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4:从文学编辑部开始》 第1章 相亲 1984年,夏。 陆由甲一早出了胡同,临街一溜灰扑扑的平房,其中一间的木门敞著,上方掛著个白底黑字的木牌,字体是端正的宋体写著:国营第四早点铺。 门口排出歪歪扭扭一列队伍,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拿著自家的锅或饭盒。队伍移动缓慢,窗口里蒸汽腾腾,隱约可见白色围裙的晃动。 “同志你好,给我来三碗炒肝儿,十个猪肉大葱馅包子。” 炒肝配包子,算是京城一道特色美食。 將近半个月了,陆由甲这些日子,每次醒来鼻腔都灌满了复杂的味道。 窗外飘进来的、清冽里带著点土腥气的空气,混合著一丝丝从木头柜子深处顽固渗出来的樟脑丸气味。 还有出了胡同后,早点铺传来的香味和公厕依稀能传过来的氨气的刺鼻腥臊味儿。 老审读出身的陆由甲见惯了各种各样的小说题材,其中最火的无非是重生和穿越。 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穿越同名同姓身上这种事能落到他身上,而且还是一眨眼就回到了1984年的夏天。 整整半个月的时间,陆由甲儘可能地適应现在的生活。 但很多时候都是眼睛在看,但脑海中在疯狂尖叫。 看到同院中的妇女骄傲地展示的確良衬衫的挺括不皱,他想到的是这种化纤面料不透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听到收音机里实现四个现代化的激昂播报,脑海里同步放映的是未来几十年狂飆突进的画面。 剧透般的先知,没有给他带来什么优越感,反而產生一种不属於这方世界的孤独。 花费了半个月的时间,陆由甲终於適应了家里几乎二十四小时常罩著蕾丝罩的十二寸木壳电视机、冷不丁响起居委会大妈喇叭里的通知、头油与蛤蜊油的香气、以及粮票摸在手中的粗糲感。 直到现在,陆由甲內心深处的孤独才减少了一些。 按照老妈的嘱咐买好早餐回到家,一家三口坐在一起用起了早餐。 据说老京城人吃炒肝的正確姿势是:转著碗边,吸溜著喝。 简单来说就是一只手托著碗底,转著碗,沿著碗边一口口吸溜,连同芡汁、肝尖和肥肠一起入口,这既能避免被烫著,也是老食客的招牌动作。 显然他们一家都是外来户,吃个炒肝还得用匙儿。 “儿子,妈托街道王主任给你介绍的对象,今天你过去见见。那可是个好姑娘,正经的大学毕业生,现在在纺织厂宣传科工作...” 好好好,刚適应就让人相亲是吧? 难道你们就不知道法律规定男人不满二十岁不许结婚,遇见漂亮的除外吗? 陆由甲的母亲是个中学的教师,父亲是青年文学编辑部的编辑。 按说这怎么也算文化家庭,可偏偏他是个不爭气的,高考之后直接宣布毕业。 也是这个原因,父母对他谈对象结婚的事情就变得格外上心。 估计是感觉大號废了,小號练不了,弄个小小號来弥补下遗憾。 一上午过去,烈日正当头. 大杂院的青砖远远看上去都在冒著热气。 院里的孩子在烈日下依旧玩得开心,实在觉得热了就跑去公用水龙头旁边打开对著嘴猛灌几口。 院里仅剩的两棵七叶菩提,盛夏之际枝繁叶茂,在酷烈的阳光照耀下撒下偌大一片阴凉。 树下几个中年妇女打著蒲扇在树下纳凉,顺便说道著院里的家长里短。 “你们听说了吗,后院陆家小子,今个又去相亲去了。” “又相亲去了?这是今年第三回了吧?” “可不是第三回了咋地,不过这次我看跟前两次一样,最后也得吹。” “陆家小子高高大大,长得也是浓眉大眼,你们说咋就不招人家姑娘待见呢?” “长得好有什么用,现在正经人家姑娘找对象,谁不看男方工作啊。” “他不是在青年文学上班吗?” “那工作也是他爸求爷爷告奶奶托人给安排的,就一临时工。” “临时工其实也不错了,现在多少人回城的知青连工作都找不到!” “是不错,但人家女方正式工谁能相中临时工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老陆是有能耐的,我听说他在没调到青年文学编辑部之前,是厂里宣传科公认的笔桿子。可惜他儿子高中復读两年都没考上大学,除了样貌周正、打架是一把好手之外,就是一银样蜡枪头,十足的草包!” “嘘嘘~” 谈论声就像街道断了电的广播,瞬间戛然而止。 穿著中山装四十多岁的陆克勤仿佛没听到这些妇女对儿子的议论一样。 “呦,纳凉吶。” “是啊,下班啦。” 简单打了声招呼,匆匆回到后院。 屁股刚沾到凳子,他拿起一旁的早已经晾了凉水的搪瓷缸子,狠狠地灌了一口。 凉白开显然不能立刻驱散身上的炎热,更浇灭不了心里的邪火。 大杂院本就是几十家共同住著,那些妇女东家长李家短很正常,但议论目標是自己儿子,偏偏儿子又是个不爭气的时候,莫名就觉得火大。 啪~ 搪瓷缸子重重砸在桌子上,里屋立马走出来一个身材丰腴的妇人正是他的爱人江婉。 “这又是跟谁啊?” “还能有谁,你自己出去听听人家都是怎么议论你儿子的。” 江婉柳眉一挑,脸上闪过一股泼辣劲儿:“我看看谁在背后扯老婆舌,看我不撕烂她们的嘴。” 陆克勤嚇了一跳,赶忙起身將妻子拦下。 他可太了解自己的妻子了,虽然是当老师的,但骂起人来那也是引经据典的好手。 去年就因为中院的住户把蜂窝煤堆在过道上,她愣是堵著人家门骂了半天,直到別人把蜂窝煤挪走才算罢休。 可不敢让他跟那群妇女对骂,不然自家儿子的名声肯定更臭了。 被拦住的江婉確实有撕了那群妇女嘴的心思,那些人的议论她也不是没听到过,可偏偏人家说的在理,让她有气都没地儿撒。 “你也是,非得给儿子弄个什么临时工,咱家多花点钱给儿子转正不行?” “要是转正了,人家姑娘咋还能瞧不上咱儿子。” 陆克勤被这话气乐了:“你当我们单位是什么地方?別人削尖了脑袋都进不去的地方,要不是老张这个主编帮忙,你觉得你儿子凭啥进去。” “再说单位也不是没给过儿子机会,远的不说就上个月,领导让他写个工作总结,原本这是个机会吧,你看你儿子写的什么玩意?比小学生的作文都不如...” “那不还是你这个当爹的没教他!” “我特么倒是想教他,他倒是也得给我这个当爹的机会啊?” “天天晚上吃了饭就跑去各个大学参加什么舞会,要是能给自己蹦出个媳妇来也行。” 陆由甲並不知道因为他家里吵的热火朝天。 此刻他穿著的確良蓝色短袖,手里拿著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正等著相亲对象呢。 相亲在什么时候都是让人觉得尷尬的事情。 更让他不满的是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半个多小时,相亲对象还没来。 嗒嗒嗒嗒~ 塑料凉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的声音由远及近。 “是陆由甲同志吗?” 闻言他立马转过身,入眼就是一个穿著枣红色涤纶连衣裙、踩著白色塑料凉鞋的姑娘。 她手里攥著一把芭蕉扇,没扇,只是握著。 姑娘也在他手中的笔记本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抬起头看他。 说实话这姑娘並无什么动人顏色,胜在衣著时髦,青春洋溢。 “林雪兰同志你好!” 看清他的长相,姑娘脸上多了一丝笑容:“等久了吧?” “没,我也刚到不久。” “咱们一起走走吧。” 姑娘还算主动,跟陆由甲以往的相亲环节差不多,这算是他这张脸给他的加分项了。 俩人绕著湖边走了一段,身体之间的距离能塞进去两个人。 一路上都是姑娘在说,说她在大学期间的趣事,在纺织厂技术科的劳动成果。 陆由甲显然是一个很好的听眾,认真聆听的的同时也不忘点头附和。 实际上他想的是如果这姑娘不嫌弃他高中毕业和临时工的工作,要不要和她结婚。 对生活幸福的人来说,日子不是跟谁过都一样的。 对生活不幸福的人来说,日子跟谁过其实都一样。 “……你们编辑整天和作家打交道吧?” “作家是不是都很博学?” “我的工作內容主要分类,审稿有其他编辑负责,所以平常也接触不到什么作家。”他老实答道。 姑娘脸上明显有些失望,但还是打起精神:“你看过《空中小姐》这本小说没?” 《空中小姐》,王硕的作品啊! 这部作品作为王硕在文学道路上的敲门砖,確实一经发表就受到了不少的关注。 他本人更是凭藉这个作品夺得《当代》杂誌的新人奖。 陆由甲看这部小说不是一次两次,初次看的时候感觉很纯情,富於理想和英雄主义色彩,有一定的感染力。 年纪大一些再看,只觉情节模式俗套,情感逻辑混乱,不光青涩还很矫情。 但这是因为阅歷和年龄的增加才產生的感觉,可在当下这个年代他写的东西在小年轻眼里確实有一定吸引力。 他点了点头:“小说不错,在现在多以农村、工厂为题材的背景下,聚焦都市青年情感,让人耳目一新。” “是吧,我特喜欢这本小说,尤其是男女主之间的革命友情。” 姑娘小嘴叭叭说个没完,言语间都是对这本小说以及作者的崇拜。 陆由甲心里有点不太痛快,这还和自己相亲呢,嘴上夸的却是別的男人。 基於崇拜的爱情? 怪不得后世的jj能做到不论走到哪里,炮火就延伸到哪里... 茶座另一边突然传来一阵喧譁。 几个穿著喇叭裤的年轻人提著双卡录音机走过,邓丽君柔软的声音漏出来:“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但音量很快被扭小。 陆由甲眉头微蹙,显出批判的神情:“这种靡靡之音……精神污染。我们还是应该多听《在希望的田野上》。” 他真恨不得撕了自己这张破嘴了。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確实喜欢说一些正確的废话和僵化的措辞。 这半个月来他已经纠正过来不少,谁知道现在又特么不经过大脑的说了一句。 果然,话音落下身旁的姑娘立马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 接下来俩人间的对话也少了许多。 又沿著道路走了一阵,看到一个卖冷饮的摊子。 “我请你喝汽水吧。” “哪有让女同志花钱的,我请。” “没关係,都是朋友。” 得,他明白过来,今天这场相亲怕是又吹了。 对此他也没觉得遗憾,这姑娘本来也不是他喜欢那款。 第2章 联欢会 骑著二八大槓,感受著充满希望的风从脸颊上吹过。 胡同两边的墙壁上“计划生育好”的標语,如同幻灯片一般在眼前闪过。 四周不见半点国际都市繁华的低矮建筑,让他心中升起一股未来大有可为的豪气。 终於在上班时间赶到了单位。 他连忙把车子停好,然后走了进去。 “小陆,你来啦,赶快把这些稿子分分类。” 人刚出现,工作立马就找上门。 一旁听到动静的老爸,向他这边看过来,知道老爸意思的他,无奈地摊了摊手。 別问了,没成! 然后在其有些发黑的脸色中,向著给他分配工作的编辑走去。 这人叫马卫都,就是那个后面搞收藏又开了私人博物院的傢伙。 因为眾所周知的原因,马卫都文化程度不高,只有小学毕业。可他本人是个爱学习的人。 70年代马卫都被分配到一家工厂做工具机铣工,81年,写了一本叫《今夜月儿圆》小说在《青年报》发表,隨后成为《青年文学》杂誌编辑。 《今夜月儿圆》大概內容就是一个直男癌车工被白富美厂花暗恋甚至倒追的故事,堪称逆转版霸道总裁爱上我。 瞧见没,人老马同志心里还是挺花花儿的。 要说这傢伙能进《青年文学》全凭自己的本事,陆由甲第一个不信。 《青年文学》那是什么单位,发表的都是《红顏》《红日》《红旗渠》,你写个霸道女总爱上车床工的我就能进来? 那也太草率了点。 话又说回来,人家再不济也比他这个全靠关係,没有一点实力就进编辑部的草包强。 老马入职的三年时间,挖掘了不少潜力作家。 王硕就是其中之一,那傢伙的《橡皮人》能在《青年文学》发表,还真得多亏老马的力荐。 忙碌了一下午,临近下班的时候,马卫都小心翼翼凑过来。 “晚上北舞有联欢会。” “我吃了饭去找你。” “不好吧,你嫂子要是问起来...” “咱们不是回单位阅稿吗,怕什么?” “那我在家里等你啊!” 回到家照例吃了晚饭后骑上车子就走。 来到马卫都家门口,用早就商量好的藉口很轻易就將人带了出来。 “小陆別忙著走,等个朋友。” 什么朋友,陆由甲没多问,估计也是什么大院子弟吧。 果不其然,俩人在路口等了一阵,目標出现。 正是白天相亲女嘴里的偶像王硕。 “呦,我这是来晚了,这哥们儿谁啊?” 一米七出头的身高,穿著白衬衫、军绿色裤子,张口就是地道的京味儿。 马卫都笑笑:“可不等你半天了,给你们介绍一下啊,这位是陆由甲,小陆是我们编辑部新进来的编辑。” “就是你说那个....” 话没说完,马卫都立马打断:“小陆,他叫王硕,小说《空中小姐》的作者,以后你也要担任起审核的担子,平常可以多熟悉熟悉。” “你好。” “別那么客气,大家都朋友,咱们还是早点过去吧,去晚了了舞伴儿都被人挑没了。” 陆由甲是个很敏感的人,他能很清晰的感觉到王硕打心眼里对他的看不起。 马卫都自然也察觉到了,说了句这人就那样,让他別往心里去。 无所谓的笑笑,他很清楚自己跟这帮大院子弟確实不是一路人。 三辆自行车狂飆到北舞,在阴凉处歇了好一阵,落了汗才走向举办联欢会的小礼堂。 进入小礼堂,马卫都和王硕一个走向左面一个走向右面。 共同来的三人立马分道扬鑣。 他无所谓的耸耸肩,来这里找姑娘跳舞原本就不是他的本意。 相比於跟姑娘跳舞,他更多的还是想和马卫都搞好关係。 倒也不是想要以后抱人家的大腿,只是希望以后在单位能多少轻鬆点。 更何况单位里的那些编辑对他这个关係户早已有冷言冷语,马卫都是少有没当面表现出来的。 寻了个还算宽敞的位置坐了下来。 “同学你好,这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好听的声音响起,陆由甲下意识站起身,並循声望了过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精致的脸,姑娘穿著一条黑色的背带裙,头髮扎了一个马尾,额头上还算整齐的刘海,让那张精致的脸更添几分清纯。 抖音上所谓的妖艷贱货,陆由甲见得多了。 可见到眼前姑娘的第一眼还是有种被惊艷的感觉。 “我叫陆由甲,同学你哪个班的?” 姑娘闻言一愣,看了看他脸,问道:“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吧?” “厉害,一眼就看出来我不是北舞的了。” 她抿嘴笑了笑,没说全校几乎都认识那种话。 陆由甲趁势又坐了下去,想了半天所谓的撩妹技巧。 “今天天气……很热啊!” 姑娘又一次乐了,对眼前长得不错的小男生这种蹩脚的搭訕方式感到有趣。 “我叫沈旭嘉,舞蹈班大三的学生,你哪个学校的?” “我....没考上大学,现在在杂誌社当编辑。” “你多大?就能当编辑了。” “我十九...当编辑也是巧合。” 他没好意思说自己是编辑部的关係户,不能在姑娘面前丟了面子。 “你怎么不问我多大?” “在我眼里像你这么漂亮的姑娘,应该永远十八岁。” “咯咯咯~油嘴滑舌!” 一句拍马屁的话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两人就开始聊编辑的工作,聊那些作家的小说,聊国外的名人。 凭藉后世庞大的知识储备,他聊起这些信手拈来,也让陆由甲头一次在这么漂亮的姑娘脸上见到崇拜的表情。 这一刻他是有点飘飘然的。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尤其是马卫都和王硕找过来之后。 看著王硕死皮赖脸和沈旭嘉吹嘘自己的写作经歷,还不忘暗戳戳点出他靠著关係进入编辑部的事情。 都没来得及生气,死去的记忆开始攻击陆由甲。 没记错,好像王硕未来的妻子就叫沈旭嘉这个名字。 这让他有种吃了苍蝇一样的感觉。 联欢会散场的时候,王硕依旧在喋喋不休,不得不承认文艺+痞子的组合,在撩妹方面可比他强多了。 很轻易就和沈旭嘉互相交换了联繫方式。 虽然这会找人都是公用电话,可至少能互相联繫上对方了。 临別之前,陆由甲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沈旭嘉。 穿越这种事都被他碰到了,那其他事情也未必就不能改变对吧。 再说眼前这姑娘確实让他心动了。 “咱们要不要也留个联繫方式?” 不等沈旭嘉开口,王硕在一旁开口打断:“你们那大杂院离公用电话多远啊,等到你黄花菜都凉了。” 陆由甲没理他,只是看著眼前姑娘又问了一次:“要留一个吗?” 沈旭嘉看了看认真的陆由甲,又看了眼脸上带著点怒气的王硕:“没必要,左右现在也能联繫到。” 没想到等来这个回復的陆由甲整个人都在原地愣住了几秒。 不知道该感嘆歷史惯性的强大,还是该感嘆痞子文人的独特魅力。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那就是在这一天时间內,他已经两次败给同一个作家了。 两次挫败,让他头一回生出写点东西出来的心思。 就算不是为了姑娘,以后搞钱那也需要启动资金啊! 第3章 永失吾爱 回去的路上,王硕讚嘆沈嘉旭漂亮的同时,又说起陆由甲非要和人家联繫方式的事情,话里话外都在告诉他不要这么做。 听得不耐烦的陆由甲,直接懟了一句:“不要安排我做事行吗?” 吱嘎~ 王硕立马剎车停在原地:“你说什么?” 马卫都和陆由甲也停了下来,前者开口打圆场:“都是朋友,没必要因为一个联繫方式...” 他不知道马卫都是给谁台阶,他一米八多的个子坐在车座上,俯视著王硕,一字一顿把刚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我说別安排我做事。” “我不是你的小跟班,没必要事事都听你的。再者也別给我摆出那副瞧不起的样子,我確实是关係户,但你自己又何尝没有父辈的余荫,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陆由甲不知道哪句话戳到了王硕的痛处,看他支住车子一副要跟自己干架的模样,不由再次开口。 “我劝你冷静一点,实话说跟你打架,我都不需要第三只手。” 话音落地,他身上就涌起一股彪悍的气息。 他本就身材高大,常年街头打架的人一看就知道这可不是装出来的。 马卫都连忙上前拉住王硕:“你们这是干什么,都是一起出来玩的朋友,小陆你先回去。” 陆由甲也没废话,很平静的看了王硕一眼,骑著二八大槓渐渐远去。 在他走后马卫都鬆开拉著王硕的胳膊:“你刚刚不会真想跟他打一架吧?” 王硕摆摆手:“嚇唬他一下而已,毕竟那小子一看就不好惹。” “其实他说的没错,他不是你的跟班,確实没必要听你的。” “我知道,就是看到他和沈嘉旭聊的开心,心里不舒服。” “真看上那个妞儿啦?” 这次王硕没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看没看上,不过沈旭嘉確实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回到大杂院的陆由甲洗漱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当天晚上做了一个很累的梦,醒来后默默换了条裤衩,在脸盆里搓了一阵,搭在屋里用麻绳扯出来的晾衣架上。 这年月普通家庭少有那种脸盆、洗脚盆,按个人各自分开的情况。 尤其他老爸是个不讲究的,逮到哪个盆就用哪个。 老妈骂了他几十年也没改过来。 陆由甲虽然心里膈应,但眼下也不得不对付著用。 想要改变只能等以后有钱了,一次多买几个。 一声拖长调的“倒盆儿嘍——”拉开了一天的序幕。 紧接著,各屋门帘一挑,端著搪瓷尿盆的男人们睡眼惺忪地鱼贯而出,在厕所门口排起一支沉默的小队,空气里瀰漫著隔夜的氨水味。 公用水龙头下已挤了三四个人。陆克勤就著凉水哗啦哗啦刮鬍子,嘴角还掛著“灯塔”牌肥皂的白沫。 陆由甲穿上衣服裤子,倒了尿盆拿上手纸直奔什锦胡同口的公厕。 他到这边的时候,公厕外面已经排了老长的队,还有一些孩子在队伍里面给家长占位置。 “小陆啊,听说昨儿个你又去相亲了,咋样成了吗?” “成了,我结婚的时候王姨你可得多隨点份子,毕竟你家都办三个事了,可不能像隨別人家礼似的,人家隨你三次,你还礼一次就还一次的礼金。” 被他叫王姨的妇女,脸上顿时有些掛不住了。 其他人闻言也是个个脸上带著看热闹的笑。 院里办过事的人家不少,但像这人家里爱贪小便宜的就这么一份。 男厕这边排队很快,等到陆由甲进了厕所之后,立刻有人把昨天相亲失败的事情说了出来。 一群长舌妇自然免不了对他一番嘲笑。 陆由甲这会可没心思管那些长舌妇,他现在在围观別人,过一会儿,上过厕所的人从蹲坑起来后,那就换成別人围观他了。 这种情况让习惯了厕所是男人唯一独立空间的他极度不適应。 如果不是没办法,这个厕所他妈不蹲也罢。 確实要想办法赚点钱了,起码能蹲个不被人围观的坑。 回家吃了顿早饭,把昨天相亲的事情跟父母说了一遍。 或许是早有心理准备,老妈江婉反倒安慰他两句:“儿子这么俊,瞧不上你是那些丫头没眼光,以后妈给你介绍更好的。” 可別了,他现在真没有相亲的心思。 与其现在让別人来挑自己,不如等以后发育起来去挑別人。 到时候女大、学生、盘靚、条顺,还不都是基本要求。 早饭过后,跟著老爸来到编辑部。 主编见人到齐立马就开了个小会。 先是说了一下,这半个月以来发掘了多少新作者,多少稿子受到了关注。 然后又把话题放在今天的工作內容上。 “今天咱们这边稿子少,老陆你一个人审核吧,其他人今天给我写出一篇关於“向张海笛同志学习”活动的稿子。” 张海笛可以说是80年代初,一代人的学习目標和偶像。 主要人家也確实励志,5岁时因病高位截瘫,自学了多门外语和医学知识,翻译著作、写作文学,並长期从事志愿服务。在80年代初,她被广泛宣传为“当代保尔”,成为全国青少年学习的楷模,影响了一代人。 其他人一听要写文章,一个个眼睛不受控制的看向陆由甲。 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其实这些同事跟老爸陆克勤的关係不错,但就因为编辑部唯一一个临时工的名额被他抢了去,导致他们家里文化水平不错的孩子还在无所事事,自然对他这个抢了工作的草包看不顺眼。 在这时候主编端著搪瓷缸喝了一大口,然后端著搪瓷缸加了一句:“小陆你不用写了,去写一份关於这次会议的会议记录。” 这话一出,绝大多数人都在暗自腹誹主编的偏心。 显然是不想让他当眾出丑啊! “张大爷~” “咳!”主编咳嗽一声。 陆由甲识趣的立马改口:“头儿,其实我写文章也成。” “小陆,对上级交给你的任务不要挑三拣四,如果你写完了会议总结,自己想写点什么就写点什么。” 张主编心里暗自吐槽不已,指著这草包写文章,母猪都能上树。 会议总结不难,前世今生他见多了,也写得多了。 將这东西写完,无所事事的陆由甲,心里又涌起写点东西的衝动。 这会的作家地位高啊,而且也特招女青年尤其是文艺女青年的喜欢。 不像后世你说別人是作家,听上去像骂人。 再不济赚点稿费改善一下生活,买几个脸盆也是好的。 如果能有个独立不被人围观的厕所更是再好不过了。 可自己要写什么呢? 想著想著,陆由甲的心里再次浮现沈旭嘉这个让他心动,却又拒绝互相留联繫方式的姑娘。 最后低著头,在桌子上的草稿纸上写下《永失吾爱》四个大字。 陆明和沈红是在联欢会上认识的,俩人初次见面就聊的很投机。 虽然中间有人破坏,俩人最后还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直到有一天陆明在医院被检查出了绝症,他不得不离开深爱的沈红,来自己独自承受。 时光荏苒,许久之后在上段感情中受到伤害的沈红,终於遇见了良人。 最后一次见到曾经的爱人,她穿著即將嫁给別人的嫁衣,陆明躺在床上说了最后一句话:“祝你幸福!” 沈红早已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第4章 投稿《收穫》 静悄悄的编辑部,只有钢笔在稿纸上响起的沙沙声。 马卫都写完稿子的时候,抬起头看到坐在他对面的陆由甲还在奋笔疾书。 他轻轻敲了敲桌子,看著抬起头的陆由甲:“怎么样,自己写没问题吧,需要我帮你润色一下吗?” 陆由甲笑著摇摇头:“这次真不用,我感觉写的挺好。” 如此自信的表现,让马卫都想起上一次眼前这傢伙交上去的那坨屎。 “我还是给你看看吧。” “真不用,我这段时间给大伙学了不少东西,这点事就不麻烦你了。” “那行,昨天的事儿……” “年轻人嘛,避免不了磕磕碰碰。” 老气横秋的话,让马卫都一阵无言,他可比眼前这小子年长多了。 白天在单位写了一天,除了老爸陆克勤关心他在写什么之外,同事之间没有其他人好奇草包能写出什么好东西。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即便是亲爹过来,陆由甲还是没给他看。 在他心里,自己肯定要默默的努力,然后惊艷所有人。 晚上下班吃过晚饭,他又是一头扎进了书桌前,直到夜里万家灯火早已熄灭,他才收好自己的稿子。 一天写了1万5千字,差不多再写这么多就能完结了。 洗漱之后躺在凉蓆上,不知道是不是写了这小说的关係,他自主的又想起那个清纯又善於言谈的姑娘。 不过想也没用,別人已经明確拒绝过他,死皮赖脸的事情他做不出来。 第二天,青年文学的稿子又多了起来。 猫一天狗一天的日子,陆由甲也已经习惯了。 不过他分类这份工作还算不错,干完就光明正大的摸鱼,也没人说什么。 如此过了两天,《永失吾爱》终於在第三天下班之前完稿。 投稿去哪里的问题,青年文学是他第一个排除的。 毕竟他们的主编不太喜欢这种小说题材。 最后想了想还是投给巴金和靳以创办、沪上作协主办的,以刊载中、长、短篇小说为主的杂誌《收穫》上。 下了班,拦住准备回家的陆克勤:“爸,给我点钱,车子也给我。” “你要钱干啥?” “我去买邮票,最近交了个笔友。” 陆克勤恍然,难怪这小子这两天神神秘秘的。 交笔友在八十年代不是新鲜词,在五十年代中后期,这个词就已经被广泛使用了。 到了八十年代,交笔友歷经时代发展並没有成为已经过时的旧俗,当然也还未达到90年代那种全民热潮。 不过很多读者在这时候都能通过《青年文学》《青年文摘》《读者文摘》或地方性青少年杂誌尾页的“交友启事”栏寻找到笔友。 可以说它现在正处在一个方兴未艾、充满新鲜感的流行前夜。 陆克勤对儿子交笔友还是支持的,多看多写总比什么都不会写强。 “我没钱,回家找你妈要。” 陆由甲颇为感慨的摇摇头:哎,已婚的中国男人啊! 他那摇头嘆气的样子,看得陆克勤瞬间觉得受到了侮辱,脑袋里不断琢磨这小王八蛋是啥意思。 想要问的时候,陆由甲早跑得不见了影子。 青年文学编辑部在东四十二条,距离什锦胡同也就几条街。 等到老陆同志到家的时候,他早就骑著车子出门了。 怀揣著1块钱巨款,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邮局,很幸运这会还没关门。 “同志你好,给我拿10张邮票。” “八毛。” 陆由甲利落的递过去一块钱,如愿得到了10张邮票和剩下的两毛钱。 本打算直接离开的他,在走出邮局的时候突然想起曾经在九十年代集邮热的时候,价格几乎爆炸的猴票。 连忙停下脚步,急吼吼的衝到柜檯:“同志,请问咱们这里有猴票吗?” “你写信不用那么贵的邮票。” “多少钱一张?” “三块五。” 陆由甲人都麻了,从开始发布时候的8分一张,涨到如今的三块五。 疯了吧? 他一个月的工资才特么三十块钱出头。 虽说庚申猴票价格高的时候单价已经破万,但这玩意似乎也不是谁都能买得起的。 至少他现在是买不起了! “谢谢,再见!” 骑车回家的路上,再次碰到了马卫都。 “小陆小陆....” 陆由甲觉得自己在后世短视频刷多了,以至於別人叫他小陆的时候,就会想起:庆祝的酒为你开好.... “马哥,还没回家呢啊?” “正准备回去,我听说今天北影有场联欢会。” 他秒懂马卫都的意思,但今天陆由甲不想去:“不好意思了马哥,我今天有事,改天吧。” “有事啊,那你忙,赶明閒了咱再去逛逛。” 结了婚的男人啊,出去跳个舞都偷偷摸摸的,你就不能光明正大的去吗? 被抓到就说只是单纯的抱著跳舞唄! 回到大杂院的时候,各家炉火重燃,煎炒烹炸声、油烟香气四起。 下班的人推车进院,叮铃铃一阵响。 男人在水龙头下冲头,女人边做饭边隔空聊天,孩子们在仅存的空地上追跑打闹。 他挺喜欢这种邻里邻居之间的烟火气,不像后世住了十几年的楼房,他都不知道对门住的是什么人。 “妈,我回来了。” “车子放好,洗洗手过来吃饭。” 厨房忙碌的江婉刚说完,突然又想起什么,探出脑袋问道:“剩钱了吗?” “剩了2毛。” “那你装好,可別丟了。” 陆由甲哭笑不得,两毛钱而已,至於这么郑重的叮嘱吗? 晚饭的时候,老爸陆克勤向老妈提出以后兜里装点钱的事情,不用说一定是在单位门口被他摇头嘆气的样子刺激到了。 再看老妈江婉,立马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他很识时务的端著碗快速扒拉一通,在出去的时候清晰地听到:“你单位离家这么近要钱干什么,再说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陆家...” 哎,老爸看不清形势啊! 进了貔貅口袋里的钱,是那么轻易能要出来的吗。 天色暗下去,陆由甲伏在书桌上一字一句的校对著稿子。 错別字优先挑出来,还要找出遣词造句不恰当的地方。 连续检查了几遍,除了有些错別字之外,其他的问题几乎没有。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穿越后对文字的敏感度还有记忆力,似乎比以前要强上不少。 在信封上认真写下《收穫》杂誌的地址,把稿子摺叠好后装进去。 准备用饭粒將信封粘起来的时候,他想起自己似乎还没有署名。 用自己的真名显然是不可能的。 用自己本名的话,以后出名了都知道是他写的,影响装逼。 选择用笔名,就算读者不买帐那也没人知道是他写的。 稍微沉思了一阵,在署名的地方写下三个大字:贾陆游。 笔名定下,想了想之后,他又找来一个便签,埋头在便签上留下一大段话。 第5章 定稿会 一早跑了趟邮局,把投给《收穫》的《永失吾爱》寄了出去。 然后丝毫不敢耽搁,用最快的速度回到青年文学编辑部。 今天是星期五,是《青年文学》编辑部每周定稿的日子。 踩著点上班的陆由甲到达会议室的时候,里面早已经烟雾繚绕。 清晨的阳光从木格窗斜射进来,在长条会议桌上切出光暗分明的区域。 桌上散落著几份油印的稿件,各编辑身前分別放了一份,来得最晚的陆由甲很自觉地坐在桌子最尾端,身前也摆了一份。 “都说说吧,这篇《棋王》下期是否可用?” 主编张克群率先发言,目光环视围坐的八位编辑,外加一个草包。 《棋王》作者阿成,这个名字对於编辑部的人来说相当陌生。 但身为过来人的陆由甲很清楚,这部作品算是他的开山之作,后面又写了《树王》《孩子王》等作品。 就作家而言,阿成並不出名。 当然这可能也和他过早转行有关,80年代中后期就从小说作者转行成为电影编剧。 就是传言刘奶奶和姜闻做剧组夫妻,被刘奶奶男人当场抓住,那部《芙蓉镇》就是他改编的。 现在这位还是个初出茅庐的萌新! 话音落下半天,会议室迟迟没有动静,有的只是大家翻阅稿子的声音。 “老陆,你先说说。” 张克群点了陆克勤的名。 二人私交最好,他老爸在编辑部资歷也称得上深,由他开始最合適不过。 陆克勤不紧不慢的將手里的菸头掐灭,清了清嗓子,手指在身前的稿件上敲了敲:“《棋王》这部小说相信大家都已经看过了,我说说我的看法。” “核心主题和人物塑造这种大家都看在眼里的东西,我就不过多赘述了。 我从这篇小说中看到的是在眼下许多同期作品仍在反思伤痕或追逐现代派技巧时,《棋王》將目光投向我们传统文化的精神內核,为文学创作开闢了新的方向。 我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创新! 不搞西方那些花架子,写出从我们自己的文化根子里长出来的新东西。 个人认为我们需要支持和扶持这样的青年作者。” 话音落下,马卫都还有其他三位年轻一些的编辑纷纷开口表示赞同。 “老陆这话有失偏颇了!” 编辑部另一位资深编辑赵明礼立马开口反驳。 赵明礼戴著老花眼镜,穿著袖口有些脱线,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看上去非常古板。 “你只说了这篇小说出色的一面,但是却把核心主题忽略了去。在我看来《棋王》这篇小说的主题过於消极了。 作者笔下的主角,只知道吃和棋,缺乏投身社会建设的积极性。 通篇更是看不到丝毫昂扬的斗志,最后的大战搞成个人英雄主义,还带点玄虚色彩。这明显不符合我们提倡的文艺主旋律。” “我支持赵老师的观点。” 好傢伙,9个编辑外加一个主编的会议室,转瞬间就分成了两派,相互吵的不可开交。 马卫都这个平常说话慢条斯理的傢伙,现在都他妈开始扯著脖子喊了。 作为编辑部的小透明,陆由甲很有眼力的把所有人身前的搪瓷缸子都倒满了热水。 一圈下来,正打算拎著暖瓶美美隱身的时候,主编张克群突然把问题拋向了他。 “小陆,你有什么看法?” 果然其他人也停下了爭吵,一同看过来。 支持採用这篇小说的纷纷鼓励让他好好说。 不支持採用小说的,看他的目光就有些不善了。 毕竟没人会相信,儿子会不和老子站在同一阵线。 陆由甲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帮助自己进入编辑部的大爷有些可恶了。 以往他在编辑部没什么存在感,眾人也都知道他是个草包,但是现在双方谁都吵不贏的时候,这些人反倒是想要听听他的看法了。 “呃~我觉得老陆同志说的有道理,赵老师讲的也不错!” 话音落下,会议室八道吃人的目光狠狠地看过来。 好傢伙,9个编剧彻底分成了三派。 陆克勤为首要支持以青年为中心,鼓励创新、包容多元的革新派。 赵明礼为首认为作品要积极健康,反映时代,贴近读者,拒绝晦涩的保守派。 还有陆由甲孤零零一个人,觉得两边说的都不错的两面派。 显而易见,他这种两面派是最不受待见的。 保守派的人个个面露鄙夷,革新派的人更是恨不得吃了他。 尤其他老爸陆克勤,恶狠狠的眼神似乎在说你个小兔崽子竟然背刺亲爹。 主编张克群乐了,他原本还认为这小子会直接支持自己亲爹呢。 感情他还是个墙头草。 “小陆,继续说。” 陆由甲不太想继续说了,两面派太得罪人。 可他確实不是为了谁都不得罪,而当这个两面派的。 歷史的经验告诉他,眼下时代的风向就应该如此,也必然会如此。 “怎么了?没想好,还是你刚刚的话都是瞎编的?” “算了,让你过早討论確实也难为你了!” 这他妈是看不起谁呢? 我也是要面子的好吗! 左右平常编辑部这帮人也都是轻看他的货色,得罪就得罪。 “那我就说一下我刚刚都支持的原因。 开放之后,全社会尤其是青年和知识分子都在探寻集体出路与个人价值的精神状態。人们迫切需要在思想文化层面回答『我们向何处去?』以及『我该如何存在?』 在语言方面,主体性、个人主体性和社会主体性等词汇,成为文学评论、艺术討论甚至日常交谈中的时髦用语。 我说这些,是因为《棋王》这篇小说开始向內寻找精神支柱、向传统文化寻求解答的答案。这是一种新时代下的文学探索,体现了对个体存在状態的关注,所以我说老陆同志说的有道理。 当然小说中过於强调个人感伤,忽略了社会主体性的建设,不够积极健康,所以我说赵老师讲的也不错。” 在他把自己这个两面派,支持两种观点的原因说出来后。 整个会议室都变得静悄悄的,没人想到平常看上去毫不起眼的草包,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来。 不过安静也只是持续了一瞬,隨后会议室的討论內容,从对小说应该保守和革新的爭论演变成个体和主体最终去向的大討论。 好傢伙,討论內容一下就变得严肃了起来。 连张克群这个主编脸上的表情都开始变得认真。 问题是这特么楼好像歪了啊! 第6章 我的意见是....可用! 会议室內的討论逐渐升温,笼罩在会议室的烟雾也越来越浓。 上辈子作为资深老烟枪的陆由甲,这会闻著都有点犯噁心。 但他內心深处却是感动於80年代人们这种思想饥渴的纯粹。 作为主编的张克群在意识到討论话题走偏了之后,试图纠正过两次。 他也確实纠正过来了,但没说两句又走偏了。 一上午的时间就这么浪费掉,下班之前张克群狠狠瞪了他一眼。 “头儿,这可不关我的事啊。是老陆和赵老师他们非要討论的。” 张克群抬腿踢了他一脚,笑骂:“兔崽子,连你爹你都豁的出去。” “下午上班来我办公室一趟!” 主编找自己,那绝对不是自己转正的事。 如果自己真的连一个月临时工都没干完就转正了,那张克群这个主编估摸也干到头了。 中午,陆家饭桌上。 陆克勤仍然对自己儿子没旗帜鲜明的支持自己而耿耿於怀。 一顿饭的时间都听他在说教了。 陆由甲全程没开口反驳,直到他吃完饭才放下碗筷站起身:“我爱我爹,但我更爱真理!” “滚!” 在他拍拍屁股离开后,陆克勤脸上掛著笑:“儿子终於有点出息的样子了。” 好吧,在他老人家眼里,自己儿子这个草包能说出那么有哲理的话,確实算是出息了。 问题是这个出息的標准实在是低了点。 下午上班,陆由甲依言来到主编办公室。 “头儿,我来了。” “坐吧,喝点什么?” “泡点雨前龙井吧。” 张克群的脸立马黑了,整个编辑部也就眼前这个临时工敢没大没小了。 “雨前龙井没有,我这也没什么好茶,等你发工资了记得给我送一包。” 啥意思,这是玩不起想讹人? 他很机智的装作没听见。 瞧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张克群也不废话:“《棋王》这篇小说,你觉得我们下期能不能用?” 这个问题他中午想了好久,青年文学鼓励有限度的新形式创新,但其主题必须积极、昂扬,最终要回归现实主义的宽阔道路。 《棋王》这篇小说说实话並不符合这些標准。 陆由甲见他神色郑重,也不再嘻嘻哈哈:“要我说的话,我的意见是.....可用。但要注意把握好规范和探索之间的方向。” 张克群没言语,只是给他递了一个眼神让他继续说。 他也不客气,直言道:“《棋王》这篇作品的艺术质量和思想深度无可爭议,但確实和我们往常的稿件不一样。 您之所以犹豫要不要用,主要还是担心给大眾带去负面情绪。 其实您完全不用担心这个,我们当然可以发表,但需要配发一篇评论,引导读者正確理解其中的积极意义——比如,歌颂在逆境中对精神的坚守!” 陆由甲一番话下来,让张克群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先前自己確实过於纠结用和不用仅存在的两种选择了,而引导这个词就很有意思。 可以说是直接把自己对作品理解公之於眾,反正我们编辑部是这么想的,你们其他人怎么想,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这个主意是陆由甲想的,那评论出自他手自然也最好。 