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时霖满头雾水地抖了抖,想问出原因:“你很不开心吗,因为那个电话?” 钟梵钧不答了,抓住时霖的手指,揉捏一番,又自顾自牵着时霖胳膊搭在他后颈。 时霖的胳膊没用力,他却不堪重负似的压了下来。 时霖陷进柔软的床垫里,他是omega,天性让他敏感,无法坦然承受钟梵钧的刻意撩拨。 但他的头脑尚留一份清醒,记得要关心钟梵钧。 “不说说吗,说出来可能好受一点儿?” 钟梵钧不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沉溺在欲望里,他话音刚落,钟梵钧就撑着手臂起身,紧抿着唇看他,咬肌动了动,似乎在挣扎犹豫。 时霖睁着大眼睛,等啊等,等到眼眶酸涩,泛出水意。 钟梵钧还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不说话,不动作,死了一样。 他是真的想叹气了,戳戳钟梵钧鼓囊的胸口:“你真的很难沟通。” “嗯。” 钟梵钧不否认不辩驳。 时霖这下真没法子了,撇头看向窗外。 他们住的套房接近酒店顶层,高得能透过窗户俯瞰h市繁华美丽的夜景,各色的灯光一层摞着一层,似乎要爬到天上,和星星碰杯。 但星星寥寥无几,不像他的老家,快把天空铺满,要是有人悄悄说一个秘密,大概会被上百个星星偷听到。 要是还在老家就好了,时霖想。 那里没有灯,没有人醒着,自己也可以捂上耳朵,让钟梵钧放心开口,讲给绝不会泄密的天空听。 时霖叹口气,双臂顺从地圈住钟梵钧的脖颈,主动仰头,吻钟梵钧的嘴角。 “我是个大嘴巴,很容易不小心泄露秘密,”时霖眨眨眼睛,“还是不听了——唔!” 话音未落,钟梵钧扣着他后脑加深了吻,直到时霖舌头发麻,缩不回自己口中,钟梵钧才用牙齿轻轻研磨他的舌尖,迟疑着开口。 “我八岁那年,我爸抱着我跳楼,说要我陪着他一起死。” 【??作者有话说】 诗句引自《和中书侍郎院壁画云》 第9章 我不用你可怜 时霖眼睛一瞬间瞪大了,他紧张又后怕,两只手关切又没有章法地在钟梵钧身上摸索。 万幸钟梵钧正好好地撑在他身上,全须全尾。 兴许最后发生变故,没有跳成呢? 他问得小声:“那你们……” “跳了,”钟梵钧捉住他乱动的手指,拉到唇边贴了些,温热的吐息跳跃到时霖指尖,“只是没有死成。” 时霖抿了抿唇:“很疼吧。” “忘了,”钟梵钧摇头,“年龄太小,应该是害怕多一点。” 这比疼还要绝望啊。 时霖眨眨眼皮,好像看到很小的钟梵钧嘴唇颤抖,求爸爸不要这样做的样子,他心疼极了,抱上去拍拍钟梵钧的后背。 “你已经很勇敢了。” 钟梵钧没有说话,只回应给他浓烈霸道的吻。 其实时霖还想问一些细节,知道的更多他才能更好的安慰,可他很快就腾不出心思了。 因为今夜实在难熬。 酒店的床垫太软了,总让他生出被钟梵钧撞得陷进床里的错觉。 又太有弹性,不管他吃痛还是受不住,总会在极力逃脱的时候,逆着力道把他弹回去。 后背撞上钟梵钧胸膛,皮肤相触的位置又湿又’滑,不知到底是谁的汗水更多一点。 时霖的头发汗湿成绺,口鼻埋进枕头,空气交换不畅,逼出煎熬的窒息感。 他想挣扎说话,可钟梵钧贴在他小腹的手一按,要说的乱七八糟的话就变成了音调拔高的哭’叫。 钟梵钧似乎沉迷他喉咙不受控时溢出的声响,无论他如何拒绝,身后的男人总在摆弄、逼他出声一事上乐此不疲。 到后半夜,草儿清脆的甜香被冷冽的冰雪淹没。 时霖腰’眼酸痛,眼皮沉沉,他勉力抬起还在微微痉挛的手指,触碰钟梵钧汗湿的眉尾。 这人左眼上方,有一道仔细观察才能发现的旧疤。 疤形细窄,约有半个指甲长,尾端像个小铲,铲去了一小撮眉毛。 他没多用力,钟梵钧就会意,顺从地往下贴了贴。 时霖靠近,即使知道没有意义,还是轻轻吹了下。 “吹一下,就不会疼了”,小时候他跌倒摔破掌心,爷爷总是这样安慰。 钟梵钧下意识眨了下眼皮,神色一顿。 他差不多餍足,不再一味地深耕。 他慢下来,黑沉沉的眸子像被搅出涟漪的湖面,倒映着时霖眼中的不忍。 两人沉默一会儿,寂静夜色里只留两道交’缠着的,带着热意的喘’息。 时霖张了张口,想要说话,视野却突然陷进黑暗。 一宽大的手掌突然出现,覆盖了他的眉眼。 “钟梵钧?” 时霖茫然地眨眨眼,被泪水粘成绺的睫毛扫过对方掌心。 “好了,”钟梵钧的嗓子像是被过多的情绪推挤,声音沙哑,“我不用你可怜。” 时霖视野黑茫茫一片,嘴唇下意识微张,他舌尖动了动,刚要推出字句,就被压下一个强劲却温柔的吻。 过多的湿润溢出口角,他抗议地轻咬钟梵钧的唇角,却被对方扣住后脑,进一步侵略。 最后的这个吻,是两人开始胡闹后,最安静,也最温柔的一个吻。 钟梵钧在床’上向来霸道强势。 两人虽然亲过很多次,但时霖肺中的空气总是被攫取得一丝不剩,最后憋得面红耳赤,体验只能说是刺激。 第一次如此温柔,时霖顾不上吃惊,意识就不争气地被揉圆搓扁。 第12章 最后只能把想说的话都融在舌尖,推给对方。 钟梵钧半阖着眼接受。 太舒服了。 时霖被吻得迷糊,又很累。 钟梵钧没有移开手,他索性就着这份钟安心的黑暗,陷入深眠。 时霖被闹钟吵醒时,身边已经人去被窝凉。 他忍着酸痛的骨节翻出手机,壁纸界面干干净净,竟然没有钟梵钧的未读消息。 或许是有急事,忘记了发消息告知。 时霖不再纠结,艰难地起了床。 来到卫生间的镜子前,先被满身的暧’昧痕迹吓一跳,之后才注意到后颈处露出的一点蓝白色,他摸了摸,是促进伤口愈合的药贴。 时霖想起昨晚,钟梵钧鼻子嘴唇牙尖在他后颈一通乱磨的感觉,又紧张又兴奋,头皮再次隐隐发紧。 服务员送来早饭,时霖胡乱吃了两口就赶去上班。 他导航软件还用不熟练,时间太赶没空研究,只能花十多块钱打车到餐厅,万幸没有迟到,不然还要被扣钱。 时霖刚步入餐厅,丁童就兴奋地凑上来。 时霖一懵,手下意识捂住侧颈处衣领没盖全的吻痕。 “好消息好消息,昨天你没来的时候,karry因为传错菜被客人投诉,经理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还扣了他的钱,爽!” 时霖不怎么在乎karry如何,但丁童好意与他分享,便应和了句:“他做事有点不仔细。” “嗯哼,”丁童抱臂,“没让他赔菜钱算是好的了,咱餐厅的菜那么贵,真要赔怕是半个月都白干了……等一下!” 丁童说着话鼻尖一皱,又往时霖脖子前挨了挨:“好好闻的信息素,你今天地铁挤的哪个车厢?” 时霖心一惊,反问:“……什么?你闻错了吧。” “不不不,不可能闻错,但我说错了,”丁童竖起食指晃晃,继而指向时霖,“这么纯正单一的信息素,绝不可能是挤地铁沾上的,说,你都被腌入味了,说,是不是和哪个alpha亲嘴子了?” 时霖眼皮紧张眨巴两下,嘴巴卡壳。 好在丁童被人呼唤,来不及听他狡辩就跑远了。 时霖精神松懈下来,吐出一口气。 他甩了甩酸麻的手,正要走,却发现身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正是karry,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皱皱眉,不愿和karry纠缠拌嘴,只当作没看到,径直走了。 来到在电梯前,通过电梯门的反光面,看到karry仍旧站在原地,视线粘附在他贴着药贴的后颈。 第10章 他会喜欢吗 经理用对讲机召集员工集合,开会,说今天餐厅被包场,他们只需要服务一位上帝。 一上午时间,员工充当苦力,大改餐厅大堂内的桌椅布局。 刚吃过午饭,花店老板带着空运来的鲜花赶到,指挥两家员工合力打造梦幻花景。 时霖被分配的任务是给玫瑰打刺,他带着厚厚的手套,打刺钳被他撸到飞起。 四个半小时,玫瑰被插进花泥或被捻散,都有了自己的归宿。 忙活完,也到了换班时间,经理把他们叫住:“今天的老板很阔气,会请晚饭发红包,没急事的可以不着急走。” 时霖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和丁童一块留了下来。 晚上六点,上帝牵着他的女友步入餐厅,两人笑着走出玫瑰花瓣铺成的小路,在视野最辽阔的位置就坐。 上帝是个着装贵气的青年,和女友聊了几句,就呼唤服务员。 霖调整好自己崭新的蝴蝶领结,在一群艳羡的目光中,抱着菜单赶到现场。 “先生女士您好,这是我们的菜单,可以看看有什么喜欢的……” 一套重复无数遍的说辞,时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他心里想着红包,脸上扬着温馨的笑。 点完菜,他退回同事堆里。 丁童捶他肩膀:“好小子,这份美差竟然轮给你了,果然好看的人干什么都吃香。” 时霖刚被经理告知时,也有些惊讶。 经理出现,拍拍他肩头,解释了两句,说是因为前段时间他帮客人挡汤,欣赏他的临危不惧和宠辱不惊,是当服务员的好料子。 今天是女孩的生日,时霖把生日蛋糕送上去,蛋糕的主体色彩以深蓝为主,像海洋又像夜空,中间插着牵着手的卡通小人,小人正笑得甜蜜。 灯光暗下,女孩闭眼许愿,吹灭蜡烛的瞬间,灯光亮起,女孩眼中映出青年捧着戒指单膝下跪的身影。 这是一场生日宴,也是求婚礼。 两人站在花海中央,于皎洁的月色下拥抱亲吻,玫瑰馥郁的香气散开,沁进每一个人的鼻尖。 时霖看得入迷。 丁童眼眶溢出眼泪:“好浪漫啊!” 时霖点点头,他从没想过人竟然还可以幸福成这般模样。 他戳戳丁童,想问对方有没有恋爱对象,要求婚的话他可以帮忙布置。 谁料丁童眼中闪着水光,嘴里吐出冰冷的希冀:“我也想有这么多钱。” 时霖眼眶一酸,泪也真心实意地滑出来:“我也想。” 上帝走了,留下一顿大餐,以及人手一个的红包,时霖出力最多,红包里塞了两张红色钞票。 回去路上,路过灯光温馨的“时忆”花店。 时霖脚步不听使唤,拐了进去。 老板是位围着围裙的圆脸女孩,见他进来,问:“先生要买花吗,是给自己,爱人,还是亲戚长辈?” 时霖被问得一愣,思考两秒,才不太确定地答:“送给……一个朋友。” 店长察觉到他的迟疑,眼睫弯了弯,声音温柔又循循善诱:“想更进一步的朋友?” 时霖不太懂,但坚定地点头,问:“要买什么样的?” 店长明明年龄不大,却像长辈,笑他的懵懂,沉吟片刻:“我为你扎一束吧,预算是多少?” 时霖捏着口袋里的红包,问得小心翼翼:“两百块,够吗?” “当然够。” 店内的灯光带有一层温柔的黄,时霖坐在高脚木凳上,双眼专注地,看着花束一点点成形。 店长用黑色的花纸将花束包裹,系上印有白色字母的黑色飘带,交给时霖。 时霖接住花束,怀抱和心脏一同承载重量,被滋养出难以言喻的幸福。 花很香,心脏也跳得很快,时霖不知不觉就红了脸,他有些不确定地喃喃:“他会喜欢吗?” 店长听到,笑着回他:“或许有人不喜欢花,但不会有人不喜欢被送花。” 时霖抱着花坐地铁,一路收获无数的目光。 有乘客的目光频频降临,或许误会了什么,朝他心领神会地笑笑:“加油,祝你成功。” 不等时霖细问原由,周边的人都送来热切的祝福。 时霖依旧有些懵,但心脏的鼓动影响了耳朵和眼睛,他看不清周围人的模样,也听不真切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只觉得这趟地铁有些慢。 而他,马上就要见到钟梵钧了。 铂郡湾其实是个小区名,小区靠近垂星湖,是片别墅区。 时霖步入小区,一列的别墅外形相差无几,时霖精准地找到他和钟梵钧居住的一座。 别墅前带有一个小花园,钟梵钧工作忙,无心打理,时霖就帮他养护,还种下一棵石榴树。 时霖的老家有一棵十几年的老石榴树,三年前,他从上面掰下一根新生枝条,插进土里,枝条就生了根。 三个月前,钟梵钧带他回来,鬼使神差的,他问钟梵钧能不能带上它。 石榴树已经长得快和时霖一样高,移栽不是容易事,时霖问完就后悔了,但钟梵钧点了头。 好在这棵石榴苗生命力顽强,长途跋涉后,依然能在陌生的环境扎出新根,扒稳土壤,活得旺盛。 如今快到冬天,树叶变黄掉落,只留下细细长长的枝条。 时霖听村里的老人说,扦插的树苗两到三年便能开花,他今年没有等到,便盼明年。 明年一定会开花。 时霖进了别墅,开灯坐在沙发上,一边等钟梵钧下班回家,一边拍照识图每一种花。 满天星、小雏菊、洋桔梗…… 怪不得店长要问他具体送什么人,原来每朵花都有独一无二的花语,而他带来的这些,无一不围绕着“爱”字。 “爱……” 时霖舌尖轻轻滚出这个音节,尝到沉甸甸的重量。 他想到青年表白时说出口的“我爱你,嫁给我好吗”,想到女孩热泪盈眶的回应,终于明白过来。 原来和爱相缠绕的,还有承诺和未来。 时霖指尖有些发麻,他自问关于爱的问题,给不出明确的答案,却敢说愿意。 钟梵钧会怎么说? 时霖守在桌边期盼等待。 挂钟的指针经过十一点,他等的人,依旧没有回来的迹象。 他打开微信,打算发消息问问。 第13章 聊天框浮着他白天发出的几段消息,他分享今天餐厅被人包场,送来很多鲜花布置,钟梵钧只回了一个“嗯”。 再往下,他又发了两条,钟梵钧没有回复。 【还在忙吗,什么时候回来呀】 他问。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时霖纠结片刻,又打了电话。 等待的间歇铃声响了数次,电话终于接通。 “……时霖?”钟梵钧声音传到空荡的别墅,“什么事?” 钟梵钧好像在睡觉,时霖听出他声音里的困倦,以及被打断睡眠的不悦。 时霖顿了顿:“你在哪啊?” “世域,”钟梵钧有点不耐烦,“加班太晚,就睡这边了,你怎么了,又发情了?” “没……就问问,”时霖捏了捏手指,语气装作很轻松,“我还以为你又伤心了呢。” 不知为何,通话另一头突然沉默了。 良久,钟梵钧不自然咳了下,清了清嗓子,才又出声:“我没你想象得那么脆弱,别总瞎想,还有事吗,没事挂了。” 时霖听出钟梵钧着急挂断电话,他盯着开得鲜艳的花张了张口,最后只说:“好,晚安。” “嗯,”钟梵钧声音柔和一些,“快睡吧。” 时霖挂了电话,又在客厅呆坐了会儿,才强打着精神起身。 他关了客厅的灯,把花留在了黑暗里。 时霖匆忙洗漱一番,爬上床,把自己蒙进被子。 周身的空气太静了,没有熟悉的呼吸声,他睡不着。 翻来覆去,到凌晨才勉强睡去。 闹钟最是兢兢业业。 时霖被乍起的声音攥了下心脏,有气无力地爬起来,草草收拾一番,跑下楼。 那捧花束还孤零零地立在茶几中央,几朵花过于脆弱,只是一夜就露出疲态,花瓣不再饱满,变得皱皱巴巴。 临出门,时霖又咬着下唇看了两眼,没办法地叹口气,关了门去赶地铁。 时霖是在独守空别墅的第三天,意识到钟梵钧要么在躲他,要么有可能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开始讨厌他了。 以往除非出差外地不得已,钟梵钧不会超过三天不回家。 时霖有给钟梵钧打过电话,但钟梵钧只是说很忙,没空回来。 时霖有心去查证,可想了想,其实没有意义。 如果是真的,那就的确没办法回来;如果是假的,那就算他指出说谎,钟梵钧也会找别的理由不回来。 他只能等。 但钟梵钧不着家,倒有一件好处。 他在超市的兼职干了下来。 适应了几天,时霖的生活进入一个全新的规律,早上九点上班到下午四点,离开诺林坐一站地铁,出站找个苍蝇小馆吃一顿,再步行半里路到超市兼职,晚上十点下班,十点十五分左右到家。 虽然雨夜吵架过后,钟梵钧给他定了晚上九点半的门禁,但谁让钟梵钧不回家。 时霖是懂得抓住机会的人,多干一天是一天,多赚一点儿是一点儿。 可惜“好景”不长,钟梵钧在离家出走后的第八天,又回来了。 这天是周三,相比之下算是一周里面最轻松的一天。 上班不累,回家的路上就腿脚灵活。 时霖十点十分就到了铂郡湾,远远瞧见别墅的灯亮着,当即一个激灵,暗道不好。 时霖进了院子,心虚地拧动门把手,万幸,钟梵钧善心大发,没把他锁在屋外。 踩进玄关,一眼就看到抱臂坐在沙发,满脸低气压的钟梵钧。 时霖眼观鼻鼻观心,自觉在入户地毯上罚站了会儿,收到钟梵钧沉声勒令:“进来。” 他才同手同脚过去了。 时霖脱了鞋踩上地毯,偷偷觑钟梵钧脸色,发现对方竟然目光不善地盯着茶几上的花瓶。 花瓶里插着他一周前买的花。 那天他去上班,林姨来家中打扫,看到蔫头蔫脑的花束心中不忍,就连忙买了几个花瓶分开养护起来。 纵使林姨养得细致,一周过去,花也枯得七七八八,再心疼也只能丢弃。 剩下的,只有几枝还算顽强的洋桔梗。 钟梵钧倚着沙发靠背,探究的目光压在时霖头顶:“林姨说她那天来了就看见很大一捧花,所以花是你带来的,谁送的?那个林方宴?你知道送花是什么意思吗?” 时霖不知道为什么要提及林方宴,明明他们只见过一次面。 而且,钟梵钧不知道是不是心情不好,说话的语气好像带着鄙夷,让他很不舒服。 时霖皱了下眉:“不是,我自己买的。” “你买的?”钟梵钧有些惊讶,直起身,手指有些犹豫地触碰了下洋桔梗纯白的花瓣,“为什么买花,送人?” 时霖头抬起一点,看到钟梵钧矛盾的眉眼,其中似乎掺着高兴和懊恼。 他有点想坦白,说就是想送给他的。 可钟梵钧刚质问他知不知道送花是什么意思,语气夹杂愤怒和别的复杂意味。 或许店长真的说错了,其实世界上还是有不喜欢被送花的人。 时霖默了默:“没,看到就买了。” 钟梵钧倏地收手,眉眼重新压低:“果然是挣到钱了,连花都舍得买了。” “今天为什么这么晚回来?” 第11章 还跟踪我 质问一出,时霖瞬间就顾不上没送出去的花了。 他耷拉眼睫,不敢说谎:“打工。” “还是那家超市?我不是早就让你辞了?”钟梵钧说。 “嗯,我不想辞。” 时霖有点倔。 钟梵钧把手机扔到茶几上,视线斜向时霖:“我给你说过的话,你是一点儿也没听进去是吧?” 时霖梗着脖子:“我听进去了,但这和那天的话没关系,而,而且——” “而且什么?” 钟梵钧声音拔高,怒火中烧。 时霖被声音吓得一惊,骤然和钟梵钧撞上视线。 钟梵钧虽然是仰视,但浑身散发的威压一点儿也不少。 时霖没骨气地连连吞咽口水。 时霖闭上眼睛不敢看了,硬着头皮道:“而且……我,我觉得九点半之前必须回家的要求有点过分。” “哈?时霖,”今天的钟梵钧像吞了火山,“我关心你安全问题,你却觉得我多此一举是不是?难道时观钦在家不是这样要求你的?” “可这里是h市,”时霖闭着眼睛继续呛声,“这边晚上很安全的,就算到12点,路上还是有很多散步吃宵夜的人,也有警察定期巡逻。” 钟梵钧腾地站起来:“你还在外面待到过十二点?!” 时霖赶紧闭嘴,不说话了。 钟梵钧朝他逼近。 时霖吓得后退两步,光着的脚掌踩上地板,冰了个激灵。 他垂在身边的手指扭着衣摆,恐惧地抬眸看了眼。 钟梵钧似乎已经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西装没有换,被压出明显褶皱,眉心拧成川字,骨节分明的手抓上领带,烦躁地扯松。 “你迟早要跟着外面的人学坏!” 钟梵钧指着时霖鼻子道。 好熟悉的话。 时霖紧张的思绪突然卡顿一下,骤然想起小时候,邻居家小孩被家长拿着擀面杖追着打,满院子跑着嗷嗷哭的样子。 他眨了下眼,钟梵钧的领带就甩过来,从他胸口滑下去,落在他光溜溜的脚背上。 时霖默了默,说:“你有点儿像我爸爸。” 钟梵钧一噎,面色突然变得古怪:“装乖卖傻,别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 时霖表情落寞,小声:“我就是说说,我要有爸爸的话,可能就是你这个样子。” 钟梵钧盯着有点失神的时霖。 时霖头发有些长了,盖过额头压到睫毛,时霖觉得痒,快速眨了两下眼。 时霖脸上长了些肉,白皙红润,鼻头圆润光亮,嘴唇红嘟嘟的,泛着水光。 钟梵钧突然觉得口干舌燥,急于给这件事画上句号:“总之,这事没商量,你最好听话。” 时霖不服,脾气上来:“钟梵钧你不能这样,你住我家的时候,我都没有这样要求过你!” “我那是腿瘸了,出不了门,”钟梵钧不想和时霖进行没营养的废话,理直气壮耍无赖,“再说了,谁让你不要求。” 时霖说不过他,气得呼吸急促几分,胸口鼓起又回瘪,瞪钟梵钧:“你骗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光晚上偷偷出门,还跟踪我!” 时霖大着嗓门嚷完,空气突然死寂,气氛陷入诡异的尴尬。 时霖像个被扎破的气球,气鼓的脸颊迅速干瘪,他不安地去钩钟梵钧的小指。 可钟梵钧不看他。 时霖尝试打商量:“改成十点半吧,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也会准时回家。” 钟梵钧甩开他,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第14章 时霖没敢立马追上去,他在地毯上坐下,小臂撑着下巴趴在茶几上,心事重重地望着有些萎靡的洋桔梗。 他捻了片花瓣,在指腹揉搓,纯白的花瓣被他揉伤,中心位置变得微微透明。 他把花瓣挪到眼前,望灯光,光线被花瓣残留的纹理分割,变得模糊不清,就好像…… 好像那天,地下拳场。 他被对手摔在擂台上,汗水流进眼睛,蜇得刺痛,他努力睁眼想要保持清明,却看到了观众席上的熟悉身影。 时霖没有见过正规的拳击擂台赛,也不知道丰顺县那样一个位于国家边境的贫穷小城,是怎么滋生出规模宏伟的地下赌’博拳场。 他只知道,在他急需用钱的时候,除了拿命换钱的地下拳场,没有老板敢收他一个未成年。 时霖其实到现在都有点想不通,他能成功背着爷爷打四年的比赛。 钟梵钧刚认识一个月不到,怎么那么快就发现他的秘密。 那天他照例等到夜深人静,爷爷和钟梵钧都睡着,披着衣服走出家门,赶到拳场。 他的对手是个大块头,肌肉轮廓明显,比石块还硬,主持人介绍时说他力大迅猛,尤擅绞杀。 刚上场时,时霖靠敏捷的反应躲过几招,后来渐渐吃力。 他记得清楚,当时他一记带有破绽的直拳被格挡,大块头押着他的小臂将他反剪。 他明白自己的优势在于灵活,顺着大块头的力道佯装落了下风,很快他腰腹用力,反蹬对方膝盖,以肩膀大概率脱臼的代价后翻身体,一双腿绞住大块头的脖颈。 他原打算困死对方,可还是低估了对方的狠厉。 下一瞬,大块头就猛地跃起,将他掼到地上,又将他近两百斤的重量砸到他身上。 那个瞬间,时霖有种被巨石砸穿的错觉,他被镇住,不能呼吸,额头渗出的硕大汗珠滚进眼睛,蜇得他看东西重影。 他目光发直着挣扎,恍然间,在看台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可视野太模糊了,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他猜钟梵钧大概是没有表情的,或许只是眉心皱出一点点的竖形痕迹,但也只是猜测。 或许他当时瞳孔已经涣散,才让势在必得的大块头松懈半秒,也是那半秒钟的时间,他敏锐地抓住机会,实现反杀。 他那场赢得格外艰难,但从看到熟悉身影之后,他的意识一直都处在不太清明的状态,所以很多细节都已经遗忘。 唯独有一件事他记得清楚。 那天晚上,在家等着他的,是易感期突然爆发的钟梵钧。 他推开家门,撞上野兽似的,誓要将他拆吃入腹的眼神,心脏猛烈一颤。 时霖在客厅趴累了,踩着拖鞋,犹犹豫豫上楼。 他站在楼梯口,朝主卧方向望了一眼,房门紧闭,门缝严严实实,没有丝毫光亮渗出来。 他垂下脑袋,朝与主卧相反的方向走去。 独自生活这几天里,他尝试探索这栋三层别墅。 一楼主体是客厅,其余的是满足不同健身娱乐需求的房间;二楼主要为卧室和书房;至于三楼…… 进入三楼的楼梯门被铁锁锁住,时霖没能上去,自然也不知道三楼藏着什么。 好在他并不关心。 时霖只是在发现二楼还有一间面积较小的卧室时,忙忙碌碌两个晚上,又是打扫又是搬家,顺利挪进了次卧。 而今天之前的钟梵钧,并不知道这件事。 搬卧室是时霖深思熟虑后才下的决定。 原因之一,是他反思钟梵钧数天不回家的原因,要么躲他,要么讨厌他,钟梵钧当然不可能躲,那只能是讨厌。 时霖虽然总是没有分寸,但拥有一些寄人篱下的自觉,为了不让钟梵钧为难,只好自觉搬出来。 此外,时霖早早料到会有今天。 他有一个自己的卧室,就不用再担心钟梵钧把他锁门外。 一举两得,皆大欢喜。 钟梵钧也会很满意吧。 【??作者有话说】 小霖:什么人啊,又爱当爹要求又多,不伺候了! 大钟:好不容易回趟家,天可真是塌了又塌! —— 需要些评论咩,在看的宝子吱个声让我看看~ 第12章 你最好别有求我的时候 时霖推开卧室门,被窗边陷进月色的身影吓了一跳。 他没敢迈脚,先眨眨眼,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下环视一圈,确定的确身处自己新搬的卧室,才摸索墙面寻找灯的开关。 顺利摸到墙面凸起,时霖想了想,询问窗边人:“我开灯了?” 可能是窗户没有关严,晚风挤进来,吹动双层窗帘。 钟梵钧头顶着幽冷月色,一动不动立在飘动的窗帘旁,脸色看不清,像个沉默的男鬼。 黑夜助长了男人的危险气息,时霖一边在心中为自己点蜡,一边摁动开关。 “啪嗒。” 炽烈的白光吞噬房中每一寸黑暗,却在钟梵钧的背后望而却步。 时霖捏着衣角,和灯光畏缩地站在一起,他悲哀地望着快和夜色融为一体的人,不明白自己只是想努力工作,怎么那么难。 不是都说越努力越幸运吗? 他怎么没觉得。 要是钟梵钧还让他辞职该怎么办啊。 求也求了,吵也吵了,总不能一哭二闹三上吊吧? 诶,对啊,时霖眼睛闪过灵光。 镇里的坡脚老太太怎么讹人来着? 假摔撒泼,哭诉命苦,实在没辙就抱着人大腿不松手。 时霖脑门急出汗珠,在脑海里一遍遍推演自己的行为轨迹。 不知哪朵云看热闹不嫌事大,在月亮跟前晃荡一下,晃得钟梵钧投在地面的影子突然闪烁。 时霖眼花,以为影子的主人动了,一个激灵,往前一趴,抱住钟梵钧的手臂就要跪地哭嚎。 可他的膝盖还没砸到地面,尖锐的破碎声就骤然响起。 时霖半咧的嘴唇僵住,视线移到地面,光亮的地板上躺着一小滩淡青色水迹,周边散落着安瓿瓶的尸体碎片。 时霖思绪一顿,忘了反应。 失去控制的膝盖重重跌下,却在接触玻璃碎片的瞬间停滞。 时霖肩膀一痛,他被一股蛮力提起,丢到床上。 时霖在床上懵了半晌,才迟钝抬眼。 钟梵钧来到床边,他胸膛宽厚,仅是遮挡光线而成的阴影,就将他完全笼罩。 因为逆光,时霖看不太清钟梵钧的表情,他嗫嚅了声:“我的抑制剂……一支很贵的。” 钟梵钧瞥了眼报废的抑制剂,丝毫不觉愧疚。 他居高临下:“又是花,又是抑制剂,你最近好像赚了不少钱。” 时霖不太能明白钟梵钧的意思,只好顺着往下说:“在超市一个小时能赚二十,我干一晚上就有八十块钱。” “的确是好多钱,”钟梵钧话音意味不明,“难怪最近都不找我,原来是赚到钱后,就不需要我了。” 虽然话不太好听,但确实是这样,时霖低低嗯了声,道:“我不想总是麻烦你。” 钟梵钧像是听到一个尴尬的笑话,冷哼一声。 他手指掐着时霖下巴抬起来,俯身平视:“我看抑制剂只是个普通牌子,对你有效?” 两人距离太近,近到时霖像是快要被高挺的鼻梁戳到,能数清钟梵钧的睫毛根数。 他承受不住钟梵钧过分俊朗脸庞的放大攻击,更架不住对方似乎看穿一切的目光,变得有点结巴:“能,能的……效果,其实效果,还不错。” 时霖说完抿着唇垂眸,没敢接着看钟梵钧。 钟梵钧似乎对问题的答案并不感兴趣,问完便丢开他。 时霖倒下,又爬起来,膝盖陷进被子,他抓住钟梵钧的手,继续打商量:“我回家也没事干的,你别让我辞职了,好不好?” 钟梵钧不应声。 “我知道是因为我之前骗过你一次,所以你不信任我能保护好自己,但这次是真的,我一定一定会安全,我下了班立刻回来,哪也不去好吗?” 钟梵钧像个聋子,任凭时霖怎么说,就是不给任何反应。 时霖被钟梵钧的冷漠刺激到茫然,他勾着钟梵钧的手指,急得团团转又没办法。 恍然间,他想到小时候爷爷要出去干活,不想让他跟着,便许他听话便给买糖吃的好处。 时霖又开始好声好气地哄:“钟梵钧,你最好了,你答应吧,我只有赚够钱,才能给你买蛋糕吃,是不是?” 这话一出,钟梵钧怒火瞬间窜到房顶:“这话你以为我还会信?” 时霖一愣,恍然触及部分钟梵钧生气的真相:“我没有忘,真的,其实我也没剩多少钱,但我一直攒着呢,那……那我明天就给你买,好吗?虽然可能只够买一个小点儿的。” “不必,”钟梵钧甩开时霖,“我自己能买,别搞得像我非得向你讨要。” 第15章 时霖盯着钟梵钧色彩浓重的眉眼,真没办法了,丧气道:“钟梵钧,你行行好吧,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要不……你说怎样才行?” 钟梵钧抱臂冷哼:“你想干什么就干吧,这屋子你也自己住吧,我管不着你。” 说完他径直往外走,末尾送时霖一句话。 “你最好以后别有求我的时候。” 钟梵钧离开了,留下愣愣的时霖,以及在房间里弥散开来的,抑制剂药水的清苦味道。 后颈的腺体微微发热,像是生出心脏,不知疲惫地搏动着,非但泵不出血液,还扯得他神经一跳一跳地疼。 时霖在床中央枯坐了会儿,直到腰背酸痛才爬起来,收拾屋内的狼藉。 一夜辗转难眠。 钟梵钧又在铂郡湾住下,但两人的相处模式发生巨变。 以前时霖因为上班时间比钟梵钧晚一个小时,常常起不来。 这几天为了缓和和钟梵钧的关系,他每天早上早早爬起,用一天中仅有的共处时间,和钟梵钧面对面吃早餐。 可钟梵钧气性太大,无论他如何好声好气,钟梵钧都像一头老牛,只会哞哞喘气,绝不和他说话。 第七天,几枝还算顽强的洋桔梗宣告死亡。 林姨惋惜地处理了它们的尸体,问饭桌上独角戏演员和唯一的观众:“这别墅总是显得很空,这几天摆着花啊,变得很温馨,我寻思再买些当装饰,两位先生有喜欢的种类吗?” 时霖抿紧嘴巴,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地望着对面。 他这两天反思许多,得出些重要结论。 送花之前必须要问问对方的行程,以及,投其所好! 钟梵钧饭吃到一半突然没胃口,推开碗筷,起身朝外走:“随便,我不喜欢花。” “那好吧。” 林姨干笑两声,目光转向爱捧场的时霖。 可时霖眸中黑漆漆,眉眼耷拉,比他刚丢掉的洋桔梗还要萎靡。 时霖这几天状态不对,连有些大大咧咧的丁童都察觉不对劲了。 午饭时间餐厅忙碌非常,服务人员只能错峰就餐,丁童和时霖属于最后一波,拿着饭到休息室,其他人已经返岗。 “怎么了?都闷闷不乐好几天了,”丁童搂住时霖肩头,另只手戳时霖胸口,“快说,把我们干劲十足的小时霖藏哪去了?” 时霖圆圆的眼睛下挂着两抹乌青,没精打采地“唔”了声:“我惹人生气了。” “谁,你对象?” 自从上次丁童闻到他身上的信息素,就认定他有个alpha男朋友。 反正是同一个人,时霖今天脑子转得格外迟缓,没有心思纠正,点头:“你有什么办法哄好他吗?” 丁童沉吟片刻:“你干什么了?欺骗还是毁诺?” “好像……两种都有,”时霖搓了把脸,绝望地问,“还能哄好吗?” 丁童眼睛瞪大,震惊时霖的闯祸本事,想了想,道:“原则性问题难说,但要不是,就有可能,什么服软啊,送礼物啊,投怀送抱啊,你都试试。” 时霖似懂非懂,点点头:“好的,那我再试试。” 在休息室呆了会儿,时间差不多了,丁童宽慰地拍拍时霖的肩膀,想把人从凳子上拉起来,却被时霖手腕的温度烫了下。 他连忙去探时霖的额头:“这么烫,你知道自己发高烧了吗?” 时霖反应开始迟钝,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仰起红得不正常的脸蛋,朝丁童露出个宽心的笑:“不是发烧,但我可能得回家一趟,你帮我请个假好不好?” 丁童点头,又问:“用我帮你联系家人或者打车吗?” 时霖摇了摇头,把丁童往外推。 丁童离开,休息室里只剩时霖一人。 时霖从口袋掏出备着的抑制剂,熟练地给自己消毒注射,之后将安瓿瓶和注射器包好藏进口袋。 因为人大都在休息室吃饭,实木桌上有擦不干净的陈年油污,时霖顾不上嫌弃,注射完抑制剂就趴上桌面,等待药物起效。 往常总是吵吵嚷嚷的休息室变得死寂,空调过分运转又换气不良,粘稠的闷热让时霖连呼吸都十分艰难。 时霖听着自己粗’重的喘’息,耳中的鼓膜咚咚作响,震得他几乎耳鸣。 意识昏沉间,休息室的门像是被人推开过,但没人走进来。 时霖又熬了五分钟,才绝望地发现,抑制剂几乎没有效果。 压抑的恐惧开始蔓延全身,时霖手开始抖,他掏出手机,想给钟梵钧打电话,又想起两人的矛盾还没有解决。 矛盾那天,他还说抑制剂有用,说不想总是麻烦他。 时霖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无论如何,都要先离开诺林,不然被发现自己是omega,连工作都保不住。 时霖强撑着精神走出休息室,电梯里人太多,他不敢去挤,就扶着墙进了消防通道。 往常对他而言能轻松推开的消防门此刻变得和山一样沉重,他出了半身汗才将其推开,扶墙下了五层楼。 时霖万幸自己之前查过附近药店的位置,他循着记忆拐进去。 老板见状,问他:“要紧急抑制剂?” 不等时霖点头,对方就拿出一款无针注射器,时霖视线已经不太清明,他努力看清注射器上的标识,摇头,沙哑着声音道:“我要药效最强劲的。” 老板皱眉,不赞同道:“这款足够应付大多数omega急性发情了,你要的那款对腺体伤害太大,不建议用。” “不用你管,”时霖整个身体都快趴到玻璃柜台上,察觉语气太生硬,又连忙道歉,“对不起,拜托了,拿给我。” 老板还想劝,但时霖太过坚持,只好妥协。 时霖付了钱,抖着手把针剂注射进后颈的腺体,老板把他扶到店内的木长椅上:“这款抑制剂很危险,你得在店里观察两个小时,出现问题好及时处理。” 时霖没空挣扎,虚脱地点点头,身体无力地歪倒。 十分钟左右过去,时霖体内的躁动终于平息稍许,视野渐渐清明,但依旧无力,他保持着摊倒的姿势,目光愣愣地透过药店的玻璃墙壁,望向外面。 药店的定位是用于紧急情况的应急处理,在极尽繁华的商贸大楼中显得格格不入。 它对面是一家时霖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服装店,里面贩卖的衣服是丰顺县人一辈子都不可能穿的款式。 时霖眼珠缓慢地转动,又看到斜前方一家西装定制店,里面的裁缝是位须发皆白的老头,老头脖子上挂着淡色的软尺,正垂眸拿着粉笔在布料上刻画。 时霖想起钟梵钧满柜的西服,不知道是不是从这样的店里定制的。 钟梵钧天天穿西服,应该会比花更喜欢,他要是送一身,钟梵钧会不会消气啊? 可他又看到那衣服的价格,个十百千万,又丧气起来。 药物继续起效,时霖觉得冷了,在硌人的长椅上蜷缩成更小一团,视野随之变得局限。 可他还是一秒捕捉到熟悉的身影。 钟梵钧从玻璃墙的左面出现,身形挺拔,头发打理上去,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 正当时霖思考钟梵钧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时,才发现他身侧还有一人。 店外的两人脚步一错,时霖看清那人的面容,白皙明亮,漂亮贵气。 男人后颈贴着信息素阻隔贴,应该是个omega,虽然身高只到钟梵钧肩头,但步履从容。 这人能和钟梵钧并行还不露怯,肯定是和钟梵钧一样的贵公子。 【??作者有话说】 我不喜欢花~ 我不想吃时霖买的蛋糕~ 第13章 它有点丑 时霖脑子昏昏沉沉,思绪也跟着不大清醒,甚至连什么时候和钟梵钧对上视线的都忘了。 反应过来时,后背已经在冒冷汗。 两人隔着纷乱的药架和光洁的玻璃墙,视线的碰撞出危险火花。 钟梵钧的眉眼压着,也不知是一直这样,还是因为发现时霖才变得如此。 时霖被阴恻恻的视线吓到,挪开目光,把刚恢复的力气汇聚到手臂,坐起,后背倚着长椅椅背。 时霖低头观察自己一圈,确定自己的惨状还算看得过去。 时霖心虚又难受,眼眶蓄了层雾气,水汪汪的,眼睑微垂,目光可怜。 他讨饶地望出去,可钟梵钧已经移开视线,观察对面服装店前摆放的等身镜,一动不动,没有回头再看时霖的打算。 时霖盯着钟梵钧发丝稠密的后脑勺,突然觉得自己心脏被人揪去一块,又空又冷,还疼。 明明身体的煎熬,腺体里横冲直撞的霸道药效,都没能让时霖觉得痛苦。 但钟梵钧一个很简单的转身,他就受不了了。 时霖目光愣愣的落在钟梵钧后肩,骤然发现自己的不正常。 像一只野物,一点儿防备也没有地落进陷阱,挖陷阱的人是钟梵钧。 第16章 时霖还没搞明白失足掉落的陷阱叫什么名字,视线骤然撞上另一个人的。 那个omega。 对方和钟梵钧错开一步,细长洁白的颈微微一转,就看到他。 omega的眼睛很圆,像珍珠,圆润的眼尾微眯,向他露出一个可爱又狡黠的笑容。 时霖没由来地心虚,目光闪躲。 时霖身体又紧绷了许久,药店始终没人来访,他靠着椅背直到力竭,脊骨的弧度折下去。 这时药店老板走近,递给时霖一张黄色碎花毯:“开始觉得冷了吧,这是抑制剂的副作用,给,干净的,披着缓缓。” 时霖道过谢披到身上,睫毛低垂着,精神萎靡。 老板没有离开,而是在时霖身边坐下:“来这儿之前,已经打过抑制剂了?” 时霖怔了怔,眼神疑惑。 老板指他的左臂,小臂上的袖子是胡乱推上去的,堆出大小不一的皱褶,纯白的布料上洇出两点深红色的血迹。 时霖拧了拧眉,怕老板察觉到什么,升起警惕。 老板被他快要炸毛的反应惊到,下意识半举双手:“小孩子瞎想什么呢,我没冒犯的意思,只是说你最好去查查腺体。” 老板见时霖的戒备没有降低,便起身退后一步:“按理说,omega发情前兆出现时,会伴随信息素的外溢,即使注射抑制剂也不可能完全阻断,但你不是,你情况严重许多,却又没有丝毫信息素溢出,很有可能是腺体功能异常,最好去正规医院做个检查。” 时霖这才确定老板是好意,说:“我知道了。” 有人推门入店,玻璃门转动发出嘶哑的摩擦声,时霖率先朝门口看去。 进来的是对陌生情侣,手牵着手,询问老板有无抗过敏药。 老板过去招呼,时霖眸光黯淡下去。 熬过两个小时的观察期,时霖离开药店,电梯在左手边很近的位置,时霖选择右拐。 商场的目标是有钱有闲的人群,即使工作日,人流也无明显减少。 时霖顺着稍显稀疏的人群,边走边四处张望,鼻子闻不惯香水混杂的味道,一点打了数个喷嚏,搞得视线有些模糊。 但蒙了层雾似的目光转向一家手表店时,第一眼就锁定了他想找的人。 钟梵钧和那位omega并肩站在玻璃展示柜前,带着白手套的导购员从柜台小心取出一只手表,递给那位omega。 omega将表在腕上搭了下,手腕被表带衬得白皙漂亮。 他似乎问了钟梵钧什么,钟梵钧的头轻点了下。 导购员微笑着接过表和钟梵钧递出的卡,一番流畅的操作后,把打包盒和卡都交给了钟梵钧。 时霖隐进人群,赶在两人转身前离开了。 白天的地铁不算拥挤,时霖坐在空闲的角落,捏着手机发呆。 本想在超市附近的地铁口下车,去超市干兼职,浑浑噩噩坐过了站,只好回家。 林姨在院子里打理新买的花材,足足有两大箱,她乐呵呵地忙着,丝毫不觉得累。 林姨抬头看到时霖面色泛着不正常的红,关切地问:“发烧了吗,怎么回事,早上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啊,快进屋,我给你冲点感冒药。” “没事儿,没发烧,”时霖摇头拒绝林姨的好意,主动蹲下来,“好漂亮的花,我和你一起弄吧。” 林姨清楚时霖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又问一遍时霖有没有生病,得到否定答案,便把打叶器递给时霖。 林姨谈起她买花的心得,给时霖推荐了几家花材新鲜的店:“其中最好的,还是你上次买的那个‘时忆’花店,那个店长小姑娘可会说话了,脸蛋圆乎乎的,看着就讨喜。” 时霖愣了下,问:“林姨,你怎么知道那家花店的?” “哦,”林姨笑得自豪,“绑带背面有啊,那束花可好看了,我还拍了照呢,我今天还问她能不能再扎一束,她说不行,说花束蕴藏心意,心意唯一,不复刻的。” 林姨感叹:“钟先生每月交给我的预算足足三万块呢,我有意花光,店长到还不乐意收呢。” 忙活半小时,两人把花全部插好摆好,林姨打包了废枝废叶去丢,时霖留下摆弄挑剩下的,有些蔫或花苞不够饱满的剩花。 时霖手指小心笼着花梗,试图循着记忆复刻那束独一无二的捧花,可惜他天赋拙劣,调整出来的花束只能说是东施效颦,极不和谐,丑丑的。 低沉的引擎声迅速逼近,时霖屁股还没离开入户门的台阶,车辆就在别墅门口刹停,走下来个钟梵钧。 看到坐在台阶上抱着花等候的时霖,钟梵钧蓄满威压的眉眼一怔,化开,变成别扭的温柔。 时霖有些惊慌地撑着石阶起身,望着慢慢靠近的钟梵钧,没敢上前迎接也没敢后退。 时霖脚下踩着第一个台阶,钟梵钧站在他面前,两人目光刚平齐一瞬,钟梵钧就垂眼,看他抱在怀里的花。 时霖想起钟梵钧说过的话,匆忙往后藏,可惜晚了,钟梵钧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 “送我的?”钟梵钧摩挲着他的腕骨问。 时霖眼睛张大了点儿,摇头的动作因为对方眼睛中流露的满意卡壳,他怔了下,又不愿撒谎,便皱眉道:“它有点丑。” “不嫌弃。” 钟梵钧接过,把花枝握进自己掌心。 时霖看着钟梵钧微微低头,嗅闻了一下花香,又很多话挤到嘴边,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时霖原以为钟梵钧到家,会伴随暴雨一样的争吵,甚至比那天的更严重。 可是没有。 不知为何,钟梵钧抱着那捧丑陋的花,又是端详又是小心拨弄花瓣,露出的表情好像很喜欢。 时霖有种错觉,如果那天他说买花就是要送给他的,钟梵钧可能会有点开心。 可惜他没有说,钟梵钧也没有见到那束无法复刻的花束。 花束太新鲜,叶片被打去的地方还留有湿痕,淡绿色的汁液弄脏了掌心。 钟梵钧没有嫌弃。 他牵起身旁那只也染上绿色的,小他一圈的手,步入别墅。 时霖以为钟梵钧进门之后还会和他生场气,质问送他的花比不上花瓶中插的那样硕大饱满。 可他想错了,钟梵钧自进门起,就没看过那些花,好像它们只是空气。 时霖有些意外,却也觉得侥幸。 误会也行,逃过一劫就好。 钟梵钧上楼了,时霖留在楼下。 他把手放到水流下冲洗,用了些洗手液,可被掌心还是留下了淡淡的绿色印记,估计得有几天才能完全褪色。 他盯着湿漉漉的掌心发愣,后背突然圈上来一个人。 绕到他胸前的手骨节分明,大而有力,掌心躺着个赤色扁方盒。 盒子是丝绒质地,两个巴掌大小,中央有两行看不懂的烫金字符。 时霖转身,不解地看着钟梵钧。 钟梵钧脸上的情绪又消失不见,眼神变得又深又沉,难以揣测,他把盒子交给时霖。 “给你准备的,拆开看看。” “收下它,之前乱跑晚归和今天的事,就勉强不再和你计较。” 【??作者有话说】 大钟的恋爱准则: 1、自作多情 2、倒打一耙 可以猜猜盒子里是什么呀,猜对有饭吃,嘿嘿~ 第14章 戴给我看 时霖想象不出什么东西能有如此大的功效,手心忐忑地接过锦盒。 指尖触碰到冰冰凉的金色开关卡扣时,钟梵钧却按住了他的手。 “去洗个澡,戴给我看。” 时霖懵懵地点头,虽然不理解,但习惯性听话照做。 上楼时,时霖听到钟梵钧给林姨打通电话,告知临时决定给她放半天带薪假,不用回来准备晚饭。 时霖脚尖踩着台阶边缘顿了下,脊背窜出些诡异的酥麻,或许因为钟梵钧在楼下望着他,又或者纯粹是自己心思不干净。 浴室里的灯光是炽烈的白,洒在时霖肩头,照出璞玉般的质地。 时霖给自己洗了个澡,特意调的水温偏凉,但身体的温度不降反升。 他顾不上擦干自己,就用湿漉漉的手指拨开卡扣。 金色的细圈链条静静躺在纯黑绒布中央,最中央的一圈有赤红色的宝石镶嵌其中,宝石很小,但被切割成无数面,每一面都折射着浴室的灯光,闪耀无比。 又是金子又是红宝石,时霖打开的瞬间就怀疑钟梵钧拿错了,不然惩罚怎么变成昂贵的奖励? 会不会其实是送给今天那位omega的? 时霖后悔没擦干手就触碰盒子,弄脏了包装还怎么送人。 他盯着盒子上的深色痕迹懊恼,用浴袍擦拭无果,只好硬着头皮去找钟梵钧。 钟梵钧卧室门竟然虚掩着没有关。 时霖推开一条小缝试图先观察一下局势,不想门刚被推开一条缝,连摩擦声都还没有响起,钟梵钧的命令就从天而降:“进来。” 第17章 掷地有声伴着些期待,时霖只能推门赴死。 主卧整体为深色调,床很大,足有两米宽,床头柜收拾得整洁,中央突兀地摆着一只透明花瓶,花瓶中插着束有些蔫巴的花。 钟梵钧就坐在床尾,这人显然也刚洗完澡,发尾坠着水珠,水珠滚到睡袍大敞的胸口,埋进胸膛的沟壑中。 时霖迈进门第一脚,钟梵钧的目光就汇聚上去,却没看到想见的东西,不满皱眉。 时霖赶在钟梵钧发火前出声:“你可能拿错盒子了,这个……应该不是给我的。” 钟梵钧闻言怔了下,有些好笑地挑眉:“哦?” 时霖不知道怎么解释,走过去,把盒子塞回钟梵钧掌心:“这么贵的东西,下次别拿错了。” “时观钦养你的时候,是不是光惦记着让你长个了,才让你单纯成这样?”钟梵钧疑惑。 时霖气愤:“不许说爷爷的坏话。” “不是坏话,过来,”吩咐完时霖,钟梵钧打开盒子,将链子挑在指尖,“只是夸你脑子没被乱七八糟的东西污染,很天然无害。” 这话听着像夸赞,时霖迟疑地靠过去。 钟梵钧拍拍自己肌肉紧实的大腿,时霖踌躇一下,把屁股挪了上去,只是腰背僵直,警惕着不敢松懈。 细窄的腰突然被长臂霸道一揽,时霖倒进钟梵钧带着潮意的胸膛,透过睡袍褶皱的缝隙,看到那滴划下去的水珠。 他突然口渴,吞了吞口水。 “怕什么?”钟梵钧语气莫名,但心情不错,勾了下时霖鼻尖,又把时霖快戳进他胸口的下巴掰正,“单纯点也挺好的,正好我亲自给你戴。” 时霖艰难挪开目光,看向灯光下璀璨无比的宝石金链。 “真是给我的?”时霖不敢置信。 钟梵钧不答反问:“猜猜它该戴在哪儿?” 时霖目测了下链子的圈径,当项链太小,当手链太大,诚实地摇头。 或许早就料到时霖答不上来,钟梵钧轻笑一声,揽着时霖腰腹的手撩拨着往下滑,经过胯骨、膝盖抵达脚踝。 他握着时霖形状姣好的骨节摩挲两下,如愿听到听到时霖的抽气声。 “这,别,这么贵的东西,怎么能戴脚上——” “为什么不能,这么漂亮,多配啊。” 时霖瞪大眼,抬头看人,钟梵钧在夸什么,他的脚? 城里人的癖好都这样奇怪吗? 时霖探究着钟梵钧认真的眉眼,欲言又止,刚想说话呼吸却骤然一滞。 因为钟梵钧握住了他的脚踝,而他的脚向来过分敏感。 时霖腿型漂亮,又直又长,跟腱长且清晰,常年不见光,捂成了细腻的玉白色。 从第一次亲密接触,钟梵钧就爱不释手。 时霖脚踝被脚链微凉顺滑的质地圈住,泛起痒意,他晃动脚丫想躲,脚背却被温厚干燥的手掌攥住。 “乖,别动。” 哄人的话语溢出危险信号,时霖脊椎骨发麻,指尖动了动,不小心蹭到钟梵钧侧腰。 下一秒,天旋地转。 时霖被掀进两米宽的大床,脸颊陷进深灰色被褥,鼻腔充斥着钟梵钧信息素还有沐浴露的味道,像在冬天的雪地里舔柠檬。 雪地柠檬,明明是让人头脑清醒的组合,时霖却开始迷糊,体内的温度翻涌着上升。 脚踝处传出清脆的“铃铃”声,时霖疑惑地看过去,发现是钟梵钧的手指在撩拨他脚踝上的东西。 而那东西,竟然还坠有一只小金铃铛。 “很漂亮,”钟梵钧在床沿坐下,灼热的视线在时霖脚踝满意地逡巡,“果然适合你。” 时霖脑子被摔得有些懵,但还是听出“礼物”的来由不是临时起意,心脏随之泛起涟漪。 时霖对礼物的定义所知甚少,活了快二十年,也没收到过多少像样的。 但今天,钟梵钧送来一个正式的。 时霖觉得遇见钟梵钧就像是被流星砸中,好运气接连到访。 时霖想起身郑重道谢,可腿刚一动,脚踝就被一股强势的力量拖回。 钟梵钧庞大的身形笼罩过来,把他困在不大的空间里,圈得死紧,像是生怕他长翅膀飞走了。 时霖不清楚钟梵钧突然兴奋什么,但钟梵钧不想让他动,他配合便是。 可他还是料错,“谢谢”二字到最后也没成功说全。 窗帘拉紧,时霖对时间失去感知。 只知道眼前的景象多次变换,有时是房顶的灯,有时是深色的床单。 心脏酥麻的同时,又像却缺失一块,唯有紧紧拥住钟梵钧才能弥补空缺。 时霖这样想,也这样做的。 时霖的思绪越来越混沌,有种变成小船被抛进风浪席卷的海面的感觉。 他苦于找寻支点,眼泪和汗水混杂在一起,半数被钟梵钧的舌尖卷走,半数洇进床褥。 钟梵钧的体力到恐怖的地步。 时霖力竭了,所有旖旎念想消散干净,开始埋怨,甚至尝试逃跑。 可惜钟梵钧像是渴痛嗜血,后背被抓出的血痕越多,嘴角越是舒服地向上翘。 昏昏沉沉时,时霖仰躺,目光有点涣散,视野中的东西也随之长出毛绒绒的模糊轮廓。 他看到自己的脚,痕迹深重,被吓了一跳。 以前胸口和后颈是重灾区,现在脚踝又变成了新阵地。 主卧的床已经乱到不能再睡人,钟梵钧把昏睡过去的时霖清洗完,抱着一同进了次卧,也就是时霖的房间。 一夜安眠。 第二天一早,时霖半梦半醒一个转身,耳朵捕捉到铃铛声,瞬间清醒。 昨晚铃铛晃了半夜,导致他现在听到声音就像被捏住麻筋,腰酸腿软,面红耳赤。 时霖顾不上穿衣,立马团在床头,抱着自己的脚踝研究。 他手指转动脚链,一寸寸探索过,唯独跳过那只让他羞耻难当的小铃铛。 等钟梵钧睁眼,时霖立马趴到对方胸前:“怎么把链子摘下来啊?” 钟梵钧沉吟片刻:“为什么要摘,不好看吗?” “很好看,”时霖嗓子哑到劈叉,不敢说真实原因,便道,“只是穿鞋走路的话,会很硌吧。” “那就不要穿,只待在床上好了。”钟梵钧很认真地说。 时霖注意力全在脚链上,以为钟梵钧在开玩笑,无所谓地搭话:“只待在床上的话就变成废物了吧,我还要工作赚钱呢。” 钟梵钧没有犹豫:“你现在一个月赚多少,五千?我给你六千,怎么样?” 时霖总算意识到点儿不正常,朝钟梵钧眨下眼,坚定道:“不要。” 钟梵钧压下的起床气窜上头,不咸不淡道:“逗你的。” 时霖伸过来一只有指痕也有齿痕的脚,钟梵钧摸了把,才不情不愿地拆下缠绕脚趾的长链条。 拆到只剩最后一圈,细细的金色链条挂在时霖突出的踝骨上,总算有点正经脚链的样子。 钟梵钧冷着脸下命令:“剩下的你就带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能摘,听懂没?” 时霖垂眸打量一圈,见花里花哨的装饰已经消失,剩下的只是一条镶嵌红宝石的金链,以及坠在脚踝内侧的金色铭牌。 铭牌看着有些厚,不知道会不会硌。 但这都是小事,时霖没多犹豫,朝钟梵钧郑重点了下头。 时霖对工作依旧抱有极高的热情,即使腰酸背痛,下床时腿软跌在地毯上,还是艰难地爬起来,顶着满身暧昧痕迹去赶地铁。 钟梵钧心情一般,不用上班,送人送到别墅门口。 他倚着别墅围墙远远地看,等时霖拐弯,身影消失在别墅群中,才慢悠悠掏出手机,找出新安装的软件。 软件名为“s”,橙黄色,主页面是实时地图,地图中央是个移动的小红点。 他盯着屏幕,看小红点到达地铁口,按照既定路线快速移动,最后停留在市中心的商场大楼。 三秒后,微信消息弹出。 【我到诺林啦,开始工作(微笑黄脸)】 【??作者有话说】 审核求求你,让我过吧 o(╥﹏╥)o or2 第15章 难道不是因为钟梵钧 十一月将至,气温转凉,天气时晴时阴,变化无常。 时霖这几天对烘焙燃起兴趣,跟着短视频教程做了几样甜点,只是成品的口味一般,卖相可惜。 今天学做的是蛋糕胚,视频教程简单粗暴,鸡蛋蛋清淡黄分离、打发至筷子插入不倒,倒入面粉搅和,送入烤箱定时静候。 时霖一步步精准照做,可惜天分差点数值,过程差些火候,蛋糕胚在烤箱中还金灿灿鼓囊囊,搬出来接触空气的瞬间就开始缩水,变成一张加厚的饼。 好在能吃。 时霖在烘焙一行上所受的打击颇多,差点一蹶不振,临时给自己降低难度做了些小饼干,打包带去疗养院。 第18章 步入疗养院没走多远,就碰到被护工推到湖边吹风的12,12手里捧着一款通体漆黑的相机,正晃着脑袋四处张望。 恰好一只飞鸟掠过湖面,12连忙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时霖凑过去欣赏,却见湖面平静无波,却连鸟尾巴都没有,不过趣事倒有一件——自己竟然被拍进去了。 “啊,鸟飞走了,”12抱着相片嘟囔,看看时霖,又看看相片中湖畔小道上的人,惊讶道,“你飞得好慢,被拍进去了。” 时霖点点头,他也不知道这相机什么质量,说好的要拍鸟儿,就算鸟不见了,那也不应该聚焦到一侧不起眼的人物上啊。 但上都上了,时霖真诚夸赞:“拍得很漂亮。” 12又开始摆弄相机,护工见状朝时霖笑笑:“12念叨了很久,我就试着帮他把需求报上去,没想到竟然被应允了。” 时霖有些惊讶:“相机很危险吗,竟然还要上报后才能买。” “这倒不是,12没有家人嘛,钟先生那边,我们得先请示一下。” 时霖“哦”了声,有点好奇12和钟梵钧的关系,但上次钟梵钧来,两个人见过面,也没见多熟稔,甚至像是互为陌生人。 “那12现在的爱好就是摄影了?”时霖有些好奇。 “当然不是——” 护工话还没说完,12就把相机丢进草地,嚷嚷着还想听故事。 时霖回想了下上次讲了些什么,问12要不要继续听。 12点头如捣蒜:“好诶,快讲快讲。” 盛情难却,时霖拾起上次末尾,继续推进。 “荒郊野岭的,男人受伤那么严重,好像下一秒就要死去,就算不死,也会被山里的野兽吃进肚子,小霖只纠结了一小会儿,就把男人拉进木屋。” “小霖尝试给男人包扎伤口止血,但男人的右腿伤得很重,骨头还断了,他根本救不了。” “那时候,小霖已经很难受,痛苦得快要蜷缩在地上,他这次犹豫的时间长了些,但还是下了决定。” “小霖有一种治疗生病难受的特效药,但数量很少,已经买不到了,他刚开始难受的那几次忍不住用了很多,到那天只剩最后一支。” “小霖往脖子里推完最后一支药,药效一起作用,他就背着男人朝山下狂奔。” 或许因为心智受损如幼童,12听着听着,脸色苍白着皱起,兴奋消散,心疼取而代之。 时霖从没在年长者的脸上见过如此清晰深刻的神情,顿觉无措,求助地望向一旁也愣住的护工。 护工显然也没料到,示意时霖暂停。 时霖点头,掏出分装好的饼干递给12:“好了,我这几天在忙着做饼干,故事只写到这儿,下次见面再给你讲。” 12不满,求了又求,但时霖就是不再讲一个字,实在没办法,才恋恋不舍地放时霖离开。 时霖提着饼干继续往里走,今天是个阴天,风也渐渐大起来。 花园中有零星几人闲逛,但很快,都被劝回了室内。 一阵争吵刺破风声,传进时霖耳朵。 时霖没想到疗养院竟然还会有大动肝火的争吵,循声找过去,途中与两位神色匆忙的护工迎面相撞。 时霖被撞得眼前一花,目光从两位护工之间的空隙看到个“熟人”,便问:“那边怎么回事?” 护工着急离开现场:“不知道不知道,天龙人打架,普通人遭殃,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两位护工转眼消失在拐角,时霖思索着他们的话,正要转身离开,就见争吵的两个男人突然动手,个高的男人攥着omega的手臂往监控死角拖拽。 “周梧,你要是不傻就该知道,我季绍才是季家的继承人,是和你一起长大的竹马,是最有资格标记你的alpha。” “而他,脸长得再好看,也只是我家一只摇尾乞怜的狗,我要是不想,他连口饭都吃不上。” 自称季绍的男人眼中压着阴鸷,吼得面红耳赤。 而那个几天前和钟梵钧一起买表的omega,原来叫周梧。 周梧和大多数omega一样,身高中等,纤细脆弱,仿若风一吹就会倒。 时霖看到周梧被拽高的手腕,因为过分的力道挤出红痕,几乎渗血。 周梧被拖拽,试图挣扎,可ao之间的体力差距过于悬殊,让他的挣扎变得可怜又滑稽。 周梧气得发抖,声音尖利:“季绍,我警告你,我和谁相亲和谁结婚都是我的事,和你无关,你再发疯,就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你一个omega能怎么不客气,”季绍狰狞地笑着,一寸寸逼近周梧的脸,“我今天就标记了你,让你怀上我的孩子,到时候,你还怎么选?你周家只能哭着求着让我娶你!” “你!” 季绍推得周梧撞到墙上,张开嘴,扒开周梧后颈。 时霖清楚不能再犹豫,一脚飞踢过去。 “啊——” 季绍痛叫一声,被踹出数步远,他捂着腰摔进花坛,时霖脚踩季绍后背,把季绍的脸压进半湿的花泥中。 “唔,谁——是谁?!” 季绍手脚并用地挣扎,刚拔出脸,泥糊的眼还没睁开,太阳穴就遭到一记重拳,被砸晕过去。 有风刮过,翻过时霖伴随出拳掀起的衣摆,内衬修身,勾勒着时霖侧腰利落收紧的线条。 “喔!”周梧叫了声。 时霖从狂怒中回神,起身,担忧地询问周梧:“你没事吧?” 他话刚问完,就又愣住。 周梧手里抓着把军用折叠刀,刀身约有食指长,一半都染上血,周梧嫌恶地看了眼,随手揪了两片绿叶子潦草擦拭。 时霖看了两眼周梧,又低头,看到季绍的腹部正在汩汩流血,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他默了默,问:“你能保护自己,为什么还……” “因为那边有摄像头,”周梧嘴角挑起,“你不也是吗,又是等到现在,又是把他脸摁泥里的。” 时霖“嗯”了声,绕过周梧,捡起掉在地上的饼干袋:“我先走了,他还在流血,好像伤得很严重,你处理一下吧。” 时霖已经走出几步,又被叫住:“为什么要帮我啊,你知道的,这会给你招来很多麻烦。” 时霖不觉得这是个需要回头的问题,但还是道:“我以为你有危险——” 周梧打断时霖:“难道不是因为钟梵钧?嗯,那不更应该袖手旁观吗?” 时霖顿了下:“和他没关系。” “哦?”周梧语气疑惑,好像不能理解。 时霖觉得周梧和他平常接触的人们不太一样,便没再应声,抬脚离开。 时观钦的房门竟然敞着,时霖推门到一半,发现张医生正背对着房门和时观钦谈话,时霖想了想,便站在门外等。 “老爷子,你算是幸运的了,病情没有继续恶化,但我建议,你最好还是和时先生说说,否则哪天他发现你隐瞒,怕是会埋怨你。” “不用。” “瞒了我什么?” 时霖握着门把手,不解地看向爷爷,时观钦心虚,移开目光。 张医生看了看祖孙两人,识趣离开。 时霖沉默地进门,把装有饼干的袋子放在桌上,挑了个卖相勉强合格的,递给爷爷。 时观钦观察时霖凝重的眉眼,摘下氧气面罩,开口:“怎么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时霖不说话。 时观钦又问:“最近工作顺利吗,有没有受欺负?” 时霖还是装哑巴。 时观钦没办法地叹口气:“只是这两天有点感冒,起了阵低烧,现在已经好了,不想你担心,就没让张医生说。” 时霖抿唇置气:“可是你教我的,欺骗就是不对,而且你越这样,我就会越担心。” 时观钦承受不住时霖的委屈控诉,哀叹一口气,道:“生老病死都是命数,我早就看开了,你那么年轻,那么多事可做,就别老是牵挂我啦。” 时霖不听还顶嘴:“老了就爱胡说八道。” “你——咳,唔咳咳!” 时观钦喉咙间突然窜出一阵咳嗽,他越是想要装作无事,就越是咳得撕心裂肺。 时霖给时观钦递去纸巾,又轻拍时观钦的后背,可收效甚微。 时观钦咳出掺有血丝的黑色痰液,痰液浸透纸巾,透出令人绝望的痕迹,刺得时霖眼睛痛。 时观钦咳完,收拾好自己,继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他呼吸越发艰难,吸气呼气都像个破败的老风箱,吭哧费力。 时霖勉力保持镇静,陪在床边和时观钦聊天,直到爷爷体力不支,沉沉睡去,他才连忙去寻张医生。 张医生唉声叹气:“老爷子的身体你我都清楚,肺部异物沉积这么多年,已经高度纤维化,再加上身体机能严重下降,哪怕对正常人来说只是个不痛不痒的小感冒,都有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重度感染。” 第19章 时霖当然知道,否则也不会如此紧张,他问:“医生,这次我爷爷……” “这次还算幸运,算是挺过去了,”张医生翻阅时观钦各项检查结果,“但以老爷子的情况来看,不太乐观,你还是做好转院的准备吧,知山到底只是个疗养院,综合医疗条件还是比不上医院。” “好好好,我知道了,”时霖掌心在裤子上搓了搓,又问,“那您能大致说一下需要的费用吗,我好去筹备。”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张医生语气变得支支吾吾,“但预计不会少,这样吧,我帮你打听一下,有结果了再联系你。” “好,谢谢医生。” 时霖带着时观钦的病历资料离开疗养院,坐地铁去了市人民医院,进到呼吸内科。 一问才知道,医院各项资源紧张,哪怕是今天申请住院,也要等至少一个月才有床位。 爷爷能等这么久吗? 时霖靠着走廊的墙面,怔怔地望着行色匆匆的人,他们有哭有笑,有的走不动有的在奔跑。 他乍然陷入茫然,看不清脚下的路。 看不清路,但脚还是要迈出去。 时霖出了医院,在小摊排队买了两个烧饼填饱肚子,赶去超市兼职。 今天的箱子格外沉重,时霖肩膀被压得不断下沉,他努力挺起脊柱,却听到一段对话。 “老陈,今儿白天卸货的时候怎么没看见赵哥啊,以往这种日结的活,他不一向最积极了,今儿怎么了?生病啦?他平时多照顾我,我得买箱奶看望一下去。” “有心的话还是给老赵媳妇点儿现钱吧,小赵他……昨夜下班跑外卖,被撞,人没了。” “这……” “唉,小赵闯红灯了,赔不了多少钱,他儿子的病,怕是没指望了。” 仓库一时间变得死寂,唯有沉重的脚步声和铁轮轧过地面的摩擦声。 时霖对那位姓赵的同事印象不多,仅有的几个照面还是佝偻着脊背搬货的背影。 他抹了把汗,攥着手机迟疑良久。 时霖问老陈:“赵哥的家在哪啊?” 老陈看了眼时霖,默了默:“都不容易,你还小,得先顾好自己。” 时霖坚持:“陈伯,你告诉我吧。” 下班时已经过了十点,时霖不敢再惹钟梵钧生气,出了超市匆忙赶回铂郡湾。 别墅中一片漆黑,钟梵钧今天没有回来。 时霖给钟梵钧发消息,询问什么时候到家。 过了十多分钟,钟梵钧回复: 【今天不回】 时霖捏着手机盯了会儿消息,把已经预热好的烤箱关闭,预留的一半饼干面糊扔进垃圾桶。 教程上说,调配好的面糊最好不要过夜,饼干要新出锅时候,热气腾腾的才好吃。 时霖躺上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最后还是披上衣服找去了赵哥家。 赵哥为了方便带儿子看病,在市医院附近的老小区租了间地下室,时霖看到门缝下渗出光亮,敲了两下门,道明身份。 开门的是个穿着自制白丧服的中年女人,女人矮瘦,手指节变形扭曲,脸色蜡黄、眼睑红肿。 七岁的男孩藏在妈妈身后,谨慎又恐惧地抓着妈妈的衣角。 时霖目光擦过小孩布满针眼的手背,不忍再看,塞给女人三百元现金,离开了。 十二点过了,又不在娱乐区,小巷内沉闷死寂,有野猫爪子翻弄垃圾桶的声音。 时霖拖着疲惫往前机械地迈步,鞋子踩过垃圾也踏过积水,脚下空洞的黑向前延伸再延伸。 蓦地,一束亮光毫无征兆地打入,照亮时霖的鞋尖。 第16章 怕你想我 一双干净锃亮的皮鞋与时霖灰白色运动鞋的鞋尖相抵,时霖被笼进漆黑的影子里,他从怔愣中回神,惊讶道:“林方宴?” 林方宴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尾溢出笑意:“是我,真没想到,竟然还能有缘遇见。” “是啊,”时霖看看车光中斑驳破败的楼墙,又瞅瞅林方宴的酒红色正装,觉得突兀,便问:“你怎么会来这儿啊?” 林方宴不答反问:“这里是我不能来的地方?” 时霖摇头:“不是这个意思。” “恰巧路过,经过路口时瞥见个身影,觉得像你,就拐进来看看,”林方宴扫了眼时霖背后漆黑的窄巷,“你呢?” 时霖简单说了原因,林方宴感慨了句“厄运专找苦命人”,话锋一转:“时候也不早了,你住的远吗,我送你回去吧。” 时霖摆手:“不用,我坐地铁就好了。” 林方宴歪歪头,镜片后的眼尾微眯:“现在还有地铁?” 时霖看看时间,懊恼:“……没了。” 时霖还是不想麻烦人,可林方宴很坚持,还说要向他学习,做些好事,不顾他拒绝把他推进了副驾。 林方宴的车是酒红色的外观,高度低,线形流畅,车内空间却很狭窄。 时霖窝在副驾,手脚局促地叠着,驾驶座上的林方宴又突然倾身向他逼近,玫瑰味的信息素溢出来,让时霖更加不自在,脊背一味地往后靠。 林方宴声音无辜又好笑:“紧张什么,只是系个安全带。” “哦哦,对不起,我自己来就好。” 时霖向来不习惯过于近的交往距离,尤其面对alpha,那会使他焦虑、下意识戒备、甚至肌肉绷紧。 这么多年,也只习惯了一个人,就是钟梵钧。 但林方宴是好心,时霖不能挫伤对方的善意,只能和本能暗暗较劲。 林方宴已经坐回去,但目光一直在时霖身上停留。 时霖低头找安全带,颈后的腺体露出来,皮肉白皙透红,留有浅浅的结了痂的齿痕,一看就被人反复啃吻。 林方宴刚放出了信息素试探,时霖却没有任何反应,大概率是个beta。 林方宴还记得第一次见时霖,那时时霖只穿一身睡衣,布料薄且滑,在胸口处的起伏顺滑漂亮,屁’股处也别有风情,一看就被调养得不错。 光是看着就让人生津又口渴。 他品了品时霖起伏躁动的胸膛和泛红的脸颊,手指愉悦地点着方向盘。 时霖报出的“铂郡湾”是本市有名的高档小区,对此,他丝毫不觉惊讶。 凌晨的道路车流稀疏,林方宴却收着速度,慢悠悠地开,在引擎憋屈的抗议声中,和时霖聊起来。 一些探究的问题,林方宴问得不动声色。 时霖缺乏戒心,十几分钟路程,家底快被套了干净。 时霖的身世可怜又平庸,没有亮点,林方宴也不感兴趣,车子开过一个红灯,他顺势转了话题。 “……那天,看到钟梵钧帮你挡酒,才知道原来他就是你要找的朋友。” 时霖听到“钟梵钧”三个字,低低嗯了声,话匣子锁得紧,一反常态地没有顺着往下说。 时霖对待钟梵钧比自己还谨慎,他还记得钟梵钧提过,坠崖时乘坐的车是无故抛锚,怀疑有人设计陷害,却至今找不到凶手。 既然如此,时霖就十分客观地将所有认识钟梵钧的人都当作凶手,对有关钟梵钧的一切都闭口不谈。 时霖不想答,便惊讶反问:“你们认识?” 林方宴笑笑:“他可是明星人物,想不认识都难吧。” 时霖是真的惊讶:“那么厉害吗?” 林方宴笑笑,语气玩笑中带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当然,各个方面都很有话题。” 时霖等了会儿不见下文,才后知后觉林方宴说的每句话都像废话,有用又无用。 他突然后悔自己交代得太具体。 车子停在铂郡湾的入口处,林方宴不是业主,车牌没有入库,保安拦着不给放行。 林方宴提出和时霖交换联系方式,时霖扫他手机时,他无意提起:“这个小区我听说过,来倒是第一次,看来私密性确实不错。” 时霖点头:“我也觉得。” 说话间,时霖的手机突然有电话打进,“张医生”三个字在屏幕中央跳动,时霖朝林方宴抱歉地笑笑,接听了电话。 “时先生,还没睡吧?”张医生虽是问句,语气却是笃定的,像是本就知道时霖没有睡觉。 时霖心里牵挂着转院的事,顾不上这些细节,嗯了声便问:“您是帮忙打听到了吗?” 张医生说是,简单和时霖说了些费用,和时霖猜想的差不多。 费用主要集中在入院初的检查和治疗上,保守估计三到五万,主要治疗完毕后,后续可以考虑重新回到疗养院。 通话最后,张医生语速慢下来,语重心长地交代:“我刚说的这些只是能够预料到的,实际大概率会高出预算,这笔费用不算小……以及,也不是我们想治,医院就有床位的,依我看,时先生最好还是和钟先生商量一下,他若是愿意提供帮助,会顺利很多……” 第20章 时霖挂了电话,眉心压着愁绪,抬眼看到林方宴正在看他,眼神有些难以言喻的奇怪。 时霖愣了下,猜测因为车内环境密闭,林方宴听到了他的通话,于是挤出个看上去轻松的笑。 林方宴还是那副怪异的表情,扫了眼门内的小区,铂郡湾以富足舒适著称,住在里面的人不可能差钱。 但很显然,某些人极端吝啬。 他问时霖:“你很缺钱?” “很缺,”时霖坦然点头,“但我会努力的,我很有力气,要是有活可以找我。” 加完微信,时霖步入小区,脊背挺得很直,瘦削却坚韧,他在路灯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显得静谧诱人。 林方宴不着急走,点了根女士香烟,猩红的血点一点点往指尖燎。 薄荷爆珠被咬碎,溢出的味道清新又刺激,呛得他兴奋起来:“有点意思。” 时霖躺上床,却睡不踏实,胸口上像是有块石头,压得呼吸又累又费劲。 越想睡越睡不着,耳朵里也像被塞进一支鼓,咚咚咚响个不停,震得太阳穴都在跳痛。 不知煎熬了多久,恼人的鼓声中掺了点窸窣声响,他瞬间惊醒,撑着手臂爬起来,下床冲出房间。 走廊的灯亮着,却没有人,时霖趴着栏杆往下望,看到钟梵钧和他的助理方程。 