可他有点担心这草包到底行不行! “让你写一篇歌颂在逆境中对精神的坚守的评论,你有没有把握。” 陆由甲笑了,感觉自己距离转正的日子越来越近。 “放心,没问题。” 信心十足的表现让张克群一阵闹心,上次这傢伙就这样,最后交上来一篇小学生作文都不如的玩意。 “这是任务,不是开玩笑的。” “保证完成任务!” 看著陆由甲立正敬礼的样子,他觉得更闹心了。 算了,让这小子先写吧,实在写的差再让他爹出马,如此功劳也算没旁落。 歌颂在逆境中对精神的坚守,这种东西对他这个老审读来说简直不要太简单。 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陆由甲就把这篇评论递了上去。 如果不是怕別人惊讶,这种评论他连半个小时的时间都用不上,就能写完。 这么快就递交上来的稿子,张克群心都凉了半截。 不过他也知道这小子的水平。 完全不抱希望的打开稿子看了看,质量竟然出乎意料的出色。 尤其是他以国家困难时期“铁人”的坚守精神为突破点,从而引出新时代文学发展的这种思路。 让他这个老编辑都有种拍案叫绝的感觉。 “真不错,老陆的文字功底又长进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早会上张克群郑重宣布《棋王》这篇小说下期可用。 保守派的赵明礼刚准备说些什么,一篇评论立马出现在他面前。 赵明礼反覆看了看,最后看到署名是陆由甲的时候,不屑的扯了扯嘴角。 接著看向陆克勤:“文字功底精进了不少。” 陆克勤整个人都是懵的,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等到这篇评论传阅过来,他也懂了这群同事的意思。 明显是觉得出自他手。 “咳咳~这篇稿子小陆写的不错,以后再接再厉,爭取更上一层楼。” 不单其他编辑是这个心思,主编张克群同样是这个想法。 嘴里夸讚著陆由甲,眼睛却是看向陆克勤含笑点头。 陆由甲心里是有些不爽的,自己这个草包的名声是摘不掉了是吧? 没这么欺负人的! “头儿,这篇评论是我写的,没人帮我润色。” 陆克勤內心深处虽然也有些不太敢相信自己儿子写了这么一篇评论,但他確实在这之前都不知道这回事。 难不成自家好大儿真的开窍了? 眼见能帮儿子在编辑部积累点功绩的机会放在眼前,他自然毫不犹豫。 “我確实在今天之前没看过这篇评论。” 原以为老爸加自己的双重肯定能改变这群人的想法。 可一个个嘴上表示认同,实际上仍旧没人相信他。 “嗯,小陆进步挺大的。” “陆哥教导有方啊!” “有这篇评论做背书,我们不光可以用,还可以先进行小范围的推广。老陆...呃,小陆同志居功至伟。” 合著我这辈子只能是个草包,不能他妈写出一点东西对吧? 一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要不是肉烂在了自家的锅里,陆由甲非要和这帮狗眼看人低的傢伙好好辩论一下。 现在... 哎! 所有人都觉得陆克勤在给他这个当儿子的铺路,他能怎么办? 只能说自己以前的不学无术过於深入人心了。 第7章 內部篮球赛 沪上,《收穫》编辑部。 二十五六岁的张淑兰照例坐在她那张永远堆积如山的办公桌前。 编辑的工作是很枯燥的,但这姑娘却甘之如飴,在大学毕业后放弃了更好的单位,一头扎进《收穫》编辑部的办公室。 “让我看看今天有没有什么出色的作品。” 姑娘搓了搓手,每天看稿之前都带著拆盲盒一般的心情。 连续拆了几个信封,里面的內容虽然有不错的,却並没有让人感觉惊喜。 稿子看多了,眼光自然也就高了许多。 “又是伤痕文学,要写出新意才好啊!” 很快稿子看完,张淑兰失望的摇摇头,这样的稿子达不到《收穫》用稿的標准。 再次抽出一个牛皮纸袋的信封。 上面字跡非常工整的钢笔字写著:《收穫》编辑部收,落款处是內详。 信封口同样用饭粒粘著。 张淑兰用裁纸刀小心划开。 里面是非常正规的投稿用纸,刚把稿子打开,一个便签从稿件中掉落下来。 她捡起便签,上面的字跡映入眼帘。 “此稿若不用,不必回復。请就近送往火葬场。” “以此来成全我来到这个世界后遇见的唯一让我心动却不能在一起的姑娘!” 心动却不能在一起,又是因为家人的反对吗? 这姑娘没想过不能在一起是因为没看上.... 稿纸最上方,是小说標题《永失吾爱》,四个字力透纸背。 標题下同样没有作者署名。 张淑兰的心,莫名地沉了一下,她铺开稿子,开始认真阅读。 编辑部里很安静,只有吊扇慢悠悠转著。 平常看稿很快的她,今天却读得很慢,中间两次摘下眼镜,用指尖用力按揉鼻樑。 短短三万字的小说读完最后一页,她沉默了半晌。 泪水在眼眶打转,肩膀也不受控制的上下耸动,压抑的抽泣声隨后响起。 如此一幕让听到动静的老编辑,齐齐向她看过来。 有人走过来拿起稿子,表情从惯常的审慎,很快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一个这样,两个也这样,这下所有编辑的好奇心都上来了。 翻阅之后,年长些的男编辑看完嘆息一声,对著窗外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些什么。 爱与死亡,这对永恆的主题,在这本小说里不是哲学思辨,是对读者心理的精准拿捏。 爱她那就离她远一点! 但思念的潮水终究还是没能让书中的男主角陆明守住底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见到了许多次梦中出现过,穿著嫁衣的沈红。 “这…这哪是小说啊,这简直是把自己的对女主的爱而不得,毫无保留的展示在了阳光下。” 其他编辑很认同这个说法。 “確实如此,小说最后引用陆游和唐婉釵头凤,堪称神来之笔。” 这个说法再次得到所有人的认可,他们也相信没有那个读者能看过男女主在生死相隔之前各自读著釵头凤而无动於衷。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还是缺少言情类读物的薰陶,要是再过些年,这帮人別说流泪了,能挤出一滴猫尿都算他输。 得益於王硕在《当代》发表的《空中小姐》爆火 新时期中国文坛言情之风,確实有种愈演愈烈的態势,可是像《永失吾爱》这样的精品依旧难寻。 “小张,这篇稿子递交给主编吧。” “对了,小说作者叫什么?” 张淑兰擦著眼泪把稿子翻到最后一页,然后抬起头:“贾陆游!” 京城,什锦胡同大杂院。 陆由甲美滋滋的喝著主打清凉解暑,带有清香的荷叶粥。 他心情不错,今天是周六,熬过今天一下午,明天可算是要休息了。 84年的国內普遍实行的是每周工作六天、休息一天的单休制度。 好容易有一天假期,他打算好好逛一逛八十年代的京城。 去故宫看看,去长城走走,去能隨便进的清北瞧瞧,时间足够的话再去看看战狼二祖的宅子。 话说穿越过来这么久,他去的最远的地方还是北海公园和北舞呢。 “下午换身鬆快点的衣服。” 闻言他抬起头,確定老爸陆克勤这话是对他说的。 “爸,我这身衣裳刚穿两天。” 陆克勤吃饭的动作一顿:“没说你衣服脏,下午咱们编辑部放假,去球场练球。” 这个回答让他更迷惑,80年代的编辑部这么超前的嘛,还注重麾下编辑的身体健康? 老妈江婉闻言撇撇嘴:“又是系统內组织的篮球赛啊?你们那单位捏吧捏吧都凑不出一个会打篮球的,两年都是倒数第一,费劲练球干嘛,衣服出汗弄脏可不好手洗了。” 陆由甲很会抓重点,单位打篮球被他忽略,抬起脑袋看著江婉特认真的说:“妈,等我挣钱了,我就买个洗衣机,让你以后洗衣服轻快点。” “还是我儿子知道心疼人,你爸这么多年都没说给我买个洗衣机。” 江婉乐呵呵夸了他一句,顺便还没忘踩一脚自己的丈夫。 这场面陆克勤习惯了,也不想在洗衣机的事情上跟这娘俩纠缠。 “以前成绩不好那不是编辑部也没什么年轻人嘛,现在有了年轻人自然要爭一下名次。” 这个说辞让江婉眼前一亮,然后双眼放光的盯著陆由甲:“对啊,儿子你这次好好表现,比赛的时候围观的家属可不少,说不准谁家的闺女看你篮球打得好,就和你搞对象呢。” 陆克勤也有这么个意思,但心里更多的还是想著,让自己这个草包儿子多露露脸,说不准领导瞧他篮球打得好,就给他转正了呢。 除了学习外,在玩这方面,他对自己儿子还是很有信心的。 陆由甲倒是无所谓,打篮球他还真挺擅长。 “爸,篮球赛啥时候开始啊?” “明天。” “明天不是放假吗?” “废话,不放假怎么搞这种篮球赛,审核的工作哪天能耽误了!” 瞬间他就不太想参加这篮球赛了。 好容易放一天假,在家睡大觉也比那球赛强啊。 练球? 练个逑啊! “我可告诉你,这次可是中国青年出版社和中国青年杂誌社一起组织的比赛,参赛队伍除了咱们《青年文学》,还有《青年文摘》《农村青年》《中国青年》《中国共青团》共五个单位,你可別起什么么蛾子。” 好傢伙,这是隶属於共青团出版单位大集会啊! 这场面露露脸还真不是一件坏事。 第8章 向XXX学习!!! 舞蹈学院中国舞系大专班,女生宿舍。 即將毕业的沈旭嘉,眼看明天又是假期,实在无聊的她想起联欢会上跟她交谈甚欢的小男生。 回到宿舍找了一阵,终於找到王硕留给她的电话。 下了楼来到公用电话亭给王硕打了过去。 另一边王硕也閒得发慌,手中拿著沈旭嘉留下的电话,正琢磨要不要联繫一下。 门外传来一声大喊:“王硕,电话!” “来了!” 王硕答应一声,出了家门直奔小卖部。 恰好这时候电话再次打过来。 “喂,我王硕,哪位?” “沈旭嘉啊,你好你好。” “去游玩,有时间有时间。” “成,我帮你问问。” 或许是因为沈旭嘉想要邀陆由甲和马卫都共同游玩的关係,电话掛断后的王硕心情並不太好。 有心不去联繫这俩人,可仔细想想还是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马卫都接的,王硕在电话里没提沈旭嘉的事,只说明天去玉渊潭游玩。 “明儿个不成,我们单位这边有篮球赛。” 这个答案让王硕很是欣喜,跟漂亮姑娘出游,跟著其他男的算怎么回事。 沈旭嘉很快从他这得知俩人没空的消息,心里自然有些失落,但想想王硕那也是个健谈的,倒也没改什么主意。 出版社后院的篮球场上,几个兄弟单位的人都在这边砰砰的练球。 这球练的贼朴实,就投篮! 主编张克群一边投篮熟悉手感,一边还不忘讲解战术。 他们这套战术简单粗暴,四个得分后卫外加陆由甲一个中锋。 不出意外这套打法今年又是垫底的命。 四个得分后卫没一个投的准的,他就是把篮板抓烂,估摸照样带不动。 算了,就当陪太子读书了。 打了一阵,一身汗的陆由甲找了个阴凉地坐下。 屁股刚著地,马卫都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 “马哥,篮球赛你咋不参加?” “我不会啊!” “你不大院出身吗,平常不打球啊?” “听谁说大院出身都会打球的,我们年轻那会就会打架。” 打架你还特么有优越感了。 妈的,咋没给你们都抓起来呢。 马卫都没看到他翻白眼的样子,小声吐槽:“这球赛有什么必要啊,咱们拿笔桿子的,又不是搞体育的。本来明天还想去乡下转转呢,现在也去不了了。” 这番话让陆由甲心里变得活泛起来,眼前这傢伙好像就是这会开始从什么都不懂的老百姓手里开始收古董的。 嗯,以后有钱了,咱也去乡下转转。 虽然什么都不懂,可万一碰见传国玉璽呢! 晚上下班前,编辑部给几个参加篮球赛的职工发了一身运动服。 次日一早。 因为星期天大家休息,外加篮球比赛的关係。 一大早篮球场就围了不少职工家属和看热闹的附近居民,许多妇女更是拎著小马扎,提早占据了阳光上来后有树荫的位置。 五支由各个编辑部硬凑的队伍比赛规则也简单,捉对廝杀,胜者晋级,败者爭夺倒数第一。 当然这五支队伍中会產生一个轮空的幸运儿,直接晋级到第二轮。 来到提前划分好的位置,然后队伍之间探头探脑的互相打量。 陆由甲很荣幸成为其他队伍的重点关注对象,一米八以上的身高,还有他不到二十的年纪,想不被別人关注都难。 可他这会完全没有看別人的心思。 这年代的运动服普遍偏小、偏短。短裤在膝盖以上,衣服下摆也较短。 他感觉如果伸胳膊用力跳的话,肚脐眼都能露出来。 主编张克群依旧絮絮叨叨他那四神射的战术。 好容易熬到抽籤,老妈江婉凑到他身边。 “儿子,你好好打。优胜队伍的奖励我过去看了,那两套大红被子质量真不错,以后结婚被子都不用花钱买。” 这还没比赛呢,合著冠军还必须要拿到手了。 抽籤回来的主编脸上带著懊恼,不用说就知道第一轮轮空的好事没《青年文学》编辑部啥事。 “跟谁打?” “第一场还是第二场?” “对手是《青年文摘》,第一场就是我们。” 回答別人问题的时候,他脸上懊恼之色更甚,要是抽到第一轮轮空,保底也是第三名。 “单靠运气走不远,我们最终还是要看实力。” 对他这种自我安慰式的话,陆由甲听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要是这人说这话的时候能收敛一下自己那挺出来的肚子,他还是愿意相信的。 嗶~ 口哨声响起。 在裁判的招呼下《青年文学》和《青年文摘》两个编辑部的篮球代表队上场。 两个编辑部看名字就知道是同门兄弟,只不过分工各不相同。 《青年文摘》满足了青年对广阔知识和多元信息的渴求,是许多人的启蒙读物。 相比之下《青年文学》它更侧重於纯文学领域。 按说兄弟单位,怎么也要体现出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精神。 可这走向球场中央的时候,咋莫名觉得悲壮呢。 打个篮球,又不要人命,不至於啊! 陆由甲觉得自己有必要做点什么,缓解一下这诡异的气氛。 “向《青年文摘》的同志学习!” 因为他个子最高,所以走在队伍最后。 突然嗷嘮一嗓子,给前面的张克群等人嚇了一跳。 回头瞪了陆由甲一眼,然后抬起胳膊硬著头皮跟著他喊:向青年文摘的同志学习! 《青年文摘》编辑部的也是一愣,没说还有这个环节啊。 同样硬著头皮回了一句:向青年文学的同志学习。 球场附近的职工家属,这会全部笑出声。 他们来这里就是为了凑热闹,看比赛谁看编辑部这群文人打啊。 又是一声哨响,球赛正式开始。 运球运丟,传球砸到同队队员的脑袋,投篮姿势千奇百怪~ 两个编辑部的编辑可谓是出尽了洋相。 场边的欢笑声就没停过。 打了十多分钟,比分还停留在23:24,可谓是棋逢对手,將遇良才。 “啪啪....这边这边~” 已经不知道抢了多少篮板球的陆由甲,无视空位处要球的亲爹,抓著篮球的双手向外一推,传给有人盯防的张克群。 后者立马顶著防守球员將篮球投了出去。 刷~ 又是一个乾净利落的三不沾! 陆由甲已经记不清这是张克群投的第几个三不沾了。 “你会不会打球,没看我那边是空位啊?” “我看到了啊!” 理直气壮的语气,让陆克勤更气:“看到了你不传给我?” “那我不应该先给领导嘛。” 一句话给陆克勤噎的说不出话来,最后瞪了他一眼,才转身走开。 爷俩的对话,场外听的清清楚楚,围观人群的笑声让张克群那张老脸都红了。 自觉如果继续在球场上呆下去,肯定沦为笑柄的他,果断提出换人。 刚走下场,还没来得及坐下,一个半大小子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爸,你就不应该上场,小陆哥给你传了那么多球,你就投进去两个。” 张克群这下脸上更加掛不住,上去就给自己儿子一巴掌。 打完儿子,又看向自己闺女,脸上掛笑:“小敏啊,好容易放假,怎么不在家好好休息。” “在家也没什么事,爸你刚刚的进球真厉害。” 老张闻言顿时乐开了花,闺女果然是爸爸的贴心小棉袄。 不像自己那就会拆台的龟儿子。 “呀,小敏放假了啊,来阿姨身边坐。” 坐在前面的江婉听到动静回过头,见到穿著碎花裙、长长麻花辫搭在胸前的张敏,眼睛里面透著不加掩饰喜爱。 以前俩家住的近,这孩子可以说是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 相貌俊俏、性子安静,打小就学习好,长大后更是考进了燕大。 不像自己家那个没出息的。 “江阿姨,你也在啊,我正好赶上周末回家看看。” 姑娘说著话的时候,迈开步子走到江婉身边。 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坐在一起,嘮起了閒话。 其实无非也就是问问人家在学校怎么样。 张敏是个会聊天的,反正把陆由甲的老妈聊的挺开心。 当她又一次看向这姑娘俊俏脸庞的时候,脑袋里不由生出以后不知道谁家能娶到这么好姑娘的感嘆! “在学校谈对象了嘛?” “没有,学习的任务还是挺重的。” “这就对了,学生確实要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对象什么时候都能谈,学习的机会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 球场上,陆由甲继续做著抢篮板的本职工作。 在主编下场之后,能让他传球的自然是他亲爹了。 这俩人不愧是好朋友,一个三不沾,一个砸篮板,这么玩下去能贏就是怪事了。 嘟~一声半场休息的哨音响起。 球场上两个编辑部的运动员各自回到己方的空地。 “臭小子,没看到人啊,咋不说话?” 陆由甲扯出一个笑脸,他老早就瞧见这长得有些像同名港台明星,骨相却要更胜一筹的小姑娘。 俩人虽然从小一起长大,可自打她上了大学就没什么联繫了。 现在突然遇见,自然犹豫著要不要开口。 老妈算是给他一个开口打招呼的机会。 “放假了?” 张敏站起身:“嗯,回家住一天。” 好吧,这就是陆由甲和小青梅第一次打招呼的场面,尷尬中带著点疏远。 第9章 在古代你这种人叫妒妇 江婉又一次觉得儿子不爭气,跟小姑娘聊天都不会。 俩孩子站在一起看著倒是挺登对,但想想自家儿子那不学无术的德行,简直不如人家闺女的一根脚指头。 相较於跟张敏交流的尷尬,陆由甲跟张明这个半大小子就隨意得多了。 这小子跟他以前一样,同样是个草包,在学校的成绩长年垫底。 为此主编张克群没少想办法,动手打骂、言语教育都用上了,奈何这货压根就不是读书的料。 “小陆哥,我爸跟陆叔太拖后腿了,要不咱早贏了。” “有能耐你去当他俩面说。” “去就去!” 这小子也是个胆子大的,径直凑到他爹身边。 “爸,你和陆叔一会可別上场了,要是没你俩那乱投,估计这会都贏了。” “你俩完全就是给小陆哥拖后腿的。” 张克群心臟疼了下,仿佛被亲儿子插了一刀。 陆克勤倒是笑著点点头:“小明说的不错,那下半场我就不上了。你江阿姨那边新来了两套卷子,有空我让你爸给你带回去。” 张明听他这么说脸都绿了,立马改了口风:“其实陆叔你打的比我爸好多了,队伍还得由你来带。” 一边说著,一边向陆克勤露出諂媚的笑。 老陆同志说话还是算话的,下半场开打他確实也没再上场。 场上没了陆由甲需要溜须拍马的人,他总算是开始持球进攻。 双手交替著拍著球前进,閒庭信步的样子,跟编辑部这些门外汉压根就不是一个等级的。 遇到有人上前逼抢,他又表演起了胯下运球和背后运球。 嗯,接下来的比赛怎么形容呢。 犹如虎入羊群,仿佛进入了无人之境。 麵皮不错,加上球打的漂亮,確实受到了不少中年妇女和姑娘的关注。 就连跟他妈聊天的张敏也频频侧目。 第一场比赛很轻易地贏下来。 “这是老陆家的孩子吧,球打的不错啊。” “是不错,就是文字方面差了点。” 陆由甲的老爸老妈是高兴的,毕竟自己儿子在体育活动中露了大脸。 文学差点就差点,文体不分家嘛! 文指文艺? 那没事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接下来的比赛,《青年文学》编辑部终於认识到了,谁才是篮球这个领域的大腿。 主编定下的四射手打法,早被这些人扔到了脑后。 接到球带两下就传给陆由甲,简直成了最快的得分方式。 这倒也不是他太强,而是编辑部这群文化人太弱。 经过半天的比拼,《青年文学》如愿得到了这场篮球赛的冠军。 老妈拎著两床大红色的被子,笑得合不拢嘴。 奖品倒是次要的,让她开心的主要原因是听到外人对自家不靠谱儿子的夸讚。 “小陆哥,下午我姐咱们去玉渊潭啊?” 80年代的京城有几大消暑圣地。 陆由甲相亲去的北海公园算一个,剩下的就是什剎海、颐和园、陶然亭,还有张明嘴里的玉渊潭。 而这几个消暑公园中,玉渊潭算是距离最远的。 “太远了。” “咱们坐公车去唄,听说玉渊潭那边的西湖开闢成游泳场了。” 游泳啊~ 他脑海里立马闪过张敏那张俏脸穿著泳装的模样。 “行,吃了饭咱们在编辑部门口匯合。” 两家本就是旧识,听说一起出去玩也没拦著。 陆家两口子的想法不好说,但张家大概是能肯定自家闺女是看不上陆由甲的,自然也不会阻拦。 坐著公车一路来到玉渊潭,三人目標一致直奔西湖。 80年代的玉渊潭公园是不收门票的,自然也不禁游泳。 收取两块钱门票已经是九十年代末的事情了。 正在说著要不要去游泳场的时候,陆由甲在鳧水的人中见到了两个熟人。 正是沈旭嘉和王硕。 果然,文化人在这年代就是吃香! 陆由甲感慨的同时,情绪確实也有些低落,即便自己已经被明確拒绝,他仍旧不愿意看到自己稀罕的漂亮姑娘跟別的男人在一起。 目光一眨不眨的看著远处的沈旭嘉。 “有想法?要不要我过去帮你问问?” 张敏的声音让他收回了目光:“那俩人我认识。” “相亲认识的?我妈说你今年都相亲三次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辈不在身边的关係,张敏这姑娘的话明显多了些。 “你没话了啊?” 歪头瞪了张敏一眼,他有些羞恼的开口。 连续三次相亲都没成,作为男人,他自然觉得是件丟人的事。 “小陆哥,咱俩去换衣服,然后去游泳。” 换好泳裤,一身腱子肉穿著短裤的陆由甲还没来得及下水,远远的就看到一袭碎花裙的张敏,將光洁白嫩的小腿放进湖里。 不得不承认这姑娘是真白,长得也好看,就是太熟了! 熟悉不好? 確实不好! 男人是个很拧巴的生物,有些熟人他们羞於脱其裤子。 玉渊潭的水很凉,陆由甲整个人泡在水里,舒服的想要打鸣。 “陆由甲,你怎么也来了?” 沈旭嘉还算熟悉的声音,让他慢慢回过头。 不等他说什么,这个穿著泳衣的姑娘毫不避讳的在岸边蹲下:“我昨天约你和马哥一同过来游玩来的,听说你们有事。” 显然他並不知道沈旭嘉邀约的事,老实的开口:“上午单位举办了篮球比赛,我也是在比赛结束后才过来。” “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看国外的小说?” “我....” 一个字刚出口,张明用狗刨式游到他身边:“小陆哥,我姐叫你有事。” 陆由甲答应一声,带著些许不真诚的歉意看著沈旭嘉:“不好意思,我朋友叫我过去。” “那你忙,以后有机会再聊。” 时至今日,他对沈旭嘉这个前不久遇见,却拒绝交换联繫方式的漂亮姑娘,已经抱著敬而远之的態度了。 拒绝交换联繫方式,无论是在后世还是在当前都是明確拒绝的信號。 別说上辈子他没死缠烂打的习惯,就是现在他也认为没必要为此消耗心神。 “对年龄大的姐姐欲罢不能?” “不会说话你就闭嘴,我们只是朋友。” 张敏不屑的挑了下唇角,看著跟王硕说笑的姑娘:“还好是朋友,要是更进一步的话,你可要自戴一顶帽子了。” “少在那边阴阳怪气的,她人不错,是个挺传统的女孩。” “呵呵~” 张敏的这个回应,让他心头火起:“如果你觉得我说的不对,那你是传统的姑娘吗?” “我自然是!” “行,那我问你如果有一天你的爱人想要纳妾,你会怎么办?” “当然会分开!” “所以你並不传统啊,在古代你这种人叫妒妇!” 玉渊潭的偶遇,陆由甲没当回事。 註定不属於自己的姑娘,他已经没必要关注那么多了。 与此同时,沪上《收穫》编辑部。 责编张淑兰在给陆由甲寄出稿费的时候,又写了一封长长的信。 第10章 爱你老妈~ 人在单位活动上露脸是有好处的。 周一的早会上,张克群当著全体编辑的面,转达了上级对陆由甲的表扬。 用领导的话说:我们虽然是握笔桿子的,但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小陆同志表现不错。 这份表扬虽然没让他工作转正,倒也让他在分类工作做完之余也有了审稿的资格。 马卫都用了半年才得到的资格,他只用了一个月。 还他妈是靠篮球打得好,才得来的机会。 有了审稿的资格,陆由甲產生了一种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的感觉。 以后完全可以悄咪咪写好符合《青年文学》的作品,然后直接推荐上去。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作品必须具有一定的文学性,不然推荐上去也没用。 京城和沪上算不得近,尤其在这个车马相对很慢的年代。 收到《收穫》编辑部的回信,已经是几天后的事情。 在大杂院不远处小卖部取信的时候,还差点被他爹发现。 “谁给你来的信?” “笔友的回信。” 陆克勤点点头,也没深究。 但他是被嚇了一跳的,在父母眼皮子底下攒小金库,如果下次收信还是自己收还好,不然早晚要露馅。 回到自己房间,陆由甲带著些许激动打开厚厚的信封,编辑那封厚厚的回信放在了一边。 用稿通知也被扔到了一边,他拿著绿色的取款通知单,认真看了看上面的数字。 千字6元的標准,《永失吾爱》的稿费足足有192块,这可是他在编辑部半年的工资了。 明天到邮局取了钱,就去买脸盆,特么砸一个用一个! 美滋滋地將取款单收好,陆由甲打开编辑的回信。 “贾陆游同志,展信佳....” 洋洋洒洒几页纸,全部都是《收穫》编辑对於《永失吾爱》这篇小说的讚许,当然约稿和稿费提高的事情,信里面也隱晦的提了两句。 稿费如果提高的话,那好像也不是不能写。 可自己要写什么呢? 《永失吾爱》写了男女之间的爱而不得,那下一本要写什么? 赚到钱的兴奋感被这个想法击退,连带著整整一晚陆由甲都没睡好。 第二天起来,他顶著有些发黑的眼圈,起床吃了早饭。 老妈江婉坐在小马扎上,双手在洗衣盆里搓洗著他的衣服。 “你这孩子昨天没睡啊,这么没精神?” “昨天笔友来信了,他问我一个问题我想了一天。” “那什么笔友的来信就那么重要?连觉都不睡了!” 江婉有些吃味的碎碎念。 她这个当妈的也有意思,平常给儿子介绍对象积极的不行,现在反倒是因为所谓的笔友心里不舒服了。 是怕自己儿子嫁太远? 邮局开门的时候,陆由甲最先进去取了稿费。 將近二百块钱的巨款装在口袋里,他感觉走路都开始带风。 巧的是今天编辑部这边也是开餉的日子。 兜里的总资產再度增加。 227块6毛,对这年代的普通人来说绝对是一笔大钱了。 回单位上了一上午的班,中午刚下班又没了人影。 大清早他见到老妈给他洗衣服了,这会正好有钱,去商场问问洗衣机的价钱。 要是钱够的话,再回家取工业票。 80年代的京城,洗衣机不算品牌眾多。 其中名气最大的就是由京城洗衣机总厂生產的“白菊”。 这牌子的洗衣机不光在京城,北方很多地方都非常有名气,南方就不行了,南方更中意水仙牌的洗衣机。 “北有白菊,南有水仙”这说法是有的。 到了商场,陆由甲径直来到卖洗衣机的地方,在他看到洗衣机价格的时候人都傻了。 白菊作为京城本土的畅销品牌,波轮式,铁皮喷漆外壳,塑料內桶的单缸型號价格210块。而带脱水桶,双定时器,双电机的双缸型號更是达到330块的天价。 这他妈辛辛苦苦半年就能买个单缸洗衣机? 陆由甲二话不说扭头就走,这价格他能接受,但是接受不了巨款瞬间消失。 只能让老妈再手洗俩月衣裳了,爱你老妈~ 转个弯找到卖脸盆的地方,不要票的脸盆他一口气买了六个。 然后给父母各自挑了两身衣裳、什么雪花膏、花露水,只要不要票且家里能用上的就买。。 花钱的时候,他再次感受到这年代金钱的恐怖购买力。 林林总总买了一大堆东西,他都已经有些拿不下了才花掉五十块。 胳膊上夹著一束花,两手拎著一大堆东西回家,刚进四合院院里的老娘们就问开了。 “小陆你这是开餉了?” “嗯,给家里置办点东西。” “呦,这咋还买一束花啊?” “送给我妈的,吴婶你们聊,我先回家了。” 他前脚刚走,一群妇女又开始扯起了老婆舌:“这孩子真不会过日子,买那么一大堆东西。” “就是说啊,老陆两口子那可是正经过日子的人,这小子可好还给他妈买一束花。” “狗长犄角!” “我刚才伸头看了眼,脸盆买了一大堆,里面还有一只包著的烤鸭呢。” “不得不说那烤鸭真香~” “你看吧,不出五分钟后院就该吵起来了。” 这帮妇女是对的。 时间也確实没超过五分钟,江婉大骂他败家子的声音就传到了中院。 倒也不怪江婉气的骂人,这年月谁家也没有开餉当天就全部花光的人家。 “你说你这败家孩子,买这么多脸盆干什么?” “脸盆是为了咱家洗脸和洗脚盆分开用。” “那这些衣服呢,我跟你爸有的是衣服穿,你买著衣服干什么,赶紧跟我退了去。” “退不了,人家给我便宜了五毛,条件就是不能退。” 江婉心疼的直抽抽,她原本还想著中午把儿子的工资要过来呢。 现在好,花的一点没剩。 其实儿子买的很多东西大多数都是给他们两口子买的,她这个当妈的心里挺熨帖。 可还是架不住钱被花光了那股肉疼劲。 “以后开餉你把钱都给我拿回来知道不?” “知道了,妈你快过来吃吧,一会我爸把那个鸭腿也吃了。” 午饭过后,陆由甲回到自己房间。 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新锁,將自己从没锁过的木头箱子上了锁。 人在长大后,肯定要有自己的秘密。 尤其得防著点爹妈! 除了要防著父母,现在陆由甲挺为难的事情是要怎么给自己找一个在不暴露写小说的情况下,能够光明正大来钱的路子。 不然他剩下的那些钱每次花出去都要被老妈盘问,肯定会出问题。 第11章 王国真 江婉站在镜子前,欣喜又肉疼的拿著衣服在自己身上比划。 “我穿这黄顏色的衣服是不是太艷了。” “不艷,你儿子不说了嘛,你现在穿正好。” 陆克勤同样拿著西装在自己身上比划,毫无诚意的回了句。 话说他们两口子每个月都不少挣,但確实已经挺久没买衣服了。 儿子虽然败家了点,但是这份孝心他是感受到了,更何况他花的还是自己挣得钱,所以在妻子训斥儿子的时候,一言不发。 “儿子比你强多了,跟你结婚这么多年,你就结婚前给我买了身衣服,还是我自己拿的布票。” 这话听的陆克勤难受不已,结婚后他基本已经告別金钱了,用头去买衣服啊! “还有这花,你都没想过送我一朵。” “要不我下个月的工资不上交,你看...” “你敢!” 《青年文学》编辑部。 下午刚上班,办公室的同事就在饶有兴趣的討论陆由甲花光了一个月工资的事。 这年月的单位是没有秘密的,中午休息才多久? 好傢伙,整个编辑部都知道了。 同事的调侃,陆由甲只当没听到。 默默审稿的同时,心里同时又想著另寻一个来钱道和《收穫》那边约稿的事。 说来也巧,翻著翻著他就在稿件中看到了一份关於婚姻的稿子。 言情小说类型,文笔很稚嫩,故事也没有什么吸引力。 只这三点,这篇稿子就不可能上得了《青年文学》。 不过这篇小说確实给了陆由甲一定的启发,《永失吾爱》写了爱而不得,那下一篇他或许可以写一篇关於婚姻的分分合合。 拄著下巴构思了一阵,隨手把这篇稿子放到不採用那摞稿件里,然后从未审的稿子中抽出了一份。 不自觉就出了神。 “小陆,什么稿子看的那么出神,拿给我看看。” 马卫都的声音把他从神游中拉了回来,没等陆由甲回应,这傢伙已经站起身把他桌上放著的稿子抽了过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诗歌《我微笑著走向生活》,这可得好好品鑑品鑑。” “我微笑著走向生活,无论生活以什么方式回敬我。 报我以平坦吗?我是一条欢乐奔流的小河~” 老马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陆由甲的眼珠子却是瞪得老大。 《我微笑著走向生活》这首王国真发表的第一首比较有影响的诗,他可是太熟了。 当然这得益於他上辈子老审读的身份,还有在九十年代掀起过的“王国真热”。 不过他没想到原来这傢伙在84年才开始发表有影响力的作品,或者可以说他的现代诗风格刚刚成型。 一首诗歌的篇幅本就不长,马卫都虽然在逐字逐句的看,但也很快將作品看完。 “小陆,你什么意见?” “採用,上报主编。” 马卫都点点头:“你去吧,头儿要是问起来就说我覆审过了。” 老带新的传统,马卫都这货在编辑部相当於他师傅了。 毕竟他的能力眾所周知,老马在自己工作之余,还要查看一下被他刷下去的稿子中有没有沧海遗珠。 在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陆克勤又把他拦下,大致扫了眼稿子,又递还到他手上。 “爸,那我过去了。” “別问我,小马看著行,那就差不了。” 好吧,这真是亲爹! 嘴上说的好听,实际上还是给自己儿子查缺补漏。 篤篤篤~ “进!” “头儿,我今天审稿瞧见一篇诗歌....” “马卫都和你爸看了没?” “看了!” 张克群接过稿子,仔细品鑑一番,作品確实在水准之上。 “下期採用,稿费標准给到12块一行吧。” 一句话让陆由甲有种福临心至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的目光確实有些过於狭隘了,写个小说还要千字几块算钱,这要是写一些诗歌,来路光明正大,赚的还不少。 现代诗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一行12块,是不是少了点?”他试探著问了句。 倒也不是替王国真爭取利益,纯粹的为了自己。 “新人你想给他什么价?我这都是看在作品质量不错的份上了。” “这作品质量也就一般吧。” 张克群不屑的哼了声:“你能写出来相较於这首诗歌不差的,我给你一行十五块的稿费。” “谢谢头儿,谢谢头儿。” 陆由甲欢天喜地的道谢,诗歌这种东西他写不出来。 但並不妨碍能直接抄啊。 王国真是吧,先从你下手! 回到办公室,陆由甲没立刻动笔,经过诗歌这么一件事之后,他又把主意打到兄弟单位《青年文摘》上。 《青年文摘》作为广为人知的作文素材库和心灵读本,摘抄一些金句去赚钱也完全没问题啊。 推荐金句都有推荐费的单位,他直接原创加推荐,不是又多了个生財的路子? 想到自然就要去做。 陆由甲也不含糊,直接在稿纸上写下:“以梦为马,不负韶华,砥礪前行,未来可期。” 这句话绝对是万金油的句子,尤其是在开放后的这几年。 不仅是对青春的美好祝愿,更是对每一个追梦人的深情寄语,它激励我们珍惜时光,勇敢追梦,用实际行动书写属於自己的精彩篇章。 最重要的是他能通过这一金句,直接拿了海子的著名诗篇《以梦为马》。 当然,那首80年代末发表的《以梦为马》暂时不急。 现在还是薅一下王国真的诗歌比较好! 《走向远方》这首他最喜欢的诗,立马浮现在脑海。 “是男儿总要走向远方,走向远方是为了让生命更辉煌。 走在崎嶇不平的路上,年轻的眼眸里装著梦更装著思想。 不论是孤独地走著还是结伴同行,让每一个脚印都坚实而有力量。” 洋洋洒洒把这一首诗词写完,回过神编辑部早就没了其他人的影子。 连老陆都没在下班时间叫他一声。 不过也还好,因为从明天开始,《青年文学》编辑部会很从容的少一个草包而多出来一个新生代鸡汤流诗人。 不能细想,细想他就想笑。 但不管怎么说,小王確实是个好同志。 不光给了他赚钱的新思路,还把赚钱的工具递到他手上。 如果下次他再来稿,大不了严格一些,算是给他的回报了! 第12章 少搞那些歪门邪道 现代诗歌发展史,是一条奔涌不息的长河。 而在80年代,就是特別澎湃的流段。 思想解放的歷史转折点,让“归来者”诗群重新开始创作,朦朧诗群体也开始在迷惘和追寻中大力对那段岁月的反思。 因为能够引起人们心灵和精神的共鸣,所以说在这年月,诗歌受到的欢迎程度可以说是空前的。 当然流派也眾多,朦朧诗总是暗戳戳的在批判、自省,通过確立自我价值来对抗歷史创伤。 新生代则通俗易懂。 就拿王国真来说,这人就很俗,他的诗风就属於心灵鸡汤类,语言通俗易懂,主题积极向上,诗句如同箴言,提供明確的情感支持和生活指导。 是那种教大家怎样生活的俗。 鸡汤嘛,无论谁喂,效果都是一样的! 《青年文学》编辑部办公室。 一大早会议室中的气氛就很严肃,早会上除了陆由甲之外,每个编辑身前都摆放著一张稿子。 会议室內沉默了好一阵,最后还是老陆同志开口询问:“这真是你写的?” “多新鲜啊,我昨天下班的时候写的,你们又不是没瞧见。” 陆克勤仍旧不敢相信:“这咋能是你写的呢?” 別人都是盼著自己孩子出息,这位可倒好,真出息了还接受不了。 主编张克群一口一口的抽著烟,他是真不想承认身前的诗歌是印象中的草包写的,只是其他人那样子,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不光他这样,其他编辑心情也没好哪里去。 谁也不愿意相信往日里大家心中认定的草包,突然就开窍写诗了。 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 在看看那个草包略微扬起的下巴,满脸得意的臭德行,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谁说说?” “我手上还有稿子要审,回去干活了。” “我那边也急。” 办公室里面的人呼啦啦走了一大半,只剩下主编、马卫都、老陆同志、刻板的赵明礼,以及他这个当事人了。 其他人的离去並没让陆由甲感觉有什么不满,反而让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让这群狗东西平常瞧不上自己,现在呢? “我说说吧。” 赵明礼推了推眼镜:“小陆作的这首诗主题积极向上,语言虽然直白了些,却胜在韵律感较强,相对而言易於朗诵、摘抄和传播,至於文学性方面虽然还差了些火候,但总体来说是符合用稿標准的,这次小陆算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让人有些刮目相看了。” 陆由甲美滋滋的接受了夸讚,刚准备客气两句。 这位编辑部的老古板直接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但是....他这首诗断句存在严重问题。” 老编辑伸手在稿纸上点了两下:“你们看这句,学著把生活的苦酒当成饮料一样慢慢品尝,这应该是完整的一句话才对,你看他怎么断句的。学著把生活的苦酒/当成饮料一样/慢慢品尝。” “一行诗变成了三行诗,这种低级错误还不少,难道觉得我们这些老编辑都是吃白饭的?” 陆由甲脸上得意的样子快速消失,有些心虚的低下头。 一行十五块,他自然想著多赚点,就是方法....下作了些。 陆克勤狠狠瞪了自己儿子一眼,这错误他也看出来了,而且这小子的心思也不难猜。 问题是你这么干至少手段更高明些啊。 “內个...我就是第一次写诗,经验不足,那我回去好好润色润色。” 他给自己找了个面上能说得过去的理由,合著不能被人说自己挖社会主义墙角吧... 听著他的藉口,赵明礼这个老货也没拆台:“就是知道你以前是个草包,我才没在第一时间指出这首诗的不足,以后多提升自己的文学底蕴少搞那些歪门邪道。” “是是是,您教训的对。” 