方程将行李箱摆在玄关:“钟总,那我先走了,早上六点半再来接您去机场……时先生还没睡?” 钟梵钧回头,看到二楼时霖探到栏杆外的脑袋,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鸡窝下的两只眼睛却明亮非常,闪着细碎的惊喜的光点。 时霖哒哒哒跑下楼梯,方程已经离开。 他冲到钟梵钧身旁,看看钟梵钧的行李和带有些褶皱的西服:“不是说不回来了吗?” “嗯,原打算在临市听完讲座直接去机场,但临时改了航班。”钟梵钧道。 时霖哦了声,问:“怎么临时改了?” “改主意了,想回来睡个安稳觉,”钟梵钧没什么表情地捏捏手机,“你给我发消息,是有什么事?” 时霖看了眼厨房的垃圾桶,有些可惜:“没事儿,见你没回家,就问问。” 钟梵钧嗯了声,疲惫地揉揉眉心,视线一垂看到时霖正光着脚,脚趾被深色地面衬得光洁无瑕,他不悦:“不穿鞋乱跑什么,你身体很好吗?” 时霖觉得无所谓:“哎呀,听到你回来,太着急了,没找到鞋,没事不冷的。” 钟梵钧表情放松了些,脱了西装外套把时霖抱起来,放在沙发上:“睡得不好?” “有一点儿,”时霖点点头,又嘴唇抿了下,有些可怜地抬眼望钟梵钧,“好吧,其实是很不好。” 钟梵钧挨着时霖坐下,抚摸时霖的脚踝,细长的脚链沾染了时霖的体温,变得温暖乖巧。 他指尖勾着脚链转了半圈,时霖的脚踝就被勒出浅浅的痕迹。 时霖小腿突然蹭了蹭他,他看过去,对方就很无辜地抬眼,小声控诉:“别动了,很痒。” “很痒?”钟梵钧手指松开,慢悠悠往上滑,“哪里痒?” 时霖被钟梵钧漩涡似的眼睛吓到,往后躲,又被捏着后颈按回来。 时霖徒劳地挪了挪腿,皮肉隔着一层菲薄的布料擦过钟梵钧的,两人的体温很快交’融。 “现在困不困,还睡得着吗?”钟梵钧问。 时霖闭上眼睛酝酿了下,失望地睁开眼:“不困了。” 时霖眼睛下面浮着一小片淡淡的乌青,衬得他眼睛大而深,还有些可怜。 “正好。” 钟梵钧握着脚踝用力一扯,时霖就跟着踉跄。 他用胸膛接住趴倒过来的小人,勾起时霖下巴,嘴唇碾上去。 “唔!别,等一下……”时霖晃着脑袋,艰难地逃脱这场窒息的吻,两只手往外推钟梵钧,“你不是要睡觉吗?” “我也睡不着。”钟梵钧说着,手指钻’入时霖睡衣宽松的下摆。 钟梵钧说是要回家睡觉,却一分钟都没睡成。 闹钟响时,时霖眼泪落得正凶。 钟梵钧把水淋淋的人捞起来,吻去眼泪:“这次需要出国,少则十天,多则大半个月,你在家乖乖听话。” 时霖脑子已经被撞成浆糊,他满腹的烦心事短暂消散了,只剩下讨饶的念头。 钟梵钧一句话,他需要反应很久才理解意思,被填实的感觉还未满足,就变成无依的空虚。 时霖手指攀着钟梵钧的小臂,心情跌下去,他吸了吸鼻子:“好久……” “嗯,”钟梵钧替时霖拨开汗湿了的,扎眼睛的头发,嘱咐,“怕你想我,允许你每天给我打一个电话。” 时霖后背贴’着钟梵钧的胸膛,两人皮肤都布满细汗,滑腻腻的。 时霖两条腿都没力气,撑不住往下滑,又被钟梵钧提溜起来。 两人又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钟梵钧才离开时霖,进了浴室。 时霖已经累到虚脱,手指被余韵撩拨着,细微地发着抖。 他艰难地够到床头的手机,看到自己的好友申请已经通过。 林方宴分享了一则公众号推送,另附一条消息。 【我和朋友合资的酒吧新开业,要是有不开心的事,我陪你消愁】 喝酒只能麻痹情绪,却不能麻痹现实,时霖没有相关打算,但出于好奇,点开了推送文章。 新开业的酒吧名为“醉生”,文章做了简单的介绍,接下来很长的篇幅是讲它的设计和特点,时霖没耐心看大段文字,很快就划到了底。 文章最后是些优惠活动和一则招聘链接,时霖点了进去,震惊薪资竟然如此诱人。 这时,浴室内的水声停了,时霖连忙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 钟梵钧擦着头发出来,看上去神清气爽,完全不像一夜未睡。 钟梵钧换好衣服,见时霖正出神地望着他,他想起什么,坐在床边,揉了揉时霖的头顶:“我这一去就是半个多月,有没有话要和我说?” 时霖趴在床上,下巴压着枕头,望着他,有些犹豫,却没有开口。 钟梵钧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心,提醒时霖:“真的不说吗,明天我或许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时霖望着钟梵钧的眼睛,有种被快被吞噬的错觉,他仅存的清醒不多,请求的冲动也很强烈,却被一丝脆弱的理智拉扯着、抵抗着。 那份理智在哀求,让他不要在这种情形开口。 更何况爷爷现在情况还好,情势也还没逼到眼前以至于无路可走,或许再努力一把,就会柳暗花明。 时霖摇摇头,只是说:“我等着你,早点回来好不好?” 第17章 怎么了,哭过? 钟梵钧离开后,时霖又在床上缓了十分钟,腰和屁股才慢慢找回知觉,酸痛漫上来,疼得不剧烈,但存在感明显。 两脚踩上地板忽然一软,跌坐在地。 时霖懵懵地扫了眼自己的下半身,被红红紫紫的痕迹吓到,愣了会儿,才认命地趴在床沿,给丁童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才接通,丁童正做着梦呢被吵醒,声音飘忽:“喂……怎么啦?” “丁……咳咳,我想和你换一天班,可以吗?”时霖问得小心。 “你怎么了?”丁童闻言瞬间精神了,紧张道,“你怎么哑成这样了,病了吗?严不严重,身边有人吗?” “没事儿……”咳嗽无用,时霖用手揉了揉自己的嗓子,“我今天临时有事,想给你换个班,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替你上都行,照顾好自己啊,有事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时霖脸埋进被子,两秒不到,又猛地抬起来,双颊又红又烫。 他本想趴着缓缓身上的不适,却忘了他和钟梵钧刚闹腾完,被单还是潮的,沾满了他们两人的信息素,甚至滑落半截的床单上还能看到明显的水渍。 时霖闭上眼睛,在心里埋怨了钟梵钧两分钟,又爬起来,团着床单丢进洗衣机。 收拾完家里,时霖换了件高领毛衣去知山,找张医生拿了时观钦所有的检查结果和报告,又问了些推荐的医院,一一记下。 大半天时间,时霖跑了七家医院,有综合也有专科,登记办理了入院证,希望能尽快排上床位。 下午三点一刻,时霖来到“醉生”门口,将手里的资料折好,放进背包,走了进去。 在各医院间辗转的地铁上,时霖争分夺秒地上网搜索总结,算了一笔很现实的账。 目前,自己服务员和理货员的工资加起来,一个月能有五千左右,若是无病无灾,这样的收入足够好好生活。 但现在不行,他迫切地需要更多的钱。 但赚到更多钱的前提,是必须放弃死工资,找一份能有高提成的工作。 对此,时霖只能想到销售。 时霖是行动力很强的人,想到了觉得可行就不会犹豫。 第21章 面试时霖的是个中年男经理,小眼宽鼻子,进门看到被晾了很久的时霖,上下扫视一圈,鼻翼夸张地扇了扇。 时霖回忆视频博主教过的,如何给面试官留下好印象的干货。 他露出个得体的笑:“李经理好,我叫时霖,在公众号看到招聘信息,来应聘侍应生的。” 李经理脸上的肉抖了抖,撇了眼时霖挂在左肩上的背包,问:“原因?” 时霖脑子里浮现出几段标准回复,比如“符合自己的职业规划”“这项工作对个人素质要求高,能很好的提升自己”“这是我梦想中的工作”等等。 可似乎哪一句都不应景,时霖只好诚实道:“我很缺钱,想赚钱。” 时霖答完就开始紧张,鄙夷自己连慌都不会撒,李经理却大声笑起来,赞同道:“这才对嘛,有钱才是硬道理,人怎么可能和钱过不去!” 时霖被说进心坎里,连连点头。 “行,你被录用了,”李经理笑得满脸油光,“这两天抽空去做个传染病检测,带着检查结果来上班。” 时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李经理的手拍他的肩,又捻捻手指做出数钱的动作:“年轻人,努力干,只要你愿意,豁得出去,这一行的钱途啊,无可限量。” 两人一同出了房间,时霖离开,李经理留在门口,有个同事经过,望了眼时霖,问:“一身名牌还来应聘?光肩上挎的包都值七八万了,真货还是次品,这样的人来当侍应生?” 李经理笑得高深莫测:“钓鱼啊,这样的人正好,没底线,叫时霖,记住了,遇到难搞的、手脚不老实的,就让他上。” 离开醉生,天气还算早,时霖想给钟梵钧打电话,想了想人应该还在飞机上,便没有打扰。 夜里,赵哥意外去世的沉重还在人们心头压着,仓库和货架来往的小道上,只有沉默的奔走和劳累的喘息。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早运动过度,时霖的后腰总是酸疼,到快下班时,甚至疼得有点直不起来。 搬完最后一批货,时霖坐在灰扑扑的手推车上,他弓着腰,撸了袖子的小臂压在膝头,头耷拉下去,无力擦拭的汗珠顺着脸颊滑到嘴角,尝到咸涩的味道。 下班了,疲惫的同事一个个拖着步子往外走。 时霖的肩膀突然被人捏了下,抬头看到老陈,老陈脸上的皱纹又多又深,眼窝深深地凹下去,蓄了层水,变得雾蒙蒙的。 时霖愣住,害怕又有坏消息,老陈却说:“小时啊,老赵媳妇托我谢谢你。” “谢我?不用不用,我又没帮上什么忙——” “怎么没有,你可帮大忙了!”老陈朗声打断他。 时霖被吼得懵了下,又听见和老陈在一起的同事说:“嫂子给我们说,今早有儿童重病援助组织的人和她联系,有人愿意资助孩子治病的费用,嫂子问资助人是谁,想当面感谢,那边只说谢时先生就行。” 老陈眼里泪花闪烁:“咱认识的人里,哪有第二个姓时的啊……” 时霖懵了半晌,才想起昨晚偶遇了林方宴。 林方宴很热心,也乐于助人,想来是被赵家夫妻和孩子的苦难触动了吧。 时霖和老陈简单说了两句,掏出手机,找到林方宴的微信。 【是你资助的赵哥家吗?】 【我替赵哥谢谢你】 【也感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已经和同事解释了,好事都是你做的,我不能抢你的名声】 相比刚拿到智能手机时,时霖现在打字已经熟练许多,但速度还是有些不够看,中间林方宴回了个“?”,还没等他搞懂什么意思,对方就又发来消息: 【不客气,既然是好意,你就安心收着吧】 又聊了两句,林方宴提出要一起吃饭,时霖没有理由拒绝,应下后关闭手机,同事问他:“你有嫂子的微信吗?” 时霖否认,同事问了句就把时霖微信推了出去,很快,时霖收到好友申请,通过后,同事催他看老赵媳妇儿的朋友圈。 时霖说不知道怎么看,同事一脸震惊,手把手教他点进去,找到老赵妻子分享的视频。 视频有些糊有些抖,画面中央是一张病床,小男孩躺在洁白的床上打点滴,扬着嘴角笑。 他笑得开心,新换的两颗门牙只长出一半,歪歪的,丑得有些可爱。 视频的背景音是一个中年女人压抑的哭声,哭声凄厉隐忍,却也透着希望。 时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陡然撞了一下,漾出一圈圈涟漪。 视频只有七秒,时霖的心海却久久不能平静。 回家的路上,时霖走得很慢,不可避免的,他又想起钟梵钧。 没多犹豫,他点进了钟梵钧的朋友圈,看清最新一条时,他骤然愣住。 钟梵钧曾和他说过,他主要从事抑制剂和腺体病相关的医药研发,但他昨天分享的一则讲座主题,却和他的工作内容完全不相关。 讲座开展的地点在临市,邀请的是位年过八十的教授,时霖知道这位教授,因为张医生曾不止一次提到过他。 老教授在慢性呼吸系统疾病的治疗与预防领域深耕多年,研究水平全国领先。 这次讲座主要是对严重呼吸系统障碍条件下老年患者的晚期保健和治疗可能性的进行探讨。 时霖攥着手机,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钟梵钧工作时间那么紧张,第二天还得早起出差,为什么要挤出时间去听这样一场讲座? 时霖下唇开始发抖,答案呼之欲出。 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钟梵钧打来视频电话。 时霖摸索着接通,成功让钟梵钧的五官出现在屏幕中央,他坐在路灯下的长凳上,捧着手机,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钟梵钧。 钟梵钧刚洗完澡,手机放在一边,对着镜头擦头发,目光只微微一瞥,就发现时霖的不对劲。 “怎么了,哭过?” 时霖轻轻点头,说:“太高兴了。” 钟梵钧嘁了声:“没出息。” 时霖嗯了声,鼻音很重,像是下一秒泪水会再次涌出来。 时霖额头上的汗还没干,晚风吹过,凉飕飕的,他就戴上了外套的帽子,帽子边缘围了一圈细软的毛,把时霖的脸衬得小小的,眼睛却大而亮。 头顶路灯的光是淡黄色的,在帽子软毛周边跳跃,照得毛和人都温柔恬静。 钟梵钧看迷了,按着头顶的毛巾忘了动作,直到时霖好奇地问他:“你这样抬着手臂累不累啊?” 钟梵钧咳了声,扔了毛巾没有说话。 时霖今天是真的很高兴,坐在漆黑的夜色中,被风吹开了话匣子,和钟梵钧说了很多话。 说到被资助的赵家时,为防止钟梵钧不悦,他没有提及林方宴。 万幸没有提及,他如愿看到钟梵钧有些满足、又有些得意的笑。 时霖就这样痴痴地望着钟梵钧,嘴角也翘起来,荡出纯粹又含着希望的笑来。 钟梵钧昨晚一夜没睡,又赶了一天的路,时霖怕他累着,聊了一会儿,见钟梵钧打了个哈欠,就催他睡觉。 挂了电话,时霖从长椅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转身,拍了一张照片。 时霖发了第一条朋友圈,没有配文,只一张拍摄手法格外青涩的照片。 照片中有一盏昏黄微弱的路灯,路灯下一张木质长椅,长椅伫立于长夜之中,有些冷清。 但时霖知道,今晚的风,比过往每一天的都要温柔。 【??作者有话说】 想到了《步步惊心》的片尾曲 停在这里不敢走下去~ 第18章 钟梵钧,我—— 时霖几乎能断定,钟梵钧若是知道了他的新工作,一定会大发雷霆,或许真的会揍他或不再允许他回家。 所以时霖一直憋着没敢说。 但钟梵钧迟早要从国外回来,悬在后脖颈的刀落下来只是迟早的事。 时霖掰着手指算死期,不忘在凌晨三点下班后,绕道桥洞,提前踩点,看能不能从流浪汉堆里扒拉出一个能让自己睡进去的位置。 侍应生加陪酒真的很赚钱。 或许是长相优势,入职第一天,时霖排在队伍末尾被经理带进包厢。 包厢里坐着的是位梳着大波浪,穿着鎏金色包臀裙的女人,女人指尖一挑,就选中了他。 那天晚上,时霖在真皮沙发上坐得板正,酒水来者不拒,一杯又一杯进肚,他酒量很差,没几杯就晕晕乎乎。 女人酒量好,笑眯眯地命令他叫“姐姐”,他听话地喊了,女人艳色的指甲就隔着衬衫刮过他的胸腹。 时霖还是抗拒被人触碰,但金钱的诱惑在前,他没有跳起来,只是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也不受控制地绷紧。 不知为何,他的抗拒逗得对方笑起来,手指在他胸口打了个圈:“小弟弟这么纯情啊,真可爱。” 第22章 于是,没干苦力,没流汗水,他只是喝酒,就在一个晚上拿了三百的酒水提成。 时霖没有理由不爱上这份工作。 今晚是在醉生工作的第三天,经理远远看见他,招手唤他过去。 “这是衣服,今晚穿这身,”经理把一身简单的白t黑裤递给时霖,“今天你负责03包厢,里面的大老板喜欢小白花型的,但你不能真纯洁,知道不?今儿把老板哄高兴了,钱少不了。” 时霖半懵半懂,被经理推进换衣间,出来时头发有些乱,经理就用随身带的小梳子替他梳了梳。 时霖的头发自来到h市还没剪过,有些长,耷拉下来遮住大半眉毛,衬得眼珠更加漆黑水润。 他鼻梁不算高,胜在漂亮,嘴唇饱满红艳。 只是垂首立在那,就足够单纯又惹人怜爱。 时霖被推进包厢。 时霖对赚钱一事向来积极,他站在昏暗灯光下,面色乖巧,心里却泛滥着一定要把老板哄高兴的决心。 “你,过来……” 大老板喝醉了,说话像咬着舌头,不太清楚。 但时霖听到声音,膨胀的心情骤然砸到底,他后背僵硬,抱着侥幸抬眼,目光却还是撞到了季绍的脸。 季绍叼着烟,烟雾聚散,将他的眉眼虚化了几分。 时霖心脏快要蹦到喉咙,他不敢过去,更不敢想季绍会不会认出他。 季绍不清楚时霖为什么僵着不动,只觉被下了面子。 “愣着干什么,给爷滚过来!” 时霖咽了下口水,他有胆量偷袭,却不敢和季绍对着干,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季绍瘫坐在沙发上,皮鞋蹬着酒桌,他掀了掀眼皮,让时霖靠近。 时霖弯腰低头。 季绍嗤笑一声:“跪都不会?” 时霖僵住。 这时他背后有人出声:“还没学过吧,季大少爷,我看这儿的经理挺懂你啊,特意挑了个雏儿过来。” 季绍闻言嫌弃地扫了眼时霖:“雏就雏吧,屁股够劲儿就行。” 时霖被塞了瓶洋酒,季绍枕着手臂鄙夷道:“听经理说你很缺钱,喝了它,我就让他们上酒,记你名上。” 时霖攥着酒瓶,他觉得被侮辱,不想喝,宁愿不赚这份钱,但转头想想,只是喝酒而已,又不是掉块肉,为什么不喝? 包厢顶挂着的是能旋转的球形灯,灯很暗,被切割成无数片,光斑跳跃在时霖瞳孔里,那瞳孔缩了缩,就被眼皮紧紧遮住。 时霖仰头灌酒,洋酒的辛辣不输白酒,还带着些作物发酵而成的苦香,时霖灌得急,辣意直往鼻腔眼底窜。 他喝尽了,又一瓶推到眼前:“喝完,再加五瓶。” 时霖没有犹豫。 时霖喝了三瓶半,四种不同的酒,胃又胀又疼,脑子像是长出腿,在头骨里蹦蹦跳跳。 他真的喝不下了,季绍大发慈悲,让他坐进沙发。 时霖酒量差,头开始撕裂般的疼,看东西重影,他感觉身体又热又重,好像被爬了虫子,虫子在恶心地蠕动。 时霖感官已经变得十分迟钝,等他反应过来,季绍已经挨着他,鼻子嗅他的后颈,另只手拉开他的裤腰,往里摸。 时霖思绪宕机一瞬,拳头未及思考已经砸出去,不偏不倚,正巧盖在季绍还没好全的淤青上。 骤生的变故让一屋子的人都愣了半秒,时霖率先反应过来,绝望地闭上了眼。 很快时霖又睁开眼,对着季绍腹部的伤口又是一拳。 反正逃不过了,总要回回本,时霖告诉自己。 和季绍同行的几人都是酒囊饭袋,合起伙也不是时霖的对手,但时霖不敢打了,这些人有钱甚至有势,他惹不起。 练拳击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挨打经验丰富,时霖护着自己的要害,挨了几下拳脚。 季绍酒喝了不少,身体从剧痛中缓过来,精神却还没从熟悉的拳风中挣脱,他被人扶着,问:“你去过知山疗养院?” 时霖不敢承认,只是摇头。 季绍喃喃:“也是,你一个陪酒的贱胚子,怕是连知山的名头都不配听说……” 这时,包厢门被推开,经理带着一群安保走进,卑躬屈膝地和季绍等人道歉。 时霖被扯着后衣领,踉跄到季绍身前。 经理用蛮力摁他的肩膀,逼他屈膝跪下,时霖死倔着不听话,经理气极,喊了两个健硕的安保过来压他。 时霖的手臂被反折,肩膀疼得好像要脱臼,他额头冒出冷汗,却还是不道歉。 “都住手。” 林方宴及时出现,解救了他。 林方宴看见季绍的惨状,隐秘地挑了下嘴角,又为难道:“季少,时霖是我的员工,冒犯您是我管教不力,他年纪小,您大人有大量,饶他一回怎么样,这样,今天起,季少的所有酒水我都包了,如何?” 季绍冷哼:“我缺你那点钱?” 林方宴赔笑:“不缺不缺。” 季绍直了直腰,笑了下:“但林大少爷的面子我还是要给的,只是我的挨的揍,也该讨回来!” 电光火石间,季绍捞起桌上的酒瓶。 时霖发现了,却没有躲,脑壳硬挨一下,鲜红的血很快就淌下来。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血就流进眼睛,视野漫上血雾,看不清东西了。 人都走了,包厢里只剩下电视中吵嚷的摇滚乐,时霖被震得耳朵疼。 时霖垂首,向林方宴道歉:“对不起。” 林方宴没对他在醉生工作的事感到好奇或者疑惑,只是道:“这下你欠我好大一个人情了,知道该怎么还吗?” 时霖摇头。 林方宴轻笑了声,叫人拿来医药箱,要给时霖处理伤口。 时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急促的铃声让他的心跳都停摆。 时霖掏出手机,看到屏幕跳动着他对张医生的备注,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抖,他有些艰难地接听了电话,收到张医生焦急的通知。 “时先生,老爷子突然高烧咯血,我们正在往市医院赶,您尽快过来吧。” 时霖挂了电话就往外冲,酒吧明明位于闹市,却没有一辆途径的车愿意载他。 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时霖视野被血遮得更厉害,他抬手胡乱抹了把,想起可以用手机打车,又匆忙翻出打车软件。 就在他费劲地输入目的地时,一辆红色跑车滑到他面前,林方宴降下车窗:“上车,我带你过去。” 时霖坐在林方宴的副驾,心态仍旧处于崩溃边缘,但他没有哭,只是很努力地在想该怎么办。 他给张医生通电话,对方却占线,迟迟打不进去。 恐惧漫上口鼻,呼吸变得费力,时霖攥着手机的手在抖,他又想到钟梵钧,想到遥遥无期的床位。 他开始后悔,那天钟梵钧都给了他机会,自己为什么还要倔强着不开口,那时候要是求助了,爷爷是不是就不会这样,是不是一切都可以避免? 时霖开始恨自己一无是处的倔。 张医生的手机还是占线。 时霖绝望地抱着联系人页面,他不敢再犹豫,拨通了钟梵钧的号码。 “嘟——嘟——” 等待音的间歇被无限拉长,直到自动挂断。 时霖再次拨出去。 这次终于接通,时霖把手机捧在耳边,声音哽咽:“钟梵钧,我——” “喂?”应声的音色清甜,却不属于钟梵钧。 时霖怔住,喉咙像是被实物卡住,努力良久才挤出声音:“周先生?” “哎,是我,我看钟梵钧的备注,原来你叫时霖呀,”周梧轻快地笑了下,“你还记得我啊,怎么样,这两天季绍没找你事吧?” 时霖摇摇头,又意识到周梧看不见,想再说一次,开口却变成了别的话:“你……也出差吗?你们一起?” 周梧又笑:“你觉得呢?” 时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周梧似乎不在意他怎么觉得,追问:“你找钟梵钧是吧,等等啊,他在游泳呢。” 第19章 我只想要钱 酒店的恒温泳池,人不多,挺清静。 周梧来得比钟梵钧早,他都游累了钟梵钧才到,钟梵钧跳进水里,他就坐在泳池边缘休息。 他休息够了要走,听到手机铃声,本不想理会,却不小心瞄到备注。 既然是认识的人,接一下也无妨。 可惜时霖没等钟梵钧上岸就挂了电话。 周梧又坐回去,小腿泡进泳池踢出水花,他只穿了一条泳裤,裸露在外的皮肤白皙细腻,胸前和颈后却有深红的啃咬痕迹,几处牙印甚至冒出血点。 他父亲安排给他的保镖就守在他身后,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取了条浴巾甩他头上。 “啧,”周梧扯下浴巾,不耐烦,“这是你该有的态度?” “不想要就扔了。”保镖语气更不耐烦。 第23章 周梧挑眉,甩手丢进泳池。 钟梵钧游过来,浮出水面摘下泳镜,瞥了眼恭敬把浴巾披到周梧肩头的黑脸保镖,继而看向周梧。 周梧努努嘴:“刚有个叫时霖的给你打电话,两个,我接了,说你在游泳,让他等等,但他挂了。” 钟梵钧皱眉,额前的水珠滚进眼窝,他看了眼倒扣在一旁的手机,没有伸手,只说:“知道了。” 周梧无所谓地耸耸肩,带着保镖走了。 时霖到医院时,时观钦高烧的原因已经基本确定为细菌感染,多亏知山整理保存了时观钦所有的病情资料,医生很快排除不适用药物,进行了退烧处理。 急诊是医院内最像赶大集的科室,半夜依旧吵哄哄的,时霖闷头想往病房冲,握住门把手时却看到手上干涸了的血迹,他动作猛然顿住,不太有勇气开门了。 林方宴握住他肩膀,安慰道:“爷爷情况好多了,你得先处理自己的伤。” 林方宴带他去排队挂号,时霖一脸血的样子吓退好几个叫嚷着难受的患者,插队到了前面。 他伤在左侧额角,剃去一小撮头发,缝了两针。 医生见时霖乖巧可怜,可惜道:“小伙子头发长,剃一点儿不影响颜值,就是伤口很深,后面要是留疤的话有点耽误做帅气发型。” 时霖不在意这些,只是在医生要给粘纱布时开口问:“能不能不用纱布?” 医生不赞同,时霖便不说了,只听话地仰起头,闭眼让医生操作。 处理完自己,时霖被时观钦的接诊大夫叫去:“老爷子肺部情况已经很不好了,最好转去内科进行综合的检查治疗,但本院的床位实在紧张,家属考虑一下转院?” 时霖垂着头,手隔着衣服布料攥紧手机,他张了张口,嗓子却像是被糊住了,说不出话。 医生还有的忙,走开了,时霖头上正粘着纱布,不敢进去看爷爷。 走廊的人很多,连打着点滴的人都不一定有椅子可坐,时霖靠着灰白的墙,脸埋进掌心,弯曲的脊椎骨被墙硌得生疼。 过了会儿,时霖又把头抬起来,他眼眶酸涩,难堪地望着林方宴:“林先生,你……您有办法,能帮帮我,安排个床位吗?” 林方宴一身笔挺西装,在繁乱的急诊格格不入,他双手插兜,垂眸审视了会儿眼前人。 时霖的眼眶和脸颊都有些红,眼睑是肿的,嘴唇紧抿着,难堪又挫败,他力气像是被抽走,没了初遇时的活力,却还是一样的天真。 “你知道的,这很难,”林方宴咬了咬舌尖,在时霖肩膀往下塌时又说,“但为了你,我会尽力去联系。” 时霖眼眶瞬间湿润,但撑着没有流出泪来:“谢,谢谢你……” 送走林方宴,时霖又在病房外守了会儿,确定时观钦睡着才走进病房。 他坐在病房旁,麻药的效果还没散,他的头不疼,只是又晕又重。 张医生这个时候推门进来,惊喜地和时霖说:“床位安排好了,明早就能转院!” 时霖精神一振:“这么快!” 张文林长舒一口气:“确实确实,济茵医院可是本市最大的私立医院,还是季家名下的,有钱有势的人还得排队呢,更何况我们插队的,这三更半夜的,咱能两个小时不到走完流程,已经很快了!” 时霖被消息冲昏了头,没注意到张文林说的时间问题,只是用手掌虚虚握住时观钦布满沟壑的手,庆幸认识了林方宴。 在病房守了半夜,时观钦终于退烧,时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些,趴在病床爬旁睡了会儿,又跑进卫生间撕了纱布,手指捋着头发盖住伤口。 等时观钦醒来,两人简单吃了点饭,就准备转院。 济茵是本市最大的私立医院,拥有比市医院还要丰富高档的医疗资源。 时霖只是办了个住院手续,存款变得比脸还干净。 时霖只好找丁童借钱。 丁童了解事情缘由后很是爽快,但毕竟刚工作没多久,虽然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存款却没多少,拼拼凑凑借给时霖三万。 时霖拿这份钱给爷爷做了系统的检查,拿到结果,恰好听说上周在临市开会的教授被请到济茵坐诊,时观钦在济茵住院,有免费咨询机会,时霖抱着一堆单子去了。 “肺移植或许还有一线希望。”教授如是说。 时霖帮爷爷办理了肺移植供体的申请匹配相关手续,但没和爷爷说,只是在爷孙俩一起吃饭时,嘱咐老头子要好好配合医生治疗。 好在爷爷精神还不错,没一直嚷嚷着不治回家。 时霖和丁童换了班,四点前赶到诺林去接丁童的班,却又遇上季绍。 季绍带的两个人都是昨晚陪他去醉生的,三人落座,点名让他过去服务。 时霖可以断定,季绍就是冲着他来的,也就说明季绍查过他,那他动手打过他的事大概率也没瞒住。 季绍不像有仇不报的性子,那他今天特意来诺林,是要做什么? 时霖硬着头皮上前捧上菜单,三人先后剜了他几眼,便将店内所有高价菜点了一遍。 时霖退到后方传菜,菜好后,他一份份摆到桌上,三人始终不动筷。 时霖想不明白季绍准备做什么,但还是叫停了后厨,去找经理。 时霖简单讲了他和季绍结仇的事,以及季绍今天点了总价达七万的高价菜,经理额头渗出细汗,嘴唇颤抖:“他想干什么?他想毁了你和我啊,你信不信今天的菜他一口都不会吃,菜齐了就挑事走人,最后还得是你赔钱!” 时霖悬着的心彻底死了,只庆幸自己叫停了后厨。 经理捂着脑袋,决绝地盯着时霖:“今天他来这一遭,结果如何,诺林都没法留你了。” 时霖见到季绍时就已经预料到了,心里已经没有多少波澜,他只想如何将损失降到最低,能少赔点儿钱:“我辞职吧,经理,您出去和他们说,我赔已经做好的菜钱。” 经理叹口气:“不不不,你得是被开除的。” “那理由……” “性别造假。” 时霖骤然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经理。 经理愁容满面:“我收到过匿名举报,说你是omega装beta,这事可大可小,毕竟没有实质性证据,我本想着等到年底,给你提个小组长分去分店呢,现在看看,全没希望了。” 时霖跟在经理身后去道歉,季绍一张脸气得青紫,没了找事理由,只能愤愤离开。 可惜已经摆上桌的菜,即使赔偿可走内部价,时霖还是赔了一笔巨款。 饭菜打包,带给爷爷。 两人吃了这辈子最丰盛的晚餐,时观钦睡下后,时霖去了醉生。 “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想赚钱?” 时霖被指着鼻子问了这个问题。 时霖拳头钻攥紧,决然点头。 “我本以为你是个懂事的,没想到还能闹出那么一出,去跟你好哥哥们学学,钱到底该怎么赚!” 时霖被推进一间烟雾缭绕的包厢,里面的人被烟雾勾描到扭曲,音乐躁动,跳舞的人皮肉摆动着贴在一起。 时霖的脚被兜里手机突然的震动定住,和他一起进门的几人已经跳进舞池,时霖看到他们有的跪在地上,舔着什么,他后退一步,后腰抵到门上,掏出手机。 是钟梵钧,三个字剧烈地跳动着,像是催命符,时霖咽了咽口水,没有接。 第一个通话自动挂断,接着是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时霖闭了闭眼,把手机关机。 他靠着门,目光发空地望着前方扭动着的一群肉体,想干呕,转身握住把手,却又迟疑,没有拧下去。 这时,他的肩膀突然被人揽住,他闻到令人作呕的烟味,转头看到一张模糊的脸。 男人抹抹他的眼角,问:“你也很讨厌这里,对不对,我们去个安静的地方?” 时霖被男人带进一间安静的房间,直到被问“你为什么一直在抖”,才发觉自己已经不会控制身体。 时霖张张口,嘴唇却被递近的酒杯杯沿挤压变形:“喝了吧,喝完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时霖垂眸,怔愣着望着杯中微微发黄的液体,脑子迟钝地动了动。 他想,他或许知道这是什么。 “会给钱吗?”时霖嗓音发直地问。 男人笑笑,脸上松垮的皮堆到一起:“宝贝,我觉得我们会是知己,或者恋人。” 时霖鼻尖皱了皱,神色有些迷茫,闪过一丝痛苦,但又变得决绝:“我只想要钱。” “那你开价,要多少?” 时霖不知道,便问:“一般是多少?” “两千。” 时霖眼睛亮了亮。 他喝了那杯像酒的液体。 男人笑出声,很开心地把他往床上推。 时霖倒下,双眼有些失焦,他热得想吐,又好像听到巨大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踹门。 第24章 男人摸他的腿,他挣了挣,手便移上来,扒他的外套,然后是衬衫。 “砰!” 又是一声巨响,这下很近了,就在耳朵旁。 时霖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就被一脚踹开,钟梵钧的脸猛然出现在他视线里,像是一场梦。 钟梵钧脸绷得死紧,狠厉地扫了他一眼,就去揍被他踹倒的男人。 房间密闭,男人的惨叫声传不出去,就尽数钻进时霖的耳朵,真切又恐怖。 时霖听着,眼眶突然涌出泪,他蜷缩起来,哭声似沙哑的哀鸣。 第20章 还要继续吗 惨叫声很快就听不见了。 时霖还在流眼泪,一只手握住他肩头,强硬地把他掰正。 衣服松垮,胸口裸’露,时霖身体里热,皮肤却冷,寒毛战栗。 房间的灯光是暧昧昏暗的暗红色,时霖只能感知到身上压着一道沉重的视线,却无法看清钟梵钧的神色。 只是肩膀痛楚明显,像是要被捏碎。 时霖痛得想躲,力气却像是被抽光,他痛’吟出声,却换来钟梵钧两个字。 “活该。” 一瞬间,时霖全身的血液冻住。 他平躺着,脸色潮红,嘴唇却苍白如纸,他不敢喊痛了,也不敢动,挛缩的瞳孔直直望着房顶,余光怯于捕捉钟梵钧。 他张张嘴,想说些什么。 钟梵钧先一步脱下风衣,裹住他,抱着往外走。 建筑物外,夜风肆虐。 时霖被风吹得清醒些许,耳朵捕捉到另一份擂鼓般的心跳。 他侧脸紧贴着的胸膛也起伏剧烈。 时霖费力掀起眼皮,却只看到钟梵钧的下巴,上面斑驳着青黑胡茬。 时霖突然想到,钟梵钧这趟出差需要半个月的时间,可今天才是第五天。 司机一直候在车旁,见人回来,匆忙打开后车门。 时霖被扔进去,瘫软的身体砸出沉重的闷响,钟梵钧没上来,而是绕到车前,对司机道:“你自己打车回去。” 钟梵钧亲自开车,油门几乎踩到底。 车窗外,整齐的路灯飞速向后退去。 车子刹停时,时霖被眼泪浸湿的睫毛还没干,一绺一绺,沉得他几乎掀不开眼皮。 车门突然被钟梵钧打开,干硬的风刮进车内,吹得时霖打了个哆嗦。 时霖这一路没少动作,裹在身上的大衣掉了,大片胸膛裸露着,皮肤泛着肉粉色,上面的细小汗珠闪着细光。 钟梵钧自下了飞机脸色就没好看过,他绷着脸,探身捞起时霖。 时霖没力气,身体滑得像条泥鳅,头压着钟梵钧肩膀,眼睛费力地睁开一小条缝。 巨大的医院标识闯进视野,时霖眼睛猛地瞪大,身子刚被钟梵钧抱出一半,就开始剧烈挣扎,双手推着钟梵钧的胸膛往车里缩。 “干什么,老实点。” 钟梵钧本就烦躁,语气比夜里的寒风还要冷。 “我不要去医院!” 时霖不理会钟梵钧的警告,挣扎更加剧烈,手指没有力气,却把钟梵钧的脖子刮出几道明显白痕。 时霖趁钟梵钧一时不查,挣脱桎梏,拼命往另一侧爬,头撞到车窗也不吭声,把自己团起来,死活不下车。 钟梵钧不知道时霖为什么这么抗拒,一到医院就要死要活,分明之前因为时观钦也没少往医院跑。 他觉得时霖矫情。 但时霖头发半湿,身形单薄,缩在角落完全像一只失去庇护的幼鸟,他没法不宽容。 说到底,时霖也才二十岁不到。 钟梵钧这样告诉自己,试图和时霖讲道理:“听话,下车去看医生,你现在状态不对,大概率被下药了,得让医生检查有没有危险。” 时霖脸埋在臂弯,闷声道:“没有危险……” 钟梵钧皱眉:“你说没有就没有?你知道什么,知道什么时候中的药,知道那药是用来干什么的吗?下来,别让我说第三次!” 时霖不动,抱着胳膊:“我知道……” “什么?” “我知道的,喝酒的时候就知道,真的没事,钟梵钧,求求你了,我们回家吧……” 时霖脸抬起来,泪眼朦胧,他祈求地看向车外,却被所见景象吓得一激灵。 医院标识是赤红色,在深重的夜色里诡异地燃烧着,钟梵钧立在那,大半张脸被染红。 钟梵钧抓着车门边缘,手背爆出蜿蜒的青筋,他额角在跳,眼尾压下去,瞳孔漆黑,直直地盯着他,像只索命的恶鬼。 时霖下意识再往后缩,可他早就退无可退,恐惧又哀求地望着钟梵钧。 钟梵钧的唇很薄,常年带着凉意,它微微开合,吐出的声音幽冷:“这是什么意思?自愿喝的?” 时霖突然感知到恐惧蔓延,他头皮发麻,攥着手掌,不敢看钟梵钧,也没有应声。 “呵。” 头顶响起一声冰冷的笑。 钟梵钧没再说话,反手砸上车门,巨大的震动传导到时霖身上,掀起他肌肉的战栗。 到铂郡湾,时霖被攥着上臂扯下车,他双腿使不上力,被钟梵钧提溜进门,丢在地毯上。 别墅内黑得可怖,时霖努力瞪大眼睛,却也只能勉强看清周身物件的轮廓。 视野受限,其余感官却更加敏锐,时霖能听到身后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声,呼吸声缓缓下压,直至与他平齐。 钟梵钧掐他下巴:“我早就说过,你迟早会和外面的人学坏。” 钟梵钧的语气很平静,时霖却听得寒毛倒竖。 时霖不想惹怒钟梵钧,但还是小声为自己辩解:“我……不是的,我只是想多赚点儿钱……” “你就那么缺钱?”钟梵钧咬牙切齿,“那为什么不和我说?你爷爷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吧,我是不是说过只要你开口,我就会帮你,你为什么不开口?” 钟梵钧逼近,胸膛碾着时霖的后背。 时霖后背渗出不少冷汗,被钟梵钧的体温暖热,化成黏糊糊一片。 时霖想弓背逃离压迫,但下巴被掐着,他一挣动,钟梵钧手就用力,迫使他后仰脖颈,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时霖被掌控着呼吸,却还是不明白钟梵钧因何愤怒。 “我可以自己赚的。”他说。 钟梵钧像是听到个极不好笑的笑话,嘴角扯出讥讽的笑:“所以只要给钱,连卖身都愿意是吗?” 时霖不说话,这只是你情我愿的事,他不觉得有什么。 再说了,又不止他一个人这样做。 钟梵钧的平静被时霖的沉默撕破,咬牙切齿:“所以连我的电话都不接,是嫌我坏你好事了?” 不等时霖说话,钟梵钧已经把他下巴捏得生疼,另只手探到前面,抓了他胸口一把。 身处黑暗,时霖精神高度紧张,再加上喝进去的药已经完全起效,他和钟梵钧对话已经是强打着精神硬撑,完全没料到钟梵钧会突然发难,他痛呼一声,脊背不受控制地颤抖。 钟梵钧冷笑,胸腔的嗡鸣贴着时霖的脊背:“只一点儿疼就受不了,还想在床上赚钱?” 钟梵钧抓着他胸口的手力道逐渐加重,时霖像条离开水的鱼,剧烈扑棱起来。 钟梵钧毫无征兆地松手。 时霖栽倒下去,侧脸贴着地毯急促呼吸。 钟梵钧面色冷硬地盯着地上的轮廓,又问:“他给你开多少钱?” “……两千。” “知道赚这些需要做什么吗?” 时霖点头,又摇头。 钟梵钧突然轻声笑了。 时霖还没弄明白钟梵钧为什么笑,就听到身后有金属碰撞的声响,这声音他无比熟悉,很快,他就听到皮带抽动的摩擦声。 时霖后颈突然一僵。 钟梵钧把皮带折了两折,握在手上,他捞起时霖,冷硬的皮革抵着时霖皮肉下滑。 时霖摇头想躲,钟梵钧啧一声,把人扣死在怀里。 “你想赚钱?好,这两千我给你,就一晚,你得试试,这钱你赚不赚得来。” 时霖突然挣扎:“不,你不行!” 钟梵钧本想借此事让时霖吃吃苦头、长点记性,却没想到时霖突然闹起来。 他惊讶又愤怒:“我为什么不行?” 时霖还在挣扎,眼泪涌出来,大颗大颗砸钟梵钧的小臂。 他喃喃:“我也不知道……求你了,别这样。” 时霖的目光在漆黑中茫然晃荡,他不是三岁小孩,知道今天再去醉生的选择是错的。 可他好像已经没别的办法。 他的尊严其实没多少,全堆到钟梵钧面前了。 他不想让它坍塌。 但钟梵钧巴不得一脚将其踹翻。 时霖身上满是汗,湿漉漉的,像刚从水中捞出。 钟梵钧的手抚摸时霖湿滑的锁骨,上移,到又肿又热的眼尾,叹息道:“赚钱而已,赚的是谁的钱有区别吗?” 第25章 “时霖,你还小,很多东西都不懂,我带你来到这边时,你什么都不懂,智能手机用不顺畅,甚至有时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我自认教会你很多东西,也把控你的部分自由,就是怕你学坏。” “可你还是没学好,既然如此,我再教你一次,今晚过去,你要还觉得可以赚这份钱,无论你如何,我不管你。” 说完,钟梵钧耐性已经耗尽,他无视时霖的挣扎,用上平时不舍得用的手段。 药效作祟,时霖其实没有多疼。 但如钟梵钧所说,时霖年纪小,阅历更是贫乏,一些最多算是助’兴的花样,都足以让时霖崩溃求饶。 等时霖实在撑不住了,钟梵钧起身开了灯,回来看到水痕明显的地毯,它被几种液体反复浸染,已经报废。 时霖无力地瘫在一旁,钟梵钧往前,他就害怕地往后缩。 钟梵钧坐在沙发上,冷眼盯着被吓到角落的时霖。 钟梵钧衣衫完整,略有褶皱,额头渗出汗珠,他没做到最后一步,只是右手手指到手腕,甚至部分袖口被水泡得湿哒哒的。 他面无表情地俯身,左手手腕抬起,让时霖看他腕上的表盘:“现在是凌晨两点,距离天亮还有四个多小时。” 时霖眼睫颤动,紧紧抿着唇。 他唇色鲜红,上面有一道已经结痂的小伤口,是受不住时自己咬的。 钟梵钧及时发现,捏着时霖下巴,手指强硬地敲开齿关,防止他真把唇肉咬下一块。 “还要继续吗?”钟梵钧问时霖。 时霖脑子像是被玩坏掉了,愣了半天,才想起摇头。 钟梵钧又问:“那怎么赚钱?” 时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无力地抱住脑袋,眼眶蓄着很多泪,睁眼却只能感受到干涩的痛。 时霖眼皮肿得太厉害了,视野缩小,里面只有乱糟糟的地毯和钟梵钧的黑色皮鞋,钟梵钧的皮鞋上有白色的污痕,是被他弄脏的。 时霖看到这些痕迹还是后怕,甚至幻痛,钟梵钧很可恶,但也是唯一对他好的。 他不敢想要是钟梵钧今晚没有出现,他会遭遇什么。 时霖咬着牙,双腮用力到酸痛,他极慢地抬头,视线从钟梵钧的小腿爬到那张冷漠的脸。 钟梵钧正在看他,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时霖张了张口,他眼前闪着水光,水光中似乎有东西在坍塌,绝望从中漫出来。 “你能借给我吗?” 钟梵钧眯了眯眼:“你不觉得说这些已经晚了吗?” 第21章 继续吧,你别走 原来人在极度绝望的时候,连眼泪都会忘记流淌。 听到钟梵钧的反问,时霖眼前的水雾突然干涸了,他看清钟梵钧的表情,也同样看到了自己的不堪。 他问出声时下意识伸出的手僵在了两人中间,像在无声宣告: 钟梵钧本就是遥不可及的存在,纵使他敲碎自己的骨肉尊严,却也只能重组成一条不够长、不够稳固,甚至无法承载任何重量的断桥。 时霖愣愣地望着钟梵钧的方向,视线的焦点却虚化着无法聚拢。 他泪流干了,喉咙发不出声音,手缩回胸前,无意识地攥紧扣挤,指甲间艰涩的摩擦声成为整栋别墅唯一的声响。 钟梵钧好整以暇地坐着,脸色在不耐和满意间转换,突然,他好似耐心耗尽,起身要走。 时霖被钟梵钧骤然的动作刺激到,下意识抱住钟梵钧胳膊:“继,继续吧,你别走……” 时霖腿还是软的,稍微动作就伴随着麻木和酸痛,可还是尽力撑着上身,不敢把身体的重量坠在钟梵钧的小臂上。 就连抱着钟梵钧小臂的手,他都不敢用力,生怕再次把人惹恼。 钟梵钧没有离开的打算,他只是起身却没有迈步,原本只想试探,却对得到的结果极度不满。 他垂眸,打量时霖哭花的脸, 两道长长的泪痕泛着白,在情’事余韵未消的脸颊上格外明显,也格外滑稽。 时霖还是那个时霖,善良却愚蠢,自我认同感极低,甚至认为自己命贱可卖。 钟梵钧没有理由不怀疑,他被时霖抱住,只是因为今晚站在这儿的人凑巧是自己。 这个位置只是需要有一个人存在,至于站在这儿的,是不是钟梵钧,一点儿也不重要。 此刻之前,钟梵钧只是愤怒,气时霖愚蠢。 甚至在知道时霖主动卖身时,也只是多了无奈,觉得时霖确实该好好教一教。 可现在,他极度失望。 时霖原比他认为的更加不知好歹。 时霖不知道钟梵钧在想什么,他还在祈求地仰望。 他全身上上下下都在被审视、评估,像是被生剥了皮,摊平血肉,按斤买卖。 就在他以为这就是崩溃的顶点时,钟梵钧开口了。 “两千太多了吧?” 时霖眼睛里爬满血丝,磕磕绊绊地开口:“不,不多的。” 钟梵钧继续说:“刚是要教你,说给两千,但你叫停了,现在变成你求我,可我有两千块钱,为什么非得要找你呢?” 话音落得平静,时霖却希望自己听不懂这段话。 可是他听懂了,钟梵钧话里的意思多么明白,他就多么无力。 可还能怎么办呢? “我,我可以——” 时霖开口,钟梵钧却打断他:“可以什么?刚刚只是用手,你就受不住,还以为自己能如何,卖出一条命吗?” “又卖出一个五千?” 钟梵钧的话闷棍一样敲到时霖头顶,时霖又回想起那时的绝望,他摇头:“我,我没想到会死……” 时霖清晰记得那段经历,就在半年多前,钟梵钧被家人找到的前夜。 丰顺县的地下拳场存在了很多年,虽然黑暗违法,却能一直肆无忌惮地存在,并且生意红火。 他在那里当拳手很久,赚的钱却很少,只是相比正规场合偏多。 那天他被老板叫去,递给五千块钱。 老板说:“五千是定金,今晚输了比赛,再给你三万。” 时霖一直都知道这种用钱买赢的操作,却是第一次遇到,他乐意挨一顿打,来换这么多的钱。 可等上了场,比赛打到一半他才意识到,对方要赢,更要他无命下擂台。 他试图反抗,可醒悟过来时已经重伤,再挣扎都无法翻身。 他躺在台上,被困在铁笼里,耳鸣眼花,似乎从海啸般的欢呼尖叫声捕捉到异样的声音,可惜无法分辨是争吵还是呼喊。 转机是在命悬一线时出现的,无数身穿黑色警服、握着枪的警察骤然闯入。 欢呼变成尖叫和咒骂,他认识的人连同自己都被铐上了手铐。 等他意识清醒过来时,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警察见他醒了,第一时间找他录口供,完事后提及赃款,以及坐牢的可能性,把时霖吓得半死后,离开了。 时霖身处的医院是丰顺县最有名的医院,但墙面的漆皮也斑驳脱落,屋顶很低,病床的床单透着洗不干净的灰。 所有都是灰暗的,连同时霖自己。 直到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钟梵钧出现。 总是拄着木棍拐杖,穿着褪色的不合身衣服钟梵钧消失了,变成身着笔挺西装、发型打理完美的钟梵钧。 只是钟梵钧眉心聚拢、眼尾低垂,脸色特别差。 那一天发生了很多事。 时霖差点死掉,赚钱的窝点被警察一锅端,他半身不遂地躺在病床上,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钟梵钧。 也是在那一天,钟梵钧坐在床前,皱着眉握他冰凉的手背,沉默了半天,问他:“要不要跟我走?” 时霖答应了。 时霖眨动了下沉重的眼皮,两个时间点的钟梵钧便重合了。 钟梵钧的出现是他人生最大的意外和惊喜,也是痛苦的源泉。 在钟梵钧出现之前,他一直活得麻木,甚至愚蠢。 现在才明白,生活简单的根源其实是无知。 因为不知道该痛苦,所以不觉得痛苦。 但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日子继续无情地往前推,只是深刻了痛意。 时霖望着衣着整齐的钟梵钧,试图从思想中拨除痛苦,找到方法。 他觉得自己应该还是有可取之处的,不然为什么那么多的人,却只有自己住在这里呢? 那应该怎么做? 时霖脑子转得不快,万幸想到了法子。 他记起在醉生,那个音浪震天的房间里看到过什么。 时霖在钟梵钧审视的目光中闭了闭眼,膝盖往前挪动,直至抵到钟梵钧的鞋尖,手指离开钟梵钧的小臂,颤抖着挪向另一个地方。 钟梵钧眼睛瞪大了,他警告地叫了声“时霖”,末尾的音调却因时霖口舌的温度而淹没。 时霖感知到后颈被一只大手摩挲着扣紧的时候,就知道他留了钟梵钧。 第26章 他没有空暇思考尊严,价钱或者心中涌出的,只对钟梵钧一个人的,强烈却绝望的感情,因为所有的思绪全被口中之物占满。 属于钟梵钧的味道终于出来了。 这偌大的别墅的一角,沙发地毯和灯光,它们包裹笼罩着的,终于不再只是时霖一个人的丑陋不堪。 时霖咳声凄惨,撕心裂肺,眼泪重新涌出,顺着脸颊滑到嘴角到口中,舌尖尝到的却只有腥气。 或许是他脊背的颤抖太无助可怜,又或许是他的咳声太嘶哑难听,又或者眼泪流满双颊的时候,他频繁的哭声终于让钟梵钧忍无可忍。 总之,那个瞬间,他被钟梵钧抓着他上臂,把他拉起。 他被施舍了一个吻。 钟梵钧吻得很深,剥夺了时霖的呼吸和力气,以至于时霖只能借助钟梵钧的唇舌换气,只能抱着钟梵钧的腰背借力。 一夜过去,天光大亮。 时霖在主卧的床上醒来,身边的位置是温热的,却没有见到人,也没有收到嫖’’资。 分不清庆幸和失望到底哪个占上风。 他没敢找钟梵钧,而是下载了个找工作的软件,一遍又一遍刷新。 丁童突然发消息给他。 【钱怎么这么快就还我了,我不着急的,你别太逼自己,需要的话,一定要给我说啊】 时霖看着消息反应了会儿,想到钟梵钧,手指僵了僵,和丁童打了电话。 丁童先是安慰了他被开除的事,又说有赚钱机会一定叫上他,最后才谈到那笔钱。 时霖只说是有人帮他还的,让丁童收下就好。 “你男朋友吗?他人真的很不错啊,愿意和你同患难,你俩一定要修成正果啊!到时请我喝喜酒!” 时霖沉默了。 钟梵钧知道他借了丁童的钱,肯定是看了他的手机,那一定也发现了,他聊天记录里,因为不知如何称呼而一直默认的“男朋友”代号。 时霖知道不能再将错就错了,他说:“是他,但不是男朋友。” 丁童啊了声,以为两人感情不和,问得小心翼翼。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时霖绝望地合上眼皮,丁童明明是关心的语气,但他却觉得,自己的丑陋和不堪已经无所遁形。 时霖想答两人是“朋友”,好给自己缝上最后一层遮羞布,可他无力地睁开眼,却看到钟梵钧正倚着门框静静地盯着他。 第22章 那……你喜欢他吗? 时霖完全不知道钟梵钧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吓一激灵,两条腿下意识蹬着床单往后缩。 他不小心抻到腿’根,那片软’肉本就酸胀,此刻更是雪上加霜。 时霖手指一僵,手机滑落,在床上滚了两圈,就亮着屏幕仰躺在砸出的被面小坑里。 钟梵钧抱臂,眼皮懒洋洋地垂着,“啧”了声。 “时霖,喂,喂?听得到吗?” 时霖用手机的习惯学自爷爷,总喜欢开免提,于是丁童的声音从听筒钻出来,响彻整间卧室。 时霖被丁童的声音砸晕半秒,绝望地眨了下眼皮。 他连滚带爬地去够手机,腰腿屁’股疼都顾不上了,只求赶紧挂断电话。 眼看就要成功,却突然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闯入视野,耀武扬威地把手机捡走了。 时霖手脚并用地跪’爬姿势僵住,滑稽得像条没抢到食物的小狗。 主卧的床太矮了,床垫也软,时霖姿势尴尬,眼睛只能看到钟梵钧束着衬衫的皮带。 这皮带太熟悉,昨晚抽过他后面,又绑过他手腕,甚至差点套到他脖子上。 时霖几乎应激,心里挣扎着要站起来,身体却乖巧地保持姿势,动都不敢动。 他艰难地吞咽了口唾沫,小心地抬眼,琢磨钟梵钧的脸色。 钟梵钧心情绝不算好,只垂眸扫了眼通话页面,便板着脸把手机贴到时霖耳边。 丁童还在通话那头自言自语:“喂,时霖?你还在吗?难道是我卡了?” 时霖想继续沉默,耗到丁童挂断通话,但下一秒,他另一边耳垂就被钟梵钧带着热意的指腹揉搓。 时霖察觉到危险,冷汗差点出来,连忙“嗯”了声:“刚手机不小心掉了……” “那就好,”丁童松口气,开玩笑,“我还以为你突然被绑架了呢。” 时霖嗯了声,但丁童根本没当真,将这个玩笑飞快地翻篇,再次提起他关心的问题:“所以你和他到底咋回事啊,确实谈过但是分手了?” 时霖手指快把被单抠烂,钟梵钧还在盯着他,他却不敢看了,匆忙低头,看自己因用力而发白的指尖。 “不是,没在一起过,”时霖声音虚得自己都快听不见,“对不起,是我没说明白,让你误会了。” 电话那头迎来一阵沉默。 在时霖以为丁童要生气地挂断电话时,又听到一声关切的询问:“那……你喜欢他吗?”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时霖完全没想过,更不敢想,更何况钟梵钧还站在这儿。 他惊恐非常,呼吸都屏住。 谎称两人关系已经足够惹怒钟梵钧,时霖不敢想自己要是再说“喜欢”,自己的下场会有多惨——钟梵钧虽然不会揍他,但会折磨得他连床都下不来。 更何况,昨晚又发生了那么多事。 这个问题就不该出现。 经过这一晚,时霖已经没有勇气承受钟梵钧的怒火,他攥着床单,下意识摇头。 时霖手心一直在冒汗,他开口:“我,我——” 话还没说出口,气极的钟梵钧已经怒摔手机。 手机磕到地板,骨碌碌滚到床下,钟梵钧也转身离开。 噔噔噔的急促下楼声远离了这个房间,时霖滑下床,跪在地面,捡起手机。 手机屏幕中央多出一道裂痕,时霖的眼睛被这道锋利的线条刺伤,眼泪啪嗒砸了上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手机还能用。 时霖关掉免提,把手机贴到耳边,压抑着哭腔喊了声丁童。 丁童的语气突然变得像哄孩子:“你是在家吗?是不是摔倒了,自己还可以吗,我今天正好休班,过去陪陪你好不好?” “呜……” 时霖可以面对苦难面不改色,却无法眼眶干燥地接受关心。 就像在钟梵钧出现之前,他几乎从不掉眼泪。 丁童“哇”地大叫:“你别哭啊,不然我也要跟着哭了!” 时霖抱着手机点点头,抹去眼泪,又婉拒了丁童的好意,丁童虽然还是不放心,但拗不过他,只好妥协。 挂掉电话,时霖把自己收拾妥帖,在镜子前照了又照,对着红肿的眼泡和爬上血丝的眼白发愁。 他揉了揉眼,眼睛却红得更明显了。 时霖觉得自己像个被扎破的气球,气撒了,流失的全是面对钟梵钧的勇气。 他在楼梯口踌躇良久,才战战兢兢地踩着台阶下楼。 摆在餐桌上的两份饭紧挨着,冒着热气,是他喜欢的瘦肉粥和油饼。 林姨从不来给他们做早饭,那桌上的两份要么是买的,要么是钟梵钧自己做的。 时霖站在餐桌前愣了愣,突然明白钟梵钧上楼是叫他吃饭的。 最后却是钟梵钧被气昏头,连饭都没吃就离开了。 时霖昨夜除了短暂的昏迷过几次又被弄醒,基本没有睡觉,他很饿,胃像是被吊起来荡秋千,酸痛无比,却一点儿胃口也没有。 但今天还要陪爷爷做几项检查,时霖只好逼自己坐下,硬着头皮扒拉几口。 到了医院,时霖直奔病房,却没找到爷爷身影,去护士站询问情况,才知爷爷被护工推着去做检查了。 时霖眉心蹙起,有些急促道:“护工?咱们医院给统一配护工吗,还是得加钱?我办入院的时候没说需要护工啊!” 时霖急得不行,他本来钱就不够,得省着花,不能再花费大笔钱在请护工上了。 护士闻言,眼神莫名其妙:“咱先别着急,护工确实是你们自己请的。” “我没——” “时先生。” 时霖反驳的话被熟悉的声音打断,他一怔,转身,看到一张熟悉面孔。 “李姐?”时霖喊了声,“你怎么在这儿?” 李容今年刚过四十,是位很壮实的女beta,肤色黑里透红,性格憨厚麻利,在知山疗养院时,主要是她在照顾时观钦。 李姐推着时观钦靠近时霖,笑着道:“我也是今早刚到,是钟先生特意让我过来的,可能他还没来及和你说。” 时霖气卡在嗓子眼,说不出话,只能点点头,跟在两人后面回病房。 时观钦要做检查保持空腹,还没吃东西,李姐说了声去买饭,就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爷孙俩,时霖坐在床沿一边垂着头削苹果,一边和时观钦聊天。 两人聊天总是下意识避开病痛,时观钦被待在医院没机会出去看看,便让时霖讲生活中大大小小的琐事。 第27章 时霖生活也简单得过分,十分的注意力八分都在钟梵钧身上,平常总爱捏着钟梵钧叨叨个不停,今天却异常的没有提起。 时观钦自然察觉到了,刚要询问,时霖就胡诌了个理由逃出病房。 时霖走出住院楼,坐在围着花坛的矮石墩上,掏出手机打量上面丑陋的裂纹。 他因缺钱造成的问题全被解决得差不多了,目前只差一项,那就是爷爷的住院费,但他知道,这个方面的问题不用再浪费时间去求证。 时霖吹了十多分钟的冷风,手脚都被冻得冰凉,他蜷了蜷几乎僵硬的手指,给钟梵钧打去电话。 铃声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钟梵钧不说话,等时霖先开口。 时霖虽然枯坐了十多分钟,但脑子里仍旧一片空白,他默了默,轻声道:“我在医院,来看爷爷了。” “嗯,”钟梵钧低沉的嗓音震了震,“我知道。” 时霖吸口气,郑重道:“谢谢你……” 钟梵钧嗤笑一声:“我要你的谢谢有什么用?” 时霖垂眸盯着脚边的石子,声音苦涩:“那……我该做什么?” “听话,”钟梵钧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被凛冬的风吹得愈发冷硬,“我只要你听话,能做到吗?” 第23章 、第24章 怎么会抱在一起 钟梵钧知道季璟山迟早要见他,只是这通叫他回老宅吃饭的电话来得比预料的晚。 说是吃饭,钟梵钧一进门却被管家领去二楼,进了季璟山的书房。 季家发家早,老宅初建成时,曾被多家媒体争相报道,夸其奢贵典雅,尽显季家风骨。 直到季璟山掌权。 季璟山此人爱财重欲,上位第一件事就是翻新修缮老宅,现在的宅子虽占着老宅的名头,铺陈早已可以说是极尽奢靡。 钟梵钧走进季璟山书房,视野被整齐排列的沉木书架框住,相比藏书,书架上摆放的更多是古玩和藏品。 书房的办公桌正对房门,一侧摆放着个两米宽的鱼缸,里面养着几条面相狰狞的狼鳗。 季璟山往鱼缸里丢了只螃蟹,饿极的狼鳗为了抢夺食物甚至不惜互相撕咬,没多久,鱼缸的水染上红色,翻动的水波中飘着螃蟹壳碎片。 钟梵钧默不作声地看了会儿,朝背对着他的季璟山喊了声“伯父”。 季璟山拄着鹰头拐杖,没有转身,语调漫不经心:“知道为什么叫你过来吗?” “知道,”钟梵钧垂下头,脊背却笔直地挺着,“是我考虑不周突然回国,导致合作方不满,差点耽误两方的合作。” “嗯,还算明白,”季璟山转过身,没瞎的右眼盯着他,“为什么突然回国?” 钟梵钧不卑不亢:“处理些私事。” 季璟山用拐杖踢了两下桌腿:“什么事能比公司还重要,你不觉得本末倒置?梵钧啊,我是信任你才将这么重要的担子交给你,没想到你会做出这么不理智的事。” 钟梵钧低着头:“抱歉,伯父。” 季璟山气得不轻,重重咳嗽两声。 钟梵钧站在一旁,等季璟山咳完,又道:“这次是我做的不对,多亏您高瞻远瞩,及时安排少爷过去,才签下这份合同,让损失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季璟山冷哼一声,没再说什么。 一场风波算是过去,钟梵钧又奉承几句,季璟山不大情愿,到底是消了气。 下楼的电梯里,季璟山像是心血来潮,问:“你年纪也不小了,有没有遇上喜欢的omega,带回来,我替你爸帮你把把关。” 钟梵钧扶着季璟山的手顿了顿,低敛的眉眼压着锋芒。 他总算明白季璟山为什么拖到现在才要见他,原来这两天都在调查他的身边人。 钟梵钧打量了两眼季璟山,又低眉收敛了目光:“我不着急。” “哪能不着急,都二十好几了,”季璟山语重心长,“我在你这个年纪时,你伯母肚子里都有季绍了。” 季璟山转向他,浑浊的眼球动了动:“还是要尽早稳定下来,季绍空长你两岁,能力却不如你,公司还需要你多帮衬,到时候忙起来,你可就顾不上自己了。” 季璟山语气轻松,像在开玩笑,枯瘦的手却压在钟梵钧肩膀上:“家里事都处理不好的人,我不信他有能力管好一个公司,再说了,家里有个贤内助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说是不是?” 钟梵钧稳住心神笑了下:“明白,辛苦伯父还帮我想着这些事。” “那可不,”季璟山拄着拐杖出电梯,“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和季绍没什么区别,这么重要的事我自然得帮你记着,就这俩月的吧,你处处看有没有合得来的,我也帮你找些学识家世能配得上你的,到时候你们相看相看。” 钟梵钧没再说话,扶着季璟山来到餐厅。 佣人已经将饭菜准备就绪。 季绍今天来得倒是积极,歪着身子坐在长桌的一角,嘴里叼着只佣人剥好的虾,看样子心情不错。 季绍今天话尤其多,耀武扬威地吃菜聊天,说他到时合作方多么气急败坏,他又是怎样力挽狂澜谈拢合作,甚至还帮济正多争取了三个点的利润分成。 季璟山时不时训他两句,但话不重。 季绍更没把口头上的教育当回事。 钟梵钧看到季绍就恶心,一顿饭吃得分外难受,只象征性往嘴里塞了几口菜。 吃完饭,季璟山被管家扶去二楼,季绍瘫在沙发玩手游。 钟梵钧听季绍指桑骂槐鬼叫了小半个钟,熬到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准备离开。 季绍突然关了手机和他一同出门。 老宅的前院有一座雕塑喷泉,喷泉常年工作,喷薄的水流哗哗作响。 季绍凑上来,借着水声遮掩,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开口。 “时霖,”季绍用舌尖玩味地卷了卷这个名字,“醉生的小男侍,认识不?” 钟梵钧驻足转身:“你想说什么?” “我能说什么,”季绍今天穿的酒红色低领衬衫,手一摊,露出暧昧痕迹遍布的胸口,“只是想好心帮帮你啊,真是难以置信,你能把小情人饿得出来偷腥,是有多没用,我这几天帮你打听了打听,城西有位老中医专治阳’痿早’泄,带你去看看?” “不必,”钟梵钧冷笑一声,视线刮过季绍的额头,“只是我看少爷这两天怕是会遭些灾,记得把自己的脑壳护好了。” 季绍听完就笑:“气急眼了,都开始诅咒了?” 钟梵钧冷笑:“不然呢,谁能想到少爷前一天还在寻欢作乐睡’男人,第二天就能登机飞出国。” 季绍闻言咧嘴笑得更加猖狂:“现在说这些没有丝毫意义,建议你还是琢磨琢磨该怎么留人吧,一个人的任性让整个团队的努力功亏一篑,想想明年还有多少人愿意跟着你干。” 钟梵钧脸色难看:“不用你提醒。” 季绍耸肩,表示自己无辜,他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角,突然道:“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叫时霖的男孩,脸蛋可真经看,就是不知道玩起来怎么样,借我两天?” 钟梵钧眉峰压着,垂着的手攥成拳:“我劝你最好别得寸进尺。” 季绍没料到钟梵钧反应还挺大,玩味地笑笑:“怎么,当真了?被人玩过的烂货,我可不稀罕。” 季璟山被管家扶着站在二楼,目睹了两个人的唇枪舌战,心情颇好地对一旁的管家道:“年轻人嘛,惯于懒惰,斗志都是被激出来的。” 管家静静站在一旁,咂摸两遍季璟山的话中意,道:“少爷平时只是懒得争,这次却能及时赶过去控制局面,悟性和能力可见一斑。” 季璟山冷哼:“也不看是谁在背后帮他。” 方程已经将车开到喷泉旁,钟梵钧坐进后座拉上车门,让方程把车开去铂郡湾。 方程应了声,道:“老板,刚清姐打电话说您安排的事已经办妥了,她没联系上您,托我转告一声。” 钟梵钧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关了手机静音,看到张清发来的消息。 季绍虽然蠢,但说得没错,年底大家都盼着搞定最后一单领高额年终奖。 任谁努力半年,成果却被人截胡都不会好受。 现在的研发团队是他回国后一手组建起来的,感情深厚。 虽然大家表示理解,他却不能轻飘飘地将此事揭过,于是让张清拿他的存款补了这份亏空。 方程虽然是他的生活助理,但和张清等人接触多了,多少知道些真相。 “明明老板你在回国前,紧着一天把合作谈拢了,利润也是你争取的,谁知道那边收了什么好处,非得拖到小季总到场才愿意签字!” 钟梵钧屏幕亮着和时霖的聊天框,对方给他发来消息,询问是否加班,要不要回家吃饭。 他把消息反复看了几遍,打字回复,又叮嘱方程:“这话以后不要再说。” 第28章 —— 时霖还记得那天在医院时,他给钟梵钧的回答。 “能做到。” 这几天他一直践行自己的承诺,不惹事、不闯祸。 另外,钱的问题“顺利”解决,时霖终于少了些勒着脖子上吊的心慌感。 他还记得自己和钟梵钧的矛盾是从工作开始的,于是静下心来多用了几天时间,搜罗挑选了几份钟梵钧可能答应的工作,一一誊抄在纸上。 时霖盘腿坐于客厅地毯上,地毯是钟梵钧联系人新换的,毛绒绒的,更加柔软舒服,时霖特别喜欢。 他捏着薄薄的几张纸翻来覆去地对比计算,确定每一项都没有犯钟梵钧忌讳,才小心折叠收好。 听到外面的停车声,时霖连忙起身穿鞋,跑到玄关。 钟梵钧开门进来,他就迎上去,汇报:“我把饭做好了。” 钟梵钧只是点头,没说好与不好,时霖便不说话了。 时霖先帮钟梵钧解开西装扣子,脱下外套,随后专心和领带打交道,他手很笨,直到现在都不太会解。 时霖解到一半有些心急,上前一步,脚尖抵住钟梵钧的,眼往前凑,几乎粘到领带上。 钟梵钧看不下去,握着时霖的手指又教了他一次。 钟梵钧扔下领带就上楼了,时霖跑进厨房盛饭,他做了蘑菇汤和烤鸡翅,因为提前问过钟梵钧,所以设置的时间刚刚好。 新出烤箱的鸡翅表皮金黄酥脆,还有油点在滋滋作响,夹子一夹,溢散的香味便刺激着嗅觉。 时霖摆好了菜,却迟迟不见钟梵钧下楼。 时霖担忧地望着鸡翅,又接连往楼上瞧了几眼。 钟梵钧有点太磨蹭了。 要是以前,时霖肯定跑上楼叫人,但现在…… 时霖想了想,收回目光,乖顺地坐在凳子上等候。 等钟梵钧下楼,鸡翅已经快凉透了。 钟梵钧洗完手坐下,说了声“吃吧”,时霖才动筷。 时霖脸埋在碗里,眼睛偷偷乱转,见钟梵钧神色平淡,只喝汤,不吃菜,想来心情有些糟糕。 时霖咬断一截滑嫩的蘑菇,用筷子扒开鸡翅,从中间挑了个形状饱满的放到钟梵钧盘里。 钟梵钧喝汤的动作一顿,放下碗,盯他。 时霖有点怵钟梵钧,以为又惹对方不高兴,很小声地说:“这个还热乎着,尝尝吧,我做了很久,又香又脆,你会喜欢的。” 钟梵钧抿了抿唇,搁下汤碗。 时霖后脖子当即一紧,火烧屁股似地把鸡翅往回扒拉,刚把鸡翅扒到盘子边缘,就被钟梵钧截住了。 钟梵钧神色平淡道:“我没说不吃。” 时霖愣了愣,反应过来“哦”一声,眨了眨眼睛,等钟梵钧终于夹起鸡翅,他黑亮的眼珠溢出了期待。 钟梵钧咬了口,鸡翅确实香而不腻,皮脆肉嫩,细品还有淡淡的柠檬清香。 时霖捏着筷子,问:“好吃吗?” 钟梵钧点头:“还行。” 那就是很好吃了,时霖耷拉的脑袋重新扬起,他又挑了两个,夹给钟梵钧:“那你心情好一点儿了吗?” 钟梵钧瞥他一眼,用眼神嘲笑时霖愚蠢:“我的心情已经廉价到用几口吃的就能换到了?” “嗷,好吧。” 时霖用筷子怼了怼碗底,有种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疲惫感,告诉自己吃完饭还是先不要提找工作的事了。 盘算了半天的事没有做到,时霖情绪跌到谷底,对着碗里的几根蘑菇挑来拣去,没有吃进嘴里的欲望。 他头埋得低,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发现对面的人也跟着停了筷子。 钟梵钧沉默了会儿,夺过时霖的碗,把里面的蘑菇挑进自己碗里,又推回去:“碗里没蘑菇了,以后不想吃就不要放。” 时霖两只手抱住钟梵钧推回的碗,眼睛瞪得溜圆,呆呆地低头看看,又抬头,视线粘到钟梵钧脸上。 钟梵钧脸色没有任何异常,只不满地瞪他:“愣着干什么,快喝,不许剩。” 时霖点点头,抿了口汤,汤汁他熬了很久,醇香无比,顺滑地滚过舌面进入喉管。 时霖喝了汤,心情也有了丝滑的转变。 时霖心想,钟梵钧就是嘴硬不承认。 他敢肯定,钟梵钧吃过鸡翅后,心情就是多云转晴了。 时霖把汤喝光了。 吃完饭,两人干瞪眼了很久,时霖在心里暗自琢磨,钟梵钧的脸色不算臭,不仅没说刻薄的话,还帮他吃蘑菇,虽然他不承认,但心情至少没有很差。 因为钟梵钧心情差的时候根本不搭理他。 时霖紧张地扣着手机,偷偷瞟钟梵钧,又一次不小心被当场抓获,钟梵钧没好气道:“有话就说。” 时霖赶紧去拿之前写好的纸,塞到钟梵钧手里,斟酌了会儿话术:“你看看我筛选的这几份工作,都是需要体力的,我应该不会出错闯祸,你觉得怎么样,能帮我挑个最好的吗?” 钟梵钧自看到纸上的内容就沉默了,他只翻了两下就把纸丢到一旁。 时霖着急地指了指:“……后面还有一页没看。” 钟梵钧对时霖的提醒无动于衷:“我缺你吃穿了,还是让你挨饿受冻了?就这么迫不及待要给自己找苦吃。” 时霖摇头:“没有,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我没给你钱?”钟梵钧挑眉。 “给了,”时霖把讨笑的手指缩回来,抠着衣角小声说,“我这几天一直待在家里,很闷,想找点事情做。” 钟梵钧道:“那明天跟我去公司,我给你安排工作。” 时霖立马后退一步,慌忙摆手:“不不不,我很笨的,搞不懂你们的工作……我只会干体力活。” “不会就学,”钟梵钧把被时霖丑字爬满的纸拿起来,丢进垃圾桶,“你的确该学些正经东西,省得整天跟着外面不三不四的人在外面瞎混。” 钟梵钧起身,绕过时霖往楼上走。 时霖追上去:“钟梵钧,我上过学的,老师说我不是学习的料儿,让我不要浪费时间,那……学习是为了工作的话,其实我现在也能找到的。” “这事没商量。” “可是,我——” 钟梵钧踩着楼梯转身,睨着时霖可怜兮兮的脸蛋:“这才过去几天,你忘了答应我什么吗?你说你会听话。” 时霖脸色瞬间惨白,嘴唇挣扎着动了动。 钟梵钧眯眼:“你确定还要继续和我犟?” 时霖连忙摇头。 到了二楼,钟梵钧往书房拐,时霖就朝着自己的房间走。 时霖刚握住门把手,就听到钟梵钧道:“收拾收拾,回来睡。” 时霖对一起睡这件事还留有心理阴影,他后背变得僵硬,想尝试拒绝,但不等他开口,钟梵钧已经推门进了书房。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时霖知道今天躲不过去了。 时霖回到房间把自己洗干净,又换了身睡衣,才慢吞吞抱着枕头和被子走过半截走廊,战战兢兢地推开主卧房门。 主卧还是老样子,色调枯燥,深色的被单干净整洁,床头柜上很干净,放着充线和平板,还有一本夹着青色书签的书。 时霖想起那束被钟梵钧短暂珍爱过的那束花,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他不知道钟梵钧是什么时候将它丢掉的。 但很显然,无论过去它是如何被偏爱,被丢了就会完全消失,没有在这个房间留下一丝痕迹。 时霖抱着枕头出了会儿神,又猛然惊觉自己竟然会想这些,明明以前的自己都是活一天是一天,从不悲春伤秋。 自己真是太不争气了。 时霖爬上床折了折钟梵钧的被子,腾出一小半的空,放自己的枕头和被子。 时霖收拾完毕坐在床上,心头虽然压着事,但床垫恰到好处的软弹也把他的困意催了出来。 时霖依靠在床头和眼皮抗争,不一会儿就歪垂下脑袋。 过了不知多久,时霖迷迷糊糊中,感受到侧脸正在被股温暖轻柔的力道托举,他意识到什么,猛然睁开眼,入目却是昏暗一片。 钟梵钧上床前已经关了房顶灯,床头的小灯虽然亮着,但散发的光亮很微弱,仅够让人在黑暗中勉强看清事物的轮廓。 时霖惊惶地侧脸,望向钟梵钧的方向。 钟梵钧似乎面对着他,轮廓却静止不动。 时霖想到钟梵钧深邃的、仿佛能把人吸进去的漆黑瞳孔,有些心悸,伸出两条手臂紧紧环抱住钟梵钧的胸背。 时霖把自己的脸贴过去,听到一层布料之隔的钟梵钧的心跳声。 明明是那么凶的一个人,心脏跳动的声音却稳重得让人心安。 轮廓动了动,是钟梵钧抬起了手,摸他额上的伤痂。 钟梵钧的力道可以说是足够轻柔,但时霖却僵住了——他没有告诉过钟梵钧伤口的由来,以为可以瞒过去,却不曾想钟梵钧早就知道。 第29章 时霖是真的怕钟梵钧又突然发难,逼他承认自己的不堪和懦弱。 于是他讨好地蹭了蹭钟梵钧的胸口,手指从对方的后背落下来,摸到自己睡衣的扣子。 时霖在黑夜中格外乖顺,他手指有些抖地解开了两颗扣子,白皙的锁骨和胸口露出来,在夜灯熹微的光亮下不安地起伏。 钟梵钧垂眸看了两眼,按住时霖的手:“今天不做,睡吧。” 时霖堵在气管中的一口气终于呼出,他困得头脑不甚清醒,却还记得说:“谢谢……” 话音未落,他侧脸紧贴的胸膛突然变得有些僵硬,钟梵钧的呼吸或许也有些加重,但时霖紧绷半天的神经突然松懈,陷入昏沉,已经注意不到了。 时霖被钟梵钧抱着陷进被窝,脖子枕着钟梵钧的上臂,安心睡了半夜。 时霖是突然惊醒的,迷瞪着眼摸着钟梵钧的胸口发怔。 他迷迷糊糊记起,自己和钟梵钧是两床被子,两个被窝的。 又怎么会……抱在一起? 他挪着屁股往床沿退,出了手汗的手往身后摸索,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自己的被子。 难道是滑到地上了? 时霖撑着手臂支起脑袋,爬到床沿往下望,还真在距床快有两米远的位置看到一团被子的轮廓。 时霖想不明白,好好一床被子又没长腿,怎么能掉那么远。 时霖把脚探出钟梵钧的被窝,想下床去捡,可挪动两下却惊讶地发现自己还在原来的位置,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腰间还缠着一条手臂。 他尝试掰钟梵钧的手指,钟梵钧却在睡梦中发作,手臂用力一捞,硬生生把时霖拽得撞回他怀中。 时霖思绪还懵着,满脑子都是自己掉到地上的被子,他扭腰挣动两下,却听到钟梵钧不耐地闷哼。 钟梵钧不满道:“大半夜不睡觉乱动什么……” 时霖眨眨眼,用手指了指远处:“我被子——” “闭嘴,睡觉。” 时霖被箍得很紧,试图挣扎:“可,我……” 钟梵钧应该还没彻底清醒,变得很温柔,干燥的手掌揉了揉时霖后脑勺,又按进怀里,掌心滑到时霖后背,哄孩子似的轻拍两下。 “乖,听话。” 时霖鼻头突然一酸,眼眶变得湿漉漉的。 他听话不动了,也睡不着了。 第25章 如果我真的不行了 时霖心里不得劲,但被钟梵钧完全圈住的身体却暖烘烘的,很舒服。 慢慢的,他眼眶里的湿润蒸发了,变成干涩的痒,时霖眨巴两下眼睛,又在钟梵钧颈窝小心蹭了蹭。 直到天蒙蒙亮,时霖意识又不争气地陷入昏沉。 钟梵钧醒时,时霖窝在他臂弯睡得正沉,呼吸清浅,眉心微微皱着。 钟梵钧扒开时霖额前有些长了的头发,指尖搭上眉心轻按两下。 时霖眼睫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了眼,他后半夜没睡好,困意深重,下意识亲近钟梵钧,脑袋直往对方胸口拱。 时霖头发乱糟糟的,发质细软,挠得钟梵钧胸口阵阵酥痒。 钟梵钧舒服地眯了眯眼,他摸了把时霖圆润的后脑,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醒了?” 钟梵钧话音未落,就感受到怀中身体猛地一僵,时霖猝然抬头,望向他的眼神惊恐,活像看到什么洪水猛兽。 钟梵钧当即脸色一黑,盯着时霖:“怕什么,我能把你吃了不成?” 时霖脑子彻底清醒了,他觑着钟梵钧神色,斟酌着找补:“……我没怕啊,你要起床了吗?” 钟梵钧起床气复苏,耷拉下眼皮,不给时霖好脸色。 时霖有些尴尬,但他整个人还蜷缩在钟梵钧怀里,只能悄悄挪动手指,把无意识紧抱着钟梵钧腰的手收回。 时霖想了想,又小声嘟囔:“我昨晚把被子踢到床下了,得把它捡起来。” 时霖无比庆幸自己找到个正当理由,想都没想就要翻身,可膝盖一抬就碰到团半硬不软的东西,很快他就意识到那是什么,时霖浑身一僵,掀起眼皮偷瞄钟梵钧。 不幸的是钟梵钧一直垂眸盯着他,将他的小偷行径尽收眼底。 钟梵钧的脸色只比锅底好那么一点儿,眸色晦暗,翻滚着让时霖屁股幻痛的风暴。 时霖缩了缩肩膀,又感觉到膝盖抵着的东西的触感越发坚硬,他只犹豫了一秒,就迅速抽腿,以类似于虾米鞠躬的姿势窜到床沿,翻下了床。 时霖跑到一边去捡被子,可刚弯下腰,手指还没摸到布料,就听到钟梵钧难受地嘶了声。 时霖动作顿住,担心是自己一膝盖把钟梵钧杵坏了,立马回到床边,关心地问:“刚刚是不是撞疼你了,我不是故意的,你有没有事,需要去看医生吗?” 钟梵钧低着头不说话,勉力忍耐痛苦的样子。 时霖更慌了。 他摸摸钟梵钧的手又碰碰钟梵钧的额头,他急得团团转,甚至想扒了钟梵钧的裤子亲自检查一遍。 钟梵钧保持着侧躺的姿势不动,自下而上地仰望时霖,瞳孔闪过一线晦暗:“我如果真的不行了,你要怎么办?” 时霖的注意力全在钟梵钧的下’半身上,没有发现钟梵钧此时的神色相较于痛苦,更多的是审视。 时霖只是诚恳道:“我刚刚抬腿的时候没有用力,你不会不行的,就算你真的……那我一定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钟梵钧脸庞刚爬上些狠绝就是一怔,他手指无意识蜷了蜷,又开口:“照顾我一辈子?你不用找别人?” 时霖懵了下:“为什么要找别人?” 钟梵钧鼻尖动了动,闻到卧室中淡淡的青草香气,那是时霖情绪激动时不小心溢散而出的信息素。 他没有提醒时霖他的发情期又要来了,也没回答反问,他可不想教时霖如何背叛自己。 时霖没空在意钟梵钧给没给出回答,只是觉得该尽快把人送去医院,他俯身去拉钟梵钧的手臂,可他刚碰到手腕,钟梵钧又嘶一声。 时霖顿时更无措了:“怎么这么严重啊?” “你想多了,”钟梵钧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纠正道,“我只是胳膊有点麻。” “胳膊好端端的怎么会麻……” 时霖一句话的气势在最后两字时跌到谷底,因为他看到了钟梵钧袖子上被他脑袋压出的褶皱。 这下事实很明了了。 但把人手臂枕麻比把人踢出问题体面不到哪去。 时霖腾地一下红了脸,磕磕巴巴道歉:“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钟梵钧坐起来,轻轻甩了下胳膊,语气很大度:“没说要怪你。” 时霖想了想:“我给你揉揉?” “不用,”钟梵钧拒绝,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啧一声,“时间不早了,我要起床了。” 时霖羞愧地无地自容,要不是自己枕着钟梵钧的胳膊呼呼大睡,钟梵钧肯定早就起来了。 为了将功赎罪,他赶紧跑去衣柜,抱来整套衣服,忙前忙后地帮麻了半条胳膊的钟梵钧起床洗漱。 早饭后,时霖跟着钟梵钧走出房门。 天气太冷了,院子里的土地上落了层薄薄的白霜,时霖穿得单薄,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钟梵钧瞥他一眼:“不用你献殷勤,快回屋。” “等会儿就回,”时霖说话呼出的热气变成白雾,“我今天想去看爷爷,可以吗?” 钟梵钧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不让你去看了?” 时霖不反驳,轻轻嗯了下,说:“谢谢。” 时霖每次说谢谢都特别郑重,搞得钟梵钧像个专制皇帝。 钟梵钧不喜欢,他又愤又恼地瞪了眼时霖,想发作,却看到时霖冷得缩了下肩膀,比一旁被风吹得东摇西晃的石榴树枝还要可怜,就把话咽回去了。 钟梵钧上班走后,时霖简单收拾了下自己,坐地铁去了济茵。 经过快两周的住院治疗,时观钦的身体状况好转许多,坐着说话时可以不用吸氧。 时霖观察到爷爷的变化,压在心头的重量总算减轻了些。 时霖在医院留到中午,在病房陪时观钦一起吃李姐订好的病号餐。 吃完饭,时霖离开医院,回到铂郡湾。 林姨正在打扫卫生,看见时霖回来,就催他上楼:“刚钟先生给你找的老师到了,现在在书房等你。” 时霖没想到钟梵钧的动作竟然那么快,他点点头,揣着无比沉重复杂的心情上了楼。 时霖到了楼上又吓一跳,好好的一间次卧只用一上午的时间就大变样,里面的床和衣柜都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宽敞的木质书桌和一个新装好的黑板。 时霖走进新改造而成的书房,和等在里面的老师打了个招呼。 钟梵钧找来的老师姓宋,是位戴着老花镜的那你男性beta,佝偻着腰,很是一副学识渊博的样子。 第30章 时霖坐下,先被丢了一张试卷,宋老师说:“九十分钟,你先试着做,我看下你的基础情况再帮你制定学习计划。” 时霖点点头,拿起笔。 理论上需要九十分钟,但时霖只用了半个小时就交卷。 前十分钟他大致浏览了遍试卷,发现连题都看不懂,然后就抠了二十分钟的手指。 宋老师看不下去,收了他的卷子。 宋老师看看卷子又看看时霖,真切地问:“你真的上过初中?” 时霖点点头:“上过,但没上完。” 宋老师叹口气:“你的知识基础比钟先生说的还要薄弱些,虽说现在开始学不算太晚,但你想重新入学参与考试,那可得费一番功夫了。” “什么入学?”时霖皱眉,“我不想上学,也不想考试,您直接教我能赚钱的本领就行。” “这……”宋老师推了推老花镜,咳嗽一声,“咱们先开始吧,其余的,你和钟先生再商量。” 时霖不想开始,但他尊重老师,坐正身板努力听讲,可惜听不懂。 送走宋老师,时霖瘫上了沙发,他绝望地发现,学习两个钟头竟然比干一整天的活还要累。 钟梵钧下班回到铂郡湾,时霖跑到门口迎接,接过钟梵钧的衣服,道:“今天老师教我学习数学。” 钟梵钧嗯了声:“宋老师带过的学生进步都很大,你跟着他好好学。” 时霖拧着手里的衣服,直视钟梵钧:“我不想学这些,学不会,而且需要太长时间,你能找个教我赚钱本领的老师吗?” “宋老师教你的就是赚钱本领。”钟梵钧道。 时霖嘴唇动了动:“那我要学多久?” “学到你会。” 时霖闭了闭眼,顿觉生活失去盼头。 时霖以前从没发现过自己竟然那么容易犯困,那么想打盹,宋老师一张嘴,他的瞌睡虫就上来,越听越困,越困越听不懂,学习进度陷入恶性循环。 一周时间,时霖精神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林姨看得不忍,给时霖熬了补汤,可惜无济于事。 这天,时霖和林姨聊天,林姨说起他在上初中的孙子也请上门家教,经过了一对一辅导,成绩突飞猛进。 时霖问林姨:“这样的家教是不是很贵啊?” “那可不,”林姨伸出手指比划了下,“按小时算,一小时就要三位数。” 时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喃喃了句:“那宋老师岂不是更贵。” 林姨道:“你的宋老师我可听说过,一般人可请不来。” 时霖听到给自己请老师又是花钱又是卖面子,顿时更不想学了。 恰逢时霖加的超市工作群来了消息,说今日下午预计有数辆运货车到达,店里人手不够,需要额外招些小时工卸货。 时霖在群里接了龙,转而给钟梵钧打电话说自己肚子疼,特别疼,能不能请一天假不上课。 钟梵钧先是严词批评时霖要少吃垃圾食品,之后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了时霖的要求。 挂了电话,时霖捞起外套跑出门。 时霖喜欢有盼头的日子,搬货虽然累,但每一箱货物在他眼里都标上了价码,搬多少就有多少钱,很简单,也很纯粹。 他明白自己不是学习的料,也学不出什么名头,更不想让钟梵钧在他身上花冤枉钱,所以能省则省,能赚更好。 但时霖以为今天骗过了钟梵钧,却不知道开着会的钟梵钧突然想到什么,打开了手机的定位软件,软件中央的小红点的位置显示并不在铂郡湾。 时霖卸货的空档,手机突然响了,看到钟梵钧的备注,他立马紧张起来。 时霖抹去额角的汗珠,努力平复呼吸,捏着手机拖到铃声快自动切断,才接通。 电话那边传来钟梵钧低沉的嗓音:“时霖,肚子还在疼吗?” 时霖唔了声:“好一点儿了,但还是疼。” 钟梵钧沉吟片刻:“是吗?我想起家里药箱里治腹痛的药过期了,你先别吃,我买了新的药,这就到家。” “你这就到家了?”时霖声音突然变大,听着有些惊恐。 钟梵钧在另一边反问:“不然呢,你在震惊什么?” 时霖摇头:“没……” 时霖打着电话,生出拔腿就往铂郡湾跑的冲动,但工资还没结,他半道走了活就白干了。 时霖权衡再三,还是留下搬完了最后一批货。 反正他已经决定好不走学习那条路,迟早要被钟梵钧教训,索性就今天吧。 至少今天还赚了点儿钱,有心理安慰。 话是这样说,但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夕阳笼罩着半边天际,时霖还是控制不住地心慌腿软。 下了班,领了钱,时霖顾不上和认识的工友招呼一声,就拔腿往回跑。 周梧原本坐在车里,百无聊赖地望着车外一成不变的绿化带,心情烦躁不已。 可当一个奔跑的身影闯入视野时,他瞬间就来了精神。 “那不是我未婚夫养的小男友嘛,停车,”周梧命令驾驶位冷着脸开车的保镖,“咱下去打个招呼。” 第26章 你急什么 时霖跑得胆战心惊,满脑子都是该怎么承受钟梵钧的怒火,完全没注意到路边有辆黑车压着速度和他并排前进。 “时霖!” 周梧的话音搅乱了耳边呼啸的风声,时霖终于发现一直跟着他的黑车,迟疑地停住脚。 黑车的后车窗摇下来,露出周梧白皙精致的半张脸,对方朝他眨眨眼,又对驾驶座的人低声说了什么,车就停了下来。 下一秒,车窗紧闭的驾驶座车门突然打开,走下来一个男人。 男人脸色又冷又硬,身上的西装黑得毫无特点,若不是正大步走向时霖,简直就是淹没在黑夜里的影子。 男人周身的气场有些慑人,时霖警惕抬眼,戒备地后退半步。 “时先生,少爷请你上车。”男人一板一眼道。 时霖绕过男人看过去,周梧正托着下巴朝他笑。 周梧的五官精致却缺少棱角,笑起来显得格外乖巧亲近,但时霖在知山见过这人乖戾的一面,他不想和这样危险的人接触。 “不了,谢谢周先生好意,但我现在着急回家。” 时霖说完想要绕道,男人却大跨一步,一座山一样堵死了他回家的路。 时霖又尝试两次,都被僵着脸的男人挡住去路。 时霖脑子里有个名叫“钟梵钧”的定时炸弹正在滴滴滴狂响,他每多耽误一分钟下场就可能更悲惨一成。 时霖没时间继续耗,压抑的气性被逼出来,拳头捏得嘎吱作响:“让开!” 男人没有让路的打算,时霖烦躁地闭了闭眼,已经做好动手的打算,可拳头却被一只软凉的手握住了。 周梧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来到他身边:“这才多久没见,你脾气变得好凶,怎么,和钟梵钧吵架……还是被他欺负啦?” 时霖奇怪地看了眼周梧,明明两人不熟,这人说话却总是很熟稔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很了解钟梵钧还是很了解他。 时霖把手抽出来:“和你没有关系。” “关系还是有一点的吧,”周梧被时霖甩开也不尴尬,他晃晃手腕,无辜又热情道,“我可以帮你。” 时霖目光在周梧过分甜蜜的笑容上停留一秒,拒绝:“谢谢,但是不用了。” 时霖话音未落,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他掏手机看了眼,是钟梵钧。 他没有立刻接听。 周梧与时霖挨边站着,自然看到了手机显示的联系人,他挑眉疑惑:“不接吗?” 时霖抿了抿唇,他不想现在接,一是缺少勇气,二是不想让周梧听到他和钟梵钧的对话,于是倒扣手机,准备走远一点儿再接。 这次他要往前走,挡路男人在周梧的示意下让出空间。 时霖踩着铃声快走两步,同两人拉开距离,翻过手机想要接听,可铃声却在他手指划到屏幕的前一瞬断掉了。 还没到铃声自动挂断的时间,所以只能是钟梵钧主动取消了通话。 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时霖错愕的表情。 与此同时,身后响起周梧的声音:“喂,钟梵钧。” 时霖立刻回头,看到周梧笑吟吟的表情,以及贴在他耳边的,通话中的手机,周梧道:“半路遇见时霖了,我准备请他吃顿饭,你不反对吧?” 不知道钟梵钧说了什么,周梧脸上的笑意加深:“你急什么?位置我会发给你的。” …… 不到两分钟的通话,时霖却感觉自己攥着手机僵了半个世纪。 他还是上了周梧的车,几分钟前的严词拒绝像个拙劣的笑话。 车内的空间很宽敞,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葡萄酒的香气,甜而不腻,不知是香氛,还是周梧信息素的味道。 时霖不知道周梧要带他去哪,也不太在意,他目光频频落在没有任何声响的手机上,小心地期待它响起,可期待一次次落空。 第31章 钟梵钧没有再打过来。 周梧惬意地靠着椅背,突然想起什么,靠近时霖耸了耸鼻尖:“刚刚是才下班吗,你出了好多汗,工作很累?” 时霖艰难地把注意力从手机上扒下来,应付周梧:“还好,不是很累。” 周梧简单地唔一声,不说话了,他像只是心血来潮问上一句,并没有深聊的打算。 但时霖却被对话后的沉默影响,有些局促地低头,看自己蹭了浮灰的深色裤子和被踩脏的运动鞋,甚至想提起衣服闻闻味道。 时霖审视完自己,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一旁闭目养神的周梧身上。 周梧穿着白西装,领口别了只羽毛状的蓝宝石碎钻胸针,半长的头发打理得十分妥帖,每根发丝的弧度都像是精心设计般完美。 他是如此漂亮耀眼,让时霖又一次想起他与钟梵钧相伴而行的画面。 一阵让人心痛的恐慌漫上心头,时霖疲惫地眨动了下眼皮,望向周梧的目光有艳羡,还有不堪的嫉妒。 恰恰周梧像是感应到什么,突然睁开眼:“怎么了?” 时霖咽了口唾沫,一句问题来不及被理智阻止就脱口而出:“你……和钟梵钧是什么关系?” 时霖话音未落,一直平稳行驶的车子骤然往前一窜,时霖后背撞向椅背,不疼,却让他心中无名的恐惧更加深一层。 时霖没注意到握着方向盘的男人已经黑成锅底的脸色,他抱着自己也说不清几分的希冀望着周梧。 周梧却朝他狡黠地笑:“你觉得呢?” 时霖摇头:“我不知道。” “这个问题不该问我,你得去问钟梵钧。” 时霖的问题被周梧堵在最浅显的一层无法深入,时霖还想问,他们却已经达到目的地——一家店门并不显眼的酒吧。 门后的空间宽敞很多,现在还是傍晚,时间还早,舞台上架好了乐器,却没有乐队演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味和几桌客人零碎的聊天声。 时霖被周梧带着坐进卡座,跟着进来的男人却捡了个角落的散座坐下,点了杯冷水后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们的方向。 周梧虽然自来熟到可怕的地步,但时霖和他实在没什么好聊的,没几分钟就把话聊死了。 好在钟梵钧来得很快。 时霖一直注视着入口的方向,钟梵钧一进门他就发现了,钟梵钧形容匆忙,一步顶三步地走近,脱下大衣沉默落座。 周梧招呼侍应生上酒,又眯着眼笑道:“钟梵钧,从你住处到这儿怎么也得二十分钟吧,可我定位刚发给你不到十分钟,你是违法超速了还是提前知道我们在这儿?” 钟梵钧动作一顿,看了时霖一眼,目光中带着焦躁、审视,甚至恼羞成怒。 时霖其实也疑惑这个问题,但钟梵钧目光带给他的压迫感更强。 时霖同钟梵钧对视半秒就落了下风,他目光闪烁着避开钟梵钧的视线,看到钟梵钧盯着自己皱紧的眉头,又想是不是自己脸上蹭了灰,就用手背搓自己的侧脸。 他搓得用力,没两下脸就红了。 钟梵钧嫌他蠢,把他的手拽下来,又拨弄两下他被汗水粘成绺的头发:“再抹就更丑了。” 时霖闷闷地哦一声,掐着自己的手指垂下脑袋。 侍应生来倒酒,钟梵钧摆手拒绝,他重新看向周梧:“无论如何,你越界了。” 周梧:“界限在哪里呢,总得明确一下吧,正好,刚时霖还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你解答一下?” 第27章 你就得被逼着 时霖垂着脑袋,耳朵机警地竖着,他小幅度侧头,偷瞄钟梵钧。 钟梵钧竟然也在看他。 两道视线骤然相撞,两人都是一愣。 时霖瞪大的眼睛眨了眨,安慰自己在乎答案又不是可耻的事,抬起头,正视钟梵钧。 可下一秒,钟梵钧的目光又移开了。 在时霖的认知中,错开目光代表逃避心虚,钟梵钧从不做这样的动作。 今天是怎么回事? 时霖目光盛满错愕,追着钟梵钧转到另一边的脸看,看到钟梵钧微微抿紧的双唇。 时霖无端紧张,环顾一圈想给自己找事做,看到桌面被晾了很久的酒,得救似的抱起,灌进嘴里。 这杯酒是周梧给他点的,辛辣中掺着淡淡的苹果香气,时霖喝了两口,低温顺着舌尖滑进胃里,诡异地安抚了些他乱跳的心脏。 钟梵钧也拿起酒,杯沿快碰到下唇时卡顿了下,又被摁下去。 杯底与桌面撞出“啪嗒”声响,后面接着钟梵钧的回答:“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合作关系?”周梧笑着反问了下,漂亮的眼睛弯了弯,“确实,很难说不是这样。” 他又把话丢给时霖:“时霖,你听到了没,我和他只是合作关系哦。” 时霖被话赶话推挤着,下意识点头,想要研究钟梵钧的神情,可酒吧五颜六色的灯光瞬间熄灭。 时霖视野陷入完全黑暗,他心猛地一颤,挨着钟梵钧的那只手死死抓住对方手臂,熟悉的体温传到手心,降低了他对黑暗的焦虑。 过了大约三四秒,时霖眼睛艰难地适应了黑暗,场子却随着乍然响起的贝斯重新点亮。 乐队成员架好麦克和乐器,演唱活力十足的热场歌曲。 歌是很火的歌,连时霖都能哼上两句,有人离开座位,唱着歌往舞台跑去。 时霖看都没看舞台上的人一眼,他一直望着钟梵钧的脸, 然而钟梵钧的神情已经恢复得与平常无异。 那一瞬间或许能够泄露钟梵钧真实心思的神情,已经彻底被黑暗掩藏了。 时霖感到惋惜。 钟梵钧转过头,漆黑的瞳孔有洞穿一切的气势:“你什么时候开始怕黑的?” 时霖尴尬地缩手,含糊道:“从小就有一点儿。” 钟梵钧啧一声:“你也是从小就谎话连篇?” “……不是。” “那为什么突然怕黑了?” 时霖抗拒地拧眉,就是很突然,毫无理由的,也不是害怕,只是不想待在黑暗环境中,钟梵钧为什么非要刨根问底。 时霖破罐子破摔:“我也不清楚啊。” 钟梵钧脸上闪过一瞬的错愕,今天的时霖又是说谎又是敷衍,明显是学坏了,翅膀也硬了,那接下来,是不是要和他叫板了? 酒杯被用力推出去,冰块推挤碰撞出叮当声响,钟梵钧猝然起身,居高临下睨着时霖。 时霖勇气还是不够,肩膀畏缩了下,没有抬头,也没跟着起身。 钟梵钧不满:“你准备在这儿过夜?” 时霖立马摇头,屁股离开座位。 钟梵钧大跨步往外走,时霖小跑跟在后面,怀里抱着钟梵钧脱下的风衣。 周梧眯着眼望了会儿两人的背影,噙着笑慢悠悠起身。 酒吧一出,冷空气扑面袭来,时霖想让钟梵钧穿衣服,钟梵钧却不搭理他。 钟梵钧的车就停在附近,两人没走几步就到了车旁,钟梵钧坐进去,时霖绕到副驾,他刚打开车门,周梧的声音就追上来。 “时霖,等一下。” 时霖转头去看。 霓虹灯下的夜色变得迷离梦幻,漂亮的omega抱臂停脚,笑容蛊惑:“虽然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工作薪资怎么样,但应该很辛苦吧,要不考虑跳个槽,来我这儿,当我的保镖怎么样?” “保镖?”时霖不太懂。 “就和他一样,工作内容就是陪在我身边,保护我,帮我跑跑腿什么的,”周梧回身指了下隐在夜色中的男人,吩咐,“和时霖说说,你一个月有多少钱。” “五万。” 时霖眼睛亮了亮,有点动摇。 周梧笑着,声音很认真:“我在知山见识过你的本事,是真心希望你能来我保护我的,合同也可以签,再说了,我和钟梵钧的合作关系摆在这儿,你完全不用担心我害你,是不是?” 时霖点了下头,抱着风衣的手被掖进一张名片,周梧说:“考虑一下吧,不过这上面的联系方式不要看。” 周梧绕过时霖看了眼车内:“钟梵钧,帮我把我的个人微信推给时霖呗,谢哦。” 周梧摆摆手,转身回了酒吧。 时霖叠好风衣放进后座,捏着名片坐到副驾。 钟梵钧发车上路,一路上始终保持沉默。 车厢里没开灯,又静又暗,时霖歪着脖子,头顶着车窗借路灯的光费力地看名片上的字:“盛齐安保……” 他在搜索引擎中输入这个名字,手机页面瞬间弹出密密麻麻的相关信息。 时霖拉低屏幕亮度一一浏览,才知周梧的爸爸,也就是一手创立盛齐的人名叫周妄臣,是名退役军人。 盛齐的业务范围极其广泛,从基础的物业商场安保到高端一些的名人保镖,再到高风险地区的要人护卫、资产护送都有涉及。 第32章 时霖可以理解周梧为什么需要时刻带着保镖了。 进了家门,时霖看到餐桌上已经凉透的饭菜,冷白的灯光照上去有种惨淡的感觉。 时霖望着钟梵钧的背影,心里泛起愧疚。 钟梵钧一眼都没看饭菜,径直上楼,时霖也跟上去,他下意识想去侧卧,走到门前又想起自己已经搬回主卧,只好挪着脚步蹭回去,站在门口踌躇。 时霖没有推门,而是在卧室门前罚站。 过了会儿,门后响起脚步声,下一秒,门被人从里面大力拉开。 钟梵钧山一样立在门后,挡住了灯光:“站着干什么,上楼做什么,继续去干你的工作啊。” 时霖蜷了蜷手指,知道钟梵钧在气他白天撒谎的事,他对此早有心理准备,没有被阴阳怪气击垮:“对不起,但是,我真的不想上课了。” 钟梵钧怒气翻涌:“我让你学东西是害你吗?” 时霖摇头:“不是……我知道的,你是为我好。” “知道?那你在做什么?”钟梵钧鼻尖哼出冷笑,“你心思挺活络啊!我一眼没看住,你就又跑出去搬货干苦力,你怎么那么喜欢呢,就准备这样干一辈子了是吗?” 时霖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外,走廊的顶灯照得他渺小又可怜:“我只是想找些事情做……” “你在做的事有什么意义?”钟梵钧语气恨铁不成钢,“打拳、干苦力,才二十岁不到就给自己弄一身伤病,你想过以后吗,老了怎么办?” 时霖头垂得很低:“想过的,但没有办法——” “现在不是有办法了吗?我不是给你选择了吗?” 时霖无助地摇头:“那不一样,不是我想要的……” 钟梵钧气极:“到底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时霖的脚跨进门框,抓住钟梵钧,磕磕绊绊地剖白,“这些都是你给我的,但,但是我没能为你做什么,这样对你不公平,而……而且我有手有脚啊,可以做很多事,我做不到心安地接受这些……” 钟梵钧声线冷漠:“所以你就得被逼着,如果我说明天就停了你爷爷的药,你就什么都会做了。” 时霖眼睫惶恐地颤动:“别,求求你了,钟梵钧,别这样。” 钟梵钧语气无奈又冷硬:“不这样你明天就会跑到周梧那里。” 时霖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打算去。” 钟梵钧眯了眯眼,捏住时霖的下巴抬起:“为什么?那么高的价格,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时霖诚挚地点头,但也很认真地说:“但如果遇到危险,我保护不好他的。” 钟梵钧默了默:“责任感那么强做什么,他也不一定会遇到危险,再说了,你完全可以在察觉到危险的时候提前逃跑。” 时霖眸中闪着水光,却异常坚定:“可那样是不对的。” 钟梵钧感到一丝错愕,他无话可说地陷入沉默,垂眸,有些费解地观察眼前人。 时霖的眼睛真的很漂亮,润着泪时尤甚,漆黑又明亮,真挚又美好,仿若能洞察世上所有的龌龊。 钟梵钧对坠崖前后的那段记忆记得很清楚,他代表济正去慰问偏远山区的老人和小孩,需要开车越过离崖镇旁边的高山。 那座山这两年铺了环山路,顺路而上过山再下,就能免去绕路的麻烦。 那天的司机是熟悉路况的当地住户,载着他经过悬崖边的陡弯时突然加速。 钟梵钧警惕地抬头,在车子冲破路障闯出山崖的瞬间,看到的是被后视镜框住的,司机因兴奋而扭曲丑陋的双眼。 车子坠崖,车头着地,司机当场丧命,他撑着一口气,拖着流血的腿在深绿的山林中前行,在一处小木屋前失去意识。 等他从昏迷中苏醒,看到的也是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突然凑近,黝黑明亮,又大又圆,闪着碎光般,带着新奇又带着探究地打量他。 其实,在看清时霖之前,他已经沦陷于那双眼睛。 钟梵钧很多次思考,穷乡僻壤处的民风极端又埋藏罪恶,时霖长于那里,为什么偏偏是眼界狭隘却又执拗纯良的性子? 他宁愿时霖贪婪一点儿,罪恶一点儿,那样他们可以心照不宣地达成共识,很多问题从一开始就不会成为问题。 房中没有人说话,空气突然陷入死寂,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和时霖没能藏住的哭泣声。 时霖仰头望着钟梵钧,他不知道钟梵钧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以为自己又惹人生气,他彻底陷入无助,滚烫的泪珠从眼眶滴落,顺着脸颊滑下去,留下一道明显的湿痕。 钟梵钧抬手,用手背接住时霖挂在下巴上的泪珠,眼泪的温度还在,几乎将他灼伤。 钟梵钧把时霖拉进来,关上了门:“我不会做伤害你爷爷的事,收收你的眼泪。” 钟梵钧不说还好,一说时霖的眼泪更止不住了。 时霖嗓子发出呜呜的可怜声响,他用手背抹眼泪,磕磕巴巴说谢谢。 时霖被勒令进浴室洗澡,钟梵钧在浴室门外站定,他今晚明明没有喝酒,可头还是一胀一胀的疼。 钟梵钧想到季璟山给他下的死命令,想到周梧幸灾乐祸的嘴脸,还有蛆虫一样的季绍。 他听进了时霖的话,也明白该适当放手,可很多事堆在眼前,他不得不犹豫斟酌。 钟梵钧盯着浴室门内印出的模糊人影,神色渐渐变得决绝。 第28章 那你呢,你还好吗 这一晚的争吵消弭于浴室白茫茫的水雾中。 钟梵钧突然开门闯入,目的明确地按住时霖后颈,他力气狠,动作没有温情、也不留情面。 时霖配合得艰难,失重的错觉一再出现,只能抬起几乎脱力的手臂,紧紧攀附钟梵钧的肩颈。 但钟梵钧抱他更紧,手臂勒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时霖一挣扎,钟梵钧就生怕他跑了似的,搂抱得更加用力,牙齿咬下来,虽然不见血,却还是让时霖流泪呜咽。 直到时霖混沌的大脑隐约意识到什么,主动缠’抱着’吻上去,钟梵钧才被安抚,找回点儿理智。 时霖最后被钟梵钧搂进臂弯,昏迷般睡去,第二天早上醒来眼皮是肿的,有点烫烫的疼。 时霖对那场争吵还心有余悸,再加上最后也没争出个结果,这些事迟早得重提。 他战战兢兢地等待结果的宣判,钟梵钧却对这些事闭口不提。 教他课程的老师也没再来。 时霖试探着出门,试探着晚归,钟梵钧竟然都没发脾气,不知是不是真的懒得管他了。 时观钦的治疗结束了,今天打完最后一针就能出院,时霖早早赶到济茵,和李姐一起收拾爷爷的东西。 收拾完小物件,李姐就出去透风,把空间留给爷孙俩,时霖坐在病床沿和爷爷聊天。 时霖被问及最近在做什么,他不想让爷爷担心,便挑些轻松的小事讲:“工作嘛,还有在学习做甜点,就是我太笨了,用不好裱花袋,弄出来的花纹都很不好看。” 时霖越说越懊恼,找出最近拍的一些照片给时观钦看。 照片上的饼干可以说是奇形怪状,裱花部分的更是惨不忍睹,时观钦只看了一眼就开始叹气:“我记得住院前就在吃你做的丑饼干,这么长时间,看不出进步啊。” 时霖不好意思地笑笑,手指一快划出新一张照片,照片主体是雪白的奶油蛋糕,蛋糕上面是用拉线膏写出的“钟梵钧”和“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还好,“钟梵钧”因为笔画太多,横竖之间的拉线膏十分拥挤,三个字变成了三团字。 时观钦花白的眉毛挑动一下,时霖连忙往回扒拉,张口续上之前的话题:“爷爷你不要小看我啊,还是有进步的,只是不明显而已。” 时观钦笑起来,眼尾的皱纹变得更加深刻:“我说你怎么突然做甜品什么的感兴趣。” 时霖耳朵尖染上红粉色,小声嘟囔:“可是我写的也太丑了,拿不出手。” 时观钦反驳他:“用心做的东西,不存在拿不出手一说。” 时观钦的语气太老成笃定,时霖找回点儿自信:“还有时间,我再多练练。” 爷孙俩不再聊甜品蛋糕,话题转变,时观钦提起他的好病友12,说这两天12的精神病突然复发了,也住进了济茵。 时观钦住院后,时霖没再去过知山,没想到会突然听到这样的消息,他叫来李姐守着爷爷,自己则上楼探望。 住院部六楼是精神科病房,和呼吸内不同,这一层的走廊几乎无人走动,静悄悄的,气氛肃静得有几分阴森。 时霖问过爷爷,爷爷也不知道12在哪间病房,他只能到护士站问护士:“你好,我想问下十二……” 时霖脱口而出叫惯了的数字,却又反应过来自己并不知道12的真实姓名。 护士却没什么诧异反应,手指指了下走廊最里侧的那间病房:“12号床是吧,顺着走廊走到头,左手边就是。” 第33章 时霖担心不知道真实姓名的话会被拦着不让看望病人,他没有纠正,囫囵点了下头就往里走。 因为被护士注视着,时霖打算先去12号床看一看,蒙混过关后再挨个病房找人。 可万万没想到,他刚走到走廊尽头,就有医生从病房出来,他的视线穿过医生之间的间隙,捕捉到病房内的一抹身影。 病房内站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腰背挺得很直,头却垂着,大腿两边垂落的手握着拳,手背上绷着青筋,显得颓丧又愤怒。 这个人是钟梵钧。 时霖一时间怔住了,脚步钉在原地。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钟梵钧,所以陷入纠结,不知道此时自己该不该出现。 在时霖的印象中,钟梵钧是个很要强的人,大概率不会允许旁人见到他颓丧的一面。 时霖站在走廊,目光沉重地注视着钟梵钧,最终还是决定先离开。 时霖正要转身,最后一位走出病房的医生却叫住他:“这位先生,你是病人家属还是……” 时霖动作一僵,还没张口回答就撞上钟梵钧望向他的目光,时霖只能硬着头皮道:“朋友,我来看看他。” 医生点头:“行,只是我们刚对病人进行安定,最好不要对他进行语言或心理刺激。” 时霖被医生的话敲了一记,他完全没料到情况会严重到需要安定的地步,他认真点头:“我知道了。” 医生离开了,时霖步入病房。 相较于时观钦住的病房,这间显得过于简陋冰冷了,一眼望去,时霖只能看到运转的监测仪器和床头明显的“12号床”字样。 整间房中,唯一有人情味的,或许只有静静躺在床头柜上的那只相机了。 时霖走近才看清,12手脚都被束缚带绑着,动弹不得,他头发是乱的,额前布满汗,形容狼狈又痛苦。 时霖有些无法将眼前的老人,和一个月前叫嚷着要听故事的孩子气的人重合,他声音不稳地问:“他还好吗?” 钟梵钧沉默片刻:“算是还好吧,住几天院就能回知山,不用一直被关在这儿。” 时霖从钟梵钧的话里窥探到12过往经历的冰山一角,他又想起听说过的,一些治疗精神疾病的方法,心里不忍,手脚跟着发凉。 12涣散的眼神渐渐聚拢,他还记得时霖,即使满头大汗,还是向时霖挤出一个孩子气的笑。 时霖只是看着,就眼眶发酸。 12没有清醒多久就昏睡过去,时霖帮他整理了下被子,转身看到如同一座石雕伫立在病房门旁的钟梵钧。 “那你呢,你还好吗?”时霖关切地问。 钟梵钧胸膛起伏一下,语气生硬:“我能有什么不好?” 这是拒绝交流的意思,时霖理解,也知道钟梵钧在逞强,他想了想,走上前,展开双臂抱了下钟梵钧。 在时霖双臂合拢的瞬间,钟梵钧的身体突然变得异常僵硬。 时霖注意到钟梵钧突然屏住的呼吸,也听到他胸膛中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时霖维持着环抱钟梵钧的姿势不放手,又抬起头,他不知道钟梵钧和12的关系,说不出具体的安慰的话。 于是他拍拍钟梵钧的后背,力道很轻柔,像对待珍重的宝贝:“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但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陪在你身边。” 钟梵钧的目光拉回,他还是冷着一张脸,除了昭示此刻心情很差,再传达不出任何有用信息。 他的话更像逃避:“走吧,我送你和你爷爷回去。” 相比钟梵钧开车送爷爷,时霖更想知道钟梵钧的烦恼具体是什么,可钟梵钧的嘴就是铜墙铁壁,一点儿相关的都不泄露。 安排李姐带着行李先回知山后,时霖借来医院的轮椅,把时观钦送上车,又推着轮椅去还。 钟梵钧本可以坐在车里等他,却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多跑这一趟,时霖不太理解,猜测是钟梵钧心情极差,想多走走步散散心。 还完轮椅,时霖和钟梵钧并肩离开住院部,医院后门人车众多,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纷乱嘈杂。 时霖正低头想事情,小臂突然被钟梵钧握住,他疑惑抬头,钟梵钧和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他坐在一旁涂着橙黄色油漆的长凳上。 钟梵钧按住时霖后,目光就定在一个点上,时霖还在状况外,他顺着钟梵钧的目光看过去,竟然看到了季绍。 和之前见过的几次不同,今天的季绍造型新颖,不光是耍酷的发型没了,连左侧的头发都被剃得只剩发茬。 季绍不知怎的受了伤,整个脑袋都被网格状的纱布包裹,纱布线条兜着下巴打结,活像个破了洞的羽毛球拍。 钟梵钧搂着时霖坐长椅,手指摸到时霖左额上的小疤痕,淡淡道:“他昨晚醉酒闹事,被人蒙头拖到监控死角,用啤酒瓶爆了头。” 时霖闻言终于也体会到出一口恶气的爽感,眼睛亮了,呼吸也顺畅了。 时霖爽了会儿又意识到不对,扭头问钟梵钧:“你怎么知道的?” 钟梵钧表情不变,时霖却从中品出几分得意,他担忧道:“不会是你打的吧?” 钟梵钧瞥他一眼:“我有这么蠢?” 时霖连忙摇头。 另一边,季绍倚着他拉风的红色超跑,脸色漆黑地盯着又打过来的电话,不耐烦地接通。 电话对面是个女人,在哭,边说话边抽哒,说她怀孕了,要和他见面。 季绍呸一口唾沫:“搞什么,以为怀个孕就能拿捏我了,想得美,你不就是想要钱吗,三天之内,把孩子打了,我给你五十万,成吧?” “别和我讨价还价,否则一分钱都别想拿!” 时霖没有心情关注季绍如何如何,他还在想钟梵钧帮他出气的事,眼睛偷偷瞄过去,钟梵钧的样子越看越英俊。 突然,钟梵钧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紧了紧,虽然没捏痛他,但时霖还是敏锐地感知到对方的情绪变化,他问:“怎么啦?” 钟梵钧揉了揉他的肩膀:“没事,走吧。” 时观钦回到知山疗养,钟梵钧一夜之间忙碌起来,时霖开始重复自己的生活节奏,顺便挤时间练习烘焙。 这天没有工作要做,他成功空出整天时间。 中午,时霖和林姨各占一半厨房,一个做菜一个做甜品。 新一盘小蛋糕新鲜出炉,为了练习使用裱花袋,时霖在每个小蛋糕上都画了小脸,一盘九个小蛋糕,凑够了喜怒哀乐男女老少。 时霖挑了个表情不算特别滑稽的,递到林姨嘴边,林姨摇着头往后躲:“好孩子,你可饶了我吧,这几天天天吃你的小甜品,我怕吃出糖尿病哦。” 时霖不死心:“真的不尝尝吗?” 林姨摆手拒绝:“钟先生中午不是要回来吃饭嘛,你拿给他吃,让他给你提提意见。” 时霖立马泄气:“那还是算了吧。” 林姨又凑过来:“怎么,又吵架了?我最近看着,你们两个话都变少了。” 时霖摇头:“不是因为这个,想等他过生日,给他最好的。” 林姨了然地点点头:“这样啊,算算日子,也没几天了。” “是这样。” 时霖说着把厨房台面收拾好,心里不免紧张。 这几天虽然没有和钟梵钧争吵,但也没有说很多话,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自己和钟梵钧都默契地选择了回避问题。 但问题没有消失。 不管怎样,日子一天天地往前推,难题也一点点地在解决,目前他最希望的,是能一切顺利地来到钟梵钧的生日。 第29章 挺不要脸的 12只在济茵住了七天就返回知山,时霖去探望前问钟梵钧要不要一块,钟梵钧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时霖观察钟梵钧毫无表情的脸,实在想不通,明明几天前钟梵钧还因为12发病变得丧气,怎么又突然连面都不愿见了。 时霖推开房门时,12正歪着上身倚在床头,双目呆愣地盯着挂在墙上的电视。 时霖轻手轻脚走近,把滑到地上的被子捡起来,搭到12肌肉萎缩的双腿上。 12目光迟缓地转变方向,看到他反应了一会儿,才露出一个天真的笑,期待地问他:“你是来给我讲故事的吗?” 时霖喉头一哽,点头:“要听吗?” 12高兴地直拍手:“要听呀!” 接着上次故事的结尾,时霖继续往下讲,他一边讲一边环视这个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更像一间特制的病房,半阖的窗帘透过熹微的光线,检测仪器时不时发出嘟嘟声响,房中仅有的几样家具的边角都被软垫包裹严实,就连床头的铅笔都是又粗又钝难以用来自残的安全模样。 时霖光是看着就觉压抑,不知生活在其中的12又是什么感受。 讲完一段故事,12精神恢复了些,抱起相机说想去外面玩。 时霖不知道12目前的身体状况能否见风,就让12等着,他先去询问主管大夫。 第34章 时霖走到门口,手还没摸到门把手,门就自己开了。 一位拄着鹰头拐杖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 男人年龄应该在五十上下,面容硬朗,轮廓深邃,气势不怒自威。 他只施舍似的扫了时霖一眼,目光就沉沉压在12身上,但这个过程只有右眼珠子在转动。 时霖又观察了两眼,才发现男人左眼眶里装着的是只义眼。 不等时霖询问身份,对方就把他当成空气掠过,拄着拐杖走到床边,感慨道:“钟拓,我们又有多少年没见了?” 钟拓?姓钟? 时霖捕捉这个并不常见的姓氏,回想钟梵钧唯一一次提及父亲时的话,心中突然浮现一个猜测。 时霖转身细致地端详12的面容五官。 和钟梵钧像吗?不太明显。 但若两个人真是父子,那钟梵钧矛盾的行为就解释得通了。 时霖思绪全在钟梵钧身上,没有发现随着男人的靠近,12的身体越发紧绷。 12呆滞的目光扒到中年男人身上,舌尖咬出不甚清晰的字音:“季……璟……山……” 季璟山朗声笑起来:“好啊,不愧我们是一起长大的,竟然还是能一眼认出我,老钟啊老钟,你后悔吗?” 12眨眨眼,手心的相机背带滑落了也没什么反应,他像是遇到什么难题,歪着脑袋思考半天,又在一瞬间抻直上身,瞪着眼猛地扑抓向季璟山的脸。 变故发生得太突然,即便时霖立马跑过去,还是没来得及。 12身体咚的一声跌到地面,时霖把他扶起来,检查有没有摔伤,却听到了12闷闷的哭声。 12像是初次学步摔倒的孩子,不解地低头,敲敲自己的膝盖:“我的腿好像怎么不会动了!” 时霖一时分不清是身体失能更痛苦,还是猛然间真正意识到自己的残废更痛苦,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陷入沉默。 季璟山蹲下来,平视12:“钟拓,这是你应得的,当年你拉着梵钧跳楼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他摔不死,成为一个残废了该怎么办,那时候他才八岁,他知道什么,他多么无辜!可你还是不管不顾,所以你活该。” “我把梵钧养大,养成才,是看在他母亲的面子上,是要他将来继承他母亲的遗志,我已经给梵钧定好该走的路,钟拓,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神经,有几分清醒,你最好别自找苦吃,毁他前程!” 12不知是听懂了,还是被季璟山的凶狠吓到,蜷缩起来,头藏在臂弯里,哭声压抑又痛苦。 时霖明明没有见过小时候的钟梵钧,此刻脑海里却出现一个圆头圆脸的缩小版的钟梵钧,小梵钧站在高楼边缘,即使恐惧到发抖也还是在不断坠落。 时霖顿了下,犹豫着收回安抚12的手。 季璟山突然转头,盯着时霖:“你就是时霖?” 时霖已经明白季璟山就是钟梵钧话中的长辈,他有些手足无措,拘谨地点头:“是我,你,您好。” 季璟山撑着拐杖站起身,睨着时霖:“梵钧的车抛锚坠崖,是你救的他吧?” 时霖不习惯被俯视,想站起来,可他的手还撑着12的肩膀,松手的话,12肯定会再摔一次。 按理说,时霖不该对12再有好脸色,可他想到那天钟梵钧落寞的背影,还是没能狠心。 季璟山又开口:“这件事梵钧处理得欠妥,怎么也不该让你和老爷子背井离乡,这样吧,我让人去安排转院的事,随便派最好的大夫随行,这样你们能留在家乡治病,老人嘛,还是在乎落叶归根一说的。” 时霖表情僵了僵,有些不知道要不要应。 “嗯?”季璟山威严的声音压下来。 时霖抬头看过去,直至看清季璟山傲慢的神情才明白,对方根本不是让他选。 时霖不说话,季璟山耐心耗尽:“你好好考虑考虑吧。” 季璟山走了,时霖心烦意乱,把12扶回床上就离开了。 时霖没料到会再次偶遇周梧。 两人是在人工湖旁的小道上撞见的,彼时周梧正拿着根棉签擦侧脸的血痕。 时霖有点怵和周梧这样的人打交道,想转身往回走却被叫住,周梧绕到他面前来,抱怨道:“你没加我微信,也没给我答复,就让我干等着。” 时霖觉得冤枉:“我拜托钟梵钧转告了,我能力有限,胜任不了你给的工作。” “冠冕堂皇,”周梧信誓旦旦道,“说什么假大空的话,我看你只是嫌钱少吧,钟梵钧给你的更多?” 时霖皱眉,这就是他不愿和周梧打交道的原因,周梧总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别人身上。 时霖耐心解释:“不是的,我只是怕遇到危险的时候,我保护不了你。” “我能遇到什么可怕的危险?”周梧耸耸肩,“无非就是今天这样,我来看望我的疯子后妈,被她半个手指头长的指甲刮花脸,你别说你打不过一个疯女人。” 时霖摇头,反问:“你不是有一个保镖吗?是你自己不带他的,而且,万一遇到更严重的意外情况呢?” 周梧像是听到难以理解的话,秀气的眉毛挑到滑稽的高度:“你这么负责任干什么,意外来了跑就是了,事后就算被开除了,也是干一天赚一天的钱啊。” 时霖试图说明这样不符合道德,但周梧仍旧不以为然。 交谈陷入僵局,时霖已经无话可说。 但周梧看时霖的眼神已经变了,从不理解到疑惑再到新奇,他突然真诚发问:“我真的想不明白啊,你这么一个乖乖孩子,是怎么和钟梵钧产生交集的?” 时霖不想被周梧牵着鼻子走,想离开,对方却薅着他不放,甚至开始自顾自猜测,且越说越离谱。 时霖没办法,只好说明原因。 周梧听后笑眯眯道:“懂了,姓钟的连吃带拿,挺不要脸的。” 时霖有些愤怒:“钟梵钧很好,你不能这样说。” “他很好?” 时霖点头。 周梧见状后退一步,仔仔细细端详时霖的脸:“所以我那天在酒吧说过的话,都那么直白了,还是没能引发你的思考是吗?” 时霖直觉话中有对他的贬低,抿着唇角不言语。 周梧啧一声,抓抓头发,转眼又变得兴奋:“那正好,让我欣赏欣赏你的反应。” 时霖不知道周梧又想干什么,他有些抗拒,但周梧兴冲冲拉着他走出疗养院。 两人刚在疗养院门口站定,一辆熟悉的黑车就滑到两人面前停驻,时霖被拉进后座,听到周梧命令那个他脸熟的保镖:“顺着这条路,一直开,不要停。” 柏油公路环山下行,自山脚延伸到天地相接的远方,城郊红绿灯稀少,车子一路顺畅,越行越远。 时霖脑子里装着乱糟糟一团事,他只知道周梧和钟梵钧关系好,不至于暗害或者谋杀他,却对周梧的目的一无所知。 时霖在后座焦躁得坐立不安,一旁的周梧却盯着前座的仪表盘越发兴奋难耐,他甚至和保镖打赌:“要不要打个赌,我赌十分钟之内,不,五分钟 ,他一定有动作,你呢?” “我在开车。”男人说。 周梧一噎,脸色拉下来,沉着脸不说话,直到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炸响在几乎密闭的车厢。 时霖看着钟梵钧的来电心思一紧,手指也有点不听话,滑动两次才成功接听,不等他把手机举到耳边,钟梵钧愠怒的质问声就冲破手机听筒:“时霖,你现在在哪?” 时霖沉默片刻,意识到什么,他说:“在知山,早上和你说过的,我今天来看爷爷。” “别想着骗我,你不在知山。” 时霖听着钟梵钧笃定的声音,胸口发闷,他勉力维持声音平静:“好吧,其实是我出来找工作了,怕你不同意……” “行,”钟梵钧终于不是要吃人的语气,“不要找太远的,不方便,能不能找到家,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我一会儿就回去了。” “好。” 挂掉电话,时霖突然觉得手机格外烫手,他抓也不是,扔也不是,视线乱转间,撞上周梧笑眯眯的目光。 “我……你怎么知道的?” “很明显啊,骗娃娃的小把戏了,”周梧笑得露出虎牙,“接下来猜猜那东西被放在哪了吧,是手机程序,还是镶在什么东西里。” 时霖大致猜到了答案,他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攥着手指,对周梧道:“前面路口放我下来吧,我得坐地铁回去,今天谢谢你。” 周梧心情愉悦:“不客气!” 放下时霖,车辆回程,周梧困得打哈欠,歪着脑袋昏昏欲睡。 车又走了半程,车厢中突然响起一声疑问:“为什么要提醒他?” 周梧揉了揉湿润的眼眶:“嗯……日行一善?帮我的未婚夫解决情债,顺便看场好戏,不过,这才哪到哪,高潮还没上演呢。” 第30章 和只狗有什么区别 第35章 时霖回到铂郡湾时才是傍晚。 别墅客厅的灯柔和地亮着,钟梵钧坐在沙发上,膝头架着笔记本电脑,似乎正在办公。 时霖站在玄关看钟梵钧,人还是那个在离崖镇时,灰扑扑的自建房里,坐在劣质白炽灯下等他回家吃饭的人,但他却突然觉得很陌生,甚至恐惧。 恐惧从脚腕滋生攀爬,勒住他的胸腔喉咙,让他连呼吸都费力。 时霖脚下像是扎了根,禁锢在原地。 钟梵钧转头看他,他却失去对五官的控制,连个像样的笑都挤不出来。 钟梵钧鼻梁上架着只银框眼镜,长而方的镜片后是一双酝酿威严的眼睛,他似乎很愤怒,处在爆发边缘,却在触及时霖失魂落魄的脸时收敛了。 “愣着干什么,换鞋进来啊,”钟梵钧提醒,声音不太愉悦,“你这是嫌我打电话质问你行踪了?” 时霖摇头,磨蹭到钟梵钧身边,看到桌上摆着的蓝莓巧克力蛋糕,蓝莓精致小巧,一个挤一个地点缀在抹满蓝莓果酱的蛋糕表面。 钟梵钧放下电脑,拉时霖的手:“手怎么这么凉,下次出门多穿点,别跑那么远了。” 时霖有些累,不想说话,只机械地点头。 钟梵钧握着时霖的手暖了暖,拆开蛋糕包装,用叉子挖了小块蛋糕,递到时霖嘴边:“我看冰箱里堆了不少你做的点心蛋糕,应该是想吃了吧,想吃买就是了,不用费劲去做。” 时霖没看蛋糕,他在看钟梵钧,钟梵钧的眼珠实在太黑了,透不过光,他无论多么努力,都读不懂这双眸子中的情绪。 这种感觉让他惶恐。 时霖张了张嘴,想说话,舌尖却触及细腻的甜,是钟梵钧瞅准时机,强硬地把蛋糕塞进他嘴里。 “甜吗?”钟梵钧问。 甜,很甜。 舌尖被甜腻裹缠,质问的话更问不出了。 虽然时霖很清楚,就算问出口,结果无非还是争吵最后搁置,几天后,两个人又开始粉饰太平,维护着岌岌可危的平和,直到下一次争执或者所有问题一同爆发。 时霖脑子很乱,他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可又渴望能永远做一只乌龟,遇到问题就缩头,躲起来。 不主动揭发,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舌尖的甜腻衬得舌根越发清苦,苦得时霖快要落泪,但他还是点头:“很甜,谢谢。” 钟梵钧一直紧绷着观察时霖,直到时霖点头说甜,他才松懈下来,克制地抿唇笑了下,吻上去,舌尖卷去时霖嘴角的奶油。 他本没有撬开对方唇齿的意思,本打算一触即分,时霖却主动探出’舌’尖勾’缠他。 钟梵钧惊得愣了半秒,惊喜抬眼,见时霖双睫轻颤着合拢,人一味地往他怀中靠,一副依偎取暖的顺从模样,霎时间,兴奋冲动便如巨浪冲溃理智,催使他把人按进沙发。 时霖已经很久没像今天这样配合,钟梵钧察觉几分异常,但不多的理智被时霖细韧的腰’晃散,直到他抱着脱力的时霖转战到浴室都没再重新聚拢。 结束时,时霖胸口还有没被吃净的奶油,奶油已经在不断攀升的体温,和两人皮肤紧密的摩擦下融化,混着汗,又湿又黏。 时霖泡进灌满水的浴缸,钟梵钧冲完澡要帮他洗,被他拒绝了。 弥漫着水汽的浴室只留下一个人。 时霖泡在水里,还是觉得冷,又抱紧自己酸疼的腿,脸埋下去,直到口鼻被水堵得快要窒息,才无力抬起。 今天的澡他洗了很久,皮肤被搓红,甚至渗出血点了,他才意识到得赶紧停下,不然钟梵钧又要追着问。 离开温水,时霖打了个哆嗦,他用浴袍把湿淋淋的自己裹缠好,站在门前揉了又揉自己的脸颊,把僵硬的肌肉揉软,可以做出表情,才拧开浴室门。 钟梵钧就坐在床沿,头发没有吹,湿漉漉的却已经不再滴水,他拿着手机,手指徐徐滑动,顺着联系人列表,依次浏览聊天记录。 时霖看到买手机时店员赠送的透明手机壳,才知道钟梵钧翻看的是自己的手机。 钟梵钧以前也这样,时霖从没觉得不妥。 可是今天,他看到钟梵钧理所当然的动作,又若无其事地锁屏,将手机放在一旁,第一次想把手机抢夺回来,狠声质问凭什么。 但时霖只是僵着,没有说话,更没有动作。 钟梵钧看他:“你今天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 时霖扯了扯浴袍宽大的领子,摇头:“我觉得有点闷,想出去走走。” 钟梵钧看他一会儿:“你要还有力气的话,我陪你。” 时霖在铂郡湾住了几个月,第一次不是踩着路朝目的地急匆匆地奔走,可今天只是漫步散心,心情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时霖不止一次低头看地上拉长的两道影子,他们牵着手,挨着肩,影子都纠缠到一起,他却觉得无比遥远。 深冬的植被稀疏灰败,风也无情。 钟梵钧临出门时给时霖围了条围巾,此时他又嫌不够,转身拽了拽,直到围巾快把时霖半张脸都埋起来才罢休。 时霖还是一副恹恹的模样,钟梵钧问:“今天在知山都碰到了谁?” 时霖声音闷闷的:“季璟山,还知道了12……钟先生是你爸爸。” 钟梵钧的手在听到那个名字时就猛地一紧,时霖吃痛,嘶了声。 钟梵钧仿若未闻,继续追问:“他都给你说什么了?” 时霖尝试把手抽出来,但失败了:“没说什么,就是说了你爸爸的事,还有谢谢我救了你。” “只是谢谢?难道没问我和你的事?时霖,不要瞒我。” 时霖皱眉,挣了挣手,仰头望钟梵钧,钟梵钧眉骨高,遮住了路灯本就不太明亮的光。 时霖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却有种被野兽盯上的恐怖错觉。 时霖默了默,只是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12就是你爸爸?” 钟梵钧移开目光:“没有必要。” “怎么会没有必要,我又不是没见过他,你知道的啊,我去知山看爷爷的时候经常遇到他,还……很久以前就和你提起过,”时霖不能理解,“你难道就不能给我说一声吗?要不是今天……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他的名字,还有和你的关系。” 两人在路中央停留太久,钟梵钧拉着时霖继续往前:“知道又能怎样?你什么也做不了,我没有必要让你陪着我一块铭记仇恨。” “那我难道就该像个傻子一样吗?” 钟梵钧沉默两秒,开口:“我有时候宁愿我们都能做傻子。” “但我不想!” 时霖骤然用力,甩开钟梵钧:“我想知道真相,我是个人,不是个物件,不想要你帮我简化或者决定感情,恨也好,无视也好,我希望我能有个选择,你能理解吗?” 时霖看着钟梵钧抗拒的眉眼,越说越无力,声音从尖厉渐渐变为低哑,他发现自己和钟梵钧总是说不通。 钟梵钧闭了闭眼,强硬地抓回他的手腕:“不是说要散步吗,继续走。” 他扯着时霖往前,时霖不想顺从,和他角力:“我还没得到回答。” 钟梵钧站在前面,背对着他,并不言语。 时霖情绪发酵地越发厉害,他吸了口干冷的空气,嗓子眼刺得又疼又痒,正欲再次开口,却被一道突然闪过的刺眼白光打断。 “陶罐……陶罐?”有道压低的人声出现,“陶罐你在哪?咱回家吃罐头好不好?” 情绪一断,未出口的话变成了一口粘稠的痰,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让人恶心,时霖难受地转头,看到一个握着手电筒在四处找寻什么的青年。 手电筒的亮光顺着常绿灌木的缝隙缓慢搜寻,青年的腰也佝偻着,脸几乎蹭到路面,嘴巴“陶罐陶罐”地绝望喊着。 很快青年就看到路中央僵持的两人,用快哭了的声音问:“请问你们有见到一只没断尾的柯基吗?它是大约七点跑出家门的,我们正在找它。” 时霖顾不上和钟梵钧吵了,问对方:“它常去的地方找过了吗?” 不等青年回答,钟梵钧冷静开口:“你们没给它植入芯片?” “植入了,定位显示就在这一片儿,但就是找不到。” 青年说着,打开手机给时霖看芯片定位。 时霖白着脸观察青年手机屏幕上的定位,看到一只鲜红的小点被拘在屏幕中央,无论去往何处都无所遁形。 时霖确定定位没有错,回头看了钟梵钧一眼,钟梵钧错开目光:“我们帮你找找吧。” 时霖沉默地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 陶罐最后是在两个垃圾桶后的夹缝被找到的,被拽出来时又脏又臭,万幸没有受伤,青年抱着狗和家人打了电话报平安,又向两人道谢。 两拨人家在同一方向,时间不早了,就一同往回走。 青年全身充斥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叨叨地分享给陶罐植入芯片的经历。 第36章 “当时就看上芯片的定位功能了,今儿果然派上用场,你们不知道,我们刚带陶罐去植入芯片的时候啊,它可抗拒了,一直汪汪叫,术后还发了高烧,差点连命都丢了,医生说是正常现象,我老婆哭着说要不行就给它取出来吧,还好我当时强硬,没让取。” 钟梵钧沉默半路,罕见地接话:“它不懂事,植入芯片是对的。” 青年连连点头:“是啊是啊,虽然说让它受了点罪吧,但利大于弊啊,它一只狗,万一被人偷了我上哪追去,还不是靠芯片定位。宠物就是不懂,不知道咱这是为它好!哥们,听我的,你要打算养宠物啊,可千万不能心疼!” 钟梵钧又应声:“不会。” 青年到家,时霖被牵着继续往回走。 他的围巾松了,冷冽的风灌进领口,冻得他牙齿都在打架。 时霖凝望钟梵钧很近却好像又很远的背影,终于明白,不久前执着答案的自己多么滑稽又可笑。 在钟梵钧眼里,他和只狗又有什么区别? 第31章 我不想去了 两人到家,钟梵钧帮时霖摘下围巾,时霖则盯着盘旋的木质楼梯出神。 上楼时,他突然一脚踩空,虽然身体刚踉跄就被钟梵钧扶住,但脚踝还是崴了下,火辣辣的疼。 “别动。” 钟梵钧喝止他试探用力的脚,手臂一捞,环过他的腰,将他抱进二楼主卧。 时霖被轻轻放在床上,钟梵钧蹲在床边,挽高他的裤脚,低头握住发红的脚踝,确认是否伤到骨头。 时霖被吩咐坐着不动,钟梵钧找来冰袋,又在冰袋外面缠了条毛巾。 冰袋敷上来,丝丝凉气往皮肉里渗,时霖缩着小腿往后躲。 钟梵钧抓住他的脚踝:“很疼?” 时霖摇头。 脚踝伤得不重,也没多疼,脚链的存在格外明显,即使被柔软的毛巾触碰,时霖仍旧觉得那链条和装饰硌得他皮肤青紫,甚至出血。 时霖的心思快要写到脸上,钟梵钧看得清楚,可他只是松了松按压的力道,握着时霖脚踝的那只手没有移开,更对引起时霖不适的脚链视而不见。 时霖脸上的表情僵了僵,手指攥着床单,不再动了。 敷了会儿冰袋,钟梵钧又检查一遍,确定没有问题,转去倒了杯温水递给时霖,才脱衣上床。 时霖喝了两口水,喉咙不那么干涩了,肢体仍旧没脱离僵硬。 钟梵钧靠近,压得床垫凹陷几分,手臂绕过时霖肩头,揽着人躺下。 灯关了,窗帘也已经拉上,时霖请求了两声,钟梵钧把床头散发微弱光亮的小夜灯也关上了。 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空气静寂,两道呼吸声克制交缠。 时霖起先背对钟梵钧侧躺,两只手不安地抱着钟梵钧的小臂,过了很久,他轻轻翻了个身,脑袋往下缩,紧贴钟梵钧胸膛。 “我真的很喜欢你。”他说,声音很小,带着哑涩的鼻音,像受了委屈的小孩向大人控诉。 时霖说完没有仰头,即使仰头了也看不见钟梵钧表情。 他说得小声,自己也说不清希不希望钟梵钧听见,只是希望与否没有意义,钟梵钧的呼吸绵长清浅,应该早就睡着了。 时霖不知是不是错觉,自那通质问位置的电话后,钟梵钧盯得他越发紧,虽说没到形影不离,但钟梵钧只要有时间,就不容拒绝地陪着他。 时霖以前多么期盼钟梵钧能陪在身边,如今就多么膈应。 脚踝上不容摘取的链条成了炽烫的镣铐,几乎将他的皮肉烤化,每每感受到那处的摩擦,他就不受控制地怀疑,钟梵钧的视线与抚摸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 无论它多么温柔。 早饭餐桌上,时霖提起要去看爷爷,钟梵钧手中的刀叉磕碰出声响,又放下:“我陪你。” 时霖用勺子搅着咸肉粥:“我想自己去,你放心,我不会跑的。” 钟梵钧没说行或不行,而是给秘书打电话,要求推迟早上的会议,电话那边似乎说了什么,他没耐心听,一声“就这样”挂断电话。 钟梵钧安排完工作,上楼换下西服,穿着更为舒适休闲的衣装出现。 这样的钟梵钧有种暖意的温柔,他走近牵时霖的手,要一同出门。 时霖手指蜷了蜷:“我不想去了。” 钟梵钧怔了下,浅色的外套衬得他有些无措:“好。” 钟梵钧没有发脾气,只交代一声好好休息就又去上班了。 房门在面前打开又合上,时霖瞥见外面阴沉沉的天色,像要下雪。 他塌下肩膀,重重抹了把脸。 时霖和丁童艰难地把休息日凑到了同一天,两人在诺林周边找了个奶茶店见面。 两人抱着奶茶往商场走,时霖今天约丁童出来是想请他做参谋,帮他给钟梵钧挑个生日礼物。 “这么看重他啊,”丁童狡黠道,撞撞时霖肩膀,“那天问过你想法后,你就几乎不和我提他了,我还以为你俩掰了。” 时霖没法说因为钟梵钧越发频繁地翻他手机,只囫囵地点点头:“在手机上不好说……” 丁童捕捉到什么:“真有情况啊?” 时霖面色愁苦地点点头,拉着丁童步入一家饰品店,他来之前和丁童通过电话,丁童建议他选个精致点的饰品,比如领带夹或者袖扣,好送还有仪式感。 丁童一边挑一边好奇地问:“你要在他生日那天表白?” 时霖闻言愣了愣,没有回答。 半天时间,逛过大半个商场,两人快挑花了眼。 合心意的价格承担不起,价格合适的又没多好看。 正当时霖考虑要不要换家商场继续时,眸光突然捕捉到身侧服装店橱窗中展示的一抹暗红色,他脚步一顿,拉着丁童推门而入。 店长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头,走路说话都很慢,时霖指明那条领带,老板花了足足三分钟才把它取下,送到时霖手上。 领带是藏红色,起先离远看还以为是光滑缎面,拿到眼前才看到上面的缠枝纹,时霖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纹路,和丁童说:“我们不用再找了。” 了结一桩心事,两人都松一口气,坐进快餐店吃饭,丁童还是没能忍住好奇心,道:“这么久了,咱俩聊天就和打哑谜似的,我都还没见过你的那位朋友,所以你俩要成了一定要请我吃饭啊,要不,有照片吗,给我看看也成,我起码得知道对方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吧。” 时霖觉得有理,自己几乎没有同龄朋友,和钟梵钧的一些事只能和丁童说说,但饭肯定是吃不成,他想了想,道:“我给你看照片吧。” 时霖打开手机,他其实拍了不少钟梵钧的照片,但大都是偷拍,要么模糊要么角度不对。 丁童的脑袋已经凑过来,恰好看到一张有点模糊但勉强算是正面照的照片,嘶了声,问:“这是钟梵钧吧,你怎么会有他的照片?” 时霖想要滑动的手指一顿,疑惑地问:“你认识他?” “我上哪认识去,但我能认出来是他。” “为什么?” “上过新闻呗,快有一年了吧,说是他代表公司去山区慰问留守儿童,却意外坠崖失踪了,生死未卜,”丁童一说八卦就来劲,“当时网上就放了张他的大头照,但模糊的画质挡不住一张俊脸啊我的天,帅得我流口水,当时我还想那么一个多金大帅哥,坠崖死了简直是社会的损失。” 时霖没想到钟梵钧竟然是能上新闻的大人物,他给丁童夹了块肉,问:“还有呢?” “还有就是说起来,他和你还有点关系,季绍你记得吧,就是逼着你辞职的那个富少,他们嗯……好像还算是一家人?” 时霖骤然想到什么,他问:“季绍是季璟山的儿子?” “对啊,当时不都在阴谋论那个坠崖事件嘛,就有人猜是不是季绍干的,因为钟梵钧是季家管家的孙子,而且据说他慰问回来要升总裁的,那不相当于能爬到主家少爷头上拉屎了,季绍那种神经人,肯定受不了。” 这些钟梵钧从没有说过。 一个和钟梵钧毫无关系的人都知道的比自己多,时霖突然陷入茫然和不解。 