主编张克群在赵明礼说完后进行了总结:“小陆回去好好润色一下,这篇诗歌咱们《青年文学》下期採用,稿酬等你修改好稿子再发给你。” “对了,你要不要取个笔名?” “不需要,就用我本名,我行得正坐得直,笔名.....狗都不用!” 从会议室中离开,刚坐到办公桌前。 兄弟单位的一位年轻编辑敲门走了进来,手上拿著一个信封:“陆由甲同志,这是你给我们《青年文摘》投稿金句的稿费和用稿通知单。” 您有一笔待接收的转帐,请及时查收~ 脑海里自动响起的声音,让陆由甲的脸都快笑烂了。 办公室被人拆穿的尷尬这会直接消失。 “多少钱?” “我们主编定的稿费40块。” 办公室其他人一听,更是目光齐齐落在陆由甲刚接过去的信封上。 目光中倒也没什么嫉妒之色,只是单纯的不爽。 这些编辑其实很清楚,再厉害的诗人也不能够创作一首发表一首,《青年文摘》那边的金句同样如此,陆由甲创作的第一首诗就被採用,只能以走了狗屎运来形容。 “呦呵,小陆你成啊,那首诗的稿费还没到手,咱们兄弟单位的稿费倒是先送来了。” “运气运气。” 嘴上说著客气话,可是那张嘴都快咧到耳朵根子上了。 “这可不是什么运气,光是金句的稿费都比你一个月工资多了,中午你不请客说不过去啊。” “请请请~” 其实马卫都不提,他也想过请客这件事了。 倒也不是因为想要跟瞧不上自己的那些编辑搞好关係,主要就是想看这帮犊子玩意喝了自己的酒,然后昧著良心夸自己。 “各位前辈,中午都甭回家了啊,我请客咱们出去下馆子。” “挣两个钱给你烧的,买点凉菜打上几升啤酒,中午在会议室吃。” 陆由甲想想觉得主编张克群这主意倒是也行,能省下不少。 “再买点滷味儿,挺久都没吃了。” 一向古板严肃的赵明礼也说了句,这让他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按理说这老货不应该喝他的酒啊! “成,凉菜、滷味儿、啤酒管够。” “赶紧改稿子,改完了早点去买,晚了你啥都买不到。” 稿子陆由甲其实不需要改动什么,主要就是把三句话归纳为一句话。 原本50多行的诗,现在变成了32行。 以一行十五块的稿费计算,这他妈损失一台单缸洗衣机外加將近俩月的工资。 將稿子交上去后,他请了假然后回单位招呼了一声。 正准备往外走的时候,老爸陆克勤又把他叫住:“你干什么去?” “买啤酒啊!” “你空著爪子去买啤酒?” 陆由甲一拍脑门,他差点忘了这年代瓶装啤酒那可是紧俏货,只有大饭店或高档饭庄供应瓶啤,普通人想要买需要批条子或在重大节日凭运气抢购。 所以人民群眾给喝的基本都是散啤。 第13章 正经人谁用笔名啊 陆由甲在办公室找了一圈,把四个最大暖瓶中的水倒掉。 拎著暖瓶刚要出门,马卫都的声音也响了传来。 “別在咱这条街街口买,他家饭馆卖的啤酒兑水了。” 走到街口,陆由甲果然见到了马卫都说的啤酒兑水的饭馆,而且门口已经排了很长的队。 一大群老少爷们,拿著各种容器,有暖壶、塑料桶、凉杯,还有拿著饭锅的。 您瞅瞅,京城老百姓也不容易,就为了喝口啤酒,挨宰也排队。 兑水的啤酒陆由甲自然不会买,从东四十二条走到东四十条,找了一家同样排著不少队的饭馆停下排队。 “哎呦,小伙你家这是要聚餐还是请客啊,你这暖壶可够大的。” “请客。” 他回了句,然后向跟他搭话的中年男人问道:“师傅,散啤多少钱一升?” “四毛。” 真特么便宜! 一升啤酒可比后世那一扎啤杯多不少,才四毛钱,后世那些瓶装啤酒卖的那么贵真是该死。 “京城还是五星?” “京城啤酒,五星咱们东城卖的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排了约莫半小时的队,轮到陆由甲的时候,直接把暖壶递了过去。 “打满!” 特装逼的一句话,把饭馆老板都震慑了一下。 四个暖壶足足装了十四升多的啤酒,他又买了一些拍黄瓜、花毛一体、拌萝卜丝这些凉菜,馒头也买了二十个,然后带著暖壶就近找滷味店。 同一时间,《青年文学》编辑部。 眼瞅著要到下班点了,各个编辑放下手头的工作,有些坐在座位上閒聊,有些开始翻看其他单位最新出的杂誌。 编辑部这帮人眼光也高,看的都是四大名旦。 所谓四大名旦是前两年在金山寺文学会议上提出的,当时这个会议全国有27家文学期刊的主编参加了,其中就有人提出了“四大名旦”的说法。 於是《收穫》《花城》《当代》《十月》这四家文学期刊就分別被称为了老旦、花旦、正旦、青衣。 这名称既是文学界对其影响力的概括,又是民间对四本杂誌的一种高度肯定。 马卫都就捧著一本《收穫》,在里面寻找自己感兴趣的小说。 翻著翻著他很快被一部名叫《永失吾爱》的小说吸引。 “陆明和沈红是在联欢会上认识的....” 小说开头第一句话,马卫都倒也没觉得很吸引人。 可看著看著就不一样了,心神完全被这篇小说所吸引,摆著二郎腿抖动的脚也慢慢放了回去。 小说中描述的爱而不得確实很吸引人,尤其是最后作者引用的两首《釵头凤》,更是让人觉得颇有点睛之笔的感觉。 不过最让他感兴趣的是小说作者对这篇小说中那个破坏男女主之间感情的那个配角王军的描写。 都不用在记忆中搜寻,很自然的就和王硕对上了號。 又想到男主姓陆,女主姓沈。 这他妈简直照著当事人描写的。 赶忙翻到小说首页,看了下作者名字。 贾陆游三个字,让他又有些不太確定。 陆由甲是什么傢伙他虽然不是很清楚,但终归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一个写了首诗执意要用真名发表的傢伙,没道理会藏著掖著才对。 可他妈这作者名字和陆由甲又很像,人物性格也很鲜明,前期的剧情也熟悉。 “不会真是小陆写的吧?” 另一边。 王硕和沈旭嘉经过玉渊潭游泳后,关係变得亲密了一些,互相不再和其他异性约会,每天只两个人在一起,他们也在《收穫》上看到了这篇小说。 俩人的反应跟马卫都如出一辙,实在是王军这个人物就跟从王硕身上扒下来的一样,不能说一模一样,但总归要相似八分。 沈旭嘉看过小说久久无言,她和陆由甲第一次碰面聊的確实很投机。 后面玉渊潭偶遇,她明显感觉那个小男生对她没那么热情,起初她还以为是因为陆由甲身边那个相貌、身材都让她感觉惊艷的姑娘。 不曾想原来是因为当初的拒绝吗! 瞧著她若有所思的表情,王硕气得够呛。 他必须要承认自己是喜欢上了沈旭嘉的,可特么这篇小说就有些让他心头犯堵了。 “我出去打个电话。” 沈旭嘉很明白王硕要去干什么,现在二人已经走到了一起,自然不希望他去做无意义的事:“陆由甲那么小的年纪,不可能写出这种小说的。” “不,我感觉就是他写的。” “陆由甲、贾陆游,这不就是把名字倒过来了嘛?” “会不会是巧合,毕竟小说最后引用了陆游的诗词。” 王硕摇头,他百分百確定这篇小说出自陆由甲的手。 “放心,一篇小说而已,我又不会对他怎么样,就是找老马確定一下。” 这次沈旭嘉没阻拦,其实她也好奇《永失吾爱》是不是陆由甲写的。 来到小区外面的小卖部,王硕熟稔的打通了《青年文学》编辑部的电话。 “餵~,这里是《青年文学》编辑部。” “老马~” 王硕的声音刚传过来,马卫都就明白这傢伙打电话的来意了。 恰巧陆由甲这会也拎著暖壶和凉菜、滷味,回到了办公室。 马卫都没有掛断电话,在陆由甲放好东西招呼大家吃饭的时候,他把手中的杂誌递到其身前。 “成啊小陆,你隱藏够深的,在《收穫》上发表了小说也没跟我们大伙说一声,我们起码能为你高兴高兴吧。” 一番话,让办公室的所有目光都看了过来。 “小陆还写小说了?” “真的假的?” “《收穫》是吧,我找一下看看。” 原本在替儿子招呼同事吃饭的陆克勤这会也懵了,自己儿子这么牛逼的嘛,前脚刚写了首诗,后脚就写小说? 如果是真的,那他真的要考虑下找个大师给儿子瞧瞧了。 “什么小说?我看看。” 陆由甲脸上风轻云淡,一副毫不知情的懵懂样。 “作者贾陆游。” “哎,你別说这人名字还真跟我名字相似嗨。” 抱著杂誌假模假样的看了一阵,陆由甲神神秘秘的凑到马卫都旁边:“马哥,你觉没觉得小说里面这个叫王军的有点像你朋友啊?” 这一幕让马卫都感觉陆由甲好像真不知情。 但这事是不是也太巧了点? 编辑部其他编辑看完小说,职业习惯般的给出评价:“不具备什么文学性,但在人物塑造上写的不错,后面两首《釵头凤》用的也好,在年轻群体当中应该会受欢迎。” “你们別说,这作者的名字还真跟小陆的名字挺像。” “小陆,这小说不会真是你写的吧?” “要是我写的就好了,那我肯定用自己本名,正经人谁用笔名啊!” 第14章 不是別人嘴里的银样蜡枪头了 陆由甲的说辞,电话另一头的王硕听到了,但他压根不信世界上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不过对陆由甲的不承认,他也是毫无办法,总不能找过去问吧? 最好的反击方式就是下本书把那傢伙也给写进去,以后火了再骂他。 《青年文学》编辑部,以往中午下班就没人的单位,今天却格外的热闹。 喝了一顿酒的编辑开心,被夸成一朵花的陆由甲同样开心。 尤其是那帮曾经瞧不上自己的同事,现在端著装著啤酒的搪瓷缸,嘴上说著违心的夸讚,更是让他爽的不行。 当然为了不招人恨,他自然还要装出点谦虚的模样。 这份谦虚样子也没持续多久。 在主编张克群按照程序把用稿通知单和48张大团结交到他手上,他那高兴劲再也压不住。 其他人见此也是各种羡慕加眼红,一天两个单位给了他520块钱的稿费,这都赶上他们大半年的工资了。 工资之外的意外之財,怎么可能不羡慕。 “一会小陆你回趟家,把钱放好。这么多钱揣在兜里终归不安全。” 张克群打著酒嗝儿提醒了一句,他倒不是担心稿费被偷,主要还是陆由甲这小年轻別把钱给弄丟了。 陆由甲点著头看向自己老爸:“爸,咱家工业票在哪儿放著呢?” “你要工业票干啥?” “给家里买一台洗衣机,我妈洗衣服净手洗了,让她轻鬆点。” 赵明礼等人微不可察的轻轻頷首,孩子虽然草包了点,但挺知道心疼父母。 呃~现在草包这个词好像也不好再用在人家身上了,毕竟这小子现在是编辑部唯一的诗人。 从老爸那里问到了工业票存放的地方,又喝了一缸子啤酒,他才骑著老爸的二八大槓回到家。 “怎么才回来,你爸呢?” 好吧,今天赚到钱了,他们爷俩似乎忘记跟家里报备。 离得近了,江婉抽动两下鼻子:“喝酒啦?” “嗯,喝了两杯啤酒,我爸在单位吃了。” “咋在单位吃上了,你们单位也没有食堂?” “我今天写了一首诗赚到稿费了,请同事们吃饭。”他老实的说道。 话音刚落,江婉那嫌弃的眼神就看了过来。 不信两个字几乎刻在了脑门上。 嘿~这年头说实话都没人信了。 这样也好,一会偷偷拿了工业票买了洗衣机还能给老妈个惊喜。 燕大校园。 刚刚吃过午饭正和同学洗刷著饭盒的张敏,嘴里还在討论上午的课。 旁边比她们高一年级的学姐的小声谈论,让张敏和同学的討论声都小了下去。 “《收穫》刚发表的言情小说,你看了没?” “你说的是那篇《永失吾爱》吧?” “对,写的太好了,我在课上偷偷看的,差点没哭出来。” “你胆子真大,韩老师的课都敢开小差。不过那篇小说確实挺感人的,就是结局有些不好,男主死掉了。” “我也觉得可惜,有情人终成眷属才算好结局。当然现在也不错,至少小说后面引用的两首《釵头凤》真的有感动到我。” “小说作者也挺有趣,引用了陆游的诗词,名字很直白的叫贾陆游,你觉得这是真名还是笔名?” “我觉得笔名的可能性大一些...” 作者贾陆游? 张敏那姑娘默念了一句,感觉名字跟陆由甲很像。 不过想到人家作者是能够在《收穫》上发表文章的,肯定跟陆由甲没什么关係。 洗好铝製的饭盒回到宿舍,同寢的一个姑娘趴在床上声音哽咽的哭著,让她脚步都放轻了些。 “白悦这是怎么了,被欺负了吗?” 另一个舍友苦笑著摇摇头,小声道:“看《收穫》上的小说,给自己看哭了,” 什么小说有那么大的魔力? 张敏想起两个学姐的对话,又问了句:“《永失吾爱》?” “你也看了,你不是不喜欢言情类的小说吗?” “我没看,但是现在有些想看了。” 京城百货大楼。 钱票齐全的陆由甲,站在一群由中年汉子和妇女组成的队伍中间。 百货大楼这类大型百货商店是家电的销售主力,买家电排大队是常態。 排队的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生活条件不错。 排了好一阵终於轮到了他,因为早就打听过洗衣机的价格和功能,他也没跟其他顾客一样询问。 “白菊双缸洗衣机给我来一台。” 简单一句话,让排在他身后的顾客纷纷侧目。 同样的洗衣机,双缸机可要比单缸洗衣机贵了120块。 这年头买双缸洗衣机这种稀罕物件的还是不多。 “330块一台。” 陆由甲从口袋里先是拿出家里存了將近小一年的工业券,数了六十张递了过去。 然后又从口袋掏了330块钱。 这时候买东西和后世不同,凭票就不说了,主要是没有送货的规矩,多大的物件都得自己想办法运输。 出了百货大楼好说,雇一辆三轮车就成,但在百货大楼里面那就要自己想办法把洗衣机弄下去了。 麻烦售货员用包装带子把洗衣机綑扎成背包样,陆由甲试验了下,沉重確实沉重了些,但还不至於背不动。 来到百货大楼外面,蹬三轮的车夫都用费心找,有机灵的瞧见他背著洗衣机立马就凑了过来。 “兄弟,用车不?” “什锦胡同,多少钱?” 二人很快谈好了价格,这才帮著他將洗衣机放上三轮车。 “呦,双缸的洗衣机,这东西可贵。” “確实不便宜,也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钱。” 骑上二八大槓一路跟著三轮车骑向什锦胡同。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反正就觉得满大街的人都在看他刚买的洗衣机。 一路回到四合院,正是院里人们准备去上班的时间。 眼瞅著一辆载著洗衣机的三轮车停在门口。 不著急去单位的邻居纷纷围了过来。 “小陆,这是洗衣机呀?”前院吴婶第一个开口。 “嗯,洗衣机,白菊牌的,双缸。” 陆由甲儘量说得平淡,但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 洗衣机这东西院里只有一家有,他们家这个算是院里的第二台。 不过第一台跟他家这个双缸洗衣机没有可比性。 “我的妈呀,双缸的啊,听说这东西可要三百多块呢。” “三百三。” 这一声像在前院扔了个炮仗,隨后全院都炸开了。 大人小孩围上来,摸著洗衣机白色的外壳,问这问那。 “能自动甩干?” “费电不?” “洗得乾净吗?” 西屋一个小学老师最懂行:“这得用不少工业券,小陆你家这是攒了多久?” “大半年的工业券,都搭在他身上了。” “叔,我先把洗衣机搬进去,以后家里有不好洗的东西拿过来啊!” 这汉子乐呵呵的点点头,不是存了那种占便宜的心思,主要这话听著心里舒坦。 在车夫的帮忙下,將洗衣机抬到后院。 同院一群好事的小孩跟在身后,小手在洗衣机上摸个不停。 当然也有些人见不得院里人比自己生活品质更好。 “这陆家不温不火的,没想到一出手就拿下了这种大件,看来人家两口子真是攒了不少钱。” “这可不是老陆两口子攒的,我听中院小何他媳妇说,好像是小陆写了一首诗被他们编辑部採用了,稿费据说有好几百呢。” “那么多?” “小陆还会写诗?假的吧?” 一眾妇女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陆由甲是什么德行,他们从小看到大。 你要说让他打架打出个名堂这些人信,写诗就有点扯淡了。 走关係进编辑部草包,一转眼就成诗人了。 “走走走,咱们去后院问问。” 正准备锁门去上班的江婉被一阵吵闹声吸引,扭过头就看到自家儿子抬著洗衣机走了进来。 “儿子,这洗衣机....” “我给您买的,以后咱家衣服就不用手搓了。” “你这孩子又乱花钱,洗衣机多费电啊,还费洗衣粉。” 然而说著说著她又想到非常重要的问题,狐疑的看著陆由甲:“买洗衣机的钱,你哪儿来的?” “当然是...” 解释的话还没说完,吴婶带著一大群好信的妇女走过来。 “小陆,听说你写的诗要发表了?” “稿费有好几百?” 陆由甲咧嘴笑了笑,略微上挑的眉梢带著些许得意:“吴婶你们这消息是真灵通,我中午才拿到的稿费,你们现在都知道了。” “我们也是听小何媳妇说的,那你写诗的事情是真的啊?” “真的,下期你们就能在青年文学上见到。” “妈呀,你这孩子还真厉害,去编辑部上班一个多月,现在都能写诗赚稿费了。” 江婉这会人依旧在迷糊中,听著儿子和街坊的对话,她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但很快街坊邻居在她耳边对自己儿子的一声声夸讚中迷失了自己。 “小陆他妈,你们两口子往后可要享福了,小陆这孩子真是出息。” “就是说啊,都能写诗赚稿费了,得了稿费第一件事就给家里买了洗衣机,多好的孩子。” “这孩子打小就聪明!” 跟以往草包完全相反的好听话,不要钱一般传进她的耳朵。 江婉这会也没空拉著儿子询问真偽,很客气的回了句:“这孩子也是运气好,有编辑部那么多长辈教他。” 说到这里她看了眼平常嘴碎喜欢背后说她儿子坏话的老王婆子,开口就是阴阳怪气。 “出息倒是不至於,但这孩子以后肯定不是別人嘴里的银样鑞枪头了。” 第15章 这样的文学,他怎么可能不喜欢 买洗衣机的事情,经过一下午时间的发酵,传遍了周围好几个挨著的大杂院。 陆由甲从原来別人嘴里的草包一跃成为院里最出息的娃。 没考上大学咋了? 考上大学的也没听说谁写一首诗啊! 下午爷俩下班到家不久,老妈也回到家中。 刚把自己亲手缝製,款式简单的手工布包掛到墙上,就开始指挥。 “儿子,你跟你爸把洗衣机抬过来,我找几件衣裳试试。” 爷俩对视一眼,很听话的將洗衣机搬到屋子中间。 並不小的洗衣机却占了屋里好大一块地方。 拎著水桶去公用水龙头接了两桶水倒进洗衣机,插上电源,老妈抱来一堆脏衣服。 其实这些衣服並不脏,是她特意找出来要试机的。 把要洗的衣物放进洗涤缸,倒入洗衣粉,拧动定时器。电机嗡嗡响起,缸里的水旋转起来,衣服跟著翻滚。 “转了转了!” “这可比手搓省力多了!” 江婉满意地看著嗡嗡响的洗衣机,然后看向陆由甲问:“儿子,这机子真能把水甩干?” “能,你把洗好的衣服,放进旁边那个脱水桶里拧一下定时器就行。” 按照他说的操作了一遍,刚准备拧开关。 陆由甲赶紧阻拦,快步拿了一个洗脚盆过来,把排水塑料管放进去。 一阵更大的轰鸣后,拿出来的是已经半乾的衣服,滴滴答答的水直接排走了。 “哎呀!这可省大事了!” “冬天洗厚衣服,晾一个星期都不干,这甩一甩,两天就干!” “別说这洗衣机真挺好。” 老妈越看洗衣机越满意,认为这东西除了贵之外,几乎挑不出什么別的毛病。 可他就不这么想了,用惯了现代那种全自动几乎完全静音的洗衣机,他是真觉得眼前这嗡嗡嗡满是噪音的洗衣机差点意思。 “今天在学校,我跟同事说家里买了双缸洗衣机,给小赵羡慕的不行。她家里三个孩子,衣服永远洗不完。听说咱家买了洗衣机,还是白菊牌的,下定决心也要买一个。” “买个洗衣机有啥跟同事说的?”陆克勤理解不了她这种行为。 “不炫耀一下,那这洗衣机不是白买了。” 这个回答给陆由甲逗得不行,果然不论那个年代,人其实都一样! “对了,儿子你告诉妈,你写的诗真要发表啦?” “真的,我昨天中午跟你说你还不信。” “那稿费给了多少钱?” “520块,我昨天中午请客花了10块,洗衣机花了330,三轮车花了2块。” “剩的钱呢?”江婉一脸財迷的问道。 坏了!这是奔著钱来的。 陆由甲顿时產生了一种危机感:“妈,我都多大了,自己存点钱还不行?” “咋不行,可你现在手上的钱太多了,妈做主你留十八块钱,剩下的一百六妈帮你存著以后娶媳妇。” “我想自己存....” “少废话,赶紧的!” 哭丧著脸把口袋里的钱交给老妈,得到的仅仅是他十分熟悉的安慰。 “少拉个脸,我跟你爸攒钱还不是为了你,以后钱都是你的。” 晚饭过后,躺在床上发呆的陆由甲整个人失去了心气一般瘫在床上。 大几百的稿费,在手里都没来得及热乎就没了,让他感觉已经失去了在《文学青年》的创作动力。 他不承认《永失吾爱》是自己写的,绝对是最英明的决定。 想要自己的小金库充裕,看来只能依靠贾陆游这个身份了。 强撑著钱没了的难过从床上爬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空白的稿纸。 约稿的事情,他还记得,写什么也从投稿中得到了灵感,但他就是有种下不去笔的感觉。 沪上,《收穫》编辑部。 早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这里依旧亮著灯。 主编巴金和手底下的张淑兰等人,开著刊物发行后的碰头会。 新一期的《收穫》中,影响力最大的小说就是《永失吾爱》。 这一点张淑兰是有发言权的。 在出刊当天,她走在上班的路上已经开始听到路人对《永失吾爱》的討论。 隔了一天,已经有人到编辑部来串门向编辑们打听《永失吾爱》的作者和创作內幕。 而沪上这边的读者反馈来的自然也是最快的,青年群体中评价正向的偏多,当然说这篇小说脱离现实的声音也不少。 但张淑兰以自己多年的从业经验可以轻鬆的判断出——她提前约稿这步棋是对的。 《永失吾爱》要火了! 果不其然,在稿酬寄出后的几天后,主编巴金和新上任的刊物负责人就带来了库存不足要加印的消息。 现在他们要討论的內容就是加不加、怎么加的问题。 以她为首的年轻编辑自然支持加印,並且想要一口气加印十万份。 但主编巴金显然是不赞同这种做法的。 “加印是可以,但数量不能超过五万,如果依照我的看法,我会加印三万份甚至更少。” 巴金喝了口水继续道:“我们所在的时代確实是文学热潮期,全国中篇小说发表量从1978年的80余部,激增至今年半年的超过500部。期刊市场在文学盛行的情况下更是繁荣,目前全国文学期刊超过200家。我觉得这是不正常的,咱们《收穫》作为行业领头羊般的存在,寧可少印一些,也不要让市场崩掉。” 其实老先生说的不错,八十年代的文学热潮確实是非正常的情况。 否则那些文学青年也不可能在九十年代初一夜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主编开了金口,定下来调子,其他编辑自然也不会对著干。 加印五万份期刊的事情就这么被定下。 时间来到七月初,学生和教师迎来了暑假。 陆由甲也收到了张淑兰的又一次来信,这次来信是催稿的。 他这才惊醒,这段时间在一声声讚美声中,他都快把赚钱的事儿忘了。 《走向远方》这首诗歌在《青年文学》发表之后,陆由甲不出意外的出了名。 远的不说,家和单位附近这一片,可以说没有不认识他的。 以前背后说他草包的人不见了,现在能见到的都是夸讚他的好人。 还不光如此,最让他觉得有意思的是竟然有和他差不多年纪的文艺女青年,给他递情书。 那可是以前从没有过的待遇。 更大胆、浪漫的姑娘也有,拦住他开口就问:陆由甲同志,你喜欢文学么? 这样的文学,他怎么可能不喜欢? 如果姑娘再漂亮点,那他就从了。 现在他想选更好的,四个標准一个也不能少! 第16章 下乡 马力和陆瑶是在陆明葬礼上认识的…… 没错陆由甲再次动笔了,他接著《永失吾爱》这篇小说,从男主角陆明的葬礼开始,引出两个全新的主角马力和陆瑶。 开始讲述这一对新的普通都市青年从相识、相爱、结婚到因性格衝突不断爭吵、离婚,又始终相互纠缠的故事。 小说开篇还好,不过写著写著剧情就愈发的不对味。 他摒弃了上一篇小说中的各种外部衝突,逐渐將焦点完全锁定在两个新主角关係的內部。 所谓爱情在激情褪去后的真实面貌跃然纸上。 如果说这是一种创新倒也说得上,但这篇小说咋看咋像电视剧《过把癮》。 “我他妈这是中了王硕的毒?” 连续反思了好几天,始终没找到更好的解决方案,脑子也被这小说折磨得昏昏沉沉。 他看了眼墙上的黄历,明天是周末。 陆由甲收起稿子,打算趁著休息出去转转、醒醒脑子。 “爸,《走向远方》真是陆由甲写的?” 燕大放假后回到家的张敏,指著手中《青年文学》杂誌,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自认对陆由甲是了解的,从小到大作文就没及格过,这样的人突然写诗,还在杂誌社发表了,確实让人难以相信。 “这事还確实是真的,小陆作诗的时候编辑部的人都看著,只是那会没人注意。” “现在这首《走向远方》经过《青年文学》的发酵,《诗刊》《星星》《诗潮》三个单位也联繫到了我们,想要进行转载。” 张敏闻言接口说:“也就是说他又能得到三家的稿费?” “是,但稿费標准因为是转载且他还是新人,相对《青年文学》就少得多了。” 得到了肯定的回覆,这姑娘却是愈发觉得陆由甲可疑。 一个人怎么可能短时间有这么大的变化? 莫非以前是藏拙? 可未免也藏得太深了点吧! 如果陆由甲知道这姑娘心中所想,一定会说他以前真不是藏拙,草包的绝对货真价实! “明天我去老宅转转。” “去看看也行,让小明跟你一起去。” 张克群自然知道闺女的想法,无非就是確认一下那首诗究竟是不是陆由甲所作。 他倒没拦著,两家关係不错,小年轻在一起互相交流学习也挺好。 而且还有自家小子跟著,应该不会出问题。 最重要的是自家的天之娇女也不太可能看上个高中毕业的临时工。 次日一早,洗漱过后的陆由甲上身穿著白色衬衫,下身一条蓝色的裤子。 对著墙上的镜子来回臭美了一阵,满意点点头。 还是帅的! “小陆哥、小陆哥~” 陆由甲扭过头看著门外的姐俩,目光在穿著背带裙的张敏身上多停留了一阵。 “你俩咋来了?” “放假了过来找你玩唄,小陆哥你今天穿成这样是要出门啊?” “嗯,去城外看看。” “乡下有什么好玩的,要不咱们去北海公园吧。” 呵呵~你懂个毛,乡下有古董,趁著便宜当然要去捡漏啊! “北海公园我就不去了,你们去玩吧。” 一直没说话的张敏,闻言开口说:“去城外转转也行。” “你俩骑车了?” “骑了。” “那走吧!” 把早就准备好的军绿色帆布挎包背上,三人走出大杂院。 80年代的京城是不限单双號的,野狗是满大街跑的,身边的姑娘跟一汪水似的! 城里和城外的说法老早就有。 对於住在二环外的居民来说,去西单、王府井等核心区,需要花费个把小时进城。 二环外相对来说確实有些偏了,一路上陆由甲见到很多地方都是菜园子,路边甚至还有猪圈。 谁能想到如今这种还像大农村的地方,未来几十年会变得寸土寸金。 三人蹬了一个小时的自行车,路上都是张明这半大小子在说一些废话。 他和张敏只是隨口附和。 没多久他们在一个村口停了下来。 不是他们想停,是这个村口刚好有棵约莫上百年的大柳树,不少人好奇的看著他们。 “不是咱村的吧?” “穿那时髦的衣服,长得也白净,一看就是城里娃。” 正值7月,北方尤其是京城这边乡下的农活並不多,是以柳树下面乘凉的人不少。 “各位叔伯姨婶,我们是《青年文学》编辑部的,这次过来主要是为了写稿子採风。” 树荫下的人们立马奉上敬仰的目光,同时小声议论开了。 “这小伙子是不是说他是青年文学编辑部的?” “我听著是,你们看那是他工作证吧。” “到底是搞文学的,说话都透著书生气,你看人家採风说的多好啊。” “採风是啥意思你们知道不?” 不愧是文学的鼎盛时期,在这会搞文学不管走到哪儿都罩著一层光环。 张敏讶异的看了眼陆由甲,只觉这人跟自己印象中相比变化好大。 以前的他除了打架,可没有这种面对许多人还游刃有余的自信,说话也变得一套一套的。 议论声还没停,一个穿著的確良的汉子远远走过来。 “同志你好,我是这村的村长,你是《青年文学》的编辑?” 陆由甲立马把工作证递了过去,对方確认之后,看了眼他身后的张敏,惊艷之色在眼中闪过。 “这位姑娘是....” “燕大文学系学生。” 回答问题的时候,他挪动一步挡在张敏身前。 张敏更加意外,她突然发现对方是个非常不错的同游对象,感官敏锐、心思细腻,高大的背影让她不自觉就產生了一丝信赖感。 “你们来村里是有什么事吗?” “主要是为了採风,顺便跟大傢伙聊聊。” 搞文学的跟我们老百姓聊什么? 村里人不由想起前段时间来採访的记者,脸上对眼前这个搞文学的小伙子,好感突然少了许多。 陆由甲立好车子,从挎包里拿出纸笔,以此来证明自己是工作的。 这时候他不由感嘆下乡收东西是真特么不容易。 拐弯抹角的先拉关係取得群眾信任不说,还要亮出能镇得住场子的身份。 不这么做不行,现在的政策环境对文物而言並不理想。 按照前年出台的规定,个人收藏的古玩只能由国家指定的单位收购,个人不准私自经营古玩,更是严禁倒卖牟利。 在这种规定下他敢明目张胆的收古董才怪。 让他更好奇的是老马那傢伙是怎么下乡收古董的,不会跟他一个套路吧? 第17章 大明康熙年制 树荫下,一些村民已经把屁股下面的石礅让了出来。 陆由甲道了声谢,把挎包放在石礅上。 他没有坐上去,而是走到不远处重新拿了一块並不平整的石头坐下。 张明是想要坐在有挎包垫的石礅上,可惜被他姐一巴掌打退,自己坐了上去。 “大哥,我瞧您年纪应该不比我大多少,您坐您的,我跟大伙一样就成。” 简单一句话,很轻易的跟乡亲们拉近了距离。 但这些人看他手拿笔记本和笔的样子只是陪笑,一个字都不说。 “我看刚才大家说的挺热闹的,现在这是...” 话音落了一阵,站在一边的村长开口道:“你这是要记录然后写成文章对吗?” 这话听的陆由甲顿时恍然,笔记本和钢笔確实跟工作证一样能证明自己的身份,但想跟这帮乡亲真正拉近关係就难了。 说到底他又不是本村的人。 想到这层,他把钢笔別在上衣口袋,笔记本直接递给坐在石礅上的张敏。 “採风主要是听听群眾的话,会不会写成稿子我也不知道,但是不记录也没什么。” 一个稍胖的中年妇女接口道:“这才对嘛,上次有个记者来我们村,问的都是对改开有什么感想,我们能有什么感想?我就知道这个月买肉得多花三毛钱。” 村长轻咳了一声,似乎在提醒这位妇女要注意说话。 陆由甲恍若未觉,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不光猪肉涨价,我妈在家念叨说蛋类也涨价了,家里买了20个鸡蛋,给她心疼够呛。” 人群响起一阵轻笑声,陆由甲也跟著笑了。 笑声说明这是他坐下后,乡亲们第一次真正放鬆下来。 这让他很是振奋,关係的拉近似乎近在眼前了。 陆由甲乾脆收起文化人的姿態,开始像一个普通人那样聊天。 他聊起自己的烦恼——临时工未能转正,聊起家里居住条件紧张——上厕所需要排队且被围观,聊起自己相亲——因为工作而遭人嫌弃。 “你们搞文学的也住筒子楼?”老乡们惊讶地问。 “不是筒子楼,是那种一个院住著几十户的大杂院,吃水和上茅房都在一起。” “那是不太方便。” 在这一刻,他和乡亲们的距离又拉近了。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搞文学的编辑,而是一个和大家一样,同样被生活困扰的普通人。 话题从这里开始变得更加隨意,更加鲜活。 他们谈论还未开始的国庆阅兵,谈论电视剧《大侠霍元甲》的剧情,甚至上升到谁谁谁投机倒把被抓的传闻。 一直不曾说话的张敏眼睛几乎没从他身上离开过,她第一次觉得陆由甲竟然如此健谈。 家长里短、时事政事,这个她以前熟悉的男孩子都能不假思索的接上话茬儿。 比如说那物价上涨的时候,他能立马给大家讲解什么是价格双轨制,甚至还能点出其中的利弊以及我们为什么必须实行这种制度的深层次原因。 他的话既不云里雾里,又不辞藻华丽,阐述的直抵核心,所有人都能听懂又觉得信服。 到这时候,张敏不得不承认《走向远方》真的是陆由甲创作的了。 “小陆同志,那你给我们说说,现在的情况是好是坏?” 陆由甲被问住了。 脑袋里那些关於改开、现代化建设的论述,在这样的问题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稍微顿了顿,他选择诚实回答:“对国家和民族而言我觉得是正向的,学习老大哥的时代成了过去式,现在的我们是在摸著石头过河。就像当初从大集体到承包到户,我们也许会经歷理解不了的变革,但下一代或者下下一代一定会更好,或许在不久的將来,我们现在所站的位置也是城市的中心了。” 他说的虽然是事实,但依旧有点亏心。 让他说什么“我不下岗谁下岗”这种“正確”的话,他也能没有任何负担地讲出来。 可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想聊这话题的陆由甲抬头看了看天,时间已经接近晌午。 还是先把自己的目的完成了才对。 “村长,咱们村里面有没有谁家有古籍?你也知道我们这些人就喜欢看书。” “我家有,以前家里留著烧火的,觉得烧了可惜就留下来了,小陆同志你要直接拿去。” 在第一个的带动下,其他人也纷纷开口。 热闹的场面让村长也是忍不住说道:“我们村確实留下来不少。” “能把古籍卖给我吗?” “说什么卖不卖的,村里虽说出了两个大学生,可他们不稀罕那些老书,你拿去就成。” “那可不成,这些东西保存下来也不容易,咋能让你们白送,多少都要给些保管费的。” 见他说的情真意切,这次乡亲默认了这件事。 这年头拿著老物件去国营文物商店售卖补贴家用的也並不少。 先跟著稍胖的中年妇女去了她家,古籍確实有不少而且是用小箱子装的差不多有二十多本。 陆由甲利落的给了十块钱,然后似是不经意的提一嘴喜欢老物件。 一张大团结在这年代可不是小数,得了钱的乡亲也不管他要其他老物件干什么,直接就开始翻找。 没多大会,碗、碟、花瓶、盘子找了好几样。 陆由甲对古董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但他认字啊。 看底款只要不是现代的全部买下。 如此走了好几家,买好东西走的时候他都不忘暗戳戳的提醒两句。 最后在大队部刚进院子,他就瞧上院里拴著大狗的狗窝附近有一个小豁口却依旧精致的碗。 跟普通村民他可以直言,可是村委会当面,还真有点心虚。 万一这帮人察觉不对,把他给点了,那真是百口莫辩。 “好漂亮的碗,村长这碗我能拿回去当个猫食盆吗?” 一直关注他的张敏,俏生生的说了句。 陆由甲心领神会的接口:“乡亲们都送了不少的碗碟,狗碗就別要了。” 说完又转向村长,脸上带著几分歉意:“不好意思村长,我同学她们寢室有歷史系的,就喜欢这种老物件。” “喜欢你们就拿走,这东西我们最早也拿到国营商店问过,人家因为有豁口压根不收,这才拿回来给狗用了。” 这话说的,真他妈豪横! 借著张敏的助攻,成功把这碗拿到手,人家虽然表示不要钱,陆由甲还是坚持著给了一块。 收起碗的时候,他翻过来看了眼,上面明晃晃的写著:大明康熙年制! 临別之前,陆由甲旁敲侧击的问了下有没有其他人来村里找古籍之类的老物件。 村长的回答很明確:没有! 这个答案让他意识到,老马这王八蛋肯定没跟自己说实话,他说什么下乡收东西都他妈骗人的。 搞收藏的心太脏! 虽然被马卫都防了一手,陆由甲心里倒也没怪他。 任何人都不可能跟谁都轻易交底。 回去的路上,陆由甲心满意足。 这一次下乡,虽说没有什么重器,但也算是收穫颇丰,不过这种事干一次也就行了。 马卫都这种老藏家都不敢干的事,自己也躲著点好。 至於收上来古董真假,在84年他基本就不担心什么打眼的事。 因为现在真品都少人问津,那就绝对没有人会费心劳力的为了几块钱去作假。 第18章 单位有个屌毛欺我年少无知 三辆自行车进了城,很快骑到东四十条。 陆由甲放缓了骑行速度並停稳,正打算把自己收回来的东西,放到自己车上带回家。 刚准备开口,一截白嫩的小臂挡在他身前。 “我帮你买下了那个带著豁口的碗,你总不能这么轻易的拿走吧?” 想像中的回应没有响起,她转头看过来,见对方盯著自己的手臂出神,不由羞恼:“你看什么呢?” “你胳膊挺粗啊!” 羞涩的念头在姑娘脑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恼怒和一丝丝自我怀疑。 “这傢伙討厌死了!” “我胳膊真的粗吗?” 他见姑娘表情不对,陪笑著走过去,先把东西拿回来,然后才赔礼:“我说笑的,你胳膊又白又嫩好看极了。” 话音落下,他立马察觉到不对。 这话如果放在几十年后,没人会觉得有什么。 可如今是八十年代,社会风气相对要保守的多,这种直白的夸讚跟耍流氓区別不大。 果然,再看姑娘的时候,她羞得满脸通红。 少女的脸红胜过一切? 少他妈扯犊子了,这姑娘紧握的拳头,说明了一切。 张明这个半大小子也听到了他说的话,目光狐疑的在他脸上好一番打量,然后看著亲姐,脸上露出一抹嫌弃。 “小陆哥,你啥眼神啊?我姐她...” 话没说完,张敏一巴掌打在他的头上,疼的他一阵齜牙。 本来略显尷尬的气氛因为这小子倒缓和了不少。 “呦,小陆你们这是嘛去了?” 马卫都的声音由远及近,在三人跟前停好车子,原本想要寒暄一番的他,目光瞬间被几人车后座上面的箱子吸引。 这些箱子是老的。 “哪儿买的这么多箱子?” 这王八蛋防过他一次,那陆由甲自然也不可能对他说实话。 赶在张明开口之前,先一步解释:“我们三个出去玩,回来的时候瞧见有老乡拿到文物收购点去卖,我看里面有不少古籍,就给买了下来。” “古籍啊,没有其他的吗?” “还有些碗、碟、花瓶之类的破烂,回去看看能用的留著,不能用的扔掉算了。” 张家姐弟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跟马卫都说实话,但亲疏远近俩人是知道的。 是以姐弟俩都不开口,任由他继续虚偽的表演。 “还有碗碟啊,能让马哥看看不,我平常也喜欢这种老物件。” 陆由甲打开一个箱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后者上前开始查看。 东西都不错,乾隆时期官窑瓷器有两三件,最好的就是那件花瓶。 剩下的虽然是民窑,但也算精美。 作为半个文物圈的人,老马谨守著行里的规矩,看见好玩意只隨意一瞧,绝不看第二眼,生怕別人瞧出点什么。 “花瓶回家当个摆件不错,还有其他的东西没?” “这边还有个狗碗!” 见老马同志没有打他这些东西的主意,他挺欣慰,觉得这傢伙还不错,不是个见东西眼开的。 要是这货说什么自己家缺摆件之类的话,那可就要两说了。 “给我瞧瞧。” 陆由甲掏出那个有了一点豁口的碗,很隨意的递了过去。 老马见他的样子也没觉得是什么好东西,而且还有一个豁口。 但接到手里很快他就惊了,正经的康熙官窑,这东西虽然有豁口但价值也比那花瓶贵重的多。 这个碗毫无疑问让老马心动了。 马卫都脑子快速转动两下,隨意的在手上顛了顛:“这个碗不像真的,底款上竟然写著大明康熙年制,忒离谱!” “我也跟小陆哥说这东西不成,常识性错误,谁不知道康熙是清朝的皇帝。” 张明也是个二货,竟然还觉得老马说的对。 陆由甲黑著脸低下头,心里把眼前老马这王八蛋的祖宗八辈问候了个遍。 这个遭大瘟的,枉他刚刚还觉得这人不错。 他妈的,说早了! “小陆,这碗我给你五毛钱,我拿走回去当个猫碗。” 他抬起头,再一次被老马的节操所震惊。 五毛钱,这他妈是打发叫花子呢? “马哥,你觉得弟弟我像傻子不?虽然我高中毕业,但也看歷史书的。” 按说想捡漏被人直接拆穿,当事人多少都会有点尷尬。 可老马这脸皮绝对是练到家了。 哈哈一笑之后,仿佛刚刚想捡漏的不是自己:“我还以为你不知道这是康熙中早期的东西呢,这碗不错,正经的官窑,好好留著,往后说不定能值钱。” 