时霖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希望丁童不要再想起看照片的事,他埋头假装扒饭,却没想到丁童还没有八卦完。 “其实还有点狗血剧情,季绍的联姻对象还被钟梵钧给抢了呢,当时两人来诺林吃饭的时候我还不信,但现在都有报道说他们要结婚了。” 嗡的一声,时霖脑海中突然蹦出第一次遇到周梧的情形,他已经不太能思考,但嘴巴还是问:“周梧?” “什么周梧?嘶,好像还真是这个名,”丁童拍拍时霖肩头,“好样的啊,还记得咱们刚认识时,你连网都不会上,现在知道的八卦比我还多啦!” 时霖已经不太能感知丁童拍在他肩上的力道,他突然喘不上气,胃也像被千万只手推挤撕扯,痛得他几乎呕吐。 第37章 “……我能看看吗?” “什么?” “他们要结婚的报道。” 第32章 没心机,好处理 钟梵钧生日这天,天有点阴。 林姨惦记着今天时霖要为钟梵钧庆祝生日,很早就到了,她在花店订购的鲜切花也紧跟着送到门口,她担心天会下雨,便找了小马扎坐在客厅,欢天喜地地忙碌着。 别墅的一楼厨房是开放式的,林姨一边理花一边频频朝厨房观望,预定的时间到了,烤箱自动断电,她坐老远都能闻到黄油的甜腻香气,怎么迟迟不见时霖人影? 要知道,时霖以往恨不得倒计时还有大半,就已经趴在烤箱门外翘首以盼了。 时霖的手机闹钟确实响了,它埋在层叠的衣物中,响声很闷,震动也似溺毙前的挣扎。 时霖听到了,却没什么反应,他还在衣柜中翻找,高档衣服中的劣质货很明显,他没怎么耗费力气就挑拣出来,堆着瓷白的脚边。 他又从衣柜的角落翻到一个双肩背包,背包有些年头了,肩带脱过几次线,又被歪斜的针脚缝补上。 背包很瘪,装的东西不多,时霖提着包走到床边,想了想,把东西倒在地毯上。 一些零碎物件散落在地,身份证,银行卡,用光了的抑制剂针筒以及一把拢着血光的军用折叠刀。 时霖一一看过,又把几样东西小心地整理,放回背包。 他离开丰顺县时是夏末,带来的也是夏天的衣物,而其中的大部分已经被钟梵钧丢了,剩下的这几件,他折叠规整,掖进背包。 拉上背包拉链,时霖赤着脚在卧室转一圈。 来到这座城市的小半年,竟然足有一半的时光能浓缩进这个方正空间,他记得卧室门凉硬的触感,熟悉地毯绒毛柔软的弧度,甚至清楚浴室花洒的最外圈有几个出水口不通畅,流出的水总是淅淅沥沥的,像在哭泣。 时霖最后走到窗前,看外面的天色,其实已经连续阴了好多天,天气预报总说有雨,却迟迟不见雨。 时霖希望今晚也不要落雨。 时霖在窗前发了会儿愣,空茫的视线又慢慢聚拢,他回头去捡掉到地上的手机,输入一串电话号码。 “喂?时霖?”周梧懒洋洋的声音传出听筒,有点惊讶,“钟梵钧竟然会让你留下我的号码。” “他删了,”时霖声音有些累,“但我已经背下来了。” “背!我竟然这么重要吗?” 时霖没有理会周梧的揶揄,他默了默,有些艰难地开口:“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帮?”听筒里的声音笑了下,像是觉得有趣,“这个字可太有道德了,你休想绑架我,再说了,我要是你,可不会这样觉得,我只会恨。” 周梧的声音轻轻的,听着像是在开玩笑,时霖不理解周梧面对他怎么能这么心平气和,但他说了谢谢,又说对不起。 “我没想做小……”时霖还是无法坦然说出那个词,他吞下字节,重新道,“我没想做对不起你的事。” 周梧拒绝他的道歉:“我知道啊,也没觉得这是对不起我,相反,我毫不在意,好啦,我已经表态,你也不用在意我,挂了啊。” “等等!”时霖叫住他,“我还想知道一件事……” 除了在国外上学的那几年,钟梵钧每年过生日都要回季家老宅吃饭。 今天饭桌上的季璟山心情颇好,甚至特意要求厨师做了几道辛瞳爱吃的菜,他撑着拐杖从椅子上起身,给钟梵钧舀了碗雪梨汤:“你妈妈年轻的时候最爱吃甜食,偏偏她还担心发胖,每次吃甜的食物之前都要先谴责自己一会儿,梵钧,尝尝这碗雪梨汤,这个熬法还是辛瞳在世时教给厨师的,要是她还在,肯定要在你生日这天给你熬一碗。” 钟梵钧把碗接过来,没有喝,只是道:“是我对不起妈妈。” 季璟山拍桌:“瞎说什么,你妈妈在天有灵,听到该多伤心。” 钟梵钧闻言扯了下嘴角:“她要是真的爱我,就不会因为怀上我抑郁,更不会生完我就早早走了。” 季璟山沉默片刻,叹了口长气,他怜惜地望着钟梵钧:“哪有父母不爱孩子的。” 说着像是想到什么,很快噤声,过了会儿才说:“不想了,快吃饭吧。” 饭快吃完季绍才到。 季绍裹着满身腐臭的烟酒味落座,钟梵钧不动声色拧了下眉,放下筷子。 季璟山脸色难看下来,呵斥道:“又去哪鬼混了,一天天没个正形!” 季绍不答,拿起汤盅里的瓷勺灌了口雪梨汤,又呸一声吐掉:“哪个厨子熬的,腻死了,这是人能喝的东西?” “季绍!”季璟山怒火烧起来,“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懂点儿事!” 季绍一屁股坐下,双臂环到胸前,眉毛扯到头顶。 季璟山的面子被爱搭不理的季绍下了干净,他重咳一声,又问:“新药的临床试验进行到什么程度了,你有在跟吗,你作为领头人,该给团队的人做个好榜样。” “在跟在跟,你老急什么,”季绍掏出手机打游戏,音效响声震天,“顺利的话下半年就能上市,满意了吧?” 季绍说完,钟梵钧发散的思维收拢起来,他看向季绍。 季璟山问的新药就是他谈好所有却被季绍捡漏子的那桩合作,是国外新研发的,用于遏制非遗传性腺体萎缩的特效药。 药物虽然在境外顺利完成了三期临床试验,但因为基因和人种差异无法直接在境内上市,而两家公司所谈合作的主要内容,就是济正作为唯一药物引进公司,在境内对药物进行调改与临床试验,并走流程上市。 而这段流程,纵使最理想化的情况也要最少耗费一年半时间,季绍竟然大言不惭要不到一年时间就推动新药上市。 钟梵钧始终沉默,余光中的季璟山太阳穴突突直跳,想来气得不轻。 钟梵钧看了会儿,突然又有些胃口,拿起筷子又夹了点菜,放在嘴里细细地嚼。 季璟山平缓了呼吸,转向钟梵钧:“梵钧啊,季绍也就年龄空长你半年,但做事远不如你,你在公司,多多帮衬他。” 钟梵钧这话听了不下十遍,他点点头,郑重道:“伯父放心。” 话音未落,游戏打得正酣的季绍突然摔手机,碎掉的手机屏幕上一个大大的“失败”字样,他破口大骂:“一群傻x玩意儿!” 出了季家大门,钟梵钧脸上的淡笑从容瞬间消失,他拉开车门坐进车里,仰头靠着椅背,呼吸沉重。 他缓了足足五分钟,才摆脱胃里一阵阵的恶心,钟梵钧抹了把脸,踩下油门,疾驰而去。 天气阴沉,时不时滚过两声闷雷,浓稠夜色中的交通信号灯亮得刺眼。 车子压着停止线猛地刹停,红灯倒计时的秒数走得特别慢,钟梵钧解锁手机,手指划拉两下,习惯性点进橙色图标软件。 目标定位竟然不在铂郡湾,钟梵钧手指一顿,沸腾的血液瞬间化成冰,他目光转到手机右上角查看时间,又返回确认一遍定位。 他以为时霖会请假陪他。 可他到底还是抵不过那几十块钱。 红灯转绿,车子却没起步,直到后面的车鸣笛催促,他才不耐烦地踩下油门。 车速快不起来了,钟梵钧也越发焦躁。 几公里的路程,他数次爆发绕道把人拽回家的冲动,可一想到这段时间时霖对他的冷淡,他又被迫冷静下来。 铂郡湾的夜静谧死寂,他熟悉的别墅淹没在浓稠的黑中,钟梵钧推开门,望着月光照不进的空荡客厅,疲惫一瞬间爬了满身。 钟梵钧扯松领带,陷进沙发,小臂摞到眼睛上,困倦地喘息。 桌上有之前打开却没来得及放回的酒,没有杯子,他直接拿瓶子怼着嘴灌,辛辣从嗓子眼一直窜到胃底,针一样刺得他眼眶发红。 其实这个生日和往前没什么区别。 困顿和难受却多了不止一点。 门铃突然响了。 时霖在智能锁上录过指纹,不可能敲门,钟梵钧拧了拧眉,在可视化门铃的屏幕上看到一张最不该出现在这儿的脸。 他蓦地开门,质问:“你怎么会来?” “来祝你生日快乐?”周梧语气轻佻,“找过来还挺不容易——不请我进去吗?” 钟梵钧手指抓着门框,漠然:“你越界了,不该来这儿。” 周梧耸肩:“可我已经来了,怎么,你要不要找个扫帚把我扫出去?” 钟梵钧沉默两秒,侧身让出路,周梧四面张望着进门,啧啧称叹:“装潢不错啊,贵气老成,挺适合藏娇。” 钟梵钧重重砸上门,他没理会周梧,而是拿出手机查看时霖定位,确定时霖还在工作,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才抬眼看向周梧:“你也考虑买一个?” 周梧还真严肃思考一番,道:“我倒挺想的,但他爱死他的出租屋了,连我的房子都不愿意住。” 第38章 钟梵钧没有心思听周梧讲他的情人,只问:“你今天到底来做什么?” “你觉得呢,”周梧眨眨眼,罕见的认真,“季璟山挺着急让咱俩订婚的吧,我总得来确认一遍,你养在这儿的小孩会不会闹事。” 钟梵钧冷着脸:“他不会闹。” “这么笃定?” “不用你操心。” 周梧看了眼楼梯,要往上走,被钟梵钧拦住:“你该回去了。” 周梧深深地看了眼钟梵钧:“季璟山知道吧,同意?” 钟梵钧已然没了耐心,沉声道:“乡下来的,不懂事,没心机,好处理,就算是闹也掀不起风浪的玩物,为什么不同意?” 周梧收回脚,咧嘴笑得真心实意:“有你这句话,我算是放心了,走了,不送送我吗?” 钟梵钧深觉周梧此人太不知分寸。 周梧要结婚拿股份斗继兄,他要应付季璟山,合作共赢关系,他没管周梧天天把情人带在身边,周梧却一而再的找事。 “我也奉劝你一句,”钟梵钧把人送到门口,“管好你的人。” 周梧转身摆手:“放心吧,我家那位非常懂事。” 等周梧的身影彻底淹没于夜色,钟梵钧再一次查看定位,放下心来。 他关上门,准备上楼,可刚一抬眼,就看到站在二楼楼梯口的清瘦身影,竟然是时霖。 第33章 当然,只要你想 时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应该不会好看。 他木头似的站在二楼楼梯口,向下俯瞰,有要摔下去的错觉。 这次钟梵钧不会接住自己,他遥遥地站在门口,眉心紧蹙,一双眼睛复杂地凝望着他,周身的空气扭曲了,把他变得陌生而遥远。 时霖嘴唇张了张,喉咙像是被糊住了,发不出声音。 钟梵钧比他先动,裹着在院中沾染的凉气扑过来:“你把脚链摘了?你是不是答应过我不会摘。” 时霖眼珠一颤,往下看,钟梵钧脚下的台阶矮他两级,两人面对面,身高却是自己占上风。 他总是习惯仰望这个人,第一次立在上处,这样看,他找不到过往钟梵钧带给他的熟悉感了。 面前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时霖闭了闭眼:“你只有这个要说吗?” 钟梵钧皱眉:“你还想让我说什么?” “……没有。” 时霖垂眸,掩住瞳孔中的失望:“你没有告诉我那上面装了定位。” 钟梵钧表情泰然:“这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 “难道告诉你了,你就能不戴了?” 时霖眼眶蓄着泪:“为什么要戴,我是人,不是你养的一条狗,你凭什么这么做。” “就凭你过分天真,活了二十年,社会教训吃过那么多,却没长过记性,”钟梵钧不耐烦,“没有它,我怎么能在你遇到问题时及时赶到,你怕不是早就被人卖了。” “那我宁愿被卖了。” “时霖!”钟梵钧怒喝一声,迈上一级台阶,“你能不能别这么轴,我做这些有害你吗?没有,我只是想保证你安全,在你遇到困难的时候能知道你在哪。” “但你可以告诉我,或者,我需要你的时候会给你打电话,但你没有,”时霖做不到和钟梵钧近距离对视,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你只是按你想做的做了,是,你是没有害我,但你也没有想过尊重我!” 时霖后退的动作激恼了钟梵钧,他猛地伸手把人抓住:“所以呢,你要因为这个和我闹脾气,甚至在我生日这天?” “我没想和你闹,更没想破坏你的生日,”时霖眼眶浮起水雾,“我只是不明白……” 钟梵钧眼中划过一瞬间的心疼,他手掌包住时霖后脑柔软的发,把人往摁进怀里:“你不用明白,你只是太单纯,还没明白世界要比你以为的复杂很多,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害你。” 时霖眼睫颤动一下,他吸了吸鼻子,闻到钟梵钧衣服上的潮湿气,看来今晚还是下雨了。 他捏着指尖,压抑喉咙里的哽咽,他绝望又气狠狠地问:“那如果我要在你身上装定位,你会愿意吗?” 钟梵钧手臂环绕他的后背,轻拍:“当然,只要你想。” 时霖身体僵了僵,眼里的光点灭了,他慢慢退出钟梵钧的怀抱,仰头凝视钟梵钧黑沉的眸子,对方眸光平稳,丝毫不闪躲,钟梵钧没有撒谎。 时霖就这样望着,嘴角突然自嘲地扯了下,他低下头,不再争辩,而是说:“我其实给你做了生日蛋糕,要尝尝吗?” 钟梵钧怔了下,时霖情绪去得太快,反让他措手不及,来不及深想,他重新捞起时霖的手,捏了捏对方指根,继而紧紧握住,牵着下楼。 钟梵钧在餐桌前坐下,时霖去取蛋糕,动物奶油容易融化,他做完就放进冰箱了。 放下蛋糕,时霖低着头转身,去找提前备好的蜡烛和生日帽。 钟梵钧目光落在蛋糕上。 蛋糕是很朴素的样式,没有摆各种颜色的水果,只是用奶油抹了面,挤了各种花纹和颜色渐变的花朵,中央是歪扭得有些可爱的“生日快乐”四个字。 时霖回来,手里拿着蜡烛和生日帽,他插上蜡烛,又绕过桌子来到钟梵钧身边。 钟梵钧转过身,他为钟梵钧戴上皇冠形状的生日帽,小指不小心擦过钟梵钧的耳朵尖,两人都是一愣,不等钟梵钧有所反应,时霖就像是被火燎到似的,立刻拉开距离。 时霖离开得太快,钟梵钧下意识去抓的手落空,他怔愣半秒,抬眼。 “这个蛋糕是我自己做的,虽然练习了很多天,但还是没能做得好看,”时霖目光窘迫,他自嘲地笑笑,“早知道还是买一个好了。” 钟梵钧打断他:“我挺喜欢的。” 时霖目光有些散,没有接话。 餐桌两边突然陷入死寂,向来无话不说的时霖第一次沉默。 钟梵钧面色也不好看。 过了不知多久,时霖沉重地呼出口气:“许个生日愿望吧。” 时霖点燃蜡烛,起身,走到客厅吊灯的开关处:“我要关灯了。” 钟梵钧不信骗小孩的说法,只象征性地闭了下眼,很快掀开眼皮。 阴天里的月色被遮盖,照不进别墅,吊灯也关了,房中漆黑一片,唯有几根蜡烛滋滋燃烧,散发跳动而微弱的光亮。 钟梵钧不熟悉生日庆祝流程,过了会儿才想起得吹蜡烛,他鼓起双腮,吹出气体的同时瞥了眼远处。 蜡烛跳动的微光中,时霖面容变得模糊不清,只一双眼睛明亮而空洞。 时霖眼底突然滑过一晶莹光点,他没能立刻知道那是什么,想要探究。 蜡烛却灭了。 空洞的黑暗拢住全身,钟梵钧感到一瞬间的窒息,虽然很快恢复如常,那一闪而过的光点却让他变得格外焦躁,他迫切地想要灯光重新亮起。 灯却迟迟不亮。 心脏像是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钟梵钧胸膛剧烈起伏,他言辞严厉:“时霖,把灯打开!” 无人应声。 钟梵钧粗重的呼吸声几乎将黑暗撕破,他腾地站起,凳子与地面摩擦出刺耳声响。 他怒不可遏地朝时霖的方向冲过去,他不觉得自己在恐惧,但手指在抖。 他几乎是张牙舞爪地抓人,灯却在他快要触碰到时霖衣角的瞬间亮起。 光线无孔不入,照着时霖泛红的脸颊,干涸的眼底,和自己歇斯底里的疯狂。 时霖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他绕过钟梵钧往餐桌走:“该吃蛋糕了。” 钟梵钧面前是空的,是杂乱的玄关和紧闭的房门,没有人要从那里离开,是他自己多想。 可恐慌并非一闪而过,它好像生了根,扎进了心脏。 时霖切好蛋糕时,钟梵钧坐了回来。 存在感强烈的视线重重压在他身上,他只当没有察觉,用叉子舀奶油,送进嘴里,舌尖将其抿开,品到的却是苦涩。 时霖拿出早早准备好的礼物,珍重地递到钟梵钧面前:“钟梵钧,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和爷爷的帮助与照顾,生日快乐,希望你以后的生日,能有真正重要的人陪在身边。” 钟梵钧似乎不喜欢他的祝福,眉心皱了皱,半晌,他接过礼物,打开。 “领带?”钟梵钧有些讶异。 “对,”时霖认真道,“我觉得很衬你,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钟梵钧取出领带,在自己胸口比划:“很衬?” 时霖点头。 钟梵钧又说:“你帮我戴上试试?” 时霖迟疑片刻:“好。” 时霖接过领带,在掌心握了握,绕过钟梵钧的脖子打了个温莎结,他打得熟练迅速,规整好便后退半步。 时霖满眼都是钟梵钧,话也真心实意:“很合适。” 钟梵钧胸膛暖了三秒就再次冷下来,他敛着眉心,不满足,可时霖已经默不作声地回到座位,继续吃蛋糕。 第39章 时霖对吃蛋糕一事展现出莫名的执着,同样是吃蛋糕。 时霖以前窝在沙发一角捧着小小的蛋糕盘品尝时,脸上是几乎溢出的幸福与欢欣,今天却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重复机械地咀嚼、吞咽。 钟梵钧看不下去,躲过叉子扔到一边:“不饿就别勉强,它又不会跑,明天再吃吧。” 时霖默了默,没有点头,但也不继续吃了。 时霖把剩下的一小半蛋糕端起来,往厨房的方向走,钟梵钧留在原地收拾桌面。 “哗啦——” 塑料袋摩擦的声响。 钟梵钧应声抬眼,看到厨房中垂手而立的时霖,以及时霖脚边的垃圾桶,垃圾桶套着黑色的塑料垃圾袋,袋上有几块白色污迹,像是奶油。 钟梵钧擦桌子的动作顿住,他像是突然遇到难以理解的事,极缓慢地抬眼,看到时霖空洞的眼。 第34章 听起来很恶心 时霖的手被钟梵钧握住。 关心的耳语很温柔:“累了吗,不收拾了,上楼去歇着吧。” 时霖眼珠动了动,通过厨房的窗户往外望,夜色雾蒙蒙的,雨水斜斜的打湿窗户,留下蜿蜒的水痕。 一双手覆上他的眼睛,挡住窗外逼近的萧条:“乖,不看了。” 时霖已经平复的情绪被一个“乖”字激惹,他浑身一震,用力撞开钟梵钧。 “砰”一声,钟梵钧后腰撞上工作台,台上的置物架晃了晃,轰然倒塌。 时霖被稀里哗啦的声音吵得皱眉,他呼出口气,可话里还是带着沉重的怨念:“不要再说这个字,听起来很恶心。” 疼痛没让钟梵钧皱眉,时霖一句话却压得他眼睫颤动着下坠,钟梵钧半张脸淹没在眉骨投下的阴影里,像雨夜游荡的恶鬼:“你在闹什么!” 时霖失望地看着眼前人,不辩驳,只是说:“脚链不在我身上,但我会找时间还回来的。” 说罢,他转身往玄关走,可脚刚刚抬起,他的手臂就被一股蛮力扯住,扯得他痛又动弹不得。 钟梵钧绷紧下颌,眼里烧着怒火,他质问时霖:“这又是周梧教你的是不是?” 时霖不想说话。 钟梵钧语速却快起来:“看来又是他,他是怎么说的,蛊惑还是威胁?你知不知道他好拿人取乐,你就是太单纯好骗,能被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事唬住。” 时霖张了张口,却又听到钟梵钧说:“我告诫过你不止一次,不要和他来往,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时霖痛苦地望着钟梵钧:“心照不宣的事就能做吗?就是对的吗?” “为什么不能?”钟梵钧神色平静,“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每天带在身边的保镖就是他的情人,我没有拿你和他对比的意思,我们就算结婚也互不干涉,你依然能好好的生活,不用卖命、不用吃了这顿没下顿,更没有人谴责你。” “但我会!” 时霖挣动手臂,他绝望又固执,不顾一切地要远离钟梵钧。 “你这时候又会了?以前干什么去了。”钟梵钧手劲不松,语气由平静转为嘲讽。 时霖挣扎的动作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钟梵钧。 钟梵钧吐出一口浊气:“要我提醒你吗?两个月前,你干过什么事,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的下场能有多好?那时候你怎么不说不愿意。” 钟梵钧话音落下,别墅陷入诡异的寂静,天际滚过一声闷雷,厚重的声响震下时霖眼眶强忍的水意。 时霖喉头一滚,张口已经是哭腔:“钟梵钧,你比他们所有人都可恨!” 钟梵钧呼吸一重,蓦地加重手指的力道。 别墅内永远是适宜的二十二摄氏度,时霖衣衫单薄,他的腕骨被钟梵钧握着,皮肤被攥得缺血发白,起先挣扎过的地方也已经变得青紫。 但时霖仿若未觉。 今晚的他心碎心痛,无助无措,总在有意无意的避免与钟梵钧长久的目光触碰,但现在,他眼皮几乎不眨,任泪流,任钟梵钧无情的视线刺得他遍体鳞伤。 “我以为你在教我,在帮我,在心疼甚至挽救我,”时霖哽咽,却字字清明,“但你和他们一样,不,甚至更可恶,因为他们不会用冠冕堂皇的话为错误的事辩白。” 时霖眼泪流到嘴角,润湿了干燥起皮的嘴唇,他也尝到咸涩的味道。 “你做那么多,只是想让我听话,就像你说的那样,让我乖巧不闹事,就算要闹,也没有本事掀起风浪。” “你太虚假了,假到自己都快相信自己是个好人了。” 时霖挣动手腕:“但我不想被你骗了,快放开我!” 钟梵钧不放:“你太激动了,迟早会为自己说过的话后悔,你现在要做的,是先冷静下来。” “我很冷静,”时霖想到什么,又说,“你放心,我保证不会闹事。” 钟梵钧面色苦恼不耐:“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但我要说的只有这个,放开我,”时霖平静几分,他同钟梵钧对视,“就这样吧,我不想闹得很难看,不然我就白为你过生日了。” 钟梵钧骄傲的脸庞爬上裂纹,抓着时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所以,你所谓的准备了很多天,是一直在做计划?” 他扯下领带甩到地上:“让我算算,从你开始研究烤箱到现在,得有快一个月了吧,这么久,是在为自己找住处、工作?还是找下家——” 一记拳头迎面砸来,钟梵钧措手不及,只觉眼前一黑,左脸漫起剧痛,他抬手,摸到鲜红的鼻血。 时霖还攥着拳头,胸膛急促又剧烈地起伏,他趁钟梵钧自顾不暇,挣脱钳制,跑到玄关抱起早早收拾好的背包,拉开门,决然闯进雨幕。 钟梵钧嘲讽他用一个多月的时间为自己找退路,实则他听到钟周两人要结婚的消息后,脑子始终处于混沌状态。 他只想离开,其余的,根本没有心神去思考。 雨下得真的很大,睁大眼睛也看不清几米之外的事物,时霖几乎迷失方向,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跑过水洼,污水溅得很高,溅到他手背上,又被硕大的雨珠冲刷干净。 小区外的天色更黑了,接触不良的路灯彻底报废,深浅不一的水洼也变成深渊,时霖眼睛被雨水砸得快睁不开,他愣愣地站在路旁,身体打摆。 时霖不知道自己去哪落脚,他想到爷爷,犹豫去不去知山。 知山位于城郊,太远了,地铁已经停了,只能打车。 时霖庆幸泡水的手机还没关机,他用打车软件打车,却迟迟没有司机愿意接单。 尝试几次,时霖终于放弃。 雨还在下,冷得刺骨,时霖牙齿在打颤,他回头望雨幕中静谧的铂郡湾,连排别墅的灯光温柔地亮着,任谁都不可能想到,它会在瞬息之间变成一场噩梦。 时霖觉得自己该痛哭一场的,可现在的他眼眶酸胀,流不出眼泪。 时霖默然地站了会儿,顺着路继续走。 突然,一声鸣笛穿透雨声,不等时霖反应,那辆车就稳稳停在他身边。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几分熟悉的脸。 时霖茫然了下,哑声问:“你怎么在这儿?” 对方不解释,只命令:“上车。” 时霖犹豫着没有动:“谢谢,但不用了,前面有个宾馆。” “我送你过去。” 时霖上了车,湿哒哒的窝在副驾,道过谢,盯着司机冷硬的脸色,还是没忍住问出来:“是周梧让你来的吗?” “他不知道。”肖凛冬说。 时霖对周梧的这个保镖的印象停留在沉默寡言、言出必行上,他还没来得及消化钟梵钧说过的话,就被迫和对方待在一起,局促尴尬,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放。 一路沉默,直到肖凛冬开口:“到了。” 时霖又道谢,听到对方问:“身上的钱还够不够?” 时霖点头:“够的。” 肖凛冬走了,时霖仰头看了看宾馆的巨大招牌,没有进,而是继续往前走了半里,在一个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屋檐下的长凳上坐了一夜。 雨停时天还没亮,时霖背着背包起身,他脑子昏沉,思绪却清明不少,熬到七点半给丁童打了个电话。 在丁童家里打了三天地铺,时霖通过中介租了个廉价合租房。 合租的租客除了他还有两位,一个beta一个omega,两人在这座城市漂泊,大多数时候背着沉重的死气,又偶尔几天爆发昂扬斗志。 时霖没用多久就适应了这样的生活。 新的生活里,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钟梵钧,思想不受自己控制时,他就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钟梵钧是世上最可恨的人。 钟梵钧一遍遍告诉他社会复杂,人心险恶,可他遇到的所有人和事里面,最复杂最险恶的就是钟梵钧。 渐渐的,时霖发现,要做到不去想某个人,得让自己忙起来,忙得脚不沾地了,脑子就腾不出空闲去伤春悲秋。 第40章 时霖也是这样做的。 可当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再去在乎钟梵钧的任何消息时,现实又给他一记闷棍。 两个合租室友总爱聚在客厅的矮桌旁,用小电锅煮火锅吃,时霖下班回到家,被热腾腾香喷喷的火锅馋得流口水。 两人邀请他加入聚餐,一边吃一边八卦时事。 “果然有钱人只会找有钱人谈恋爱,我们这些穷鬼只有流哈喇子的份,这个盛齐的小太子只是要定个亲,干互联网的闻着味就冲上去了,又夸又品,说他为爱下嫁,我请问呢,这姓钟的是什么很穷的人吗,有本事嫁给我啊!” 溅了油点子的手机被怼到面前,时霖不想看,可占了半个手机屏幕的照片还是强势闯入他的眼睛。 照片中挽着手臂的两人只是侧影,时霖目光一避再避,还是看到那双熟悉的眉眼。 这双眉眼极尽温柔,望着的却不是他。 不管是真是假,都不是他。 时霖以为自己已经接受现实,可心脏还是像被针扎透,他呼吸猛地一窒,又努力装成事不关己的样子夹菜。 盘腿坐着的omega室友突然耸了耸鼻尖:“什么味,草香吗?好好闻,搞得我嘴里的科技与狠活瞬间不香了——不对!时霖,你是不是发情了!” 第35章 要怎么和恨比 omega话音未落,时霖手腕蓦地一软,筷子自指间滑落,啪嗒一声,压得三人沉默半秒。 胡然是beta,闻不到信息素,还没开口说话,对面的omega已经蹿起身,冲向时霖房间:“这是发情啊还是信息素泄洪啊,时霖你都不提前准备的吗,咱这栋楼住着那么多alpha,要是被引过来,不得把你撕了!” “时霖,你抑制剂放哪了?” 程一一半道刹车,回头看人,时霖脸上已经爬满薄红,瞳孔涣散,哪有力气回答。 程一一“靠”了声,拐进自己房间,卸下装抑制剂和阻隔贴的抽屉抱出来,撸开时霖小臂的衣服推了一针。 胡然虽然闻不到信息素,但看程一一反应就明白情况多危急,他问:“抑制剂打完,多久才能起效?” “按理说即时,他这种,估计得个五六分钟吧,”程一一吐出口浊气,“他不是说他二十了吗,不该不知道自己发情期吧,你看他,连个信息素阻隔贴都不贴。” 胡然点点头,拔了小电锅电源,又拿了条干净毛巾到水龙头下冲湿,扒开时霖额前被汗浸湿的头发,贴上去。 胡然看了眼程一一紧锁的眉,有种不祥的预感:“都十分钟了吧,情况好点了吗?” 程一一摇头,看了眼抑制剂空管:“没过期啊,为什么没用,我再给他推一管,实在不行就给信息素防控中心打电话求助吧。” 时霖小臂内侧又多一个带血的针孔,眼睫颤了颤,从发情初期的骤然脱力中缓过来,抬手,按下胡然的手机:“……我没事。” “这还没事,你都开始说胡话了!”程一一面色焦急,“胡然,快打电话!” “不用……” 时霖声音虚脱,拜托程一一去他屋里取抑制剂。 程一一看了眼抑制剂的使用方法,震惊:“这是直接注入腺体的?不是说这种副作用很大吗,你有腺体病?” 虽然担心,但程一一还是把抑制剂递到时霖手中,相比副作用,把周边的alpha诱导发情的后果明显更严重,他咬咬牙:“你等等啊,我给你找个镜子。” 时霖没等镜子,他手指在抖,但动作熟练,针尖精准抵上后颈腺体,毫不犹豫地刺入。 程一一和胡然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震惊,甚至幻痛。 程一一又打了个哆嗦。 腺体直接注入型的抑制剂效果可观,但仍有信息素漏网之鱼似的溢散进只有几平米的客厅里。 omega信息素浓度攀升,若有alpha在场,怕是会被引诱得当场进入易感期。 这不正常。 时霖费力掀起眼皮,模糊的视野被程一一欲言又止的表情填满,他挤出个笑,拜托程一一帮他贴上阻隔贴:“抱歉,影响你们吃火锅了……之后再向你们解释,我回房间了。” 从客厅到卧室,几步的路程,时霖走得几乎脱力,他后背把房门撞出闷响,腿一软,滑坐到地面。 出租屋灯的开关在对面墙上,时霖没有力气去开,还好窗帘没有拉死,有月光斜斜照进来,房间不至于漆黑一片。 这个空间和箕尾山上的安全屋很像,一样的狭小拥挤,一样的看不见光亮。 时霖躲在里面,却感知不到一丝安全感。 这里是人口密集的城市,一栋八层高的老式楼房能住上百人,而其中,快有一半的人是alpha。 他的信息素会溢出去吗?会被附近的alpha闻到吗?他们会不会被影响,进入毫无理智人性可言的易感期,然后循着信息素找过来…… 时霖浑身的寒毛都在战栗,身体明明是烫的,是煎熬的,可他仍然很冷,上下牙齿挤压着,发出艰涩的咯吱声。 时霖蜷缩在黑暗的角落,垒了半个月的坚强和若无其事彻底崩塌,他窒息,无力,努力抱着双臂把自己团成一团,可恐惧还是无孔不入地侵蚀着神经。 身体在煎熬,神经在痛,时霖手指掐出血,委屈和怨从心底爬上来,慢慢变成了恨。 钟梵钧,钟梵钧…… 钟梵钧为什么要让他知道山村外面的世界?为什么要带他出来,让他认识甚至学会了痛,又不管不顾,甚至一手造成他现有的处境? 如果钟梵钧没有出现,如果他仍旧浑浑噩噩的活,然后哪天死在拳场中的拳头下,身体是会痛,但不会像现在这样煎熬吧? 时霖觉得他就该恨钟梵钧,可开始恨了,脑子里又全是这个人的好。 他想到香甜的蛋糕,把他勒进胸膛的拥抱,爷爷正在接受的治疗,因为钟梵钧认识的朋友…… 好多好多,要怎么和恨比,才能有个结果? 时霖不知道。 时霖闻到后颈溢散的信息素,青草的味道是有点甜也有点涩的,但对他来说,只是危险和恐惧的前摇。 绝不能再放任信息素往外跑了,时霖手臂和膝盖撑着地,一寸寸挪到桌边,翻出抑制剂,再次刺入后颈。 抑制剂是怎么发挥作用的呢,时霖不知道,他只知道腺体肿起来,里面流动的血液在叫嚣翻涌,痛楚钻进神经肆意游走,撕扯得他手脚都在痉挛。 万幸…… 万幸,信息素终于降到可以接受的浓度。 时霖蜷缩在地板上,眼皮合拢,挤出细密的褶皱,没多久,他又不安地睁开,确认自己还安全,就这样,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两片窗帘间的间隙约有两只手掌宽,刚开始月光斜斜地照入,落在他的脚踝,又慢慢地往上攀爬,时霖看到了月亮,月亮又消失不见,莹白色吻至他的肩头。 天亮了。 时霖眼还睁着,眼眶干涩,后半夜信息素已经被镇压得所剩无几,但撕裂的痛感迟迟不见减轻,他出了一轮又一轮的冷汗,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目前痛感已经退却到可以忍受的地步,时霖头又沉又痛,却毫无睡意,他爬起来,无力掸去身上的浮土,拿起洗漱用品往公用卫生间走。 胡然和程一一已经收拾好,萎靡着精神准备出门,两人看到他都是一愣。 “要不你去趟医院检查下吧。”胡然提议。 时霖转头看了眼贴在门上的全身镜,即便镜面因久未擦拭而变得浑浊,时霖还是看到了它映出的人脸,面色惨白,眼底乌青,要不是还在眨眼,说已经死了几天都有人信。 时霖摇摇头,语气木然:“就这样吧。” 两个室友去上班了,时霖洗了个澡,往后颈按了两层信息素阻隔贴,请了一天假,下楼。 这片是老小区,虽然破败,但基础设施齐全,空气中不乏人声,也飘着早餐店独有的油香。 时霖逼自己喝了碗白粥,等手脚终于回暖了点,走出小区,来到最近的一家连锁药店。 这家连锁药店由一对中年夫妇共同经营,时霖进了门,老板娘先出声招待:“小伙要买点什么药?” “我要最强效的,能直接注入腺体的omega抑制剂。” 老板娘打量他两秒:“你说的济正公司研发的那种?那种抑制剂副作用大,还是要少用,我给你推荐几种,你回去试试。” 时霖摇头:“我只要那个。” 老板娘表情为难,道:“不是我们不想卖,是这个型号的抑制剂前不久被他们公司统一召回了。” 时霖思绪空白了一霎,问了个愚蠢的问题:“什么意思……” “就是召回呗,不给卖了,”老板娘回想了下,“好像说是对腺体伤害大,目前抑制剂种类又趋近饱和,基本不会有人需要了,风险大于收益……反正就是综合考虑,不再对外售卖了。” 怎么会没人需要? 第41章 为什么偏偏一支都不留。 时霖双唇颤动,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半个月前,真是的,说召回就召回,也不缓两天,让需要的人囤囤货。” 半个月前…… 时霖身形一晃,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他几乎神经质地往四周张望,却只看到灰白一片,天旋地转。 第36章 这么不想见我 侃侃而谈的老板娘突然闭嘴,哎呦一拍掌,抱着个塑料凳绕出柜台,把时霖按坐上去。 “快坐下,快坐下,脸蛋还红扑扑的,怎么突然低血糖了,坐下缓缓,不着急。” 晕眩恶心的感觉时霖都有,但他知道自己不是低血糖,只是强撑了这么多天的心脏到底还是裂了口子,每次跳动都会流出腐烂的血。 老板娘忙前忙后,往他掌心掖了一颗糖,粉红色包装袋上印着鲜嫩多汁的草莓,他撕开塞进嘴里,却尝不到丝毫甜味。 时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不再做毫无意义的自我安慰,他站起来,拜托老板娘给他拿几支药效相近的抑制剂,老板娘给他介绍了三种,他一样要了两支,付钱,离开药店。 离开铂郡湾的这半个多月,他一直在连轴转的工作,甚至都没能挤出时间去看爷爷。 今天因病请假,该去一趟知山,可时霖抬头看了眼被林立高楼划成方形的阴沉天空,舌尖舔过干裂出血的下唇,犹豫了。 正好,时霖安慰自己,他还有一件必须去做的事。 还脚链。 钟梵钧生日那天,他为了亲耳听到真相,拜托周梧帮他演出戏,为了不让钟梵钧起疑,他把脚链藏在了打工的地方。 离开铂郡湾后,他一直没有时间还回去,也就没再动它。 今天好不容易有时间,正好将其物归原主,算是和钟梵钧彻底了断。 十一点,时霖来到别墅大门外,因为提前问过林姨,知道只有她在别墅,所以直接按了门铃。 林姨很快将门打开,看到他,面色慈爱关心,她提着围裙擦手:“回来啦,饭正好熟了,快来吃。” 时霖摇头:“谢谢林姨,我就不打扰了。” 他把装有脚链的纸袋交给林姨:“这个麻烦帮我转交给钟梵钧。” 林姨接过纸袋提手,没有检查是什么,只心疼地看着时霖,喃喃了声“瘦这么多”,眼底又带着点不知所措的尴尬。 钟梵钧那么好面子要强的一个人,竟然被自己养的小三砸了一拳,时霖猜他肯定不会和旁人说,正好,他也不想说。 时霖点点头,道:“那我……就回去了,林姨你衣服太薄了,快进屋吧,别着凉了。” 林姨还没应声,骤然出现的轰鸣引擎声就自远处迅速逼近,黑色宾利在距时霖脚尖不足半米的位置刹停。 驾驶座的车门被推开,钟梵钧下车,反手甩上车门,又面色不虞地拽了下西装下摆。 钟梵钧冷着脸,气焰很足,像是刚从什么重要会议离席,可偏偏发型有些凌乱,不知是早上发胶没有喷够,还是被风吹的。 钟梵钧下车往前走了两步就不动了,正正好站在时霖面前。 他肩宽背阔,像座山,好巧不巧又背对风口,把早春残留着冬寒的风挡得干干净净。 时霖站在他面前,生出被钟梵钧揽进怀里的错觉,他拧拧眉,抗拒地后退半步。 钟梵钧眉毛不悦地跳动了下。 林姨对钟梵钧的出现有些疑惑,问:“怎么回来了?方助理不是说你有个会要开很晚,让我烧点菜打包好,他来拿吗?” 钟梵钧视线压着时霖乱糟糟的头顶:“有个重要文件忘拿了。” 林姨“噢”一声,不再问。 时霖垂着头,后颈暴露在空气中,即使贴着阻隔贴,还是觉得凉丝丝的。 他想了想,没说话,转身离开。 脚刚迈出,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就抓挠他的后背:“我一来你就走,这么不想见我?” 时霖脚尖在空中顿了顿,又踩下去,回头直视钟梵钧的眼睛:“不想见了,脚链在林姨提着的纸袋里,我已经还你了。” 钟梵钧绷着两腮不应声,林姨眼睛却瞪大了,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立马转身,往屋里走。 钟梵钧叫住她:“林姨,没事了你就回去吧。” 林姨啊啊应声,有些局促道:“我是准备走了,就进屋拿个外套,唉,这春寒倒的,真要人命……” 林姨进屋,套了个咖色大衣又出来,时钟两人还维持着互不相让的对峙局面,她插了空,快步从两人中间穿过。 “那个,钟先生,我今天饭菜都做得挺多的,吃不完的话,可以放冰箱,晚上想吃放微波炉复热一下就好。” 钟梵钧看她一眼,她就肯定地点点头。 林姨裹着大衣往外走,几次想瞅瞅情况如何,但考虑到这年头找新工作不容易,只能不情不愿地不回头。 时霖耳边只剩徐徐的风声,林姨说的没错,倒春寒就是很冷,冷进了骨头里。 时霖稳下心神抬头,撞上钟梵钧直视过来的视线,他皱眉,眉眼间浮现厌恶。 钟梵钧突然开口:“最近发过情了?很难熬吧。” 时霖一怔,目光变得警惕,钟梵钧嗤笑一声,指了指他的后颈:“阻隔贴有什么用,空气里全是你溢出来的信息素。” 时霖下意识想反驳钟梵钧说谎,话到嘴边又觉得毫无意义,便厌倦道:“没事我就回去了。” “后悔吗?”钟梵钧靠近一步,神色闪过几分气急败坏,“你就没什么话要和我说?” 时霖拳头收紧,手臂上的针孔开始隐隐作痛:“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他说的是抑制剂的事,他知道钟梵钧知道他在说什么,可钟梵钧申请又变得收敛,无辜地眨眨眼:“你也听到了,林姨说饭做多了,我没有吃剩饭的习惯,要不要留下一起吃,省得浪费?” 说完,钟梵钧迈进别墅大门,他后背挺拔,步子轻松,像不在乎时霖的选择,又像胸有成竹。 时霖犹豫了,不是因为想和钟梵钧吃饭,而是他需要争取一下抑制剂的事。 他踌躇一番,还是跟了上去。 别墅里的暖气很足,甫一进门,燥热的温暖就将时霖从头到脚地包裹住。 时霖租的房子里没有暖气,即便在室内他也要穿着厚厚的衣裳,这份温暖太久违,竟然烫得他皮肤刺痒。 钟梵钧来时车开那么快,火烧屁股似的,此刻却不着急拿文件了,而是取了纸袋里的脚链,放在手心端详。 他眸色很深,还用手指拨弄,表情不时回味,不时懊恼,时霖只是看,脚踝就生出幻痛,或者说不合时宜的酥麻,甚至腿软。 日复一日养出的习惯真的很可怕。 时霖快速收回目光,克制地往四面张望,一切都是他离开那天的模样,丝毫未变,看来周梧没有住进来。 不过想想也是,钟梵钧专门购置来养情人的房产,周梧肯定看不上。 愣神间,钟梵钧竟然洗了手,盛了饭,脱下西装外套坐在餐桌旁的老位置,老神在在地盯着他。 时霖抿了抿唇,洗了手,细密的泡沫水流冲过指尖,他望着,又觉自己完全多此一举,钟梵钧决定的事,他根本改变不了。 就在他要下决心就此离开时,钟梵钧突然出声:“不热么?” 时霖擦干手,看了眼对方,脱下外套搭在衣架。 他里面穿的是从老家带来的卫衣,两年前买的了,已经洗得褪色发白,袖口也有点脱线。 钟梵钧看了两眼,开始问他各种问题。 工作顺利吗?新环境住得习惯吗?新室友呢,处得来吗? 时霖嗯或者点头,不多说话。 钟梵钧不是爱主动找话题的人,在时霖刻意的不配合下,餐桌气氛降至冰点。 钟梵钧沉默了。 近半个月里,时霖大多数时间在赶场子,他同时在打三份工,工作间的时间间隔很紧张,为了通勤,他只能压缩吃饭时间,糊弄两口就算。 林姨做的饭色香味俱全,咬上一口味蕾就如争先恐后地复苏,时霖吃得急,胃很快就开始难受,他还没能大快朵颐,就被迫放下筷子。 钟梵钧的话音是在筷子碰到碗沿的啪嗒声中赶上来的:“所以你很满意你的新生活?” 时霖木然地回视:“还好,习惯了,最起码不厌恶。” 钟梵钧像是听到什么荒谬的话,一扯嘴角:“所以说你蠢还是说你单纯,放着好日子不过,非得吃苦,只是为了良心上过得去?” “对,只为了良心上过得去。” 钟梵钧又笑,在嘲笑,他倾身,隔着桌面直视时霖的眼睛:“良心能让你吃饱饭吗,你以后再发情,抑制剂不起效怎么办?你爷爷还需要巨额医药费怎么办?” 时霖当然怕,但更多的是失望,只是被他用平静压着,不显踪迹。 第42章 胃还在疼,像被撕扯,时霖忍了又忍,还是呛声:“那我就去傍个金主,给他们做情人、小三,我这张脸应该挺够用的,毕竟当初你大概也是因为我的脸,才决定把我带出来的。” 钟梵钧神色一僵,但又满意地提了提嘴角:“你早该这样想了,要回来吗,我给你一次机会。” 时霖摇头。 钟梵钧脸瞬间黑了,他站起来,质问:“怎么,你还想找别人?我有哪样不能给你?” 时霖走到玄关,从衣架摘下外套,抱在怀里,一字一句:“你能给的别人也能给,但是,对他人,我是自愿的,知情的,不会觉得恶心。” 钟梵钧拍在桌面的手骤然攥紧,手背爬上青筋,顺着纯白的衬衫延伸到脖颈,再往上,是一张几近皲裂的脸。 时霖沉默地看着,那些美好的过往在钟梵钧的气急败坏中一点点坍塌,成了废墟,又凝成尖刺,刺得他鲜血淋漓。 时霖由衷祈祷,让钟梵钧也感觉到痛吧,哪怕只有自己痛楚的百分之一。 第37章 和我没有关系了 铂郡湾的争吵过后,时霖和钟梵钧变成两条遥遥相望却永不交汇的河流,沿着各自的轨道向前流动。 时霖打工的甜品店面积不大,装潢梦幻,售卖的甜品口味算不得上乘,但胜在漂亮精致,特别出片,前段时间被媒体人的探店视频带得小火一把。 不少人慕名而来,店里的生意也跟着红火起来。 连日阴雨过后,晴朗姗姗来迟。 甜品店迎来新一波打卡的客人。 时霖是店里唯一的一名员工,他从早上店铺开门开始就忙得脚不沾地,等早高峰徐徐回落,他终于迎来短暂的休息时间,松口气,坐上出餐口旁的高脚凳。 他终于有空拿出手机,逐个回复丁童的工作吐槽和程一一的代购请求,程一一转款了可可舒芙蕾的价钱,时霖收下又退回两成,回复“员工价只需要八折”,收获程一一的螺旋爱心表情包。 回复了消息,时事新闻被推送到首页。 即便知道不应该,时霖指尖还是点进有关济正的部分。 报道称济正引进的新药在临床试验阶段出现致敏问题,试验或面临叫停风险。 而此项目的主要负责人是季绍,钟梵钧三个字没有出现。 正好有人呼唤服务员,时霖立刻收了手机,投入工作。 新入座的两个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明媚的阳光斜斜打在红方格桌布上,将上面摆放的吧唧分割成明暗两色,女孩惊喜极了,忙拿相机记录。 时霖静静地观望,明暗分割好像也发生在了他身上,面容温暖,心里却见不着阳光。 怕自己的木然破坏了氛围,时霖连忙侧目,逃似的望向窗外。 甜品店的玻璃墙上贴着雪花、圣诞树模样的贴画,窗外是摆放着饮料糖果的等候区,恰逢饭点,那里或坐或站了不少人。 那么多人,多是精心打扮或者穿着cos服的女孩,只有一人格格不入。 肩宽腿长的男人立在热闹边缘,他一身黑色西装,不说话,也不玩手机,甚至有女孩怯生生地主动向前搭话,不过三两句时间就被他的冷脸吓退场。 久而久之,男人身边形成一圈真空带,他立在中央,割裂至极。 这不是肖凛冬第一次来了。 十五分钟后,肖凛冬拿着号牌进店,时霖回到点单机旁,问:“老样子?” 肖凛冬点头。 等待出餐的时间里,肖凛冬雕塑般伫立在柜台前,直到时霖将巴斯克和蓝莓蛋挞打包好,他才点点头接过。 肖凛冬几次只买不吃,时霖难免好奇,心中隐约猜到答案:“周梧也喜欢吃甜的?” 肖凛冬神色顿了顿,目光审视地反问他:“也?” 时霖舌尖一僵,摇头:“没事儿……” 以时霖对肖凛冬的理解,话题戛然而止后,这人就该一言不发地离开。 可是他猜错了。 “你们怎么样了?”肖凛冬问。 时霖知道肖凛冬问的什么,他目光骤然变得无措,只是道:“为什么这么问?” 肖凛冬默了默:“下周周梧父亲的生日宴,会正式宣布他们的婚期。” 猜到了,一点儿也不意外。 时霖挤出个还算得体的笑:“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 肖凛冬还是那张岿然不动的脸,眼睛像鼓动着的岩浆,无人能预知何时爆发。 他深深看了时霖一眼,没再说什么。 时霖盯着肖凛冬离开的背影,凄凉涌上心头。 或许,在这几段假心假意的关系中,真心是有的,只是哪怕被看见了,也无人在乎。 下午五点,收拾完店里,时霖提着帮程一一买的舒芙蕾回到出租屋。 程一一今天休息,一身睡衣不修边幅,却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容光焕发,他虔诚地接过舒芙蕾,勺子舀的第一口先送到时霖嘴边。 盛情难却,时霖只能接下美意。 只是可可的香气还没在舌尖化开,一道消息提示音就将静谧打破。 时霖手机绑定的银行卡不多,每一张的尾号他都记得清楚,而此刻给他发来入账提醒的这张,正是刚成年时,爷爷带他到当地银行办的。 这张银行卡的余额一直在两三位数徘徊,有时甚至掉到过个位数,而就在半分钟前,这张卡突然有一笔十八万的入账。 程一一的手在时霖眼前晃:“怎么了,甜懵了?” 时霖只来得及说声“没有”,就抓起外套往外跑。 知山疗养院永远安静,永远沉寂在城市的角落。 春天到了,柳树抽出新鲜枝丫,枯黄的草坪透出嫩绿的生机,时霖没空驻足欣赏,直奔爷爷的房间。 房中最亮的灯已经关上了,床头的一盏散发着微弱的光,时霖刚到门口时,以为爷爷已经睡了,可他蹑手蹑脚推开房门,却撞上爷爷枯败的目光。 时霖怔了怔,轻声喊:“爷爷。” 时霖打开灯,纯白的光线洒满房间,他既怕又忧地看向爷爷,只一瞬,眼就被刺得生疼。 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 “爷爷……” 时霖不争气地哽咽。 时观钦很愁地叹口气:“不争气,一见面就抽抽嗒嗒的。” 时霖用袖口抹泪,坐在床边不吭声。 时观钦主动提起那笔钱:“上个月,我拜托老家的朋友,让他看看,能不能把咱家的房子卖出去,幸好啊……幸好,真的有人愿意买。” “房子卖了好啊,一身轻,你也不用回那个腌臜地了。” 时霖抓着爷爷的手啜泣:“可那是你的家。” “我不想回的地方就不是家,”时观钦说,“这边多好啊,人善良,景色也漂亮,我在这边活得可比山沟沟里舒服。” 时霖没有应声。 他知道时观钦在撒谎。 虽然离崖镇很不好,时霖也不喜欢,但那是爷爷从小长大的地方,爷爷的父母祖辈埋在离崖镇的后山上,他那么古板保守的人,怎么可能不认那里是自己的家。 人们常说,家就是根,人老了,不管离家多远,都得回家来。 可是爷爷没有家了。 时霖默不作声地流泪,湿润挂在脸颊,又被时观钦用干瘦的指腹拭去:“好了,不哭,我想卖就卖了,又没有人逼爷爷……” “可是……”时霖泪眼模糊地看着人,眸光一逃再逃,还是在爷爷凹下去的眼眶中看到灰白的眼珠。 他想问为什么要把钱打到我名下的卡里,可他已经懂得彻底,没有再问的必要。 时霖伸开双臂,想抱一抱爷爷。 爷爷明明近在咫尺,却和他隔着输氧的管子和体征检测的传导线,他连一个和儿时一样、胸膛相贴的拥抱都给不了。 时观钦又絮絮叨叨了很多话,他说护工知道他不识字,给他念了不少新闻和年轻人的言论,他了解到现在的年轻人渐渐不愿意买房,那样挺好,时霖可以学一学,不要长久的停留在一个地方,多往外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 时霖搬了个小板凳,趴在床沿,听爷爷讲话。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爷爷说这么多的话,欣喜至极,希望爷爷能多说一点儿,可时不时掺进话音的呛咳声又像催命的钟,把他的心都揪起来撕扯。 时观钦还有话要说,时霖没有勇气听了:“爷爷,睡吧,天气预报说明天是个晴天,我明天早点过来,推你去看太阳,到时候再接着讲好吗?” 他很小心地询问,向来无所不应的爷爷却罕见地没有立刻回答他。 恐慌在沉默中漫上来,淹没口鼻,就在时霖连呼吸都停住时,时观钦终于应了声“好”。 时霖满意了,咧开嘴角笑得浮夸。 时观钦说他多大了还没正形,真是永远长不大。 长不大的发音怎么开始拐弯了? 时霖眨眨眼,憋住泪。 第43章 时霖在折叠床上睡了一夜,天还没亮就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 工作时间,他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个人用,一边忙碌一边期盼能准时下班,好去履行昨晚和爷爷的约定。 万幸,今天一切顺利。 时霖早早下了班,甚至比预计得还要早十分钟,他飞也似的冲进地铁站,却在即将到站的车厢里,接到一通电话。 医院的急诊科不分白天或者夜里,永远有人忙碌,永远有人痛哭,时霖匆忙赶到了,却被厉色的护士拦在病房外。 “病人抢救期间,家属请在外面等候。” 时霖踮着脚尖往病房内张望,却只能看到忙碌的白色身影,爷爷被挡在白色的雾中,一点儿也看不到。 十二分钟。 病房门终于打开。 时霖只来得及看爷爷一眼,就被推着签字谈话,走流程,办入院,转病房。 原来病严重到一定程度,就算住院区的床位再短缺,医生也会帮忙周转。 但时霖宁愿不要这样的照顾。 走完各种流程手续,时霖终于能在爷爷身边安静呆着了。 医生说,白天爷爷突发心脏骤停,命是抢救过来了,可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有下一次,下一次又是什么时候发生,所以所有检测生命体征的仪器都要保持运转。 于是夜不再静谧,它由无数看似纷乱实则有序的滴滴声组成,再一点点挛缩,变成致时霖太阳穴臌胀的顽疾。 就像太阳穴的疼痛无药可医,现实也一样让他束手无策。 最后的希望只有肺移植了,可供体什么时候才会有? 时霖再一次仔仔细细咨询了这个问题,包括短期内得到供体的可能性以及一旦找到供体,他需要一口气缴纳的费用。 答案很简单,他还差运气,以及十万块钱。 时霖需要一个能赚快钱的法子。 三月二十一号,周妄臣生日。 周妄臣的半生丰富多彩,年轻时当过兵,退役后混过黑,后来金盆洗手,创立盛齐公司,包揽了国内近半的私人及安全外包业务。 周妄臣结交甚广,仅是一场生日宴,请来的都是界内有头有脸的人物。 钟梵钧任由周梧挽着手臂入席,视线不动声色扫过场上推杯换盏的人,心道有人私下说他高攀,实在不假。 钟梵钧今天一身缎面定制西装,肩宽腿长,身形挺拔,搭配纯白收腰西装的周梧,引得周围人频频回首称赞。 般配、养眼的话音传到宴会中央的人耳中,周妄臣不屑地哼了声,季璟山则笑眯眯的:“这两个孩子舒朗明艳,光是站着就把旁人比下去了。” 周妄臣语气不怎么样:“他是钟拓的儿子?” “是啊。” “不像,”周妄臣评价,“他心眼可比他爸多多了。” 周妄臣说的是钟梵钧心机上位的事,毕竟一开始,和周梧接触的是季绍,两人都好事将近了,却被钟梵钧横插一脚。 季璟山大方笑笑:“什么心机不心机的,年轻人的互相喜欢才难得。” 周妄臣没什么表情地瞥季璟山一眼:“老了老了,心胸倒宽广起来了,要我肯定把人一脚踹成残废。” 季璟山摇头,语气无奈:“没办法,谁让他是辛瞳的孩子。” 季璟山和辛瞳年轻时有过一段的事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两人最后闹得十分难看,闹剧以季璟山妥协家族联姻结束。 当初逐利弃爱,人都死了又开始演深情,周妄臣看不惯季璟山的做作,扭头走了。 季璟山并不在乎周妄臣怎么想,他把被钟拓抱着跳楼的钟梵钧救下来,养成这般一表人才的样子,他很满意。 他远远看了会儿钟梵钧,收回目光,却见季绍正仇怨地瞪着他。 季璟山撑着拐杖过去,停在季绍面前:“周梧骄横,不讲理,你压不住他,爸会给你找个更合适的。” 季绍站在香槟塔旁,干了一杯又一杯,酒意上头,熏了脑子,他眼瞪得老大,眼底爬满赤红的血色:“装什么父爱?装什么深情?辛瞳都死了二十多年了,你演给谁看!” 季璟山被戳中痛事,脸皮挂不住:“季绍,我怎么教你的,注意你的言辞!” “难道我说错了?”香槟杯被拍到大理石桌面,应声碎成渣渣,季绍扎了满手血,眉头仍旧挑衅地高扬着,“演了这么多年,你不就想听别人说你是个情种,不光忘不了初恋,还对初恋和别人的儿子照顾有加?” “你巴不得钟梵钧才是你的亲儿子,这样你也如愿了,也不用陷害逼疯钟拓了,可惜,我tm才是你儿子!” “季绍!”季璟山脸色难堪成酱紫色,偏偏还得维持风度,他压着嘶哑的声音,“我既然是你老子,就能把给你的东西全收回来,你再敢大放厥词,我饶不了你。” 季绍无所谓:“那你杀了我吧,当年我妈死的时候你不是也想把我掐死吗,来啊,今天正好。” “你——” 季绍甩甩手心的血,又干一杯酒,潇洒离场。 酒意正酣时,话筒调试的砰砰声让叽叽喳喳的人群安静下来,周妄臣站在话筒后,说了些场面话。 “今天把大家请过来,还有一件喜事分享……” 场上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汇聚在身姿颀长的两位年轻人身上。 周梧脸上的笑甜甜的,钟梵钧虽未笑,目光却是柔和平静,带着宠溺的。 “小梧的妈妈在他小时候就去世了,我一个粗人拉扯他长大,让他哭着摸爬滚打,学会了打架和逞气势,却没学会包容……” 钟梵钧安静了一晚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他本不想看,可手机固定每隔五秒就震动一次,像在挑衅。 手机在左口袋里,他为了拿手机,松开拉着周梧的手。 周梧看他一眼,仍在笑,却警示意味十足。 “还好,他找到一个愿意包容、迁就他,期望和他走下去的人,作为他父亲,我……” 陌生号码一连发来三张照片,没有附加任何文字消息。 照片是自上而下的俯拍,画面中央是经过特殊处理加固的八角笼,笼中人被殷红的灯光照得面目扭曲,他们口角、颧骨的血变成了助兴的毒药,引得围观的人脸上浮现癫狂。 “今天,也是请诸位做个见证,我儿子周梧,和——” 看清血腥中的那张脸的瞬间,钟梵钧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他手在抖,几乎把手机捏碎。 站在里面的人,为什么是时霖! 第38章 现在要吻我吗 周妄臣话音落下,钟梵钧和周梧成为真正的视线焦点。 周梧淡笑着朝人群颔首,钟梵钧却像被抽了魂,僵硬不到一秒,就把围拢来的宾客视作空气,转身欲走。 周梧面色不变,拽了下钟梵钧手臂。 前排转身的季璟山面色剧变,拐杖重重捣向地面:“梵钧……钟梵钧!” 钟梵钧动作一滞,回头。 表情各异的脸构成一张诡异的画,位于中心的季璟山惯常压迫,此刻又撕裂出更加丑陋的纹路。 钟梵钧的理智短暂回笼。 与此同时,周梧朝他伸出左手。 这片掌心细腻白净,仅有咫尺之遥,他只需稍稍抬臂就能触碰、握紧。 只要握上去,所有事情便会顺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除了时霖。 只需要放弃时霖…… 格塔是位于h市边缘地带的欲望场所,地下的空间不需要光照,更不缺财与性。 这里永远供奉买卖杠杆两端的角色,一方出钱,一方收钱,至于过程如何,无人在意,丢了命也没关系,有入场协议在,命也可以用来换一笔可观的钱财。 时霖已经连续三天进入格塔,他从提供的十数种交易模式中选择了最熟悉的一项。 他重新站进八角笼,有种回到丰顺县的错觉。 只是这里的人更嗜血、疯狂,兴奋阈值被唾手可得的血与姓拉得极高,不知餍足,难以喂饱。 时间久了,兴致便会疲累,撒钱的冲动降至平稳范围。 和往常一样血腥卖命的押注模式,格塔赚到的钱财却不到从前的一半。 直到时霖出现。 他是个omega,弱小,易折,和壮硕的alpha面对面站在擂台上时,引来的只有唏嘘和鄙夷。 可等比赛开始,状况就变了。 他灵活机敏,出拳利落,若占上风,能把于他而言庞然大物的alpha耍得找不着北;而失手被砸到地上时又像折翼的鸟儿,胸膛濒死起伏,肋骨的漂亮轮廓格外诱人,连口鼻涌出的血都是香甜的。 他赢或输,场下的口哨和秽语都不会减少。 拿到的钱也没让他失望。 今天是第三天。 时霖立于擂台中央,平静又麻木地计算,今晚无论顺利与否,他都能凑齐手术费用,哪怕不幸死了,也没关系,他拜托了肖凛冬帮他照顾爷爷,对方也已经答应。 第44章 想到这儿,时霖轻快地笑了下。 他抬眼,目光从对面alpha的胸口移到那双嗜血的眼睛,他不认识这人是谁,但听说是格塔的人气王,这两年被他打残打废的人一双手已经数不过来。 此时对方也在看他,视线的落点自他的眼睛缓缓下滑,玩味意思明显。 时霖知道他在看什么。 上场前,格塔的人和他谈条件,要求今晚多加一条规则,并保证他因此赚到的钱只多不少。 时霖没有理由不答应。 于是他穿上了特制的衣服,戴上拴着铃铛的颈环,屁股后拴上了白绒球做成的尾巴。 两人碰拳时,alpha与他交颈,鼻子深深一吸,轻声同他说:“你有更容易的赚钱方法,下了场和我上楼?我保证满足你。” “上楼”是在格塔心照不宣的说法,因为这座地下建筑的最顶层,是最奢靡的姓’交场所。 时霖眸色一厉:“可以啊,但你不会有机会的。” 时霖的白绒球尾巴被血淹成了暗红色,绒毛打成绺,又搓拧成结,它不再蓬松,重重坠着,也不再摆动。 “……八、七……三!二!一!” 裁判声落,掌声雷动,尖叫声几乎穿透高高的穹顶。 时霖被拽着手臂从alpha身上站起,他被血色模糊的眼看不清了,鼓膜一下一下震着,震成高频率的嗡鸣,使他除了晕眩恶心再听不到任何。 时霖甩开裁判,踉跄爬出八角笼。 后台的走廊又长又暗,飘着汗液和地底的腥臭味,头顶的灯是紫红色的,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照得朦胧虚幻。 遥遥的,时霖看到走廊的拐角站着一个人。 只是他的眼被血糊住了,看不清晰,仅能勉强分辨出那人身形挺拔,姿态闲适,怀中似乎还捧着一束花。 花…… 时霖后脑闪过针刺般剧痛,他嘲笑自己竟然生出拐角会是钟梵钧的愚蠢假设。 钟梵钧怎么可能出现? 此时此刻,钟梵钧应该在觥筹交错的生日宴上,挽着富贵漂亮的omega伴侣的手,听未来岳父宣布他们的婚期,举杯回敬所有给予他们祝福的人。 时霖这样想着,唾弃着,脚步却还是摇摇晃晃地加快。 直到近了,他把人看清。 林方宴和往常一样,戴着金丝边框的眼镜,一身熨烫妥帖的白西装,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怀里抱着纯黑玫瑰组成的花束,在花束的中央,所有哑光黑的中心,插着一支开得热烈、鲜艳欲滴的红玫瑰。 “时霖,好久不见,我完全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你,”林方宴克制又礼貌地说,“我猜或许你是因为在酒吧遇到的事怪罪我,但我实在冤枉,一直想当面和你道歉,你却一直不回复我消息。” 时霖在看清林方宴面容的瞬间脊背就垮下了,他撑着走廊的墙面,体力不支,摇摇欲坠。 那天被钟梵钧从酒吧带回后,林方宴的联系方式就被钟梵钧删除了,他不知道对方给他发没发过消息,也不在乎,现在也不想同对方纠缠。 “没关系,不用道歉,”时霖已经强弩之末,他强撑着精神,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时霖撑起身体,想要绕过林方宴,对方却迈出一步截住他要走的路,他再躲,手腕就被不由分说地握住。 “我还有话要对你说,时霖,听我说完好吗?”林方宴分明是商量的语气,手劲却半分不松,“从在link门外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是个特别的omega,但你似乎对另一个男人,所以我只能藏起对你的爱恋。” 时霖因为重伤脑子转得很慢,一时间甚至无法理解林方宴的话,他奇怪地转头,看疯子一样盯着林方宴。 林方宴对他的反应视而不见:“但现在不一样了,时霖,我知道你的家世情况,也明白你的痛苦,我见不得心爱的人沦落至此,所以,来我身边吧。” 时霖终于回神,心中划过新鲜的情绪,相比凄凉,更多的是嘲讽。 他望着对方,扯动嘴角:“难道不是知道我出现在这儿,是因为被钟梵钧丢了,看见我这么狼狈落魄,也觉得自己有资格包养我了?” 林方宴没有否认的意思,他一手抱花,另一只手从胸口的内襟抽出手帕,用矿泉水打湿,一点点,轻柔地擦拭时霖脸上的血迹。 时霖不知是绝望地认清现实,还是权衡利弊后选择接受,总之没有反抗。 时霖的消极滋养了林方宴的自信与嚣张,他细致地帮时霖擦净脸颊,时霖除了右侧颧骨和口角是淤血的青紫色,再没有明显伤痕。 哦,还有,时霖双唇的血色褪尽了,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 林方宴痴迷地望着时霖精致漂亮的五官,再次开口:“时霖,你不知道自己有多么诱人,多么使人癫狂,这三天我都在观众席看你,你永远不会知道那群人是怎么垂涎你的身体,你的每个动作和神情都让他们口水直流。” 时霖声音平静到麻木:“包括你吗?” “当然,”林方宴扔了手帕,捧起时霖的下巴,倾身靠近,“你像这束花里唯一的一朵红玫瑰,给我的生命带来色彩,让它鲜活,它和我一样,都可渴望圈住你。” “真的吗,”时霖站得笔直,他对林方宴说话,视线却穿过对方的肩膀看向后方,他眼睫颤动一下,说,“那好啊。” 林方宴见识过时霖的固执刚烈,他本没打算一举得手——反正时霖已经失去钟梵钧的庇护,沦落至此,他大可以把人强绑回家,慢慢消磨对方的锐气,直到时霖彻底臣服依顺于他。 耗费的时间再久也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和兴致,当然,也因为时霖这个小人物的失踪,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没想到—— 时霖竟然这么快就同意了。 也是,捷径在前,没人愿意再自找苦吃。 林方宴兴奋地注视时霖的眼睛,从中捕捉到孤注一掷的报复与疯意,时霖用很轻的气声勾引他:“林先生,现在要吻我吗?” 林方宴呼吸一滞,他几乎要溺死在时霖的瞳孔里:“求之不得。” 林方宴拇指碾弄时霖柔软的唇瓣,俯身,贴近,明明还没触碰到时霖的嘴唇,他舌头上的味蕾已经在兴奋舞蹈,像是已经品尝到时霖的香甜。 与此同时,身后响起粗重的喘息和脚步声。 但林方宴的神经已经被他自我麻痹,根本没有感知到有人在迅速逼近。 就在他几乎触碰到时霖唇瓣的瞬间,他的头发被一股蛮力拉拽,甩动,眼睛捕捉到的景象从时霖漂亮的脸瞬间变成灰白的墙面,墙面放大,他看到墙体腻子刮过残留的细小凹陷,然后脑门砸了上去。 剧痛伴随着天旋地转,他痛叫着抱头,尖声叫着救命。 玫瑰花束脱手,又被捡起一下下往他脸上砸。 花瓣散落,被一双漆黑锃亮的皮鞋践踏成稀泥,很快,在他惊惧的喊叫中,那沾了玫瑰花汁液的鞋底碾上他的太阳穴。 安保来得并不迅速,一群人到场时,林方宴堪堪只剩一口气。 踩在林方宴脸上的钟梵钧被蛮力拽开,管事的跑来刚要叫骂,却因为钟梵钧价格不菲的行头变了脸,点头哈腰地询问贵客身份,并表示可以帮忙处理问题。 钟梵钧不说话。 他的西服爬上褶皱,胸口的胸针摔落,镶嵌在上面的钻石脱位了,躺在地面折射着头顶的紫红灯光,有身着制服的保安发现,蠢蠢欲动地想要捡拾,却始终不敢动作。 钟梵钧精心打理的发型散了,发丝垂在额前,虚掩着他的眉眼。 但时霖离他太近了,近到即使再不情愿,两人的呼吸还是一来一往地纠缠,近到他可以无比清晰地看到这双瞳孔里跳跃的,绝望又疯狂的愤怒。 以及,令他胆寒的破坏欲。 第39章 钟梵钧,你不能这样 两人沉默无言。 走廊窄长,空气被拉长扭曲,仿佛变成凝胶状实体,糊死在场之人的口鼻。 时霖先一步错开目光,他手肘撑着墙体往旁边迈出半步,确定自己不会狼狈跌倒才垂下手,自钟梵钧身侧绕行。 手腕被抓住的瞬间,时霖瞳孔挛缩了下,但也只是一下,他头抬起了点儿,却没有往回看。 但往前看或是往后看没什么区别,都是漆黑延伸的长廊,中间掺杂着不知通向何处的拐角。 钟梵钧是拐角之一,从前这人身后是暖阳和煦风,后来乍然黯淡,成为所有可走之路中最荆棘丛生的一条。 “跟我回去。”钟梵钧今晚第一次开口。 或许是他的声音太粗粝,像个饱经沧桑的老人;又或许他太理直气壮,让这四个字变成个笑话。 总之,时霖被逗得侧目,只是转过去的目光里,赤裸着讽刺的笑意。 钟梵钧神情一僵,蓦地把掌心攥紧了:“时霖,跟我回去!” 时霖眉心轻蹙:“不用了,我有家,有亲人朋友,不再非你不可。” 第45章 他目光下移,落在钟梵钧发白的指尖,语气疏离客气:“钟先生,请你放手。” 时霖第一次叫“钟先生”,即便一年前,两人初见是两个完全的陌生人时,时霖也没像今天这样客气。 钟梵钧眉目间出现一丝裂纹,裂纹迅速爬行扩张,直至他脸上的笃定如久旱的地皮般皲裂脱落,失去庇护的彷徨内芯显露无遗。 可向来关注在乎的人,已经不再盯着这张脸看了。 时霖无意与钟梵钧纠缠,他目光转向表情精彩的格塔管事:“你们保证过的,格塔内所有交易自由自愿,我可以拒绝任何客人。” 管事有些踌躇,时霖话里的重音咬在“客人”而非“拒绝”,这话相比说给他听,更像说给这个半路杀出的男人。 但思及格塔一贯的名声,他还是点了头,上前一步,和钟梵钧交涉:“这位先生——” “滚!” 与此同时,时霖挣动手腕,钟梵钧抓得太紧,即使在那巨大的呵斥声下,时霖还是听到了自己骨节错位摩擦的咔咔声。 他本已做好再添新伤的心理准备,可钟梵钧表情一瞬间变得僵硬而惶恐,手劲乍然松懈。 他抽出了手腕。 时霖转身,拖着步子往前,长长的走廊只剩他拖沓的脚步声,以及身后的争执声。 左手边是新的拐角。 时霖不熟悉格塔的建筑构造,也不知道这个拐角通往什么样的终点,但不重要,他急于摆脱扎在后背的视线。 他转了身,望着前路沉沉的黑,没有恐惧。 可就在他以为终于摆脱名叫钟梵钧的阴影时—— “时霖!我已经安排你爷爷转院到济茵了。” 那阴影追上来,变成张牙舞爪的恶魔。 离开格塔,钟梵钧拉开车门,时霖坐了进去。 车子拐进高架,油门一踩到底。 已经是半夜了,高架上的车不算多,但都平稳地开着,唯有钟梵钧在其中横冲直撞。 时霖被甩得恶心,可车速还是越来越快。 时霖一言不发地看着前方,发现他们正在迅速逼近前面白车的车尾,而钟梵钧丝毫没有转动方向盘的打算。 两车的距离越来越近,时霖却诡异地平静,毕竟他从踏入格塔开始,就已经做好活不过今晚的准备,在车子即将相撞的那一秒,他麻木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可车窗映出的不是路边景色,而是驾驶座的钟梵钧,钟梵钧的脸被前车的尾灯照得发红,眉眼轮廓锋利而决绝。 时霖脑中闪过这张脸奄奄一息的画面,一瞬间,恐惧席卷全身。 但他知道恐惧的源头不是自己。 也是这一瞬间,时霖麻木的外衣被撕破,车祸明明没有发生,他却感到切肤的痛。 钟梵钧踩下刹车时,车窗外是时霖完全陌生的景色,钟梵钧下了车,绕到副驾开门,动作温柔地伸出手。 时霖抬眼,他眼中的漠然在生死一线间散尽了,瞳孔中留下的只有真实的痛,钟梵钧看到了,又错开目光,把时霖拉下车。 