陆由甲接过马卫都小心递过来的碗,將碗放进箱子,抬起头:“马哥,要是你没有最后两句这种掏心窝子的话,我都想给京报写篇文章投稿了。” “標题我刚才都想好了:单位有一屌毛欺我年少无知。” 屌毛是啥意思,老马虽是第一次听说,却立马知道绝对不是好话。 他也感觉写文章挖苦人的事,眼前这小子是真乾的出来。 有心骂他两句,可看他那高大的身材,还是选择了原谅。 马卫都走后,后知后觉的张明出声问:“小陆哥,这碗是真的,刚刚姓马的想骗你这碗对吧?” “你还真聪明,人走了你才回过味儿。” 阴阳怪气的讽刺了这小子一句,得到张敏一个白眼。 “那底款为啥写大明康熙年制啊?” “因为大清不行!” “没事多看看书,別让你读书、你就去餵猪。” 大杂院陆家。 江婉给张家姐弟又是洗苹果,又是拿瓜子。 平常自己都捨不得吃的东西,现在大方的不行。 张敏那姑娘很客气的连连推却,可也架不住他老妈的热情。 她弟弟就不用让了,吃的刚拿出来,立马就和陆由甲伸出手。 “小敏,中午你和小明都別走了,在阿姨家里吃,我让你陆叔出去买冷麵了。” “不了不了。” 这姑娘是知道轻重的,八十年代虽然比以前的生活水准提高了不少,但一般人家的粮票同样不宽裕。 早些年去人家吃饭,那都是不会空手的。 “在这吃吧,就当谢谢你帮忙了。” 姑娘犹豫了下,想了想给出个折中的方案:“那我下午送两斤粮票过来。” 他感觉没必要,但也没拒绝,若是不接受,免得这姑娘觉得有负担。 七碗冷麵,他和张明各自消灭两碗。 夏天吃点凉颼颼的东西,確实舒服得多,就是这东西他总有种咬不断的感觉。 午饭过后,吃饱饱的他和张明四仰八叉的瘫在椅子上。 穿著背带裙的张敏,双腿紧紧併拢,双膝向一侧倾斜,淑女范十足的坐在原位。 这强烈对比的一幕,让陆克勤和江婉直摇头。 高贵的天鹅和俩没正形的癩蛤蟆,此刻具象化了。 “小敏啊,你们大学里面关於文学方面的討论,现在主要集中在什么方向?” 面对陆克勤的询问,这姑娘稍微想了想开口说:“学校放假之前,开了一场关於『文学与时代』主题討论会,《青年文学》上刊登的《棋王》在討论中曾被反覆提及。” “同学们是怎么评价《棋王》的?” “有人说写得好!是一种向內的探索——一个人在极端境遇下,如何通过精神专注达到自我完成。也有人说『自我完成』对社会毫无意义。” 陆克勤笑了笑,大学跟编辑部对文学的討论其实也没什么不同,当初《棋王》是否採用,编辑部也是爭论不已。 “那你是怎么看《棋王》的?” “我跟我父亲聊过,我们觉得以《棋王》为代表的寻根文学,或许会在文学领域形成一股新的流派,这篇小说是好是坏,我不知道要用什么標准去评价。” 寻根一词並非张敏所创。 早在去年,一些包括少数民族在內的作家,在交流、座谈中最早討论“寻根”问题。 今年年初李陀在《创作通信》中首次正式使用“寻根”一词。 真正让所有人都认识到寻根文学,是因为韩少功发表的纲领性论文《文学的“根”》,这里面系统阐述“文学之根应深植於民族传统文化土壤”的说法。 当然,这篇论文现在还杳无音讯呢,估计也快要面世了。 “小明你呢,你怎么看这篇小说。” “我不喜欢看!” 陆由甲顿时笑出声,老陆同志掐了一下自己大腿,强忍心中替张克群教训儿子的衝动。 张敏也觉得自己这个弟弟丟人,但她更瞧不上笑得开心的陆由甲。 “你笑的这么开心,肯定会有独到的见解,对吧?” 他收敛笑容,不想跟个小姑娘在这种事情上爭辩。 “你不是喜欢笑吗,你说吧!” “爸,你俩討论带我干啥?” “谁让你笑的。” “你爸说得对,你觉得自己能比小明强多少!” 好傢伙,这一个个的怎么都冲自己来了。 可你们把我和身边的草包放一起,那就有些过了。 他动了动身体,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躺著。 “依我看所谓的伤痕文学聚焦某些层面的灾难、反思文学追溯歷史与人性层面的根源以及刚刚提到的寻根文学转向文化心理层面的寻索,三者大同小异。 其实他们都在做同样的一件事,那就是告诉大家“写什么”。 相较之下,很明显寻根文学更胜一筹,因为它开始探索有关民族文化的问题。 拿《棋王》来举例,说它好的、说它不好的都有,但首先明確的一点是这篇小说达到了发表的標准。 至於这篇小说好坏的標准.......” 说到这里,他直了直身子,伸手指向老爸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標准应该在时间里,经得起时间检验的,就是好文学。 有些作品热闹一时,但很快就被遗忘,有些作品刚出现时不被理解,但多年后人们会发现它的价值。” “见仁见智而已!” 第19章 我笔落处,便是群山之巔,千般翰墨,到此无言 张敏是快到傍晚才离开的陆家。 推著车子回去的路上,她脑海中反覆迴响著陆由甲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 那不是像学校男同学为了吸引姑娘注意而刻意堆砌的华丽辞藻,而是一种沉静的知识的密度。 一个没考上大学的人,谈起《棋王》这篇小说,竟比许多燕大中文系的同学更透彻。 尤其是他提到“標准在时间手里”时,那平静的语气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仿佛他亲眼见证过。 最触动她的,是他那份沉静的篤定。 在这个人人急切表达、急於用最新潮的理论武装自己的年代,陆由甲身上有一种罕见的不急。 他不急著否定,也不急著肯定,甚至都不急著表达自己的看法。 如果不是他父母让他说,只怕那傢伙也未必和自己交流。 想到这,她心里生出一股挫败感。 明明自己才是天之娇女,怎么现在看他竟然有如见高山的感觉呢。 仅仅一下午的时间,就让这姑娘再次更新了对陆由甲的观感。 夜色降临。 陆由甲也在想著自己白天说过的话。 標准在时间手里! 思索了一阵,他拿起已经写完的第二本小说手稿。 仔细研读了一番,依旧是熟悉的《过把癮》味道,但这个作品確实是通过了时间的检验。 90年代初播出的8集电视剧《过把癮》,在当时的影响力堪称一种“文化现象”,超越了影视娱乐范畴,成为一代人的情感启蒙。 诗歌自己都抄了,多一部电视剧又算得了什么! 周一一早,陆由甲將准备好的稿件和一封信邮给《收穫》编辑部。 编辑部例行晨会上,难得一见的杂誌社社长也参加了这次晨会。 九位编辑记者按资歷坐著,陆由甲仍旧坐在末位。 这位社长也是那些年受过苦的人,后来环境变好才被召回。 他面前摊开著一本最新出版的《诗刊》,封面上“1984年第3期”几个字格外醒目。 “在討论本期发稿计划前,我先给大家读一首诗。” 社长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他扶了扶老花镜,开始朗读: 《走向远方》 “是男儿总要走向远方, 走向远方是为了让生命更辉煌。” 只是读了前两句,会议室的目光齐刷刷的投向末位坐著的陆由甲。 他也是立马挺直了腰板,又没干什么偷人的事,这顿夸奖他受之问心无愧。 “走向远方, 从少年到青年, 从青年到老年, 我们从星星走成了夕阳。” 诗虽然不算短,可老社长还是很快念完,摘下眼镜,目光扫过全场。 最末位的陆由甲立刻双手抬到桌面上,啪啪的拍个不停。 其他人看他这么不要脸的捧场,也伸出手鼓了鼓掌。 “你倒是个不自谦的,別人还没反应,自己先鼓掌了。” 老社长笑著说了句。 他憨厚笑笑:“这首诗一般,主要是社长您朗读的有感情。” 坐在前面的陆克勤闻言满脸嫌弃。 他这一辈子从没干过溜须拍马的勾当,怎么就生出这么个丟人现眼的玩意出来? 老社长显然並不反感有实力后辈拍的马屁,伸出手指在空中点了他两下,继续说道:“这首诗,被本期《诗刊》转载到了新星栏目,占了整整一页。作者我不说大家也知道是谁了。 小陆是咱们《青年文学》编辑部唯一的临时工,没有编制,工资只有正式编辑的一半,主要负责稿件分类、校对和读者来信处理。 虽然他的工作时间还短,但这一个多月来,每天到单位打热水,把编辑们的桌子擦得乾乾净净,他校对的稿子,错字率全社最低。 《诗刊》的刘编辑打电话给我,问小陆同志是什么来头? 我说就是咱们社的一个临时工。刘编辑在电话那头很苦恼地说咱们埋没人才呢。” 老社长笑,其他人也跟著陪笑。 陆由甲和老爹也在笑,前者是有些激动的,因为他从这位老社长的话音里面听出来好像有给他转正的意思。 他老爹就有些皱眉了。 编辑部早就不是以前凭藉一篇文章和一首小诗就能进来的地方。 自家儿子才上班一个月就因为一首诗转正,这种事虽然有领导兜底,但也极易落人话柄。 更何况儿子进编辑部的程序,本身就有一定的问题。 同单位的编辑对此都颇有怨言,如果传出去影响终归不好。 正想著,老社长的声音再次响起:“所以我觉得咱们编辑部应该给小陆同志在工作上予以转正,並且向上级递交申请报告。” “社长,我觉得转正这件事还是再缓缓,小陆毕竟年轻,而且再编辑部的资歷也浅,继续歷练一下对他有帮助。” 已经准备起身致谢的陆由甲闻言屁股又坐了回去。 亲爹总不至於害自己。 不就是工资少了一半吗? 从小说稿酬上赚回来就是了。 老社长想过给临时工转正会有人反对,却没料到第一个反对是他亲爹。 扭头看向末位的陆由甲:“小陆,你的意见呢?” “我服从组织安排。” “但老陆同志说的也不错,我毕竟还年轻,以后的机会很多,趁著现在还能多跟编辑部的各位前辈学习一下,最重要的是主编已经给了我审稿的资格。” 老社长闻言点点头,他是能明白陆克勤良苦用心的:“话虽然这样说没错,但你这个临时编辑的一首诗,也確实给咱们编辑部爭了光,功劳是要有奖励的。” “这样吧,我做主以单位的名义奖励你一张自行车票。” “谢谢社长!” 晨会散去,老社长拍了拍他的肩,勉励了几句。 “觉得这次没转正可惜了?” “我哪敢啊,当爹的又不是我。” 他说的是实话,以他目前的情况,想转正对他来说確实不难。 都不用说什么再写一首诗,只要找个合適的机会把“贾陆游”的身份讲出来,诗人+作家的组合,谁也说不出什么歪话。 陆克勤察觉到儿子心中有气,也没跟他计较:“木秀於林,有时候太过出眾不是什么好事,自古文人相轻,期盼你过的好的人不多,但巴不得你跌倒了再也爬不起来的人绝对不少。” 以他老爸的想法倒也没错,可文人相轻、跌倒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爸,你关心我我知道,但你其实也並不了解我。” “天下英雄確实如同过江之鯽,但在我看来皆是土鸡瓦狗之辈!” “我笔落处,便是群山之巔,千般翰墨,到此无言。” 陆由甲豪气顿生,目光斜视四十五度,身上散发著浓浓的逼气。 老陆同志黑著脸踢他一脚。 “说人话。” “你儿子其实很牛逼的!” 第20章 领先时代太多,是会被时代拋弃的 陆由甲的第二本书稿终於在几天后邮到了《收穫》编辑部。 负责审稿的依旧是张淑兰。 她在打开信封后,自然也发现了回信。 信上的开头,同样是“见字如面,展信佳!” 虽然字数並没有张淑兰写的那么多,但也对一些问题给出了回应,当然最重要的是信上著重强调希望《收穫》能对他的身份进行保密。 张淑兰有些不理解这种行为。 《收穫》这种大期刊,能够成功在其上发表作品那已经击败了文学圈九成九的人了。 尤其是新人新作,能够直接在《收穫》发表的作品,更是凤毛麟角。 这样的作者说是人中龙凤都不奇怪,要求身份保密总觉得奇怪。 是因为作品不属於主流的原因? 她兀自想著,想到《青年文学》上刊登的那首由真名发表的诗,顿了顿起身去了趟主编办公室。 “主编,贾陆游来稿了。” “题材和类型?” “呃~还没看。” 张淑兰有些难为情的开口,光想著帮人家隱瞒真实身份的事了。 巴金老先生疑惑问道:“那你过来是有什么事?” 她把陆由甲的信递了过去,老先生翻阅之后奇道:“这是认为都市言情类小说丟人?” “应该不会,从他那部处女作《永失吾爱》就能看出来是用了心的。” “算了,既然他有这个要求,以后咱们编辑部就帮著遮掩一下,按他信里说的办吧。” “新稿儘快审一下,如果可以直接上下期杂誌。” 张淑兰回去后,立刻拿起桌上的稿子,小说名字《过把癮》同时映入眼帘! 编辑並不是省力的工作,尤其是在八十年代这个文学还没有快餐化的年代。 逐字逐句的去阅读、去感受,用了整整一上午的时间终於读完了这本中篇小说。 在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办公室其他编辑出声问道:“淑兰,贾陆游的新作怎么样?” 伸手將稿子拿起来递给问话的同事:“有点超前了。” “超前了?那我得好好看看。” 《收穫》几个喜欢贾陆游小说的编辑轮番观看,只觉这部作品確实有些超前了。 小说写的確实好,犀利地展现了爱情中甜蜜与痛苦並存的真相。 也没有迴避婚姻中的爭吵、消耗与无奈,但里面的剧情放在当下是否合適,就是一个疑问了。 结婚后因为性格矛盾离婚,离婚后因故再次同居,互相纠缠。 这种生活方式显然与当下的主流思想不符。 尤其是小说中一段剧情,描述缺乏安全感的陆瑶,在又一次质问“爱不爱我”未果后,竟將马力绑在床上,用刀逼问。 极端行为將陆瑶性格中的偏执、对爱的疯狂索求体现得淋漓尽致,就连读小说的编辑都感觉到震撼。 可还是那个问题,这样的小说真的適合在眼下发表吗? 快人一步是天才,可快的太多那是会有麻烦的。 所有编辑的心里都打了一个大大的问號。 倒也不怪编辑拿不准,八十年代初的生活环境確实是这样的。 在人们谈离婚色变的年代,离婚后纠缠在一起简直有些离经叛道。 80年的时候,新婚姻法颁布,首次明確將“感情確已破裂”作为判决离婚的法定標准。 而写出《一个冬天的童话》,详实记录了她的家庭、经歷和婚恋,甚至大胆地写出自己的婚外情的女士,她的离婚更是满城风雨。 两家发行量超过百万份的杂誌公开组织了大討论:婚姻是以政治、物质条件还是以爱情为基础? 当时的主流舆论还是一边倒地谴责,指责她利用婚姻做跳板,实现自己的功利目的。 某报甚至刊登消息称她是一个行为不检点的女人。 某社更是刊发了题为《一个墮落的女人》的內参。 一件小小的离婚案,引起的轩然大波可见一斑。 而这件轰动一时的离婚案,距离今天也不过才不到4年而已。 跨时代的作品虽然精彩,但有些確实让社会没有发展到那个程度的人们无法接受。 《收穫》又一次为了陆由甲的作品开了会。 编辑们把担忧毫不避讳地说了出来,当然对小说出色的方面,比如人物性格上的刻画,以及日常对话有意思的言语也没隱瞒。 “符合用稿標准吗?” “符合倒是符合,就是...” “那就没问题,离婚这种事虽然现在仍然被人们视为洪水猛兽,可以后谁又说得清呢。当离婚不再受到关注,未尝不是社会的一种进步。 何况小说中男女主到底还是走到了一起,只不过女主角死的仓促了些。” 没错,这篇小说陆由甲又写死了个主角。 他们这些编辑都怀疑这傢伙是不是有什么癖好了。 《青年文学》编辑部。 小说原稿寄出去的陆由甲很是悠閒了几天,《走向远方》这首诗的转载稿费已经到了。 单行只有八块。 稿费標准虽然只有《青年文学》的一半,可架不住是三家转载。 只此一项稿费就得了768块钱。 用单位奖励的自行车票,又花了一百多买了辆女士自行车。 这东西虽说是重要交通工具,但非必要陆由甲不愿意骑,怪累的! 剩下的钱没什么意外,都被她老妈收走了,理由依旧是给他攒钱娶媳妇。 不过无所谓了,原本他也没想用自己本名发表的诗赚到的稿费来充实小金库。 这些日子陆由甲没在动笔,大部分时间虽然都专注於编辑部的工作。 早上分类、下午校对,得空了也能审审稿。 可现在好稿难寻,自从上次碰见《棋王》,他已经很久没看到有印象作家写的作品了。 啪啪啪~ 安静的办公室响起两下巴掌声。 主编张克群走进办公室看向抬头的眾人。 “社里接到个任务,《全国优秀短篇作品小说集》由咱们社出版,后续需要校对这些发表过的小说作品,这个任务你们谁来?” 眾编辑动作一致的低下头,包括陆由甲也是一样。 这是个吃力不討好的活,而且工作量相对来说很庞大。 “什么意思,这可是上面交代的任务,都抬起头来。” “你们如果不主动,那我只能点名了。” “小陆,你来!” 陆由甲猛地抬起脑袋:“头儿,出版这方面我没经验啊,马哥有经验,让他弄吧。” 马卫都被他卖了个乾净,然而这傢伙也不是吃素的,直接把他爹拉下水。 “陆哥经验更丰富一些,再说我手头上工作不少。” 这话听的陆由甲就有点难受了,主要这货实在不讲武德,还特么叫家长。 陆克勤低头看稿,对两人的话置若罔闻。 “小陆就你来,任务不是让你推三阻四的,你只有三天时间。” “头儿,你確定我自己?” “如果你能找到人帮忙也隨你。” 第21章 姐夫 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陆由甲很清楚主编让他找帮手的事情,在办公室找人肯定没戏。 但他似乎没说自己能找外援啊。 非本单位的不行,那工作人员家属行不行?他闺女和儿子行不行? “果然啊,朋友该交还是得交,说不上哪天就用上人家了。” 这时候的陆由甲很庆幸这段时间没有拒绝张敏那姑娘隔三岔五的文学交流。 这不就用上了。 晚上下了班,陆由甲直接抢了老爸的自行车到张明经常去玩的前海。 离得老远就瞧见一大群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其中也夹杂著几个丫头。 “张明,你们这帮人別在前海找事,不想挨揍就赶紧走。” “你打我一个试试,你知道陆由甲不?”张明背著手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开始报號。 “小陆哥这片谁不知道,你可別报小陆哥名號了,我大哥跟他关係好著呢。” 对面的半大小子显然不卖这个面子,一句就给顶了回去。 张明眼见糊弄不住,眼珠快速转动两下。 “你大哥算什么,知道我和小陆哥是什么关係吗,他是我姐夫知道不?” 一群半大小子立马你看我我看你的,尽皆默不作声。 陆由甲刚把车子停稳就听到自己升级成了姐夫,对张明这惯会扯虎皮拉大旗的玩意,心中极度不齿。 这小子是真豁得出去,自己姐姐说卖就卖了。 “哎~,你们几个都给我过来。” 一群小年轻循声望去,立马就瞧见不远处的陆由甲抱著膀子看向这边。 张明这小子是反应快的,撒丫子顛顛儿跑过来,脆生生的喊了句:“姐夫。” 刚才在他对面顶牛的小子,还真他妈信了。 “小陆哥,你啥时候跟小敏姐好上的?” 好上个锤子,连小嘴儿都没亲过,这也算好上了? 不过这场合还真不能拆台。 “少说那没用的,你们刚才干啥呢,掐架啊?” “张明就过来找事,一直攛掇我们跟其他学校的干架。” 陆由甲找了个地方顺势坐下,开始吹嘘自己学生时代的丰功伟绩:“干就干唄,我跟你哥上学的时候,我们五个人打对面十多个人,愣是没倒下。” 不知道原委的一听五个人打这么多人的事,崇拜的目光立马奉上,情绪价值给得足足的。 可被他训斥的小子,此刻却低下头,嘟嘟囔囔开口:“那不是你们被人绑树上揍的吗?” 闻言他顿时语塞,这小子说的还真是事实。 五个人打十多人基本是没胜算的。 他被人绑在树上一整晚。 当然,直到最后也没怂,第二天还是五个人跟对面学校接著干。 这场架持续了將近一个月,直到对方认怂才算罢休。 陆由甲打架的事跡声名远扬,就是因为这件事。 “你大哥还在菜市场呢?” “嗯,我爸的工作给他了。” 他点了点头,这年月是这样的。 为了应付知青回城,很多岗位都是一个人的活三个人干。 要么接班,要么家里关係硬。 他算是后者,编辑部临时工的工作,主编张克群给使了大力气。 “回去跟你哥说,得空了去找我。” “我哥觉得找你不好,毕竟现在他的工作不体面,小陆哥你还是搞文学的。” 瞧见没,八十年代的文化人真的是受到了太多的尊重。 “你跟他说就行。” 扔下这句话,他看向张明:“咱俩走,我找你有事。” “好嘞,姐夫!” “……” 这也是个孽! 他们俩走后,剩下的半大小子都在说陆由甲成了张明姐夫的事。 谣言止不止於智者他不清楚,但確实是传开了。 “小陆哥,你找我干啥啊?” “把你姐叫出来,找她有事。” “你不会真看上我姐了吧?我妈还说给你介绍呢。” “少废话,你骑车赶紧的。” 张敏是个知道人情往来的姑娘,第二天去单位的时候,这姑娘早早就在单位路口等著了。 “说好了一天两块钱!” “给你!但你要是被赶走,那约定作废。” 俩人进了编辑部,张敏遇见人就喊叔叔大爷打招呼,嘴甜得不行。 主编的闺女,办公室自然没谁不认识的,同样笑著回应。 “小敏,你找你爸啊,他在办公室呢。” 张敏抿著嘴摇摇头:“我过来帮陆由甲同志的忙。” 张克群处理完手头工作,来到编辑办公室就见到让他感觉糟心的场面。 陆由甲拿著一份稿子跟马卫都在閒聊,自家闺女坐在办公桌前认真的核对著。 “我说可以找人帮忙,你他妈就把我闺女找来帮忙?” 咳咳~ “你这孩子、编辑部这种地方是谁都能来的吗?赶紧给我回家去。” 张克群的想法不言而喻,巧的是他刚说完,张明就咋呼著闯了进来。 “小陆哥,今天也太热了,咱买点冰棍吧?” 亲儿子的话,让他老脸一黑,很想问问自家的倒霉玩意是不是没吃过冰棍。 陆由甲不等他开口,很爽快的掏出钱交到张明手上:“多买点,办公室一人一根,剩的钱你留著花?” 瞧著儿子无视自己,然而听外人的话麻溜的离开,张克群更觉心塞。 龟儿子不教训不行了。 有了张明的打岔,他也不好强行让闺女离开,气呼呼的回到自己办公室。 在他走后,张敏很自然的拿出获奖作品跟编辑部的一眾编辑交流。 83年,也就是上一年的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获奖作品来路很清晰,《人民文学》发表的作品占据其中接近2/3。 像陆文夫的《围墙》、 石言的《秋雪湖之恋》、唐栋的 《兵车行》等等,几乎都来自《人民文学》。 剩下的作品来路就很杂了,比如来自《星火》和《鸭绿江》。 《青年文学》这边有且只有一部,是史铁生写的《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除此之外,陆由甲也见到了耳熟能详的作品和名字。 《那山那人那狗》彭见明、《肖尔布拉克》张贤亮。 “马哥,铁生你认识吗?” “当然认识。” “有空介绍我们认识唄,找他踢个球或者出去偷个西瓜啥的。” 马卫都自然不知道这个梗,他只觉陆由甲病的不轻。 “找个瘫子去踢球,你也算个人?” 中午下班,其余编辑各自回家,办公室只有陆由甲和张敏一动不动。 时间很紧,只有三天,而他们要核对的作品有十几部。 那必然要抓紧一切时间来完成任务。 张克群回到家,屁股还没坐热,人民出版社的爱人火急火燎的过来询问。 “老张,咱家闺女是不是和陆家小子搞对象呢?” “少听別人瞎说,就是过去帮个忙。” “帮什么忙,你不知道你儿子在外面都叫人家姐夫了吗?” 第22章 写个小说能有多难 中午饭点,老张同志没有休息,反而因为剧烈运动脑门冒汗。 张明这小子被打的嗷嗷直叫,愣是没流一滴猫尿。 淘气的孩子,总是比乖宝宝扛揍。 而且独门独院的优势也显现出来了,打儿子不怕別人看热闹。 老张是有些生气的,龟儿子叫人家姐夫,说败坏了自家闺女的名节都不过分。 关係好也不能搞这套! 再说陆由甲那草包压根配不上自家的天之娇女。 “我问你,小陆跟你姐~” “没有的事,我姐也不好看。” 这话听的他老脸又是一黑,感情这龟儿子眼里,他姐姐还特么配不上人家?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以后给我记住,少出去胡咧咧,再有下次我打断你的腿。” 张明闻言如蒙大赦,拍拍屁股跑了。 “孩子他爸,下午你赶紧让小敏那孩子回来,现在没什么事,可別在一起廝混出了感情。” “不至於,闺女眼光高著呢。” 老张嘴上这么说,心里也开始打鼓。 他也有过年轻的时候,自然清楚年轻男女之间的喜欢,有时候全凭一种感觉。 还是过去盯著点吧,可不能让那草包钻了空子。 《青年文学》编辑部办公室。 张敏一手拿著馒头,一手指尖点在稿子上逐字核对。 手指移动到最后一行,她才咬了口馒头,將稿子递给陆由甲:“《沙灶遗风》发表於《人民文学》。” 陆由甲直了直腰:“第几篇了?” “第六篇了。” “不愧是《人民文学》,底蕴这方面咱们跟人家真是比不了。” 话音刚落,一道阴惻惻的死动静在俩人身后响起:“那边那么好,要不我帮你调到《人民文学》,左右离得也不远?” 《人民文学》和《青年文学》確实不远。 他们在东四、十二条,对方在八条,几条街的距离。 回过头,张克群拎著饭盒正直勾勾地盯著他。 “《青年文学》待我不薄,头儿你更是难得的好领导,除非头儿你离开,否则我是不会走的。” 义正言辞的口吻,加上諂媚的笑,依旧被张克群瞪了一眼。 他也不再搭理陆由甲,眼睛扫过办公桌上的饭菜:“吃上红烧肉了,算你小子识相。” 陆由甲嘿嘿笑道:“都是应该的、应该的。” 他可不敢说什么皇帝不遣饿兵这种话,说了免不了挨一顿批。 张敏瞧见他手里的饭盒:“爸,你带饭了啊,这馒头给你吧,我吃不惯。” 老张立马笑盈盈的把饭盒递过去,然后在陆由甲肩膀上推了一把,意思很明显叫他让地方。 他起身让出位置,人家爷俩立马开吃,合著没他啥事了。 “头儿,家里没做饭啊?” 张克群不理他,三两口把闺女咬了一口的馒头吃掉。 也不管桌上搪瓷缸的茶水是谁的,咕咚咕咚猛灌了一口。 “小陆,你说《人民文学》底蕴究竟比咱们强在哪儿?” “真说啊?” “废话。” 闻言他也不客气:“强在坐拥全国最顶尖作家资源唄。” “人家是新中国成立后创办的第一份国家级文学杂誌。復刊以来获奖作品以及其他荣誉和影响力远不是咱们这种刚创办几年的杂誌社能比的,你没发现咱们压根留不住新锐作家吗,说白了还不是出名之后瞧不上咱们这小作坊。” “那你知道咱们《青年文学》创刊的意义是什么吗?”老张有些严肃的问了句。 抓著馒头的陆由甲腾地站起,身体绷得笔直,目光望向前方,神情坚定得仿佛在入党。 语气坚定大声道:“团结青年作者、反映青年生活、引领文学新风,为繁荣的文学创作局面注入青春力量。” 口號他背的很熟。 老张也是满意的点点头。 那边可以选择最成熟的作家,可以策划最稳妥的题材,可以追求最主流的认可。 而《青年文学》的选择,从一开始就註定了另一条路——要面对青涩,要承担风险,要在无人喝彩时依然相信某种价值。 “说的不错,咱们的任务不是培养获奖专业户,是让文学回到青年中去。” “《人民文学》的作品占据了奖项的大半,是因为他们拥有选择的权利。” “可以选择最成熟的作家,可以策划最稳妥的题材,可以追求最主流的认可。而咱们《青春文学》,从创刊之初就註定了另一条路——要面对和孵化青涩的作者,这必然要承担风险,虽然无人喝彩我们依然相信刊物存在的价值。” “当然,要是能发掘出一些能获奖的作品就更好。” 陆由甲:……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无语,就像这句话明显是废话。 起初他听老张这个主编说“让文学回到青年中去”,“无人喝彩我们依然相信刊物存在的价值”的时候,他还觉得有些胸口滚烫呢。 到头来也是个酸货! 有能耐你別在乎奖项啊。 张敏今天也是被她爹刷新了认知,原本他以为自己父亲不在乎奖项呢,因为她母亲在家说起《人民文学》获奖的事,老爸都是一副不在意的姿態。 合著都是演出来的,心里还是很在意那些荣誉的。 “您还是甭想了,刊物现在的核心任务是有意识地培养青年作家。培养出来的苗子,是不可能一直窝在咱们这里的。” 张克群无法反驳这个观点,《青年文学》孵化基地的属性,现在展露无遗。 “以前不行,不能代表以后不行,现在不行,也不能说明未来依旧不行。” 口號不错,但事实上新人作家在出名后是註定不可能偏安一隅的。 除非是像他一样,在《青年文学》有工作。 “要是多一些铁生这样的作家就好了。” 陆由甲夹了块肉扔进嘴里:“头儿,你也不用太过纠结当下,赶明有时间我也写一篇小说,获奖了让你去领奖。” 吃完饭的张敏,正用手绢擦著嘴角,听到他大言不惭的话,冷哼了一声。 “说的好像你写作多厉害一样,优秀的小说作品如果那么容易写就好了。” “能有多难?” “不外乎確定题材、定位主题、背景搭建、设计人物,再编点有场景的瞎话不就成了。” 眼看他越说越不靠谱,这姑娘乾脆把纸笔推到他面前。 “光说谁不会,有本事你动笔写啊,你要真能写出一篇不错的小说,工作早就能转正了。”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如果我想、前段时间社长就能给我转正。” 第23章 小圣贤庄三杰定稿 不同於自家闺女认为陆由甲在吹大气,老张同志倒对他夸下的海口保留了观点。 “诗词都能写,小说应该也没问题吧?” 张克群心中升起一股希望,要是自家编辑部能出一个出彩的作家,那不比稿子到处投的外人更值得期待。 “小陆,小说这事你有想法吗?说出来,我们爷俩帮你参详参详。” “没有!” 陆由甲回答的乾净利落,他只说写小说不难,可没说立马就写啊。 再说这东西就算是抄那也要挑一挑,咋可能说写就写出来呢。 “所以你刚刚说了一大堆废话。”张敏不屑的撇撇嘴。 眼前这傢伙有点小才华她承认,但吹牛逼的毛病是不能惯著的。 老张摆摆手打断自己闺女,然后把自己桌上的纸笔拿到身前。 “你刚刚不是说那几个点吗,咱们一项一项来。” “首先是確定题材,伤痕、反思、改开、乡土、知青或者寻根,你选一个吧?” 瞧著老张认真的模样,他人都麻了。 至於这么著急么,又不是明天就掛。 张敏想了想先他一步开口:“伤痕和反思都在突出时代创伤,追问悲剧根源,试图唤起全民共鸣。这种题材明面上不错,但书生气太重,大家都是从那些岁月走过来的,我觉得有些矫情。” “改开文学,聚焦当前的社会矛盾和新气象,报纸杂誌这种典型也多,倒是能写。” “乡土和知青类文学就算了,你又没下过乡!” 篤篤篤~ 陆由甲闻言敲了敲桌子:“下没下过乡跟能不能写出著这种小说没有直接关係,古代话本还写人和鬼或者人和妖的恋情呢,难不成他们都经歷过?” “唰唰~”老张快速在白纸上写下:乡土、知青四个字。 “头儿,我只是说没有必要关联,不是说我想写这类的东西。”他赶忙阻拦。 张克群皱眉训斥:“別挑挑拣拣,其实这类作品也不错,铁生的获奖作品就是个挺好的例子,你如果想写这类的小说,可以安排你们见面聊聊。” “算了算了,暂时不想写。” “那就只剩下超越反思,向民族传统文化和乡土深处挖掘的寻根文学了。” 他想了想:“这个倒是可以琢磨琢磨。” 对面的张敏也拿出纸笔写了一大段,风土人情、民俗礼仪、歷史传承、神话传说等等。 洋洋洒洒几乎写满了一张纸。 几千年的歷史底蕴,这底蕴用在寻根文学上可选项简直不要太多。 “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么多,你看看有没有中意的思路,又或者你想像《棋王》一样,將目光投向传统文化中的道家和禪宗?” “这两种思想不合適,我可是坚定的共產主义战士。” “不行的话,那风土人情怎么样,以京城为锚点把这里的风土人情书写成章,缺点就是受眾相对较小。” “民俗礼仪也不错,可以隨时去古典编辑室藉资料。”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逐一分析民族传统文化在寻根文学上面的优劣。 绕了半天,最后一合计这是青年文学编辑部。 没有什么比写文化更合適的了。 而文化註定绕不开儒家,毕竟上千年的歷史都有儒家的影子。 你说它不好吧,可这片土地上歷代学习儒家的封建王朝都很强。 你说它好吧,有些东西在当下来看確实是糟粕。 最后决定写儒家五常的核心伦理准则,由孔子提出仁、义、礼,经孟子增补的智,至西汉董仲舒在《举贤良对策一》中加入的信。 “题材就寻根文学,以儒家的仁义为基调。” “主题的话,我建议批判生活中的假仁义。” “我倒是觉得追寻人生中的真仁义更好。” 父女俩在这一点发生了分歧,纷纷开口输出自己的观点。 本对这事没那么大兴趣的陆由甲瞧见这一幕,不自觉地被这对父女二人因为文学交流而產生的思想碰撞吸引。 燕大才女张敏引经据典,从《论语》讲到雷峰。 杂誌主编张克群则分享亲身经歷,讲述自己生活中遇见的假仁义。 虽然有些像后世的辩论赛,但要更纯粹,也更吸引人。 他生出一种奇特的愉悦感。 这种愉悦不同於读一本好书,或者赚了多少钱的的满足,而是死去的思想被重新点燃、在碰撞中能拥抱未来的兴奋。 也在这个时候,他第一次意识到,文学討论可以如此深刻而直接地触及灵魂。 被后世灯红酒绿腐蚀过的他,感觉自己有些墮落了。 竟然有一天会因为文学討论而在思想的某一点上共鸣。 在两人输出得差不多,陆由甲终於找到机会开口:“其实我们没必要为了真假仁义而爭论,我反倒觉得他们可以共存在同一部小说里。 可以通过成年人的虚偽行为展现並批判假仁义,又可以借孩童的行为追寻真仁义。” “这个主题不错。” “我也觉得可以。” 主题定下,张克群很是激动的继续:“背景搭建就更简单了,它可以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庄子。” “必须经歷苦难,苦难可以是地震、也可以是洪水,这样才能分得清仁义的真假。”张敏紧跟著开口。 陆由甲也在她之后说:“最好是宗族社会,拥有仁义为规范的传统与秩序。” “还要有外来人,这样才会引发宗族社会的排异反应。” “自由恋爱和指腹为婚也可以穿插其中。” “村口要有一个大柳树一样的据点。” “没错。这里是造成巨大的舆论压力的地方。” “那就再立两个人物,名字就叫学仁、学义,学仁不仁、学义无义。” “这个好,这个好!”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张克群已经插不上话了。 他怔怔的看著两个后辈相互印证著侃侃而谈,有种被时代所拋弃的错觉。 同时二人构建出的完整小说架构,在他脑海中串联起来並逐渐成型。 作为主编他不是外行,很清楚这篇小说是不同於《棋王》对道家精神的皈依的寻根。 它寻的是已嵌入现代进程却仍固守传统乡土社会的根,这个根充斥著所谓的仁和义。 张敏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开始不自觉的颤抖,这是她第一次在文学交流中有酣畅淋漓的感觉,自己说一句,对面这个男孩立马就能跟她同频。 美妙的感觉,让她俏脸都因为激动而生出看得见的潮红。 陆由甲反应虽然没这么强烈,但也难得对一个姑娘家刮目相看。 先前这姑娘找他探討文学,很多时候在他眼里都是不够格的,现在这种想法消失了。 “给小说定个名字吧?”张克群出言打断了他们的回味。 “避秦山庄怎么样?” 姑娘给出意见,目光不自觉地落到他脸上,似乎想要取得他的同意。 实话讲这名字是极好的,虽有抄袭呼啸山庄的嫌疑,但避秦二字却是出自陶渊明的《桃花源记》。 “先世避秦时乱”读过书的应该都知道。 这两个字先天就带有隔绝的味道。 见他没立刻同意,姑娘有些失望的询问:“你不同意吗?” 陆由甲解释说:“避秦二字用的极好,但我想用另一个名字。” “小圣贤庄,你觉得怎么样?” 第24章 沪上之旅 小圣贤庄这个概念,源於国產动漫《秦时明月》。 在这部剧中,小圣贤庄作为儒家学派的学术中心,虽是非常成功的艺术创作,却並非真实的歷史存在。 陆由甲之所以想用《小圣贤庄》这个名字,主要还是因为小圣贤庄三杰。 “行吗?” 张克群皱著眉,他是真心不觉得这个名字好,至少比《避秦山庄》要逊色不少。 而低头思索的张敏,此刻却悄然抬头:“圣贤庄中无圣贤,不仁不义之辈比比皆是,倒也是个反差。” “那就用这个?” “就这个!” 一部中篇小说的框架至此確定,剩下的就是在已確立的框架下填充血肉。 心神刚刚放鬆,张克群立刻向窗外看去。 原本烈日当空的时间,已经变成夕阳西下了。 整个办公室那么多人,竟然没一个人过来打扰。 老张同志对此倒是习以为常,看向陆由甲吩咐说:“跟大伙说一下,今天正常下班,你留一下,抓紧把稿子核对完,出版那边等著用呢,《小圣贤庄》也要儘快动笔。” 他妈的,真是造孽,早知道不討论小说了。 没日没夜的又忙了两天,稿子总算核对完成。 按照约定给了张敏6块钱,这姑娘也没客气,拿了钱扭著小腰就走了。 他是在主编第三次催促下,才开始正式动笔。 不是想写,实在是被烦得不行。 因为早有腹稿,写起来倒也没有什么需要仔细琢磨的地方。 其实《小圣贤庄》的核心跟王安忆还未发表的小说《小鲍庄》有些像,但观点却截然不同。 《小鲍庄》是冲刷仁义道德的表象,暴露了文化根脉的虚妄,简单来说就是明修仁义道德,暗藏文化批判。 陆由甲要写的《小圣贤庄》刚好相反,倒也没多么讚扬儒家那种传统文化,只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观点,把这种文化写出来,需不需要批判那是读者要去考虑的。 当然这里面他还是夹杂著私货的,旧时代的仁义道德,在新时代的土壤下存在著阴暗,也存在著人性的光辉。 其实这种小说他写的並不爽利,因为现在的环境还没到大力弘扬传统文化的地步。 环境如此,他不愿去做那所谓的执牛耳者。 不怕麻烦和主动招惹麻烦不是一回事。 因为写小说的缘故,接下来的几天,主编给他一路开了绿灯。 以前分类和校对稿子的活儿,现在都不用干了。 他也乐得清閒,每天写的不紧不慢。 唯一让他有些苦恼的地方是《收穫》那边给他来了封信,编辑部那边虽然明確用稿,但需要改。 来信询问是他过去,还是人家派编辑过来。 从京城到沪上,可不是从炕梢到炕头。 这年月过去显然不是容易的事,他琢磨著要不就算了,不发表其实也没啥。 正走神的功夫,张克群那死动静又在耳边响起。 “你就不能快点写,这两天进度太慢了?” 在他又一次看过稿子之后,张克群发出了不知说了几次的催促。 “头儿,写作又不是母鸡下蛋,哪儿能这么轻鬆?要不是我晚上在家里赶稿,你现在都看不到这么多东西。” “回家你还写?” “怎么不写??你不知道我妈知道我要写小说,已经连续好几天没开电视了。” “那你更不能辜负家人的期盼,要儘快完结还要保证质量。” “我倒是想,可也得有灵感啊,要不您给我放几天假,回来后肯定保质保量的把小说交上去。” “放假,放什么假?”老爸拿著一篇稿子走过来。 “没您的事。” 陆克勤没搭理他,將稿子递给张克群:“这篇稿子思路可以,可惜人物转变生硬,结尾过於灰暗,恐怕需要大改。大改的话电报肯定说不清,你看咱们要不要过去一趟?” “哪儿的作者?” “沪上,地址是永久自行车厂。” 张克群立马將目光投向陆由甲,目光很复杂的看著他。 “让小陆去,需要修改的地方给他批註出来,审稿意见也写一下,一会我送他去坐火车。” “这么急?”他们爷俩同时问道。 出差又不是拜堂,晚一天也不至於错过吉时啊。 陆克勤咳嗽两声:“老张,他没出过远门,还是个孩子,咱们是不是....” 老张同志伸手指了下陆由甲:“真动起手来,咱俩都不一定打得过他。你跟我说他是孩子?” 这句反问让他爹无言以对,但还是接了句:“那也没必要这么急啊,现在什么都没准备。” “准备什么?” “单位介绍信一会我给盖章开好,差旅费直接去財务科预支,车票上了车再补,作者原稿你抓紧用红笔详细批註出来,还有问题没?” 话说到这份上,看来是没有缓和的余地了。 “没问题。” 陆由甲没想到这么巧,自己刚琢磨要不要去沪上,这边就有个出差的活计。 回家取了一个人造革手提包,顺便拿了一身换洗衣裳。 將介绍信和已经批註好的作者原稿,连同几本新出的《人民文学》《青年文学》,一起塞进包里。 从財务科预支的120元差旅费,隨手揣进裤兜。 “把钱放好,火车上扒手多著呢。” 老爸不放心的嘱咐一句,他也回道:“我知道,特意换了条裤衩的。” 拎著一大一小两个包跟著主编来到车站,原本他还想找人打听一下去沪上的火车。 不曾想主编径直带他去了站台。 “同志,我们是来送站的。” “东西送上去快点下来,再有半小时就发车了。” “头儿~” 陆由甲满脑子疑问,还没等发问,就在火车的臥铺车厢瞧见三道熟悉的身影。 不是別人,正是张家姐弟,还有一位一看年轻时就长得不错的妇人。 “关阿姨好。” “小陆哥,你也去沪上吗?”张明开心地问道。 张敏虽然没像她弟弟那样见到他激动,但脸上也划过一丝喜色。 “呃,小陆你这是....” 妇人虽然在问他,却疑惑看向自家男人。 张克群这时候开口解释说:“他去沪上出趟差,你们刚好顺路,发车你跟列车长打个招呼,给他安排一张床。” “你可真成,让他个孩子自己出差。” “不是还有你们同行吗,再说他一大小伙子还能丟不成。” “好了,我不跟你说了,马上就要发车了,到了那边记得给我拍个电报。” 说完他看向陆由甲:“你也一样,到了招待所,记得往单位拍个电报!” 第25章 咱也算名人了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陆由甲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坐过“逛吃逛吃”的绿皮车了。 后世的生活节奏快,交通工具也快,小岛那地方网上买个东西当天骑电动车就能送到家。 东风快递送到米国的餐桌上只需要20多分钟。 而在1984年的绿皮火车上,他要坐满將近26个小时。 火车出发时间临近,臥铺车厢內的人也逐渐增多。 他们所在的位置又来了两个乘客,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戴著黑框眼镜,上车后对著眾人点了点头,就开始翻看一本卷了边的《百年孤独》。 这本书陆由甲知道,中文版刚面世不久。 另一个是个沉默的农村妇女,带著花布包袱,直接爬上了自己的位置。 原本他还担心自己没买票会不会有麻烦。 事实上还真是多虑了,关阿姨確实说得上话,出去一小会就拿回一张触感粗糙,印刷墨跡有些晕开的车票。 “姨,多少钱我给你。” “拿著,姨还能要你钱,回头我跟你们主编算。” 列车出站后,陆由甲陪著关阿姨聊了会天,都是些询问他妈江婉近况的话。 当然对他本人也夸讚了两句,用这位的话说是出息了。 列车行驶了约莫一个钟头,陆由甲目光顺著车窗向外看了看,到处都是印象中乡村的样子。 隨著坐火车心里那股子新鲜劲渐渐散去,开始无聊的跟张明这小子有一搭没一搭的閒聊。 他这才知道这一家三口是回娘家省亲的。 “《小圣贤庄》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张敏这姑娘早就想问了,原本她寻思等陆由甲主动提及的,没曾想这傢伙压根不提这茬儿。 为了满足好奇心,没办法只能自己开口。 “写了一半,估计还要些日子才能写完。” “写完了,记得告诉我一下。” “放心,写完我第一个请你斧正。” 这姑娘满意地笑了,笑容如同一朵盛开的鲜花。 殊不知她爹都快把他写的手稿翻烂了。 “小陆哥,我爸说你去沪上出差,是干什么去啊?”张明在一旁问了句。 “有篇稿子通过了初审,但总体上有些问题,需要大改。” 他们的对话並没有压低音量,抱著《百年孤独》的青年立马望了过来,然后又收回目光。 张敏显然对別人的作品来了兴趣:“什么题材?” “我还没看,不过单位都给批註了,现在看也来得及。”陆由甲颇为尷尬地回了句。 作为一个编辑,连內容都不知道就去出差帮人改稿,確实有些不像话。 “陆由甲,你可真成!” 他这个名字让那青年再度看过来,见到陆由甲从手提包拿出手稿低头翻看,刚想张开的嘴又重新合上。 一时间他们这边安静了不少,除了张明閒的犯困,剩下的人要么睡觉,要么看书。 他和张敏则在一旁看稿,两人配合还算默契,他看完一张手稿就递过去,这姑娘则接著看。 “批註一针见血,结尾確实过於昏暗了,《自行车厂的向日葵》名字和內容也完全不符。” 陆由甲没接话,找了张空白的纸將自己的意见记录下来。 虽然手稿上写了批註,但怎么改最后还是要他和作者一起打磨的。 没得到回应的张敏向他这边看了眼,往日在她眼中有些懒散的男生,此刻全然换了一副模样。 认真又专注的样子,让本就长得不错的傢伙,似乎又帅气了几分。 她静静地看著,全然没注意她妈瞪大眼睛的样子。 “小敏,帮妈拿一下水杯。” “嗯...哦哦。” 姑娘回过神,脸上突然有些羞红,心里不断问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陆由甲没注意到她们娘俩这边的情况,將自己的想法记录后,这才收起手稿。 “同志你好,我叫陈墨,是来参加文学研討会的復旦中文系研究生。请问你是《青年文学》的陆由甲吗?” 我现在这么出名了吗? “是我,你好。” 得到肯定的答覆,这个叫陈墨的也凑了过来:“我在《诗刊》上读过你写的《走向远方》,我非常喜欢这首诗,是男儿就要走向远方,简直给年轻人指明了方向。” “是...是吗?谢谢你的夸奖。”陆由甲心中的戒备稍稍放下。 然后心里生出几分得意:“他妈的,咱也算是文化名人了。” “真的,你那首诗写的太好了,积极向上、充满力量,我个人认为比那些朦朧诗都要好。” 刚刚放下的戒备心,在这时候又提了上来。 他感觉眼前这个叫陈墨的好像是小黑子,《走向远方》是还不错,这一点他不否认。 但要是说一诗压百篇,听上去就不靠谱。 不过接下来这傢伙没提借钱的话,又变得靠谱了点。 復旦文学的研究生、燕大文学系大学生、《青年文学》编辑,虽然身份各不相同,但聊文学一定是没错的。 话题从拉美文学爆炸,一路聊到刚刚兴起的寻根文学思潮。 这年代的大学生是有东西的,虽然不如陆由甲那么见多识广,但也算很厉害了。 张敏不觉得厉害,她跟陆由甲聊的次数更多,知道他知识底蕴的深厚,他这个粉丝还差很多。 火车上的26个小时,在文学交流中快速过去。 一天一夜的列车上也没遇见小偷这类的事情,枉他还特意在包里装了半截砖头,看来是没有用武之地了。 上午十一点,列车晚点四十分钟抵达终点站。 一行人拎著东西下了车,站台上人群熙攘,各地方言混杂。 陆由甲拎著两个包跺了跺脚,腿脚因为长时间不活动而有些发麻。 “小陆,我们要在沪上待一星期,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也不確定,具体还要看和作者对稿子的打磨情况。” 关姨点点头:“那我给你个联繫方式,你要是早早完成工作,可以过来找我们,咱们一起回也有个照应。” 他欣然应允,路上有说话的,总好过自己一个人。 陈墨这会也走过来,递来一张纸条:“这是我地址,你要是不著急回京的话,过两天有个青年文学沙龙,你有兴趣可以参加。遇见麻烦也可以来找我,虽然不见得能帮上忙,但我多少也是本地的。” “成,谢了!” 出了火车站,眾人分道扬鑣,临別之前关姨还不忘嘱咐他给单位拍电报。 送走了她们一家,陆由甲深吸一口气,空气与京城截然不同。 湿润、粘稠,带著黄浦江的腥气和梧桐树落叶发酵的味道。 独自站在广场上,看著和京城一样像迁徙的鱼群稠密的自行车流。 感觉最繁华的都市,现在看起来也就那么回事。 只能说这地方未来发展的太快了! 第26章 要不再添加个標点符號凑个整? 一个人是有多种身份的,可能是父母,子女,学生,教师... 陆由甲自然也不例外,他先是杂誌编辑后是小说作者。 所以工作就很有必要排在私事的后面了。 现在的静安没有后世常见的摩天大楼,有的是许多保存完好,带著城堡建筑风格的老洋房。 先是叫了辆计程车赶到巨鹿路,就近找了家机关招待所。 招待所是栋灰扑扑的五层楼,门厅的水磨石地坪裂了几道缝。 值班的是个戴套袖的中年妇女,正在织毛衣。 “同志你好~” “介绍信。” 陆由甲把客气话咽了回去,从手提包里面拿出单位介绍信並递了过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妇女扫了一眼,放下手中正织著的毛衣:“首都来的?住几天?” “先住两天吧。” 原本他打算直接去《收穫》编辑部,可在火车上折腾了一天一夜。 虽然是臥铺,但他也没休息好,想想还是先养足精神,明天再过去。 “铺位三块二一晚,单间六块五。” “单间。”他想也不想的开口。 中年妇女收钱的时候摇摇头,用沪上方言小声嘀咕两句。 方言他没太听懂,但神奇的能理解其中意思,大概是说不会过日子这种话。 陆由甲倒是不在乎別人怎么想,自己出差这么远还住大通铺,那得多跟自己过不去啊。 一路跟著工作人员上了三楼,工作人员用钥匙开了一间房门。 房间不大,收拾的倒是挺乾净,床单被罩一看就是新换的。 “就这间吧,我还想问问邮局和《收穫》编辑部离这里远吗?” “出门右转然后直走两个地方都能找到。” 呃,这倒是方便了。 行李放好,简单洗了把脸,陆由甲出门很快就找到门头春意盎然的邮电局。 真不愧是四大绿,多少年始终是这个味儿。 “同志,发电报。” 柜檯里面穿著绿色工作服的姑娘抬头看他一眼:“先去填发报单。” “多少钱一个字?”他领了一张发报单再次问道。 “你是做什么的?” 他愣了下,还真不知道这年头髮电报还需要交代工作? “杂誌社编辑。” 姑娘一听是搞文学的,立马对他高看了一眼:“一个字七分,全国统一调整价。地址和收报人姓名都算在內,不足10字按10字计算。” “还以为你是记者呢,记者发送新闻电报的价格是每字2分。” 陆由甲有些明白,为什么发电报人们觉得价格昂贵了。 地址和收报人不能省略,哪怕內容上省略了,一封电报也需要不少钱。 他拿著巴掌大的发报单伏在邮电局绿色的柜檯上,很认真地填写发报单。 一个字就是7分钱,由不得他不认真对待。 其实发电报,在现在或者是未来十几年,都是件郑重的事。 它不像写信,可以洋洋洒洒写好几页,贴八分钱邮票寄出去,等上一个星期。 电报是即时的,註定花费就要更多。 其实这年代普通人发电报通常只用於两件事:报喜和报丧。 地址:京城东城区青年文学编辑部 收报人:张克群 简单思索了一下要发报的內容,確定后开始在发报单上填写:已到勿念。 填完后,他数了数字数。 好傢伙,总共十九个字,只地址和收报人就十五个字了。 要是他妈地址更长点,比如某某某自治区,不敢想! 十九个字是不是有点不好算帐啊? 要不再添加个標点符號凑个整? 念头刚起来,陆由甲就给了自己一下,別人都在能省则省的时候他竟然想凑整,真是有大病。 但十九个字確实有点难受。 纠结了一阵,他乾脆心一横,把发报单揉搓成一团揣进口袋。 然后重新拿了一张发报单,这次的內容就一个字“安”。 “同志,发电报。” 柜檯里的女营业员伸出手:“单子。” 看到单子上的內容就一个字,女营业员也不觉得意外,毕竟大家都是这样。 “十六个字,1块一毛2。” “需要加急吗?” “加急多少钱?” “一个字一毛四。” 臥槽,感情这是翻了个倍啊! “不加急多久能到京城。” “明天上午才能到。” “普通就行。” 拍完电报的陆由甲,也没有逛一逛的心思,径直回了招待所,洗漱一番倒头就睡。 第二天的清晨,他是被肚子咕咕叫的声音吵醒的。 换了身乾净的衣服,快速出了招待所,他必须要好好安慰一下自己的五臟庙了。 离开招待所没多远,一股香味衝进鼻尖,他循著香味拐进一条弄堂。 狭窄的过道两侧,住户的门开著,收音机里飘出沪剧片断。 弄堂尽头有个早点摊,支著油锅和蒸笼,五六个人正排著队。 “同志,有啥吃的?” 摊主是位精瘦的老伯,用上海话快速报了一串:“大饼三分,油条四分,粢饭糕四分,豆浆三分甜的五分咸的……” “三根油条,一碗甜豆浆。” 陆由甲学著前面的人,从兜里掏出钱和粮票递过去。 端著自己的早餐,找了张只有一人的桌坐下。 “北方来的?” 他刚咬了一口油条,桌上跟他老爸年纪差不多的人突然开口搭话。 扭头看去,这人文质彬彬,穿著白色的確良衬衫,手上还带著一块上海牌的手錶。 “是,过来出差。” 中年人指了指自己装著豆浆的碗,蓝边粗瓷碗里加了虾皮、紫菜、榨菜末,还有一勺红亮的辣油。油条剪成段泡进去,吸饱了汤汁。 “你应该尝试一下这种咸豆浆,是最地道的吃法。” 地道这两个字说的那叫一个地道。 原来沪上也说这个词啊! 陆由甲笑著没有搭茬,他不是没喝过咸豆浆,跟很多南方人接受不了甜豆浆一样,对他而言咸豆浆的口味属实一言难尽。 年轻人饿的时候吃东西只管往嘴里送,只要不是特別难吃,没感觉吃饱的情况下是绝对不会停的。 三根油条没够吃,找店家又买了一根,这次才算是饱了。 满意的站起身走出弄堂,跟他拼桌的中年人也站起身。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巨鹿路上,很快到一栋英式老建筑的门口停下。 “小哥儿,这里是《收穫》杂誌编辑部。” “嗯,我来有点事。” 中年人有些奇怪,最近可没听说有新人调过来啊。 “我是《收穫》编辑部的编辑,我叫王明达,你跟我进去吧。” “那多谢了。” “对了,你贵姓?” “我叫陆由甲。” 前头带路的王明达立马停住脚步,回头惊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原来你就是贾陆游!” 第27章 书名还能这么玩 陆由甲没想到自己来到《收穫》编辑部会受到一眾编辑的如此欢迎。 坐在一张椅子上的他,手里已经多了好几种品牌的香菸,大前门、凤凰、牡丹,还有不知谁递过来的“良友”。 “这烟咱们这有地方卖的吗?”他好奇的问了句。 一年轻编辑嘿嘿笑道:“確实没有卖的,这是我从倒烟客手里买来的。” “点上点上,咱们都是同行,跟我们说说《过把癮》中“持刀问爱”那段剧情,你是咋想的唄?” 他熟练地点了根烟,挺久没碰烟,现在还真是有些想抽两口。 嗯~主要还是气氛到了。 “其实那段剧情也不是刻意设计的,只是基於陆瑶那个角色的性格,感觉偏执的人应该会那么做。” 眾人从他的小说聊到诗词,再聊到编辑都关注的文学风向。 陆由甲讲的不多,大多是別人在讲,他只在关键的地方说出一些自己的观点。 比如在王明达等人说起现在文学敘事结构的时候,他会很篤定的说文学想要向前发展敘事结构一定会发生变革。 他也对他说的做出了解释,引得眾编辑都开始思考起来。 其实在他们关注小说敘事结构的时候,他就清楚现在的文学圈已经开始出现先锋文学的萌芽了。 毕竟先锋文学最大的特点就是敘事结构的改变。 聊天正酣的时候,张淑兰踩著很粗的那种高跟鞋走进来。 王明达立马介绍道:“小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负责你小说作品的编辑张淑兰。” 然后他又看向张淑兰:“这位就是小张你经常念叨的贾陆游了。” 张淑兰的眼睛明显一亮,她用些许惊奇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来回打量。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下午。” “住处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我能来也是正好过来出差。” “早餐吃了没?” “呃~吃过了,吃饭的时候正好遇见了王明达老师。” 王明达连连摆手,笑道:“我可不敢在同行面前称老师。” “您这位老编辑当得起,我才是刚入行的新人。” 情商满满的对话,让张淑兰对眼前这个大男孩的了解又深了些。 “我年长你几岁,叫你小陆不介意吧?” “不介意,倒是我高攀个《收穫》的大姐。” 俩人握了握手,张淑兰笑道:“说的好像你们《青年文学》很差一样。说实话我没想到能写出《过把癮》这种將爱情和婚姻本质的作者,竟然这么年轻。” “结婚了吗?” “还没。” “那小陆你確实够厉害,年纪轻轻,对感情的看法比很多成年人都深刻。” 陆由甲脸上露出靦腆的笑,没有搭腔,这话说的好像他多花花一样。 “你能来肯定是收到改稿通知了,走吧,我带你去副主编办公室。” 出了办公室,张淑兰在前边引路,颇有些感慨的说:“我们编辑部这段时间可是没少討论你这篇《过把癮》,原因你应该也明白,就是过於超前了!” “嗯,动笔前我也想过,但像小说中那样的人,现在不是没有。” “可到底还是少数。” 二人说著话,很快走到走廊尽头,张淑兰上前敲了敲门,探头进去:“李姐,京城的贾陆游同志来了!” “快进来!” 一个温暖而深沉的中年女声从办公室传出来。 俩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进了屋,陆由甲不自主的打量办公室的陈设,跟张克群办公室差不多,堆满书的书架最吸引眼球。 看向这位副主编的时候,对方也正在打量著他。 这也不是个简单人物,根正苗红的文学世家,她父亲就是《收穫》杂誌的主编巴斤老先生。 李琳怎么看眼前的小年轻都不像能写出《过把癮》那种生活气息十足小说的人。 太年轻了,文笔又十分精炼,小说中金句频出! 尤其小说中婚后的某些情节,没有生活阅歷,按说是绝对写不出来的。 “李主编您好,我叫陆由甲,笔名贾陆游。” 这位副主编笑著点点头:“坐下聊,我在《诗刊》上读过你写的《走向远方》,要不是那首诗作者名字后面的青年文学字样,我们还不知道你是我们的同行呢。只是没想到小陆你这么年轻。” “我也是因缘际会才能写出点东西。”他很老实地说了句。 这还真不是假话,要不是联欢会碰见沈旭嘉和王硕,估计他也想不起来写《永失吾爱》。 没有第一篇小说的话,《过把癮》这个续篇更不可能出现在他的笔下。 听得这话,李琳点了点头,作诗和写作有时候就是因为一瞬间的灵感,抓住了就有,抓不住自然写不出来。 当然最重要的是要有把灵感转化成故事的能力。 “《过把癮》这篇小说,相信张编辑已经跟你说过了,杂誌社这边的意思是要大改,持刀问爱那段最好刪掉,离婚也需要模糊化处理。” 陆由甲闻言皱了皱眉,这篇小说的所有剧情都是围绕著闪婚闪离然后在一起展开的,如果將离婚模糊化处理,最后呈现的效果將不伦不类。 想到这里他在李琳话落后说道:“如果不对小说进行修改,《收穫》还能用稿吗?要是不能我就把手稿拿回去好了。” “能说一下为什么不想改稿吗?”李琳没想到眼前的小年轻对改稿的態度这么坚决。 他想了想,实话实说道:“主要原因是我並不觉得这篇小说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尤其是你们想要修改的地方违背了这篇小说的核心,小说本来就是虚构的,我只是写出了未来的可能。 至於另一个原因,是我现在正在写另一篇小说,確实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对原稿进行大改。” 作为“贾陆游”这个名字的责任编辑,张淑兰没有因为作者对改稿的牴触而不满。 她反而在思考在稿子不改情况下发表的可能。 而刚刚陆由甲说的那句:只是写出了未来的可能,让她脑海里立马生出一个主意。 “不改肯定不能发表。” 李琳惊讶的看向这个原本极力推荐这篇小说的手下,觉得她可能是早上摔坏了脑袋。 陆由甲听到这话有些可惜,看来《过把癮》不大改的情况下,暂时是不能发表了。 “我们不改內容,改名字!” “改名字?”他和李主编同时出声。 张淑兰狠狠点头:“对,我们就改名字,像刚刚小陆说的,小说本来就是虚构的,他只是写了未来的可能,那咱们就让未来的可能变得更直白一点,直接改成《未来青年的爱情》。” 话音落地,李琳和陆由甲都瞪大了眼睛。 俩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瞧出对这个主意的认可。 很少佩服別人的陆由甲,看向自己责编的眼神都变得敬佩了。 这种天才一般的脑迴路,让他自己也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你们不是说这小说超前吗? 行,名字直接改成未来。 它可能是明年发生的事,自然也可能是十年后发生的事情。 好傢伙,直接完美闭环了。 原来一个书名,还他妈能这么玩! 第28章 改稿和返京 《收穫》编辑部洋楼下。 陆由甲和张淑兰站在门口道別。 “兰姐,这次可是要多谢你了,要不是你出的主意,我这篇小说也未必能顺利发表。” “说这些严重了,我也是受了你的启发。你要是真想感谢我,你现在写的那篇小说也投到我这来好了。” 张淑兰挑了下眉,语气中带著点期待。 陆由甲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人家刚帮了自己大忙,就这么点要求自己不答应好像不合適。 但这篇《小圣贤庄》还真就不行。 “现在写这篇不行,不是我独自完成的,而且我们主编已经知道这篇小说了。” “看把你嚇得,跟你开个玩笑。” 呵呵,你刚刚可不像开玩笑。 张淑兰抬起胳膊看了看自己的女士腕錶,然后转向陆由甲问:“要不再回去坐会,中午一起吃个饭?” “这次算了,我也是带著任务来的,趁著中午別人下班还是赶过去吧。兰姐你有机会去京城直接去编辑部找我,请你吃大餐。” “那说定了!” 二人寒暄了一阵,正当他抬腿准备离开的时候又被张淑兰叫住。 “你住在机关招待所对吧,过两天《收穫》这边有个年中的集会,当地不少作者都会过来,到时候大家能互相交流一下。” 沪上本地的作者,那绝对绕不开阿成和王安忆。 陆由甲没拒绝,但暂时还真不太想掺和到这种场合。 《永失吾爱》作为都市类的言情小说,跟其他人被主流认可的严肃文学作品,至少当下来看没有可比性。 如果用杂誌社的编辑的身份去接触作者,反而失去交流的意义。 “成,有时间我一定过来。” 回招待所的路上,陆由甲的心情是激动的。 《过把癮》.....不对,应该叫《未来青年的爱情》,这部他投稿在《收穫》的作品,稿费提高了。 从最初的千字6块,涨到千字8块。 可別小瞧这两块钱,將近五万字的中篇小说,稿费足足多出了一百块钱。 到了招待所,先把钱放好。 然后趁著中午休息的时间,根据投稿地址,找到永久自行车厂、家属区。 几经打听,在筒子楼的三层找到了投稿作者王建军的家。 过去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位略显憔悴、穿著旧工作服的男人。 “同志你好,我是《青年文学》的编辑陆由甲,请问王建军在家吗?” 他说话的时候顺手把工作证递过去以证实自己的身份。 “陆编辑你好,我就是王建军。” 男人一听是京城来的编辑,都没仔细看他的工作证,脸上疲惫的表情瞬间收敛,言语也变得侷促,手掌还下意识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陆由甲想想也是,大中午的只要没找错门,基本不可能有其他人。 他主动伸手跟王建军用力握了握:“敲门之前我还担心会不会找错门呢。” “没错没错,陆老师你先进屋。” “不用那么客气,你叫我小陆就行。” 跟著男人进了屋子,屋內空间很狭小,家具也简陋。 屋子里还有个女人和七八岁的男孩子。 “凤儿,陆老师是京城《青年文学》的编辑,前两天我说过来帮我改稿,你还不信。赶紧去给陆老师倒一杯水。” 吩咐完妻子,他又把孩子支去邻居家玩。 陆由甲接过女人倒满水的白瓷缸,连声道谢,端起缸子喝了一口,也没直奔主题。 “建军哥,自行车厂现在工作怎么样?” “眼下还算可以,但最近厂里风言风语很多,尤其是我们这边出现了香江人投资的厂子之后。” 这是正常的事,改开註定私有產业会对国有企业造成一定程度的衝击。 自行车厂现在看上去不错,再过十几年就要没落了。 “你儿子倒是挺机灵的,要是喜欢文学,你也要好好培养培养。” “不怕您笑话,孩子淘的不行,学习上压根不上心,我跟他妈的文化水平只是初中毕业,也不知道该怎么教育孩子。” “男孩淘气一点没关係,老话说淘丫头出巧,淘小子出好,现在年纪小看不到他未来的。我小时候就很淘...” 不谈工作先拉家常的策略是有效的,二人聊工作、聊家庭、又聊这两天在沪上的见闻。 直到气氛缓和,王建军侷促的感觉消失,他才步入正题。 从手提包拿出原稿:“建军哥,你这小说,题材和底色都好,社里非常重视。咱们一块琢磨琢磨,看看怎么让它更圆满些。” “行,下午我去厂里请两天事假。” 陆由甲没拒绝,虽然是短篇小说,可现在大改的话两天能完稿也算快的了。 “我住在巨鹿路机关招待所,你请好假之后,可以直接过来找我。” 王建军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有些激动:“那这两天就打扰陆老师了。” “不用那么客气,下午你去招待所提我名字就可以,这两本文学杂誌给你留下。” 再次回到招待所的陆由甲,很自觉拿出《小圣贤庄》的手稿,继续打磨。 他现在时间还是宽裕的,往后几天除了指导別人改稿,剩下都是写作的时间。 在他走后,王建军地爱人仍旧有些不敢置信的问道:“他爸,你写的小说真被《青年文学》看重了?” “编辑都来了还能有假。以前你总是说我这个泥腿子写东西没用,现在怎么样?”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两口子都有些兴奋,这年代的文学爱好者不像陆由甲,真正写作为了钱的属於少数,他们更愿意追求精神上和荣誉上的富足。 下午1点左右,王建军找上门。 把他带进单间,他也不耽误时间,拿出原本的手稿开始逐页討论。 “建军哥,结尾这里主人公的沉沦,调子有些低了,不符合新时代积极向上的精神,建议主人公在绝望中留有一束光。” 他说的直白,王建军猛然间有些难以接受,试探著开口辩解:“陆老师,可我见过的就是这样……” 陆由甲没急,很是耐心的给他举一些经典文学中的例子。 伤痕和反思就算了,找不出正能量的玩意。 “文学源於生活,但要高於生活,哪怕真相很灰暗,也要给读者希望。” 改稿过程是时代共鸣与个人艺术追求之间的微妙协商与平衡。 他们从中午谈到深夜,两人一起重新梳理新写的章节,字斟句酌。 陆由甲觉得自己作为一名临时编辑是合格的,把自己的理解和王建军的想法掰开、揉碎再组合到一起。 如果这样都不行,那他只能说这人没天赋了。 不过这个自行车厂的王建军是有些天赋的。 俩人饿了就出去吃口饭,困了就睡,不管几点醒来叫上对方继续工作。 如此没日没夜的过了三天,《自行车厂的向日葵》总算是正式定稿。 “陆老师,这两天辛苦您了,今天我做东咱们出去吃。” “算了,我要好好休息一下,明后天就要回京城。” 王建军愣了下:“这么急?总得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吧?” 他笑著摇摇头:“等你有机会去京城,到时候我请你,不过现在就算了,咱们都够累的了。” 见陆由甲拒绝的乾脆,他也不再坚持:“那陆老师你什么时候返京,我去送送你。” “真不用,你平常一定要多读书,有出色的稿子可以投《青年文学》在对新人作家的培养上,我们编辑部还是很有经验的。” 目送王建军离开,陆由甲回到房间倒头就睡。 编辑帮忙改稿,真不是件轻鬆的事情,他的生物钟都有些乱了。 再次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算算时间,已经在沪上停留了四天。 来都来了,不逛一逛可惜,顺便也给家里和同事捎带些礼物。 80年代的沪上,没有什么太好的去处。 静安寺他去逛了逛,外滩也去了。 外滩上散步的青年男女穿著基本都是这年代的时尚元素,有意思的是这些元素基本都来自电影中。 比如日剧《追捕》中男主角的风衣造型。 美剧《大西洋底来的人》主角麦克戴的“蛤蟆镜”。 美剧《加里森敢死队》主角穿的牛仔裤。 也就是《上海滩》还没播呢,不然说不定还能见到白色围巾。 西服也开始流行,但小年轻都不穿套装,而是用牛仔裤配西服,脚上登著高跟皮鞋,明明很復古的打扮,他瞧上去竟然有点感觉时尚。 穿越太久,审美都特么变了! 外滩对岸的浦东现在还是农村,眼前正是“寧要浦西一张床”的时候,开启那片土地巨变的第一颗明珠现在还没有建设。 “变化真的太大了。”他暗自感嘆。 解放路百货商场,陆由甲挥舞著稿费在大肆採购。 两块上海牌19钻全钢男女款手錶就花了140,这还是没算他从票贩子手里买票的钱。 父母的礼物买完,他开始买自己能用上的东西,风衣、牛仔裤、回力波鞋、蛤蟆镜,这些他可以不穿但不能没有。 同事的礼物更好选,全部是牛马专用:上海牌咖啡。 林林总总买了一大包东西,临走之前总算想起主编他们一家。 来时的火车上,自己吃喝车票可是没花一分钱。 先给挑了一包中等价格的茶叶,买了一身中年女性流行的衣裳,至於张明和张敏,乾脆多买两个蛤蟆镜打发一下。 晚上回到招待所,陆由甲联繫了一下关姨。 恰巧她们也是有事提前回去,双方约定明天出发。 第29章 我等羞与其为伍 沪上开往京城的火车站台上。 眼尖的张明一眼就瞧见戴著蛤蟆镜,穿著牛仔裤、白衬衫,脚下蹬著波鞋的陆由甲。 “小陆哥,你这一身可真时髦。” “等会上车,给你一个眼镜。” “牛仔裤能不能也给我?” 你他妈有点蹬鼻子上脸啊! 扭头跟关姨打了声招呼,她虽然笑著回应,但笑容看起来很勉强。 张敏同样脸色不太好看,只有眼前这半大小子依旧没心没肺。 看来这一家的省亲之旅似乎没那么其乐融融。 几人上了火车,跟来时一样是臥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火车开动,原位坐了一阵,两个小子悄咪咪走到车厢之间的连接处。 “你妈她们咋了?” “因为姥姥家的事唄,我有个小舅舅当年是下乡的知青,后来环境好了之后回了城,但他从没说过在下乡的地方跟別的女人好过,还有了孩子。 回城之后家里托人给他介绍了对象,还生了个女儿。 我们到的第二天,他在下乡时候的孩子找上门了,小舅妈跟他大吵了一架。” 陆由甲此刻八卦之魂呼呼的燃烧:“然后呢?” “能怎么样,最后不欢而散唄,我妈都因为这事搞得焦头烂额。” “那孩子呢?” “没让他进屋。” 这个结果是他没想到的,心里对张明的小舅有些不齿:“你小舅挺不是东西啊。” “我也觉得他不是个东西。” 果然是个好外甥! “你小舅在哪儿下的乡?” “滇省那边,叫西什么的地方。” 他闻言挑了下眉:“西双版纳?” “对,就是这个地方。” 一时间陆由甲不知道该说什么,脑海里反覆迴荡著一句歌词:美丽的西双版纳,留不住我的爸爸。 这还真他妈够应景的! 聊的差不多的二人回到车厢,关姨强打精神问了两句工作顺不顺利之类的话。 他一一回答之后,打开自己的大包,从里面拿出一身衣裳:“关姨,我看沪上这边的人都穿这样的衣服,顺便给您买了一套,您可別嫌弃。” 顺手又把蛤蟆镜拿出来,递给张家姐弟:“这两个墨镜是给你俩的。” “你这孩子,衣服我哪能让你花钱买,多少钱姨给你。” 陆由甲赶忙拒绝:“真不用,我吃喝您带的乾粮都没说给您钱,一身衣裳您就当小辈孝敬的。” 这话说的让关姨心头满意,不过仍旧錶示不能让他这个孩子花钱。 很强硬的把钱塞到到他手提包。 眼镜的钱这位长辈没提,估摸是觉著孩子自己的事,当然孩子自己处理更好。 张明拿著上面顏色深下面顏色浅的蛤蟆镜爱不释手,接过去就戴上,也不摘镜片上面的商標。 “商標摘了,你不难受啊!” “小陆哥,这你就不懂了吗,沪上那边说商標不摘才能证明这是进口货。” 他无语,眼镜前面有个商標,看著不难受? 跟这小子不同,张敏是第一时间就摘了商標,戴在脸上后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圆形小镜子照了照。 陆由甲觉得这姑娘应该是满意的,因为她嘴角微微翘了下。 “这几天你写《小圣贤庄》了吗?” “写了,回去检查一下,差不多就能定稿,要看看吗?” 姑娘点点头,从他手里接过手稿。 “你这字跡跟上学的时候相比,变化太大了。” “有吗,我记得我写字一直这么漂亮啊!” 不著痕跡的翻了个白眼,她又不太想搭理这个厚脸皮的傢伙了。 平安无事的回到京城,很不巧的赶上外面下著大雨。 到站的乘客纷纷吐槽这雨下得不是时候。 他们一行人也一样,几人都穿的单薄,而且又没带雨伞,只能等著雨停再走。 火车站候车厅的木製长椅上,陆由甲和张家姐弟並排坐著。 “你在火车上新写的稿子我还没看完。”张敏这姑娘冷不丁的开口。 “拿回去看吧,看完送到单位就行。” 陆由甲回了句,然后轻声问:“这篇《小圣贤庄》要是过稿,用你真名还是你想个笔名进行发表。” 张敏闻言一愣,勾著嘴角开口试探:“你自己写的,署名加上我不好吧,还是你自己署名!” “你不是也给小说的架构提供了不少建议吗?”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要是你真觉得不好意思,稿费你別要,就当补偿我了。” 世界上怎么有这种满脑子都是稿费的猪,就不知道自己是在假意推让吗? 这姑娘在心里把陆由甲骂了个狗血淋头,臭著脸將《小圣贤庄》手稿扔过来。 然后恶狠狠地盯著他:“用我本名,稿费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不看了?” “滚!” 这场雨並没有下太久,躲在车站避雨的人群渐渐散去。 打个车回到单位,陆由甲先去主编办公室把《自行车厂的向日葵》新稿交了上去,《小圣贤庄》初稿也一併交了上去。 “还成,出差一趟两项任务都没耽误,去財务科一趟。出差补贴標准你知道,別弄得太不像话。” 陆由甲拎著包又去財务科走了一趟。 一切弄妥才回编辑部办公室。 “小陆回来了,一路感觉咋样?” “不怎么样,出差真不是个清閒的差事。” 同事闻言都笑,都是编辑部的老人了,几乎就没有没出过差的。 出差能到处走走增长阅歷不假,但和作者改稿確实不是轻鬆的事,当然更熬人的是火车硬座。 谁坐谁知道! “对了,给你们带了点礼物,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一人一罐大家別嫌弃。” “什么礼物?” “上海牌的咖啡。” 老编辑赵明礼放下手中的稿子:“你这小子还真隨你爸,他当初去沪上出差,买回来的也是这东西。” “要不老陆同志是我爸呢!” 屋內其他人都笑,他们现在对他这个『关係户』已经没那么瞧不上了。 一首诗虽然说明不了太多东西,但那篇还没完成的《小圣贤庄》,这群人也是看过並私下討论过的。 用他们的话说,按照现在的笔风去写,只要后面不出大紕漏,肯定会像《棋王》一样,成为寻根文学的又一代表作。 关係户不被这年代的人尊重,但具有相当出色写作实力的编辑就不一样了。 礼物挨个分了下去,陆由甲瘫在自己的位置上神游天外,就等著下班时间到。 社里倒是没要求他今天必须上班,这是他自愿的。 回来的时候瞧见社长在院里溜达来著,下班的时候能遇见最好,遇不见就当继续坐两个小时火车了。 有小心机的人,心思都不会白费。 下班的时候,他拎著大包小包下楼,果然遇见了社长。 “年轻人热爱工作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身体。” “您说的是,我也是几天没看稿子,心里有些痒痒。” 跟他走在一起的同事,听他这话快步掩面而去。 “面厚如甲,寡廉鲜耻,我等羞与其为伍!” 第30章 总会有找回来的一天 陆家。 陆由甲端著饭碗大口的往嘴里扒著饭。 老爸老妈这会早没了吃饭的心思,他们俩分別抬著手腕,美滋滋的將手錶在眼前来迴转,稀罕的不行。 他们家三个职工,算是家庭条件不错的,但这也並不意味著手錶能想买就买。 要是更普通些的人家,这会激动的跳起来都有可能。 虽然进入了80年代,以前响噹噹的三转一响已变成现在的四大件。 但手錶在老百姓的心里仍旧占据著重要的地位。 更別说手錶还是儿子孝敬的了。 “你还別说,这上海牌的手錶就是好看,叫啥名字来著?” 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回了句:“19k全钢,听说这手錶三防。” “什么意思?” “防火防盗防闺蜜!” “你说防什么?”老妈眼睛瞪得溜圆。 不敢置信的开口:“这玩意还能防盗?” 陆由甲这个恨啊,自己这破嘴也太快了点。 陆克勤瞪了他一眼:“少听他胡咧咧,三防就是防水、防磁、防震,南方有个桂花牌的手錶就有这功能。” 老妈恍然,又有些失望道:“我还以为能防盗呢,那以后戴出去就不怕丟了。” “对了儿子,这两块表你多少钱买的?” “不算票140块。” “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猛然惊醒,抬起头老妈正用一副审视的目光盯著他。 老妈这是套话呢啊。 自己也是大意了,只想著给父母带点东西,全然忘了要怎么解释钱的事情了。 “我不是跟张敏她们家一起走的嘛,路上问她借了200块钱。” “那你还了没?” 这咋还套起话来没完啊! 他放下碗筷,带著点怨气看向老妈江婉:“我倒是想儘快还给人家,这不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嘛。” 江婉哦了一声,低头看看手錶:“那我一会给小敏送去吧,省得你再忘了。” 陆由甲都快慌死了,这要是露馅,后面有一大堆问题等著他。 最重要的是小金库真就没了。 但越是这时候,他脸上反而不露声色,端起饭碗像往常一样继续吃饭:“妈,那你去还钱的时候,她要是给你蛤蟆镜的钱,你可千万別收,那是我送给她和小明的。” 听他如此说,江婉虽然仍旧觉得有些不对劲,可看儿子样子不像说谎。 起身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小木盒,从里面数了20张大团结递给他。 “吃完饭赶紧去把小敏的钱还了,估计这钱也是你关姨让她借你的。” 呦呵,这都被老妈猜出来了,强! 他把钱装进口袋,问了一个以前不知道的事:“妈,关姨大名叫啥啊?” “关云舒。” 管运输? 这名字尿性! 吃过后他带著钱出了门,在街面上逛了一阵,因为忘记给自己买手錶,只能凭感觉时间差不多才回家。 “钱还给小敏了?” “还了,我总不能自己留下吧。” 老妈点点头转过身继续看电视:“回去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呢。” “嗯,我看完新闻就回去。” 这年代消息渠道有限,普通人想要了解一些国家大事,新闻节目自然就成了首选。 不像后世,看个擦边都能顺便把大事了解一遍。 新闻上奥运会上有个打枪的国人获得首金。 国內確定年底登陆南极建立科考站。 “五讲四美三热爱”依旧是宣传的主流,可惜再过几年出生的孩子,都不知道这是什么了。 看过新闻,洗了洗脚直接回房睡觉。 第二天早上解决完个人卫生,过去吃早饭的时候,才发现家里只有老妈一人在家。 “妈,我爸呢?” “一大早你张叔派人过来给叫走了,好像要给一篇文章审稿。” “没叫我?”他疑惑地问道。 “没叫你,只通知你爸了。” 不叫更好,他还真不愿意早起。 慢悠悠吃了饭,然后不急不缓地走向单位,路上遇见熟人还会停下脚步聊几句。 此时的青年文学编辑部。 会议室內一眾编辑都在低头看稿,只有主编张克群看著正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审稿完毕的编辑纷纷抬起头。 