时霖被拽进车库电梯,电梯内只有一块显示屏,没有楼层按键,钟梵钧在手机上操作几下,电梯才开始上升。 电梯门开就能看到入户门。 时霖被推进玄关,灯还没开,钟梵钧就压到他身前,低头啃咬他的唇。 时霖拳头攥紧,却没有反抗。 他感受到钟梵钧舌尖舔舐过他口中的伤口,那是他被那个alpha砸到地上时咬出来的,当时要不是裁判的倒数声逼他找回神志,他就要把脸颊上的那块肉咬下来了。 钟梵钧舌尖经过那时顿了顿,随即发了疯,时霖被他扣住脖子,不得已仰头承吻。 气管被挤压,空气被掠夺,时霖很快就到窒息边缘,他开始挣扎,却被钟梵钧不遗余力地镇压。 直到他抽出手,往钟梵钧脸上砸去一拳。 他的拳头落在对方的颧骨上,钟梵钧脸被砸偏了,呼吸骤然变得粗重。 时霖推开他,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湿痕。 他借着月亮照进来的微弱光亮,看向钟梵钧:“钟梵钧,你要是敢对我爷爷做什么,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钟梵钧抬手按了按颧骨上的青紫:“你要和我说的只有这些?” 时霖转过头,不再言语。 钟梵钧故作轻松的表情坍缩,变得狰狞:“所以就是这样?你宁愿死,宁愿给别人当情人,也不向我妥协?” 时霖知道钟梵钧说的妥协是什么意思,对方知道他的难处,知道爷爷又生病了,也准备好了钱和资源,就等他认输、服软。 只要他愿意做个老实听话的情人,钟梵钧就会帮他。 可他珍视的东西其实不多,为什么钟梵钧非要全都毁了呢? 时霖闭了闭眼:“我说过了,你比他们所有人都恶心,我宁愿从来都没有认识你。” “恶心?” 啪—— 钟梵钧一掌拍开开关,房中灯光大亮。 时霖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瞬间刺痛,他只能闭眼缓解,等眼皮掀开时,钟梵钧又逼到他面前。 他看到钟梵钧抖动的眼尾和爬满血丝的眼底。 “我恶心?时霖,我对你不好吗?”钟梵钧质问他,“你在老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吃不饱穿不暖,甚至要拿卖命钱给老头子治病;我带你回来,你哪里过得没以前好,要不是你主动要求,我都没有让你干活工作的打算。” “你不是不知道,我和周梧只是各取所需,逢场作戏,他不会为难你,我也不会亏待或者让人欺负你,这还不够吗?你到底在固执什么?!” 时霖偏开脸,轻声开口:“我知道,我明白,我就是不想接受,所以就这样不行吗,我不要你的照顾和帮助了,后果怎么样都是我自作自受,我不怪你!” 钟梵钧眯了眯眼:“所以你还是要离开我?” 时霖点头,痛苦让他的头异常沉重,他视线无力抬起,所以没有看到钟梵极度危险的凝视。 他坦白自己的打算:“我已经攒够给爷爷手术的钱了,等爷爷做完手术,我们就回丰顺县……” “呵。” 时霖话音未落,钟梵钧突然哼笑一声。 “对,我想起来了,从一开始就是这样,”钟梵钧后退一步,同时霖拉开距离,“你答应跟我回来,也只是因为要给你爷爷治病,这一年来,你所有的行为、努力以及妥协,都只是因为这个,是我想得太复杂了。” 钟梵钧情绪突然转变,再加上语气上的释怀,让时霖察觉出一丝转机,一丝能和钟梵钧心平气和迎来关系结局的转机。 时霖抬眼,看向钟梵钧。 一步之遥的钟梵钧也在看他,似笑非笑:“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有句话你说的其实很对。” “什么?” “我很恶心,”钟梵钧平静道,“我的想法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从没打算放你走。” 时霖下意识皱了皱眉心,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钟梵钧释放的信息素包围,后颈的腺体感知到,迅速抗议发烫。 钟梵钧竟然在用信息素强制引诱他发情! 惊惶顺着脊柱爬到头顶,时霖痛苦地望着人:“钟梵钧,你不能这样!” 钟梵钧沉默。 时霖呼吸急促起来,他胸膛剧烈起伏,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他想向前制止钟梵钧,可抬起脚就是一个趔趄,他往下跌,又被钟梵钧接住,拉进怀里。 钟梵钧的信息素霸道强悍,无孔不入,逼得他血液躁动发烫,仅剩的力气也在急速流失。 时霖最讨厌,也最恐惧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他抓钟梵钧的手哀求:“你不能这样,我不要,好难受……钟梵钧,你不能这么对我……” 钟梵钧轻柔地亲吻他眉心:“你知道的,在遇到我之前,你每次发情,抑制剂不管用,你只能硬熬,这一个多月,没有我的信息素安抚,你肯定更不好受。” “时霖,你好了伤疤忘记疼,那我就帮你想起来。” 钟梵钧把瘫软的时霖打横抱起,放在卧室床上。 时霖难受地蜷缩发抖,因为忍耐,喉咙发出“嗬嗬”的声响。 钟梵钧在床沿坐下,一下一下抚摸时霖的脊骨,动作和缓亲昵。 发情期的omega无法控制信息素外溢,钟梵钧泡在甜腻的青草香里,身’下也胀’得难受,但他在忍,在等。 他在等时霖回忆起那段日子多么痛苦,等时霖主动接受无法离开他的事实,向他求助,向他承诺。 没关系的,熬过这一次,他会加倍弥补今晚的过错。 第40章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时霖几乎耗费了所有力气,才将眼皮撑开一条裂缝,不宽的视野被水雾蒙着,什么都看不清。 疼,真的好疼…… 以前发情只是难熬,今天却是撕心裂肺的疼。 第46章 明明在八角笼里还没这么难熬,怎么活下来了,却要承受更深的痛。 身体里的每一处关节都像被打散重组,它们挤压着抗议着,时霖竭力放轻呼吸,可惜没用,剧痛从胸口辐射至四肢,让他生出手脚正在被拆解的剧痛。 时霖真的忍不住了,痛吟出声,只是他喉咙也像被火灼过,发出的声音嘶哑至极。 钟梵钧目光始终钉在时霖身上,他不是不知道时霖难受,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心软。 时霖骨头太硬,太有主意,决不能听之任之。 就快了,他有强烈的预感,时霖迟早会向他讨饶。 如果这次不能让时霖心甘情愿地留下来,就如水滴入海无异,他将永远抓不住这个人了。 两人蓦地撞上视线,时霖眼中闪过一瞬的脆弱,但转瞬就被倔强撕裂,钟梵钧看在眼里,沉默两秒,抬手覆上时霖的眼睛。 时霖的睫毛已经湿透了,捻成绺,有点硬,颤抖着扫过他掌心,钟梵钧目光移回手背,往下,看到时霖渗出汗水的鼻尖,干裂出血的唇。 这双唇脆弱地翕动着,包着洁白整齐的牙齿,以及偶尔显露出的红润舌尖。 时霖永远无法理解,他对那些饥渴的alpha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总是过于天真。 钟梵钧痴迷地望着,再一次认可自己的决定,他不放手,也是在保护时霖。 手机铃声乍响在唯有呼吸纠缠的密闭空间中,钟梵钧不悦,看也不看,反手挂断。 可安静没两秒,手机铃声又发疯似的响起来。 钟梵钧不耐烦,准备关机,目光却在看到来电号码的瞬间一滞。 季家老宅的座机号? 刚一接通,管家焦急的声音就冲出听筒:“钟先生,您快去济茵,少爷出车祸了,恐怕有生命危险!” 季绍为什么总是耽误事! 钟梵钧烦不胜烦,几乎控制不住脾气,这时,掌心突然传来异样。 时霖竟然趁他听电话,把他手扒到嘴边咬了一口。 见他低头看过来,就咬得更加用力,表情恶狠狠的,眼也不眨地瞪他。 钟梵钧没有感到剧烈痛楚,心反倒是被撩得燃起火来,他知道时霖脑子多半已经懵了,所以才这般如小猫撒泼般反抗。 他想了想,沉声开口:“时霖,我要是被咬出血,你会心疼吗?” 时霖瞳孔一颤,口劲骤然松了,湿热的舌尖卷上来,舔舐刚刚被他咬出的白色牙印。 钟梵钧呼出口气,有种打了胜仗的爽感。 他扯动嘴角笑得得意,手指顺势闯入时霖口腔,搅动,把时霖咽进肚子的呜咽搅了出来。 等一抹晶莹从时霖眼角滑过,钟梵钧把浑身无力的人捞起来,吻了吻:“今晚先饶了你,不要再妄想离开我了。” 时霖挣了挣,还是不想妥协,可他被钟梵钧按得死紧,也没有被赋予拒绝的权力。 钟梵钧给时霖后颈咬上了临时标记。 但远远不够。 时霖的发情期被他的信息素引诱得来势汹汹,绝不可能被一个简单的临时标记安抚,当然,在他的预想里,今晚也绝不会这样度过。 但是没办法,季绍出了车祸,他必须到场处理。 钟梵钧把累到虚脱的时霖放回床上,又在床头放了杯水,调好空调温度,最后找出抑制剂,替时霖注射了一针。 安置好时霖,钟梵钧用了几分钟打理自己,临出门,又绕到床边。 时霖的眼睛紧紧闭着,嘴唇轻轻颤抖,额前铺着层细密的汗,眉心拧成川字,仍旧不太好受的样子。 应该是抑制剂还没彻底起效,钟梵钧替时霖拭去额头汗珠:“乖,睡一觉吧,我处理完事情就回来陪你。” 钟梵钧赶到济茵时,季璟山已经在手术室外等着了,他还穿着晚宴时的那身正装,拄着他最爱的鹰头拐杖,但神色疲倦,完全不见从前耀武扬威的样子。 钟梵钧想了想,没往前凑。 两小时过去,手术室的感应门终于开了,身着深绿色手术衣的大夫先走出来,口罩后的神情很是凝重:“患者脑部遭受重击,导致严重的颅内出血,我们采取一系列措施,算是把命保住了,至于后续……家属要做好病人可能无法醒来的心理准备。” 护士刚把昏迷中的季绍推出来,季璟山就撑着拐杖冲过去,他腿脚极不利索,姿势歪斜,要不是管家时刻在一旁扶着,怕是得一头栽到转运床上。 即使这样,季璟山还是被护士拦住了:“患者目前刚脱离生命危险,需要转到重症监护室观察。” 季绍被推走了,季璟山神情由怆然变成茫然。 钟梵钧算着时间差不多了,过去接替管家,喊了声“伯父”,违心道:“您放宽心,季绍一定会没事。” 季璟山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看向他时竟然带了点儿异样的光彩,他扔了拐杖,死死抓住钟梵钧的手:“梵钧啊,梵钧……幸好还有你啊。” 钟梵钧应了声,不卑不亢道:“伯父放心,我一定找来业内最权威的大夫,让他们治好季绍。” 季璟山却摆摆手,没有说话。 时霖已经吐了三次了。 他瘫坐在浴室马桶前,又一次吐得昏天黑地,可能吐的早吐干净了,这次只能呕出酸水。 酸苦的胃液顺着食管倒流回喉咙,几乎将他的口底腐蚀出孔洞。 他吐无可吐,可胃还在不要命的痉挛,疼得他恨不得蜷缩起来,他用拳头死死抵着腹部,可几乎没有任何用处。 时霖又硬捱了十几分钟,恶心感终于过去,他撑着马桶从地上爬起来。 他不能再忍受自己满是狼藉的衣服,只好全脱了,赤裸着身体挪到花洒下。 他痛得站不住,只能蹲着。 水流温凉而和缓,花洒下的身体却不堪重负似地摇摆,时霖艰难掀开眼皮,自雾蒙蒙的世界里,看到自己满是伤痕的身体。 有淤血有肿胀,青青紫紫,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一片又一片红疹子,它们像是补丁,缝缝补补凑出个人形。 时霖想伸手碰一下那新长出来的东西,可手竟然不听使唤,竟将它们抠挖出血。 伤口被水反复冲刷,变成白色的肿胀的死皮,时霖后知后觉自己不能再冲水了,扶着瓷砖墙面往浴室外走。 他半路摔了一跤,膝盖磕到门框,又出了血,试了几次才爬起来,却从洗手台的镜子里看到脸红得不正常的自己。 时霖从衣柜里拿了身钟梵钧的衬衫黑裤,给自己套上,想翻找有没有药箱之类的东西,耳朵却听到闷闷的手机铃声。 时霖只好挪回浴室,从湿哒哒的脏衣服中翻出手机。 他先是看到屏幕弹出的电量过低的提示,移除了提醒,才看到来电号码。 号码很短,是个座机号。 时霖动作迟缓地滑动接听,听到一个年轻的女声。 “你好,这里是济茵医院移植科,请问您是时霖时先生吗?” 时霖脑子已经反应极慢,只是下意识应下:“是。” “好的,时先生,我们这边记录您在三个月前有在我院登记申请肺源匹配,现在是否还需要?” 时霖终于明白对方的意思,他几乎咬到舌头:“需要需要!咳,咳咳,是有肺源了是吗!” “是的,请问您和病人目前是否在h市?” “在。” “请您和患者两小时内到达医院办理相关手续并进行术前评估,时间紧迫,逾期将视为自动放弃,我们会立即分配肺源给下一位匹配患者。” “好的好的,我,我这就去。” 电话挂断的瞬间,时霖立马起身,可脚还没迈出去,眼前却骤然一黑,扶着门框缓了半分钟,才从眩晕中脱离,他摸了下自己滚烫的额头,甩甩脑袋,往门口跑去。 门把拧了半圈,门却纹丝不动,时霖脸上的欣喜一僵,又试一次,结果没有任何变化。 无措和恐惧瞬间将他淹没,时霖在门前站了半天,才想起给钟梵钧打电话。 钟梵钧送走季璟山,又找季绍的主治大夫询问具体情况,得到的结果还算满意。 季绍最好永远都醒不来。 一年前他意外坠崖,司机当场丧命,算是死无对证。 他后续找人调查过司机的进账,没有明面上的证据,后来又排查了司机的社会人际关系,发现他情妇的银行卡账户有一笔五十万的进账,时间就在他意外坠崖的前一周。 有动机又能一笔点清五十万的,还是希望他不死也要残废的人,钟梵钧用脚想都知道是谁。 而季璟山,作为一手促成他和季绍敌对关系的始作俑者,又是季绍的父亲,钟梵钧不信他不知道季绍做了什么。 而作为寄人篱下者,钟梵钧只能说坠崖是场意外。 如今季绍也算得到报应,他当然喜闻乐见。 只是季绍惹事的脏屁股,还得他钟梵钧来擦。 第47章 季绍这场事故的来龙去脉很简单,这人先是在生日宴上和季璟山大吵一架,转头跑去酒吧蹦迪,蹦到一半时,有个狐朋狗友提出炸街,于是一帮没脑子的富二代开始在市区飙车。 季绍的车漂移出圈,撞上了路边的电线杆,正好他又没系安全带,整个人都被甩出前车窗,这种情况能保住命已经祖宗显灵。 事情本该这么简单,可偏偏季绍副驾坐了个女孩,女孩伤得不像季绍那么重,却怀着孕,她被抬出车时,身下一片鲜红的血,孩子当场没了。 孩子是不是季绍的暂无定论,但好巧不巧,女孩被从车里拉出时被附近高楼层住户拍了视频,传到网上。 季家一夜之间陷入舆论风波。 时霖电话打过来时,钟梵钧正和几位话事人开电话会议,紧急讨论公关部给出的几套方案,以求把损失降到最低,于是他只能先将时霖的电话挂断,等会议结束再回拨。 三分钟时间,钟梵钧掐断电话会议,回拨时霖电话。 听筒却传出一连串的忙音。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第41章 不要我了是吗 钟梵钧又给时霖打了次电话。 嘟——嘟—— 忙音没有停歇,每一声都长得离谱,回荡在医院幽长的走廊里,混着仪器的急促滴滴声,不断刺激钟梵钧绷紧的神经。 时霖可能已经跑了。 这个猜测率先蹦出来,让钟梵钧再也无法冷静。 果然,时霖还是没学会听话。 他逃走是又想去找谁?周梧还是那个林方宴? 他绝不会让时霖逃走…… 钟梵钧脑中闪过一个又一个疯狂念头,又都被强硬压制、熔炼成一个要紧事: 把时霖抓回来。 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心软。 钟梵钧踏出住院楼的一层电梯,对面墙上的电子钟显示为凌晨三点。 楼外的风裹着厚重的水汽,吹过时像往人脸上糊了层泡到发皱的纸,将视线和呼吸通通扼制。 钟梵钧往外走了几米又猛然停脚,转身仰头,视线精确落到八楼一扇亮着灯的窗户上。 他去格塔前为时观钦安排了转院,现在人就在这间病房。 时霖不管跑到哪去,一定会来看望他最爱的爷爷吧。 与其盲目地四处找人,不如守株待兔。 事态重新回归掌控,躁动的神经被安抚,钟梵钧长出一口气,势在必得地返回住院楼。 呼吸内科的病房永远不缺痛苦的咳嗽,那些憋喘的老人吸着氧,吭哧吭哧地努力呼吸,面色却仍旧缺氧发紫。 钟梵钧在时观钦门前站定时,试想了下打开门会不会看到时霖可怜兮兮的小脸。 如果时霖在里面,他不妨再以住院名额威胁两句,虽然他不会真的对时观钦不管不顾,但不妨碍他得让时霖吃点儿教训。 钟梵钧盘算着,收敛好眼底的情绪,平静地拧动门把手。 门开了,没有时霖。 钟梵钧下意识拧眉,目光却在扫到病床上枯瘦如柴的老人时一滞。 凌晨三点多,时观钦竟然睁着眼,钟梵钧不知道他是半夜醒了,还是被病痛折磨得无法入睡。 时观钦看到他,灰败的眼珠动了动,想要说话,开口却是一连串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头部剧烈摆动,兜着口鼻的呼吸面罩松了,很快,他的脸色就由红转青。 钟梵钧快步来到病床旁,帮时观钦整理呼吸面罩,老人口角黑红色的血沫刺得他手腕一抖。 他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护士很快赶到,听到他的描述没什么惊讶反应,熟练地把时观钦摆成侧躺位,处理他呛至口鼻的血沫。 钟梵钧被排挤到床尾,他怔怔地看着,突然生出手足无措的庆幸。 还好时霖现在不在这儿,不然看到这一幕,眼泪怕是止都止不住。 等护士离开,时观钦的第一句也是有关时霖:“先别告诉小时,咳咳咳……省得又哗哗掉眼泪,能瞒一天是一天吧。” 钟梵钧眼睛酸痛,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时观钦,看对方倚在床头,身体无力地歪斜着。 即使隔着快要把整张脸笼住的呼吸面罩,他依然看到了时观钦脸上的死气。 钟梵钧身边几乎没有亲人,妈妈也去世得早,他没多少有关死亡的记忆,也从不知道,原来死亡的到逼近如此鲜明可见。 也是在这一瞬间,恐惧漫了上来。 钟梵钧终于绝望地意识到,他手里握着的时观钦的这张底牌,是有时效性的,并且现在已经进入倒计时。 因为要给时观钦治病,时霖选择跟他来到这个城市,留在这个城市。 那时观钦要是不在了呢。 时霖还会留下吗? 答案显而易见。 时观钦精神已经很不好,很快就撑不住了,钟梵钧扶着纸片似的老人往下躺,因为没有照顾过人,他格外笨手笨脚。 一直等在门外的护工进来,抢他手里的活:“钟先生,我来吧,这是我应该做的。” 安置好时观钦,钟梵钧把李容叫到走廊,他烦躁地捏了捏鼻根:“李姐,时霖要是来了就立刻联系我。” 李容想了想,有些纠结道:“钟先生,有些话我知道不该说,但真心建议,这段时间还是常让时先生过来陪陪老人吧,时老先生虽然怕小辈伤心,但哪个老人不想最后的日子有亲人陪在身边啊……” 钟梵钧心烦意乱地点了点头,大步离开。 离开济茵时,已经是凌晨五点,东方天际刚泛出一点白,就被乌压压的黑云覆盖。 滂沱大雨倾斜而下,从住院楼到停车处,短短几十米的距离,钟梵钧已经淋得浑身湿透。 他上了车,身体陷进座椅,彻夜的不眠奔走让他头昏脑涨,太阳穴突突直跳,抱着方向盘的两只手也酸胀乏力。 他回了世域。 世域位于市中心,离公司很近,是他除铂郡湾以外住的时间最长的一处房产。 - 时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光怪陆离,黑暗恐惧化成实体,阴魂不散地追着他,可他腿是软的,嗓子也哑了,逃不掉也喊不出救命,只能眼睁睁被怪物一点点吞噬血肉。 他看到自己的腿上的肉被撕下来,露出沾了血的骨头,他好绝望,多么希望有个能拯救自己的人。 他想到了钟梵钧。 钟梵钧,钟梵钧…… 时霖在心里呐喊,祈祷钟梵钧的出现,可眼睛一眨,钟梵钧就是那团黑雾,对方用舌尖舔去他腿上蜿蜒的血迹,狰狞地笑着,利齿咬断他的骨头。 咔嚓! 嘎吱—— 门开了。 时霖终于夺回自己的意识,从昏迷中清醒,他睁开眼,看到厚重的窗帘。 他一身的虚汗已经冷透了,像置身在冰天雪地,冻得牙齿都在打颤。 又反应了两秒,时霖断掉的思绪才重新接上—— 医院,对,他要去医院! 时霖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没撑直又摔下去,歪下的身体撞到一旁置物柜,砰的一声。 另一边走动的脚步声突然止住,响起钟梵钧的声音:“时霖?” 钟梵钧大步走近,看到时霖先是一愣,又立刻把人从地上抱起。 时霖竟然没有跑,这个认知让他有虚惊一场的幸福感,他抱人抱得紧,几乎要把时霖嵌进自己的骨血。 钟梵钧被雨水浸湿的布料有股咸腥味,这味道钻进时霖的鼻腔,激得食管抗议地痉挛。 时霖挣扎得突然,钟梵钧一时愕然,没抱住,怀里人就摔了下去。 时霖还是觉得恶心,他跪伏在地上按着胸口,他很想吐,可胃里的东西早就吐干净了,干呕半天,也只是漫了满眼眶的泪。 钟梵钧蹲下来,轻拍他的背脊。 时霖用了半天时间终于缓过来,他想从地上爬起来,目光从地面移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没有拉死的窗帘留了一条缝,有不属于深夜的光亮从那条缝渗进房间。 时霖身体猛然一僵。 钟梵钧抓住时霖手臂想要把人从地上拉起,时霖的身体却从瘫软变得僵硬。 时霖死死抓住钟梵钧的手,指甲把钟梵钧的手背抠出血,话音颤抖得不成调子:“现在……是几点了?” 钟梵钧掏出手机看了眼:“早上五点四十六。” “五点四……”时霖喃喃,他眼神突然空了,像被抽了魂魄,“已经五个小时了,来不及,来不及了……” 时霖目光转去他刚摔倒的地方,那是靠近落地窗的一片区域,墙边靠着一个玻璃柜。 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接到电话,要去医院,可是门被锁上了,他出不去,给钟梵钧打电话也不接,他只能找找这栋房子里有没有备用钥匙,他找完卧室,又看到那个柜子,想翻翻有没有,却在刚走到柜子前时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第48章 钟梵钧拽他的手:“先起来,地上凉……” 他昏迷了五个小时吗? “时霖,听到我说话了吗,先站起来——” 啪! 时霖突然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红的不正常的脸上多了一道显眼的巴掌印。 “时霖!”钟梵钧眼瞪大了,制止他还要往自己脸上甩巴掌的手,“你疯了,打自己做什么!” 时霖空洞的眼珠转了转,望向钟梵钧,他撇了撇唇,眼睫颤抖,却没有泪:“为什么会这样,我,我——” 钟梵钧把失神的时霖按进怀里,抚摸他的头发:“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想了,有我在。” “那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时霖陷进钟梵钧怀里,用很闷的声音问。 “季绍出车祸了,问题很大,我在开会,开完会就给你回了。” “那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时霖声音乍然变得尖锐,他挣脱钟梵钧,看向钟梵钧的眼神变成了切实的恨。 “你为什么要关我!你凭什么!”时霖握成拳头的手在抖,“我都说了我不要你了,我自己处理所有的事,我明明把钱都准备好了,都准备好了,只要有肺源,爷爷就可以做手术……你为什么要关我!” 时霖情绪崩溃,一拳砸到钟梵钧脸上,可他刚从昏迷中苏醒,太虚弱了,力气趋近于无,没能对钟梵钧造成实质性伤害。 钟梵钧平静的脸上出现裂痕,声音第一次小到几乎听不见:“你说什么?” 时霖摇摇晃晃地后退两步,他快要跌倒,钟梵钧下意识伸过去的手被他打偏:“别碰我!” 时霖跑向未来得及上锁的房门,手将要碰到门把手,腰却被一股乍然圈上来的手臂紧紧箍住。 时霖被勒得呼吸卡住,无论如何挣扎,腰间的手臂就是纹丝不动,直到他一巴掌打到钟梵钧脸上。 时霖已经气极,一巴掌用了全身的力气,钟梵钧的侧脸立刻肿起来,红色的掌印拓在惨白的脸上,越发不像人。 钟梵钧不怒反笑,笑得瘆人,他很温柔地开口:“所以你这是不要我了是吗?” “你是个疯子。” 时霖在掰环在他腰间的手,他弄不动手臂就转向手指,一根一根往外掰。 可在他和腰间的手做斗争时,耳朵捕捉到一声轻笑。 这声笑很空,让他汗毛倒竖。 很快,有只手爬上他的后颈,摩挲他因发’情而肿胀的腺体。 他的腺体已经经受了无数摧残,钟梵钧咬出的伤口还没愈合,针扎的血点还隐隐作痛,血管鼓胀着,神经脆弱又敏感。 钟梵钧的抚摸太色’情笃定,时霖心脏突然停跳,刻在omega本能里的恐惧让他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 第42章 乖,很快就好了 时霖的神经已经足够敏锐,可还是晚了,钟梵钧先一步察觉他的想法,手臂猛地一拧,把他推到墙边。 雪地味信息素铺天盖地,霸道地侵占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 “唔!”时霖痛得呻吟一声,不得不抬手抱住后颈。 “不要再释放信息素了,不要……” 真的太疼了。 格塔的拳场里永远充斥着各种alpha信息素,他为了不让自己意外发q,每天都会注射强效抑制剂,腺体早就在不堪重负的边缘摇摇欲坠。 今天短短几个小时内,钟梵钧先是强制引诱他发a,又给他注射抑制剂,导致他的腺体充血又回瘪。 可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不是气球,它连着无数血管神经,会让他疼得生不如死啊! 钟梵钧为什么恍若未觉,又一次用信息素逼他? 时霖抱着后颈,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着抖,他看着钟梵钧,眼神又恨又陌生。 钟梵钧只看时霖一眼就垂下目光,睫毛眨动一下,似乎有一瞬间的犹疑,但下一秒,他手臂就猛然发力,拖着人踢开主卧的房门。 钟梵钧一直把世域的这套房子当个简单的落脚点,他从不认为这是一个家,几乎没往这栋房子里增添物件。 主卧很空,衣柜靠墙,窗帘拉死,偌大的空间中央横着个两米宽的双人床,床上的被单是深灰色,时霖前半夜在上面躺过一会儿,压出了褶皱。 时霖在剧烈挣扎,漂亮的五官皱在一起,显示出极度的抗拒,甚至在被甩上床的前一秒,一口咬上钟梵钧的虎口。 钟梵钧吃痛,却不放手,他冷着一双眼盯着时霖,没错过时霖脸上的抗拒与厌恶,自然也清楚如此鲜明的情绪绝不是因为一张床。 直到嘴里涌现血腥味,时霖才松口,他对上钟梵钧的视线:“钟梵钧,别让我恨你——” 时霖话还没说完,就被钟梵钧an在床尾,大他一圈的人影紧接着笼罩住他,山一般无法撼动。 钟梵钧掐着他下巴w上来,舌尖无情地gou缠。 时霖无法闭嘴,咬不了人,也吞咽不了口水,晶莹的水色涌出口角,漫过钟梵钧的手指。 钟梵钧替时霖抹去kou水,又把人翻了个身,an死在深色被单中央。 时霖始终没有停止挣扎,但他的体力早就被磨耗殆尽,手被an着,腿被’ya着,口鼻xian进被褥,连空气都是短缺的。 时霖穿的是钟梵钧的衣服,松松垮垮,钟梵钧稍微一che就下来了。 卧室的灯一直亮着,纯白色的灯光倾泻而下,铺在时霖脊骨轮廓明显的背上。 时霖的背一直都是光洁的,比丝绸都要滑腻,钟梵钧喜爱时霖的背,或者说他沉迷于时霖身体的每一处。 可是今天,在看清时霖光’裸的腰背时,他彻底愣住了。 被他按住的人是时霖没错,可是这人身上竟然没一块好肉,细窄的腰间满是大大小小的青紫淤血块,有的地方的皮肤已经发黑,周边散着密密麻麻的渗血点。 这样一对比,那些过敏似的红色斑块竟显得不严重了。 钟梵钧按着时霖后颈的手劲松了,他终于想起被自己刻意忽视的一点,在被他找到之前,时霖在格塔的八角笼里,是在用自己的命换钱。 而他做了什么? 时霖豁出命,终于赚够给时观钦换肺的钱,也等到了肺源,却因为被他关着,错过了所有。 即使他本意不是如此,但已经没有意义了。 钟梵钧出着神,手劲松了,时霖转过头,直视他,眼底血色弥漫,恨要溢出来。 钟梵钧太阳穴刺痛,又想到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时观钦,他努力维持声音的平静:“你会原谅我吗?” 这次不等时霖张口,他自己答了:“不会。” 说罢,他兀自笑了下:“也罢,反正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钟梵钧扯下领带,俯身贴近时霖。 时霖眼睛瞪大了,浑圆的眼珠里是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惧,他知道钟梵钧要干什么了,但就是因为知道,他才难以置信,又恐惧到发抖。 “钟梵钧,你要干什么,你不能,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钟梵钧没有回答他,也不同他对视,只是轻轻抚起他的脑袋,用领带绕过后脑遮住他的双眼。 “乖,很快就好了。” 钟梵钧哄他道。 时霖拼了命地挣扎,可他的痛苦被钟梵钧彻底无视,身’体被蛮横地po开了。 口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wu住,无法呼吸,失去空气的感觉让时霖恐慌,眼前漫过一阵又一阵的黑暗。 他意识陷入短暂的混沌,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清楚自己的痛苦源自哪里,可清醒过来,又痛得恨不得撞墙而死。 钟梵钧当然不给他机会,他被ya制着,动弹不得。 他想要质问、痛骂,可喉咙只能挤出痛苦的w咽。 s'zq被异物死死ka住的时候,时霖连w咽都发不出了,他手指几乎将c单抠挖出洞。 “不要,不要,钟梵,钟梵钧……呃——!” 回应他的是钟梵钧完全压在他身上的重量,还有贴近他腺体的滚烫鼻息。 时霖竭力摇头,企图躲开摩擦他腺体的双唇。 他终于哭出了声,眼泪将领带洇出深色水痕,声音哽咽:“钟梵钧,你答应过我的,不,不会永久标记我,你……你忘了吗,钟梵钧!” 没有人理会他的乞求。 颈后的皮肤被利齿贯穿,alpha的信息素在脆弱的腺体里横冲直撞,剧痛从后颈的小小肉块辐射至全身。 时霖腿脚无力地踹蹬着床单,可推不开嵌进他身体里的东西,那东西钉死了他,让他变成砧板上垂死的鱼,颤抖和摇晃都成了笑话。 钟梵钧捏住了他的下巴,让他不能闭嘴。 “嗬嗬……” 时霖喉咙艰难发出声音,却是毫无意义的音节。 这场标记持续的时间不算长,时霖的身体却被汗浸透了。 系在脑后的领带在挣扎间松动了,时霖的一只眼得见光明。 他的脸是侧着的,眼窝处还蓄着一滴泪,泪水折射的光线穿进他的眼睛,让他所看到的一切都变得虚幻起来。 第49章 他看到了血。 血从他的后颈漫出,顺着脖子往下淌,洇湿了枕头,深灰色的布料变成了浓稠的黑,血腥味让他作呕。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血呢?时霖想。 哦,是了。 他的腺体已经在信息素和抑制剂的反复摧残下变得格外脆弱,它zhong’胀不堪,一碰就碎,遑论被锋利的尖牙硬生生撕开血肉。 不属于自己的那股信息素还在体内冲撞,时霖很难受,却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眼睫眨动了下,转动的眼珠看到了钟梵钧。 他突然想起件挺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还在老家,钟梵钧腿伤未愈,一直在他们家养伤。 他那段时间特别黏钟梵钧,一有空闲就凑到钟梵钧身旁。 他们大多数时候是在一起吃饭聊天,但也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肩并肩或者面对面坐着,消磨时光。 时观钦每次见到都觉得稀奇,有次问忍不住问他:“这么喜欢他啊?我记得你以前可是一见到alpha就躲得远远的。” 那时候的他弯弯眼睫,笑意明媚轻松,衬得阳光都暗淡下去:“钟梵钧让我觉得很安全啊,他和那些alpha不一样。” ……不一样吗? 时霖盯着钟梵钧绷紧的下颌,淡漠的眉眼。 直到这一瞬间,他才恍然惊醒,原来自己一直以来都把自己矮化到仰望者的位置。 他出生的地方太偏太小了,让他长得眼界狭隘,见到个外来者就以为是天仙下凡,先入为主地仰望,自顾自赋予钟梵钧光芒,又被自己送出去的光亮迷了眼。 直到吃尽了苦痛,才学会把自己赋予出去的美好收回。 原来…… 原来钟梵钧和那些alpha没什么两样。 自私自利,高高在上。 他懂爱吗? 他会爱吗? 他眼里的时霖又是什么样子? 是个玩物啊。 是个可以被丢弃,但不能自己逃走的玩物,是只要他想,就能毁掉承诺,刻下印记的物件。 钟梵钧的那东西还ka在他的生z’腔里,没有退出来的意思。 钟梵钧俯下身,抽了放在床头的纸巾,擦他颈间的血迹,又轻柔地吻他嘴角,眼神变得满足而痴迷:“时霖,你里’面好tang……” 时霖想扯动嘴角嘲讽的,但实在没有力气了,索性合上眼皮。 雨还在下,没有停歇的意思。 时霖起了高烧,或者说终于撑不住高烧的痛苦,又一次昏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这次又昏迷了多久,只是醒来时钟梵钧就坐在床边,眼下挂着浓浓的黑眼圈,神色专注地盯着他头顶的点滴。 见他醒了,钟梵钧主动开口:“醒了,你高烧昏迷了一天一夜,现在感觉怎么样?” 时霖不想看到钟梵钧,于是偏开脸,动作扯到后颈的伤口,痛得他拧紧眉心。 钟梵钧见状,伸手把他的头掰正:“医生说你腺体的炎症很重,所以标记时出的血比一般情况下多,但问题不大,炎症消了就好了。” 时霖鼻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冰雪味道,这是永久标记带来的,他身体里掺了钟梵钧的信息素,就像用烧红的铁柄烫熟皮肉,烙上一辈子去不掉的印记。 不,烧铁烙下的印记怎么能和这比,前者至少还可以剜肉去除,后者要想去除,只能剜腺体。 剜了腺体人还能活吗? 时霖不知道。 钟梵钧说完等不到回应,默了默,又问:“饿不饿?” 时霖像是没听到钟梵钧的话,自顾自道:“我终于成为你的所有物了,满意了吗,我能去见我爷爷了吗?” 时霖原以为钟梵钧疯够了,满意了,该放过他了。 可他只是提出要见爷爷,却看到钟梵钧脸上堆出的笑意一僵,故作轻松的表情出现裂纹,眼神也在一瞬间变得闪烁。 不详的预感窜上心头,时霖呼吸一滞,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拔了针头,跌跌撞撞往外跑。 第43章 我恨不得你去死 时霖低估了自己的虚弱程度。 腿踩在地面像是陷进沼泽,拔不起来,落不稳当,才跑几步远,两条腿就支撑不住地打颤。 就在他要栽倒的瞬间,一只手突然出现,稳稳拖住他手肘。 时霖还没来得及挣扎,钟梵钧的另只手就揽住了他的侧腰,用轻柔的力道带着他上半身倾斜,靠在钟梵钧的肩头。 如此依偎的姿势,从前能带来多少安全感,现在就催生多少厌恶,时霖立马攥紧了拳头。 钟梵钧仿佛早有预料,腾出一只手,在他挥拳之前包住他的拳头:“你还病着,我送你过去。” 走出世域,时霖才知道雨已经停了,天空被雨水冲刷干净,蓝得通透明亮。 今天的阳光也明媚得过分,透过窗户照进病房,将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却照不暖病床上的老人。 时霖精神紧绷了一路,他一直在努力保持镇静,可在推开病房门的瞬间,心底高高垒起的墙倒了。 “……爷爷。” 时霖张口就是哽咽,他甩开一直扶着他的钟梵钧,跌跌撞撞地跑到病床旁,滚烫的眼泪滴落在时观钦枯瘦的手背上。 氧气面罩下的脸已经显出沉沉的青灰色,时观钦眼皮动了动,艰难睁眼,浑浊的眼珠在看清时霖的瞬间流淌出心疼。 时观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针头把血管撑得鼓起,每次动作都会牵扯出疼痛,但他顾不上了,只想着抬手替时霖擦眼泪。 “好孩子,哭什么……” 时观钦不说话还好,一出声,艰涩的嗓音就变成了钝得豁口的刀,再温柔的触碰都让时霖又悔又痛,眼泪更加汹涌。 时观钦只能心疼地叹气,他认真地望了时霖一会儿,说:“住了那么久的院,整天闷在屋子里,想出去晒晒太阳了。” 时霖抬头,泪珠半挂在脸颊上:“我去问问大夫。” “不要问,一问肯定不让出去,”时观钦摇头,有些耍赖地说,“我的病情我自己知道,今天精神得很……” 时观钦这样说,灰败的脸色却让他的话毫无信服力。 时霖只看了爷爷一眼就匆忙移开视线,他牙齿抵着下唇遏制不合时宜的颤抖,闷着头起身,留下一句“还是得问问医生”,就快步冲出病房。 时霖逃跑的形状太狼狈,冲出病房时两只脚绊了一下,被站在病房门口的钟梵钧扶住手臂。 在来医院的路上,钟梵钧寸步不离地圈着时霖,到了病房门口却不敢往里踏足了,只沉默地站在门外等候。 此刻他扶着时霖,关心询问:“没事儿吧?” 听到钟梵钧声音的瞬间,时霖猛然侧目,他瞪着对方,一直被压抑的恨意夺眶而出。 时霖指甲掐进掌心,眼底爬上血丝,他有要把钟梵钧撕碎的冲动,可余光瞥见躺在病床上向外张望的时观钦,他只能压下恨意和声音:“不用你扶,放开我。” 钟梵钧被时霖眼中的恨刺得一怔,手指蓦地松了,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可时霖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开。 敲响医生办公室的房门,时霖见到时观钦的主治大夫,他道明来意,医生沉默了两秒。 “按理说,患者的情况不建议吹风,但是……”医生面上流露出不忍,斟酌了几秒措辞,再次开口,“都到现在了,就顺着他吧,老人家想做什么就让他去做,有什么遗憾啊愿望啊,能弥补或者实现的,尽量赶一赶吧。”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可现实砸到脸上的瞬间,时霖还是懵了。 他忘记自己是怎么谢过大夫走出办公室的,只知道自己回到病房时,钟梵钧竟然站在床边,叫了时观钦一声“爷爷”。 钟梵钧怎么敢的! 时霖冲进病房,翻涌的怒气让他面色狰狞,钟梵钧看了他一眼,侧身挡在他面前。 时霖以为他心虚或者遮掩,但他想错了,钟梵钧足够厚颜无耻,竟然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爷爷面前,然后犹如新婚宣誓一样坦言。 “我保证,我一定对时霖好。” 时霖撞上爷爷担忧的视线,下意识回避,他低头,甩开钟梵钧:“你去借轮椅。” 钟梵钧放过他,转身走出病房。 空气安静了很久,久到时霖坐立难安,想张口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时,时观钦开口了:“疼么?我虽然是个beta,但也听说过,omega被标记的时候肯定很疼吧?” 一句话,让时霖佯装的坚强碎了一地,他真的很想委屈大哭,告诉爷爷自己看错了人,钟梵钧就是个混账。 可是不能,他不能再让爷爷分出心神担心他了。 “不疼,”时霖垂着头,希望爷爷看不出他在撒谎,“很快就好了,连血都没有流,没有想象中的可怕。” 时观钦的眉心还担忧地皱着:“为什么突然愿意被终身标记了,他逼你了?” 第50章 时霖没有立刻回答,他不知道钟梵钧为什么要和爷爷说这些,是耀武扬威? 还是再一次告诫,让他明白自己只是一个被刻上主人名字的玩物。 但无论如何,时霖只能认栽,顺着钟梵钧的话说下去。 时霖手指把裤子攥出无数褶皱:“没有,就自然而然就想要标记了,爷爷你不要担心啊,我是想明白了才同意被标记的,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喜欢钟梵钧。” 时霖顿了顿,为了打消爷爷的疑虑,他咬了咬牙,再次开口:“我一直都很……爱他。” 钟梵钧恰在这时回来,一双幽深的眸子锁住时霖,里面似乎荡漾着惊喜的波澜。 时霖不想再看钟梵钧,他转向时观钦,说要推着他下楼看风景。 医院里找不到可人的风景,所谓的休闲区也只是一个小型花园,栽种的花的种类不多,其中有种黄色的小花开得簇拥热烈。 时观钦让时霖把他推近一点儿,他想闻闻味道,完了问时霖:“这花和咱家屋后面的那棵迎春花有点像,是不是?你看看那个牌子,它是什么品种的花。” “连翘。” 时观钦不识字,时霖就念给他听,读到花期时,时观钦感慨一声:“已经是春天了啊,这样算算,赚了大半年呢。” 时霖按着轮椅的手抽痛了下,他知道时观钦的意思。 在丰顺县时,县医院的大夫曾断言时观钦活不过去年秋天,但他不仅活过了,还撑到了新一年的春天。 时霖不想被爷爷牵着思想走,他笨拙地给时观钦描绘未来:“还有夏天呢,夏天有更多好看的花,等它们开了,爷爷和我一起去看好不好,到时候我借12的相机,给你拍很多照片,裱起来。” “那有什么可拍的,我一个老头子,忒不上镜。” 时霖反驳:“你又没拍过,怎么就知道不上镜。” 时观钦孩子气地努努嘴:“你怎么知道我没拍过?” 时霖还想说话,时观钦却不给他机会了:“好了,我一个粗老头子,再好看的花也欣赏不了,再说了,已经看够了,看够了啊……” 时霖被时观钦释然的语气撞得心慌:“……爷爷。” “小霖,咱们那小山村真的是一辈子都出不了头的地方,我年轻时拼命挖矿赚钱,三十岁娶了个老婆,没过两年,老婆就嫌我没本事,离开了,”时观钦几乎不和时霖谈过往,他今天的话已经有些多了,“我寡了半辈子,谁曾想都快五十了,还能救个孩子带在身边,我觉得这是上天在补偿我。” “可我一个糙人不会养孩子啊,让你吃不好穿不好的,后来我又在想,我就是太自私,拖累了你,要是当年把你送到县上的福利院,你那么乖巧可爱,肯定能被个好人家收养,日子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艰难。” “算来算去,我也只是凑巧救了你一次而已,却把你绑住了,迫使你背着我这个老头子走了这么多年……” 时霖摇头:“你是最好的人,没有人会比爷爷更好了!” 时观钦笑了下,一段话几乎将他的精神耗尽,疲倦席卷而来,但他还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凝练成一句:“小霖也是最好的。” 时霖心脏一痛,他蹲下来,膝盖不堪重负似的压着地面:“对不起,爷爷,对不起,是我没用,我什么都做不好……” 时霖不敢提他们错过的肺源,他知道爷爷不会怪罪自己,可是,他该怎么让时观钦知道自己错过了拥有健康的机会。 那太残忍了。 时观钦替时霖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他已经精神不济,快撑不住了:“不是要拍照吗,春天也可以拍吧?” 时霖愣了下,点头。 “那拍一张吧……” 时霖找路人帮忙拍照时,一直远远看着他们的钟梵钧又走近了,他摊开掌心索要手机:“我来吧。” 时霖不想让钟梵钧拍,但同样也不想让爷爷再为他担心,只得把手机交给钟梵钧。 嫩黄花枝作为背景,往前是一站一坐的两人,时霖握着时观钦的手,看向镜头。 画面定格。 快门声响完后,时观钦叫了声“小霖”,时霖低头,对上时观钦严肃的眉眼。 “走之前,我不想再遭罪了……” 三天后,也是一个晴天,病床上静静躺着一位老人。 窗户是开着的,风很温暖,轻柔地拂动纸张,阳光倾洒,在笨拙的笔尖跳跃。 时霖握着笔杆,在“拒绝有创抢救知情同意书”的末尾,划下颤颤巍巍的字迹。 医生退出去了,病房由嘈杂变回安静。 时霖手里还握着笔,他怔怔地望着时观钦。 医生说爷爷其实很幸运,一般像他这种呼吸受阻的患者,临终前都痛不欲生。 时霖信了,他看到时观钦的眉目是安详的,没有痛苦,就这样沐浴着阳光,像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小憩。 时霖小声喊了下“爷爷”,但爷爷不应他了。 “爷爷。” 钟梵钧这几天格外反常,除了工作,其余时间一直待在医院,他大多时候只是站着,沉默着,像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开口。 钟梵钧来到时霖身边的位置:“您放心把时霖交给我吧,我会照顾好他。” 时霖怒目直视钟梵钧,爷爷不在了,他不必再陪钟梵钧演恩爱的戏码:“你闭嘴,你不配叫他爷爷!” 钟梵钧似乎习惯了时霖这段时间来的沉默,故而对时霖突然的大声责骂很是错愕,他眼中闪过短暂的慌乱,继而沉默。 良久,他再次开口:“这是事实,我会代替你爷爷照顾你,也会……补偿你。” 时霖嗤笑:“你凭什么代替我爷爷?” 钟梵钧回答得很快,像在急于咬死他们之间的关系:“我们之间有永久标记,我是你的alpha。” 时霖听进耳朵,只觉荒谬,原来对附属品的掌控竟然可以美化成负责任。 他该如何,难道要夸钟梵钧是个好alpha? 时霖闭了闭眼:“好啊,我的alpha,我爷爷走了,可他本来可以活下来的,你要怎么补偿,拿命抵吗?” 时霖咬重了“命”字,也看到了钟梵钧表情的皲裂。 可让他意外的是,钟梵钧看向他眼眸颤动了下,竟然浮现了不解和心痛。 时霖起初还想不明白为何,直到他突然想起三天前,钟梵钧借来轮椅的一幕。 于是他低声喃喃:“可我爱你啊,怎么舍得你拿命来抵。” 看到钟梵钧表情一松,时霖便笑了。 他不知道钟梵钧在庆幸什么,是命还是爱,但对他而言没有区别。 时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眶带泪,他仰面承接阳光,心却陷入三尺寒冰。 他笑累了,声音就轻下来,犹如耳边软语:“你以为我会这样说?怎么可能,钟梵钧,我恨不得你去死。” 第44章 作为一个该死的坏人 季绍从手术室出来,被送进重症监护室观察了几天,确定脱离生命危险后,就被送入普通病房。 季璟山安排了最好的护工照顾,几天过去,季绍仍旧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 医生对季绍病情的分析极尽客观,只说患者存在苏醒的几率,但几率几何,人又会在多久以后苏醒,他们给不出确切答案。 季绍昏迷不醒的这段时间,由他主导的新药临床试验项目失去领头羊,进展几乎停滞。 钟梵钧作为公司里唯一一个有能力,且对该项目足够了解的人,不得已临危受命,提枪上阵,打理季绍留下的烂摊子。 钟梵钧在收到任命时,没提委屈或者要求,只不卑不亢地接受了。 可是,就在众人以为他会力挽狂澜时,他竟然在拿到试验数据的第二天,就将项目全面叫停。 在研药物的代号为k-131,也是济正本年度的核心项目,对此,济正倾斜大量资源,只为该药尽快完成的临床试验,并顺利获批上市。 眼看项目推进得还算顺利,且又在济正陷入舆论漩涡的时间点上,钟梵钧竟然二话不说就将其叫停,上层股东立马坐不住,纷纷要求钟梵钧给出个合理解释。 在股东们的不满由声讨转为找上门之前,钟梵钧先收到了由秘书张清转发给他的视频链接。 “因为小季总的关系,这几天有关济正的网络舆论并不太好,即使我们有意控制,效果也不容乐观,这段视频虽然热度不算高,但被我司员工在私下的小群里转发评论,我认为您有必要看一下。” 至于为什么张清能知道员工小群里的内容,自然是因为有人疏忽大意,把消息错发进了工作群。 张清离开办公室后,钟梵钧点开了视频。 视频一开始,就由显眼的黄色加粗字体标出主要内容——扒一扒医药界龙头公司,济正的发家史(野史版)! 视频画面中央的博主不知是不是怕被寻仇,佩戴上面具,博主的身形明显是个男人,却使用变声器将声音变成了萝莉音。 第51章 “众所不周知!季姓家族作为传承百年的名门望族,哪怕是医药界的龙头企业——济正,也只是他们家族产业链中的冰山一角!” “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但济正的发达史就有点反常规了!它不仅不依靠季家,相反,它曾一度试图与季家集团锦和划清界限……” 钟梵钧刚听了个开头,就猜到博主的视频重点要落在何处,可不管他如何将事实夸大并且戏剧加工,故事的主人公永远是三个人:季璟山、钟拓,以及辛瞳。 三人中,季璟山和钟拓儿时便相识,钟拓的父亲是季家的管家,两人同年先后出生于季家老宅,并相伴长大。 他们是在初中和辛瞳相识的,辛瞳家境不好,但成绩极度优异,她考进季钟两人就读的贵族中学,仅靠每年获得的奖学金就养活了整家的人。 大学期间,三人一拍即合,注册成立了他们自己的公司,并取名为济正。 济正的起步并不顺利,曾几度濒临倒闭,但奇怪的是,哪怕是在最危急的关头,三个年轻人也未向季家要过一分钱。 济正挺过起步期后一路高歌猛进,却又在数年后毫无征兆地宣布被锦和收购,同年,季璟山与门当户对的omega成婚,此后不久,辛瞳与钟拓也缔结婚约。 这些都是被业界人士知晓的过往,没有杜撰的余地,但博主却嬉笑着说,季辛钟三人步入的不是婚姻,而是坟墓。 更甚者,他将足足相隔十年后的一场变故的导火线,拴到了这两场婚姻上—— 博主挺了挺背,靠近摄像头,语调降得很缓。 “三人组各自成家后的事迹乏善可陈,直到十年后,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假后返工的钟拓步入公司,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到工位,他径直推开顶楼办公室的门,指着他的多年好友,砰!” 博主的手比出枪的手势,字音落下后,把竖起的指尖挪到嘴前一吹:“可惜,本该打穿季璟山脑子的子弹偏离路径,钻进季璟山的左眼眶,又从左耳出来,季璟山侥幸保住一条命。” 故事到这儿,安静了数分钟的屏幕突然砸出一连串的弹幕评论,无一不在说博主胡扯,说季璟山是瞎了半只眼没错,但给他按上枪伤就太离谱了。 但钟梵钧知道,博主没有说错。 “离谱的来了,季璟山遭受袭击后,竟然没有选择报警,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视频中央的博主摊了摊手,加进他自己的观点:“本人有理由怀疑,从济正毫无征兆地被收购到十年后的矛盾爆发,很有可能是一场阴谋,而季璟山在其中,绝对不是清白角色,所以他才不敢报警,才愧疚地主动抚养钟拓的儿子。” 视频还没放完,钟梵钧已无耐心再看,他关了手机,面色阴沉。 处理了会儿工作,季璟山要见他的命令就传了过来。 季绍出事后短短几天,季璟山仿佛老了十多岁,眉眼间的威严已经压不住颓败,额心的川字像是被纹上去的。 季璟山没有心思寒暄周旋,一句话点名来意:“梵钧,我要知道你为什么叫停项目。” 钟梵钧对此早有准备,他把整理好的资料交给对方:“依据目前的临床数据,新药的致敏率已经高出我们推测的警戒值,再继续向前推进,前功尽弃的风险非常大,我们现在该做的,就是立马叫停试验,对新药进行新一轮的研发改进。” 季璟山看完数据,沉声道:“这只是你的推测,现有数据并没有超出上面规定的界值。” 钟梵钧直视季璟山:“但足够说明它存在缺陷了。” 季璟山不欲答应,钟梵钧也不愿妥协,两人僵持了会儿,最后是季璟山叹口长气,用内线叫进一位中年男人。 “这位是临床研究部的总监徐俊同,也是当年和我们一起创业的师弟,他在临床试验的立项和申报方面经验丰富,你带的团队研发能力是很强,至于其他的,要跟着你徐叔多学习学习。” 钟梵钧知道季璟山这是让步了,他松口气,向徐俊同伸出手:“徐叔,以后还要劳烦您多多指教。” 徐俊同握着钟梵钧的手摩挲两下:“不敢不敢,我就岁数上虚长你,不能算指教,以后有困难尽管找徐叔,我肯定尽力帮忙!” 钟梵钧笑笑,应和两句就离开了。 看着钟梵钧离开的背影,徐俊同想感叹一句果然有钟师兄当年的风骨,转眼看到面沉如水的季璟山,话头只好转了下:“不愧是季师兄养大的孩子,行事作风颇有你年轻时的风采啊,尤其是那眉骨和眼睛,我乍一看竟然恍惚一下,还以为又见到年轻的季师兄了!” 季璟山闻言,喉咙哼出一声笑,不知是受用还是嘲讽:“这么像我?” 徐俊同又点头。 在今天之前,钟梵钧已经连着两天没来公司,工作蓄积了很多,再加上和季璟山的一番谈判格外费时费神,他返回办公室紧赶慢赶,处理完工作时,还是看到了窗外黑沉的天色。 钟梵钧头昏脑涨地回到世域,迎接他的是漆黑一片的客厅和卧室。 其实那天时霖离开这里后,就再没回来。 时观钦还活着的时候,时霖就躺在病房的陪护床上过夜;时观钦去世后,时霖就回到了他的小出租屋。 死寂的空气将孤独的呼吸无限放大,钟梵钧在沙发里陷了会儿,他困得后脑勺发胀,却又睡不着,只能去酒柜取了两瓶酒,往肚子里灌。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几乎将食管灼穿,好在这份痛压制了心口的不适与恐慌,让他缓过窒息,呼吸了几口空气。 半瓶酒水一样灌尽胃里,钟梵钧有些醉了。 他思维跳跃着发散开来,从儿时到如今,从快乐到悲伤,但无一例外的,每一个思维场景的推移都会碰到一堵坚实的墙—— 红着眼的时霖站在墙头,恶狠狠地诅咒:“钟梵钧,我恨不得你去死!” 起先时霖还是很恨的模样,不知何时起,时霖突然不恨了,变成无所谓的样子,甚至笑得愉悦。 钟梵钧猛然惊醒,心脏有种落空的感觉,他环视空荡的四周,孤独突然变得难以忍受。 这时,不知被丢到哪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电铃声,这段铃声有些陌生,来自他最近办理的另一个手机号。 钟梵钧在沙发缝里找到手机,抠出来,拿到耳边接听:“喂,什么事?” 另一边是个中年男人,说话嗓门很大,带着南方的特有口音:“你好你好,你从我手里买走了离崖镇的一个房子你还记得不?是这样的啊,这房子原主人的家人想把它买回去,加价也可以,你看看能不能商量?” 房子原主人的家人,那不就是时霖,时霖要把房子买回去? 钟梵钧酒意褪去:“为什么买回去?” “自然是要住啦,”男人大着嗓门叫嚷,生怕他听不见,“这一家可苦了,进城看病,没钱只能卖房子凑,最后没用上,老人是走了,年轻人还得住啊,就想把房子买回来……” 钟梵钧沉默地听着,突然起了烟瘾,他点了一支咬在齿间,眯着眼看烟头飘散的烟雾。 他打断喋喋不休的中年男人:“让他加这个手机号的微信,亲自联系我。” 凌晨两点。 几个结伴的年轻人在酒吧嗨完,勾肩搭背地往家走。 他们的合租房在七楼走廊尽头,往里走时接触不良的声控灯突然闪烁一下,照亮一家门前敛眉沉默男人的侧脸。 男人身形高大,抿着薄削的双唇,眉目深邃,专注又踌躇地盯着面前掉漆的防盗门。 他穿了件纯黑风衣,垂在风衣旁的手指间夹着根点燃的烟,猩红的火点几乎燎到指尖,但男人仍旧雕塑似的,一动不动。 几人东倒西歪又互相搀扶,从男人身边经过时,用自以为隐秘的话音打赌:“赌不赌,这男的是醉得忘记家在哪了,还是个舔狗?” “肯定是舔狗啊!” “……诶怎么都猜这个,那还怎么赌!” 几个醉鬼终于进家关门了,走廊重新回归安静,钟梵钧还是被烟燎到了手,手指关节处的指背很快泛红,继而起了个体积可观的小水泡。 钟梵钧盯着水泡看了两眼,立马转身敲门。 打着哈欠开门的是个陌生面孔。 “你谁啊,找谁,”程一一说着耸了耸鼻尖,闻到被烟草味道浸染过的信息素,有些迟疑地抬头,“你是时——” “我是时霖的alpha。”钟梵钧坦然道。、 程一一闻言愣了愣,下意识让出路:“哦……请进请进,时霖在那个屋,需要我帮你叫他吗?嘶,我没有别的意思啊,就是有点想问,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没有,你记错了。”钟梵钧说完,进了时霖的卧室。 看到背影,程一一终于联想到断断续续的记忆,这不正是那个强强联姻之一的钟梵钧吗?他印象这么深刻,还是因为最后婚约作废了。 第52章 嘶,程一一盯着眼前关上的门,难道…… 程一一双手捂嘴,眼睛瞪圆了,他扭头想找胡然大说特说,又意识到这样不道德,只好拍拍嘴巴,回屋睡觉。 钟梵钧第一次步入时霖的出租屋,原来这么破败,这么拥挤,他看到时霖侧躺在一米宽的小床上,柔软的发丝铺在枕头上,脸上没多少血色,却很乖。 睡着的时霖也无法放松,眉心轻轻皱着,显出细微的褶皱,钟梵钧坐在床沿,伸手想要替他揉平眉心,又不忍心吵醒人。 时霖要是醒了,这样温暖的场景就没了。 他就这样在模糊的夜色中盯了会儿人,目光才转而观察这间狭小简陋的出租屋,勉强能算大家具的只有一个木质衣柜,一张桌子,一张床。 时霖似乎没把这里当家,房中除了生活必需品没有添置任何休闲或娱乐的东西。 这里比旅店还像旅店,时霖就是那个漂泊不定的人。 钟梵钧的心脏被这个认知撞得酸软,他想给时霖一个稳定的居所,他也能成为那个愿意长久与他相伴的人。 但时霖不想啊。 时霖还想着很远之外的那个老房子,还是想要远离他。 钟梵钧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其实自从挂了那男人电话他就没再看手机,他不想承认自己在逃避,但事实就是如此。 在来的路上,他想,时霖最好放弃离开他的想法,否则—— 可他还是收到了时霖的好友申请。 【您好,抱歉打扰,我姓时,是离崖镇那个老房子原主人的家人,想和您沟通一下将房子买回的事。】 钟梵钧将消息看了三遍往上,心道果然还是不谙世事的时霖,竟然在好友申请上将目的写得这么清楚。 那他作为一个该死的坏人,根本就不会同意申请啊。 第45章 钟梵钧,我有点冷 时霖做了一个温馨的梦,梦里有爷爷和小时候的自己。 梦里的自己还是刚上小学的年纪,爷爷的身体还算健康,每到春天,爷爷就会牵着挎了小小编织篮的时霖上山,采蘑菇。 小时霖爱和爷爷说话,转着圈,叽叽喳喳的,比树上的鸟儿还要吵。 爷爷总是很有耐心,一边听小时霖讲话,一边把小时霖采的颜色鲜艳的蘑菇丢出篮子。 时霖走过去,矮身去抓爷爷的手,却只抓到了空气,和满掌心的痛。 他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老人,眼眶也变得酸痛。 时间的脚步轻盈又神秘,转眼天色就暗了,一大一小收获满满,篮子改由爷爷提着,小时霖抱住爷爷另一只手,两人说说笑笑地下山。 时霖亦步亦趋,双脚却越发沉重,低头才知道自己陷入沼泽。 原来是爷爷不要我了。 两道身影正朝山下走,变得越来越小,时霖贪恋地看着,舍不得眨动眼皮,突然,他们停了下脚步。 “这个人受伤了诶,腿一直在流血,”小时霖看向爷爷,“他好可怜,爷爷,我们救救他吧?” 时霖涣散的精神骤然收紧,他看到一个受伤的男人,男人眉目痛苦地敛着,唇色是失血过多的苍白,他的模样坚毅又脆弱,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会心疼。 不要……不要救! 时霖张嘴尖叫,却发不出声音,他剧烈挣扎,却只能在沼泽里越陷越深,濒临绝望之际,他看到男人被扶起来,青白的脸庞动了动,眼皮掀开,朝他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不要!” 时霖猛然惊醒,瞳孔骤缩,眼角微涩的触感刺激着他的神经。 有只手在抚弄他眼角,手指因他的突然惊醒变得一僵,继而上抬,捻动指腹。 时霖看到了上面的水痕。 钟梵钧的声音在这时出现:“做噩梦了?” 时霖应声转动的眸子印出带着悔意的恨,望到它的人也露出片刻的无措。 钟梵钧声音变得很轻:“很害怕?怎么梦里还在哭。” 随着他的话音,具有安抚意味的信息素散入出租屋。 omega一旦被标记,情绪和生理都会受到标记他的alpha信息素影响。 时霖能感受到剧烈跳动的心脏趋于稳定,眼眶的酸意也快要消散,原来这就是终身标记的效果,连情绪都可以剥夺。 那是不是钟梵钧的信息素也能温水煮青蛙,最后让他忘记恨? 时霖闭上眼睛,他现在连歇斯底里都做不到:“你为什么在这儿?” “来看看你。” 时霖转身,背对钟梵钧:“看完了,能走了吗?” 钟梵钧没有动,看着时霖抗拒的背影:“公墓那边我已经联系好,选好位置就能签合同,等爷爷火化完——” “我就带着爷爷的骨灰回家。” 钟梵钧被打断,手指抠了下被单,被火燎起的水泡剧烈疼起来,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准备回去住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时霖拉被子蒙住头,拒绝交流。 钟梵钧知道时霖没有回来的打算,他早就说过,但还是在黑暗中开口:“得尽早回来吧,你身上有我的标记,发情期没有我,会特别难受的。” 时霖脸埋进被子,头顶的发丝还在外面,钟梵钧用手背碰了碰时霖顺滑温凉的发丝,又道:“我也不想让你难受。” 时霖脸埋在被子里,看不见钟梵钧了,可对方的信息素无孔不入,他再没有睡着,也知道钟梵钧在他床头枯坐了一夜。 天亮了,时霖不能再躲下去,他掀开被子爬出来,避开钟梵钧犹如实质的目光,翻开手机查看。 昨晚好友申请发出后,一直到现在都没收到任何回应。 应该是太晚发送,对方已经睡了,直到现在也没醒,时霖默默安慰自己,逼自己从不确定的恐慌中抽离出来。 他今天还有很重要的事去做——和爷爷做最后的道别。 时霖漠视将出租屋挤得更加逼仄的男人,收拾自己,下楼,准备打车去殡仪馆。 钟梵钧在卫生间洗了把脸就跟着他出门:“我带你过去吧。” 时霖没有拒绝。 到了殡仪馆,时霖跟着工作人员到告别大厅。 时观钦躺在灵柩中,经过遗容整理师的打扮,他脸上的病气不见了,显得更加健康安详,更像只是睡着了,只是胸口没有起伏。 爷爷的亲人朋友不多,又大都在千里之外的丰顺县,他们没法赶来,时霖也没有办法带着爷爷的遗体回去。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在火化前办个简单的追悼会。 在h市的这半年多,时观钦结交的朋友不多,其中最要好的,应该就是12,也就是钟梵钧的父亲钟拓了。 “呜呜呜呜……” 12被推进告别厅时,脸上糊着眼泪,因为心智停留在孩童水平,所以哭得毫无顾忌,天真又无助。 时霖没有告诉12爷爷的死讯,那传达信息的只能是另一个人。 钟梵钧就站在他身侧,一直注视着他,时霖侧目看了他一眼,蓄积在眼眶的眼泪滑脱,顺着脸颊滑到下巴。 他这段时间瘦了很多,脸小了几乎一圈,眼睛显得愈发大,瞳孔连同眼眶的水意都在颤动,看得人心神也跟着发颤。 钟梵钧眸中划过不忍,递去纸巾,时霖没有接。 告别仪式快结束时,厅门突然被人推开,周梧抱着束菊花慢慢走近:“我和时爷爷在疗养院见过几次面,他还夸过我好看来这着,我来送送他。” 时霖对周梧的感情有些复杂,点点头没说什么,目光朝周梧身后寻找。 “你在找肖凛冬?”周梧献了花,退回来,“聊聊?” 时霖点头,要跟着周梧往外走,手腕却突然被抓住,钟梵钧不赞同地望着他。 周梧也看过来,时霖沉默着扒开钟梵钧的手,转身,余光竟然捕捉到钟梵钧恐慌的神情。 两人出了告别厅,走过一段走廊,来到一间闲置的房间。 时霖先忍不住开口:“肖凛冬他还好吗?” “你想他好吗?”周梧面色戏谑,“要是我被他骗进格塔那种要钱不要命的地方,我肯定巴不得他早早死了。” “没有骗,我都知道,也是自愿的。” “那把你的消息发给钟梵钧,毁掉我和钟梵钧的即将到来的婚姻,你也知道?” 时霖愣了下,眼睛瞪得很大。 周梧便笑了:“我就说嘛,肖凛冬罪大恶极,连你这样单纯的人都要算计,放心好了,他正在为他所做的事付出代价。” 时霖急切道:“我没想过怪他。” “那我呢?”周梧好奇,“你应该恨死我了吧?不管是抢你的钟梵钧,还是让你知道本不用知道的事,如果不知道,你现在应该轻松很多。” 时霖摇头:“我最恨我自己……” 周梧等人离开了,时霖在殡仪馆等到了下午,钟梵钧也一直在,他似乎有些慌乱无措,几次欲言又止。 第53章 时霖拿到爷爷的骨灰,抱着木盒离开殡仪馆。 他是坐火车回的丰顺县,钟梵钧非要在旁陪同,七个小时的火车,钟梵钧手机铃声响了数次,全都被他烦躁地挂断。 回到离崖镇,时霖找到料理镇上红白事的老人帮忙,又请人算过风水时辰,将下葬时间定在了两天后。 这两天时霖住在镇上的宾馆,他办理了入住,钟梵钧就高价和已经入住的房客调了他隔壁的房间,像个影子陪在他身边。 期间,时霖回老房子看了眼。 老房子不知是否被他的新主人遗忘,门上还是他和爷爷离开时的那把锁,这把锁经过风雨侵蚀,已经锈迹斑斑,时霖插在衣兜里的掌心紧了紧,被攥在其中的钥匙硌得生疼。 时霖没用钥匙开锁,只站在门外凝望,通过两扇门之间的缝隙,他看到院中丛生的,快有半人高的杂草。 房子最需要人气养着,他们分明才离开一年不到,房子竟已经破败到这种程度。 回宾馆的路上遇到帮忙卖房子的爷爷旧友,叫住对方:“叔,您后来又帮我联系了吗,那人怎么说?” “唉,联系了,对方脾气忒差,一句话说不完就挂电话,”男人抱着烟袋,对时霖道,“我看那人不想把房子卖回来,小霖啊,听叔一句劝,别死磕了,老房子也没啥好,你留着那些钱,再贷点儿款在城里买个房落脚,多好!” 时霖没有说话。 下葬这天,天灰蒙蒙的,飘着斜斜的雨丝。 时家的祖坟在箕尾山上,由请来的响器班吹乐开道,一行人穿着丧服,顶着雨水进山,将时观钦送回父母亲人身边。 封完坟,雨也下大了,人们身上早已湿透,他们步行上山,没带任何挡雨的工具,眼看天色变暗,路会更加泥泞难走,管事的安排人拉时霖下山。 “我想再陪爷爷一会儿,你们先下山吧,不用管我。” 管事的不放心,还要劝,一旁始终沉默的人出了声:“我陪着他就好。” 管事的熟悉镇上每一户人家,想了半天也没想起眼前身形挺拔的年轻人是哪家的,他又向时霖确认一遍,随后才带着人先行下山。 天越来越暗,雨水淋得树叶沙沙作响,钟梵钧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犹如一缕幽魂,无声无息地注视着跪在坟前的身影。 湿透的丧服贴着背脊,钟梵钧看到时霖脊骨的轮廓,时霖真的瘦了太多,变得轻飘飘的,钟梵钧生怕他一个不注意,他心爱的小人就会被雨水冲走。 时霖的背一开始是挺着的,渐渐变得佝偻,直到彻底弯折,不堪重负似的,脸埋进掌心,后背颤动。 天色更黑了,雨势没有收敛的迹象,钟梵钧望着不远处几乎要与黑夜相融的人影,犹豫再三,还是走了过去。 “回去吧,你刚病过一场,还没好全,别把自己身体搞垮了。” 钟梵钧说着,去扶时霖的肩膀,指背不小心碰到时霖颈侧的皮肤,被滚烫的体温烫得一惊。 “时霖!”钟梵钧立刻抱起时霖,往山下走,寒凉的雨水拍到脸上,快让他睁不开眼。 钟梵钧抱着时霖沿着凌乱的脚印跑,可越往下,人走过的痕迹被旺盛的草木掩盖,被水流冲刷干净,他找不着路了。 怀中的时霖更烫了,钟梵钧几乎能看到时霖额头蒸发的水汽。 他摔了一跤,脸被地上的枯枝划破,血被雨水冲进嘴里,是铁锈的味道,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听到野兽吼叫的声音,于是把怀中人抱得更紧。 “这穷乡僻壤的,不敢想你是怎么长大的,”钟梵钧爬起来,他感觉到怀中人软绵绵的,大概正在失去意识,于是试图和时霖说话,“你看这么恶劣的环境,你在我身边过惯了好生活,一回来就生病发烧了吧,要我怎么放心把你留在这儿,反正你爷爷也下葬了,我明天就带你回去。” 其实也没有如此着急,但钟梵钧偏要这么说,他在激时霖,想反抗,时霖才不容易失去意识。 果然,时霖动了动,食指抬起来,给他指了个方向。 一座木质小屋渐渐在视野中显出完整的轮廓,钟梵钧看到的第一眼就想起来,这就是他被时霖救下的那座木屋。 木屋的设计很简单,由几根粗壮的木头撑着,离地约有半米的高度,打开门,湿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木屋虽然久不住人,应急的东西倒还保留着,钟梵钧帮时霖换上还算干燥的衣服,包进被子,转头去找药箱。 所谓药箱,其实是一个塑料的收纳盒,里面的药不多,有几样还过期了,钟梵钧埋头翻找退烧药,找见一只打空了的抑制剂注射器。 如果没猜错,这支应该就是去年,时霖为了及时带他下山,用掉的最后一支抑制剂。 注射器和常见的针管不太一样,它上面的刻度更密,钟梵钧能确定上面的计量单位不是常见的“ml”,却因磨损严重,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字。 钟梵钧急于寻找退烧药,匆匆看了一眼就将注射器放置一旁,等他找到退烧药回身,却见时霖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剪刀。 钟梵钧突然愣了下,心底划过一瞬间的惊慌:“时霖!” 被喊名字的人慢吞吞地抬眼,认真地看他。 钟梵钧见时霖表情没什么异样,稍稍放下心:“拿剪刀做什么,放下吧,我找到退烧药了,给你吃一颗。” “不是发烧。” 时霖声音太轻了,钟梵钧没听清,问:“什么?” 时霖眨了下眼睛,看他:“你闻到了吗?” “闻到什么——”钟梵钧话说一半停了,他闻到了,是时霖的信息素,甜到有点涩的青草香,让他有点躁动。 时霖表情苦恼:“是又要发情了。” 钟梵钧知道时霖不喜欢发情的感觉,因为每次都要注射抑制剂,又疼又难挨,他走过去,抚摸时霖的后脑:“没事儿,这次我陪着你,不会难受的。” 时霖沉默下来,头也垂下去,还有点肿的腺体暴露在钟梵钧视野中,那么鲜艳,那么脆弱,分明在引诱他做些过分的事。 但钟梵钧知道不行,上次不知是他折磨得太狠,还是时霖的腺体太脆弱,标记烙下后,时霖反复高烧,几乎烧掉半条命。 他这次温柔点好了。 钟梵钧眸色暗了暗,注意到时霖还抓着那把剪刀,他想要接过来,对方却不给,而是道:“那天你在门外面昏倒后,我把你拉进来,你的腿还在流血,我就找到这把剪刀,把我的衣服剪成宽布条,给你包扎止血。” 钟梵钧抱紧时霖:“我知道,多亏你,不然我就死在这儿荒山野岭了。” “是啊,”时霖出神着喃喃,“不然就没后来这么多事了。” 空气中的青草香变得愈发浓郁,时霖身体有些抖,钟梵钧吻了下时霖额头:“不要怕,明天我带你下山,带你回去,不再让你受伤。” 时霖目光垂着,没有定点,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知为何,钟梵钧心跳得有些快,他张张口,又叫了一声“时霖”。 时霖抬头看他,湿润了一天的眼眶变得干涸了,又发着红,爬上血丝,他说:“钟梵钧,我有点冷。” “我给你再找个被子。” 钟梵钧放开时霖,转去柜子翻找,气候原因,柜子的衣物大多都发霉了,钟梵钧不敢拿给时霖,时霖最近身体太弱,怕是会生病。 他继续往下翻找,窸窸窣窣的声响盖过了屋外的雨声。 毫无征兆的,空气突然变得死寂,安静又浓稠,钟梵钧动作突然僵住,他似有所感地回头。 时霖还坐在床上,裹缠的被子堆在身边,他举着那把生锈的剪刀,手腕皓白,血管清晰,脆弱易折却有很多力量。 时霖似乎朝他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但那把剪刀切切实实扎进了颈后。 钟梵钧听到血肉被破开的声音。 第46章 在和我怄气是不是 “不要!” 钟梵钧意识到情况不对,立刻往回跑。 木屋明明那么小,从这头到那头也不过五个跨步的距离,为什么偏偏这一刻变得如此遥远。 遥远到纵使他拼尽全力想要阻止,却还是眼睁睁看着时霖把挂满血的剪刀拔出来,又眼也不眨地刺回去。 三次。 整整三次。 钟梵钧跑过去时撞倒了床边的矮木凳,他双腿瘫软,支撑不住跪在床前:“为什么……” 时霖不看他。 事实上,除了刚开始时的那一眼,时霖就再不愿意看他了。 时霖身形晃了晃,攥着剪刀的手还要往上举,裹着血和锈的冷刃在昏黄灯光下愈发森冷,钟梵钧双眼刺痛,抱住时霖手臂。 时霖在和他较劲,空洞的眸子没有犹豫,只是僵硬地转动,直到看向他的脸。 “不要,不要……”钟梵钧几乎哀求,“松手,把剪刀丢掉,唔……” 第54章 钟梵钧想说一声“乖”,但在声音发出之前立马闭紧了双唇,时霖说过不想听他说这些字,觉得恶心,他还是不要说了,以免时霖再受刺激。 钟梵钧手往上爬,包住时霖的手臂。 时霖身体滚烫,手却比外面的雨水还要凉,他睫毛颤动一下,却不松手,五根手指死死抠住剪刀把手。 钟梵钧只能一根根掰开时霖的手指,夺过剪刀,丢到床底。 剪刀被夺走了,时霖的身体像骤然失去支撑,向前歪倒。 钟梵钧手忙脚乱地接住时霖,胸前的衣服转瞬被血浸透,他恐慌到颤抖,两只手捂住时霖后颈。 可血为什么流得这么凶?他都摁住了,还是锲而不舍地从指缝往外渗。 “我知道你恨我,在和我怄气是不是,你的目的达到了,时霖,你看看我,”满眼的鲜红色撕扯着钟梵钧的神经,“时霖,你看看我……” 钟梵钧从地上爬起来,抱起时霖往外跑,快到门前想起不能这样,又跌跌撞撞地回去,放下时霖去翻药箱。 可药箱里什么都没有。 他好不容易找到贴着止血效用说明的药瓶,拧开了,却空空如也。 为什么一点药都没剩! 钟梵钧没时间绝望,扔了药瓶继续找,直到他想到什么,绷紧的神经弦断了—— 是了,这里绝对不会有止血药的。 一年前,时霖为了救重伤濒死的自己,已经用光了所有。 “呵呵……” 凄惨荒谬的笑声挤出喉咙。 钟梵钧甩了自己一巴掌。 突然,一道闪电自天际划过,将狭小的木屋照得一片惨白。 轰隆隆—— 雷声似虎啸,将一道狼狈的身影逼出木屋。 钟梵钧说服不了自己坐以待毙,他抱着昏过去的时霖,跌进黑沉的雨幕。 两小时后,县医院。 抢救室的指示灯亮着,颜色猩红,在雨大幽深的夜里,活似催命符。 老李头靠着走廊斑驳的墙面,背躬着,他年纪大了,受不了压抑的氛围,下意识想点根烟缓一缓,手伸进兜里,摸到一把水。 烟盒已经泡烂了,里面的烟能抽才怪。 老李头叹口气,抹了把脸:“这都什么事啊!” 一个小时前,他和老伴都上床睡着了,做着发财梦呢,突然被门口叮呤咣啷的声音吵醒,他披着外套从床上爬起来,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阎罗似的男人杵在门口。 男人怀里抱着个昏迷的人儿,掺着血的雨水顺着那人无意识的指尖连成串儿似地往下滴,转眼就将男人脚下的木头染红了。 而那木头,正是他家刚被男人踹翻的老木门。 “有车吗,送我们去医院,现在!”男人声音嘶哑地吼。 老李头原本还犹豫着不想摊上事儿,却在看清砸他家门的男人的脸时,愣住了。 这人他见过,两天前,时家孩子问他房子的事时,这人就臭着脸守在时家孩子屁股后。 虽然只见过一面,但这深山沟里哪能见到如此标致精英的人物,所以格外印象深刻。 印象深刻到,老李头立刻惊恐地意识到被男人抱着的到底是谁,他不敢再耽误,立马开车把人送进医院。 老李头想不明白,前天还亲昵地喊他“叔”的人,怎么转眼就进了抢救室,生死未卜。 再看守在抢救室外的男人—— 男人已经全然不见之前游刃有余的样子,身上不是草就是泥,左腿外侧的裤子撕出了小臂长的口子,里面翻开的腿肉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皱,他委顿地靠坐在墙角,抱着头,不愿接受现实。 老李头挪过去:“年轻人,这儿我守着,你去找医生看看你自己的伤,你这大腿,感染了可有你罪受的。” 钟梵钧恍若未闻,一双眼死死盯着“手术中”三个红字。 有医生从手术室走出,不等他呼喊时霖家属,钟梵钧拖着腿跑过去。 “患者已经失血性休克,我们进行紧急救治处理,但休克造成的机体损伤不可逆,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顿了顿,给了钟梵钧几秒消化时间,又开口:“另外,患者腺体损伤极为严重,40%左右的腺体组织与主体几乎完全失去连接,我们医院医疗水平有限,目前已经尽我们所能进行结扎止血,至于后续,得进行显微血管吻合术,腺体能不能保住,很难说。” 钟梵钧身体晃荡一下,几乎栽倒,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后半夜,昏迷不醒的时霖被推出抢救室,连夜转院,钟梵钧带着他先到了市级医院,继而乘直升机回到h市。 这一次,手术室的灯亮了五个多小时还没熄灭,钟梵钧守在外面,手脚和感知都变得麻木。 他神经质地望着紧闭的手术室门,一遍遍地给自己洗脑,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却几次生出手术室门打开,时霖了无生机地被推出来的幻觉。 他无法接受,真的无法接受,光是想想,他就痛得连呼吸都无法连续。 现在,手术室的门真的开了,钟梵钧却瑟缩一下,他遥遥看着面目严肃的医生,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躲,只能走上去:“医生,时霖他……怎么样了?” 医生摘掉手套,把一沓检验单甩到他胸口:“你就是患者家属?患者有这么严重的腺体病为什么要隐瞒?!” 钟梵钧仿若承受当头一棒,不敢相信地喃喃:“什么腺体病……” “你自己看!” 医生已经愤怒到极点,患者是被直升机转运来的,情况危急,人命关天,来不及依照常规等各项检验结果出来就被推进手术室。 这场手术本就困难重重,患者血管的解剖位置变异极大,但好在他们经验丰富,虽然做得艰难,却勉强还算顺利。 可手术刚做到一半,患者身体各项机能骤然下降,尤其是凝血和信息素各项指标,都出现明显异常,他们应急处置的同时,入院时做的检验结果也出来了。 医生的怒音响彻走廊:“上百个化验项目,患者足有三分之一的数据明显异常,这么重要的腺体发育和功能缺陷,你却在进手术室前一字不提,你知不知道因为瞒报,患者差点死在手术台上!” “怎么会,我不知道……” 钟梵钧抖着手翻动报告,一项项表征异常的上下箭头全都刺得他血肉模糊,怎么会这样,时霖为什么从来都不说…… “那他怎么样了,”钟梵钧想抓住医生,对方却躲避疯子似的,警惕地后退一步,“时……时霖怎么样了!” 医生的疲惫全蓄积在眼底,他摇摇头,对面前这位漠视生命的家属说道:“我们一直尽力保全患者的腺体,但黄金救助时间已经被耽误了,如果情况依然不乐观,只能考虑摘除腺体,稍等护士会拿同意书给你签字。” 医生回去了,护士拿着同意书出来,盯着他签完字又匆忙返回。 手术室的大门又一次紧紧关闭,报告自掌心滑脱,哗啦啦散落一地。 钟梵钧踉跄一步,眼前的世界旋转扭曲,直到匆忙慌乱的脚步声将他包围,把他抬离了手术室外。 等钟梵钧找回自己的意识,才意识到自己正被放在病床上,医生见他醒了,向他交代病情,钟梵钧无心去听,他要下床,继续等时霖安全出来。 医生按住他:“还去守呢,你再不处理自己的伤,信不信你人还没见到呢,你就先高烧昏厥了!” “和他一起入院的家属只有你吧,你倒了,他该怎么办?” 钟梵钧攥着床单踟躇片刻,终究是听话不动了。 医生抽了麻药准备注射到他的伤处,钟梵钧哑声道:“不用了……” 医生愣了下,抬眼,同情又不理解:“医疗界最大的进步之一就是发明了麻醉药,你不让打,是有什么想不开的吗?” 钟梵钧摇头:“我想试试,他到底有多疼。” 医生不理解,但选择尊重,消毒液和生理盐水轮番上阵,把伤口洗到发白。 医生又看了眼疼出满头冷汗的人:“这才是个开头,还要继续吗?” 钟梵钧两颊绷紧,咬着牙点头。 锋利的刀刃插进伤口,挑去腐肉,一刀一刀,直至去除全部烂肉,将伤口修整成可以缝合的样子。 钟梵钧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压着喉咙中的闷哼,疼到意识几近涣散,却仍旧不敢细想,时霖究竟是有多绝望,才会毫不犹豫地自伤。 又究竟是…… 多么不想和他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突然的更新! 第47章 时霖,理理我吧 单人病房的灯亮着,过曝的亮度将眼前的一切都生出虚幻的光刺。 钟梵钧推开房门,看到时霖倚坐在病床上。 时霖昏迷期间仅靠营养液吊着命,短短两天就瘦了一圈,苍白色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突出,一双眼睛过于大了,盯着他时几乎看不见眼白。 第55章 钟梵钧松开门把手往里走,时霖的眼睛就追着他,死寂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时霖的怨恨就喷薄而出:“为什么要救我,让我死了不好吗?” 钟梵钧被时霖眼中的恨意灼伤,却控制不住靠近的渴望:“你只是一时冲动,暂时想不开,我不想让你后悔。” “可我想得很明白!”时霖大声,嗓音凄厉,“你就是这么坏,处处不让我如意,不让我救爷爷,逼迫我标记我,甚至连我想死,你都要阻止!” “不,不是的!”钟梵钧不敢看时霖满是恨意的脸,只能低着头去握时霖寒凉的手指,“我是坏,可我没想不让你如意,更没想害你爷爷——” “可他还是死了!”时霖抽出自己的手,两只搅在一起,抠挖得手背全是血痕,“是你,是你害死他的,我坚持了这么多年,连命都可以不要,只是想让爷爷活下来,他那么好,受了一辈子苦,还没享到一点福……他明明有机会,他明明有机会的!” 时霖再也压抑不住哽咽,抱着头,哭得撕心裂肺。 钟梵钧心脏跟着抽搐,痛得像在滴血,他抱住哭得浑身都在颤抖的人,想要用手抹去时霖的眼泪。 可时霖一直在流,眼泪滚烫,擦也擦不干,他只能俯身去吻,舌尖卷走咸湿,干裂的嘴唇被泪水蛰得刺痛。 “对不起,对不起……”钟梵钧无比悔恨,他也恨那时的自己,“那不是我本意,我只,只是太胆小了,害怕失去你……” 钟梵钧用自己的额头抵住时霖的,他捧着时霖破碎的表情,一遍遍承认自己的错误,乞讨原谅:“以后,我替他好好爱你,好吗?” 时霖抬头,睫毛被眼泪浸湿,在灯光下闪着润泽的光:“……可你不爱我。” “爱,我爱你的。” 时霖摇头,手指抵着钟梵钧的心口:“你在骗人,你只是心虚、愧疚,你除了自己谁都不爱,你把我当玩物,还妄图用‘爱’来粉饰你丑陋的占有欲和自尊心……” “不是的,”不知是不是被说到心事,钟梵钧骤然陷入慌乱,他拽住时霖要抽离的手,紧紧贴上自己的胸膛,“没有骗你,我知道我的心意了,以前是我太愚蠢,太自以为是,我会改的,我保证会改。” “你觉得还来得及吗?”时霖声音空荡,他已经流不出泪,脸颊上的水迹也风干成白色的纹路,像两道深可及骨的疤痕,“我唯一的亲人已经死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钟梵钧,你为什么不去死!” 时霖空白的脸色乍然变得扭曲狰狞,他的恨突然爆发成力量,死死掐住钟梵钧的脖子,按在病床上。 肺中的空气一点点变得稀薄,钟梵钧眼中的事物开始出现重影,他恍惚又努力地去找时霖的眼睛,他最熟悉的,让他一见倾心的眼睛—— 这双眼里从什么时候没了跳跃的光点,这么黑,这么空,完全找不见他的身影了? 钟梵钧被这一瞬间的认知冲垮了神经,他没有抵抗,只睁着充血的眼睛,望着无数个又哭又笑的时霖。 他只想在死之前,抱抱这个人。 心脏的疼痛已经超过身体,钟梵钧竭力抬手,只抓到空荡荡的病号服,时霖太瘦小了,伶仃骨架连衣服都撑不起来。 意识陷入黑暗前,钟梵钧闻到了时霖的信息素,清甜的草香带来春意,让冰雪消融,流水潺潺,也让人相信,生的希望依然在。 他为什么从没和时霖说过。 我真的很喜欢你的信息素…… 信息素? 医生明明告诉他,为了救命,他们切除了时霖几乎一半的腺体,而剩下那部分产生的信息素仅够体内各项机能需要,无法再向外界释放。 那他为什么又闻到了时霖的信息素? 意识到这件事的同时,骤然的失重感抢占身体,钟梵钧只觉脚下一空,重重跌了下去。 “!” 钟梵钧眼皮掀开,视野中央是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和一截带着黄色入院手环的手腕,那只微凉的手被自己虚虚握在掌心。 原来刚刚只是一场梦,现实是三天过去了,时霖依然没有醒。 梦里的一切都那么真实,像在预告时霖醒来会发生的事,自己如此卑鄙自私,就该付出代价。 即便如此,钟梵钧还是虔诚地希望时霖能快点醒来。 这三天里,即使有最先进的仪器时刻监测时霖的生命体征,他还是时常惶恐,神经质地伸指确认时霖的鼻息,触摸时霖颈侧血管的搏动。 他的心脏已经猝死在那个雨夜,他必须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只有感知到属于时霖的生命节律,他的心脏才能喘息着重新跳动。 钟梵钧珍重地抱着时霖的手,额头轻轻抵上去。 “快醒来吧,”他说,“醒了才能和我算账,是不是?” 额头挨着的手指突然抽动一下,钟梵钧呼吸一滞,抬头望向时霖的脸。 时霖伤在后颈,不能平躺,只能侧脸趴着,他脸颊贴着枕套,脸色比枕套还要惨白许多,眼皮紧闭着,挺秀鼻尖下的双唇又有一点干裂。 钟梵钧连忙端起床头柜上的小碗,里面盛的是生理盐水,他用棉签蘸着,涂抹时霖的嘴唇。 时霖的唇形特别漂亮,不薄不厚,线条流畅,轻轻抿着时是一条两角微翘的曲线,像在腼腆的笑,引人不由自主的亲近。 他也很爱亲。 虽然两人有几天没有接吻了,但他仍旧记得清楚,自己用牙齿轻轻叼着时霖下唇磋磨时,能尝到时霖清甜的津液,看到时霖水汪汪的眼睛。 而那双眼,被自己的身影撑得满满的。 原来以前这么幸福,为什么自己偏偏愚蠢到不知满足,非要搞砸所有呢? 钟梵钧追悔莫及。 时霖昏迷时唇是紧闭的,他涂得很小心,害怕把人戳痛,也涂得细致,不放过每一条唇纹。 他正涂得入神,两瓣粘在一起的唇瓣突然轻轻分开,洁白的齿缘出现一瞬又被缩起来,最后停留在唇缝中央的,是一截红润的舌尖。 钟梵钧捏着棉签的手僵住,他思绪突然变得一片空白,愣了足足有一会儿才找回呼吸,目光胆怯地爬上时霖鼻尖,顺着鼻梁找到那双眼睛。 时霖睫毛轻轻抖动,将阳光搅出波纹,眼皮终于缓慢抬了上去,露出一双黑白茫然的眼睛。 啪嗒—— 棉签滑脱,钟梵钧忙不迭去捡,庆幸没有砸到时霖。 钟梵钧捡起棉签,攥在掌心,细细的木棍硌出钝痛,提醒他这不是梦。 他站起来,手足无措地像个毛头小子,声音轻轻的,生怕惊扰到人:“你醒啦?” 钟梵钧按下床头的呼叫铃,关心地询问:“医生这就来,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或者,觉得疼吗,我给你调止痛泵……” 钟梵钧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时霖只看他一眼,就厌倦地合上眼皮。 钟梵钧端着小碗僵立在床边,直到一群医生簇拥而至,将他挤到更边缘的位置。 最先说话的是位中年男大夫,姓冯,就是三天前在手术室外,将钟梵钧训得六神无主的那位。 “感觉怎么样,止痛泵一直开着,应该没有很痛的地方吧。 听清说话的人不是钟梵钧,时霖终于愿意睁眼,他目光有些警惕地扫了眼将他团团围住的医生,摇头。 “行,能醒来就说明基本熬过危险期了,后续恢复不能着急,尤其是你切除了半个腺体,信息素水平紊乱是难免的,药物作用有限,还得靠你自己慢慢适应。” 时霖精神不济,意识也卡在昏迷边缘,无法聚拢,直到听到医生话里的字眼,眼睫才脆弱地抖动一下。 医生见状回头,责备的目光精准砸到钟梵钧脸上,停留一秒,又转回去:“家属还没和你说是吧,我们也很无奈,你的腺体各项表征都有点儿问题,小问题滚雪球似的聚拢到一起,放在手术台上几乎要了你的命,那么危险的情况,能保下部分腺体已经是最理想的结果。” 时霖听完,眼睛空茫地睁着,他不说话,不点头也不摇头,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更无从知晓他能不能接受这个现实。 钟梵钧只是远远地看着,心脏就疼得拧巴成团。 他知道刚刚医生是在责怪他忘了告知时霖病情,这么残忍的事,他怎么可能忘记,只是始终没有勇气说出来。 从时霖醒来开始,他就一直努力地粉饰太平,想把两人拉回什么都不曾发生的过去,可纵使如此,时霖仍旧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要是知道了这些…… 钟梵钧不敢往下想。 可时霖迟早得知道。 这个鲜血淋漓的口子,他不敢去撕,只能交给医生。 医生也不忍心,分外简单的事实,他喘了几口长气才交代完毕。 “说太多你也消化不了,还有些不算特别重要的,后面再慢慢讲,”医生语气严肃起来,“但你腺体病的相关病史,得完完整整地告诉我们,你情况太特殊了,不了解病史的情况下,我们不能贸然用药。” 第56章 医生说完,病房氛围跌至冰点,时霖仍旧是恹恹的模样,只是醒着,没有开口的意思。 许是没遇到过这么不配合的病人,医生脸色无奈,但很快又善解人意道:“还需要做些心理建设是吧?没问题,我给你换上药,等我们回去了,你再慢慢想,想通了尽快告诉我们,我们好调整用药。” 护士很快推来换药的推车,医生带上手套往病床走了两步,准备揭时霖颈后的纱布。 一直表情空白的时霖突然瑟缩一下,撑着手臂想往床角挪动,可连续三天的昏迷早就让他肌肉瘫软,努力半天只挪动了一小点儿的距离,额头却爬满了汗珠。 时霖眼睛瞪圆了,受惊的兔子似的,怯怯地望着医生,五官皱成一团。 “……” 医生也跟着无措:“只是换个药,不会很疼。” 陷入恐慌的时霖根本听不进去,医生试探着往前伸了伸手,时霖立刻全身绷紧,监测心率的仪器发出刺耳的滴滴警报。 钟梵钧的神经本就绷紧了,又被时霖反常的表现刺激到,彻底崩断。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时霖被热汤烫伤,苦苦央求不想去医院,即使后来被他威胁着逼进诊室,也是惴惴不安的样子。 那时的他,拿着时霖常带着时观钦进医院的事实,判定时霖为矫情。 他从没想过时霖是真的惧怕,但因为时观钦只有他,他别无选择,才一次次硬顶着恐惧迈进医院。 钟梵钧已经悔恨到连呼吸都是痛的,他挤过人群,来到时霖身边:“他有点害怕,让其余大夫都回去忙吧,别留这么多人在这儿。” 大批的白大衣退出房间,只留下一位穿粉护士服的女孩,可时霖还是害怕得目光频频闪躲。 “这么害怕呀,是小时候去医院打针留下心理阴影了吗?” 为了缓解时霖的紧张情绪,护士尝试和时霖语言沟通,但收效甚微。 “我抱着他吧,”钟梵钧对护士说了一句,又看向时霖,“他上次来医院也怕得厉害,有我陪着的话,会好很多。” 钟梵钧坐在病床床沿,捞起轻飘飘的人,让时霖趴在他胸口,露出后颈。 护士有些艳羡地点点头,对时霖道:“不要怕,你的alpha抱着你呢,勇敢一点儿。” 钟梵钧锢着时霖的双臂,护士也手脚麻利,换药进行得十分顺利。 但钟梵钧的平静只维持到护士离开,房门关上的瞬间,他的伪装彻底坍塌,因为被他按在怀里的人在抖。 时霖从来没有停止过惧怕,甚至因为护士那声“你的alpha”而抗拒得更加厉害。 是他还存在幻想中,高估了自己。 他这样一个伤透人心的罪人,早就没了安慰镇静的效果。 他终于明白,这种情况下,哪怕是一片镇静药,都会比他更有用。 钟梵钧轻手轻脚地放下时霖,眼睁睁看着瘦脱相的人蜷缩成一团,把自己封闭起来。 钟梵钧多么想伸手捋一捋时霖的脊骨,以前他也这样做过,时霖很喜欢,就算很紧张也会在他的抚摸中放松下来,继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特别讨人喜爱。 可他知道现在已经没有资格,他的触碰只会让时霖更加痛苦。 vip单人病房其实很宽敞,空气过滤器也时刻不停地在运转,钟梵钧却有种空气凝滞,将他的口鼻完全糊死的错觉。 他承受不住这样的死寂,迫切地想要寻求改变之法:“你饿了吧,家里一直煨着粥,我让方程去取。” 不大的空间,小小的声音足以传遍每个角落,时霖自然听见了,但不愿意施舍他任何回应。 钟梵钧感受到更深的窒息感:“或者,你想吃什么,给我说,我这就给你去买,好吗?” “楼下花园最近移栽来一棵丁香,花开得正好,你想不想看看?” “说起来,你栽在我们院子的石榴树还记得吧,长得很旺盛,枝头挤了好几个花骨朵,林姨前两天还说今年或许就能坐果了。” “也不知道甜不甜……” …… 钟梵钧望着时霖,彻底变成笼中困兽,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明白自己错得多么离谱,就连做噩梦也是。 梦是潜意识的化身,他在梦里,害怕时霖醒来满是恨意,害怕时霖一改从前的热切变得歇斯底里,恨不得亲手掐死他。 可他错了,错得离谱。 那样的时霖,至少还会理他、骂他。 而现实,是时霖只将他视作一团空气,空气可有可无,他在时霖眼中永远失去了存在的必要。 原来…… 这才是真正的绝望。 钟梵钧无法承受,摇晃着身体向前跌了一步,他祈求:“时霖,理理我吧,说说话,什么都好。” “我知道你心里有恨,不要憋着折磨自己,发泄出来好不好,我就站在这儿,你打也行,骂也行,我绝不反抗。” “时霖……” 钟梵钧苦苦哀求,时霖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他把蜷缩的自己打开少许,漠然的眼睛暗淡无光,好在挪动一下,目光落在了钟梵钧脸上。 钟梵钧几乎喜极而泣,脸和嘴角的肌肉激动到痉挛,他艰难地调动肌群,想要向时霖展示一个亲切的笑。 “……你能出去吗?” 时霖还在看他,娟秀的眉眼写满疲惫,黑黝黝的眼珠映出钟梵钧骤然僵硬的、滑稽的笑。 钟梵钧的手杂耍抛球似的抬了抬,在空中僵了两秒后又摸鼻翼,指尖一滑,碰到了僵成石头的上挑嘴角。 意识到自己行为的可笑,钟梵钧又放下胳膊,两只手绞在一起:“对,你才刚醒,哪有什么精力去吃喝赏景,是我没考虑到,你快休息吧。” 钟梵钧挤了挤脸上的肉:“我就在外面守着,你想喝水或者想做别的事,叫我一声就好了。” 钟梵钧肩膀塌下去,佝偻着,他又回头看了时霖一眼,才拖拉着伤腿,一浅一深地拉门出去。 走廊没有时霖清浅却又他心安的呼吸声,更加安静,更加……让人喘不过气。 钟梵钧没有力气再走几步去坐椅子,只挨着墙头,后背颓废地往上一撞,他在闷响中吐着气,脸藏进掌心。 放任自己消沉了半分钟,钟梵钧垂下手,瞪着酸涩的眼睛打开手机。 今天那个护士的话提醒了他,时霖如此惧怕医院或者说医生,甚至到不正常的程度,很有可能因为小时候的某些遭遇。 时霖的腺体病就像个定时炸弹悬在他头上,时霖不愿意坦白,他也没有时间再拖延下去,必须尽快弄清楚事情始末,对症下药。 他联系了张清,让她找个信得过的私家侦探,去丰顺县调查时霖的过往。 张清很快答应下来,钟梵钧嗯了声就要挂断电话,张清却又出声制止。 “钟总,董事会那边对您临时叫停k-131项目的决定多有不满,他们一直没有停止催促,我们这边,团队成员多次反映想要您回归工作,他们需要主心骨。” 钟梵钧听着电话,烦躁地按了按眉心:“我处理好私事会尽快回去,这段时间,你们先按徐总监的安排走。” 张清没有立刻应好,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沉默半天,还是道:“好的,祝您和爱人早日康复。” “爱人……” 钟梵钧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又在病房外守了十多分钟,期间小心把病房门推出条缝偷看了几次,确定时霖睡着了,才蹑手蹑脚地推门进去。 他搬了个凳子放在床边,缩着身子坐上去,盯着时霖恬静的睡颜不厌其烦地看。 只有睡着了的时霖是宽容的。 钟梵钧趁着最后几天的病假,越发频繁地往医院走动。 时霖渐渐好转,人也彻底变了。 以前的时霖有多么闲不住,现在的时霖就有多沉默。 他总是抱着腿蜷缩在床头发愣,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会因为房门推开的声响眨动眼睛,会因为来客是钟梵钧而错开视线,因为来者是医生或护士而抿起嘴唇。 渐渐的,他越发麻木。 推门的响动再无法惊扰他,医生的靠近也无法让他惊惧,他像是彻底变成了一个空心的玩偶,任由摆弄,不说话也不反抗。 时霖的病情明明一天好过一天,钟梵钧的心却一天悬过一天。 他无力地望着行尸走肉似的人,多么渴望时霖能彻彻底底地爆发一场,哭也好,闹也好,哪怕是提刀要捅死他,他也接受。 可时霖偏偏只是沉默。 他尝试沟通,却只被当成一团会说话的空气。 这天,钟梵钧提着林姨打包的饭盒看望时霖,刚走到病房门前,手机就收到一封陌生邮件。 他没有急着看,而是先进病房将清淡的饭菜一一摆好,又把筷子塞到时霖手心,确定自己又一次被忽视后,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病房。 他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打开邮箱,邮件没有标题,只有一段长达五十三分钟的录音。 第57章 在点开前,他以为会听到时霖的声音,可恰恰相反,录音的开头是一段中年妇女的泼辣声音。 “你什么身份啊?我凭啥子给你说!走走走,不要再来,否则我放狗咬你!” 紧接着是男人的声音:“你丈夫和女儿已经死了,他们死得那么冤,你就不想让他们在下面安心吗?” 女人的声音变近了,声音尖利起来:“你知道什么!啊!我哪知道他们还会不会找上我家,我还有个beta儿子!” 之后便是一长段的交涉,直到女人哭出了声。 “灭绝人性的狗东西,只会找软柿子捏,我家英英才十五岁啊,她造了什么孽,才被那群畜生不如的东西盯上!” 钟梵钧通过中年女人长达四十分钟的哭诉,拼凑出她绝望的过往。 四年前,女人一家还是幸福的四口人,女儿英英刚满十五岁,腺体就开始萎缩。 英英没有分化成omega,说明她不需要每月支付高昂的抑制剂费用或早早嫁人生子,恰好英英又争气,是村里有名的好学生,学习好,听话又懂事。 家里人最大的愿望就是英英能考上县里的高中,再考进好的大学,走出山沟沟。 可就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傍晚,本该下了学早早到家的英英却迟迟不见踪影,女人和丈夫从家找到学校,又顺着山路从学校找到城里,怎么也找不到人。 他们去报案,才知最近半年有不少年轻男女离奇失踪,却没有一个被安全找回。 直到丧失希望的第三个月,一个满身是伤的男孩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口,背上是奄奄一息的英英。 他们接过英英,身为omega的女人闻到一股极为陌生的信息素,她不可置信地抱起英英,看到英英布满针眼的糜烂后颈。 一家人不敢耽误,立马载着英英赶往县里的医院。 经过检查,医生说英英的腺体出现了二次发育,并且在不受控制地释放信息素,这种信息素会引发身体的排异反应,诱导腺体被攻击甚至溶解,要想保命,只能将腺体摘除。 可英英没活着走下手术台。 一家人无法接受好好的女儿死于非命,顺着男孩被迫害的记忆片段追查下去。 “那是个非法实验室,里面关着的都是beta孩子,他们要研发一种能让beta再次分化的药。” “我丈夫发现了他们的秘密,被他们勒死,吊在我家门前的树上。” 女人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尖利变成最后的麻木,她说她不报仇了,她还有个孩子,也是个beta,谁知道那群疯子会不会在哪天突然窜出来,绑走他仅剩的孩子。 接下来的录音是一段长久的沉默,直到男人再次开口。 “那个男孩是谁,你知道吗?” “知道,隔壁镇上的孩子,姓时。” 【作者有话说】 大肥章诶,讨点评论不过分吧(星星眼)! 第48章 离我远点儿 “你是说……他之前很有可能是个beta?” 医生值班室内,一声疑问,让整个空间都静得落针可闻。 一直沉迷写病历的大夫手指悬在键盘上,空按两下,疑惑道:“是不是没描述准确,应该只是分化时间晚于一般年龄?” 冯医生表情严肃,不信任地盯着钟梵钧:“你说清楚。” “不是,”钟梵钧舌头像埋在砂砾中,每说一个字都疼痛万分,“就是beta,他可能……是被注射了促分化的药。” “促分化?据我所知,目前国内国外都没有相关成熟的药物,”冯医生把手里的圆珠笔按得嗒嗒响,目光锋利,“大约十年前,我们国家倒是有人提过‘二次分化’的概念,但被伦理委员会严厉叫停,提出这概念的正是你们这个医药龙头,济正。” “我知道,这件事我一定会查清楚。” 冯医生拉上口罩起身:“查不查是你的事,我得先说明白,你拿不出证据,我也就不会轻易相信你的一面之词,但我会联系相关科室进行这方面的检验查证,如果真如你所说,我得把情况报上去。” 钟梵钧没有异议,点了头:“我已经联系腺体分化领域的专家,他们会尽快过来,这些处置……先别让时霖知道。” 冯医生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正要开口,电脑旁的座机就催命似响起来。 钟梵钧眼皮猛地一跳,盯着距离最近的管床大夫接听电话。 “什么?”管床大夫转向两人,语调急促,“主任,护士说17床的病人不见了!” 钟梵钧立刻甩门跑出去。 病床敞着门,钟梵钧白着脸闯入,推开挤在一起回忆的两位护士,来到床边。 黑着屏幕的手机静静躺在床头,时霖没有拿。 床上小桌摆好的饭菜也已经凉透,鸡汤表面飘着黄色油斑,他塞到时霖手心的筷子一根在桌上,一根已经滚到地面。 凉风吹乱头发,钟梵钧惊恐回头,看清窗户被铁砂网封死了,才哆嗦着声音:“监控室在哪……查监控!” 被推了一把的护士小声说:“已经在调了。” 钟梵钧根本听不见。 一群人赶到监控室,钟梵钧挤在最里面。 钟梵钧双眼恐慌地大睁着,眼底的血丝在显示屏一闪一闪的光影中不安地跳动。 因为隐私问题,医院病房没有监控,只能看到走廊的监控画面。 27分钟前,一身蓝白条纹病号服的时霖拉开病床门,他被病痛折磨透了的身体有些不稳,扶着墙面走了几步才垂下手。 时霖毫不犹豫地走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这一扇窗户也被封死了,时霖不满地来回踱步,在有人靠近时回了下头。 离得太远,监控画面变得模糊,时霖眼底的灰败却极其清晰,穿透十多米的走廊和电子屏幕,几乎刺瞎钟梵钧的眼睛。 时霖跟在拿着门禁卡的家属后面,通过门禁进入电梯,下到一楼,挪着步子离开医院。 看清人离开医院的瞬间,相关负责人吸了口冷气,宽慰道:“已经报警了,警察在调医院周边的监控,会找到人的。” 可人已经离开半个多小时,这么长的时间,可以做无数事。 更别说有过轻生行为的时霖,谁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再次做出那些事。 钟梵钧已经没有勇气去想,他推开挤在身后的医护,冲出监控室。 医院门外人来人往,艳阳高照,却无人挂着笑脸,车更多,或短暂停留或疾驰而过,每一辆通往的方向都是未知。 钟梵钧灵魂像是被丢到道路中央,被来往的车辆无情碾压,他茫然地望着繁忙的路口,手脚发凉。 警方通着电话和他同步消息,万幸时霖没有坐车离开,而是沿着坑坑洼洼的人行道走下去。 “前面200米有个‘十’字形路口,再坐转500米有个公园,从监控能看到人进了公园,但公园内部林木太密,我们还没找到人在哪里。” 得到时霖的可能位置,钟梵钧开始狂奔,可路口的交通指示灯变成红色,时间长达一百秒,他不得不停下,目光焦躁地盯着不紧不慢变化的数字。 “找到了,”被电流处理过的失真声音钻入耳朵,警察嗓音发紧,“人工湖,他在靠近人工湖……” 一直盯着监控的警察发现不对,推了身边的同事一把:“他是不是要跳湖?小李,咱的人到哪了?快联系公园负责人!” “嘀——嘀嘀——” 他话音未落,听筒就传出刺耳的鸣笛声,接着,就是碰撞和尖叫的声音。 “喂!钟先生,喂——您还好吗,回话!” 阳光姣好,水面波光粼粼。 时霖在病房的时候,总能透过窗户看到这片恬静的湖面,它宽阔又沉默,像个宽容的长辈,能吸纳人的所有不安。 时霖盯着闪着光点的湖心,踩着沉在水面下的石板路一步步往前,水光倒映在瞳孔中央,漾出一圈圈向往的涟漪。 “你是想要游泳吗?” 稚嫩的童声自身后响起,时霖抬起的脚卡顿一下,迟钝转头。 一个扎着双麻花辫,穿着白色长袖裙的女孩好奇地看他,她舔了口右手的粉色棉花糖,舌尖卷去粘了糖的嘴角:“我外婆说这里是小鱼和虾米游泳的地方,人只能在游泳馆游,不然会打扰到它们的。” 时霖脚腕泡在水里,凉津津的,他突然变得无措,和女孩说:“我没想打扰它们。” “那你快回来吧,”女孩眯着眼观察时霖脚边,点缀着碎发的额头被太阳光照得暖融融的,“它们可能嫌阳光太晒了,没到这边来玩,还不知道。” 时霖点点头,有点感激,又有点犹豫,想了想,还是回到女孩身边。 女孩举高棉花糖,问:“要不要吃棉花糖,我姥姥给我买的,可甜了。” 时霖摇头,可女孩执意请他吃,把棉花糖转了半圈,扯下一小块,高高举起:“尝尝嘛。” 第58章 女孩太热情了,时霖只好接过来,送到嘴里。 棉花糖很软,触碰到舌尖的瞬间就丝丝缕缕地化开,变成甜蜜的汁水,俘获每一个味蕾。 时霖眉心微微松解。 女孩笑得露出门牙,又咬一口棉花糖,小声和时霖说:“我妈妈不让我吃甜的,这是姥姥偷偷给我买的,你可不能告状。” 时霖点头保证:“不会的。” “妞妞,得走喽,你妈刚来电话,说要到家了,”一位发丝如雪的老人呼喊女孩,“咱得快回去,我可给你妈妈说,我陪你写作业呢。” “啊……” 女孩忧愁地啊了声,向时霖挥手告别。 女孩离开后,时霖舌尖的甜意抿化了,耳边只剩遥远的人声,和风拂过树叶的簌簌声。 垂到水中的柳树枝条摆动着,挂在细叶上的小水泡被冲散,指甲大小的鱼成群地浮近水面,享受最最新鲜的氧气。 它们没有被打扰,胆子很大,稍微大只一些的彩鲤竟然靠过来,张着鱼嘴讨食。 时霖又往前靠近一点儿。 “时霖!” 巨大的一声。 鱼群倏然散了,鱼尾扫出的细小涟漪还没散开,时霖就被一股蛮力扑倒。 时霖只来得及瞪大眼睛,身体就已经倒下去,后脑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护着,砸到地上也不怎么疼,可胸膛被压上一个大男人的重量,又沉又痛。 “唔……” 时霖痛哼一声,压在他身上的人却没想离开。 钟梵钧死死抱住时霖,喘息声又急又大:“时霖你不能跳,我不允……你不能不要我……我不能失去你,我不能失去你,你知不知道!” 两人的胸膛毫无缝隙地贴着,钟梵钧剧烈心跳的震颤传导到时霖胸腔中,震得他手脚发麻。 时霖茫然地张大眼睛,他抬手想把人推开,却被着了魔似的钟梵钧抓了过去,拉到唇边一遍遍地亲。 湿’热的津’液渗进指缝,时霖打了个寒战,固执地抽出手,扣住钟梵钧的肩膀,想要用力推开,手心却摸到一片黏’腻。 他怔了下,松开手,满掌心鲜红。 时霖沉默数秒,还是开了口:“……你受伤了。” 钟梵钧听到声音,猛然抬头,眼底的惊喜压着丛生的红血丝,满得要溢出来:“第二句!这是你醒来和我说的第二句话,你终于愿意和我说话了,你终于愿意了!” 钟梵钧还抱着时霖不放,山大的恐慌转瞬变成惊喜,心境变了,脸上的肌肉还慢半拍,调动不到位,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变成滑稽小丑。 跳动的眉目放在严肃的脸上,越看越怪异,时霖偏开视线,不愿意搭理。 再加一份嫌弃! 钟梵钧在心里记账,眼前的时霖如此鲜活,如此可爱,让他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伤来得真值! 十多分钟前,他听到警察的话时心急如焚,无法再忍耐一分多钟的红灯时长,想也没想就拔腿闯红灯,然后就被车撞了。 撞他的是辆疾驰的两轮电动车,开车的是位中年女人,把他创到半米远后,甩开车把,张嘴就骂。 钟梵钧是侧躺着滑出去的,左边肩膀的衣服被磨穿,血肉淋漓,他爬起来,用手机拨通张清的电话,对女人道:“我的责任,我都赔,你要多少和她说。” 把手机塞到女人手里,他就继续往公园这边跑,风将女人最后乐呵呵的声音送进耳边,他就知道,张清已经把车祸的事情完美解决。 但钟梵钧不想和时霖说得太简单,他急于见到时霖更多的表情,更不一样的情绪,就像从前一样。 于是说得惨了些,末了,他嘴上“嘶嘶”,手捂住肩膀,表情痛苦。 时霖还是心软的时霖,目光转向他,眼珠被太阳照成几乎透明的琥珀色。 这里面是不是有让他久违的心疼? 钟梵钧渴求地挨近,眼也不眨地观察时霖的眼睛,希望从中看出点儿不同。 可还不等他看清楚,这双漂亮的眼睛就变成痛苦,还有…… 恶心。 时霖眼睫脆弱地颤动,嫌恶地偏开,喉结忍耐地上下滚动。 “呕——” 钟梵钧闻到自己因情绪剧烈起伏而逸散的信息素时,时霖偏头吐了出来。 “这……怎么回事,时霖——” 钟梵钧下意识去拍时霖颤抖的后背,可一靠近,时霖眉心的痛苦更甚。 时霖脖颈浮现青筋,颈窝痛苦地凹陷成坑。 他被恶心难忍的时霖一把推开。 “离我远点儿!” 冰雪的凛冽味道环绕鼻尖,钟梵钧终于意识到,时霖恶心的源头是自己。 钟梵钧狼狈地爬起来,他不敢靠近跪在地面呕吐的时霖,只能手足无措地连连后退。 不慎一脚踩空,掉进湖里。 【??作者有话说】 闯红灯和在下湖游泳都是不对的,钟某已经付出代价,大家不要学! 第49章 没有提及您,哪怕一次 警方终于赶到现场,四五个男人跳下警车,看清局势又愣住了,面面相觑。 情况紧急,他们为了争分夺秒,联系了公园负责人员,直接把警车开了进来,树荫下锻炼的老头老太太见状,也倒腾着腿脚,围了过来。 一圈人不明所以,看着掉湖里的人扑棱两下,自己爬上岸,站姿有些畏缩,头发衣裳都淅淅沥沥滴着水。 一旁,套在病号服里的人吐得厉害,脊背都在打颤,男人伸手想要上前,脚抬起又发条卡顿似的缩回,狼狈挪远两步。 一位穿着太极服的老头啧一声,抖着手把老花镜换成近视镜,问身边人:“啥情况,精神病院看守不严,让病人跑出来祸祸良民了?” 不愧是练太极的,老头嗓门洪亮,声音径直传到落水男人耳中,男人当即侧目,阴鸷的眉眼逆光更显凶狠,头发贴着头皮耷拉着淌水,像刚爬上岸的水鬼。 老人被瞪得猛一哆嗦,老花镜没能塞进眼镜盒就磕到地上,镜片脱离镜框,顺着石阶骨碌碌滚进水里,转眼就找不见了。 “咳咳……” 几名警察立即正色,举着警察证驱散人群,从警车里拿了瓶未开封的矿泉水走近,伸手去扶地上的时霖。 这一扶竟然抂了一下,他没料到一个男人竟然能这么轻,纸片儿似的。 “小心!” 一直紧紧盯着时霖状况的钟梵钧心底一紧,往前冲了两步。 时霖听见声音转头,见他靠近,顾不上被人抓着的手臂,警惕踉跄着后退。 “别,时霖你别退了,小心摔着,”钟梵钧伸着胳膊环抱,却只能抱住让他浑身发凉的空气,“我不往前了……” 警察确定时霖站稳了,递出矿泉水让时霖漱口,等时霖把自己收拾得好些了,警察提出送两人回医院。 两辆警车,时霖坐进前面的一辆,钟梵钧自觉拉开另一辆车的车门。 时霖回到医院,医生立刻安排他去做一系列的检查。 钟梵钧借警察的私人手机打给自己的电话,通话很快接通,说话的是方程。 “方程,我在医院,来的路上给我买身衣服,”钟梵钧远远盯着时霖虚弱的背影,“再买几支alpha抑制剂。” 方程到医院时,先是被钟梵钧的扮相惊了一下,但他职业素养良好,不嘲笑不质疑,干练地把衣服和抑制剂交出去。 时霖的单人病房有独立的卫生间,钟梵钧快速把自己冲洗干净,套好衣裳,下楼找人。 时霖正被护士带着在检验科前排队,空白的视野被他强制闯入后,先是一愣,紧接着苍白色双唇就抿紧了。 钟梵钧过去,小声说:“我注射了抑制剂,不会控制不住信息素了,让我陪着你吧。” 时霖听见了,视线终于肯落在他脸上,眉心短暂地浮现一条细细浅浅的纹路,再不见更多的抗拒。 钟梵钧口角肌肉抖动一下,受宠若惊。 他不知道时霖是不是因为在湖边时,主动说话破了戒,所以有点破罐子破摔,不再过度厌烦他。 但总归是个好兆头。 钟梵钧小心地挪动身体,密切观察时霖的脸色,两人衣裳的布料贴近了,摩擦出沙沙声,他那块布料下的皮肤开始发烫。 即使这样,时霖也没说什么。 幸好没有开口。 时霖醒来这么多天,只和他说过三个简单的句子,其中两句是他不想听的。 他已经不敢听时霖说话了。 时霖检查的项目里,能加急的,钟梵钧全都添钱选了加急,24小时内拿到了所有数据报告。 确认报告全都出来,冯医生立马摇来相关科室大夫会诊,讨论的结果和钟梵钧的猜测高度吻合—— 时霖极有可能是被注射了促分化药物的beta。 钟梵钧听到会诊结果,一直悬着的心还是碎了。 医生在分析数据,拟定治疗方案,钟梵钧干着急却帮不上忙,只能回到病房守着床上虚弱的人儿。 第59章 时霖这两天精神衰弱得厉害,医生说这是信息素分泌不足导致的首要病症。 他苍白的小脸陷进雪白的枕头,头发失去很多光泽,显得有些枯黄,像凛冬来临前的枝头枯叶。 钟梵钧抓起时霖指尖轻轻地吻,祈祷时霖病情能快点好转。 房门被人从外面叩响,钟梵钧看到一位提着公文包的男人。 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的金丝眼镜,半长的头发拢至脑后,扎了个低马尾,纯白西装剪裁合身,年轻,又带着一身似有若无的痞气。 钟梵钧很快就意识到这人身份,他轻轻放下时霖的手,掖好被角,阴沉着脸走出病房。 男人优雅地后退两步,率先开口:“您就是钟先生吧,我是silas,您聘请的心理咨询师,请问谁是咨询者,您,还是床上的那位睡美人? ” 钟梵钧擅长以貌取人,他对眼前这人观感很不佳,但手里的资料又告诉他这人能力很高,是专业权威,他只能咬着牙:“他不喜欢英语。” “好的,”silas从善如流,“我会告诉他我叫陈非凡,现在我可以进去了吗?” “……” 钟梵钧回病房看了眼,时霖醒是醒了,眼神还有点儿迷楞。 钟梵钧问:“是被我吵醒的吗,要不要再睡会儿?” 时霖轻轻摇动了下脑袋。 silas从钟梵钧背后冒出来。 钟梵钧忐忑地给时霖介绍silas的身份,时霖却没什么反应,钟梵钧踌躇两秒,出去带上了门。 钟梵钧守在门外不敢走远,靠着门偷听,传进耳朵里的人声却是模糊的,无法分辨内容。 他正焦躁地来回踱步,衣服口袋中的手机响了,他不情愿地掏出手机,接听。 是警方向他这个报案人传来回执:“钟先生你好,接到您报案后,我们立刻派人去丰顺县了解情况,同事们回传的消息惨不忍闻。” “我们目前已经和当地警局联手创立专案组,定会全力调查此事,若有进展,会尽快通知您。” 惨不忍闻…… 钟梵钧攥紧手机,即使自己已经从录音中窥见当年之事的冰山一角,仍旧不敢深想。 时霖那时也才十五六岁,本该无忧自在的年纪,同龄的孩子或许还在父母长辈面前撒娇,他却煎熬着实验改造的痛苦,孤立无援。 钟梵钧发觉自己情绪隐隐开始失控。 他是高阶alpha,有控制信息素的能力,可一会儿还要进病房陪着时霖,越紧张恐惧,控制力就越差。 他不敢赌,保险起见,还是撸起袖子,注射了一管抑制剂。 抑制剂在体内和信息素对冲的感觉不好受,他极力忍耐,额前还是渗出细小汗珠。 又过了一个小时,silas终于出来,钟梵钧立刻上前:“怎么样?” silas幽深的眸子打量钟梵钧,问:“你和我的咨询者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alpha。” “正常情况下,被标记的omega身上会带有他的alpha的信息素,哪怕很淡,”silas说着话,脸上写着怀疑,“他没有贴信息素阻隔贴,我却闻不到丝毫,我很确定自己没有呼吸道疾病。” “另外,我让他聊一聊自己,还有亲人和朋友,他说得虽然不多,但没有提及您,哪怕一次。” 钟梵钧脸上的平静已经维持不住,他嘴角抽动,声音颓丧:“……我知道。” silas点点头,无辜道:“钟先生,我没有要抨击您的意思,但真心建议您反思一下,自己被刻意忽视的原因,以及在他的生活思想中,您是否正在扮演反面角色。” 由于第一印象的原因,钟梵钧对silas的敌意始终存在,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人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中自己痛点。 他只能低声下气地讨教:“我该怎么做?” silas眨眨眼,顾左右而言他:“我刚刚还问了时先生另一个问题,现在,我再问您一遍,时先生住院的这段时间里,他的朋友们有来看望他吗?” “没有。” “为什么,”silas眼睛锐利地眯起,“这些朋友有询问时先生近况的吗?如果有,时先生不愿意回复,可以理解,那么您呢?您是否从没想过,让那些朋友来看望我们虚弱的病人?” 话音落下,走廊静到死寂。 钟梵钧豁然抬眼,撞上silas几乎洞穿一切的眼神,那眼神刺痛他、烧灼他的外皮,让他恶劣丑陋的心思无所遁形。 silas被钟梵钧的表情逗到,笑得欠揍:“我很庆幸您的通讯录里保存着我的联系方式,若您在未来的某天,心里浮现出一丝丝自己也需要心理咨询的想法,请务必,优先考虑我,为表感谢,届时我会为您的咨询开出友善的价格。” silas挖掘出隐藏客户,又进行了一段推销,心情愉悦地离开了。 钟梵钧回到病房,时霖已经再次睡去,不知是不是错觉,时霖的眉心似乎舒展了一些。 钟梵钧在床边枯坐良久,垂下了头。 或许是因为心里想的怕的那些事,大都被那个狡猾的陈非凡给猜出,或者套了出来,时霖压在心底的重量竟然轻了许多,这一觉也睡得很沉。 他意识深陷时,从来只爱在他的指尖轻轻啄咬的蚊子,第一次跳到了他的眉心。 这只蚊子还是咬了他,不疼,只是痒。 这种痒意他有点熟悉,却被他深深掩埋了,他不愿深挖,因为掩埋这些的东西是新长的血肉。 这么久才堪堪长好,他不想再疼了。 时霖不知自己睡了多长时间,再醒来时,房中黑蒙蒙的。 窗帘没有拉死,外面各种颜色的灯光打在玻璃上,看上去有些梦幻。 他的手有些麻,像有很多只蚂蚁在爬,试着移动,却被沉甸甸的重量压得无法动弹。 时霖愣了愣,低头去看,模糊看到一只毛茸茸的脑袋。 不是钟梵钧。 时霖刚眨了下眼睛,那脑袋就动了,懵懵地抬起来,看到他的一瞬间,暗沉的眸色骤然转亮。 “终于醒了啊,你睡了好久,我还以为要到明天才能和你说上话呢。” 丁童揉揉眼睛,起身拍开灯的开关,嘴上抱怨,眼里却是心疼。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他嘴一撇,眼眶瞬间盈满湿润水色。 时霖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就看到丁童哭了,他连忙结结巴巴阻止:“你,你别哭……” 丁童跑回床边,指责他:“你脑子在想什么啊,这么些天,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一条也不回,我还以为你要单方面和我绝交,理都不愿意理我了!” 时霖小声:“对不起,怕你担心,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你不回我,我就不担心了吗,我还去你租的房子里找你,你室友也说找不到你,我们差点就报警了,”丁童任由眼泪挂了满脸,“负心汉!” 时霖最不会处理亲密关系和应对关心,他瞬间慌了,伸手想要给丁童抹泪,丁童却嫌弃地后仰身子。 “得了吧,你手背扎着留置针,究竟是想给我擦泪,还是想把我脸刮花啊。” 时霖嘴唇嗫嚅:“对不起。” “再说这三个字就真不理你了!” 时霖下意识还想说对不起,反应过来立马闭嘴,不知所措地觑丁童脸色。 “哼!” 丁童鼻子喷气。 空气安静了几秒,丁童见时霖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只好再次开口:“我们是朋友吗?” 时霖严肃点头。 “好,那你知道朋友是干什么用的吗?是两肋插刀,是互相陪伴鼓励安慰的,不需要你报喜不报忧。” “我和你一样,都是只身来这个城市打拼讨饭吃的,能找到一个真心换真心的朋友不容易,我不想轻易失去,你知道吗?” 时霖很愧疚,嘴唇张了张。 丁童多了解时霖的脾性啊,立马跳起来指他,道:“想想我刚刚和你说了什么?” “……谢谢你。”时霖最后说。 丁童没招地叹气:“算了,我不和病号一般见识。” 解决了之前的委屈,丁童主动提及是钟梵钧加的他好友,说明了时霖情况,并表示希望他能到医院看望开解一下时霖。 丁童说着,看了眼始终沉默的时霖:“那个钟梵钧,应该就是你以前总喜欢挂在嘴边的那个男人吧?” 时霖点点头。 丁童当然知道钟梵钧的那事迹,其中还有不少是他在不知情情况下,主动讲给时霖听的,他十分懊恼,和尚般叹息:“孽缘啊……” 时霖没有说话。 丁童又耗费脑子复盘了半天,一拍脑门:“我记得我问过你,是不是喜欢他,你没有回答我,现在可以和我说说了吧?” “先声明,”丁童举手作发誓状,“我的爱好虽然是八卦,但面对最好的朋友,绝没有如此低道德。我只是对他的印象特别不好,看见他就想翻白眼,但如果你心里还有他,我就会做好表面功夫,和他和平共处;你要是否认,那我就可以放心开麦了。” 第60章 丁童说完,病房安静地落针可闻,空气也好像停止流动。 安静的时间实在太久,丁童有点撑不住了,他叹口气,摸摸时霖手感不如从前的头发:“先不说——” 嘎吱—— 房门转动的声响。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回头。 丁童记得自己进来时关紧了房门,现在,这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显然是有人在扒门偷听。 第50章 你听漏了半句 和sials短短几句话的交锋后,钟梵钧已经清楚了自己对时霖的,过分霸道的控制与占有欲。 他无法否认,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毫无愧疚地将时霖视作自己的私有物。 目前亦是。 但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划进私有范畴的惨痛代价,他已经吃到了,谈不上后不后悔,只是想要尝试弥补。 可拿起时霖的手机,看到满屏的关心消息时,他还是感觉到了被冒犯。 明明在时霖跟随自己来到这里时,时霖对这个城市陌生又茫然,微信好友只有自己和时观钦两个。 即使时霖只有两位好友,钟梵钧还是将自己的头像设为置顶。 现在,“钟梵钧”三个字依旧高高悬挂,强势又孤独地占据着深灰色条框,可他已经不敢妄想自己是时霖关系顺位中的第一名。 毕竟时霖是个学东西很慢的人,他大概率只是还没学会怎么取消好友置顶。 多想无益,他强按下删除所有好友的恶劣冲动,以时霖男友的身份,将关心一一回复。 那个名叫丁童的omega在自己眼前关上病房门时,钟梵钧已经说服自己要平心静气,收敛控制欲,以免再惹时霖反感。 他起初真的做到了,规矩地抱臂,尽职尽责地守门,不过多关注病房里的人声。 可丁童的嗓音过于尖锐大声,远比sials拿腔拿调的话更有穿透力。 那声音长脚似的钻出门缝,踹开他的耳朵,撞上鼓膜,挑衅—— 你真的足够有魄力,不去在乎时霖是怎么回答的吗? 当然没有! 钟梵钧自认畏缩又卑劣,扒着门框听墙角,却发现无论自己凑得多么近,即使脸粘到门上,也听不见时霖的声音。 越听不到,越抓耳挠腮。 他只能铤而走险,转动把手,把门推开小小一条缝—— 不被发现就赚了;要是被发现……他大不了厚着脸皮,装作无事发生,关心询问两人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再聊。 万幸,没有被发现。 丁童又重复了一遍问题:“你喜欢他吗?或者我换个问法,经历了这么多事,你还要继续喜欢他吗?” 钟梵钧心脏揪紧了,他紧张得呼吸不畅,想象不出时霖听到问题是什么表情。 霎时间,钟梵钧感觉自己变成了被押上刑场的死囚犯,面对头顶的铡刀,只能无助祈祷。 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 钟梵钧不知道。 好在时霖终于开口,声音虚弱:“我不知道。” 钟梵钧听清这几个字的瞬间,擂鼓般的心跳已经震到耳鸣,指甲划过铁制的病房门,发出高频刺耳的声响。 够了,已经足够了。 时霖不否认,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他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来,总有一天能淡化时霖心中的痛。 钟梵钧如此想着,绷紧的神经松懈下来。 时霖好像又说了句什么,但钟梵钧的听觉已经被耳鸣充斥,没能听清。 等他再凝神去听,里面的两人已经换了全新的话题,至于他刚刚错过的那句,应该不算重要。 丁童是下了班过来的,他明天还要上班,不能在医院过夜。 房门开了,丁童出来,两人撞上视线。 面对时霖的好朋友,钟梵钧主动开口:“司机就在楼下,我让他送你回去。” 丁童忍下白眼,绕开人:“我打的车已经到了,我慢走,你不用送。” 两个人聊了这么久,钟梵钧以为时霖已经睡了,轻手轻脚地回到床旁,时霖竟然还醒着,点漆似的眸子睁着,一错不错地看他。 钟梵钧当即没心思坐下了,他站得笔直,手脚僵硬:“是不是饿了,还是想喝水?” 时霖不回答,而是轻声喊他的名字:“钟梵钧。” 声音嗡嗡的,像胸腔里憋了许久的气终于找到外溢的出口。 “嗯,我在。”钟梵钧被这一声喊得心脏发颤,他低头握住时霖的手腕,对方突出的腕骨有点硌,却提醒着他眼前的人是鲜活的,“你想说什么,我在听。” 时霖双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有些懊恼,生自己闷气,抽手翻身,留给钟梵钧一个背影:“我累了。” “好,累了就睡觉,什么都不要想。” 关上灯,钟梵钧躺上陪护床。 窗外霓虹灯编织的夜景吞没了城市的嘈杂声响,让一切归于静谧。 这样和谐的场景他已经渴求月余,明白多么来之不易,他即使睡不着,也竭力把呼吸放缓放轻,生怕惊扰时霖易碎的梦境。 钟梵钧是在凌晨意识到自己身体不对劲的,体温升高,口干舌燥,心跳速率升高的同时,身体内部的渴望往下聚拢,勃’发。 易感期? 意识到这个可能性,钟梵钧立刻清醒,来不及思考更多,手已经习惯性地往脱下的外套口袋中摸索,抽出抑制针剂。 房中很黑,只能模糊看清物品轮廓,钟梵钧已经熟门熟路,摸黑给自己推了一针。 等待抑制剂起效的间隙,钟梵钧推算了下时间。 和时霖混乱的发情期不同,他的易感期一向稳定,一年四次,上次易感期是在标记时霖的那段时间,这才间隔不足两月,不该这么快。 可身体感知骗不了人,暴躁引子在体内冲撞、叫嚣,让他像条饿狼一样盯着睡梦中的omega,迫使他想要冲上去亲吻、撕咬。 这不正常,仅仅是易感期来临的前兆,理性应该完全占据上风,但他现在隐隐有被欲望扼杀的错觉。 还有更不正常的,抑制剂已经注射入体内十多分钟,却迟迟不见起效。 在太阳光照进走廊前的三个小时里,钟梵钧又尝试注射了两支抑制剂,效果微乎其微。 三支抑制剂已经是身体耐受极限,药不起效,他就不能再留在医院。 钟梵钧从医院蒸发消失的第三天,时霖又一次无意识地盯着病房门发呆。 新来的护工是位年轻omega,姓杨,见时霖又出神,担忧地伸手在时霖眼前晃晃:“想什么呢,眼睛都直了,病人心思多不是好事,要不要下去晒晒太阳?” 时霖盯着病房门,精神萎靡地摇头。 这时房门突然被人推开,时霖立马抬头。 程一一和胡然两人先探头瞅了瞅,看清病床上坐着的人,才提着水果抱着花迈进门。 时霖刚挺直一秒的背靠回床头,眼皮眨动一下:“一一,胡然,你们怎么来了?” “当然是看看你怎么样了啊。” 程一一在床边坐下,指挥胡然放下花去洗拿来的水果,胡然不满地瞪了程一一一眼,还是照做,只是刚拿起草莓盒子就被护工抢走。 “我去洗吧,”护工摆摆手,“你们聊,可以先吃点香蕉。” “你们是请假来的吗?”时霖问了句。 他和两人认识的时间不长,感情不是很深,两人能在他出事后第一时间发消息关心,他已经十分感激。 钟梵钧帮他回复消息的时候,将他的住院原因说得笼统,所以两人一直以为他的病不严重,正好时间不好凑,就决定不来医院看他,等他出院,再请他吃顿好的。 时霖不知道两人怎么又决定来了,还是请假过来:“我没事的,你们不用耽误工作跑一趟。” 程一一闻言撇嘴:“昨天你男朋友都那种样子了,我们哪还能放心干等啊。” 说着,程一一还做了个惊恐的表情。 “我男朋友?”时霖思绪有点跟不上,反应了会儿才明白说的大概是钟梵钧,有些紧张地问,“你们是见到他了吗?他怎么了?” “昨天见到的,他又是大半夜敲咱家的门,梆梆梆的,把我俩都给吵醒了,”程一一说着有点怨气,“我们给他开门,他说要拿点你的东西。” “我们刚开始还以为他只拿一两样东西,谁知道一进屋,他就打开一个挺大的折叠箱,拿你的衣服啊毛巾啊什么的,一股脑地往里装。” 程一一说了两句,胡然接上:“他脸色不好,情绪似乎也不对,慌里慌张的,甚至碰碎了一个杯子,我们担心发生了什么着急的事,就想帮帮忙——” 程一一起身叉腰,愤怒至极:“他脚边掉了件你的衣服,我刚弯腰想捡,就被他一把推开了,噔得一声,屁股着地!他还瞪我,瞧着可吓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偷他钱了呢!” 胡然点点头,他情绪更平稳一些,努力给时霖讲清楚:“你男朋友当时眼底乌青,眼睛里也有血丝,胡子更是没剃,我们当时真被他的样子吓到了,以为是你情况不对,一夜没睡好,熬到天亮就赶紧请了假来看你。” 第61章 时霖听了半天,思绪更乱,他愣了愣,没忍住问:“你们说的是钟梵钧?” “他不是你男朋友?”程一一歪头,“我见过他的,不会认错。” 时霖点点头,还是无法将两人描述的那个狼狈,甚至有点儿疯癫的人,和他记忆中的钟梵钧联系到一起。 “哎呀,不说了不说了,”程一一摆手,“你是平安健康的就好,草莓回来了,快尝尝,老板说这是丹东大草莓,可甜了。” 钟梵钧从医院离开后回了铂郡湾,他联系了医生咨询自己的情况,得到的结果很简单,因为这半个月里多次注射抑制剂,身体出现了药物抗性,没有好的治疗方法,只能暂停使用抑制剂,等抗性慢慢消失。 钟梵钧一开始没有遵医嘱,他又尝试注射了两款没用过的强效抑制剂,可惜结果并不让人满意。 他还是进入了易感期,信息素进入短暂高频次暴走状态,他极致渴求omega的信息素,可时霖不在身边,他更不能跑去医院找人。 为了寻求安抚,他翻遍别墅的每一个角落,找到所有沾有时霖信息素的东西,衣裤、内衣、毛巾,甚至包括次卧已经浆洗过数次的床单。 他把它们堆到主卧的床上,垒成巢穴的形状,把自己埋进去。 钟梵钧抱着时霖的味道,深深地吸气、呼气,最难受的时候,他甚至用时霖的贴身衣物裹住自己的口鼻。 可是还不够,远远不够! 时霖已经离开铂郡湾太久,留在这个空间的信息素也少得可怜,不足以给他想要的安全感。 钟梵钧只能熬到信息素回潮,意识短暂回笼,他给自己注射了两针聊胜于无的抑制剂,连夜驱车来到时霖租的房子前。 这栋楼有太多omega和alpha,他不能久留,只能拿箱子把时霖所有的衣服装走,带回家,堆到他的巢穴里。 期间,有个不识趣的omega竟然试图和他抢衣服,他不能忍受,一把把人推远。 这人要不是和时霖是朋友,他的拳头大概已经砸到对方脸上了。 易感期第五天,信息素最失控的阶段。 林姨将做好的晚饭放到主卧门前,敲了敲门,知道不会有回应,就端着一点儿没动的午饭下了楼。 钟梵钧已经神志不清,他在时霖的味道里挣动,手抓着yu'望形体,一次又一次机械的动’作,可无论他怎么做,攥紧了还是抓出血,始终得不到解脱。 他像离水濒死的鱼,口唇无助地开开合合,可氧气就是无法输送进肺。 为什么这么痛苦! 原来这么煎熬。 他想起那天在出租屋,他拉开破旧的木桌抽屉,里面十多支用光的抑制剂,时霖只在那间屋子里住了堪堪两月,却用掉那么多抑制剂。 时霖对抑制剂有抗药性,自己明明知道,却还是不闻不问,甚至让公司回收了对时霖唯一有效的抑制剂型号。 钟梵钧视野是模糊的,那些罪证般的记忆浮现在眼前,他一次又一次逼时霖发’情,时霖哆嗦着,颤抖着,哭喊着,祈求着…… 时霖明明那么痛苦,自己为何视而不见! 而这些……而这些,时霖本可以不用经历。 他原本是个beta,他原本是个beta的啊。 他本可以完全不受信息素的影响,不成为信息素的奴隶,要是没有那个丧尽天良的实验室,他可以自由自在地,当个健康快乐的孩子。 健康快乐的时霖,不会被信息素折磨,不会躲进山上的小木屋,也就不会……遇见自己。 巨大的、粘稠的恐惧彻底将钟梵钧覆盖,他还攥着自己的’欲’望,身体被冷汗浸透,他打着寒战。 他把脸按进时霖的衣物,像个彻头彻尾的瘾君子,拼了命地从被他弄得满是脏污的布料上攫取时霖的味道。 时霖,时霖…… 时霖! 钟梵钧精神崩溃,他翻动身体,寻找被衣服掩埋的手机,手机莹莹的亮光将他的丑陋照得分毫毕现,但他顾不上了,他想要时霖,现在就要! 他拨了时霖的电话。 长久的等候音,电话迟迟不接通,现在已经是深夜,时霖或许已经睡了。 没有时霖,钟梵钧只觉自己站在悬崖边,脚下浓重的黑暗一步步将他吞噬殆尽。 “喂——” 电话突然接通了,时霖清清淡淡的声音传出听筒,像一捧洒下的山泉水,熄灭了一簇他身上熊熊燃烧的业火。 钟梵钧抓住救命稻草,拼命喘息。 “时霖!时霖,时霖……”他一遍遍地喊,祈求神明给他救赎,“你和我说说话吧,什么都好,我想听你的声音。” 静默。 时霖不愿意说话。 钟梵钧想退而求其次,听呼吸的声音也可以,可时霖好像把手机挪远了,除了滋滋啦啦的电流音,他什么都听不到。 钟梵钧骤然变得无措,他哀求:“说说吧,求你了,什么都好。”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直到钟梵钧要扯拽自己的头发缓解痛苦时,时霖施舍给了他声音。 “钟梵钧。” “我在,我在!” “那天我和丁童说过的话,你在门外听到了,是吗?” 钟梵钧愣了一下,即使隔着电话,他还是下意识瑟缩,想要否认,但时霖既然说出来,就是确定了,他只好承认:“听到了,你说你不知道。” “谢谢你没有说不喜欢,”钟梵钧抱着电话,剖白,“我知道从前的我很混蛋,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但我发誓,我绝对会一件一件的弥补回来。” 钟梵钧整个人跑在汗的黏腻里,泡在肮脏的欲望的味道里,但他前所未有的虔诚,心也第一次干干净净:“时霖,我不奢求你很快原谅,我们还很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等你病好了,我一件件做给你看。” “你知道的,我这个人虽然很坏,却守诚信,我承诺的,就一定会做到,到时候我——” 听筒另一头的时霖慢慢吸了口气,打断他,声音温润:“我知道,但是,不用了。” 钟梵钧的喋喋不休突然卡壳,他在黑暗中无助地瞪眼,似乎是生命对于危险来临的本能,他突然觉得恐惧。 “我手机没电了,我先挂了,等过两天,我就去看你,好不好,你快休息吧——” 钟梵钧语速极快地说完,手指绝望地寻找挂断按键。 可时霖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很轻,带着诱哄的味道,内容却那么残忍。 “你听漏了半句。” “我说,我不知道,我不想喜欢他了。” 【作者有话说】 好晚,中间停在哪都不合适,只能顺下来 我好想睡觉啊 第51章 我们两清,做回陌生人 在时霖说出更残忍的话前,钟梵钧挂断了电话。 不想喜欢了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更不敢细想,他后悔要听时霖的声音了,如果没有拨出这通电话,他至少仍然可以装作若无其事。 钟梵钧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这一夜的,再醒来时,身体的煎熬已经变得能够忍受。 易感期最后几天,体内翻涌的信息素浓度逐渐回落。 要是没有那通电话,他现在已经起床出门,去陪时霖了。 可是现在,他已经完全丧失勇气。 卧室的窗帘拉得死死的,没有开灯,白天黑夜没有区别,时间的流逝变得缓慢又模糊。 钟梵钧放任自己躲在时霖衣裳堆成的安全窝里,变成一只不敢探头的乌龟,浑浑噩噩,自我催眠。 