只不过依旧没人开口。 陆克勤看没人说话,主动开口说:“我先说说吧。” “这篇《小圣贤庄》,上半部大家都是看过的。它在寻根风潮上风格独特,跟《棋王》的风格不同,內涵也更加复杂。 今天看了下半部,依旧是冷静审视的笔法,故事结构也没有崩坏。 有一点不好的地方在结局,学仁学义的死我们能看出假仁假义於世所不容,可代表著真仁义的孩子为什么回落得失魂症的下场?” “我个人认为结局需要一些改动,把对仁义道德的反讽进行得更深刻一些。” 在他之后会议室內討论了几秒,编辑部资歷最老的赵明礼开口。 “我不太认同老陆的观点,我觉得那孩子在灾难中得了失魂症反而是最好的结局,能让读者更好的去反思仁义道德是否存在。” “我也认同这个观点。” 办公室再次分成了两派,但显然这次支持陆克勤的就属於少数了。 张克群压压手,等安静了些才说道:“看来大家对这篇《小圣贤庄》上下期的期刊是没意见的,现在的的焦点在要不要对文章进行改动。” “其实我跟在座大多数人的观点一致,代表著仁义孩子不能死、也不应该死,仁义旗帜下不能全是自私和冷漠。” “这篇文章一字不改,发表在下期《青年文学》的头版!” “支持!” “同意!” 眾编辑回到办公室,陆由甲早已经坐在了自己的办公桌前。 他见到同事开了会回来,开口招呼:“啥会啊开这么长时间,茶水都给你们泡上了啊。” 马卫都拿起茶缸喝了一口:“关於你的会。” “《小圣贤庄》啊?” “嗯,头儿发话了,一字不改!” 这个结果倒也不算出人预料,他自己感觉《小圣贤庄》也没什么改动的地方。 赵明礼不知道什么时候拎著暖壶走到他办公桌旁边,向他几乎满著的茶缸里点了一下。 “赵老师,这可使不得。” 他可不敢在这位面前拿大,说话间就要起身。 可惜被老赵用手按住:“你坐,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小圣贤庄》的手稿中出现了三次失魂症,每次出现都用引號標註,为什么不用植物人这种直白些的说辞?” “那孩子只是丟了魂而已,总会有找回来的一天!” 陆由甲说这话的时候,內心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因为传统文化回魂的时候,也是这个国家要真正实现伟大復兴的时候。 第31章 以「仁义」之名,震动文坛(1) 沪上,永久自行车厂。 自从《青年文学》的编辑来找王建军改稿后,他在厂里走路都带风。 工友难得见到他每天昂扬的样子,还以为他遇见了什么好事,可每次追问他都笑而不语。 王建军是能守得住秘密的,他爱人就不成了。 自家爷们也是发表文章地作家了,肯定要大家都知道才能更好的显摆。 厂子里的消息传播速度那是相当的快,只两天时间上到厂长下到后勤,都知道厂里出了个能在《青年文学》上写文章的人。 《青年文学》那可是首都的杂誌! 负责厂內宣传的副厂长原本肯定不信,可架不住厂里传的有鼻子有眼,为此还特意找王建军了解下情况。 得到肯定的答覆之后,自然免不了对其一番口头勉励。 厂里肯定不能凭藉一面之词就大张旗鼓的表扬,除非新一期的《青年文学》上,有厂內工人发表的文章。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自行车厂內部对新一期的《青年文学》抱著最大的期待。 都想看看王建军是真有这个本事,还是胡吹大气。 这里面也未尝没有一些人抱著看热闹的心態。 万一没上刊,那他们今后不就有茶余饭后的乐子了。 “发刊了,发刊了,《青年文学》发刊了!” 车间內正准备下班的王建军心跳突然加快,他这段时间也不好过。 发表文章的事情传出去后,刚开始工友还没那么大看笑话的心態,可从宣传员里传出作家是有稿费的,而他的稿费还迟迟没到的时候,事情就不对味了。 这段时间他也从一开始的高兴,变成现在的患得患失。 隨著下班的人流走出工厂,步子也从最开始的大步迈进,变得有些踌躇。 万一这次没发表呢? “王建军同志对吧,住在自行车厂家属区xxx號。”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穿著绿色制服的身影,挡住他的去路。 “我是。” “这里有《青年文学》寄给你的一份包裹和一封信,看看没问题就赶快签收一下,我还要去送下一家。” 七上八下的心,一瞬间就被喜悦填满,迷迷糊糊的签好字,接过包裹和信封。 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一大群工友就围了上来。 “建军,是《青年文学》寄来的,打开看看。” “对看看,多少稿费啊?” 原本想拆开信封的王建军立马反应过来,关於多少钱的事还是自家知道最好。 “应该没几个钱,新人作者都给不了多少钱的,我还要赶著去接孩子,咱们下午见!” 说罢,他骑上车子一溜烟向场外骑去,全然忘了厂內不准骑车的规定。 回到家,王建军立马把信拆封。 里面是用稿通知单,还有一张匯款单。 钱不多只有六十多,但这无疑是对他写作水平的肯定。 將两个单子放在一边,他一字一句的看起了来信。 信是陆由甲写的,里面都是对他勉励和祝福的话。 把信看完,他小心翼翼的折起重新装进信封。 这才从包裹中拿出新一期的《青年文学》。 翻开杂誌,头版第一个文章用加黑加粗的笔体写著《小圣贤庄》,而作者也是他极为熟悉的人:陆由甲! 《收穫》编辑部。 正常午休的时间,此刻却没一个编辑离开。 几份《青年文学》杂誌被互相传阅一番,室內落针可闻。 眾编辑脸上表情同样精彩万分。 陆由甲是谁? 那是前不久跟他们在一起討论文学风向的同行。 “仁义道德,道德仁义。” 跟他一起在早点铺吃过饭的王明达,嘴里轻声念叨这两句。 “一出手就是主流文化的儒家伦理,在寻根上与阿成那宗教皈依的相比,格局上大了太多。” 给陆由甲递良友烟的年轻编辑闻言点头:“確实比《棋王》精彩,既有纪实小说的细节,还有寓言小说的虚构,融合的很完美。” “敘事结构上也与以往不同,有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影子,这应该算是里程碑式的作品吧。” “或许真像陆由甲说的那样,文学想要隨著时代发展,那么敘事结构上一定会发生变革。这篇《小圣贤庄》会是敲门砖吗?” 此刻,《收穫》主编办公室。 老先生已经不知道看了几遍,每次看过仍旧是不住地夸讚。 “风格转变太大了,要不是我们知道底细,怕是没人能把《小圣贤庄》和《永失吾爱》联繫到一起。” “爸,据我所知陆由甲在《青年文学》还是临时工,咱们把陆由甲挖到《收穫》来,您看有机会吗?” 李琳毫不掩饰的话,让老先生苦笑摇头:“你当《青年文学》那边是吃乾饭的?” 没等自家闺女辩解,他继续说:“如果按照非官方编辑部的流程,在他写出《走向远方》那首诗的时候,就已经具备转正的资格了。” “如今有了《小圣贤庄》这种堪称里程碑的作品,別说咱们《收穫》,任何杂誌社都不可能让《青年文学》放人。” 老先生是看得通透的,知道挖墙脚这事肯定是没希望,但这並不妨碍《收穫》跟陆由甲之间的深厚友谊。 “小张,你跟陆由甲提过他新稿投咱们《收穫》是吧?” “提过,他当时挺不好意思。” “挺好,毕竟有一份香火情存在,没事多给他写写信约稿。对了,咱们下期期刊是不是有个首都的作者?” 《小圣贤庄》火了! 而且不是简单意义上的火,而是那种全体文学青年中的爆火。 编辑、作者这种內行显然更关注,他这篇隱约试探小说敘述方式的写法。 而青年中更热烈的討论是:新时代的仁义道德。 这种討论並不妨碍来自社会各界评论家的评论,除了少数说他封建主义復辟的不著边的评论外,大多数评论都是正向的。 燕大一评论家甚至毫不避讳地直言:“如果《棋王》是推开了文学爱好者探寻传统文化的窗,那《小圣贤庄》就是对所有爱好者敞开了传统文化的门。” 不光是燕大的评论家这样,很多高校出身的评论家都是支持的態度。 《小圣贤庄》本身故事就精彩,现在外加这么多知名评论家的推荐,一时之间京城纸贵。 加印的期刊满足不了人们求知的心,很多人甚至利用这事做起了“期刊黄牛”的勾当! 第32章 以「仁义」之名,震动文坛(2) 《青年文学》编辑部。 “老李,今天《人民文学》这么閒,怎么有空来电话啊?” “小陆你不是知道嘛,就是发表《走向远方》这首诗的。” “张敏啊,她是我家闺女,在燕大读书呢。” “文章倒是没参与,不过小说架构和脉络是那俩孩子一起商量出来的,我也给他们提供了不少宝贵意见。” “借调?你想都別想。” “没错,就是不借,想要人直接去找我们共青团一把手去说。” “交流倒是可以,对了,我记得你办公室那个雨前龙井喝著不错~” “哎呀老李,你这太客气了,那我一会过去取啊!” 张克群自从担任主编以来,从没像今天这么扬眉吐气过。 《青年文学》新一期的期刊发行不过一个上午,下午他办公室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各个文学杂誌的主编、副主编都来打听陆由甲和张敏的情况。 陆由甲好歹是发表过诗歌《走向远方》的人,相对而言圈子里人虽没见过,但多少也有耳闻。 张敏可就是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了。 这群主编、副主编就像闻到血腥味儿的鯊鱼,变著法的想要张敏的联繫方式,不用说都想私下接触一下,能成功约稿是最好。 不过当这些人知道是他闺女的时候,知道这事没戏,只能酸溜溜的夸奖两句。 背地里估计也会骂他运气好。 按说只这些倒是没什么,可《人民文学》那边表达出对陆由甲借调的意愿,他就非常不乐意了。 老子刚把一个草包培养成材,你张张嘴就想拐走? 想都別想! 不过这事也给他提了个醒,陆由甲一篇《小圣贤庄》带动期刊两次加印,社里不能没有表示。 现在那孩子只是个临时工,万一其他单位看出转正+升职的条件,难保这小子不会跳槽。 看来得找社里反映一下了。 编辑办公室。 瘦高的马卫都在办公室来回走动,他手上拿著一封信,特有感情地朗读。 编辑部的几位同事不约而同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饶有兴趣的听著。 “编辑老师您好,我的故乡与小说中的《小圣贤庄》有著惊人的相似,同样的与世隔绝、同样的宗族聚居、同样把“仁义”二字刻在骨子里、同样也有学仁学义之流。 印象中的村里,谁家有难处,全村都会主动搭把手。就像那孩子被全村照料,就像村民们合力应对洪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是我在这里感受不到的。 分產到户的一年后,我回家了一趟,学仁学义之辈日子风生水起,我想循著记忆再看看曾经熟悉的一双双如那孩子一样的乾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再也见不到了。 《小圣贤庄》我反覆读了不知道多少遍,到现在我才明白,那孩子为什么得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失魂症,就像我们的村庄,它也失去了自己魂。” 一封信只读完,老马的语气变得沉重,所有同事也都神情严肃。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明礼嘆息开口:“从集体向个人的过渡,真的是我们唯一的选项吗?” 同事们立马开始七嘴八舌的討论。 尺度之大,超乎想像。 陆由甲没参与討论,假设性的问题他没有答案,但真实发生过且亲身经歷的事情,他比任何人都有发言权。 《小圣贤庄》这篇文章的发酵依旧在持续。 同在京城的王硕,当然也不可能不关注这篇在文学圈引起广泛討论甚至轰动的小说。 他所接触的文学圈现在討论最多的就是《小圣贤庄》。 这位可是个能侃的,但从来不参与这篇小说有关的討论。 王硕心里对陆由甲是极其羡慕的,一篇文章就能获得主流文学界的认可。 可自己呢? 在《胶东文学》发表的新小说《长长的鱼线》,明明已经改变写作风格,极力向伤痕反思、认同精英文化上靠拢,但到现在为止仍旧反响平平。 两相对比之下,他心中挫败感满满的同时,也不由生出一股子反叛来。 既然主流不要我,那我以后就做自己,写属於自己的东西。 估计陆由甲怎么都不可能想到,王硕会因为他的原因,从而踏上带给过他金钱和荣誉,也让他晚年恨不得切割乾净的“痞子文学”上。 什锦胡同,陆家。 中午下班后,陆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饭。 陆克勤和江婉自然情绪高涨,儿子確实是出息了。 不是写诗那种虚无縹緲的出息,是真正在文学领域开始有了建树。 或许是因为心头高兴,中午老妈做了好几个肉菜庆祝。 他父母倒是吃得开心,可陆由甲总觉得没胃口。 “你这孩子好好吃饭,咋还想那点稿费的事!” “妈,我就是没想到这时候还有个人所得税的说法。” “早几年就有了,还是儿子你出息,赚的钱能达到交税的起征点,有人想交税还不够格儿呢。” 《小圣贤庄》的稿费早几天就下来了,杂誌社这边给了他最高的稿费標准千字十元。 这套標准是1980年定下的,著作稿每千字由77年的二至七元,提高到三至十元,並且沿用至今。 千字十元听上去不多,可《小圣贤庄》的字数多啊。 十三万字的文章,稿费足足有1300块,真正靠农业且家里劳动力不多的老百姓,辛苦攒一辈子都不见得有这么多钱。 原本他自然挺高兴,拥有现代思维的他,怎么能和钱过不去。 然而领取稿酬的时候,现实给了他出乎预料的一击。 应该到手的1300块钱缩水成了1200块钱,其中一百块直接被单位扣下。 询问之下才得知,这年代单笔收入超过800块就要缴纳个人所得税。 《青年文学》这种单位,自然要扣下。 其实在眼下这个年代,800元起征额度標准已经非常高了。 全国职工月平均工资约在100元上下,绝大多数工薪阶层远远未达到起征点。 个税在眼下主要面向有高额外收入的少数人群,如作家、艺术家、中外合资企业员工等等。 一百块可是他三个月的工资,说没就没了,心情好才是见鬼! 个人所得税他印象中好像都是90年代后的事情,没想到这辈子遇见的这么早。 “对了,编辑部那边提没提给儿子工作转正的事?” 老妈悄声问了句。 “这篇《小圣贤庄》確实引起了一定的轰动,这次我看八九不离十。” 江婉心情更加愉悦,相比於那些稿费,她更愿意能让儿子有个正式的铁饭碗工作。 要是工作真能转正,別说这次的稿费不要,再让她掏出2000块钱,砸锅卖铁都会凑出来。 第33章 和《人民文学》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下午刚到单位,主编张克群就把陆由甲带到社长办公室。 社长先是对他进行了好一番表扬,然后才提及给他工作转正的事。 “小陆啊,你的转正申请报告我们上午就已经打上去了,领导对你还是很重视的,省去了很多流程,立马拍板批准。” “往后你就是咱们《青年文学》的正式编辑了。” 陆由甲刚要开口致谢,却立马察觉到不对的地方:“社长,您刚刚说的是编辑,不是校对?” “自然是编辑,以后你不光要审稿,还要挖掘和培养新人,身上的担子可要重的多,有信心没?” 信心陆由甲可太有了,那些作者基本都在脑袋里装著呢。 原以为自己从校对转正就足够了。 没想到单位不光给了工作转正,还升了职。 跳过了正式的一级校对、二级校对、三级校对和助理编辑,直接就到编辑了。 这个提拔速度足以证明单位对他的看重。 至於几级的工资,其实他並不太在乎,因为最多一年的时间,以前那种行政多少级的工资方式就会被时代淘汰。 回到办公室,坐在自己位置上的陆由甲依旧有些不敢相信,虽然是大好事,可总感觉升职来的太容易了些。 正式工作到手,一时间陆由甲那颗后世老审读摆烂到退休的心再度发作。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除了审稿和抽空到处游玩,压根就没干过正事。 可是隨著文学圈关於“寻根”的呼声越来越高,陆由甲的好日子也终於到头了。 “小陆,你的信!” 门卫大爷中气十足的声音,隔著老远直接传到编辑室所在的楼层。 同事对此算是见怪不怪,这些日子编辑部几乎七成的读者来信都是读者给陆由甲《小圣贤庄》的信。 他在没转正之前就乾的工作,现在转正刚好无缝衔接。 编辑咋了? 办公室都是编辑,一个校对人员都没了。 取了信回到办公室,马卫都抬头瞟了一眼:“呦呵,就一封啊,往常不是一摞摞的嘛。” 陆由甲没好气地回道:“不是读者的来信,是《自行车厂的向日葵》作者。” 眾编辑闻言立马不再关注。 其实每个编辑手里都有相熟的作者,这对编辑来说是一种资源。 优质的资源,拋开本单位的不会明抢,各种期刊杂誌都是眼睛瞪得老大在盯著。 像王建军这种並不优质的资源,別说自家单位的同事瞧不上,稍微有档次一点的杂誌也瞧不上。 “笑啥呢,跟喝了蜜蜂屎似的?” 他拆开信看完,对面的马卫都好奇问道。 “高兴唄,知识確实是能够改变命运的,王建军被他们厂宣传部吸纳进去了。” “呦,这倒是件好事,新人作者要是没有提升自己的渠道,最后肯定泯然眾人,这个叫王建军的,往后说不定能出来呢。” 马卫都的客套话,他不是听不懂。 但心里確实为王建军高兴,这年代知识改变命运不是空谈,后世其实也一样,只不过標准相对提高了太多。 “小陆,有人找!” 门卫大爷的招呼再次响起,这次所有同事都抬起了头。 往《青年文学》寄信的很多,找上门的还真是新鲜事。 陆由甲此刻也是迷糊的不行,他又没写什么龙骑士、碧瑶之死,感觉不至於被人找上门才对。 带著疑惑下了楼,恰巧遇见在楼下和主编张克群说话的张淑兰。 “张主编,这位不会就是你们编辑部的陆由甲了吧?” 张克群得意地笑笑,衝著他招手:“小陆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收穫》编辑部的编辑张淑兰,这次是因为《小圣贤庄》慕名而来的。” 陆由甲哭笑不得的过去跟张淑兰握了握手。 后者在装作头次见面握手的时候,手指在他掌心挠了两下。 这他妈怎么搞的像是偷情似的呢! “行了,小陆你们聊,四点咱们开个会,別忘了参加。” 目送张克群离开,他扭头看向张淑兰:“兰姐,你咋到京城来了?” “怎么,不欢迎?” “说的哪儿的话啊,我敲锣打鼓都怕不够隆重,还能不欢迎你。” 张淑兰乐了,也不跟他卖关子:“杂誌社有一篇投稿需要修改,李主编不是知道咱们熟嘛,乾脆派我过来,顺便来找贾陆游约稿。” 她说的直白,毫不隱藏此次过来的目的。 而陆由甲对这种直来直去的讲话方式並不反感。 “不怕你笑话,贾陆游这段时间就没动过笔。” “不打紧,总有动笔的时候。” 人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嘴上虽然没答应,但心里却是琢磨著下次投稿要优先考虑《收穫》了。 主要人家还真是诚意十足。 俩人在楼下聊得忘了时间,正说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 编辑部门口突然来了一辆车,主编张克群像是掐点一样刚好下楼。 並且面对来人,脸上堆满虚偽的笑:“哎呀老李,咱们不过是简单交流而已,你们《人民文学》够急的。” “让老张你见笑了,我们《人民文学》资歷浅、底蕴也不足,好容易能攀上跟《青年文学》交流的机会,肯定要表现的积极点。” 暗戳戳嘲讽的反话让张克群恨得牙痒痒,但真就没有脾气。 《人民文学》的地位真不是其他杂誌能撼动的,哪怕国內所有期刊加在一起都不行。 扳回一城的李主编笑著看向一旁的陆由甲和张淑兰:“这两位是?” “小陆,你知道的,就是写出《小圣贤庄》的临时工。” “这位是《收穫》的编辑张淑兰同志,这次是慕名过来拜访的。” 张克群把慕名两个字咬得极重,估计也是有示威的意思。 你《人民文学》再厉害,也没有国內知名杂誌的编辑慕名拜访吧? 要不说同行是冤家呢,两种期刊即便定位不同,但也丝毫不妨碍互相之间爭锋的心思。 “小陆同志好,张同志好。” 《人民文学》的李主编很接地气地跟二人握手,然后拍著陆由甲的肩膀,很是讚赏的开口。 “年少有为,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写不出《小圣贤庄》这样的文章。往后閒著没事可以多去我们单位转转,咱们两家单位离得又不远。要是喜欢我们单位的工作氛围,我也可以想办法把你调过来。” 瞬间,张克群恨得牙都快咬烂了。 这个李老狗果然是衝著小陆这个“人才”来的! 一旁看著的张淑兰此刻也被震惊的够呛。 《人民文学》主编亲自来挖人,待遇且先不说,这个尊重绝对是给足了! 第34章 非常好,但还不够好 《人民文学》主编来《青年文学》挖人,而且还是当面挖人,这绝对是首次。 张克群自然不能让他如愿,转身衝著楼上喊道:“小马,茶水撤了吧,李大主编不喜欢喝茶。” 李继这位《人民文学》的大主编,顿时有些恼了:“老张啊,小陆来我们这边,对他本人的益处不用多说,再说你们连个正式工都不捨得给,这不是暴殄天物嘛。” 这次没等张克群说话,陆由甲主动插了一句:“李主编,我已经转正了,现在是正式编辑。” “编辑?” 他下意识地反问了句,可看到点头確定的陆由甲和脸上掛著得意表情的张克群。 即便感到意外,却也不得不承认中国青年出版社的魄力。 “挺好,也算物尽其用了,老张咱们上去喝喝茶。” 两位上楼后,陆由甲也对张淑兰开口邀请:“兰姐,要不要上去坐坐?” “方便吗?” “別人或许不方便,您必须方便。” 张淑兰闻言乐呵呵地跟他上楼,直奔编辑办公室。 一群大老爷们的办公室突然来了个同行的姑娘,虽然年纪大了些,但眾人还是很欢迎的。 马卫都这骚货,更是把工作都扔到一边,跟人家一通胡侃。 估计那年代过来的大院子弟,年轻时候都这德性! 而主编办公室中,喝了两杯茶的李继终於说明来意。 “老张,我也不跟你来虚的了,这次过来是想我们两家编辑抽空来一场交流会。” “主题是什么?” “主题暂定。你也看到了最近这一两年內文学界涌现了不少优质的作品,比如贾平洼写了《商州初录》,引人瞩目。李杭宇有《最后一个渔佬儿》为代表的“葛川江”系列,张成志发表了《北方的河》。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无疑是阿成的《棋王》和小陆的《小圣贤庄》。” 这边刚起了头,张克群立马领会其中的意思。 “你是想通过交流会来对这种不同於反思文学、伤痕文学、知青文学,导致文学领域出现了新的变化的新流派进行总结。” “对,就是这个意思。” 张克群琢磨这是一件好事,寻根这个词圈內確实已经有人用了,可寻根只是向传统文化探索,未免浅显了些。 二人商量一下细节,然后一同来到编辑办公室,把交流会的事情重述了一遍。 也是希望让大伙献计献策,看看把这场交流会办得更好。 其他人纷纷进言献策的时候,陆由甲心里却愈发觉得古怪。 如果他没记错,好像今年年底由《上海文艺》牵头在西湖边开了一次为期三天的会。 內容好像就是关於寻根文学核心理念和理论的。 要不趁著这次《青年文学》和《人民文学》交流会的机会,用两家的名义把这事促成? 他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若是能促成此事,至少往后工作履歷上肯定是功绩。 更何况这次的会议对寻根文学乃至后面的先锋文学的深刻影响和积极作用,在新中国文学史上都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小陆,你在那边嘿嘿傻乐啥呢?” “啊,我乐了吗?” 陆由甲环顾一圈,马卫都和张淑兰等人都笑著点头。 他爹陆克勤看到他望过来询问的目光时,更是把头甩向一边。 看来是真笑了! “来说说有啥高兴的事,让我们大家也跟著乐呵乐呵。” 他也不怯场,站起身大大方方开口:“两家单位相互交流的事,我觉得非常好,但还不够好。” 顿了几秒见没人捧哏,只好继续。 “只我们两家的交流会还是有局限的,毕竟单位里大多都是编辑,我们编辑和作家、评论家看待文学的目光肯定不同,那为什么不叫上一些评论家和作家来共同参会呢?” 李继这时候打断他,说:“小陆,扩大会议范围对我们两家单位不是难事,但主题是什么,总要给上面个交代。” “对外我们的主题就叫:新时期文学回顾与预测,对內则完全没主题,所有来参会的人都可以在寻根这个新风向上畅所欲言。” “甚至於我觉得都可以不用提出寻根这个概念,单纯就为了一文学思潮提供大家自由討论和思想碰撞的平台。” 两位主编先是点头,后面又开始摇头。 畅所欲言可以,但必须要能保证在新的文学风潮范围內,否则这会议恐怕弄不成。 “大体上我们是赞同的,但要给这些人圈个討论范围。” 陆由甲有些急:“那样会不会不太好,有种带著镣銬跳舞的味道,其实我们可以对邀请参会的人员进行一下筛选,这样也能保证议题不会偏离,在京报上骂《小圣贤庄》的评论家就別请了,让他守著那套伤痕玩意慢慢腐朽就成。” 张克群狠狠瞪了他一眼,这办公室可还有外人在呢,能不能把你小肚鸡肠的记仇样收一收。 李继没有因为他的话而不满,反而笑得开心:“我觉得可行,这事咱们也別两家牵头了,这位小张同志不是《收穫》编辑部的嘛,乾脆三家共同发起。” 突如其来的邀请,让张淑兰这个原本过来串门的人有些意外。 但她很清楚这是件好事,也是一件大事,確定新文学风潮的核心理念,错过那可就真找不到后悔药了。 “虽然我只是编辑部的一个小编辑,但我相信社长一定会答应。” 接下来两个主编开始確定会议时间、地点,以及在受邀之列的作家、评论家、编辑等等。 陆由甲这时候又悄咪咪凑过去:“头儿、李主编,你们看能不能给我一个邀请名额?” “你想叫上王建军?” “嗯,让他涨涨见识,毕竟现在我就认识这么一个作者。” “行吧,晚些时候给他拍个电报,来迴路费和住宿费,咱们社里出。” 他立马找上张淑兰,让她单位参会人员过来的时候,最好能顺便把王建军带上。 晚上下班前十分钟,《青年文学》编辑部终於送走了两位主编和编辑。 临走前张淑兰对陆由甲和张克群好一番感谢。 感觉这位完全是谢错了人,又不是他邀请的,真要谢应该谢李继才对。 等到她人走远,陆由甲站在编辑部的大门口,有些不解的向张克群问:“其实这会议有咱们和《人民文学》足够,为什么还要带上《收穫》。” 张克群感慨道:“有时候咱们这种公家单位不能太过隨心所欲,监督和监管力度很大,拉上《收穫》这种以坚持纯文学立场,摒弃gg等盈利手段的杂誌社反而最好。” 第35章 京城会议 玉渊潭公园。 上次来这里还是和张敏姐弟过来游泳,这才过去几个月,京城会议的地址又定在了附近,陆由甲也算是故地重游了。 “陆老师,咱们又见面了。” 再次见到王建军,这傢伙的穿著简直就是大变样。 上次见面他还是一身自行车厂的工装,现在穿著一身笔挺的西服,脚下踩著尖头皮鞋。 说实话是有点不伦不类的,主要尖头皮鞋跟西装实在不搭。 陆由甲的脸笑意绽放:“这身行头新置办的?” 这傢伙倒也没瞒著,往他身边走了两步,小声说道:“不怕您笑话,我这身西服是我们科长的,皮鞋是我同事的,他们说出门在外不能给自行车厂丟人。” 这个说辞让他更乐:“那你真要感谢人家,换成旁人这西服都未必借。” “我也是这么想,我们科长这身西服都没穿过几次,倒是让我占了便宜。” 听到他自嘲的言语,陆由甲拍了拍他肩膀:“努力吧,这次的交流会就是你学习的机会。” “嗯,我昨晚见到不少来自全国各地的作者,跟他们比我都没好意思自我介绍。” “你也不要妄自菲薄,其实作者都是这样过来的。这次会议你记住要多听多看,不要隨意发言,自己有想不通的地方可以记录,咱们私底下再聊。” 王建军点点头,他在来的路上跟《棋王》的作者阿成坐同一趟车,本想请教请教,可说出自己名字后,很明显能察觉到对方兴趣缺缺。 “住处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就近的招待所,来参会的基本都在。”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就是都挺不好交流的。” 他拍了拍王建军的肩膀,这种事他无能为力,別说文学圈这样,任意一个圈都是这情况。 你见过哪个亿万富翁跟百万富翁聊的火热? 除非你有“拳”! “今天好好休息,咱们这次的会议时间不短,明天可有你忙的。” 打发走了王建军,他找上《收穫》的副主编李琳,开口致谢。 “严重了,不是因为你,我们也不能成为这次会议的发起者,再说只是同路也没特殊照顾。” 二人寒暄了一阵,话题自然而然的回到这次会议上。 “小陆,你们《青年文学》谁来主事?” “我们单位是赵明礼老师,《人民文学》那边是朱煒。” 李琳点点头,两大期刊的主编没参与此次的会议在她意料之中。 单位性质不同,有些场合主编確实不能隨意参加。 “那你忙吧,我去找他们碰个头。” 陆由甲摆摆手向著那些外地作者、编辑、评论家安顿的招待所走去。 在这一天,他终於开始接触这年代文学圈的中坚力量。 韩少攻、许子东、李庆希、黄子评、陈思禾、黄玉海、李杭宇、阿成、铁生、季真宏等等,可以说每个人的名字单拎出来在这年代的文坛都是响噹噹的人物。 难怪王建军说这帮人不爱交流,层次真就不一样。 这场文学交流会,没有和铁生一起偷西瓜的那两位。 估计这会一个人在给人修牙,另一个在琢磨《透明的红萝卜》呢。 这些未来寻根文学的中坚力量没有因陆由甲年轻就冷落他,反而在他自我介绍后表现出极大的欢迎。 《小圣贤庄》足够证明他的实力,《青年文学》编辑的身份,更是让他们愿意保持不错的关係。 “王安忆没来?” “来不了,李副主编说好像是家里有情况。” 陆由甲点点头,他还是挺想见见王安忆的,主要是想听听她对《小圣贤庄》的看法。 毕竟这篇借鑑了《小鲍庄》的小说,除了核心底色有差別,在儒家文化的探討上確实有一致的地方。 第二天九点,参与会议的各界人士齐聚一堂。 赵明礼和朱煒坐在主位,其他人都是隨便找个位置坐下。 这年头各种文学座谈会数不胜数,但针对新兴文学的,还是第一次。 所以作者编辑也好,各大高校和杂誌的评论家也好,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气氛多少有些沉闷。 “小陆,这里面你最年轻,你先说说。” 陆由甲立马点头,这是三家顶尖杂誌社撑起来的场子,自然不能让它凉了。 “那我就给大家讲一个东西方生活的人在表述方面的笑话吧。” 他先是说了讲笑话,然后清了清嗓子,挺认真、特诚恳地说:我给大家说一个我亲身经歷的事吧,是真事,不是我瞎编的。” 简单一句话,参会的大多数人都忍不住乐了。 不是陆由甲讲的足够逗趣,是因为他强调“亲身经歷”“不是瞎编的”这种词汇的时候,在座的自然而然就想到伤痕和反思文学上。 这两种文学確实是这样,极力引导读者相信他们写出来的东西为真,而究竟几分真几分假那就不好说了。 “来过京城的应该都知道使馆区,前不久我就在使馆区遇见一位来自拉美的人。 这哥们中文不错,知晓我编辑身份后开始聊一些文学方面的问题,並且著重聊获了诺奖的《百年孤独》。 当时我还没看过《百年孤独》,但我觉著咱不能丟份对不,於是就开始红口白牙的跟他胡侃。 他跟我说香蕉公司大屠杀与失忆症,咱虽然没看过,但是听他一讲也能听懂其中隱喻。 於是我就问,我说这场大屠杀发生在星期几? 这位拉美友人懵了,因为小说里没写。 於是他反问我发生在星期几,我很篤定的说在星期八。 拉美友人更懵,反覆追问星期八到底是星期几.....” 陆由甲的笑话核心逻辑就是中西方在语言系统的表述上的差別,东方文化具有关联性,而西方表述方式基本都是看心情。 笑话本身不好笑,他讲这一出主要还是奉劝参会的作者,不要盲目迷信所谓拉美文学,可以借鑑,但不能受其影响。 有了他的开头,接下来的会议也算是步入了正轨。 如果说他讲的是东西方一些文化的差异性,其他人讲的就更千奇百怪了。 第二个发言的季真宏,边抽菸边滔滔不绝地讲新时期文学的基本主题:“文明与愚昧的衝突” 韩少攻谈文艺的二律背反。 阿成谈了一些带有禪味的故事。 还有个叫李陀的,老是暗戳戳的推荐文学新人作品。 会上每个人讲的都不一样,但隨著討论的深入,最后话题集中在传统与现代的问题,谈到民族文化上。 最后几乎都认为中国民族文化中有丰富的文艺资源,西方现代主义跟中国传统文化是有结合可能的。 歷史的轨跡不会因为区区一个人的力量而进行大幅度的改变,陆由甲算是真正认识到这句话了。 他在会上不止一次说传统文化和汉字具备的优越性,但这些人就跟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牛,似乎只有跟西方文化接轨的传统文化,才算步入了现代化进程。 第36章 语不惊人死不休 京城会议的第一天討论结束。 参会的人也確实是聊嗨了,除了陆由甲,大概所有人都对会议满意。 陆由甲倒也不是不满,只是这个会议的深度没有达到自己心理的预期。 他也明白所谓復兴传统文化,需要一个大前提。 现在显然还不是时候,可能还是他太急了吧,摸著石头过河確实是要一步一步走。 第二天参会人员开始谈文化,京城本地作家谈的最多的是北方文化,韩少攻谈楚文化,李杭宇则谈他的吴越文化。 从这时候开始,谈论各地文化就已经接近寻根文学了。 而这种谈论传统文化和西方结合的思路,在会议的最后一天达到了巔峰。 韩少攻更是直接拋出问题:“我们这几天都在谈文化、聊主义、分流派,但探寻传统文化寻根这种文学究竟是什么?” “我来回答这个问题,我觉得寻根二字其意义就在本身,阿成的《棋王》於卑微处见崇高。 小说表面写棋与吃,內核是如何通过精神的专注来安顿个体生命,达到“心外无物”的自足境界,也就是我们在第一天聊到精神上的皈依。” 说话的是李杭宇,也是这场会议非常活跃的作家:“再说小陆编辑的《小圣贤庄》,同样的探究传统文化。” “所以我觉得所谓的寻根,其实就是给我们这些创作者一种新的创作方向。” 阿成:“杭宇说的同样片面,只是创作方向解释不了寻根这两个字,我倒是觉得探究传统文化不单单只是提供创作方向这么简单,它能让我们用现代的视角来对此进行反思亦或肯定。” 一时间,会议室乱了套。 眾人各执一词,虽然说的大体相近,可细微见解不同的地方,自然要討论。 会议室角落中的王建军,手中钢笔记录的飞快,此刻他是真的恨不得自己多长几双耳朵、几双手出来。 记不完,根本记不完! 阿成作为《棋王》的作者,他所阐述理解中的寻根,自然受到了大家广泛的认可。 而在他之后,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落到陆由甲的脸上。 台上的李琳这会主动开口笑道:“小陆,看来大家都等著你发言呢,说说你理解的寻根是什么?” 她和赵明礼、朱煒,在会议上一般情况下是不发言的,偶尔发言也是防止议题扯远。 陆由甲轻轻点头,除了第一天给大伙讲了个笑话作为开头,到现在第三天他基本没有全方位的表达过。 “我这人理解能力稍弱,但总结能力还算可以。” “咱们这次会议到今天进行了三天,我也听了三天,那我就结合大家的看法和自身微末理解说一说。” 他清清嗓子,带著些许歉意地看了韩少攻一眼,然后掷地有声道:“所谓寻根,在我看来是文学有根,文学之根深植於民族传统文化的土壤中,根不深则叶难茂。 如果“寻根”能够像伤痕和反思一样成为一种文学现象,我相信它一定是多元共生的文学景观。 因为寻根文学並非一个统一的整体,而是一个內部多元、充满张力的文学现象。 从创作倾向上来说,我们可以对糟粕文化进行批判、对精华文化思想认同,甚至再一步可以写到原始生命。 若是按照创作地域看,那涵盖的东西就更广了,寻根文学可以囊括楚文化、吴越文化、中原文化、东北文化,不同文化区域等等~” “小陆编辑,我打断一下。” “谢老师您说。” 打断他说话的也不是一般人,燕大知名文学教授谢寧,也是业內顶尖的评论家。 “按照你所说,你觉得寻根文学和伤痕、反思的区別在哪里?” 他稍微想了想,直言:“本质上没有区別。” “怎么可能没区別,前者挖掘本土文化,后者只能聚焦社会批判和正治反思。” “谢老师问我的是本质上的区別,你刚刚的答案並不触及两者的本质。” 陆由甲抢回话头:“在我看来三种文学流派的本质都在告诉大家写什么,寻根文学无非是从正治反思向文化反思的深化,从社会批判向文化批判的拓展。这也是两者的不同之处,但本质確实是一样的。” “马先生曾经说过:事物的发展是前进性与曲折性的统一,或者说螺旋式上升、波浪式前进,而寻根文学就是上升和前进的一个阶段,下个阶段我猜应该不会是“写什么”而是要学会“如何写”。” 王建军整条胳膊都是酸的,但他此刻非但感觉不到疲累,反而有一种被洗礼的感觉。 从“写什么”到“如何写”,就连他这种文学圈的新人都意识到这会是一场震动文坛的伟大变革,更不用说会议上沉思的大多数。 会议上陆由甲自己一个人讲了近一个小时,这在三天的交流会上是唯一一次任由一个人讲述且没有被打扰的情况。 他们没人对陆由甲的说法去反驳,因为《小圣贤庄》中就有拉美敘事结构的影子。 “我要说的就这些,感谢诸位能耐心听完。” 哗哗哗~ 唯一一次齐刷刷的掌声在会议室响起,这是参会人员对他长达一小时讲述,最大的肯定了。 会议结束,一眾作者相互道別。 很多人都过来和陆由甲握手並且留了联繫方式。 他小心將各个作者和编辑的联繫方式记下,万一以后能用到人家呢? 用不到別人那就让別人用自己,閒著也是閒著! 当晚陆由甲並没有回家,主要是王建军记录了太多的东西,有些国外的著作名字甚至都没有听说过。 没办法谁让自己手底下就这一根独苗儿呢,只能在他能听懂的框架下简单讲解。 不成想竟然直接讲了一夜。 还好这是个汉子,要是个女作者可真就说不清了。 京城会议圆满结束,三家期刊的主编副主编自然私下碰了个头。 陆由甲级別显然不够,也不知道他们聊的具体內容,但想想无非就是以后多多交流的客套话。 次日,他拖著睏倦的身体来到单位。 照例打好热水给同事把茶泡好,然后蒙著脑袋趴在办公桌上倒头就睡。 睡了整整一上午,虽然没有在家里睡著舒服,可好歹也缓过来不少。 “马哥,上午没事吧?” “没事,就是社长过来了一趟,夸你睡得香。” 整个办公室的同事顿时笑出声,赵明礼那张刻板的脸也露出笑意:“小陆,昨天你可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我在台上都替你捏了把汗。”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只是对大家的发言进行了下总结。” “总结的好,《人民文学》的朱煒对你那一番总结可谓是讚不绝口。” 陆由甲依旧客气地回著话,余光扫过老爸办公桌的时候,原本堆积如山稿件和书籍的桌子,此刻乾净得一尘不染。 “我爸呢?” 马卫都严肃且认真地回道:“你爸背叛革命了!” 办公室再次响起一阵爆笑,估计都觉得背叛用的好。 “放屁!” “哎,不信你问大伙儿,看看我说的对不对。” 陆由甲立马看向赵明礼这老货,在他的想法中,这位是不会说谎的。 没曾想这位老先生在他的注视下轻轻点头:“你爸被调到《人民文学》编辑部了,以后跟咱们可不是一个战壕的同志了。” “真调走了?”他又问了句。 这次不等別人回应就小声嘀咕。 “调走的好,以后在《青年文学》发表的著作也不怕家里知道的一清二楚了。” 第37章 京城会议引发的蝴蝶效应 中午下班到家,老爸早已经坐在饭桌上了。 “爸,你咋调《人民文学》去了?” 陆克勤瞟了他一眼:“工作需要,听说你昨天讲了有关敘事方式的话题。” “是讲了几句,反响还可以,我觉得往后小说的敘事方式上应该会发生改变,至少不会像伤痕那样,让人信以为真。” 爷俩就京城会议的內容聊了许久,直到老妈招呼吃饭这才上桌。 “往后我那辆自行车你上班骑吧。” 刚端起饭碗,陆克勤就开口让出陪了他好几年的自行车。 陆由甲也没拒绝,《人民文学》要比《青年文学》离家近一半的路程,走路都超不过五分钟。 “那我先骑著,这东西夏天还成,冬天骑车风都吹脸。” 显得矫情的话並没有引起父母的共鸣,但儿子现在出息了,也不好深说什么吃苦耐劳的精神。 以前吃苦是因为外部环境条件摆在那里,现在生活条件好了,总不能没苦硬吃吧? 午饭吃完,陆由甲正想回去休息,却被老爸叫住。 “啥事啊,爸?” “我昨晚给王建军开小灶一夜没睡,想回去补觉呢。” 这话仍旧没让陆克勤放他回去,反而脸色严肃且郑重的开口:“儿子,爸对你怎么样?” 瞬间他身上汗毛直竖,这问话方式太他妈熟了。 “爸,你有事就说,不说我可要回去眯一会了。” 不好回答的问题,乾脆绕开,没想到老爸不依不饶继续追问。 “你先告诉我,爸对你怎么样?” 他沉默了几秒,试探道:“还行。” 陆克勤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没良心的玩意,忘了你小时候感冒是我顶著大雪把你背医院去的?” 陆由甲特无语的看著自己亲爹:“那不是应该的吗?再说我记得好像是你忘记带家门钥匙,咱俩进不去屋,在外面等我妈回家,我这才感冒的。” 一抹尷尬的表情出现在陆克勤的脸上,他想了想决定换个话术。 “你支持老爸的工作吗?” “支持,举双手双脚支持。” “成,那你最近写一篇和寻根文学有关的文章交给我,你也知道老爸刚去《人民文学》手底下没有写这类文章的人。” 他有些不乐意,这才消停几天啊,就又要写。 而且一时半会的谁能想到写什么好。 “我最近没灵感,但我认识不少参会的作家,联繫方式过后给你,你自己找人约稿吧。” 陆克勤点头认可了这个做法,但隨即又说:“联繫方式一会给我,顺便帮我看看一篇关於敘事方式的稿子。” 儿子帮老爹这个老编辑看稿,他没听错吧? “爸,你確定让我帮忙?” “让你看你就看,废什么话!” 迷迷糊糊从老爸手里接过稿子,標题是:从“写什么”到“如何写”我们应该如何过渡。 有点教学意味的文章,他立马来了兴趣。 能写出这样文章的不用想肯定是京城会议的参与者。 低下头认真看稿,半晌才抬起头:“这人写的不错,把伤痕、反思在“写什么”上衝破禁区,但写法上仍沿袭现实主义。然后用《小圣贤庄》作为例子,將其中借鑑魔幻现实主义等手法和现代意识与本土素材融合,都给剖析了出来。” “发表出去的话,应该会受到一定的关注。” “不用改改吗?” “我觉得挺好,至於改不改那是你们《人民文学》的事,问我《青年文学》的编辑干什么?” 老陆同志脸上一黑,一把从他手中抢过稿子:“得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对这种卸磨杀驴式的待遇他没觉得意外,好奇向老爸问道:“爸,这是谁写的?” “单位同事!” “那他水平不错啊,至少对新的敘述方式有一定程度的理解。” 老妈江婉在一旁看著被亲儿子夸的自家男人,觉得非常有喜感,忍不住笑出声。 怕儿子追问,又挥手把他赶了出去。 京城会议结束后的一个星期。 《人民文学》上直接刊登了两篇堪称文学宣言的文章。 其一是:《从“写什么”到“如何写”我们应该如何过渡》 其二是:《文学的“根”》 两篇文章一经发表,宣告著寻根文学正式確立。 而有意思的是《文学的“根”》这篇文章有两个作者,陆由甲赫然在列。 《青年文学》编辑部。 主编张克群拿著《人民文学》最新期刊,铁青著脸走到编辑办公室,径直来到陆由甲的办公桌旁。 將期刊直接拍在他办公桌上。 发出的声音嚇了他一跳,刚准备骂两句,扭头就瞧见他那张带著怒气的脸。 “呦,头儿,这是谁惹你了,你一句话我帮你削他。” 张克群见眼前这货还有脸嬉笑,直接伸手点在期刊上面的一篇文章上:“你是不是有病,《青年文学》庙太小容不下你写的文章是吗?” 陆由甲人都懵了,他啥都没干啊! 赶忙顺著老张的手指看向期刊,《文学的“根”》作者栏中竟然有自己的名字。 “头儿,这不是我写的啊,我这段时间压根没动笔。” 先是解释了一句,隨后看向文章內容。 第一句话就是他在交流会上说过的那句:文学有根,文学之根深植於民族传统文化的土壤中,根不深则叶难茂。 再看眼作者栏,另一个名字果然是韩少攻。 陆由甲的脸色变得古怪,这句话原本是韩少攻在明年发表的,现在自己提前说了,虽然也促成这篇文章的提前,但这人怕不是觉得受自己影响的吧? “这句话我在会议上说过,估计是这个原因,韩少攻才会把我列入作者之中。” 解释完,瞧见张克群仍旧质疑的表情,他再次开口:“老韩也够抠儿的,也没说把稿费分我点,登个名字有啥用。” 隨后他又贱兮兮地看向自家主编:“头儿,你不会觉得我要跳槽吧?” 张克群不知道是不是认识到自己搞了个乌龙,从而恼羞成怒,伸手在他脑袋上打了一巴掌。 “少说没用的屁话,我看你就是閒的,过两天编辑部来两个人,你负责带一下。” 来新人好啊,来了新人自己就不用每天沏茶倒水了! “头儿你放心,端茶倒水、核对分类的活儿,我肯定教明白儿的。” 起身送张克群离开办公室,陆由甲翻看起《人民文学》的期刊。 翻著翻著他动作停住,也终於明白老张为啥火气那么大了。 《从“写什么”到“如何写”》作者:陆克勤! 我勒个亲爹啊,你这刚调走就写出这么一篇文章,难怪人家老张同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第38章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又是一个周末。 陆由甲心心念念的编辑部新人没等到,却在周六晚上下班的时候遇见了挺久没见的张敏。 呃~如果將近一个月没见也算好久的话。 很喜欢裙子的张敏今天难得没有穿那些漂亮的裙子。 反而穿上这年代里多数女青年穿的衬衫,下面是一条旁开门的裤子。 “过来等你爸啊,他还没下班,我先回家了,咱们过后见啊。” 不等他骑车离开,张敏这姑娘横移两步挡在他车前。 “啥意思,有事儿?” “姓陆的,你不会以为我真忘了稿费的事儿吧?” 姑娘用特鄙夷的目光看著他,让他一阵尷尬。 天地良心,他可没有想直接贪了人家稿费的心思。 好....吧? 陆由甲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狠狠一拍脑门。 “你瞧我这记性,你要是不说我都快把这事忘了,稿费在我那儿呢,我回去给你拿。” 张敏向上昂了一下脑袋。 “这还差不多。” 她自从沪上回来,就在家被母亲关云舒各种追问是不是相中眼前这个男人了,可从没谈过恋爱的她自己都不能確定对陆由甲是不是喜欢,但好感確实有。 明明自己没承认,最后还是被老母亲关了禁闭。 本来不关还好,被限足后她反而觉得自己真有可能喜欢上那个从前別人眼中的草包了。 这不眼看开学,禁令解除的姑娘立马就过来找上门。 二人马上走到什锦胡同的时候,张敏放慢了脚步。 “我的那份稿费有多少?” “600块钱,这可不是我坑你,个人所得税交了100块钱呢。” 这姑娘显然没料到一半的稿费就有这么多钱,但这个钱在她心里是跟自己无关的。 只是共同提供了个框架,全篇小说都是陆由甲书写,没道理她要分一半的稿费。 “才这么点钱啊!” 陆由甲闻言都愣了,主编这么赚钱的吗? 他闺女连六百块钱都不放在眼里。 心里想著以后要不要也努力坐到主编的位置。 张敏很隨意地开口:“你明天要是有空陪我去长城逛逛,这稿费我就不要了。” “一言为定,明早八点,我在老地方等你。” 扔下这么一句,陆由甲都不看身边姑娘的表情,逃也似的骑车疾奔。 这一幕让张敏这姑娘又是一阵暗骂,就没见过这种见钱眼开的玩意! 作为一个爷们儿,小陆同志是说话算话的。 更何况长城也是他早就想去看看的地方。 八达岭长城是国內最早开放的长城主题景区,很多人说到长城很自然地就提到八达岭。 这跟它开放最早有关,跟今年发起的“爱我中华,修我长城”社会赞助活动也有莫大的关係。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八达岭確实成为了长城很成功的招牌。 八达岭距离市区的距离可不近,专门去八达岭玩的京城人有,可数量確实不多。 二人碰头后,互相打量一下对方的穿著,都是偏运动的衣裤,脚上也是平底鞋。 没什么问题才前往德胜门。 德胜门是通往北部郊区及长城景区的核心长途汽车站。 到了地方都不用刻意找,只要耳朵没聋就能听见“八达岭一位就走、一位就走”的呼喊。 他们俩都上了车,售票员继续一位一位的呼唤。 等了好一阵,长途汽车才从德胜门开往八达岭。 车上除了拥挤一些,道路状况还算不错,毕竟这地方怎么说也是中外文化交流、文明互鉴的重要平台,总不能一路坑坑洼洼吧。 但人也是真多,要不是他们俩上车早,这会只能站著跟別人挤了。 2个多小时的路程,让原本想领略长城雄伟的陆由甲早没了心气儿。 反倒是张敏这姑娘始终保持著极大的热情。 “你没来过?” 姑娘摇摇头反问:“你来过啊?” 他上辈子来过,那时候就他妈看人了,雄伟壮丽压根没感受到。 “我也没来过。” 先去售票处买了票,换了两张特復古的蓝色纸片片,上面写著:我登上了长城,八达岭门票,票价五毛。 “走,咱们也上去!” 跟著不算太多的人流登上八达岭的最高处,放眼望去长城的雄伟壮阔、磅礴大气尽收眼底。 陆由甲是开心的,省了六百块钱,顺便还游览了长城。 门票和路费才值几个钱。 张敏这姑娘心情也不错,虽然这次游玩全程没聊跟文学相关的话题,可见到山河壮丽也不枉了。 再看远一点,长城更是如巨龙蜿蜒盘踞,那股歷史的厚重感在二人心中不由自主的升起。 天公似乎也有意让他们能更加深刻感受名叫歷史的厚重感,原本晴朗明媚的天空,慢慢开始出现了阴云。 看著看著,姑娘心中突然有感,脸上的笑容慢慢隱去,神色变得无比庄重。 又看了一阵,她慢慢抬起双手放在嘴边,坚定地语气脱口而出。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在她身边的陆由甲听到这首诗收敛笑容,扭头看了眼红了眼眶的姑娘,站在她身边安静地听著。 “不到长城非好汉..” 张敏颤抖的声音又念了一句,却突然顿住,即便没看她,站在其身边也能感受到她心绪的起伏。 眺望远方的陆由甲,情不自禁大声接口:“屈指行程二万。” “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捲西风。” 这一句喊出口,张敏再也坚持不住,一只手捂住了眼睛,身体耸动地同时抽泣声也传到他耳中。 陆由甲没有立刻劝慰,反而是等她自己平復差不多才用胳膊碰了碰姑娘的手臂。 “诗里的山河太辽阔,辽阔到你的身体一时装不下。咱们看见的厚重城墙,最初也不过是山间的石头,只不过因为信念將其堆砌在一起,也就成了守护我们的屏障。” 姑娘一边抹著眼泪,一边强撑著辩解:“我没想哭,就是心里不舒服。”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这次张敏没再辩解,片刻后,抹去脸上的泪痕带著两分倔强的声音开口:“再朗读一遍,我跟你。” “好!” 在他答应之后,感觉左手被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握住。 陆由甲没挣开,也没说那些不著边际的话,青年男女的声音一前一后响彻四周。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 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捲西风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游客的掌声没等来,等到的是天空突然落下的大雨。 不想成为落汤鸡的二人,牵著手快速跑进楼台。 进去后,张敏这姑娘跟触电了一样快速鬆开握住陆由甲的手,脸上也绽放出红晕。 陆由甲没太过关注张敏这姑娘,或许是因为刚刚那首诗的影响,他看到四周因为大雨变成白色的景色,没来由也生出一股读诗的衝动。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是上头了,但只犹豫了一瞬,他还是走出楼台,任由大雨落在他身上。 肆意又带著些许豪迈的声音伴著劈里啪啦的大雨落在地面。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 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 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 萧瑟秋风今又是 换了人间。” 第39章 咱们练习一下 人是不能太上头的,即便是因为周围人和环境的影响。 此刻冻得浑身哆嗦的陆由甲是满心后悔。 没想到早就不应该有外在热血表现的自己,有一天竟被小姑娘的一首诗弄上了头。 “冷了吧?” “不冷,我身体好著呢。” 说话间,他身体再次哆嗦了下。 张敏见他这时候依旧嘴硬强撑的样子,好气又好笑地同时,脑海里也不自觉地出现这男人刚刚在雨中的模样。 她没觉得被大雨浇成落汤鸡的男人很狼狈,很丟人。 反而感觉他背影高大如山岳,心胸更是大得无边无际。 姑娘鼓起勇气再次拉住男人的手,只一触碰就能感受到他手上的冰凉。 陆由甲感受手掌处传来的温热,毫不客气地握了上去。 八月底的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多会大雨逐渐变小,最后雨停。 一男一女牵著手在原地站了一会,从对方手上传过来的温热,让陆由甲身上的冷意消散了许多。 都说饱暖思淫慾,他现在可比刚才暖和了不少。 眼睛转动间,被张敏握住的左手小指在其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张敏整个身子一僵,脸上又是布满红霞。 但她还是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可隨后她就发现身边男人手上的动作越来越过分。 挠她手心的小动作逐渐变成大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的摸索。 姑娘虽然不討厌陆由甲这种亲密,但还是挺痒的。 正想说话,陆由甲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你有对象吗?” 想说的话立马被这姑娘咽回肚子,红著脸摇摇头。 “真巧,我也没有,要不咱俩搞对象试试?” 张敏那张酷似港星的俏脸上表情僵住,她现在真是难受得要死。 好歹你陆由甲也算是个文化人,处朋友、谈恋爱,这么多形容词怎么说不行,可这货偏偏说搞对象,听上去像是搞破鞋! “你就不能换个说法?”姑娘不乐意地说了句。 “换个说法啊,那你看咱俩要不要在一起?” 姑娘这次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內个你没亲过嘴儿吧,我其实也...” 啪~ 他被握住的左手被狠狠一甩,迎上他目光的是张敏带著怒气和害羞的表情。 不亲嘴儿的恋爱,那叫什么在一起? 一时间陆由甲都他妈不想处了。 要不是见张敏这姑娘长得漂亮,他何必冒著大风险和她搞对象,稍有不慎两家的关係都可能掰了。 你说长得漂亮还不够? 那確实也值得容忍一下,也可以冒点风险。 “陆由甲。” “啊,咋了?” “咱们在一起的事,你不要跟別人说。” 这个提议他自然举双手双脚同意,眼前的姑娘可是自己的髮小,更是自己顶头上司的闺女,万一最终没成,自己在《青年文学》绝对混不下去。 见他没说话,张敏还以为他不乐意,轻声解释说:“我不是怕別人知道,就是在毕业之前,家里人不希望我处朋友。” 更扎心的话这姑娘没说,她们家尤其不希望和陆由甲处朋友。 倒也不是说他人不行,可能是生怕自家的天之娇女在情竇初开的年纪,轻易就被他哄骗到。 “我明白,你放心我谁都不说。那以后咱们还见吗?” “平时见面就跟以前一样,別太刻意了。你要是想我,可以来燕大找我。” 他想了想继续问:“那你想我了呢?” “我才不想你。”张敏回了句,咯咯笑出声。 確定关係的二人,在八达岭玩了一整天,关係也快速升温,从最开始牵个手都要小心翼翼的试探,到现在只要身旁没有很多人就能大大方方的牵在一起。 玩了一整天,俩人坐车回到城区。 此时陆由甲身上的衣服都干得差不多,就是裤襠里潮乎乎的有些不舒服。 “要到了。” “嗯。” 他感觉姑娘握著他的手紧了紧,於是提议:“去什剎海逛逛吗?” 张敏轻轻点点头。 什剎海不像八达岭,这里离家近人也多,俩人除了到处走走基本上没有过多的动作,也保持著一定的距离。 跟他妈地下情似的! 只不过走在前面的陆由甲很快就离开了主路,並且带著张敏越走越偏。 直到从大路上瞧不见俩人的身影,一个不要脸的动静在林子里响起:“咱们既然在一起了,有些事是避免不了的,反正咱们都没经验,先提前练习一下。” 没一会就传出男女亲热的动静,隨后又是一个清脆的巴掌声。 陆由甲捂著脸走出树林的时候,张敏那姑娘早就跑远了。 被扇了一巴掌,他並没生气。 只恨自己经验过於老辣,管不住一双瞎鸡儿乱摸的手。 这年代的姑娘怎么可能容忍这个。 独自一人在什剎海揉了揉脸,没什么感觉之后才开始回家。 “今天又去哪儿野了?” 前脚刚进后院的陆由甲,立马遭到门口坐在马扎上的老妈盘问。 “八达岭,路上还恰巧下雨,早知道不去了。” “赶紧去换身衣服洗洗手,等你爸回来咱们就吃饭。” 饭桌上,老爸老妈照例聊著天。 他自顾自扒著饭,脑海里不断回味那柔软温润的触感。 陆由甲自己没察觉,自己脸上露出一丝肉眼可见的笑。 “爸妈,我吃完回屋去了。” “哦哦,那你回去歇著吧,早点睡啊!” 在他走后,老妈江婉立马看向陆克勤:“你发现儿子今天不对劲了吗,自己吃个饭不知道傻笑啥呢?” 陆克勤这种糙汉子,哪有时间关注自家儿子,他这两天都沉浸在自己文章受到关注,给他带来的荣誉中。 “他笑了吗,我没注意啊!” “那是你瞎,你说咱儿子是不是搞对象了?” “不能吧,也没见他跟哪个姑娘走的近。” 同一时间,主编张克群家。 张敏也是这样,不过这姑娘回想起来更多的是紧张到几乎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还有从后腰传过来那种让人战慄的酥麻感。 下次不能让那傢伙轻易使坏了。 呸呸呸,不可能有下次。 他敢那么干,自己就一个星期不找他。 不成,五...三天好了,三天不见他,让他心里著急。 夜,渐渐深了。 白天刚刚在一起的小情侣,此刻都没入睡。 一个在床上辗转反侧。 另一个趴在书桌上奋笔疾书。 第40章 面朝大海 周一一大早,陆由甲早早地起床。 洗漱过后,照著家里的镜子就好一番臭美。 要知道平常他虽然也照镜子,可从不会像今天这样美滋滋的看个不停。 无论在任何年代,一个男人能俘获漂亮姑娘的芳心都是值得骄傲的事情。 更別说他这种完全没花什么钱,全凭顏值和才华征服的了。 江婉放下端上桌的早餐,用胳膊碰了碰自家男人,然后向著他这边努努嘴。 陆克勤瞧著臭美没完的儿子,也是察觉到不对劲。 自己这好大儿不是吃错药了吧? “吃不吃饭了,臭美个没完,咋的你有喜事啊?” “喜事倒没有,就单纯心情好。” 回了一句话,他也意识到自己跟平常不太一样,隨口找补道。 “爸,你不照照啊,你今天气色明显没有昨天好。” 他这个当爹的都四十好几了,年轻时候虽然也照镜子臭美过,可现在年纪大了。 “你爸我都多大岁数了,还能跟你们小年轻一样。” 陆由甲笑了笑,他可不管老爸究竟是怎么想的,自己糊弄过去就行。 骑著二八大槓风风火火的来到单位。 马卫都这傢伙一见面就惊讶道:“呦,今儿个瞧著格外精神啊?” “有吗?我哪天不精神,只不过今天格外亮眼而已。” 办公室的同事对他偶尔病发的恬不知耻行为也算是习惯了。 当下纷纷开口调侃,说得正热闹,张克群领著俩年轻人走进办公室。 俩人一男一女,说是年轻,可瞅那面相稍嫩的青年估计都有个二十四五岁,女的还要比这人大上个两三岁。 他没对俩人由太多关注,注意力基本都集中在张克群身上。 昨天刚跟人家姑娘確定关係,今天见到自己的便宜老丈人,他心里难免有股心虚的感觉。 衝著张克群諂媚的笑笑:“头儿,您来啦。” 张克群目光在他諂媚的脸上看了好一阵:“今天又相亲去,还是你犯了什么错误?” 这年头的家长这么不好糊弄嘛? 自己只是稍微有点心虚,这老登竟然立马察觉到不对的地方。 “我没犯错啊,也没要去相亲。” “那你露出那贱笑干嘛?” 陆由甲明白了,自己对这老登不能太客气,保持以前嬉皮笑脸的样儿就行。 老张同志不想跟他过多废话,侧过身衝著他身旁的俩人开口介绍。 他先是指了指穿得花枝招展的大姑娘,而后又看向书卷气十足的青年。 “周小红,兄弟单位调过来的编辑;李世东,復旦文学系毕业生;以后跟大家就是同事了,大家鼓掌欢迎!” 一群老爷们很给面子的拍手,现在这编辑部確实阳盛阴衰,好容易来个调和的人,可不能放跑了她。 周小红那也是在职场工作过几年的老油条,至少来之前肯定知道他们这群人的具体情况。 既能准確的叫出每个人的名字,又能把同事们挖掘出的作者如数家珍。 相比之下李世东就很符合职场萌新的样子,跟谁打招呼都毕恭毕敬。 当然,陆由甲也没资格说人家,他刚到单位的时候,姿態放得更低。 “小陆。” “在呢,头儿。” “小李交给你,相应的工作让他儘快上手,编辑的工作內容以后让旁人教。” 这是真他妈瞧不起人啊! 合著在这老登眼里,他是个好员工,但不是个好编辑对吗? 一时间,陆由甲憋屈的无从反驳,他手底下还真就王建军一个作者。 “別欺负小李啊!” 主编走之前冷不丁的说了这么一句,搞得好像他是那种愿意欺负人的傢伙一样。 “他不听话我就削他。” “那我特么就削你!” 削我? 他顿觉好笑。 你闺女都在我手上呢! 送走了主编,周小红很熟稔的收拾自己办公桌。 李世东则双眼紧紧盯著他,目光中透著询问。 “先收拾办公桌,我跟你说说校对的主要工作。” “第一就是对稿件进行分类,在编辑確定用稿后要对稿子中的错別字进行核对.....” 好容易来个接替自己的人,打热水、泡茶的活儿,自然也要传下去。 原本编辑部是没有这毛病的,大家过来都是谁早谁去打水,自己的茶水自己泡。 可陆由甲这个关係户为了拉近跟同事的关係,显然开了个不好的头。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现在这些同事都等现成的。 自己吃过的苦,別人自然也要吃一遍。 李世东这个新人校对正好合適。 许是办公室来了新同事的原因,今天谈话的氛围不像以往那般隨意。 陆由甲自然也没有主动活跃气氛的心思,今日份的稿子看完,拿著一张纸直奔主编办公室。 “头儿。” “啥事,鬼鬼祟祟的。” 他笑著拿出昨晚写下的稿子,递给张克群。 “发现了一位新人,写的东西灵气十足,假以时日恐怕必成大器。” “这么好?”张克群放下手头的工作,好奇低头查看稿子。 只看了个標题,那烂熟於心的字体,让他直接变脸。 当主编这么些年,他就从来没像今天这么无语过。 原来编辑手上作者少,还他妈能用自己顶上去的。 “犊子玩意,你是不是有病?” “先別骂,咱看看內容,我真的极力推荐。” 强压著骂人的心思看向稿子。 没过多久,张克群的眼睛就瞪得老大,不敢置信问道:“这诗...你写的?” “您见过文学界还有知名诗人写抒情诗吗?” 这个问题还真给老张同志问住了,诗坛方面“朦朧诗”所开拓的意象森林与象徵深谷,依旧是主旋律。 像陆由甲曾发表过的《走向远方》,理想化的色彩太过严重,压根就撼动不了朦朧诗的地位。 但现在这篇不同,他在走一条和朦朧诗完全背道而驰的路,语言上返璞归真、而內里充满存在之思的道路。 “下期头版!” “那稿费?” “滚!” 陆由甲离开后,张克群一字一句地將这首诗小声读了一遍。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餵马、劈柴,週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將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第41章 官方认证 张敏在心里定下的三天不见陆由甲的时间確实是做到了。 可是这结果似乎並不是她想要的。 谈恋爱期间不应该像自己一样,一刻见不到就开始思念吗? 明明那傢伙都毛手毛脚了,怎么自己不去找他,那傢伙也不会偷偷来找自己呢? 姑娘越想越觉得委屈。 穿戴好衣服,精心打扮了一番后,招呼上弟弟直奔《青年文学》编辑部。 恰逢下班时间。 陆由甲推著车子和编辑部部花周小红慢慢往外走。 周小红確实年纪大了些,样貌也不如张敏靚丽,可胜在会打扮。 来到编辑部几天,他就没见过这人重样的装束。、 当然也別觉得人家会打扮就是花瓶,她也不简单,要知道,这可是编出过航鹰《明姑娘》、铁凝《哦,香雪》的人! 一路欢声笑语的二人,没有注意不远处眼睛几乎要喷火的张敏。 临分別的时候,那姐弟俩走了过来。 “小陆哥,这是谁啊?” “周小红,我们编辑部新调来的编辑。” “他们俩是咱们主编家里的孩子。” 给双方互相介绍完,他看向张明问:“你俩咋有空出来了。” 张敏没理他,脸上掛笑的看著周小红夸讚:“小红姐,你的衣服真漂亮,在哪儿买的?” 周小红新买的衣裳在编辑部压根没人给提供情绪价值,现在好,俩人瞬间好像多年的小姐妹一样。 看的他和张明一愣一愣的,这关係好的也太快了。 两个女人聊起来像是有说不完的话,直到看张明实在是等烦了,才依依不捨地挥手拜拜。 “姐,刚认识有什么好聊的,那衣服你俩能聊出花儿来啊。” 张敏皮笑肉不笑地回了句:“下次姐少聊一会儿。” 眼看这小子煞有介事的点头。 陆由甲都替他著急,这是没看出来你姐想过后收拾你吗? 推著车走在十二条胡同里。 张明这个嘴閒不住的小子,又开口向陆由甲问:“小陆哥,最近你干啥呢?” “能干啥,人家忙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张敏怨气十足又阴阳怪气的说了句。 此刻的陆由甲心里乐得不行,果然自己晾一晾这姑娘的选择没错。 还想三天不见面拿捏自己? 门都没有。 早在心中决定不去找这姑娘的想法之初,陆由甲便已经想好了藉口,而且还是让这姑娘无话可说的藉口,这就叫未雨绸繆。 “最近在筹备一篇小说,找资料忙了些。” “能看出来,忙的和其他女人有说有笑。” 醋味十足的话让他更乐,当下也不卖关子,直接和盘托出。 “我打算写一篇和下乡知青有关的小说。” 聊到正事,张敏也很快恢復正常:“知青反思文学,怎么想写这类的小说,以你这身份不合適吧?” 她说的不错,这年代的知青文学往往和批判和反思脱不开关係。 最具代表性的就是《今夜有暴风雪》。 当然歌颂知青理想抱负的小说也不是没有。 相对来说数量就要少很多。 而陆由甲《青年文学》编辑的身份,註定他不能太过光明正大的发表反思、批判这类的文章,写得再好都不行。 思想导向是《青年文学》很重要的一个用稿標准。 “我也是通过你们家小舅舅那件事才得到的灵感。” 不等他说完张敏狠狠瞪了自家弟弟一眼。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这狗东西真是什么都向外说啊,他当这事很光荣吗? “姐,你瞪我干啥,小陆哥又不是外人。” 陆由甲饶有深意的点头:“我確实不是外人。” 一句话又让眼前小姑娘脸上布满红霞。 她强行过滤这句意味深长的话,继续问:“框架有了?” “有想法但不完善,不想隨波逐流的写情感宣泄,我打算写时代背景下的芸芸眾生。” 这句是实话,《孽债》这部小说他虽然看过,但具体內容早已忘得七七八八。 印象最深的除了那几个到沪上寻亲孩子和不靠谱的爹妈,其他基本忘得差不多了。 张敏眼睛微亮,如果以她小舅舅为蓝本,那能写的就多了。 特殊的时代背景,触及了亲情与伦理,也包括歷史创伤和个人生活、甚至於城乡差异与文化衝突等等。 “长篇?” “嗯,长篇,估计要写上一段时间。” “我正想找你们问问会不会沪上方言呢。” “我不会,我姐会一点。” 他有些意外的看过去:“真会啊?” 张敏点点头:“跟我妈学了一点,並不太精通。” “那也够用了,小说中我要用一些具有地方色彩的东西,语言无疑是最贴近的。” “用我帮你梳理下大纲吗?” “暂时不用!” 姑娘闻言有些失望地点点头。 这狗男人! 自己都放出这么明显的信號了,他怎么就能无动於衷呢。 “不过以后恐怕要经常麻烦你了。” “嗯,没问题。” 刚刚还失望的姑娘,现在开心不已。 狗男人! 原来想借著写小说的藉口来和我经常见面,自己刚才答应的是不是太快了点? 装作犹豫一下就好了。 “明天学校就要开学了,你需要帮忙可以来学校找我。” 陆由甲点点头:“明天就开学,这假期时间过得够快的,自己去学校啊。” “肯定自己去啊,我又不是什么大小姐,中午12点在公车站点坐个车就行。” 她儘量用平常的语气,把时间地点说的准確,又生怕自己那臭弟弟看出点什么。 显然就是做贼心虚。 不过又怕陆由甲没领会,她再次说道:“原本想让小明送我,他死活不乐意,两个人去学校不是也挺好,还能感受一下校园的学习氛围。” 陆由甲又不是傻瓜,这姑娘明显是想要自己送她,又碍於麵皮和张明在这里,不好直说。 “姐,你去上学又不是上天,送你干什么,我明天还有事呢。” 这小子真他妈有种,懟起自己的姐姐是毫不留情。 “就是,一个人就一个人唄,也挺好的。” 啥意思? 不是哥,你是不是没听懂我的暗示啊? 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只手轻轻碰碰她的手,然后將一个小纸条塞进她手里。 偷偷摸摸的刺激感,让这姑娘心里羞得不行。 不经意看了眼和弟弟说话的傢伙,他脸上却跟没事人一样,好像给自己塞纸条的人不是他。 真能装啊! 三人一路走到十二条路口,下班的张克群刚好遇见他们。 这下就算想出去逛逛都不可能了。 第二天中午,张敏提前半小时拎著大包小包的东西来到公交站。 明明约好的12点,她还是提前过来等著。 两个包放在脚边,她本人俏丽地站在原地,脸上时不时露出甜蜜的笑。 昨天那纸条上的诗,她回家可是偷偷看过了。 上面那句: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告诉他们我的幸福,可是让她开心了很久。 正等著心心念念的人之时,一个妇人身后跟著不少人来到她面前。 嚇得她向后退了一步。 “你们是?” “怎么了?”熟悉的声音,让她心里立马有了底气。 陆由甲老远就看到一群人,站在张敏身前,原本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待他看清对面站著的人,不禁感慨京城真小。 “你们好,我们是中国电视剧製作中心的,我叫杨杰。” “姑娘,你想拍戏吗?” 没多会,人群散去。 张敏坐上陆由甲的车后座上,两个包被他放到车架上一个,另一个小的被这姑娘抱在怀里。 “你说拍戏有意思吗?” “后悔拒绝那个导演了?” “那倒没有,就是有点好奇。” “以后你也可以拍戏啊,在结婚的时候。” “討厌~” 骑著自行车的陆由甲这会也是心思百转千回。 后座上坐著的姑娘漂亮他自然清楚,但现在好像还是小瞧了她。 只是站在街边等车,就能引得《西游记》导演邀请拍戏,这含金量已经很高了。 《西游记》中的漂亮妞有多权威毋庸置疑。 现在自己就拥有了一位! 自行车驶进燕大校园,七拐八拐的来到女生宿舍楼下。 “我帮你拎进去吧?” “不方便,万一有同学穿的少,那影响多不好。” 他想想也是,如果因为这种事被扣上流氓的帽子就不好了。 下车把两个包裹放到一旁的花坛边,张敏看了看时间:“回吧,路上慢点骑,再耽搁你下午恐怕要迟到了。” 陆由甲看了她一眼,反问:“就这么让我走?” 姑娘四下看了看,见没人关注他们这里,红著脸拉了拉他的手。 没等他反握回去就立马鬆开。 “下次什么时候来看我,周日放假行不行?” 看著她满脸期待的样,陆由甲轻轻点头,然后俯下身小声说道:“我听人说未名湖石舫上景色不错,下次咱们去那边。” 张敏脸上更红,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然后目送他骑车离开。 第42章 还真是那个偷瓜的! 女生宿舍。 张敏拎著一大一小两个包裹上了楼。 两个加起来约莫六七十斤的包裹,张敏愣是双手拎著一口气上了三楼。 端的是一条好汉。 舍友白悦在她推门进入之后,就满脸八卦地盯著她瞧。 “看什么呢,又不是没见过?” “那男生还真就没见过,是咱们学校的吗,哪个系的?” 收拾东西的张敏动作一僵,知道自己在楼下跟陆由甲牵手的举动被她瞧见了。 本想找个理由,转念想想自己除了想瞒著家里,怕他们不同意之外。其他人似乎也並不介意他们知道。 “不是咱们系的,已经参加工作了。” “他没上大学吗,看著斯斯文文不像已经参加工作的样子啊。” 张敏暗自摇头,陆由甲那傢伙確实看著斯斯文文,可那只是看著而已。 那傢伙打的架,估计比考的试还要多。 “做什么工作的,有机会叫出来认识一下唄!” “杂誌社编辑。” “编辑?他多大?” “跟我同岁,生日比我大两个月。” “这么年轻的编辑,难怪斯斯文文的,你不说我还以为你被骗了呢。” 白悦心中瞭然,难怪自己这个舍友对学校的男生都不假辞色,这是早就有相好的了。 “编辑能认识很多作者呢,有机会带来认识认识,对了,他是哪个单位的编辑啊?” “《青年文学》” “你说哪儿?”白悦声音猛然提高了八度。 路上紧赶慢赶回去上班的陆由甲,没来由的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大学生新学期刚开始,不光是燕大变得热闹起来,连京城的街道上似乎也多了不少行人。 在路上买了两个包子,都没顾得上吃,猛蹬自行车才不至於迟到。 燕大距离《青年文学》还是远。 下次他保准不会骑车去了,不,压根就没下次! 到单位跟一眾同事先打了声招呼。 然后拿起已经被人泡好茶的搪瓷缸子,轻轻吹了吹。 有人伺候的感觉確实好,难怪这帮人自打他沏茶之后,就不自己动手了呢。 李世东好人! 把路边买的包子拿出来,一口包子一口茶水垫了垫肚子。 还没吃完,李世东把分好类的稿件放到他办公桌。 “小陆哥,你中午没吃饭啊?” “嗯,出去办了点事,上午通过的稿件错別字校对好了?” 按照年纪来说,李世东可比他大好几岁,可他毕竟是陆由甲带的人,直接叫哥不合適,叫老师有些见外,小陆哥这个称呼就很適用。 陆由甲也跟他说过称呼名字或者小陆就行,不过对方坚持,他也就没再说什么。 被一间办公室年龄比自己大的同事叫哥,还是挺爽的! 办公室的同事各忙各的,没多久看完一篇投稿的马卫都,忍不住吐槽。 “寻根文学確定之后,现在这类的稿件多的看不完,质量也是良莠不齐,我手里这篇都是对西方教的批判,这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咱们的刊物上。” 周小红也抬起头:“伤痕和反思类文学最近也不对味儿,总要扯一些自古以来的话术。” 老古板赵明礼推了推眼镜:“我觉得是个好现象,文学进步之初確实会出现一些四不像式的作品,当初《伤痕》发表之前也是一样。” 啃著包子的陆由甲意外地看了眼这个老古板,没想到他有些时候也不是完全接受不了新事物的嘛。 “小陆你那边有没有什么不错的稿子?” “暂时没...咦!” 惊疑声立马让同事都向他这边看过来,却也不出言打扰。 陆由甲和所有同事的工作方式都不一样,別人是慢慢审阅发掘投稿中的闪光点。 他是现代快节奏的审稿方式,没吸引人的地方直接就略过。 两种方法自然是老办法更精细,但效率那可就完全不同了。 从头仔细把稿子审了一遍,陆由甲看向最下方的署名:於华! 不能吧? 他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了眼作者的地址,海晏县文化馆。 臥槽,还真是那个偷瓜的! 可这风格变化也太大了? 於华是什么样的作家,陆由甲可太熟悉了。 他的小说风格偏向冷酷、暴力、苦难或者荒诞,敘事基调冷静或者可以说残酷到直面人性的黑暗,主题內核更是充满对人性恶的剖析、对歷史与暴力现实的批判。 明明是这样的一个傢伙,现在投稿这种小清新、关注美好和温暖,人与人之间温情的小说? 真是见鬼了! “稿子不错?” “还可以,有点川端康成的意思。” 川端康成,小日子文学界“泰斗级”人物,新感觉派作家,六十年代凭藉《雪国》《古都》等作品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以注重用细腻的感受去表现小说细节和瞬间而著称。 赵明礼来了兴趣,站起身走到他办公桌,伸手拿过稿子。 这老货的脸上始终带著笑,也不知道对这个作品是不是认可。 感兴趣的同事都把稿子看了遍,赵明礼这才问道:“小陆,你对这篇小说是什么看法?” 周小红、马卫都等人齐刷刷看过来,知道这是在考他呢。 陆由甲自然也知道,將嘴里的包子咽进肚子,慢条斯理地说:“能达到用稿標准,但是需要改动,小说停留在一种“优美的感伤”层面,全篇的情绪淡薄,未能展现出更具重量的意象,也没有和现实经验產生深刻的碰撞。” 看过的同事暗自点头。 这篇小说確实还不错,也確实达不到不改稿直发的標准。 在当下的文坛,无论是新兴起寻根的洪流,还是伤痕、反思的沉潜,其內核都在试图回答歷史与现实提出的迫切问题。 而这篇小说,更像一个独立於世外没有生活经歷的孩童,小说中轻盈与纯粹是优点,但如果不能与更广大读者、与时代精神交流的话,那优点就成了最致命的缺点。 “挺好,下班之前找主编报上去吧。” 陆由甲接过稿子,看向赵明礼:“赵老师,我递上去的稿子这么少,您还不相信我?” 赵明礼闻言揉了揉他的脑袋:“作者和编辑的视角是不一样的,尤其是你这种高產出的人,你要切记审稿的时候不要用作者的眼光去看待其他作家的投稿作品。” 呃~这大概也算是前辈的谆谆教诲了吧! “赵老师~” “嗯?” “要不您还是拍我肩膀吧,別把我髮型弄乱了!” 第43章 不要跟他比 海盐县卫生院。 “大爷,没有我的信件嘛?” 稿子投出去已经一个星期,於华这段时间隔三岔五地就跑去传达室询问是否有自己的信件,有时候一天能跑好几趟。 传达室大爷被问得都有些烦了,却也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好言相劝。 “小於啊,只要你的信一到,我立马就去通知你。” 望著於华失望离去的背影,大爷无奈摇了摇头。 