易感期的末尾,外溢的信息素浓度降到最低,不是身处密闭环境,几乎闻不到。 “笃笃——” 熟悉的敲门声,是林姨又送饭过来,午饭还是晚饭?他不知道。 易感期的这段时间,一直都是林姨负责他的饮食,三餐不落地往楼上送。 他很少吃,今天同样没胃口,知道林姨不会开门进来,便继续自暴自弃地继续瘫着。 房门突然传出“咔哒”一声,是拧动门把手的声音,钟梵钧猛然意识到什么,盯着房门,目光僵直,头皮阵阵发麻。 房门从外面推开,走廊明亮的光线闯进来,在地板上透射出一个倾斜的四边形光影,时霖站在光亮里,病容苍白,几乎透光。 钟梵钧这几天虽然没去医院,但每天都会联系医生和护工询问时霖的情况,他清楚时霖的病情、吃没吃药、甚至于每天都吃了什么菜,但他不知道时霖为什么会突然离开医院,出现在这。 “先别进来!” 钟梵钧从床上弹起来,哑声赶人。 他这几天精神恍惚,根本没心思打理自己,现在肯定又丑又狼狈。 再者,房间久不通风,信息素浓度极高,时霖闻到肯定难受。 果不其然,他话音未落,刚进门的时霖喉头就重重滚动,眉心难受地皱起。 但时霖没有后退。 第62章 钟梵钧没空细想更多,他连滚带爬地翻下床,拉开窗帘。 窗外炽烈的阳光照得他双眼刺痛,他闭上眼,推开窗,让带着热意的风卷进房间。 钟梵钧转身背对窗户才敢睁眼,他看到面色难看的时霖,愣了愣,顺着对方目光看清床上的狼藉。 “易感期,”他说,“我没办法抱你,只能拿带有你信息素的衣物筑巢。” 钟梵钧走出几步,靠近时霖,他迫切地想要时霖知道他的思念:“时霖,我很想你。” 钟梵钧知道,放在以往的任何时候,高傲的自己绝不会说出这样肉麻,甚至带有讨好意味的话。 即使他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可是现在,他一定要说,固执地逼时霖听见:“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直到这个时候,钟梵钧才意识到语言是多么的苍白无力,他说了两遍犹觉不够,张嘴还想重复。 时霖却盯着床上的杂乱,突然开口:“你以前也有过易感期。” 钟梵钧立马接:“以前有你在我身边。” 见时霖表情还是质疑,钟梵钧明白过来:“你说我自己一个人度过的易感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遇到你后,我就回不到从前了,我离不开你。” 时霖不为所动,反驳:“没有谁离不开谁。” 钟梵钧盯着时霖决然的眉眼,心中对他的出现有了猜测,他自嘲地扯动嘴角:“我以前也这样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根本不存在谁离不开谁的矫情假设。” 钟梵钧垂下眼睫,上前一步握住时霖薄薄的手腕,掌心的软肉细细感受腕骨的凸起:“以前是我太狂妄、太自以为是,天真地把自己放在拯救者甚至被依赖的位置上,误以为离开了活不了的人是你。” 钟梵钧自嘲地笑出声:“可我错了,错得离谱,离不开的人分明是我,我才是靠攀附、靠从外界汲取养分的菟丝子。” 时霖眼皮眨动两下,抬眼看向钟梵钧的表情带着几分疑惑:“你是我认识的钟梵钧吗?” 时霖记忆中的钟梵钧,高大帅气、说话做事都带着运筹帷幄的稳重与自信。 可这段时间的钟梵钧突然变了,变得谨慎小心、说话时要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很小,像在被什么高高在上的东西审判着。 “一直都是我,”钟梵钧虔诚又温柔,“时霖,忘记从前那个颐指气使的钟梵钧吧,以后陪着你的,是改过自新的我。” 像是为了佐证说出的诺言,钟梵钧脸上刻画着细腻的深情。 他身量很高,侧背着窗户站在时霖面前,倾斜的太阳光将他的半张脸照成暖色调,很温暖。 他目光痴缠地注视时霖,变成了某种不知名的仪器打磨出的,最完美的爱人。 时霖眼也不眨地盯着看了几秒,惨然一笑,一把将自己的手腕从对方掌心抽出。 他问出一个让钟梵钧短暂陷入疑惑的问题:“今天上午,你有看手机吗?” “还没,”钟梵钧茫然摇了下头,很快又紧张起来,“你是给我发消息了是吗,抱歉,我手机不知道放哪了,没听见提示音。” 钟梵钧说着转身去找手机,他没有撒谎,自己确实有点忘了把手机放哪了。 大概率在床上的衣服堆里,钟梵钧正想着,时霖轻轻走近了,停在床尾,和他并肩的位置。 钟梵钧盯着床上干涸的白色污迹,和那些本该在衣柜里悬挂齐整,却被他或压或攥出凌乱折痕的衣服,磕巴出声:“我会都洗干净。” “不用,”时霖也盯着床面,“我都不要了。” “那我给你买新的。” “也不用了。” 钟梵钧僵了几秒,才想起要找手机,他弯腰在床上翻动,后背敏锐地感知到时霖烙上的视线,有种被烧灼的痛感。 “找到了,开不了机,应该是没电了,”钟梵钧在枕头底下翻出手机,一边连接充电器,一边看着时霖,“你怎么从医院出来的,吃饭了吗,饿不饿,林姨应该做好饭了,先吃点,吃完我送你回去。” 他看着时霖,时霖的注意力则全在他的手机上。 时霖盯着手机看了许久,直到手机有了点儿电量,屏幕亮起,自动播放开机动画。 他睫毛颤了颤:“警察来医院,问我那个实验室的事,我拜托他们和医院商量,让我来见你一趟。” 听见那些疼痛的字眼被时霖平静谈起,钟梵钧心口刺痛,看向时霖的脖颈。 此刻他站在床头,时霖站在床尾,面对面的方向,他看不到后颈的腺体。 他这几天没去医院,但从医生护工同步给他的消息中已经知晓,时霖后颈的纱布已经扯下,缝线也已拆除。 医生还说,时霖伤口的恢复还算理想,只是他被送来医院时,后颈已经被扎成烂肉,他们拼拼凑凑,缝得小心,可那片肉还是长得很难看,大概率会留下疤痕。 虽然疤痕可以用激光去除,但时霖的腺体太脆弱了,很长一段时间内都经不起任何刺激,所以建议最早也要等两三年之后再行考虑。 钟梵钧只看了一眼,就狼狈回收目光:“对不起,我要知道你以前经历过的事,绝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拿你的痛苦欺负你。 时霖打断他:“不重要了。” 钟梵钧话音卡住,时霖自出现在这个房间开始,一直都是往事随风散的态度,这让他恐慌,让他觉得…… 时霖也将变成一缕风,抓不住,留不下,他稍一眨眼,时霖就会头也不回地离他而去。 钟梵钧魂不守舍,这时,时霖提醒他:“手机开机了。” “哦,哦,好,”钟梵钧拿起手机,未读消息很多,公司的、季家的、医院的,他一直划到底,也没找到时霖发来的未读消息。 他茫然抬头,时霖再次提醒:“短信。” 钟梵钧愣了愣,想不出时霖和短信有什么关系,但手指还是听话地点进短信页面,里面的未读消息很多,垃圾短信一条叠着一条占满了屏幕。 而在一堆公益或广告短信中,一条银行卡进账提示毫不显眼地被淹没。 这张银行卡…… 钟梵钧盯着屏幕上熟悉的尾号,和高达三十万的单笔转账,思绪停滞了足足半分钟之长。 “你怎么——”钟梵钧攥着手机,赫然抬眼,视线撞入时霖死水般的眼底,他嗓音颤抖,“还有这笔钱……是什么意思?” 时霖吸了口气,声音挤出喉咙:“从前是我没见识,竟然天真地以为每月花一千多点儿的钱就能住进h市最顶级的疗养院,也谢谢你这样骗我……我不知道这一年你为我和爷爷具体花了多少钱,也不知道三十万够不够,我只能拿出这些了。” 钟梵钧终于知道了时霖主动来见他的目的,原来是要和他算清过往。 算完了之后呢,就要一刀两断了是吗? 他不能接受。 他手忙脚乱地操作,想把钱转回去,天真地希望只要不收下这笔钱,他和时霖至少还能原地踏步。 “我从没想过要和你算这些账!”钟梵钧攥着手机低吼。 他不能给时霖微信转账,知道对方不会收,只能在线上银行汇款,可这样的流程繁琐至极,需要填写时霖名下的银行卡号。 时霖的银行卡号…… 钟梵钧调转后台找到消息页面,可收款短信中的汇款卡号是隐藏的,那他要去哪找时霖的银行卡号? 钟梵钧悬在手机屏幕上的手指在抖,他像只无头苍蝇,来回翻找手机各个软件,急得满头汗。 时霖看穿他的无助,开口:“我没告诉过你我的银行卡号,你也不用想着转给我。” “不会的,有办法的……” 钟梵钧喃喃着自我安慰,突然,他想到自己其实知道时霖的银行卡号。 就在前不久,他买下离崖镇的那个破旧小院时,时观钦提供给他的,正是时霖的银行卡号。 一瞬间,他惊喜得宛若重生,连忙换登微信,可就在长按卡号选择复制的时候,动作突然顿住——他要怎么解释? 本能的,钟梵钧抬头去看时霖,可时霖已经离开原地,往门外走去。 “别走!” 钟梵钧连忙扔了手机,快步追上去。 他跑到走廊,在两人距离缩短到只剩一个大跨步的距离时,抓住时霖的胳膊,拽回来,紧紧按在怀里。 足足快两个月,两人的胸膛终于又紧紧相贴在一起,一高一低的体温相互交融。 钟梵钧能感知到时霖的微弱规律的心跳,他的心脏被时霖的心跳牵引着,泵出冰凉的血。 钟梵钧觉得冷,努力低头缩脖子,脸埋在时霖的颈窝,苦苦哀求:“别走,不要走好吗,你知道的,你早就知道我不能没有你,所以才狠心通过自伤惩罚我,时霖,你怜悯怜悯我吧,别不要我……” 时霖在抗拒,身体僵硬成铁板,没有立刻挣扎,让钟梵钧有了一种,他也迷恋这个拥抱的错觉。 第63章 可时霖还是开口了:“昨天,12来医院看我了,是你安排的对不对?” 钟梵钧没有应声,他恐惧听到时霖将要说出口话,只想堵上时霖的嘴,于是本能的,把自己的双唇贴上去。 时霖偏头避开,继续往下说:“昨天12也抱着他的相机,给我看他拍过的照片,他拍了很多,好看的不好看的都有,我在里面,看到了我爷爷……” 时霖声音变得哽咽:“照片里,我爷爷还在疗养院,他那时候,还能陪我们下棋,那是因为你,你帮了我们,所以爷爷才能又坚持半年多。” “是你给了我希望,但也是你,亲手把所有的希望都碾碎……” 钟梵钧追上了时霖的双唇,他吻上去,把时霖的话堵在喉咙里。 时霖的唇是软的,舌是甜的,津液比甘霖更能滋润他干涸的灵魂。 可他吻着心爱的人,舌尖和心脏都是苦的。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钟梵钧含糊不清地忏悔,“让我弥补好吗,给我个机会吧……我会连上爷爷的那一份,双倍,不,千百倍的爱你。” 他仍旧奢望原谅,渴求救赎,固执重复地讨求,直到他贴着时霖上唇的唇瓣被淋上一滴温热,咸湿的味道侵占舌尖,他才浑身一震。 他退开了。 钟梵钧记得他又问过sials,对方说时霖需要一场情绪的彻底爆发,只有那样,时霖心底那些压抑的、迫使他自伤的情绪症结才能有可能被量化,继而有法可治。 可与他们设想的歇斯底里不同。 时霖没有喊叫,没有过激的行为,他只是闭紧了双目。 眼泪渗出眼尾,顺着苍白的脸颊向下流淌,滴落前,聚成晶莹的大颗挂在下巴,摇晃着。 不是泪在晃,是它的主人在无法克制地发着抖。 这是时霖醒来后,第一次情绪外化,可他只是流泪,哭得静默无声。 钟梵钧仓惶抬手,想要替时霖抹去眼泪,可在触碰到那片温热皮肤前,他畏缩了。 他记得清楚,sials还说过,这种情况下,最可怕的就是病人的情绪被激发,却没有办法完全涌出。 那么,病人每一次情绪的不彻底爆发,都是向内的折磨,久而久之,可能会造成不可挽回的结果。 钟梵钧惶恐不安地望着时霖,他一遍遍地问自己,到底该怎么做,他要付出什么,才能让时霖好受一些。 “我做不到,真的没办法……”时霖眉心皱出深刻的纹路,“我每次看到你,会想起很久以前,也会想起什么最无力的那个晚上,你从前那么好,后来那么坏,我没有办法只是爱或者恨。” “你一出现,我就觉得自己被硬生生撕成两半,真的很疼,每一秒都折磨,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时霖慢慢睁开眼睛,他的睫毛已经被泪水浸染得又湿又重,重得他只是做睁眼的动作,都格外费力。 时霖仰头,被泪润透了的眸子黯淡,像是空心的。 他说:“你也变得不再像你,很陌生,你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靠近,都变成巨石压着我,让我喘不过气,我知道你也很痛苦……” 钟梵钧下意识张口反驳,可说出口的只有干巴巴的两个字:“没有……” 他明明站在时霖面前,却觉得自己立在悬崖边,眼前的所有在泄洪似地崩坏,他清晰地感知到绝境在逼近,可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时霖一句话敲碎他脚下仅剩的支撑。 “就这样吧,钟梵钧,我们两清,做回陌生人。” 时霖走了。 他们今天没有剧烈争吵,没有一人对另一人无止境的冷漠,他们平静地交谈,袒露心声。 他们平静地,无可挽回地,给两人的关系划上停止符。 时霖走了,临出门都不愿再回头看钟梵钧一眼。 别墅二楼的走廊乍然间变得空荡死寂,钟梵钧望着向下延伸的楼梯,有种眩晕下跌的恐怖错觉。 他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墙发出闷响,墙体的冰凉转瞬就渗透单薄的睡衣,刺进他的骨缝血管。 钟梵钧滑跌到地面,眼眶是灼烧般的疼痛,他埋下脸,笨重的声音挤出喉咙,变成无力的哽咽。 林姨端着热腾腾的饭菜上楼,撞见走廊上的人时还有些诧异,想着钟梵钧易感期过去,终于能舒舒服服吃顿饭,不自主加快上楼梯的步子。 可她很快听到了哭声。 她受雇于钟梵钧这么多年,第一次从自家老板身上听到这样压抑的、绝望的声响,甚至是第一次知道这人会哭。 她抬脚的动作一顿,磕绊了下,万幸没有摔倒。 她小心翼翼爬到二楼,站在台阶尽头不再往前,把蒸腾着热气的饭菜搁下,忙不迭跑下楼,为雇主保留最后的尊严。 日子一天天过,钟梵钧没能从那天的对话中走出,他一天天颓废下去,面对工作更是消极到极点,直到季璟山亲自找上门。 老头子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他兀自进门,自如地落座沙发,一只独龙眼高高在上地审视面前胡子拉碴的男人。 钟梵钧对这种自上而下的扫视恍若未觉,他精神萎靡,连对季璟山的称呼都免了:“您怎么来了。” 季璟山还握着他的鹰头拐杖,恨铁不成钢地指着钟梵钧:“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一点点挫折就让你狼狈成这样,你到底还想颓废到什么时候!” 钟梵钧神情默然:“白费您苦心了,我知道。” “你——” 季璟山呼出长长一口气,这段时间他苍老得明显,刚刚一通发火已经让他气喘吁吁:“梵钧啊,季绍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我虽然就他一个儿子,但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已经把你看作我的另一个儿子,我老了,管不动公司,偌大的家业,除了你,我还放心交给谁?” 季璟山话音未落,一直灵魂出窍状的钟梵钧突然精神一下。 钟梵钧看了季璟山一眼,没什么感情道:“您不必这样,我是个外人,再说了,季绍虽然昏迷不醒,但不是没办法为您传宗接代。” 季璟山闻言,苦口婆心的样子突然一僵。 他难道不想? 他早就安排大夫给季绍取精找代孕,可是大夫评估了小半个月,回过头来给他说不行。 车祸时季绍的下身也遭受撞击挤压,这段时间他们虽然尽力医治,可季绍姓功能相关器官还是出现了不可挽回的损伤。 季璟山沉默许久,还是开口挽尊:“我都这把岁数了,哪还有精力再培养一个孩子,再说了,季家这么大的家业,我有多不负责任,会交给一个孩子!” 钟梵钧看了季璟山一眼:“季家还有旁支。” “好好好,梵钧,你是什么性子我还不明白,难道你就甘心对自己一手组建起来的团队撒手不管?你请假这段时间,大大小小的事多亏徐俊同帮你操劳,长久下去,你就不怕自己手下的人有异心?” 钟梵钧被点到痛处,掌心握成拳:“我会尽快调整好自己,回到工作。” 季璟山终于满意:“男子汉大丈夫,哪有因为情伤放弃前程的。” 季璟山留在铂郡湾吃了晚饭,天色擦黑,钟梵钧送他出门。 两人走到门口,季璟山毫无征兆地停脚,脸转向钟梵钧:“听说,你最近报了个案子,是怎么回事?” “一个实验室,非法进行人体实验。” 季璟山眯了眯眼:“最近有什么进展?” “没有,”钟梵钧说到此处明显丧气,“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实验室被彻底销毁,知情的人大都死了,目前没有线索可查,进度一直处在停滞状态。” 季璟山颔首,不赞同地叮嘱:“这是医药界的丑闻,你身为济正的人,不要瞎参与,搞不好不光会给自己惹一身腥,还会给公司招来麻烦。” 钟梵钧闻言第一反应是抗拒,思索片刻又觉得在理,紧绷的面部肌肉松了松,道:“明白了。” 至此,季璟山再无话,拄着拐杖走出别墅大门,等候在外的司机已经开好车门,他俯身坐了进去。 钟梵钧也出了别墅门,一双眼珠盯着改装防弹的凯迪拉克远去,直至车尾消失在夜色深处。 钟梵钧重重呼出口气,拨出一串号码:“条件我都答应,合作继续。” “帮我查个人,徐俊同,盯死他的十年内的资金链、隐形资产、暗中投资和关联交易。” 时霖又在医院住了两天,终于得到医生的出院准许,小杨下楼替他跑出院手续,又很快回来:“工作人员说手续已经有人办完了。” 时霖已经脱下病号服,换上卫衣薄裤,闻言颤了颤眼睫,手上收拾的动作不停,低低嗯了声。 时霖预约的车就在楼下等着,他要带的东西也不多,小杨先搬东西下楼,时霖留在后面检查一遍,确定没有遗落,才乘电梯下楼。 小杨放完东西,正在一楼大厅等他:“时先生,东西我已经放进后备箱,出了这家医院,我的工作就圆满结束了,祝你早日康复!” 第64章 时霖说了谢谢,又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红包:“我知道他已经结过款,这是我的心意,不多,谢谢你的照顾。” 护工赶忙摆手,连连拒绝,但时霖坚持,他就只能乐呵呵地收下。 和护工告别后,时霖走出住院楼,他身体还是很虚弱,但心情勉强算作平静。 过往的种种,犹如一片危险的暗流,被他用蛮力掩埋——不主动深挖,就不会再有人知道他已经千疮百孔。 时霖找了一圈,没看到约好的车。 他低头翻开打车软件,想和司机通个电话确定位置,却惊讶看到自己的订单已被拒绝。 那我的东西呢? 时霖站在太阳底下陷入茫然。 他想报警,又觉不至于,自己又没什么贵重东西,不值得偷,司机也是和正规公司签了合同的,没必要因为几件衣服丢了工作。 可司机确确实实跑了,连带着行礼也消失不见,时霖正反思自己运气怎么这么背,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唤。 “时霖。” 【??作者有话说】 嘿宝子们,有看到佩子的“你画我猜”活动的介绍吗,我画了个,零基础画技很滑稽,勉强入眼。 明天晚上发,对头像挂件奖励感兴趣的宝子可以蹲蹲~ 第52章 好可爱 这声音,时霖再熟悉不过,他犹豫片刻,还是转了身。 钟梵钧看到时霖,忧郁的眼睛亮了瞬,很快又因为对方的沉默暗淡下去:“我接你回铂郡湾。” 时霖吸了口气:“我不会回去,那天已经和你说很清楚了。” “是说清楚了,”钟梵钧直视时霖淡漠的眼睛,“但我不能接受,我们之间发生那么多事,爱也好恨也好,根本不可能一笔勾销。” 时霖没有精神掰扯这些,转身往院门走:“谈论这些根本没有意义,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想看到你了。” 钟梵钧脸上的悲苦一僵,跟上去。 时霖转身的动作很决绝,但走得并不快,细看还有些轻微踉跄。 钟梵钧试图上手搀扶,却被甩开,只能半张着双臂虚扶在时霖腰后,死皮白脸道:“时霖,你是一个比谁都重感情的人,我不相信你能放下,咱们都别自欺欺人。” 时霖停脚,表情疲惫:“你既然知道我看重什么,就该明白,我们无论如何都没有可能了。” 钟梵钧故作笃定的表情碎了,又被他一点点拼回去,稀疏的缝隙透出无助的绝望:“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不奢望回到过去,我只是想尽可能地弥补。” “我真的不需要,你离我远点儿就好了。” 时霖说完,不愿意再费口舌,他顺着出院的路继续走,太阳光又强又烈,晒得他脑子嗡嗡作响。 钟梵钧兀自笑了声,笑声悲苦,时霖听得难受,恨不得捂住耳朵。 又走了一段路,时霖额头渗出汗珠,他有些气喘,却因为后面跟着个钟梵钧,不愿意停下歇脚。 “好,好,”钟梵钧再次出声,语气哀求,“你想和我两清,那我们就分得彻底一点,不单单算钱,还有身体,在你离开之前,最起码要让我看到你恢复健康的样子。” 钟梵钧两步绕到时霖身前,隔着卫衣薄薄的袖子握住时霖的手腕:“你的病一天不好,我们的恩怨就一日不清,你不是想彻底和我了无瓜葛吗,那就回铂郡湾,让林姨照顾你,别人我信不过;或者你要坚持回你的出租屋也行,那我就租你隔壁的房子,亲自照顾你。” 时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绪又被搅成乱麻,他恨恨地挣扎,难以理解地盯着高他半个头的固执男人:“钟梵钧,你是不是非要装傻?只愿意听你想听见的东西,你以前不这样的,你为什么非要变成这个样子,你让我心里,留点你的好吧。” 时霖话中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 钟梵钧被刺得鲜血淋漓,但他从决心再次出现在时霖面前时,就已经放弃了尊严脸皮。 现在他痛得厉害,可仍旧装成油盐不进的样子:“随你怎么想,面前最重要的,是你先把病养好。” 时霖鼻腔哼出热气:“那你又凭什么觉得我的病好了,恩怨就能算清了?难道等我好了,我经历过的痛就能消失吗,我失去的亲人就能回来吗,就能当成什么都没发生吗?钟梵钧,这是哪门子算清楚?你要真想还我,为什么,为什么不——” 时霖话音突然卡住,痛苦涌满喉头,他几乎听到血管中液体奔流的哀嚎:“那你就该把我的痛都尝一遍!” 时霖带着痛和恨吼了一句,话音落下,他却更难受了,疲惫地摆手想要离开。 钟梵钧突然说:“好。” 好什么?时霖思绪卡顿一下,望着钟梵钧的目光有些怔愣,很快,他眉头皱了起来。 时霖眼中一闪而过的犹疑让钟梵钧重新活过来,他知道了时霖恨他并不彻底,勇气也一瞬间冲上心头。 钟梵钧目光霎时间变得爱怜,他松开时霖的手腕,转去捧起时霖的脸:“先回铂郡湾吧。” “你已经疯了,”纠缠没有意义,时霖只能妥协,但他要求,“我不想看到你。” 钟梵钧捧着空气的手指蜷了蜷:“好,我答应你,你养病这段时间,我不会出现在铂郡湾。” 时霖最后还是回了铂郡湾,林姨出来迎接,钟梵钧想提着东西进屋,时霖漠然的目光扫过来,他只能停脚,把东西交给林姨,一声不吭地退到门外。 时霖进到客厅,林姨怜爱地捏了捏他的脸:“这也瘦太多了,脸上都没肉了,不过没事,有林姨在,两周就给你养回白白胖胖的样子。” 时霖精神不济,勉强笑笑,被林姨推着上楼:“风尘仆仆的,去洗个澡,换身舒服点的衣裳,我给你洗点水果吃。” 到二楼,时霖停在走廊注视了会儿主卧紧闭的房门,拖着脚步进了次卧。 他提不起精神,也没有力气洗澡,便坐在床尾发呆。 最近他总是这样,有时能空坐一下午。 时霖双目空洞地望着窗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震,他不想看,却怕是丁童的消息,对方这段时间很紧张他,三分钟之内收不到他回复就敢报警。 时霖宁愿所有人都忘掉他,放他一个人往下陷,可认识的朋友们都在不遗余力地拽着他,往光亮处走。 时霖呼出口气,拿起手机。 消息列表的顶端躺着个之前没见过的头像,时霖犹疑地点进聊天框,看到最上层自己发出过的好友申请消息,才想起这是那个买走老家房子的,脾气古怪的人。 他之前多次发送好友申请都被无视,今天竟然又莫名其妙地通过了,还发来句礼貌的【你好】。 时霖心脏跳得快起来,他捏着手机,在聊天框打下“你好”两个字,又删除,在收藏的表情包里挑挑拣拣,找了个最乖巧的发过去。 【小猫招手.jpg】 发完消息,时霖焦急地组织语言,希望能和对方说通,同意把房子卖给他。 他盯着聊天框,看到顶框上反复出现“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眼,却迟迟看不到发来的信息。 时霖想起李叔丧气的话,心跟着揪起来,难道对方也是在组织语言,想让他放弃买回房子的心? 时霖连忙打字: 【我听李叔说过,您挺喜欢那个老房子的,我知道既然已经把房子卖出去了,再买回来不太好,可shi】 时霖还没打完字,聊天框突然刷新一条回复。 【好可爱】 时霖紧张的情绪一滞,没能立刻明白三个字的意思,为了礼貌,只好将输入了一半的句子删除,回复了个“谢谢”。 消息发出去,时霖又注意到这人的头像是红色的,仔细看,原来是一朵在枝头盛开得正好的石榴花,他立刻想到老家院子里的石榴树。 【这个头像,是拍的院子里的石榴花吗?】 又是一段时间的空档,时霖数着屏幕上头“正在输入中”字眼,足足闪烁了三次后,新一条消息才姗姗来迟。 【对,以前没见过石榴花,原来这么漂亮】 对方在夸花,时霖心却往下坠:这人拍了院子里的花,很可能已经住了进去,他想把房子买回来,应该不会简单。 那要不要先不提买回来的事,以防对方一怒之下把他删了? 时霖正想着,又有消息弹出: 【村里的老人说,你想把房子买回去?】 时霖摸不准对方的意图,没有立刻回,谁料对方又发来一段话。 【我可以考虑把房子卖给你,但得等一段时间,我在这边度假,得有住的地方。】 没想到对方这么善解人意,时霖心中的大石头落地: 【太好了,谢谢您!】 时霖想了想,又道: 【房子和镇上的情况我都很熟,您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问我!】 这次很快就收到回复: 第65章 【太好了,感谢】 时霖又找了个表情包发过去,他没等回复,放下手机,拿着换洗衣服进了浴室。 过了两天,程一一提议为庆祝时霖出院,几人得聚在一起吃顿饭,但考虑到时霖大病初愈,忌口颇多,就商量着自己做一顿,在家吃。 等到周末,程一一和胡然早早来到铂郡湾,把带来的东西交给时霖后,进到厨房给林姨打下手,下午,丁童姗姗来迟,坐上沙发第一件事就是分享自己升职的好消息:“时来运转!我丁童也有翻身当官的一天了!” 丁童把时霖拽进怀里,揉一把毛茸茸的脑袋:“我带酒来的,今天肯定要尽兴,我要是喝得人事不省了,你可别把我丢出去啊。” 时霖跟着笑起来:“嗯,当然不会。” 饭做好,几人拉着林姨围桌而坐。 林姨手艺一绝,简单的菜品也能做得色香味俱全,更别论她为了满足另外三人的重口味,特地又做了几道硬菜。 吃过饭,四人在客厅看起电影,开场音乐放到一半,门铃突然响了,林姨去开门,回来时手中多了个蛋糕。 蛋糕放在桌上,拆去外包装,漂亮精致的样子引得围上去的几人惊呼。 林姨犹豫地看了眼时霖。 “吃吧,”时霖说,“那么贵,总不能再扔进垃圾桶。” 林姨叹口气,用蛋糕盘给每人盛了块蛋糕,其中最好看的一块递到时霖面前,时霖接过,捧在手里,他只吃了一口,直到电影结束,舌根处奶油的油腻还没有化开。 考虑到时霖需要休息,几人很早就散了场,各回各家,林姨也走了,别墅瞬间变得冷清。 时霖在屋里待不下去,就出了门,门前的路又宽又直,两边的花树生长旺盛,幽香沁鼻,时霖走走停停,竟然来到小区的人工湖旁。 他在观景椅上坐了会儿,风吹得身体有些凉,便起来走动,湖旁的柳树长势喜人,柔软的枝条几乎垂到地面,时霖从树下走过,细条样的枝叶拂过他脸颊,有些痒。 不远处的湖面倒映着月光,波光粼粼的,漂亮得让人窒息,时霖看得入迷,不自觉往湖边走,没迈两步,口袋里的手机就突兀地震动不停。 石榴花头像一刻不停的吐出埋怨: 【下雨了,你家屋顶竟然漏雨!】 【怎么没人提前和我说啊,床都湿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么大年纪还尿床!】 【我今晚怎么睡觉?!】 石榴花头像背后的人不知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打字速度很快。 时霖努力回想,脑海中并无家中房子漏雨的记忆,或许是久不住人,房子变得破败了,但即使如此,情况也不该这么严重吧。 时霖其实有点怀疑对方小题大做,但还是道: 【雨很大吗?屋顶只能等晴天再修了,找个盆先接一下吧。】 【您看看另一个房间漏吗,可以换个房间睡觉。】 时霖发完消息却不见回复,只能等,他没穿外套,吹了一会儿夜风就手脚冰凉,也没了看湖的心思,转身问往回走。 他刚把家门推开,消息就应着房门转动的嘎吱声到来。 【另一个房间没漏,可以睡】 【晚安】 时霖松口气,也回复: 【晚安】 第53章 时霖,我想通了 今天是去医院复查的日子,时霖吃过早饭,打车到了医院。 进了医生值班室,刚和冯医生打了个照面,话没说上两句,冯医生就被一个会诊电话呼走了。 接替冯医生问诊的是位年轻一点儿的大夫,对方一转椅子面朝他,身后站着几位更年轻的大夫,他们围圈站着,砌出一堵白花花的墙。 时霖眼睫颤动着垂下,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揪着裤子布料,浑身僵硬。 年轻大夫一拍脑门:“抱歉,忘记你恐医了。” 他转身驱赶:“都别在这儿围着,跟着主任去听会诊去!” 围成墙的白大衣散了,滞缓的空气重新流通,时霖深深吸了两口气,低声道:“谢谢。” “不用谢,”年轻大夫摆手,“你自己来的啊,男朋友呢,你情况特殊,来复诊最好有个人陪着。” 时霖搭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我自己就可以。” 医生只是例行建议,病人听不听与他无关,他摊开问诊单:“行,那咱开始聊聊你最近的情况,出院之后有没有觉得身体相比之前发生了变化,比如容易乏累,难以入睡,精神萎靡或者亢奋的症状?” “有一些,”时霖回忆道,“怕冷,总是没有精神,身体也没有力气,很困,但晚上总是睡不着……” “嗯,大部分都是信息素分泌不足的典型表现,现在也这样吗,有没有觉得好点?” “好很多了,”时霖眉心皱着,“可是还是睡不着。” 医生追问:“失眠情况一直很严重吗?几乎没有改善?” 时霖点点头。 “按理说不该这样啊,你得嗜睡才对……”医生想了会儿,“烦心事太多了,心里堵得慌?” 时霖低下头:“或许吧。” “这样啊,可能是心理问题,可以去咨询一下,实在不行就拿点药,但要开药的话得先和我们说一声,我们评估后没问题,你才可以吃。” 时霖点头:“我明白。” 医生在问诊单上记下一长段文字,起身:“走吧,去检查室,我看看你腺体恢复情况,另外,你可以再回忆回忆,最近身体各方面还有没有不舒服的。” 时霖站起来,跟在医生后面,迟疑着开口:“有,我最近总觉得有人在背后偷偷……” 时霖垂着头走出值班室的门,眼角余光捕捉到一双熟悉的黑色皮鞋,鞋面和裤脚上的污迹明显,很难想象,这样挺括昂贵的鞋裤到底从哪蹭得这么多灰尘。 这双鞋很快迈出视野,时霖心脏跟着一空,慌张抬头,看到一个单手插兜,举着手机往走廊尽头走的背影,脚步匆忙,像仓惶逃窜的小偷。 年轻医生走了几步,发现时霖僵在办公室门口不动,又返回追问:“怎么不动了,你刚说什么,我走太快没听见。” 时霖收回目光,用食指拨了拨头发,他头发长长了些,扎得眼睛疼。 “没什么,”他说,“走吧。” 复查完,时霖抱着一堆药盒坐在路旁的长椅上,他拿药经验丰富,知道医院发药不给袋子,早上出门前特地往裤子口袋塞了个塑料袋。 时霖掏出袋子,甩开,把成堆的药盒装好,他不着急走,把袋子放在脚边,静静地在长椅上坐着。 今天的空气有点闷,不知道会不会下雨,自己出门没有带伞,也不知道他带没带。 时霖出神地想着,突然有风吹过,脚边的塑料袋哗哗响了几声,他又回神,匆忙提起袋子,快步离开医院。 到了铂郡湾,时霖拇指指腹按在指纹识别锁上,黑色的铁栏门缓缓移开,门后的光景进入视线。 连通房子和院门的石子小径刚被冲洗过,水痕未干,凸起的石子轮廓圆润,周梧站在石子路一侧,拨弄腿边的月季。 时霖往前走了两步,周梧转过头,看到他提着的药,惊讶道:“这么多,病得很严重?” 时霖摇头:“我拿了很多天的。” 周梧挑了挑眉:“你还喜欢囤药呢。” 时霖又摇摇头,没有应声。 林姨正拉着水管浇花,看见时霖,关了水过来,接过时霖的药:“周少爷来了有一会儿了,一直等着你呢,应该是有事要和你说。” 时霖“嗯”了声,林姨又问周梧:“周少爷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杯水?” 周梧弯弯眼睫,礼貌道:“好啊,谢谢阿姨。” 林姨受用地“诶”了声,提着袋子进屋了。 林姨离开,周梧又拨弄了下月季硕大的花头,花枝颤颤巍巍地摇晃起来,他才看向时霖:“林姨说这些花都是你种的?” “嗯,”时霖走近把花扶稳,轻轻捻了下花瓣,“去年刚来的时候种的,没想到才第二年,就开花了。” “听你这样说,好像挺遗憾的。” 时霖不认同:“看到花开了,没什么可遗憾的。” 周梧向前逼近一步:“所以你要走了?” 时霖知道周梧很聪明,但还是被他的敏锐惊了一下,他抬了点儿头,被对方过分锐利的视线盯得不自在,没有否认。 周梧见状继续追问:“姓钟的舍得放你走?” 时霖抿了下唇:“应该没什么舍不得的。” 周梧了然:“那钟梵钧就是还没松口喽。” 时霖脚尖向后撤,避开周梧锋芒,对方见状又笑:“放心,我没有替人当说客的爱好,今天是来给你送请柬的。” “请柬?” “昂,”周梧不知从哪拿出个正红色请帖,捏着一角晃了晃,“结婚请柬,新郎亲自来送,诚意很够了吧,下个月一号,婚礼和儿童节凑一块了,要不要来?” 第66章 时霖听见“结婚”二字,眼睛立马瞪大了,没有要接的意思。 周梧把请柬递给他,语气玩味:“放心,另一位新郎不姓钟,这下能接了吧?” “我知道不是他。”时霖嘟囔了句。 时霖摊开手,请柬落在掌心,份量沉甸甸的。 时霖脑海中闪过那双总是冷漠固执的双眼,翻开请柬的同时,他心都要提起来,直至看到“肖凛冬”三个字,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会去的。” 周梧歪头,表情惊奇:“什么意思,新郎不姓肖,你就不来?” 时霖直视周梧的眼睛:“他很爱你。” “爱?”周梧像是听到个不好笑的冷笑话,哼了声,“心眼子很多才是真的。” 时霖不赞同地拧眉,周梧却不愿再谈,退后一步,指了指耳边开的红艳的花:“林姨说这是石榴花?” 时霖只好咽下想说的话,看过去。 石榴树其实很好认,椭圆形的叶子小小一片,叶片像是晒太阳晒过了头,深绿油亮,石榴花更好认,大红的颜色,硬花梗软花瓣,中央包着嫩黄的花心。 时霖突然想起在医院时,钟梵钧说他从家里移栽过来的石榴树开花了。 他走近看了看,周梧指的这一朵花萼鼓起,已经有小石榴的雏形,他指给周梧看:“对,等花谢了,这里会继续长大,长成一个大石榴。” 周梧听得认真,发现新大陆一样:“原来是这样长的。” “你想尝尝吗,很甜的,”说起石榴,时霖眼睛变得亮晶晶的,之后又顿了顿,表情变得有些可惜,“你想吃的话,差不多九月份,记得来摘。” 周梧没点头,认真看了时霖一眼,不在意道:“还有四个多月呢,以后的事,现在可难说。” 林姨端着水出来时,周梧已经走了。 “走啦?”林姨往门外瞅了眼,又看到时霖手中的请柬,“原来是来送请柬的啊,结婚好啊,结婚好!” 时霖“嗯”了声,从林姨手里接过水杯,回屋吃药。 夜里。 钟梵钧站在高档小区的一家入户门前,左手提着一箱白酒,右手曲指,不急不缓地把门叩响。 “谁啊?”门内传出中年女声。 钟梵钧没有答,又等了一会儿,门被人从里面谨慎地推开一条小缝,中年女人探出头,看到钟梵钧:“你是……” “您好,我姓钟,是徐总监的同事,您叫我小钟就好,”钟梵钧笑意浅淡,将手里提着的酒晃了晃,“徐叔这几天没来上班,我来看望一下。” “哦,好……那你进来吧,”女人开门,朝一旁挪脚,进了屋,女人抬手将散在侧脸的头发别到耳后,小声说,“小钟你在沙发上坐坐啊,老徐在书房,我去叫他。” 钟梵钧没有坐,他站在沙发旁环视一圈,这家客厅面积不大,家具布置多是实木,规矩刻板,和徐俊同在人前和蔼可亲的形象相比,可以说是两个极端。 平层的房子各个房间一览无遗,钟梵钧看到女人站在一扇实木房门前搓了搓手,深呼吸两次,才抬手拍门:“老徐——” “哗啦!” 书房传出什么东西碎掉的脆响,女人后背颤了颤,转头,朝钟梵钧不好意思地笑笑。 钟梵钧走过去:“我来吧。” 女人诚惶诚恐地后退两步,钟梵钧抬手,还没敲到,门就被人猛地拉开:“什么事!不知道我在教孩子!” 钟梵钧垂手,瞥了眼书房内部,实木书桌后坐着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在家也把校服穿得规整,拉链拉到最顶端。 至于刚刚的声响,是男孩的书被丢出去,带倒另一张桌上的白瓷花瓶,花瓶四分五裂,花枝残破,水溅了一地。 男孩慌乱滑下凳子,绕过书桌蹲在地上,捡起习题书,他手被瓷片刺破了也不吭声,爬回凳子,抹去眼泪,继续闷头做题。 钟梵钧冷嗤:“原来徐叔有孩子。” 徐俊同脸上不见在公司的亲切,冷眼睨钟梵钧:“你怎么来了?” 钟梵钧一指桌上的白酒:“多日不见,来和徐叔喝酒、谈心。” “没什么好谈的。” 钟梵钧笑:“那可不一定。” 钟梵钧先回到客厅,徐俊同沉默片刻,跟上来,女人见状找出酒杯放到桌上,又从柜子里翻出药箱,往书房走。 徐俊同呵斥她:“流几滴血,死不了!” 女人身形顿了顿,嘴唇咬得几乎出血:“他是我儿子。” 钟梵钧瞥了眼,将倒了满杯的酒推到对面,徐俊同不喝,他也不在意,自顾自道:“现在基因检测技术已经很成熟了,徐叔给孩子测了没,将来会分化成alpha,还是omega?” 徐俊同眼神一厉,盯着钟梵钧:“你想说什么。” “说您胆子很大,发生这么大的事,也只是请个病假躲清静,连跑都懒得跑。” 徐俊同抿了口酒:“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钟梵钧“呵”一声:“十多年前,二次分化的设想是你先提出来的吧?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难道是因为你的大儿子没有分化成alpha或omega,仅仅是一个平庸至极的beta?书房里面是你的小儿子吧,那你大儿子呢,工作了还是在继续深造,又或者,二次分化失败,被你逼疯,到现在都还关在精神病院里!” 徐俊同老神在在的神色骤变,酒杯拍在桌上:“闭嘴!” 钟梵钧扫了眼溅得满桌都是的酒液:“所以为什么不跑?总不能以为这里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小山村一样,连人命关天的事都能用钱打发了吧?” 徐俊同疲惫地闭了闭眼:“你都查到了多少?” 钟梵钧并不顺着往下答,而是道:“重点不是我查到多少,而是警方查到多少,又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查到你这里。” 徐俊同皱眉诧异:“你没把消息发给警察?” “还在考虑,”钟梵钧停顿片刻,“我看徐叔还有心思教孩子,是有把握警察查不到这边?也是,我也只是凑巧想起徐叔,不然谁会怀疑一个事业有成、和蔼可亲的人,会冒着坐牢的风险违法犯罪。” 钟梵钧一直观察着对方的神情,可最开始的紧张过去,无论他怎么说,徐俊同一直不为所动。 钟梵钧默了默,拿起酒瓶为徐俊同添酒,酒水倒满了,玻璃杯裂开的纹路变得明显。 钟梵钧放下酒瓶,盯着徐俊同:“还是……徐叔手里有能保命的东西?谁能保你,季璟山?” 话音刚落,“咔嚓”一声,徐俊同手中的酒杯四分五裂,鲜红的血掺着透明的酒,慢慢溢出掌心。 徐俊同终于咧嘴笑了:“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 钟梵钧将杯中辛辣的酒液一口闷尽,倒置杯口给徐俊同看:“晚辈诚意十足。” 角色地位顷刻间调转,徐俊同倚着椅背,抽了几张纸巾,一根一根擦拭手指:“说说看。” “当年我父母他们创业不久,徐叔就加入进来,但多年一直在低职务徘徊,直到二十年前,”钟梵钧手指转动桌面的空酒杯,垂着头,隐去眼中的锋芒,“究竟是什么契机,让徐叔顺利青云直上,短短三年就成了总监?” 徐俊同高高在上盯着钟梵钧:“既然我手里的东西能保命,我为什么不好好拿捏着,告诉你?” “谁不想多层保障?” 徐俊同沉默下去,他眯着眼,在权衡,末了,张口:“我得知道你要干什么。” “您不必知道,”钟梵钧摇头,有些不理解的样子看着对方,“很难抉择?难道防患于未然比不上将自己暴露险境,赌一个未知的拯救?” “我可以告诉你,一部分。”徐俊同妥协。 钟梵钧欣慰道:“希望我听到的,不是我其实是季璟山亲儿子这样无聊的废话。” “你说什么!” 徐俊同腾地从椅子上站起,他年纪不小了,骤然的动作让他头晕目眩,他手掌感受不到痛似的,撑着满是玻璃碴的桌面,缓了足足五秒才重新睁眼,难以置信地盯着钟梵钧,“你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 钟梵钧没有任何反应,他面色冷漠地盯着眼前人:“徐叔想告诉我什么?” 徐俊同脖子上的皮松弛下坠,里面的喉结不安地跳动,他抖着满是血的手,从兜里摸出根烟,掏出打火机,一连按了几次都没打着火。 钟梵钧并不着急,静静地等。 徐俊同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咬着烟挪去阳台,阳台上的夜风很大,将他指间燃着的烟头鼓出危险的猩红。 二十分钟后,两人回到室内。 徐俊同盯着钟梵钧笔直的脊背:“你不怕我告诉季璟山?” “你会吗?”钟梵钧侧过脸,优越的骨相上挂着淡淡的笑,“还是那句话,多个敌人还是多份保障,没有人拿捏不清。” 徐俊同哼了声,不再试探。 这时,书房门又开了,男孩抱着他的习题书来到两人面前,摊开给徐俊同看:“爸爸,我写完了,请检查。” 第67章 钟梵钧向下瞥了眼,题目中百以内乘除计算题错了大半,他笑道:“徐叔的儿子,未来肯定青胜于蓝。” 徐俊同鼻孔重重出气,面色不善,男孩不敢出声哭,眼泪已淌了满脸。 钟梵钧无意再留,离开了。 出了小区,钟梵钧颓丧地抹了把脸,只觉身心俱疲。 他将这段时间查到的东西整理、打包,发给警方。 据他所知,警方已经顺着录音中的线索,和时霖的相关回忆,锁定县医院那位给英英做手术的大夫,但是暂无更多进展。 他给出的信息也算不上证据,无法给徐俊同定罪,这些只能成为线索,帮助警方找到一个新的破案切入点,不过没关系,证据链只会越来越完整,犯罪之人得到报应也是迟早的事。 而他找人查徐俊同不是未卜先知,而是歪打正着。 他要查二十年前的事,起先注意力一直在季璟山身上,直到季璟山把徐俊同送到他眼前,他才顺藤摸瓜,有了意外收获。 后半夜,钟梵钧像往常一样回到铂郡湾,他站在别墅门前的街道上,熟练地找到二楼次卧的窗户。 次卧的灯已经熄了,窗纱拉得严严实实,他窥探不到里面任何东西,心却在一遍遍重复里面深眠着自己爱人时,渐渐平静下来。 钟梵钧又站了一会儿,右手按着西服口袋里的鼓起,最后没能忍住,用指纹开门,进屋。 他脱下皮鞋,习惯性拿出鞋柜里的拖鞋,提在手里想了想,又将其塞回鞋柜。 他没有开灯,靠着对别墅摆设的了如指掌,赤着脚摸着黑爬上二楼。 孤身站在次卧门前,钟梵钧没有过多犹豫,既然已经违背约定回到这里,那索性就再过分一点儿,他弯着腰轻轻拧开房门。 次卧的摆设没有丝毫变动,唯有床中央的被子轮廓有了起伏,钟梵钧屏住呼吸,蹑手蹑脚过去,膝盖压着地毯,单膝跪在床头。 时霖侧躺着蜷缩而睡,放在枕边的两只手虚握成拳,他睡得正沉,呼吸均匀,五官隐入夜色模糊不清。 钟梵钧痴迷地望着爱人的轮廓,不敢呼吸,也无法克制地靠近,再靠近,直到时霖浅浅的鼻息亲吻他鼻尖,将他的眼眶催生出涩意。 这段时间,他只能望着时霖的背影解渴,已经想疯了时霖深情明亮的眼睛,和软糯香甜的唇舌。 钟梵钧想抚摸、想吻弄、想把人按进怀里嵌入骨肉,却手不敢抬,气不敢喘。 他下巴压在床沿的被单上,哪怕只能看清时霖模糊的面部轮廓,也不舍得移开半瞬视线。 只是不知道是自己颤抖的呼吸暴露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时霖睫毛颤动几下,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黑眼珠和往常一样明亮,漂亮到摄人心魄,钟梵钧呼吸一窒,心跳错了半拍。 时霖沉默地看着他,明明一个字没说,钟梵钧却仿佛听到了千万遍的质问。 钟梵钧牵动嘴角摆出个大方的笑,他轻轻地说话,怕惊扰谁的梦似的。 “时霖,我想通了,放你走,好不好?” 第54章 疯子爱死你了 时霖手指动了动,摸索着按亮床头的夜灯。 夜灯很小,照亮的范围也有限,两人又挨得近,几乎鼻尖抵着鼻尖,恰好被拢进夜灯发出的橙黄色暖光中。 话说出口就收不回,眼前人也看一眼少一眼,钟梵钧不舍得眨眼,紧紧盯着时霖有点费解的眼睛。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从时霖眼中看到被戏耍的羞恼。 钟梵钧问:“你今天让医生开了两个多月的药,不正是准备走了,怎么我终于妥协,你还是不开心?” “你不是真心的,”时霖垂下眼睫,撑着手臂坐起来,他后背倚靠着床头,很疲惫地样子,“你又在试探,我要是真走了,你就有理由生气,再把我抓回来。” 时霖不是钟梵钧,语气却比钟梵钧本人还要笃定。 钟梵钧闻言,下意识笑着反驳:“哪有——” “有的,”时霖声音很小,因为深受钟梵钧迫害,所以又一遍重复,“你总是这样。” 因为坐了起来,时霖的五官已经逃离夜灯覆盖的低矮范围,昏黄的光圈只够到他的耳垂,再往上,就看不清了。 钟梵钧先是愣了下,仰起头想要看时霖的表情,时霖知道他看不清,还是往另一边转头,留给他枕得头发有些乱的后脑勺。 钟梵钧看到了时霖颈后的疤,它躲在有些长的发尾后,发丝的阴影打在上面,显得更加坑坑洼洼,像是被人揉皱的纸张。 钟梵钧心绪一乱,明白了时霖的控诉。 在他标记时霖的那天夜里——不止那天,因为盲目自傲,他总爱给时霖提供看似可以选择的自由,等时霖真的信了,选了,他又像个高高在上的判官,宣布时霖其实从一开始就无路可走。 钟梵钧否认不了自己的罪行,他起身,坐在床沿,和时霖平视:“从前是我太坏,但这次是真的。” 时霖仍旧偏着头,没有相信的意思。 钟梵钧沉默片刻,握住时霖搭在被面上的手,时霖被他突然的触碰激出寒战,手指立刻绷紧。 钟梵钧心疼地捏了捏时霖的尾指:“要试试吗?” 时霖试图抽出手,但嘴上说要让他走的人,连他的手指都要死死握着,他愤愤地用另一只手推钟梵钧:“我不想再疼一次了。” 钟梵钧低头,盯着自己不听使唤的手,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他抬手,把时霖的小臂甩到自己肩上,倾身靠近,另一只手从被子下面探进去,揽着时霖膝窝把人抱到怀里。 时霖眼睛愤怒地瞪大:“钟梵钧!” 别墅安装了三恒系统,温度永远适宜,即使骤然被从被子里抱出来,时霖也不会冷。 钟梵钧抱着人下到一楼,进了健身房。 这栋别墅的健身房里一直都有个小型擂台,只是没人用,始终闲置,好在有人定期打扫,钟梵钧先探进去一只脚搓了搓,确定没有灰尘,才把时霖放进去。 时霖不知道钟梵钧要干什么,但在肌肉记忆的促使下,他在脚尖触及擂台软中带硬的地垫时,身体已经进入防御状态。 他绷着精神戒备地瞪人,钟梵钧见他是这种反应,满意地笑了,同时抬高围绳钻进来,不等他站稳,时霖就已经如收到威胁的鹿般,后退两步,拉出安全距离。 钟梵钧脱下袜子,和时霖一样赤脚站立,他想了想,又将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整理完,一步步往时霖的方向走。 时霖被他逼得一退再退,后腰抵上围绳,身形晃了晃,大声质问他:“你要干什么?” 钟梵钧越发靠近时霖,身后撇下大半个擂台,他缓缓张口,嗓音干涩:“时霖,你说你不敢相信我是真的愿意放手,怕我再把你抓回来,弄疼你,那你还想走吗?” “想走的话,就先保证我没办法再伤你。” 钟梵钧说着继续靠近,他摊开套着西服的手臂,笑得邪性,像个游走在人性线之外的人形怪物:“你看,我们脚下是个擂台,虽然没有观众,但一切都是真实的,在这上面,无论哪方伤了残了都不用负责。” 钟梵钧背对着光,高大身形投下的阴影爬上时霖的小腿肚,它像个吞噬人气的恶魔,巨大的危险性逼得时霖弓起后背,额头沁出汗珠。 时霖攥紧围绳,怒视钟梵钧,哑声警告:“往后退,不要靠近我。” 可钟梵钧不听,他满意地欣赏着时霖被他逼出的急态,犹觉不够,还要再添一把火:“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你知道的,我打不过你,你可以把他打晕,或者打残,我就没办法抓你回来。” 时霖身上是单薄宽松的睡衣,明明身处温度适宜的室内,可他的汗还是顺着下颌滴落,抠着围绳的掌心发白,手背的青筋几乎要从皮下爆出来。 时霖曾无数次站上擂台,肌肉记忆让他一刻不断地盯紧敌人的双眼,因为那里面昭示着赤裸的杀意,他必须看清了,摸准了,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可现在,敌人变成了钟梵钧,他爱不得恨不得的人,他一次次回避视线相撞的人。 时霖不想产生视线交流,可身体本能又在另一个极端撕扯着他。 他快要被掰成两半,心脏的震颤顺着骨头传到颅顶,让他的精神频频警报,变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崩断的弦。 他在挣扎,压抑身体内部暴力、反攻的叫嚣——他不想伤钟梵钧。 可就在这时,一直不紧不慢的钟梵钧骤然逼近,熟悉的五官在他眼中放大的同时,携着劲风的拳头也随之而来。 钟梵钧吼他:“为什么不动手,你还要忍着吗!” 啪! 那根神经还是断了,在反应过来之前,时霖已经一手劈开钟梵钧的手臂,另一只手紧攥成拳袭向钟梵钧鼻梁。 钟梵钧立即偏头,时霖的拳头擦着他颧骨过去,他几乎能感受到那块皮肤摩擦出滚烫的热量和火辣辣的疼,原来这就是时霖的速度。 第68章 不,不是,这是时霖腺体受损,身体机能一降再降的速度。 钟梵钧毫不怀疑,若是时霖没有受伤,现在他的鼻梁应该已经粉碎性骨折了。 钟梵钧重重呼出一口气,虽然惊险,但这正是他想要的,正想着,时霖扑空的拳头立马收回,转向,袭向他的太阳穴。 时霖连着极快的两拳,第一拳钟梵钧躲过去了,第二拳没有,头被打得转了大半圈,趔趄两下才站稳。 时霖想收手,钟梵钧却又扑上来,他只能格挡。 “时霖,你是不是早就想这样了?你是不是恨死我了!” 钟梵钧嘴上念叨着,动作也不停,毫无停顿之意的磋磨时霖的神经。 时霖张口想要说话,可声音根本来不及出来,就被钟梵钧毫无规矩的进攻打断。 时霖没有经受过正规训练,出拳多是野路子,没想到钟梵钧比他更野,甚至说得上刁钻,时霖被晃了两次,气性上来,不得不调动所有的注意力应对。 起先他还记得对打的人是钟梵钧,收着力道,可钟梵钧非要和他作对,嘴上喋喋不休,声音和车轮一样,一遍遍碾压他的神经。 “时霖,在你眼里,我是不是比你真正的敌人更恶心,我贴着你,赖着你,控制着你,甚至标记你,我这么恶毒,就是该死,对不对?” 钟梵钧腹部挨了一击,巨大的疼痛让他的呼吸卡顿一下,他抬手,握住时霖手腕摩挲,继续刺激人。 “你说你后悔救我,有多悔,想亲手杀了我的程度吗?” 拳击变成互殴,他们扭打成团,钟梵钧胸腔像是破了个洞,每呼吸一次都伴着泡沫破裂的杂音。 “现在就是机会,最好的机会,我死了,你就……彻彻底底的自由了!” 理智和本能撕扯,爱和恨对垒。 “闭嘴!别说了……别说了!”时霖的拳头裹着残风,风里掺了铁锈味,可他停不下来,“啊啊啊——” 最后一股冲力,时霖把钟梵钧掼在地上。 他一侧膝盖跪在地垫上,右侧膝盖抵着钟梵钧胸口,他双眼猩红,猛兽般躬着背,死死按着钟梵钧被鼻血染成深红色的衬衫领口,攥成拳的右手对准钟梵钧眉心,重重砸下去。 钟梵钧脑子发懵,视野模糊,但还能看清时霖的拳头,他清楚那拳头落下的位置,当然也知道,这一毫不留情的拳头砸下来,他就算不死,也得因为脑震荡在医院住上十天半个月。 他不意外,这样的结果和预料的一样。 他无力地闭上眼,变成虔诚忏悔的信徒,等待最后的审判。 惟愿,这一晚过去,时霖心里能好受点。 “砰!” 拳头落下的闷响,预料中的剧痛却没有出现。 钟梵钧迟疑着睁眼,左眼的半块视野被时霖米白色睡衣布料占满。 时霖原有的睡衣被他在易感期揉搓坏了,这身是他后来挑好,亲手挂进衣柜的,他本不奢望时霖愿意穿。 睡衣是丝绸质地,布料沁凉柔滑,现在,这睡衣的垂顺的袖筒沿着时霖胳膊往下垂,垂到据钟梵钧左耳不足两厘米的地垫上。 钟梵钧用了足足三秒的时间才分析完现状,他眼珠颤抖着转动,看向上方。 时霖的头发确实很长了,被汗水打湿成绺,浸染得又黑又亮,垂下来,因为主人克制的颤抖而微微晃着。 而这层黑发之后,是时霖赤红的眼,那双眼不见这段时日的淡漠与抗拒,显出生动真切的痛,眶底有水光。 他不信是汗流进了眼睛。 钟梵钧嘴唇颤抖地张了张,一滴湿咸滴落在他嘴角,水珠轻飘飘的,却轻而易举将他的心脏淹没。 “混蛋。” 时霖终于愿意骂他。 钟梵钧心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他颤巍巍抬手,想要捧眼前这张挂着泪痕的脸,时霖不愿被他碰,偏头躲开。 这场决斗中,钟梵钧始终是理智的一方,他挑拨时霖的心绪,却不舍得对时霖下一分重手。 时霖没有受伤,却在想要从钟梵钧身上离开时,身形明显摇晃一下。 钟梵钧抓住这个时机,用身体仅剩的力量把时霖拽下来,倒在他身上。 时霖惊愕地挣扎,钟梵钧却将他熊抱住,双臂扣紧,不留丝毫缝隙。 不管什么原因,此时此刻,两人的心脏都跳动得极快,分明隔着两层血肉骨骼,却像是下一秒就狠狠撞到一起。 钟梵钧感受着胸腔的痛和酥麻,有种劫后逢生的庆幸:“你还是舍不得,你还是舍不得,对不对?” 时霖梗着脖子,拒绝对视,他的委屈和痛苦要溢出来,控诉和咒骂涌到喉口,却只汇成一句话:“疯子,我恨死你了……” 钟梵钧闻言,咧嘴笑了,笑得毫无形象,像个未开智的傻子。 他按在时霖后背的手顺着一节又一节的脊骨往上爬,爬到留疤的后颈,不敢用力,继续往上,直至五指插进湿透的头发,蛮横地把时霖的脑袋压下来。 “疯子爱死你了。” 他干涸的双唇吻上时霖,久旱之地终于遇上甘霖,可是还不够,远远不够,他抛却理智,不讲道理,逼开时霖的牙关,缠’住时霖节节败退、始终不愿同他亲近的软舌。 时霖被水洗得发亮的眼睛无助地大睁着,他被搅得头皮发麻,手指痉挛着抠着钟梵钧肩头的衣服,挣扎。 钟梵钧不知哪来的力气,骤然翻身将他按在身下,头顶的灯散发着刺眼的白光,时霖眼睑颤动,温润的水珠从眼尾滑进发丝。 钟梵钧无知无觉。 直到两人紧挨的那处出现异样,激动与灼热只来自强势的一方,钟梵钧浑身一震,狼狈撤身。 时霖身上的重量一空,侧身蜷缩起来,他不敢直视头顶的灯,怕又被扎出满眼眶的泪。 钟梵钧撑着地面坐起来,他抓了把头发,沉默良久,开口:“你想什么时候走?” 时霖的下巴和脖子都是湿的,他用手背抹去溢出嘴角的口水,也坐起来:“六月一号,周梧婚礼结束之后。” 钟梵钧笑了笑:“那还剩一周。” 时霖“嗯”了声。 “去哪,回老家?” 时霖点头。 “住的地方好解决吗?” “好解决,”时霖想起之前和那人的聊天记录,“买走房子的人说,可以把房子再卖给我。” 两个相对而坐的身影被笼进惨白的灯光下,空气乍然间归于静寂,仿若几分钟前的亲热不曾发生,只是更爱者的一场幻梦。 哪一方是情更深者? 钟梵钧知道是自己,因为他在汗味血腥味夹杂的空气中,隐隐闻到青草香,这是幻觉,他知道,一是时霖腺体受损; 二是刚刚那么深重的身体刺激下,情动难堪的只有自己。 钟梵钧垂手摸了把潮湿的地垫,突兀一笑:“真没想到,我竟然能这么心平气和的和你谈论这些。” 时霖睫毛颤了颤,看了眼失神的钟梵钧:“你受伤了。” 时霖的平静让钟梵钧越发无力,他抹了把嘴角,虎口蹭上暗红血迹:“就这几天了,不必再搬来搬去了吧,就在铂郡湾凑合几晚?” 时霖点头,站了起来,他要往外走,却被钟梵钧抓住手腕。 他愣了愣,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禁锢,顺着那条伸不直的胳膊看向钟梵钧的脸。 钟梵钧朝他无赖地笑:“别挣脱了,再让我抓一次吧,当做你的宽容。” 时霖移开目光,不知是不是被说服妥协,总之没有挣扎。 钟梵钧自嘲地笑笑:“我有个临别礼物,想送给你。” 他说着,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方形首饰盒,盒子小巧,被握在钟梵钧宽厚的掌心显得格外袖珍,时霖盯着这个盒子,一时间忘记反应。 钟梵钧没看时霖,他低着头,认真地将首饰盒掰开,一枚嵌钻戒圈静静躺在黑绒布中央,承接顶光的瞬间,折射出小小星芒。 时霖瞳孔骤然一缩,要往外抽手。 钟梵钧抬眼看他,露出得逞的笑:“是不是又在生气,气我又骗你?” 时霖愤愤地瞪钟梵钧,不说话。 钟梵钧慢慢笑不出来了,他松了松握着时霖手腕的力道:“这次没有骗……我先松开你,答应我,先别离开。” 手腕重获自由,时霖连忙将其背在身后,钟梵钧见状愣了愣,青青紫紫的脸越发悲苦。 时霖冷冷地垂眼,钟梵钧把戒圈取出来,珍重地按在掌心,然后轻轻掀开黑绒布,露出藏在下面的另一个戒圈,以及一条细细的白金链条。 钟梵钧的手很抖,像七八十岁的老人,他艰难地把一大一小两个戒圈串进链条,然后合上链子两端的卡扣,弄成一条项链。 他双手捧着举给时霖:“我知道你不愿意戴在手指上,不愿意接受它的寓意,但你都要走了,总该拿点什么做纪念,对不对?” 第69章 “就带它走吧,”钟梵钧语气恳求,“连同我的那份,希望……你别那么快忘了我。” 钟梵钧捧了很久,时霖才犹豫着伸手,挑起项链,一大一小两个戒圈随之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 时霖把项链挑近了些,细细地看。 戒圈设计朴素,外圈的纹路简单规则,里圈镶嵌了碎钻,分别刻上字母,是他和钟梵钧的名字缩写。 他看了会儿,轻声问:“什么时候买的?” “你住院的时候,趁你睡觉量的尺寸。”钟梵钧说时一直盯着时霖,生怕他表现出任何不满。 时霖没有不满,相反,他浅浅地笑了下,只是不等钟梵钧松口气,他就把项链放回钟梵钧掌心。 钟梵钧愣住:“时——” “你自己留着吧,我不会收,更不会带走,”时霖语气很轻,但没留任何转圜的余地,“我只带走属于我的东西。” 钟梵钧还要说些什么,但时霖已经不想听了。 他转身离开,留下那个落魄的身影,在惨白的灯光中枯坐至天明。 第55章 明天开始,你就自由了 既然决定要走,该和认识的人好好道个别。 时霖请程一一和胡然在外面吃了顿火锅,告诉他们自己的决定,两人感慨之余表示理解。 程一一用筷子卷好毛肚,插进沸腾的辣锅:“一,二……六——遥想当初,其实也就几个月前,第一次三个人一起吃饭,就是吃火锅,咱们围着胡然的小电锅,吃的正美呢,你突然发情,真把我吓够呛。” 程一一现在回想还心有余悸:“让你去医院你也不去,真够不听劝的,七,八……” 时霖当然记得那次,甚至连当初他看到钟梵钧要结婚的消息时的感受都还记得一清二楚,没过多长时间,已经物是人非。 时霖无奈笑了下,提醒程一一:“毛肚再涮就老了。” “哎呀哎呀,我数着数呢,九,你别诓我,”程一一嘴上埋怨,还是把毛肚捞出来,吹了吹,送进嘴里,“竟然刚刚好,难道是我数慢了?” 胡然提醒他:“说话不用时间啊。” 程一一两眼一瞪,歪头:“对哦。” 时霖被程一一逗得笑起来,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两个人在合租到同一个房子前,都是各有难处的漂泊人,随着两人渐渐熟悉,各自的日子也越来越好,缘分难得,也妙不可言。 时霖正想着,胡然看过来,问他:“你呢,回老家之后,如果有机会,会回来看看吗?” 时霖闻言愣了愣,程一一仿佛现在才被分别的伤感追上,望着时霖,眼尾耷拉下去。 “我不知道,”时霖无言片刻,“应该……不会回来了吧。” 程一一放下筷子:“不回来就不回来,没什么不好的。” 胡然也点头:“是这样,我俩最近在攒钱,准备过年去暖和点儿的地方旅游,暂时不考虑人工含量极高的景区,你家那边不是也有山山水水,我们到时候去你那借住几天,欢不欢迎?” 时霖重重点头:“当然。” 吃完饭散了场,三人走出火锅店,时霖和他们要去的地方不同,摆摆手分开。 时霖叫了辆车,出租直接开到丁童家楼下。 本来散伙饭准备四人一块吃,但丁童今天是晚班,找不到人顶,只能苦哈哈的工作。 时霖用丁童给他的密码开门进屋,开灯换鞋,打开冰箱却空荡荡的,一个西红柿,几片蔫巴菜叶,抽屉里仅剩的三个鸡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坏没坏。 时霖时间算得刚好,丁童到家时番茄鸡蛋面正好出锅,丁童草草洗了个手就狼吞虎咽,将两个色泽鲜亮的荷包蛋塞进肚子,总算缓过饿劲。 “很辛苦吧,”丁童瞥了眼自家装饰用的冰箱,“你竟然能用仅剩的食材为我凑出一顿饭,特别贤惠地给我整荷包蛋,还是两个!” “差点你一个都吃不上了,”时霖后怕道,“三个鸡蛋里面有个坏蛋,幸好我打之前晃着听了下。” 丁童一听瞬间佩服:“还是你厉害啊,我前天下班累个半死,想煮碗泡面犒劳自己,肉香肠啥的都放进去了,最后一敲鸡蛋,臭的!气得我连外卖都不想点了,最后啥也没吃。你今天要不来,我可能又不吃了。” 时霖听着不忍,他观念传统:“饭要好好吃的。” “忙啊,”丁童又吸一口面,“升职也没什么好的,工资没涨多少,破事多了一箩筐。” 时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便不说话,看丁童将面吃得精光。 吃完饭,两人放了个电影当背景音,窝在沙发上聊天。 丁童早就知道时霖要走,伤感的话已经说过,不再提,两人还像往常一样说话,时不时吐槽一下奇葩同事或顾客。 丁童脑袋歪倒在时霖肩头:“晚上在我家睡?” 时霖点点头,答应了:“等明天你去上班,我就去疗养院。” “去看你的忘年交?” “嗯,”时霖声音低下来,“他还在我爷爷追悼会上哭来着,很好一个人,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理解。” “我也不知道,”丁童撇撇嘴,偷偷抹了下眼睛,“不理解也挺好的,最起码不会难受了。” 时霖的失眠症状仍旧没有好转,他以为离开铂郡湾就能睡个好觉,事实不然。 就像他以为和那人说开了,认下现实了,他就能渐渐忘却痛苦,可事实只是变得更加麻木。 天亮,时霖和丁童一块起床洗漱,眼底的乌青吓对方一跳:“怎么回事,难道是我睡觉梦游,朝你两个眼窝分别来了一拳?” 时霖摇头,不想提。 天雾蒙蒙的,像是要下雨,12坐着轮椅被推到窗边,他两只手扒着窗户往外看,双目无神,很不开心的样子。 时霖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叫了声“12”,12慢吞吞转过头,两眼像是蒙了灰尘,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郁。 12因为神智和小孩无异,情绪不会隐藏收敛,总是大开大合,容易感知。 今天是时霖第一次见到12这么内敛的情绪。 就好像,12短暂地恢复了神智。 时霖拍了拍12的肩,轻声问:“为什么不高兴?” 12摇头:“不知道。” “那还想听故事吗?” 12迟疑片刻,点点头:“想。” 时霖坐在12对面,将他讲过的小霖的故事延续到分别,他说“小霖和男人生活了一段时间,很想念后山的木屋,决定一个人回去了”,12听不太懂,有些紧张地要求他:“小霖看完木屋要快点回来。” 时霖不想答应,12又太固执,一定要让他答应转告“小霖”,两人僵持片刻,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护工将一个鼓鼓囊囊的挎包放在桌上,道:“12,钟先生到了,咱得出发了。” 时霖在听到“钟先生”时面色难看一瞬。 钟梵钧怎么会来? 时霖完全没想到会遇到钟梵钧,还是在12的房中。 在他记忆中,除了那次吵完架钟梵钧主动提出带他来看爷爷,进了知山短短一会儿又接电话离开,钟梵钧从没主动来过这地方。 他立刻站起来,往外走:“那我就先回去了。” 见时霖要走,12突然抱住他胳膊不放,时霖挣了挣,12力气竟然还挺大,他根本抽不动,不等他耐心开口和12商量,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就越靠越近,停在门外。 护工恭敬地唤了声“钟先生”,来到窗边帮忙,12不理,混着嗓音嘟囔:“不走,不许走。” 时霖侧脸被门外的视线盯到发烫,他僵着脖子不愿抬头,却听到钟梵钧说:“一起吧。” 他停住动作,皱了皱眉,刚想拒绝,就听钟梵钧道:“今天是他妻子的忌日。” 12的妻子……不就是钟梵钧的母亲? 钟梵钧为什么不直接说是自己妈妈的忌日,非要再绕个人,提起12。 至于钟梵钧的母亲,时霖了解并不多,只知道对方在钟梵钧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时霖没忍住看了钟梵钧一眼,明明提及自己的母亲,这人的表情始终是冰冷的,甚至有些烦躁。 时霖一时忘记说话,错过拒绝时机,被12拉拽到车边,护工要守着12坐在后座,时霖只能坐副驾。 钟梵钧坐进驾驶位,将空调调高一度,发动车子,去往陵园的路上,车内的空气几度凝结成冰,直到挡风玻璃突然挂上几条斜斜的水线,时霖才喃喃了句:“下雨了。” 钟梵钧握着方向盘佁然不动,片刻后又“嗯”了声。 到达目的地,护工把12抱下车,安放在轮椅上,又把花塞到12怀里让他抱着,弄完小心看了钟梵钧一眼。 钟梵钧不说话,时霖绕过去接过轮椅推手:“辛苦了,你留在车里等我们吧。” 护工连忙点头:“不辛苦不辛苦。” 风不大,雨丝斜斜飘下,沾到皮肤凉丝丝的,三人都没有撑伞。 第70章 辛瞳的墓在半山腰,墓碑上的照片有些褪色,照片中的女人很年轻,戴着圆框眼镜,目光直视镜头,眼睫弯弯的,笑得有些腼腆。 钟梵钧没看照片,将花轻轻放下,也没说一个字,冷漠到无情。 12自看到照片,就“呜呜”地哭起来,哽咽像是从他胸腔溢出来,重得压皱了怀中的花纸,花瓣也簌簌颤动。 “瞳瞳,瞳瞳……”12的呼喊由含糊渐渐清晰,很快又被哭声搅得浑浊。 12这次哭和在时观钦追悼会上不同,若说上次像一个贪玩的孩子突然找不到最好的朋友,现在就是一位成年男人失去爱人的无助与悔恨。 时霖听得不忍,掏出纸巾为12擦泪。 雨好像大了点儿,砸到眼皮很痛。 时霖怕12身体撑不住,转头想询问钟梵钧要不要带12回去,却透过钟梵钧肩头,看到一位撑着黑伞朝这边走的男人。 时霖认得这个人,季璟山。 上次碰面的经历并不好,时霖立马戒备起来。 季璟山并不意外三人的存在,他不在意地扫了眼时霖,绕过去。 季璟山站在与12并排的位置,双目深情注视照片中的女人:“辛瞳啊,咱们俩个,又是很久没见了吧?” “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功夫,梵钧就长这么大了,他和你一样,聪明,有韧劲,不服输。” 季璟山说着,伸手抚摸辛瞳的墓碑,他手刚伸出去,什么都没碰到,就被突然发难的12薅住,使劲一拽。 季璟山腿脚不好,今天没拄他的鹰头拐杖,被12拽得身形一晃,往下砸去。 12用着狠劲不松手,残疾的身体被季璟山带着离开轮椅,向前倒,额头重重磕到墓碑,砰的一声,血当即涌出来,他却像感受不到疼,完全不顾流血的额头,两只手钳子似的掐住季璟山的脖子。 时霖没想到事情会突然变成这样,他移开轮椅想把两人分开,小臂却被钟梵钧抓住,强硬地拽到身后。 抓着胳膊的手正细微地发着抖,时霖低头看了眼钟梵钧手背臌胀的青筋,目光顺着布满雨痕的衣袖往上,第一次,在这人眼中捕捉到真切的恨。 时霖看得心惊,警惕地观察着扭打到一起的两人。 12虽然掐着季璟山的脖子,但因为下肢没有知觉,身形并不稳,季璟山也抓住这个弱点,手臂锢住12的腰,用力掀往墓碑,12后肩撞上墓碑的棱角,闷哼一声,手劲骤然松了。 季璟山寻到机会,一根根掰开12的手指,与此同时,他因缺氧发红鼓起的眼球一转,看过来。 时霖被季璟山狰狞的表情刺得心底一紧,狠掐钟梵钧手腕内侧的软肉,对方立马回神,上前一步去扶季璟山。 时霖只能摁下满腹疑窦,把伤重的12搀回轮椅。 钟梵钧看过来,视线往车的位置一瞥,时霖会意,推着12离开。 护工见12受伤,脸都吓白了,当即把12抱上车,处理伤口,幸好出发前准备足了应急药,不至于让12血流不止。 雨下得更大了,接连不断地雨滴快要连成线,时霖没上车,靠着车门,目光紧紧盯着辛瞳墓前的两人。 “时先生,”护工降下一截车窗,侧了侧身子让时霖看失魂落魄的老人,“12状态不太对,我们最好尽快回去。” 时霖眉心紧了紧,看了眼墓前的人,雨雾太大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他猜钟梵钧应该注意着这边,他想了想,把前左侧门拉开,很快,他看到钟梵钧下山的身影。 雨幕中的身影踩着台阶一节节往下,脚步沉重,挺拔又孤寂,时霖看得莫名心揪,垂下视线上了车。 车子先开进疗养院,短暂停留放下护工和12后,重新拐回主路开往铂郡湾,最后一个十字路口前,时霖突然开口:“我要去世域。” 钟梵钧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笔直开过十字路口,时霖蓦地看过去,钟梵钧绷着下颌道:“很晚了,世域离得远,也没你的换洗衣物,不要去了。” 十分钟后,铂郡湾别墅门前,时霖下了车,关门前,钟梵钧开口:“好好休息。” 时霖绕到主驾车门旁,一把将门拉开:“我明天就走了,不最后说说话吗?” 钟梵钧移开眼,目视前方:“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没我缠着,你就自由了。” 时霖瞪着钟梵钧:“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你当初,为什么打算和周梧结婚?” 钟梵钧垂下眼睫,脖子像是承受不住湿透的脑袋,往前倾倒:“都无关紧要了。” 时霖抹了把被雨浇透的脸,重重拍上车门,咬牙切齿:“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 时霖跑进浴室冲了个澡,将身上的污秽和雨水一并冲刷干净,他套着浴袍回到卧室,擦着头发走到窗边,余光瞥到门口几乎被雨幕淹没的黑车,立刻反手拉上窗帘,眼不见为净。 擦完头发,时霖坐在床尾出神,钟梵钧说已经很晚,可现在也才五点,要不是阴天,太阳都还在天上好好挂着。 他在车上说要去世域,是知道钟梵钧这段时间一直住在那,钟梵钧有事不想让他知道,但他的潜意识告诉自己,必须要知道。 可钟梵钧不让他去,更对今天发生的事一句解释都没有。 算了,算了,反正明天就要走了,钟梵钧的事和自己无关。 时霖这样告诉自己,找出出院时买的行李箱,着手收拾东西,可他现在满心烦躁,物品和心绪都理不出所以然。 时霖慢下来,蹲坐在行李箱一旁,他摸出手机,看到时事新闻推送的醒目标题。 “非法性别改造实验涉案人跳楼,畏罪自杀还是另有隐情?!” 时霖立刻浏览了整篇新闻通稿,撰稿人详细介绍了死者的社会身份,名字徐俊同,是济正医药的总监,新闻很长,除了这些,其余都写得云里雾里,时霖确定写这份稿子的人并不了解具体情况。 那谁了解?钟梵钧。 他给钟梵钧打电话问这件事,钟梵钧只说知道的不多,目前看就是这样,徐俊同是非法实验室的幕后黑手,他一手促成那些罪恶,也终于自食恶果。 时霖不得不信,挂断电话,继续收拾行李。 收拾完,时霖靠着行李箱给石榴花头像发消息,问对方预计还有多久度假结束。 时霖抱着手机等消息,可直到他困顿的睡去,也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一夜浅眠,第二天,时霖将自己收拾妥当,前去参加婚礼。 周梧的婚礼在周家名下的高级酒店举办,时霖打车前去的路上,看到路旁不少家长牵着小孩逛街,临街店铺也挂上气球彩带,在橱窗贴上可爱的卡通人物迎接儿童节。 出租车司机乐呵呵的,说今天肯定早早下班,陪孩子去看新上映的动漫电影。 时霖耳朵听着,心不在焉,被司机打趣是不是没人陪过节。 时霖回他:“我已经长大了。” 时霖下了车,向等在酒店大门的服务人员出示请柬,被引入婚礼大厅。 浅色鲜花和水晶交相辉映,构筑成殿堂级的梦幻场景,周梧穿着定制白西装,正揽着肖凛冬的胳膊和来客说话。 对方看到他,轻轻抬了下酒杯,算是示意,时霖找了个角落坐下,侍者端来点心和酒水,时霖轻声谢过,一点胃口也无。 一小时后,人差不多到齐,周梧和肖凛冬站在众人面前,在牧师的见证下立誓成婚,他们两个都说了“我愿意”,但时霖从他们身上找不到他想见的东西。 他是来祝愿新人美满幸福的,可哪怕是终于如愿的肖凛冬,脸上也只有麻木和疲惫。 时霖被貌合神离的两人撕扯得神经刺痛,他无端联想起钟梵钧,要是钟梵钧没有突然毁约,那现在相对而立的人就是周梧和钟梵钧。 那如果是这两人,会幸福吗?答案不用思考,不会。 那为什么还要结婚? 时霖如坐针毡,他开始思考要不要把车票改签得更提前一点儿,好早点离开这个毫无真情的城市。 仪式过后,牧师退场,优雅的交响乐下,婚礼又变成社交场。 时霖试图找机会溜走,周梧悠闲地出现,挡在他面前:“很失望对不对,竟然和想象的一点儿也不一样。” 时霖不愿再绕圈子,他直截了当地问:“你们为什么要结婚?” “因为那时候钟梵钧突然逃了,我必须找个人顶上来,相比别人,肖凛冬虽然无权无势,却是最好拿捏,最合适的一个。” 时霖反驳他:“他最合适的地方是爱你。” 周梧不以为意地挑挑眉:“但他在我争家产的事上帮不上任何忙,甚至如果要对比我哥门当户对的妻子,他还算拖后腿了呢。” 时霖摇着头后退一步,问:“所以你刚开始选钟梵钧?那他为什么选你?” “当然是因为我们可以互帮互助,只要我帮他吞了季家,他就会用整个季家托举我,事半功倍的双赢,何乐而不为呢?” 第71章 时霖喃喃:“原来你们都是这样想的,所有东西都可以利用。” “当然,所有,”周梧凑近时霖,交换秘密一样对时霖道,“包括血缘亲情。” 时霖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这些人比你想的更加无耻,只要能达到目的,”周梧眯眯眼笑得可爱,“我可以拿我死去的妈博同情,钟梵钧可以拿季璟山对他单方面的父爱夺权。” “钟梵钧告诉你了吗?季璟山才是他亲爸,他装作不知,就是在利用这份愧疚。” 第56章 我要见时霖 时霖离开酒店时婚礼还没结束。 他回到铂郡湾,林姨正在侍弄院子里的花草,见他把行李箱拉到院子里,眼眶红了一圈:“真要走啊?” 时霖“嗯”了声:“林姨,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这是哪的话,我也是做我分内的事,不用谢啊,”上了年纪的人不愿面对分别,不舍道,“你几点的车啊,不着急就再留一会儿?钟先生……一会儿该回来吧,你们好好道个别?” “下午六点的,”时霖看了眼空荡荡的门外,压下一闪而过的落寞,“不等了,那站挺远的,我早点过去。” 时霖拉着行李箱往外走,林姨又问:“你回去了住哪啊,老家房子的事有说法了吗?” 时霖掏出手机查看,他昨晚问过那人度假什么时候结束,什么时候可以把房子卖给他,但消息此刻孤零零的躺在聊天框,下面没有任何回复。 时霖右眼皮突然跳了下,他稳了稳心神,道:“还没,我打算先租房子住着,其余的,等回去见到买家了,再当面谈。” “也行,就是安顿下来,记得把位置发给我,”林姨指了指身旁已经坐果的石榴树,“等石榴熟了,我摘了给你邮过去,你种的树,第一批果子没有不尝尝的道理。” 时霖注意力从手机屏幕剥离,顺着林姨指的方向看过去。 夏初的果树生命力旺盛,一天变一个样,经过昨夜雨水的冲刷,叶子愈发鲜翠欲滴,火红的花瓣凋零了,留下长圆形的果。 前几天看还圆圆小小的花萼,今天再看已经鼓了一圈,沉沉的坠在枝头。 时霖自从把它栽进院里就盼着结果,怎么可能不惋惜,他仔仔细细看过石榴树的每一根枝条,嘴上说着“不用了”,却举起手机,对准结果的枝条。 石榴树枝多叶多,层层叠叠,晃人眼睛。 手机取景框很小,时霖又离得近,只框住其中一个枝头,背景的繁碎花叶虚化了,坠在枝头的石榴果愈发显得油亮晃眼,它生得这么饱满,不用想就知道当时开的花是多么硕大热烈。 时霖突然愣了下,按下拍照键的拇指有些抖。 他狼狈地把手机塞回口袋,低着头拉行李箱,声音不稳:“林姨,你忙,我先走了。” 时霖闷着头冲出院子,林姨追上来:“可不能忘了发我地址啊!” 走出小区,时霖停在路边等车,他手插进口袋,触碰到手机的指尖有些发烫,上了车,他问:“师傅,咱大约多久能到南站?” 司机师傅在手机里输入四位数尾号,开始导航:“约莫四十多分钟到一个小时吧,我看你提着行李,是要赶车?急不急,急得话也要半个小时。” 时霖翻着可改签的车票时间,道:“很急,下班车在五十分钟后。” “得了,”师傅闻言摩拳擦掌,他对自己的驾驶技术极其自信,“算上进站时间,差不多吧,我尽可能把你送到,完事可得给我个五星好评啊。” 狭小的车厢温度攀高,时霖倚着车座头昏脑涨,他往车门挪了挪,降下半截车窗吹风,风声鼓动,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乱飞,却吹不走脑子里像是被刻上去的石榴枝照片。 时霖正难受着,司机师傅又一次望向后视镜,“啧”一声:“错觉吗,后面这个黑车怎么咬这么紧,不能是在跟踪我们吧。” 师傅瞥了眼后座:“你看看车牌你认识吗?” 时霖皱了皱眉,转身往后看,跟在后面的车通体漆黑,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挡风玻璃不知用的什么材料,从外面一点儿也看不到车内。 没由来的,时霖右眼皮又跳了一下:“不认识。” “那就奇了怪了,”师傅盯着前方的岔路口,“我绕条路试试,这车要是跟咱一起拐,你就报警。” 时霖点点头,握紧手机。 师傅将车并入转向道,随后拐进小道,后视镜里黑车没有跟上,而是直行通过路口,师傅松口气:“想多了,我就说嘛,又不是拍电影,哪还兴跟踪啊。” 这条路不如刚才的宽,最多仅容两辆车并排,旁边车道迎向驶来一辆灰车,车身窄长,师傅目测了下,没有刻意减速。 车子往前开,师傅又对时霖道:“放心啊,这一片的路我都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就是这路好多年没修了,开起来有点颠,你安全带系好没,可别颠起来撞到头。” 时霖低头整理安全带,骤然听见师傅骂了声脏话。 “靠!” 他立刻抬头。 那辆灰车车头突然一偏,直指他们,加速冲过来。 师傅猛打方向盘,可已经来不及,两辆车砰地撞上,时霖被掀起来,额头重重磕上车窗,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钟梵钧感觉做了一场残留痛觉的梦,身体溺在冰凉的水里,无法呼吸,他想要往上游,想浮出水面吸取氧气,可四肢无法动弹,还剧痛无比。 耳边似乎有滴水的声音,他尝试几次,终于撑开沉重的眼皮,却只能看到昏沉的黑。 他能感觉自己正以一个别扭的姿势侧趴着,鼻子能闻到浓重的咸腥气,他脸下潮湿,左眼泡在污水里,眼球刺痛。 钟梵钧想爬起来,可双手被绑在身后,使不上力,他只能绷紧腰腹的力量站起来。 他的视线很模糊,勉强看清周围,自己大概身处某个烂尾楼里,脚下是布满污泥鞋印的水泥地,身旁是裸露着钢筋的承重柱,而身后,是不断往里灌着夜风的窗口。 钟梵钧迅速回忆,自己昨晚送完时霖回到世域,没多久就收到时霖的电话,他敷衍两句不让对方多想,自己却发觉得不对劲,决定连夜送时霖离开,可他刚到地下车库拉开车门,就被人从身后袭击失去意识。 钟梵钧回头看了眼,窗口外没有任何灯火,是浓重的黑,自己已经被人带离市中心。 那现在是什么时间,已经是第二天夜里了吗? 时霖顺利离开了吗? “时霖……”钟梵钧忍着颅底的刺痛,摸索着找到门,他踹一脚,“人呢?” 外面响起一串脚步声,门被人打开,先是进来两个面相凶煞的中年男人,两人扣着他肩膀,确定他无法逃跑,后面的人才敢进门。 临时扯上的白炽灯亮了,钟梵钧偏头避了避,再抬眼,看到一张平和的脸。 “是你?”钟梵钧眯了眯眼,眼前这人是季家的老管家,他不记得对方姓什么了,但不重要,他冷嗤一声,“你都来了,季璟山也在吧,我要见他。” 管家轻轻摇头:“钟先生,季董要和你谈个生意,诚意在,无所谓人在不在场。” 钟梵钧:“闭嘴!别扯有的没的,要谈就让他亲自来,怎么,我都被绑着了,他胆子小到还不敢见我?” “钟先生,注意你的言辞。” 管家面色一厉,朝摁着钟梵钧的打手甩了下手,拳脚瞬间砸到钟梵钧身上,钟梵钧单膝跪地,忍着痛不吭声,他掐着两个打手松劲的机会,身体猛地向前一窜,管家闪躲不及,小腿被钟梵钧狠踹一脚,身形一晃,跌到地上。 两个打手见状,连忙把管家扶起来,钟梵钧吐出口血沫:“告诉季璟山,让他亲自来和我谈!” 烂尾楼的地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地上积着昨夜飘进来的雨水,管家磕上去,笔挺的西装一片狼藉,脸上五官也痛到扭曲。 他从西装的内口袋里掏出一件小巧的长方形物件,在钟梵钧面前晃了晃:“钟先生,还认得这东西吗?” 钟梵钧眼睛已经痛到模糊,但还是一眼认出了管家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把折叠军刀,他送给时霖的军刀,他瞳孔猛地一缩:“时霖在哪?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钟梵钧想站起来,却被得到示意的打手一脚踹到胸口,后脑磕上水泥地,眼前泛起黑雾,他咬着牙站起来,又被打手掼倒,踩着胸口动弹不得。 管家拿着军刀在他眼前晃:“其实季董一开始就想让你娶周先生,你把周先生抢到手时,季董还夸赞过你,可你偏偏不识好歹,非得看上个乡下来的劣质omega,”管家话里惋惜又嫌弃,“他去火车站是要走吧,竟然还把这东西放在行李箱里,你说他是不是太蠢了,连刀不让带上车的规定都不懂。” 钟梵钧被压着胸口喘不上气,他竭力保持镇定:“时霖在哪?你们把他怎么了?我和季璟山的仇怨,你要是敢牵连无辜的人,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第72章 “钟先生这是在威胁谁,还没搞明白自己的处境?”管家打开军刀,抵在钟梵钧喉咙上,“八个月前,季少爷给他养的情人转去五十万打胎费,我们查了那女人的就医记录,她根本没有堕胎,现在孩子已经出生了?在哪?” 刀刃陷进钟梵钧的肉里,鲜红的血淌出来,他感觉不到痛似的:“时霖在哪?我要见时霖……” “说!”管家手中的刀压得更深,“我们都知道你喜欢那个蠢omega,你不舍得他,放心,我会让他给你陪葬的。” 钟梵钧脸上再维持不住镇定,他瞪着赤红的眼,五官狰狞地皱在一起:“你们敢动时霖,我就让那孩子陪葬,季璟山想见他宝贝孙子?我让他给他的好孙子送葬怎么样?” 管家倏然收刀,面色竟然闪过一瞬间的轻松,他把刀放回腰边的侧兜:“那孩子就是顺利出生了是不是?现在在哪?” 钟梵钧眯了眯眼:“你猜啊,去找啊,没我的授意那对母子就没东西可吃,我被抓来已经一天了吧,你觉得再过多长时间,那孩子会被活活饿死?” 管家脸色霎时间森然,他矮下身,呼吸喷到钟梵钧还在出血的伤口上:“你到底说不说?!老实交代,季董看在你是他血脉的份上,兴许还会给你留条命。” 钟梵钧声音嘶哑:“当他的儿子,我每活一天都觉得恶心,你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管家怒极,一拳砸在钟梵钧颧骨,钟梵钧被打得侧脸蹭过地面,成片的疼,他将口腔的血沫咽下去:“我要见时霖,在确认他是安全的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第57章 你理智一点儿 时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老家,搬了个矮马扎坐在院里的石榴树下乘凉,膝头摊着个笔记本,他写写画画,算一门乱账。 时霖没上过几年学,算术惨不忍睹,从正午算到星星铺满天际,还是算不明白欠钟梵钧多少钱。 他烦躁抬头,债主竟然就在对面,于是倾身向前,晃对面人的胳膊:“我还要还你多少钱,咱们才能扯清?” 钟梵钧有一双俊朗忧郁的眼睛,眼中的光闪烁着,像要熄灭,又像会永远燃烧下去:“扯不清的,时霖,我们永远扯不清。” 时霖不信,没由来的恼怒,他拍打钟梵钧的手背,刚要质问,钟梵钧就消失了。 他一愣,连忙起身去找,落脚却是一空,眼前世界崩塌,他失足下跌,满身的剧痛碾上来。 时霖痛得闷哼,鼻子里的气一丝一丝地往外挤,他恍惚着,听到有人一遍遍唤他名字。 “时霖,时霖……你快醒醒,是哪疼吗?” 好熟悉的声音。 时霖眼皮颤动着掀开,像是擦去一层水雾,半模糊的视野被一张青青紫紫的脸占满。 时霖张了张口,找回声音:“……钟梵钧?” “我在,我在!” 钟梵钧在衣服上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搓干净掌心,伸出手指小心拨开时霖额前的发,露出一双迷茫的眼,他颤抖着嗓子关心时霖:“你觉得怎么样,恶不恶心,哪里不舒服?” 时霖动了动视线,发现自己头枕钟梵钧大腿,四肢无力地瘫着。 “怎么回事……” 时霖试着举了举胳膊,手抬到一半就酸痛不已,钟梵钧连忙托住他小臂。 时霖看到自己的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他试着回忆:“我打车去车站,有辆灰车故意撞上来,这一身……他们把我从医院带出来的?是季璟山,对不对?那你——” 时霖侧头看钟梵钧,肿胀的额角露出来,薄薄的一层皮撑得发亮,下面涨着紫红的血色,在时霖白净的脸上格外刺眼。 钟梵钧揽抱着时霖的手臂不敢用力,后槽牙咬得死紧:“是季璟山,你车祸也是他策划的,对不起,这完全是你的无妄之灾,我一定送你安全离开,我保证。” 时霖没回他,手背轻轻蹭了下钟梵钧手腕,那上面残留着暴力捆绑留下的淤青血痕:“我知道你是季璟山的儿子了,他为什么要害你,他要干什么?” 钟梵钧沉默两秒:“因为我这个儿子不可控了,他急于找一个新的继承人。” 时霖:“他还有别的儿子?” 钟梵钧摇头:“没有,但他有个孙子,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们有次在医院门外,撞见了和情人打电话的季绍。” “那个孩子在你手里?”时霖撑着胀痛的手臂直起身,直视钟梵钧眼睛,“你从那个时候就开始计划了?不,不是,应该还要更早,你……想做什么?” 钟梵钧惨着脸笑了下:“你应该猜到了吧?在墓地,你还阻止我来着。” 时霖想皱眉,但额角肿得老高的包把他额上的皮拉紧了,他一动就痛,只能竭力维持平静:“因为他对你妈妈……” 钟梵钧叹气垂头:“你本来不用被这些腌臜事弄脏耳朵的……都怪我,又躲又避,到最后还是把你卷了进来。” 时霖神色复杂,看了眼钟梵钧,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时霖撑着膝盖慢慢起身,拨开钟梵钧搀扶的手,扶着粗粝的墙面站稳。 他环视身处的环境,挪到窗台边,伸头向下望,茂密树冠在夜色中变成一团漆黑摇动的影,正在下面遥遥向他招手。 十几层的楼高,跳是绝对不可能的。 钟梵钧因为时霖突然的不搭理懵了几秒,想起两人吵过的架,懊恼地爬起来,一瘸一拐跟上时霖,差点被临时拉的电线绊倒。 “抱歉,我……”钟梵钧惶恐着开口,“我承认,最开始的时候……其实直到现在,我都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事,我不想让你因此烦心,也不想……” 钟梵钧顿了下,深吸一口气:“时霖,你或许不知道,我喜欢你的眼睛,它看我时总是很亮,很崇拜,就好像我是这世界最好的人,但我知道我不是,所以我根本不敢说,我不敢让你知道我身上的污点,我怕——” 时霖突然回头:“所以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人?” “不是,不是不是,”钟梵钧慌乱摆手,“是我,我是小人,我保证,以后会和你坦白所有,不会再瞒你任何一件事!” 钟梵钧言辞郑重,就差发誓,但时霖垂下眼睫,不愿看他。 钟梵钧自嘲地笑笑,脸上的青紫堆成一团。 虽然得不到回应,钟梵钧还是全交代出来:“钟拓、辛瞳,还有季璟山,他们三个的关系和传言中一样,一同长大、创业,甚至同时成家,季璟山一开始喜欢辛瞳……但为了和兄弟夺权,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子,就是季绍的母亲,但他趁钟拓出差,迫害了辛瞳……” 时霖沉默地听着,事实和他猜想的差不多,那么只剩一件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钟梵钧嗓音没有波澜:“八岁。” 钟梵钧回想起八岁时的自己,母亲已经过世多年。 那些年里,钟拓虽然工作很忙,但从不会疏忽他,可以说钟拓带着辛瞳那份,在好好的爱钟梵钧。 钟拓从小就喜欢拍照记录生活,后来辛瞳抑郁自杀,在公司里,他又经常和季璟山意见不和争吵,青梅竹马的三个人短短几年分崩离析,他迫于生活的压力,只能放弃爱好,将相机束之高阁。 直到钟梵钧八岁那年竞赛得奖,钟拓高兴极了,再次拿出相机,拍照烧给辛瞳看。 可第二天,钟拓就冲进公司用枪射伤季璟山,回来带钟梵钧跳了楼。 钟梵钧讲到这儿,背靠着墙面瘫坐下去,他双眼空洞,望着窗外漆黑的天:“我怎么可能平静接受这一切,事后我一遍遍回忆那天的事,想要弄明白所有人都变了原因,直到我找到被我爸……钟拓摔坏的相机,我偷偷找人修好了它,看到辛瞳自杀前的一段录像。” 那段录像只有几分钟,镜头前的辛瞳头发散乱,瘦得眼窝深陷,颧骨高突,她语序混乱,说着自己的一生。 那个形容悲惨的女人盯着镜头,轻声叫了遍“钟拓”,她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喜欢过季璟山,可她如果不喜欢季璟山,可能就不会赌气和钟拓结婚。 她说自己慢慢爱上了钟拓,决定好好过日子,计划过上几年辞去工作,生个孩子,一家三口满世界旅游。 辛瞳神情憧憬又幸福,直到视频中突然响起刺耳的婴儿啼哭。 她听见了,瞬间崩溃,一遍遍地喊“别哭了不许哭”,可婴儿一直哭,声音像是要把天花板掀翻。 她只能无助地捂着耳朵,指甲把耳朵抓挠出血,在婴儿一声声的哭闹中,撕扯着散乱的头发说那一晚的发生的事。 钟梵钧眼中压着恨:“我装作不知,在季璟山身边待了二十年,一直在找证据和机会,势必让他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可季璟山太谨慎了,直到最近,我才找到一点儿机会,查到一些事。” “我早该料到的,”钟梵钧面色浮现懊恼,“季璟山这种人,怎么可能容许隐患存在,徐俊同应该就是被他逼死的。” 第73章 时霖挨着钟梵钧坐在地上:“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了,你想怎么做?” 钟梵钧面色森然:“鱼死网破,我收集到的季璟山的罪证不全,但也勉强够了,我一旦出事,我委托的人就会立马报警,季璟山休想安然无事。” 时霖闻言,想说什么,钟梵钧却面朝他,露出个安抚的笑:“但在这儿之前,我一定让你安全离开,万幸我手里还有筹码,季璟山想知道他孙子在哪,就以命换命。” 时霖不赞同地看他,眉头还是皱了起来:“那你呢?无论如何,季绍已经昏迷不醒,季璟山年龄那么大,想再培养一个继承人谈何容易,你到底是他的亲生儿子,可以假装妥协,保住性命,其余的再慢慢筹划。” 钟梵钧淡淡的笑着,并不顺着时霖的话往下说,反而提起不相干的事:“你要走,也带上了我送你的军刀,是不是?” 时霖怔了下:“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钟梵钧被凶了句,也只是笑,他凑上来,轻轻吻了下时霖侧脸的软肉:“真好,我已经知足了。” 时霖顾不得疼了,眉心皱得更紧,他推钟梵钧:“你理智一点儿!” 钟梵钧好像了却心事,浑身轻松,被时霖推得往墙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死寂的环境中突然传出金属碰撞的声响,紧闭的门被再次打开,三个打手冲进来,一个直冲时霖而来,还没靠近,被钟梵钧撞得后退半步。 钟梵钧踉跄着爬起来,身体落下的阴影护住后面的时霖:“我说过,要想知道那孩子的消息,不能伤时霖。” 管家站在打手身后:“好啊,我可以不伤他,只要你交代小少爷的位置,我就会放他走。” “你说话有屁用,”钟梵钧瞪着眼,“让季璟山滚出来!” 钟梵钧话音未落,两个人高马大的打手就冲上来,对他拳打脚踢。 “住手!”时霖想阻止,却被一人反押着肩膀控制住。 几分钟后,钟梵钧被拽起来,鼻血抹了半脸,仍旧坚持:“让季璟山滚出来见我!” 管家还想说什么,但季璟山出现了,他腿上的毛病似乎更严重了,拄着拐杖也走不稳。 季璟山心疼地看着钟梵钧:“你是我和瞳瞳的孩子,我原打算把所有都留给你,为什么偏偏不听话?你都还没叫过我爸爸。” 钟梵钧“嗤”笑一声:“叫你?我看到你只觉得恶心,这些年要不是忍得好,该一见到你就吐。” 季璟山脸上的慈爱瞬间消散,一瞥管家,对方当即会意,从打手手中薅过时霖,掐着脖子摁出窗外。 钟梵钧浑身一震:“季璟山!别忘了你孙子还在我手上!” “但时霖就在你面前,”季璟山眯着眼,语气阴森,“梵钧,我没多少耐心和你纠缠,现在,要么告诉我地址,要么,就让你爱的人变成一滩肉泥。” 窗外的夜风呼啸而过,吹得时霖额前的头发乱飘,时霖胸口硌着坚硬的窗台,竭力往里望,被扣着的手胡乱抓了抓,他抖着声音喊:“钟梵钧,我还不想死……” 钟梵钧绝望地闭了闭眼皮,妥协了,他盯着季璟山:“我说,你们放他走。” 季璟山点头:“可以。” 钟梵钧:“时霖的行李箱呢,他的东西,都让他带走。” “当然。” 钟梵钧深深看了眼时霖,目光又转向管家身侧的口袋:“那是我送他的第一件礼物。” 管家看了眼季璟山,对他道:“放心,我定会把它完好无损的还给时先生。” 钟梵钧疲惫地合上眼皮,背出一串地址,季璟山看了眼管家,管家打出电话,复述地址,片刻后,他道:“是家医院。” 季璟山脸色严肃:“让人去产科找。” 管家点点头,转达给电话另一头的人,这时,钟梵钧突然出声:“孩子都三个月大了,怎么可能还在产科。” 季璟山绷着脸质问:“那在哪个科?” 问题问出的同时,房中数道视线齐刷刷压在钟梵钧身上,钟梵钧嘴唇动了动,还没吐出声音,一声惨叫突然响起。 时霖抓住所有人注意力转变的瞬间,提脚踹偏管家膝盖,同时劲韧腰身猛地一转,别着对方胳膊起身,甩出利落一拳的同时,左手迅速摸进对方口袋,抓出那把折叠军刀。 “咔哒!” 锁扣推开,锋利的刀刃寒光一闪,转瞬就染了血。 第58章 多偷点儿时间 时霖那一刀刺入管家大腿,对方当即一声惨叫,五官扭曲变形。 确认管家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时霖毫不留恋转身,应对冲过来的打手。 他身上虽有伤,打架的狠劲犹在,对方赤手空拳,并不是他的对手。 押着钟梵钧的两人见势不妙,对视一眼,分出一个帮忙,那人松手的瞬间,钟梵钧迅速蓄力,拽着钳制他的男人撞向水泥墙。 钟梵钧算好角度,将男人挤在他和墙中间,一连狠撞两次,男人痛得闷哼,很快调整身形,与他扭打起来。 钟梵钧格斗本事不够,很快不敌,被男人摁在墙上,他鼻子撞上墙面,疼得两眼一黑,大口喘着气:“兄弟你们也是拿钱干活吧,季璟山给多少,我可以给你们双倍。” “闭嘴。”男人薅着钟梵钧头发,把钟梵钧的额头往墙上砸,“干我们这行最讲究信用,我劝你还是尽快交代。” 钟梵钧晕得想吐,呸出一口血,斜着眼找季璟山:“季璟山,等着给你孙子收尸吧——呃!” “钟梵钧!”时霖喊了声。 车祸的后遗症越发明显,时霖身体越来越重,手脚快使不上力,头更是一抽一抽的疼,他不敢恋战,听到钟梵钧的痛呼,甩开纠缠的两人冲过去。 “别管我……”钟梵钧喉咙掺着血,“跑出去,找手机,报警!” 时霖扫了眼目前局势,管家还抱着大腿躺在地上哼哼,打手只有三人,虽挂了彩,仍旧不容小觑,他倒是能跑,但钟梵钧能等到警察来吗? 时霖攥紧手里的刀,锐利视线一转,冲向钟梵钧时虚晃一枪,直直袭向试图趁乱离开的季璟山。 染血的刀刃抵住季璟山颈部血管,时霖扣着季璟山后颈,喝道:“都别动,不然我杀了他!” 打手倒是不怕,只是雇主手里握着尾款,要是死了他们没处要钱,只能停住,面面相觑。 见人不动了,时霖终于可以喘口气。 无力感迅速爬遍全身,时霖眼前飘过黑雾,他强打着精神,拉着季璟山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墙面,借力站稳。 额头的冷汗滚进眼睛,蜇得眼球刺痛,时霖喘了口长气,对季璟山道:“你要不想死,就立刻放了钟梵钧。” 随着他的话音,刀尖威胁地划开季璟山颈部皮肤。 季璟山不知道在笃定什么,不见半分慌张:“没必要不是吗?我听说了你们的事,你爷爷可是被钟梵钧害死的,我要是你,绝对会趁此机会杀了他,让他偿命,即使不杀,也会让他自生自灭。” 时霖闭了闭眼,视线竭力穿透黑影保持清明:“闭嘴,我的事不用你管,快放人。” “真是感情深厚,我要是不放呢——” 季璟山哼笑一声,拄拐的手突然松开,伸进衣服。 钟梵钧目睹季璟山动作,看到他衣服布料绷紧的轮廓,当即大喊:“小心,他有枪!” 时霖头皮一紧,迅速松手,撤向旁边。 “嘭!嘭!” 两声枪响,子弹紧追在时霖身后,打到地面留下明显凹坑。 枪口还在追着他动,时霖喘着粗气在地上顺势一滚,扯下电线插头。 枪声再次炸响的同时,黑暗充斥房间。 阴天夜里,不见月亮,众人失去光源,骤然变成瞎子,连人的轮廓都看不清。 时霖在地上滚了两圈就没再动,身边没有脚步声,是打手也不敢动,毕竟季璟山手里有枪,枪不长眼,他们没必要把命往外送。 时霖眯着眼试图寻找季璟山的位置,右耳突然捕捉到拳肉相撞的闷响,不等他分辨出哪个是钟梵钧,右侧头顶突然炸出两声枪响。 枪声之下,那阵闷哼像是细弱的蚊蚋。 时霖瞳孔猛地一缩,躬身弹起,用整个身体将季璟山撞倒,他听到金属磕到地面的脆响,是剧痛之下的季璟山没能握住枪。 枪掉到哪了?! 时霖反折季璟山蜷缩的手,又在附近的地面摸寻,却只能摸到湿潮粗粝的水泥地面。 冷汗顺着侧脸滑到下巴,砸到冰凉的手背,时霖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季璟山还在像个蛆虫一样扭动着身体挣扎,时霖抓到插线板,对着季璟山的脑袋,用力砸下去。 这处的响动很快惹来人,脚步声混乱地靠过来,时霖被一只手扣住肩膀,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时霖转头,眼睛渐渐适应黑暗,能看到人形轮廓,但看不清五官。 第74章 这时,按在他肩膀的手顺着他肩线移动,摩挲到他后颈,那片脆弱的皮肉才愈合不久,新长的软肉脆弱敏感,甚至能感受出压在上面的指腹的纹路。 时霖混乱的思绪短暂停滞,他被钟梵钧拽起,推到身前,一起朝房门的方向跑去。 季璟山进来后门就没再上锁,时霖拽开房门,竟然听到遥远的警笛声,他心下一喜,刚要回头,身体就被一股力道推得向前一个踉跄。 “嘭!” 一声枪响。 时霖惊惧地转过身,钟梵钧还保持推他的姿势,双臂前伸,又倏地落下,高大的身形剧痛着痉挛,瘫倒。 时霖抱接住栽倒的钟梵钧,视线没了遮挡,他看到趴在地上举着枪的管家。 对方竟趁乱爬到门口,捡到了枪。 “那孩子早就死了,”管家咬牙切齿,“早产,死在了保温箱里!” 还在通话中的手机躺在地上,屏幕上数字跳动的同时,传出呜呜糟糟的声音。 时霖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死了不好吗?不然被你们这些烂人抱走,世界上又多一个绝望的孩子。” 管家突然笑起来,五官挤成狰狞的一团,他再次抬手,漆黑的枪口对准时霖:“那你们给他陪葬吧。” 时霖眼睛缓慢地眨动一下,看向管家身后两个静默着的黑影,他们站在死去的同伴前,一言不发,直到那一声“陪葬”出现。 有个人影动了,俯身掰动枪口,对准管家的额头,扣动扳机。 时霖移开视线,很快,活着的两个打手冲出来,又逃进黑暗。 警笛声更加近了,通过窗口可见的天际浮出一线白,是天要亮了。 时霖低头,眼珠僵硬地转了转,他手捂在钟梵钧的后心口,温热的血从他的指缝渗出来。 钟梵钧无力地张了张口,声音细微。 “我原本……想等结束这边的一切,把该还的,都正式还给你,没想到……既然结果一样,过程就不深究了吧。” 清晨浮现第一缕阳光,让时霖看到钟梵钧血色快速消散的脸。 时霖掌心黏腻,耳边嗡嗡作响,他竟然听不懂钟梵钧的话:“……什么?” “我欠你一条命,我一直都记得,我只是想……”钟梵钧试图抬手抚摸时霖的侧脸,可手抬到半空就瘫软垂下,“只是想,在我付出代价前,多偷点儿时间,多看一看你……” 时霖皱着眉心摇头:“我不要你的命。” 钟梵钧眼皮无力地耷拉着,像是下一秒就要闭紧,再不睁开。 时霖感受到巨大的恐慌,他抱紧钟梵钧,无力地摇头:“我从没想过要你偿命,我知道你是个坏人,可我就是喜欢,你身手这么差,刚刚还不如我,我要是想要你的命,当初躺在医院的人就是你了,你知不知道!” 钟梵钧突然笑起来,嘴唇咧开,牙缝被血浸成红色。 “最后一句了,”钟梵钧张口,只能吐出气音,“我爱你,真的很爱……” 声音太小,晨风一吹就散了,匆匆赶到的警笛声也嘹亮得刺耳,尖锐的动静将他的话音完全淹没。 钟梵钧不甘地阖上眼皮,视网膜拓上的最后一幕,是时霖拧眉,露出几分茫然。 他濒死的告白,时霖没有听见。 第59章 留下来好吗 钟梵钧知道自己死了,仍旧耿耿于怀时霖没听到自己最后的告白。 远远的,他竟然又看到时霖,虽然只是背影。 “时霖!” 钟梵钧朗声叫人,距离太远,时霖听不到,背着身越走越远。 时霖手中好像有根无形的线,线的另一头拴着他的心脏,两人距离一旦拉远,钟梵钧就会心脏剧痛,陷入避无可避的恐慌。 钟梵钧想要叫回时霖,却不想让时霖和他一起走,便大声重复死前的告白。 “我爱你!” 他撕开嗓门喊,声音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阻挡,完全反弹进自己耳朵。 与此同时,时霖离他更远,身形几乎凝成一只白点,钟梵钧心脏一紧,想追,腿抬不起来,他猛然低头,才发现自己深陷沼泽。 再抬头,厚重的雾气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很快,时霖的背影被虚化成一团人形轮廓的雾。 “不要走……等等我!” 钟梵钧躬身拽出一条腿,再拽另一条,刚跑一步又陷下去,他迈一步喊一遍“时霖”,时霖听不见,他就不甘心地重复动作, 可无论多么努力,和时霖的距离都无法缩短。 没关系,只要走近一点儿人,再近一点儿,时霖迟早会听到的。 他一遍遍地喊,嘶哑着说“爱”,沼泽从脚踝爬上腰腹胸口,再到口鼻,窒息感车轮一样碾压着他,身体越发沉重,意识陷入模糊。 他在沼泽深处又死一次,却在最初的位置复生。 时霖仍旧站在那,遥不可及,他开始新一段的跋涉,百遍,千遍。 他喊到嗓子嘶哑出血,喊到整片沼泽都在一遍遍回响他的声音,可那人还是没有反应。 腥臭的污泥又一次挤入口鼻,窒息感裹挟着死气到来时,他只剩麻木。 他力竭地垂下头,他竟然看到自己的手脚,那么熟悉,那么瘦削,白得透出病气—— 不是他的。 大脑突然刺痛,眼前划过白光。 霎时间,沼泽地竟然变成明亮的镜面,映出一张茫然绝望的脸,脸上的五官精致漂亮,红润的唇轻抿着,这样饱满的弧度,他亲吻过无数次。 是时霖? 那—— 他愕然抬头,那个背影终于愿意动了,转过身,露出一张高高在上的绝情脸,是钟梵钧的脸,这张脸那么自信,那么高傲,那么惹人憎恶。 “什么意思……” 钟梵钧喃喃,心神俱震。 他终于明白现在经历的,从希望到麻木的煎熬,只是时霖爱与痛苦的冰山一角……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双膝虚脱地磕下去,嘶哑着,“是我太狂妄,是我不懂珍惜,我怎么,怎么能把你对我的好当做理所当然,我混账,我怎么把这些都毁了啊!” 镜中映出的五官又变成自己的,钟梵钧厌恶地盯着这张脸,抬手甩了一巴掌。 侧脸的疼痛那么真实,钟梵钧眼前又蒙了一层雾,他竭力剥去眼前的阻碍,看到惨白天花板,和悬挂着的输液瓶。 “我就说嘛,被梦魇住的人,打醒就好了。” 在一圈医生的注视下,周梧大大方方收回拍打钟梵钧右脸的手,他垂下眼睛,对钟梵钧道:“你又做梦了是不是?刚刚又哭又叫的,两三个听不懂的音节反复哼哼,叫也叫不醒,把医生们吓够呛,也不知道你刚捡回一条命,怎么就这么多力气哭。” 周梧的话钟梵钧一句也没听进耳朵。 他从死而复生的巨大震撼中回神,转着全身唯一能动的眼球搜寻病房,喉咙咕噜着:“时霖,时霖呢……” 钟梵钧声音小又含糊,医生听不懂,面面相觑,周梧知道他在叫什么,挑着眉不搭理,转而对各位医生道:“麻烦各位先给他检查检查。” 医生做完检查,道:“行了,没问题,你也是幸运,子弹擦着心脏过,哪怕再偏一点儿你就撑不到医院了,不过醒来就没事了,好好修养。” 医生离开病房,周梧拉个凳子坐在床边,剥橘子吃。 钟梵钧脑门浮着一层汗,眼珠急切地瞥向周梧,艰难出声:“……时霖,在哪?” 周梧把橘子瓣塞进嘴里,酸得五官挤成一团,面色当即不虞,剩下的丢进垃圾桶:“怎么,你能捡回一条命,不该先感谢我及时报警?” 一周前,婚礼结束后年轻人转场,轰趴到半夜,周梧心情不好,往胃里灌了不少酒,散场时已是凌晨,巨大的欢闹消散,徒留绵长的空虚。 周梧在酒堆里睡了一觉,意识模糊中感觉到被人抄膝抱起,迷瞪着掀开眼皮,看到肖凛冬的侧脸。 周妄臣生日宴那天,是他突然拽着肖凛冬的胳膊圆场,荒诞的婚约也是由他的口吐出。 即便如此,那天开始,他就没给过肖凛冬好脸色。 至于肖凛冬,这人被从福利院领出来就守在他身边,对他百依百顺了快二十年,也是从那天开始硬气,铁了心的当哑巴准新郎。 哑巴新郎今天改性,竟然又愿意抱他,肖凛冬不看他,双眼倔强地直视,但看着像是要哭。 周梧被轻轻放在床上,褪去鞋袜时,很莫名其妙的,他竟然又想起时霖说过的爱,回味仍觉好笑,只是不太能笑出来了。 肖凛冬喂了他解酒药,又替他擦干净身体离开房间,周梧面朝天花板瞪眼良久,第一次拨出时霖的电话号码。 铃声响了许久直至自动挂断,周梧醉意瞬间散了。 周梧托着下巴回忆:“要不是我足够警觉,也联系不上你时果决报了警,你可真就去见阎王了。” 第75章 “谢谢。”钟梵钧郑重道。 周梧惊奇道:“稀奇,我以前也帮过你,可没听过一句正经感谢。” 钟梵钧沉默片刻:“答应过你的,我说到做到。” “得了吧,”周梧嫌弃摆手,“当时要合作时怎么说的,事成划我两成济茵股份,如今济茵离倒闭只差再踹一脚,你拿什么兑现承诺,算了,当我友情赞助,我也不差你这些。” 听到济茵要倒,钟梵钧眸光闪动一下,很快恢复正常,他再次看向周梧:“时霖……走了吗?” 周梧拿眼斜他:“你觉得呢?” 钟梵钧眼皮颤动两下,语气变得惶恐:“我不知道。” 周梧盯着钟梵钧看了会儿,又想到时霖说过的话,他想了想,掏出手机,给肖凛冬发去医院定位,对方回道:【好。】 稀奇,他暗叹一声,往上扒拉聊天记录,继肖凛冬主动抱他睡觉之后,现在又舍得回他消息了,算是有进步? 周梧收了手机:“我先走了。” 周梧离开,钟梵钧躺在一片白中整理思绪,他又打量了一遍周身陈设,虽是单人病房,但房中各样东西都透着陈旧,显然不是济正以奢华著名的vip病房。 想想也是,季璟山落网,关联的各种产业也会被调查,他找不出的季璟山和非法实验室的联系,不代表警方找不到,既是医药界丑闻,济茵以及名下济正都难逃。 当然,还有一个最直接的原因—— 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钟梵钧竭力去望,可头和脖子都毫无力气,只能看到盖在自己身上的白色被单,但是很快,他听到轮子擦过地面的沙沙声。 时霖推着轮椅从床尾绕过来,钟梵钧见到他,瞳孔紧张地颤动,他连连吞咽了两次口水,才悻悻开口:“时霖……” 时霖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应声。 钟梵钧目光无措地偏移,和轮椅上的12对上视线,两人俱是一愣,不约而同错开对方视线。 钟梵钧不敢看12,他垂下眼皮,轻声问:“他怎么来医院了,是又发病了?” 时霖眼底闪过悲痛:“没有,我听警察说了12的病,带他来检查,他一直说想见你。” “噢,好。”钟梵钧闷声应了。 时霖点了下头:“那你们说,我先出去——” “别!留下来好吗?”钟梵钧目光带着祈求,“他……医生怎么说?” 时霖向外走的脚步一顿,回头,12也眨巴着眼睛看过他,他纠结片刻,绕到轮椅旁边,安抚地拍拍12的手背。 “没有办法,”他说,“他被逼着吃下的药、经历过的电击,都对他的精神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现在这样,是他精神上的自我保护,医生不建议再进行治疗,最好的是等,再等上七八年或者十几年,等他慢慢忘记经历过的煎熬,或许能清醒些。” 钟梵钧头小幅度点了点,看向12,他虽然回国之后就将钟拓带出济正,送到知山疗养,却没想过钟拓的病是被季璟山他们生逼出来的。 徐俊同是季璟山阴谋的帮手,当年为了留点把柄在手上,在钟拓就医档案被销毁前,暗中打印了一份留存,而他留存的病历中,钟拓所有有关精神疾病的检测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季璟山用一份伪造病历,把钟拓绑在济正精神科病房的12号床上,折磨了十数年,直到钟拓变成一个真疯子。 钟梵钧在看12,12感受到了,也歪着脑袋看他,他已经五十多岁,眼球变得浑浊,但浑浊之上,被刻进了麻木的纯真。 12不知道病床上的人为什么一直看他,这人眼中的复杂他也看不懂,但他还是友好地笑了下,因为这个人把他从痛苦中捞起来,让他觉得安全。 也因为这个熟悉的人,今天是第一次没在和他目光相接时逃开。 第60章 我找到了那朵石榴花 12很早来到医院做检查,静下来没多久就困了,恰好警察得到钟梵钧醒来的消息来询问情况,时霖就将12推出病房。 护工推着12离开,时霖在走廊站了会儿。 公立医院的住院处和清静不沾边,人来人往,无论是病人还是家属,脸上都挂着时霖熟悉的愁容。 时霖倚着走廊斑驳的墙面蜷了蜷手指,出了会儿神,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突然闯入视野,停在面前,他抬头,一位中年妇女朝他笑了下:“时先生,好久不见啊。” 时霖有些惊讶:“李姐?你怎么在这?” “还能什么,工作呗,”李姐笑笑,眼角堆着褶皱,“我们干护工的,本来就是一家一家的换,之前是我走运,能让钟先生雇去,照顾时老爷子这么久。” 没有什么能比恰好谈及心中正在想念的人更让人恍惚,时霖心脏突然一阵抽痛,他倚着墙面缩起胸膛,试图减弱痛感。 李姐见他这样,也很惋惜,只是她和医生一样,见惯生死,显得麻木:“我做护工那么多年,见过很多人的苦,有捧着钱求医无门的,也有砸锅卖铁甚至背着一屁股贷款凑够钱,最后也没能拉回一条命的,说难听点,后面这种最苦,人死了就死了,还活着的人该怎么办?” 时霖无言地听着,没有力气出声。 李姐叹了口长气:“时老爷子就你一个孙子,平日里放在心尖上疼爱都觉得不够,怎么可能忍心让你活得那么辛苦,你也明白对不对,他拒绝手术,就是想把钱都留给你,让你往后的日子,过得轻松一些。” 时霖指甲刺啦划过墙面,感受到尖锐的痛,他骤然抬头,不太确定地重复:“……拒绝手术?” “是啊,”李姐注意到时霖的情绪异常,但没多想,她回忆着说,“有天夜里,老爷子电话突然响了,我先接的,对面说是肺源的事,为了节省时间,要再交代一些事,我就叫醒你爷爷,让他接的,他听完,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说不准备做手术。” “爷爷拒绝了……” 时霖失神地重复,是了,当时信息登记时要求留下至少两个可联系的手机号码,以防紧急情况下无法联系上第一联系人,所以他就写了自己和爷爷两人的号码。 医院第二次给他电话没有打通,就打给了爷爷,但爷爷没有同意手术。 时霖突然脱力,蹲在走廊墙面和椅子的拐角处,把脸埋了起来。 李姐哪能想到提起已故之人对时霖的打击那么大,她想了想,也跟着蹲下,安慰道:“你爷爷只是想让你没有压力的活下去,再说了,我们其实都知道,肺源来得太晚了,以老爷子那时候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承受那么大的手术,他这样也不遭罪,完完整整的走,已经很好了。” 时霖无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李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好孩子,”李姐摸摸他的头发,“好好生活,你爷爷才能放心。” “嗯……”时霖的哭声溢出来,听得人揪心。 李姐本是趁着病人睡着出来溜达两步,她不能离开太久,又安慰两句就回去了。 时霖抱着自己慢慢平复好情绪,擦干泪,回到病房。 警察已经了解完情况离开,钟梵钧才苏醒不久,精神不济,此刻沉沉睡去,只是睡得并不安稳,眉心皱着,小声哼哼着“时霖”二字。 时霖在床边坐到傍晚,窗外艳丽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这抹红照进来,像是给人蒙上旧时光的色调。 钟梵钧心慌惊醒,看到时霖,心脏才后怕地归位。 时霖正侧身望向窗外,眼珠被晚霞照成浅浅的琥珀色,钟梵钧静静地看着,不愿出声打扰。 时霖看累了,收回视线,看到他,眸中划过一线惊讶。 钟梵钧小声喊他:“时霖。” 时霖轻轻“嗯”了声。 钟梵钧心口因为这一声回应泛起甜蜜,他痴痴地盯着时霖,又注意到对方眼底有红血丝,再细看,眼尾也是红的,像是哭过。 因为这个认知,钟梵钧又突然陷入惶恐,他张张口想要询问,时霖先出声了。 “买走爷爷房子的人,是不是你?” 钟梵钧眸光一抖,下意识否认,可狡辩的话滚到舌尖,他又咽下去:“你怎么知道的?” “我找到了那朵石榴花。” “这样啊,”钟梵钧干巴地笑了下,“我都惦记着要藏深一点儿了,还是傻傻的用了那个头像……我没有别的意思,买走房子也只是不想——” “我知道,”时霖打断他,“谢谢你,把房子再卖给我吧。” 钟梵钧愣了一下,不敢深想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说:“我让人拟合同。” “好。” 钟梵钧第一次希望手下的人工作不要那么利索,可是不能,他发出去消息,第二天一早,张秘书就带着拟好的合同来到医院。 在钟梵钧授意下,张清直接和时霖进行交涉。 “时先生你好,说来遗憾,虽然早就听钟总提起过您,但直到今天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张清将一式两份的合同放在桌上,“这是按钟总要求拟定的合同,交易价格以及各项条款都在里面,您看一下,有什么要求我再让人去改。” 第76章 时霖目光落在厚厚一沓的合同上:“我没有问题。” 时霖拿起笔,在贴有标签的地方签下自己的名字。 张清目光跟着时霖的手一张张翻过纸张,表情有些微妙,床上躺尸的老板看过来,她就朝对方点了下头,钟梵钧便闭上了眼睛。 签完合同,钟梵钧拒绝收时霖的钱。 这次,时霖没有坚持。 新的一天,天气晴朗,才七点多,阳光就将被子晒得暖烘烘的。 钟梵钧早早醒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病房门。 临近八点,房门被推开,方程提着餐盒走进来,撞上他视线的下意识反应是闪躲。 钟梵钧明白了,没再傻子似的问人去哪了。 第61章 想得都要疯了 时霖接到程一一电话时,刚下出租车。 他在火车站门口等了几分钟,稀疏的人流开始往外涌,程一一戴着墨镜,挎着胡然胳膊,半边身体都要贴到胡然身上,两人装扮青春惹眼,一眼就能锁定。 时霖扬了扬手,程一一立马热情回应,摘下墨镜往衣兜里一揣,拽着胡然飞奔而来。 “时霖——好久不见,好想你啊!”程一一送给时霖一个熊抱,差点把人抱得双脚离地,“计划虽迟但到,虽然说晚了三年吧,但我们还是来烦你喽。” “没有没有,”时霖帮两人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上了后座,他被挤在两人中间,笑道,“你们来的时间刚好,这三年我家乡发展很快,交通饮食都好很多,还规划建设了不少自然景点,你们要是前两年来,就只能陪我进山采蘑菇。” “我们就想试试采蘑菇。”胡然道。 “那巧了,”时霖看着车窗外笔直的柏油路,以及路尽头葱郁的深山,“前天刚下完一场雨,蘑菇冒头,是最好摘的时候。” 新路一直修到镇子里,车子没什么颠簸就开到家门口,三人下车,程一一惊道:“你一直说自己家挨着山,没想到竟然挨得这么近,正儿八经的‘开门见山’啊。” 时霖赞同道:“是这样,晚上还好,一到清晨,山里的鸟就叽叽喳喳地叫,比闹钟还准时,嫌吵也没办法。” 时霖推开院门,一圆冠大白鹅就扑棱着翅膀冲过来,程一一惊叫一声,忙躲时霖身后,时霖连忙道:“没事没事,你跟我站一块,它不会攻击你的。” 胡然胆子大点儿,问:“这只鹅是散养的?” 时霖摇头,牵着程一一的手往屋里走,半路指了下墙角用塑料网格围住的小片区域:“小时候是圈养的,现在长大了,能飞出来,在院子里溜达,它能看家,我就没管。” “这么厉害?”程一一探头,和鹅的豆豆眼对视,当即收获一声大大的“啊”,“你家院墙也不高,你不怕它飞出去啊……” 时霖把鹅赶回圈,对自己家院墙的高度还是挺满意的:“应该不至于。” 程一一和胡然只停留两天,算是旅游途中来看望时霖,顺便在这个小城镇游玩一番。 三人在当地有名的餐馆吃过午饭,在镇上简单溜达一圈,晚上没什么计划,早早睡了。 第二天一早,三人在此起彼伏的鸟鸣声中起床洗漱,收拾完就出门爬山。 这两年镇上发展快,就连箕尾山都被当做旅游景点进行开发改造,上山的路也修上了人造石阶。 如今的箕尾山,在尽可能保留住自然之美的前提下,变得安全不少。 时霖对这座山熟悉至极,带着两人往人迹罕至处走了走:“雨后的蘑菇都很鲜,你们采前记得拍拍菇伞啊。” 胡然和程一一都是北方人,对采蘑菇的全部想象来自“采蘑菇的小姑娘”一歌,闻言兴奋起来,搓着掌心跃跃欲试。 时霖给两人划定活动范围后就跟在两人后面,默不作声地把两人筐中不能吃的毒蘑菇丢出去,蓦然想到小时候爷爷就是这样,怀念地挽起嘴角。 下了山,时霖去菜市场买了只处理好的芦花鸡,和蘑菇一起炖,程一一和胡然一顿饭吃得肚皮溜圆,心满意足,溜达出去消食。 时霖没和他们一起。 前天夜里下雨,爷爷住过的那间房房顶有点漏,这段时间多雨,他联系的师傅今天下午过来,他得在家里等着师傅上门。 两点多钟时,老实了大半天的鹅突然“啊啊”叫唤,时霖以为师傅到了,连忙出屋迎接,可别说人了,他连自家的鹅都没见到。 院门不知道啥时候敞了条缝,时霖暗道糟了,慌忙追出门外,邻居赵大娘围着围裙倚着墙,看见时霖,一指方向:“找鹅是不,喏,那边,又追着扭人去了。” “又?” “昂,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时霖应着声去追,“回来再说啊。” 时霖追了百来米,找到悠闲吃草的大鹅,一把薅着鹅脖子往家走,赵大娘还在等他,嘻嘻笑道:“你家鹅可够精的,见着我们不敢动,一看到那个外地人,就压着脖子冲,比炮仗还猛!” “我不知道它能飞出来,”时霖拍了把鹅头,“大娘你知道那人住哪儿吗,我买点东西道个歉去。” 赵大娘摇头:“我上哪知道去,那人你认识的啊,就几年前,你从山上救的,断腿那男的。” 时霖突然愣住,忘记自己还抓着鹅脖子,手劲一大,把鹅攥得直叫唤:“大娘,你什么时候见着他的?” “有一阵了吧,”赵大娘想了想,“隔个四五天就来转转,我要不是认识,踩点似的,早报警抓他了。” 正说着,空气中突然飘过一股焦糊味,赵大娘鼻子一耸,拍了个巴掌急忙往屋里跑:“我炖的鱼哦,还能吃吗这!” 鹅已经丢回院子,时霖在门外魂不守舍地站了会儿,脚不自觉迈向回来的方向,没走两步,补屋顶的师傅叫住他:“别走啊,你这不开门,我挖洞进去啊?” “抱歉,”时霖应了声,拖回步子,开门,“师傅您进来吧。” 程一一和胡然又住了一夜,次日一早继续乘车往南。 时霖送两人进站,程一一抓着他不放:“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一次。” 时霖笑着安抚:“想我就联系我呗,有手机这么方便。” “那能一样吗?”程一一顿了顿,“虽然有点想你回去,但看你在这边生活得比在那边自在,我决定不想了。” 时霖点头,不知在安慰谁:“嗯,不用担心,我现在很好。” 从车站回到家,时霖没多休息,下午就骑着电车到县里上班。 日子平平静静过了几天,直到时霖突然发现,院子里的石榴树又开花了。 这棵石榴树年龄和他差不多,前些年时观钦病重,没空管,它就一声不响地抽出许多新枝,时霖回来也不舍得疏枝,任由它也野蛮生长。 到如今,灰壮的枝干供养硕大树冠,朵朵火红从深绿中蓬勃而出,自远处看,三种色彩交相辉映,像一捧由大地作手抱着的花束。 时霖一时看入了迷。 夜里突然起了风,瓢泼大雨说下就下,急骤的雨点拍着紧闭的窗,像是有被雨淋透的人在哭。 时霖这几天一直入睡困难,大睁着眼听了会儿外面的雨声,索性坐起来,拉亮了灯。 钨丝灯泡燃着内芯,递出暖黄的光,时霖倚着床头,望向滚落蜿蜒水线的玻璃窗。 “嘎啊!啊!啊——” 被拴上脚的白鹅不知怎么突然发疯,翅膀扑棱的声音巨大,像掀起一层巨浪。 时霖睫毛颤了下,抖落细碎光晕,他赤脚下地,跑到屋门前,在巨大的心跳声中,拉开房门。 院子里的石榴树的枝条不堪重负地晃着,花被骤雨打得七零八落,细小的花瓣被雨碾碎,揉进土里。 时霖身前的衣裳被斜进屋檐的雨水打湿,他望着院中的凌乱,突然生出怯意,有些仓惶地后退两步,想再把房门关上。 突然,一抹细微的白光从眼前划过,时霖目光下意识追过去—— 他在风雨飘摇中,和翻上他家墙头的钟梵钧撞上视线。 “……” “嘎啊!嘎啊——” 大鹅叫得更欢了。 钟梵钧在墙头卡了足足五秒,往里不是,往外也不是,他手足无措地关闭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再两眼一闭,跳进院子。 那鹅又伸长脖子想来扭他,但被拴了脚,只能无能狂嘎。 钟梵钧来到屋檐下,望着屋内戒备的时霖,眼眶酸涩。 他不敢轻易往前,任雨将他浇得更加透彻:“……你屋突然亮灯,我怕你有事,就想看看。” 钟梵钧说完,怕被驱赶,又问:“所以……有事吗?” 时霖眼睛定定地望着他,良久,摇了下头:“没有,只是睡不着。” “那就好,那就好,”钟梵钧笑得干巴,“那我就放心了,你休息吧,我就先走了。” 钟梵钧先避开视线,躬了躬背,往雨幕深处退。 第77章 “进来吧。”时霖突然说。 钟梵钧腿脚一僵,骤然抬头看向时霖,脸上肌肉僵硬地抖动一下,像哭又像笑的表情格外滑稽。 钟梵钧没动,时霖握着门边往旁边移了一小步:“进来吧。” 钟梵钧如梦初醒:“哦,哦,好,谢谢……” 时隔四年,钟梵钧再一次进入这个老房子,却手足无措,他拘谨地立在门边,发丝衣角滴滴答答地淌水,在沾了湿泥的鞋边蓄出小小一滩水痕。 时霖递来干净毛巾,钟梵钧又是一愣,捧着双手接过。 钟梵钧用毛巾擦脸,干净好闻的皂角味驱散了鼻前的土腥气,他忍不住又深吸一口气,克制着动作幅度,不敢让时霖发现。 等他潦草擦完头脸,又将毛巾攥在掌心,他抬起眼,看到时霖望向他的眼神纠结又忧郁。 他心底一酸,认命。 “我还是走吧,你就当我没出现——” “还是去洗洗吧。” 两人声音同时出现,叠到一起。 钟梵钧一喜,连声说好,时霖皱起的眉又放下了。 钟梵钧进浴室前,时霖给他找来替换衣物,是他见时霖穿过的宽松款式的衣服。 钟梵钧冲干净身体,穿上时霖给他拿的衣服,虽是宽松样式,但套到他身上还是有些局促。 时霖坐在客厅的沙发等他,只看过来一眼就移开视线。 钟梵钧走过去,坐在时霖对面的椅子上,两人中间隔着张长方形茶几,距离不算近。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钟梵钧问。 时霖默了默:“我现在在县里的一家蛋糕店工作,赚得不多,好在我没有需要花钱解决的困难,所以……应该挺好的,另外,谢谢你帮我们打官司。” 时霖去年突然接到个电话,对面自称是他的代理律师,已经在警方的帮助下找到时观钦当年工作的厂子的老板,帮他打赢了官司,相关赔偿会在近期打到他的卡上。 时观钦的肺病是职业病的一种,但厂子老板非但不给他们上保险安排定期体检,还在工人出现病症后直接开除,情况极其恶劣。 时霖之前不是没想过打官司,只是雇不起律师更耗不起时间,只能咽下哑巴亏。 钟梵钧坦白这件事早就在推进,只是进展缓慢,厂子老板迟迟找不到,他也不确定能不能挣得好结果,就没和时霖说,中途时观钦去世,更新的文件都是在签房子合同那天混进去,让时霖签字的。 “那就好,”钟梵钧笑了下,他盯着时霖的眼睛,“那开心吗?” 时霖两手交握着,收紧的指尖将手背勒出白痕,他站起来,往里间走:“太晚了,休息吧,等雨停了,你就回去吧。” 钟梵钧突然站起来:“不听听我的近况吗?我过得还算可以,季家倒了,季璟山被判无期徒刑,我保下了钟拓和辛瞳年轻时联手创立的济茵,这三年里,我们完成了k-131的改进,并获批上市,你还记得那个父亲意外身亡,又身患重病的小孩吗,他用了我们的新药,已经恢复健康回到学校。”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也在向好,”钟梵钧说着突然惨笑一声,“但我过得不好,我恨自己不争气,你明明都放弃我了,我还坚持这些毫无意义的事做什么,可我就是整夜整夜的睡不着,也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可我只要空下来,满脑子都还是你。” “我想你在做什么,开不开心,有没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你也在想我呢?” “时霖,三年过去了,我还是想你。” “想得都要疯了。” “你呢,真的……就没有一点儿想我吗?” 第62章 完结章合格的爱人 时霖背影僵了僵,没有说话。 他进到里间,反手推上房门,后背疲惫地靠上去,捂着脸喘息。 钟梵钧在紧闭的房门前站了良久,又坐回沙发,时霖家的沙发又小又硬,但沾着时霖常用洗涤剂的味道。 今天发生那么多事,窗外又雷声大作,他以为自己又会睡不着,可他蜷缩在这个小到腿都伸不直的沙发上,意识很快陷入昏沉。 钟梵钧睡了三年以来最好的一场觉,睁开眼看到陈旧的房屋还有些恍惚,努力吸了吸不通气的鼻子,起身。 里间卧室的门敞着,他走到门口往里看,床上的被子已经规整好,时霖早就起床了。 钟梵钧又来到院子,雨过天晴,院子里也静得离谱,那只看人下菜的鹅可能又飞出墙外,祸祸行人去了。 里里外外没有找到时霖,他就厚着脸皮坐回屋里,又觉得自己不该闲着,便拿着扫把去石榴树下扫昨夜被雨砸落的花瓣树叶。 时霖到家时,看到的就是钟梵钧低头干活的场景,他盯着看了会儿,目光往上。 被风雨欺负了一夜的石榴树竟然不见凋败,相反的,有了雨水滋润,它开出更多更艳的花。 钟梵钧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时霖提着个红色塑料袋,试探着问:“这是……” “鹅,”时霖低着头从钟梵钧身边经过,“它太吵了。” 钟梵钧愣了两秒,应和:“它就是很吵。” 时霖没有说赶人的话,钟梵钧就厚着脸留下,午饭吃的炖大鹅,不知是不是因为有点私人恩怨在里面,钟梵钧觉得今天的鹅肉格外的香。 不过他下午就有点笑不出了,喉咙突然变得刀割一样疼,人也高烧到意识几近模糊。 时霖知道他生病,也没给他好脸色,但亲自去诊所抓了药给他。 顺理成章的,钟梵钧以养病为由,又在时霖家呆了几天。 直到他不得不回公司一趟,离开前,他蹭到时霖身边:“我估计五天后回来,到时……我还能进门吗?” 时霖没有看他,而是扫了眼空空如也的鹅圈。 只这一眼,钟梵钧像是吃了颗定心丸,离开时的脚步都有点飘飘然。 时观钦忌日这天,时霖背着酒菜上山。 时观钦的墓在政府划定的景区之外,三年过去,这里仍旧是老样子。 时霖每次来都要拔去坟土上长出的杂草,只是这边雨水多,草的长势旺盛,就算拔干净了,没多久就会冒出新的一茬。 时霖最近有些忙,已经快有两月没来,但爷爷的坟土却很干净,偶尔有一两颗小小的草苗,才是新冒出不过几天的样子。 时观钦年轻时好酒,生病之后就戒了,虽是如此,时霖还是倒了两杯酒,一杯放在爷爷墓碑前,一杯捏在指间。 “现在又可以喝了,”时霖轻声说话,“……好吧,是我想喝一点儿,爷爷你陪我吧。” 时霖今天带来的是白酒,酒味辛辣,入喉像吞刀子,他是第一次喝,才喝一口就呛出了满眼的泪花。 “咳咳,爷爷,他又来找我了,”时霖咳完,小声说,“他说他一直在想我,还问我过得好不好,快不快乐。” 时霖倚着墓碑歪坐,像依偎在爷爷怀里:“不快乐。” 他又重复:“我不快乐……” 时霖用袖口抹抹眼睛:“但我不知道要怎么办,爷爷,你能告诉我吗?” 可是墓碑和坟土都不会说话,时霖耳边只有轻轻呼啸的山风,和头顶鸟儿悠闲的鸣唱。 渐渐的,喉管适应了那股辛辣,时霖就又喝了一小口酒。 “我其实三年前就原谅他了,”时霖指腹触碰冰凉的碑面,“我就是,就是不知道要怎么对他,近一点儿还是远一点儿?我们两个都受了伤,都留了好大的疤,疤痕不会消失,我们也都回不去。” 时霖倚着墓碑,他已经喝了两杯酒,头开始晕,眼睛和思绪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很小声地抱怨:“没有人教我……” 时观钦孤身一辈子,没法教他爱情。 而自己,在该学着明白的年纪已经在地下擂台搏命,变得和兽类一样简单。 他认识了钟梵钧,遥遥落在钟梵钧屁股后面。 自己像是一个刚刚学会爬的婴儿,没人教他怎么走,但现实叫他跑起来,他只能踉踉跄跄地抬腿试探,把自己摔得满身青紫,也才摸到一丝门道。 “这比上学背书还要难,”时霖说着变得委屈,眼泪在碑石上流出短短的湿痕,“可是我连学都上不好。” “我要是再试着学,又摔得很惨怎么办?” 树叶的缝隙拓下斑驳的光影,在时霖眼角一晃一晃,直到天色开始变暗,时霖才爬起来,准备离开。 他走了没两步,竟然看到钟梵钧,这个本该两天后才回来的人,此刻竟直直地站在不远处。 时霖停住脚:“你要和我爷爷说说话吗?” 钟梵钧摇头:“我已经和他说过很多遍了。” “什么?”时霖疑惑地问,“你说什么了?” 钟梵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定定地望着时霖。 时霖突然紧张心慌,脚尖下意识动了动,雨后山土松软,一动就滑,时霖趔趄一下,又很快站稳。 第78章 钟梵钧比他还紧张,下意识展臂接他。 时霖目光顺着钟梵钧伸长的胳膊看去,看清对方手里的东西,呼吸一滞。 钟梵钧神色懊恼了一瞬,很快调整好表情,把手里扎得完美的花束捧到时霖面前,极为紧张地问:“你还记得它吗?” 时霖盯着那捧花,眸光闪动。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四年前,他怀着希冀坐在花店的高脚凳上,亲眼看着一朵又一朵的花被打叶、剪枝、插进花泥,他那时尚不懂爱,却要把最纯洁的花束送给钟梵钧。 只是直到花朵枯萎大半,钟梵钧才出现。 “你怎么知道它的?”时霖听见自己问。 钟梵钧轻声道:“我问林姨要的照片,去你去过的那家花店,乞求老板再扎一束,那姑娘刚开始不愿意,直到我说要送给你,才答应了。” 钟梵钧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但是时霖,我还是要说对不起,我那时心是黑的,不敢相信你对我好是因为爱,我固执地认为那只是因为你善良,你会对我好,也同样会对别人好;我能把你骗到身边,未来的某一天,你也同样会被别的人轻易骗去,所以我试图霸占你,我总是恶劣地想,要是你的好只独独对我就好了——” 时霖突兀地打断钟梵钧:“那你以后还会这样吗?” 钟梵钧愣了下,急道:“不会!” “能不要总凶我吗?” “不会再凶了。” “遇到事情可以不瞒着我,好好商量吗?” “可以,”钟梵钧最会举一反三,“我保证,不会再逼你,不会再让你做不喜欢的事,尊重你的意愿,我一定会做个合格的爱人。” 此时此刻,角色调换,钟梵钧忐忑地向前一步,将那束重新扎成的,刻着深深爱意的花束捧到时霖面前。 “时霖,我爱你。” “我第一次学着爱人,做的不好,可我在努力地改变,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时霖还没开口,忽有一阵微风拂过,他额前的发丝动了动,像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抚摸。 他抬起手接花。 钟梵钧几乎喜极而泣。 时霖接花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时霖对两人突然的身体接触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但钟梵钧全身的肌肉都因为这一刻而兴奋地战栗着。 很快,更让他振奋的事发生,时霖没有将花抱走,而是轻轻往一侧推了下,倾身吻上他的嘴角。 霎时间,钟梵钧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他像是突然变成十多岁的毛头小子,因为心上人的亲近变得面红耳赤。 在山间清新的轻风中,钟梵钧闻到一丝冰雪的味道。 他竟然兴奋到信息素外溢。 这个认知形成时,钟梵钧的亢奋骤然爆发又坠入谷底,他连忙捂住自己的腺体,紧张观察时霖的反应。 时霖眼睫轻轻抬起,表情没有不适:“去年冬天,这边罕见的下了一场雪。” 钟梵钧还陷在恐慌中,没有理解时霖的话,他有些小心地“嗯”了声:“那天你穿了一件蓝色羽绒服,在石榴树旁堆了一个雪人。” 时霖有些惊讶,细想又不觉得意外,他笑了下,眼角湿润。 “我堆完雪人,躺倒在白色雪地,无法控制地想你。”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 正文到这儿就结束啦,日常就留在番外吧,感谢各位陪伴,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