这小子在单位小有名气不假,那也只是因为短篇小说《第一宿舍》在《西湖》上发表而已。 首都的杂誌期刊,投稿的人多如牛毛,哪能轻易说上就上呢。 年轻人就是不切实际! 於华最近確实有些患得患失,不久前在《人民文学》上看了《文学的根》和《从写什么到如何写》,这两篇文章对他的启发很大。 直到文学圈子有人说出这两种理论是《青年文学》编辑也是《小圣贤庄》作者最先提出来的,他就没忍住將自己稿子投到了《青年文学》。 这不,原本打算投给《京城文学》的小说《星星》,现在转头给了《青年文学》。 不曾想这都一星期了,依旧没有等到回信。 只一下就把这位偷瓜贼弄得他自己都不自信了。 自己写的那东西真的不行? 又过了两天,已经不对稿子被採用报以任何希望的於华,突然听到传达室大爷的呼喊。 “於华,你的信,《青年文学》寄来的。” 於华听到动静先是愣了一秒,然后身体像弹簧一样弹起,快步向著传达室跑。 把信拿到手,他直接当著传达室大爷的面拆开,认真看著信上的內容。 於华同志,您好。 首先,我们要诚挚地感谢您对我刊的信任,並將这样一篇凝聚心力的作品寄到京城。 《星星》这篇小说给我们带来了一种独特的温馨阅读体验。 那个夏夜河畔仰望星空的孩子,他的孤独、遐想,以及对远方模糊的渴望,都被您用异常细腻、湿润而敏感的笔触捕捉了下来。 也正是基於这种欣赏和重视,我们更觉得有必要与您深入探討这篇小说可能存在的不足,这或许也是您创作之路上正在思考的问题。 谨祝笔健! 《青年文学》编辑部小说组 陆由甲执笔 传达室大爷注视了他好一阵,见他身体开始轻微发抖,立马上前:“小於,没事吧?” “没事没事,大爷谢谢你啊,明天我去京城改稿。” 第二天一大早,於华先是坐上去沪上的汽车。 然后从沪上买了火车站票直抵京城。 一天一夜的路程,火车平稳到站。 於华做了好几次心理建设才走出站台。 在80年代,京城是无可爭议的全国文学中心,是权威刊物、知名编辑和主流文坛的所在地。 接到《青年文学》的北上邀请,意味著他个人的写作能力获得了中心权威的注视和认可。 走出车站,四处看了看,很快就找到一个身材高大、帅气十足的小年轻举著印有他名字的牌子。 “同志你好,我是於华。” 陆由甲当然知道他是於华,不过这么年轻的於华,还是让他端详了一阵。 嗯~个子有点矮! “我是《青年文学》的编辑,陆由甲。” 陆由甲主动伸出手。 於华迟疑片刻,目光不经意又从陆由甲年轻的脸上扫过。 很青涩,但行为举止又透著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这个名字他如雷贯耳,但跟印象中能提出文学之根和如何写的人,似乎无法重合。 他一直以为提出这两种观点的人是个饱读诗书的老编辑,眼前之人过分年轻了些。 “你一路辛苦,先去招待所休息一天,明天直接去《青年文学》编辑部由我跟你討论改稿的具体事项。” “好的。” 去东四招待所的路上,於华的眼睛忍不住地向道路两边的建筑看。 別说他这个第一次来京城的新兵蛋子,陆由甲这种经歷过各种各样高楼大厦的人,当初也是同样的状態。 “听说你在卫生院上班?” “嗯,在武原给人拔牙。” “为什么写小说,因为兴趣?” “一方面是每天看著数不清张开的嘴,觉得无聊。另一方面是觉得文化馆出入的工作人员,看起来游手好閒,进文化馆成了我的愿望。稿件我也是寄给各个杂誌社,听天由命,退稿再寄下一家。” “那这次怎么选择了《青年文学》?” “名气大!” 朴实无华的理由! 他倒是一点不藏著掖著。 路上二人聊了聊海盐这个地方的风土人情,以及民间传说,很快就到了招待所。 “路费、住宿费,由我们杂誌社承担,每天提供2元的补助,这些你清楚吧?” 於华快速点头:“我在您的回信上看到了。” “那就好,明早我来接你,今天好好休息,有什么问题可以去十二条《青年文学》编辑部找我。” 回去的路上,陆由甲开始思考於华和王建军的不同。 他对王建军是热情的,对待於华却要冷淡许多。 按说这种办事方式,不符合他编辑的身份。 明知道於华未来成就的情况下,编辑更应该跟他保持良好关係才对。 难道说自己潜意识里也有抄袭他的心思? 罪恶值+1,功德-1。 第二天一早,陆由甲领著於华来到《青年文学》编辑部。 “这就是於华?”主编张克群问了句。 陆由甲点点头並且给於华介绍:“我们主编张克群。” “主编,您好。” “你也好,小伙子《星星》写的不错。” 跟他说了一句话,然后挥挥手示意其坐下,隨后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陆由甲。 “新期刊头版,中午別忘记多买几份杂誌。” “稿费还是15块啊?” 张克群远走的脚步停下,回头看向他:“嫌多?” “哪儿能啊,我寻思单位能额外给点奖励呢。” 一旁的於华听著二人的对话,心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的稿费是千字5块,跟自己这编辑一比,整整差了三倍。 看来作家確实有前途! 於华心里下定决心,以后要多在文学领域继续深耕。 “於华,於华。” “啊,我在听我在听。” 办公桌对面的马卫都看著走神的於华笑了笑,都是人精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位心中所想。 “你这位编辑写的是诗,不要跟他比,能在《青年文学》发表小说,已经超过绝大多数新人作家了。” 第44章 被原始人上了一课 於华现在的心情很佛系。 马卫都的劝告他听进去了,同时也认识到更重要的一点。 改稿就改稿,只要稿酬正常发放就行。 你们觉得小说停留在一种“优美的感伤”层面是吧? 改! 全篇的情绪淡薄,未能展现出更具重量的情绪意象对吧? 改! 没有和现实经验產生深刻的碰撞? 改! 结局稍显灰暗不符合当前价值观和前半部小说主题。 那必须改! 陆由甲是真心佩服眼前这个子不高的傢伙。 他改稿似乎不用编辑提供太多的思路,只要说出想要的,他都能在原小说基础上,修改得不错且文风一致。 九十年代文学领域的大浪淘沙。 能够真正活下来且活得很好,確实是一种天赋。 陆由甲没有监督於华改稿,感觉完全没必要。 於华在那边灵感十足的改稿,李世华在一旁盯著。 这个形容倒也不正確,应该说学习著。 作为作者责编的陆由甲也没閒著,,把新一天的稿件审核完,还能抽空书写长篇小说《孽债》。 这篇小说他自己是下了大功夫的,並且塑造了五个命运各异的孩子。 五个孩子几乎没有一个有好结局。 而最让动笔的陆由甲满意,且贴近现实生活的就是受到都市浮华所诱,最终走向不归路的人。 陆由甲动笔的时候一蹴而就。 忘记很久的剧情,虽然现在依旧回忆不起来,但他却用自己的办法给了这篇小说新生命。 他在忙碌之时。 编辑部年纪最大的赵明礼锤了锤自己的老腰,抬头看见认真『工作』的陆由甲,眼中出现一股欣慰之色。 《青年文学》编辑部老的老,少的少,可未来真正能扛起杂誌社旗帜的,在他眼里还真就只有陆由甲这孩子。 前提是他愿意的情况下。 马卫都不行,他太浮躁! 动了动脖子,甩开脑海中的胡思乱想,赵明礼又拿出一份投稿。 熟悉的作者名,让他惊喜了一下。 但这份惊喜很快被惊讶取代。 “小陆。” 陆由甲停笔抬头:“怎么了赵老师?” 赵明礼把稿件递给他:“这篇小说交给你审核。” 略有些奇怪的將稿子接到手里,先是看了下作者,署名是王建军。 再看內容~ 他算是知道这老货为啥让自己审了。 “你手底下这根独苗作者,胆子比你还大。” 欣赏的意味在脸上没停留多久,很快就被苦笑掩盖。 王建军已经不是胆子大了,这他妈是站在所有搞文学的学者坟头儿蹦迪! 《我和我的家族》 瞅瞅这名字,听上去虽说还算正常,內容却过於直白。 虽然是寻根文学描写士族精神的小说。 可他却借著小说把士族做的那些肉食者南渡、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事,扒了个底儿掉。 最关键还是写的太过露骨了,这种稿子《青年文学》是註定不会採纳的,隱喻也不行。 陆由甲严重怀疑这傢伙是不是因为京城会议上遭到了那些“文学大家”的冷落,乾脆擼起袖子就是干了。 “赵老师,你什么意见?” “先说说你的意见。” 他沉默许久,內心百般挣扎,良久才嘆了口气:“退稿吧,不符合用稿標准。” 赵明礼意外地看著他,眼中满意更甚。 这份满意不是单纯因为陆由甲退稿,而是在於他明明对作品欣赏,却没有选择违背《青年文学》的选稿初衷。 这篇小说底色確实好,但好不意味著就能登刊。 即便是开会研討最终的结局也一样是退稿。 上了年纪的人和青年时期的自己,最明显的差別就在於权衡。 而陆由甲的回答,確实不是他这个年纪应该做出的选择。 “赵老师,我想...” “去吧,於华这边我和小马帮著把关。” 老登有老登的好处,至少特別能够理解人。 拍了拍於华的肩膀,陆由甲下楼骑上车,直奔復兴门內长话大楼。 “同志你好,我拨个长途。” “接哪儿?” “沪上永久自行车厂宣传科。” “等著吧!” 这一等就是三个小时,眼看上午都快下班了,电话终於被接通。 拿起话筒正打算说话,营业员直接向他伸出手:“三分钟九块,超过时间立马掐断。” 妈的,三大运营商就是从你们这儿继承的臭毛病。 陆由甲直接拿出早上刚到手的稿费拍到柜檯:“给我算仔细了,多算一秒钟都不行。” “你好,这里是永久自行车厂。” “你好,我是《青年文学》编辑,请王建军同志接电话。” 王建军接过电话,立马问道:“陆老师,是你吗?” 简单一句问候,让他心里欣慰的同时也歉意更浓。 “是我,小说写的不错。” “杂誌部確定用稿了?” 惊喜的声音,让陆由甲更觉心头髮堵,明明都是对的,但却不能说! “你的稿子是我审的,最终决定退稿。”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好一阵:“陆老师,是我写的不好吗?” “不是,我说过了,你写的非常好,看得出来这段时间確实有认真学习。如果非要说缺点,那就是写的太过直白。” “拒稿不是作品本身的问题,是单位性质的原因。” “先说说这篇小说的不足之处吧。” 陆由甲歪头夹著电话,身子慢慢蹲了下去。 他依旧还是那个老师,从小说开篇开始逐一给王建军分析,並给出当下最好的意见。 电话另一头的王建军也是拿著笔在快速记录。 这时候没人在意长途电话比电报还要贵得多。 一个多小时,他分析的差不多想要站起身,却发现膝盖好像石头一样,任凭他如何用力都不转动分毫。 那股先前没注意的酸痛和酥麻感,现在更是让他难受不已。 左右暂时也站不起来,陆由甲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这篇小说《青年文学》虽然不能刊登,但我会帮你联繫其他期刊的编辑。” “谢谢陆老师,但我这篇小说不想改稿。您说过我写的只是太直白了,可直白不好吗,没道理別人能做得出来,我们却连写都不能写,这世界不应该这样!” 拖著依旧酸麻的腿从长话大楼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走出来,陆由甲依旧久久不能回神。 他已经没心情关注一通长途花了多少钱了。 因为他被『原始人』上了一课,教育他的人还是在他教导下成长的『原始人』。 下午,向来平静的《青年文学》编辑部响起一阵子的爭吵。 “这篇稿子通过为什么这么难?” “写伤痕和反思的那些人,可以暗戳戳的反思,为什么其他作者不可以反思他们?” “要我说这些搞伤痕的,还是教训的轻!” 主编办公室,社长、总编辑、副总编辑、主编张克群以及赵明礼这个老资歷,都沉默著任凭陆由甲在发泄。 上午的事情,这些人早已知晓。 而就因为眼前这个小年轻毫不犹豫的退稿行为,他们才允许他尽情撒野。 从海盐过来赶稿的於华,这会都已经嚇坏了。 明明心里好奇的不行,但是现在却连头都不敢抬。 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牛逼的人,当著领导的面,指著领导鼻子数落。 主编办公室。 陆由甲发泄的声音依旧在继续。 “我能写文章、我能写诗歌,我觉得自己是个天才,但天才却被自己的学生上了一课。” “知道那种感受吗?” “你们不知道。” “选稿先不看好坏,必须要正確,可难道批评那些人就不正確吗?” “要我说,过去给他们的教训还是轻!” 哐当~ 这句话说出的瞬间,一个搪瓷缸子重重砸在他的脚下,里面的茶水和茶叶洒了一地。 张克群和赵明礼同时站起身。 二人脸上的表情满是怒火,像是暴怒的狮子。 “闭嘴!” “给我滚出去!” 门外看热闹的马卫都立马跑进来,將已经意识到说错话的陆由甲拽出办公室。 在他离开后,张克群立马看向社长。 “社长,小陆他....” “以后管好这帮小年轻,別动不动就耍小脾气。” 张克群闻言心里顿时有了底,思想问题可大可小,耍小脾气那就不值一提了。 社长离开办公室,总编辑也开始挪动脚步:“明天叫小陆去我办公室,我想继续听听他的大道理。” 第45章 重新审视自己 什锦胡同,陆家。 陆由甲从单位回来就把自己关进房间,整个人成大字躺在床上,两眼无神地看著铺满报纸的天花板。 还是衝动了呀! 受到的教训还是太轻了,这种话是能说出来的吗。 就他们这个中青社,很多都是那时候受过教训的人,虽然不特指他们但这番话的打击面確实太广了些。 后悔吗? 確实有些后悔,倒也不是后悔说出那番话,而是后悔自己的修行还不够。 他不认为自己穿越过来这么久,还会受到原身的影响。 这也就是说,他骨子里確实带著热血愤青属性。 然而热血似乎並不是激烈的口號,它应该是长远的愿景和篤定的价值观。 自己又不是没经歷过热血被泼冷水的情况,为什么还会这样? 因为站在前人肩膀上给自己带来了荣誉的同时,也让自己没了对社会和规则的敬畏了吗? 一股凉意涌上他的心头。 猛然间,陆由甲发现这是非常恐怖的一件事。 细数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如果说雨中读诗还能说成心底的少年意气,这次的撒野那就是非常不成熟的衝动了。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那是圣人的境界,他是个滚滚红尘中的俗人自然做不到。 可將最珍视的热血、热爱与原则小心珍藏,只在对的时间、对的人面前流露,免受无谓的消耗或评判,难道也很难? 即兴的衝动,终於让陆由甲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反思自己。 饭桌上。 吃著晚饭的江婉时不时地抬头望向儿子的房间,脸上带著一丝担忧。 “他爸,儿子真没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陆克勤没说话,平常自己在家几乎不喝酒的人,今天破天荒倒了一杯。 端著酒盅,轻抿了一口,將酒盅重新放回桌面。 《青年文学》发生的事情,张克群这个老朋友可是第一时间就跟他通了气。 “能有什么事,他自己想想也好,想不通的话,那以后也別再去编辑部了。” 江婉闻言也不再多说,自家男人说的对,也就是现在环境比以前好一些,放到不远的前几年,儿子的这一句话都会惹到大麻烦。 次日一早,陆家的饭桌上照例摆著三副碗筷。 陆由甲起的晚了些,洗漱完立刻坐到桌边。 跟老爸老妈打了声招呼,端起饭碗就开吃。 他吃的很快,没多会筷子放到桌子上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妈,这是我在《青年文学》发表诗歌的稿费。”陆由甲从口袋掏出信封放到桌子上。 江婉一听是稿费,也没问他写的什么诗。 放下手上碗筷,將信封拿起。 打开一看,只有十五块钱。 “咋这么少?” “稿费210块钱,昨天打长途电话,花了195。” 瞬间,江婉这个亲妈整个人都不好了。 打个电话花了三个多月的工资,还有比这孩子更败家的吗? “这钱你留著花吧,妈不要了。” “行,那我留著。” “你俩慢慢吃,我去上班了。” 在他走后,江婉立马拍了拍陆克勤的胳膊。 “他爸,你说咱儿子是不是有点不一样了,单位发生那么大的事情绪还这么平稳,言行也跟以前有差別,说话节奏语速比以前慢了不少。” “挺好,编辑部不適合性子太跳脱的人,沉稳点好。” 中青社总编办公室。 陆由甲规规矩矩的站著,没认错也没表现出一丝悔意。 总编晾了他將近一个小时,没见他表现出站立不安的模样,反而保持著一个姿势原地不动。 “昨天不是挺能说嘛,今天哑巴了?” 他依旧默不作声。 “扫院子的大爷,最近身体不太好,明天开始你去扫一个月院子,有问题吗?” “没有!” 在他出门之前,总编又將他叫住:“扫院子也不能落下工作。” 出了总编办公室,陆由甲又来到副总编的办公室。 副总编王维铃倒是没跟他多说一句话,直接拿出《青年文学》的办刊宗旨,让他抄录。 这一抄就將近一上午。 “还抄著呢?” “抄著呢,笔跡一如既往,丝毫没有潦草的跡象,態度也非常平和。” “挺好,至少这个愣头青小子还知道反思。” “差不多就放他回去吧,我听说小陈那边让他明天开始扫院子了。” 从领导办公室回到编辑办公室,眼尖的马卫都立马奉上掌声。 “小陆,听说总编和副总编要请你吃饭?” 办公室顿时响起一阵大笑,赵明礼不著痕跡地看看他,然后狠狠瞪了眼马卫都。 陆由甲先是走到於华的身边,於华的稿子已经改得差不多,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就能完成,效率確实很高。 然后他才抬起头,嘆了口气。 马卫都顿时乐了:“咋了,他们请的饭不好吃啊?” “吃什么饭啊,只不过跟我谈心来著,这一上午我的感触很大,尤其是两位领导说以后编辑部就要靠你和我支撑的时候,我才能体会到他们对我们的关爱。” “真说这话了?”马卫都眼睛都亮了几分。 “那我能编瞎话吗,总编还说要提拔你当咱们编辑部副主编呢,可惜我资歷太浅,不然说不定也有机会。”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很自然地流露出一抹惋惜之色。 臥槽,升职加薪? 这次马卫都虽然依旧不太相信,可万一呢。 “我去一趟厕所。” 没过多久,去厕所的马卫都耷拉著脑袋回来。 办公室的人见状直接笑出声,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出去没討得了好。 陆由甲坐在椅子上,同样乐呵呵看著他:“马副主编,恭喜恭喜!” 讽刺一般的称呼,让老马盯著他瞅了半天。 “不怪总编让你扫院子,副总编让你抄了半天的办刊宗旨,你就是心眼太多,收拾你就对了,该!” 同事之间开玩笑之际,於华也放下笔抬起头。 等到笑声渐渐小了,他把改过的稿子递给陆由甲:“陆编辑,这是我改好的稿子。” 正事当面,他慢慢收敛了脸上的笑。 接过稿子后,一字一句地阅读。 没有想像中那么出色,但也绝对够得上用稿標准。 这倒也正常,毕竟现在的於华可还没去鲁院进修学习呢。 “挺好,就这样吧。” 陆由甲把稿子放到一边,然后看向於华:“你第一次来京城,暂时就不要急著回去了,可以在京城好好玩一玩。” “好,我还是第一次来首都,確实想到处看看。” “半个月时间够吗?” “够了够了。” “那半个月后我给你买返程的车票,这半个月的补贴我会跟主编商量。” “谢谢陆编辑,谢谢陆编辑!” 第46章 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居七八 正法校园。 年轻的诗人海子,独自捧著《青年文学》的新刊,行走在校园內。 这位15岁开始就读燕大的真正天才,此刻读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心中无限悲凉。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这首抒情诗確实像是从他心臟里掏出来的一样。 早熟的人通常都晚熟,骄傲的人又很急性,这两点他也都占了。 大好前途就在眼前,却仍旧感到迷茫。 “我的未来会同这首诗一样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燕大校园。 午休时间,白悦在从同学那里借来了《青年文学》新一期的杂誌。 头版的诗歌《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自然最先被她发现。 趴在自己床铺上,她小声读著“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餵马劈柴週游世界。” 这姑娘是个感性的,看小说《永失吾爱》会哭的稀里哗啦,读到一首好诗同样让她红了眼眶。 “怎么了这是,又哭了?” 几个舍友都没过去相劝,或许是见的太多习以为常。 张敏倒是脸色古怪的看著自己舍友,这首诗的风到底还是吹进校园来了啊。 “我看到一首诗,写得非常美,一种……乾净到让人想哭的美。” 其中一个舍友自顾自將饭盒放回原位,一边换著拖鞋,一边回道:“小白,你的泪点太低,我们很难共情啊!” “不是我的泪点低,是这首诗真的出色,不信你看。” 这位舍友敷衍地接过《青年文学》期刊,本也就是觉得舍友在矫情,可是读了一遍这首诗,她也察觉到不一样的地方。 84年以及之前的诗,不是英雄史诗就是伤痕诗,或者故作深奥的意象堆积。 但这首不一样。 它太简单了,简单得像每个人都能隨手写出来的东西。 餵马,劈柴,粮食和蔬菜,关心河流,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明明是各种简单的小事,可听起来,却让人特別踏实,特別温暖。 这一刻她非常急切想要知道作者的名字。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由甲,《走向远方》作者、《小圣贤庄》作者、《青年文学》编辑。 “他跟主流诗人的理念真的不一样。” 顷刻间,小小的宿舍出现了人传人的现象,除了张敏没去主动看《青年文学》新刊,其他没看过的人脑袋挤在一起来共同欣赏。 “写的確实好。” “对对,我就说这首诗歌很好吧,要是我能找他当男朋友就好了。” 白悦花痴地接了一句,猛然间想起张敏的男朋友就是《青年文学》的编辑。 “小敏,能不能让你朋友约一下陆由甲老师?” “能...能吧。” 张敏支支吾吾地回了句,她此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让陆由甲自己约自己,这会不会太抽象了点。 但这会她还真不好说明陆由甲跟自己的关係。 挑明了,应该会被她们围起来不停询问吧。 简单一首诗,让全宿舍女生都敬佩到心生爱慕,有点过分了。 接下来,女生宿舍开始对《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进行一系列的解析。 有人说“从明天起,做个幸福的人”说明作者如今生活得不如意。 他想要的幸福,不是身居繁华都市的虚荣,不是拥有很高社会地位的体面,也不是在社交场合的应酬,而是远离现代化社会的简朴生活。 还有人说作者担心人们沉浸在物质享受、社会地位和对金钱的欲求中不能自拔,以至於忽略了奋斗本来的目的。 更离谱的言论是说,这首诗对陌生人的祝福,是用反讽的手法云云。 都是北大的才女,一个个说的有理有据,让这些人中最早看到这首诗的张敏都有些不自信了。 “这首诗难道不是作者向所有人宣布自己遇到了幸福吗?” “小敏你错了,作者不可能这么浅显,如果他只是想要宣布自己的幸福,那最后为什么写: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有没有可能是他遇到了此生不换,至死不渝的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抒情诗的影响力远不止大学校园。 天子脚下的大杂院本身就是混乱和秩序的混合体,距离什锦胡同不远的一处大杂院。 两户人家为了共用的院墙边那巴掌大的地儿,爭执了许多年,街道干部调解了无数次都无功而返。 其中一家正在读高中的儿子,一个正在准备高考的文艺青年,把《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其中的一句抄下来,並且贴在了两家都在爭夺的位置墙壁上。 另一家上初中的女儿放学回来看到后,也默默抄写了其中一句诗词,上面是用钢笔字认真写的:“和每一个邻居和睦相处,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两家的主妇在出来泼水时,看到了对方的举动,都愣在了原地。 僵持了半晌,住在东面的主妇先开了口,声音带著些许乾涩:“別以为抄了两句粪坑出来的诗,就能自己家占据那个地方。” “呸,这话我也想对你说,反正我家是不会让的。” 没错,诗词歌赋这种东西跟平民百姓关係不大。 在老百姓的朴素认知里,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才是常態。 什么千里休书只为墙的鬼话,只存在故事之中。 因为普通人对自家的领地讲究的就是寸土不让,今天你敢占我一尺,明天就敢占我一丈,所以不敢让、也绝不能让。 不管怎么说,这股区別於伤痕和朦朧的诗,確实彻底传开了。 而因为杂誌出版时效性的原因,这种影响力以京城为根基开始向全国慢慢扩散。 转眼半个月过去。 陆由甲这段时间去了燕大一次,原本是想著许久没见,同张敏这姑娘增加一下感情。 最后成了两个人的相聚,成了他的诗歌分析会。 张敏拿著曾经他送给她的纸条,一字一句让他解释其中的深意。 有个锤子的深意,他写这首诗的原因不就是因为张敏这姑娘不错。 且满足了他找对象的四个条件吗? 女大、学生、盘靚、条顺。 难不成还要说自己厌世,那他要有多分裂啊! 在自我调节和审视方面,陆由甲一直认为他比这年代的人强了太多。 京城车站。 陆由甲来送第一次进京的於华离开。 “这半个月感觉如何?” “山河雄壮,建筑瑰丽,最重要的是文学氛围,远不是我们那个小县城能比擬的。” 於华目光带著感慨回了一句,隨即又有些遗憾地开口:“可惜,我没有机会去看不久后的阅兵仪式了。” 他没有说什么挽留的话,於华三天就改完了稿子,效率確实比动輒一个月都改不好稿子的作者惊人。 但有些事情,规矩就是规矩。 能让做了三天改稿工作的於华,领了半个月补贴,这是陆由甲能做到的极限。 也是编辑部的底线了。 再继续下去,所有人的脸上都掛不住。 陆由甲颇为感慨地开口:“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居七八,寻找二三,並赋予其意义,此生亦不枉了。” 这番话与其说是劝於华,其实又何尝不是劝他自己。 於华再次从眼前这位年轻编辑身上感受到与年纪不符的沉稳和沧桑,或许编辑部那些编辑说得对,写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种区別於主流诗词的天才是不能被定义的。 “陆编辑,那我就上车了,下次有机会咱们京城再会。” 在他拎著来时包裹想要离开的时候,陆由甲又將其叫住。 “陆编辑,还有要嘱咐的吗?” 陆由甲摇摇头,从口袋掏出一份盖著公章的信笺递了过去:“送你一份成人礼。” “暂时不要打开,想看的话,上了火车再看。” “一路顺风,希望还能在《青年文学》见到你的投稿。” 望著他洒脱离去的背影,於华刚刚举起的手又重新放下,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成人礼”,他还是忍住好奇没有立即打开查看。 开往沪上的火车缓缓向前,於华也在这时候打开信笺。 这是一张《青年文学》开具的改稿证明。 就这么一张证明文件,他能预想到回海盐后,会造成多大的轰动。 事实也確如於华所想,作为海盐歷史上第一位去bj改稿的人,他確实在当地造成了不小的轰动。 县里认为他是一个人才,继续在卫生院里拔牙是对人才的埋没。 几天之后,於华很轻易地被调到文化馆去工作。 这张盖了公章的纸,为他换来了从前可望不可及的工作和写作时间,完成了从牙医到文化馆干部的职业生涯转换。 他有些明白自己的那位年轻编辑,为什么说送给自己一份“成人礼”了。 这份礼物確实大到他从未想像过。 第47章 稿酬改革 九月底,入了秋的京城,杨树的叶子开始片片掉落。 一大早陆由甲就抱著大扫把,在编辑部的院子清扫落叶,这个活计他干了半个月。 社里无论是同事还是领导对此都给出了相当高的讚赏。 顺带还多了个外號:陆院长。 外號是马卫都这货最先叫出来的。 起初大家也没人在意,可后来发现陆由甲还真就把院子里打扫得井井有条,整个院子干不乾净都是他说了算。 再想起马卫都叫出的外號,他们突然就觉得这外號很传神。 渐渐地这个外號在中青社都叫开了。 甚至於总编心情不错的时候,见到他也会来一句:“院长,忙著吶!” 对这个外號,陆由甲从最开始的错愕,后来也听之任之。 都是些同事调侃的玩笑,总不至於拎著扫把跟人家干吧。 编辑部的早会上。 主编张克群等到他进了会议室,才开始今天的会议。 “人都到齐了,几天后就是国庆节,老赵,你后续给大伙说一下具体工作安排。” 编辑的工作就是这样,每周遇到特殊情况时,能不能享受到一次『战斗的星期日』都不一定。 好容易碰见的国庆两天小长假,工作若是不能提前安排妥当,那年中唯一两天假期可就要泡汤了。 “接下来我说的是另一件事。” 张克群说著把一沓刚印出来不久的列印稿递给手边的赵明礼。 赵明礼推了推老花镜,低头看了一阵,然后很惊讶地抬头说道:“提高了这么多?” “陆老师,什么提高了?” 面对同事的询问,他立马把稿子传了下去。 陆由甲和马卫都俩人脑袋凑到一起,列印稿上写的是《书籍稿酬试行规定》。 “確实提高得有些惊人了...”马卫都看著文件上的字,咕咚咽了口口水。 等不及的李世东这会也站起身走到俩人身后,快速扫了几行,眼睛睁大了,不自觉地开口念著上面的文字:“著作稿每千字由三至十元,提高到六至二十元。这...这几乎是翻倍了啊!” “不止。” 马卫都伸手指向列印稿中另一段:“你看,印数稿酬也调整了。一般书籍印一到两万册,每万册按基本稿酬的百分之五付酬。对有重要学术理论价值的著作还有特別优待。”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而且,新规明確规定了『对已故作者稿酬继承办法』,死亡后三十年以內,再版书籍要付印数稿酬。这是从前没有过的,也是开创性的。” 李世东乾脆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他们身后:“马老师,我听说这政策背后还有个原因——去年开始,国家对稿酬收入超过八百元以上的部分徵收所得税。如果不提高起征標准,作者实际到手所增不多。” “这事你应该问陆院长,毕竟咱们这些人里面,只有他缴纳过个人所得税。” “陆院长,现在稿酬提高了,有没有后悔发表早了?” 面对马卫都的调笑,陆由甲却反应平淡:“没感觉有什么值得后悔的,大不了再写一篇小说就是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会议室的一眾老编辑心碎了一地。 好好的早会因他的一句话不欢而散。 散会的时候张克群把他留下,看著眼前这个曾经特別爱钱,如今却能不动声色,可以说在他眼皮子底下成长起来的小子,很是满意的暗自点头。 “头儿,有事?” “王建军那篇小说你不要到处去推荐了。” 陆由甲沉默著没有立刻答应。 这篇小说对伤痕这类作者的打击面太大,这段时间京城大大小小的杂誌社,他几乎跑了个遍,但没有一家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可让他放弃,他又心有不甘,王建军这个糙汉子都知道坚持,自己多提供一些微末的帮助又有什么呢。 “告诉你不要四处奔波不是不让你管,是这篇小说被《上海文艺》看上了。” “他们不怕吗?” 张克群不屑摇头:“怕?他们唯一怕的就是取代不了京城这边杂誌社的地位。” “不过,这事你要心里有数,王建军这篇稿子一经发出,註定就站到了许多作者的对立面。” “那不是我应该考虑的,他有他的坚持,我会尊重他。即便未来的某一天,他会因为发表了这样的文章后悔,我依然尊重他。” “回去吧,明天不用再去扫院子。院长你也做了这么长时间,再干下去搞卫生的大爷都快被你抢走饭碗了。” 王建军的作品有了发表的渠道,陆由甲没主动和他联繫。 不过他在第二天收到了王建军发过来的电报,字数简短精炼,只有简单四个字:沪艺收稿。 几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国庆节当天,陆由甲和老妈江婉吃了饭就守在电视机门口。 老爸陆克勤不在家,《人民文学》收到了阅兵的观礼邀请,能亲赴现场去观看。 这待遇《青年文学》没有,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时隔24年的阅兵仪式,能去现场看的人,和別人吹嘘都有了资本。 飞弹方队出现在电视机中的一幕,听著主持人的介绍,江婉这个当妈的激动地大声呼喊。 或许正是得益於这种强盛的军容和强有力的武器威慑,我们才有了后来安稳进行经济建设的基础。 反观陆由甲,他的脸上虽然也带著少许激动,但脑海里闪过的却是“惊雷-1”空基远程飞弹、“巨浪-3”潜射洲际飞弹、“东风-61”陆基洲际飞弹和“东风-31”新型陆基洲际飞弹。 天堑般巨大的武器差距,让他有种它们不是一个时代產物的错觉。 反而就是这种错觉,才让他更直观地感受到,短短的几十年,我们究竟追赶甚至某些地方超越了世界多少。 燕大学生方队经过金水桥前时,不出陆由甲的意料,他在电视上看到了一闪而逝四字標语。 变故是电视台始料未及的,但这个画面確实会瞬间传遍全世界,引起亿万中国人民的强烈共鸣,成为许多人挥之不去的记忆。 “儿子,走,妈领你下馆子去。” 阅兵结束后,江婉神采飞扬地豪气大发。 他自然不会做出扫兴的事,笑著点头答应的同时,还顺嘴提了两道肉菜。 “就你会吃。” 阅兵这天的小饭馆绝对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或许是放假、或许是因为阅兵,也可能两者兼而有之。 反正娘俩连续去了几家馆子都被告知客满。 刚刚还豪气十足的老妈,现在不得不肉疼地做出违背本心的决定,去价格更贵也更高档些的饭馆。 第48章 都这么会演是吧 80年代,京城餐饮的风向地標一定绕不开莫斯科餐厅这个地方。 它从开业之初便是友谊的象徵,致力於服务外国专家、驻京官员及各类精英,且必须凭券入场。 在开放之后摇身一变,从神秘场所逐渐成为完全对公眾开放、人人可去消费,体验“开洋荤”、见证重要时刻的地方。 至少到眼下为止,在此就餐仍是“倍儿有面子”的事。 江婉和陆由甲站在西餐厅门口。 两人看著俄式古典风格、华贵高雅、气势恢宏的建筑,稍微驻足看了一阵。 尤其是一眼就能见到的高大台阶,很容易让口袋里不宽裕的人望而生畏。 “妈,咱俩在这吃?” 江婉这会感觉有点心虚,她出门可没带多少钱,不会吃了之后连饭钱都付不起吧。 似是察觉到她的纠结,陆由甲再次询问:“妈,你出门带了多少钱,要是钱不够咱们吃別的也行,西餐也没啥好吃的。” “说的跟你吃过一样,今天咱们就奢侈一回,钱的事不用你操心,真要是不够用了,妈先把你押这儿,然后回家取。” “啊?” 陆由甲整个人都不好了,吃个饭还有押到饭店的风险? “不押我不行吗,我可以回去拿钱。” “不押你,难道押你妈啊?” 这理直气壮到像是骂人的语气,让他更是彻底凌乱。 俩人正商量著回去拿钱的时候,老远走过来一家三口。 “你们娘俩这是出来吃饭的?” 熟悉的声音让娘俩转过身,陆由甲立刻开口叫人:“关姨。” 虽然向关云舒打招呼,他的视线还是若有若无地瞥向穿著紫色及膝裙子、脚下踩著白袜黑色小皮鞋、肩上背著包、头顶戴著礼帽的张敏。 许嵩说得对,紫色確实很有韵味。 可她不冷吗? 张敏这姑娘也察觉到他的目光,趁著家中长辈说话,没人注意这边,衝著他皱了皱小巧的鼻子。 “关姐,你也是带孩子出来吃饭的?”江婉热情地向关云舒身边凑了凑。 “这不是国庆吗,老张不在家,我想著带孩子出来吃算了。” 关云舒轻轻点头,看向陆由甲意外问道:“小陆,你没去阅兵仪式上观礼吗?” “没接到通知。” “这样啊,那可能你们单位名额较少吧。” 张明这时候也颇为认同地点头:“肯定是名额太少,不然怎么可能不让小陆哥这个院长去。” 外號传的有点快,连这半大小子都知道了。 看来张克群这老傢伙也是个嘴上没有把门的人。 几人笑了一阵,关云舒开口邀请:“既然碰见了,咱们一起进去,刚好能坐一起。” 江婉正想答应,却想起带的钱似乎不太够。 “要不你们先进去吧,我们还有点事,一会忙完进去找你们。” “吃饭的时间能有什么事,天大的事那也要等吃过饭再说。” 两位长辈走在最前面,张明紧隨其后。 陆由甲和张敏则默契地落后了几步。 “江姨说你们有事,什么事啊?” “钱可能没带够。”他苦笑说了句。 “就这事啊。” 张敏说话的时候,打开腰间的背包,从里面拿出几张大团结塞进他手里:“今天你去买单,钱记得还我一半。” “还用还?” “那你借不借?” “借!” “德行。” 娇媚的白了他一眼,张敏快步向前方两位长辈走过去。 陆由甲则拿起约莫有十来张的大团结低头看了看,他知道这些钱一定是这姑娘攒了许久才有的,现在能毫不犹豫的拿出来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或许是他的错觉,他甚至能闻到纸幣上雪花膏的香味儿。 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容,他將钱揣进口袋,也踏上西餐厅的台阶。 西餐厅內响著乐队演奏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虽然后世很常见的东西,但是在如今的时代,这种现场西洋乐演奏本身,就是餐厅高级感和异国情调的重要来源,是普通餐厅绝无仅有的体验。 在服务生带领下,一行人来到空位坐好。 第一次来西餐厅的江婉,早已经被震撼到了。 与外面小餐馆完全不同的氛围,让她一时间紧张得手都不知道放哪里。 相比之下,关云舒却连菜单都不看,很熟稔的开口点菜,显然这里她来过。 即便不是常客,也是偶尔过来吃的。 “每人一份罐燜牛肉和红菜汤,再要三份牛排,两份三分熟、一份七分熟。” 给自己一家点完餐,她看向江婉和陆由甲,正想要向江婉解释一下几分熟牛排之间的区別时,陆由甲轻声开口:“菲力五分熟。” 他不愿意看到任何人在侷促的老妈面前说教,即便这个说教只是单纯的解释,不掺杂什么优越感。 哪怕是自己丈母娘也不行! 没多会牛排端上桌,张明用筷子夹著七分熟的牛排就啃。 他母亲和姐姐就要优雅得多。 不过也確实,这年代在吃牛排上敢於尝试三分熟、追求极致嫩滑的人,无一不是大胆和时髦的代名词。 “妈,我帮你切,你等一会就成。” 陆由甲熟练地拿起刀叉,將盘子里的牛排切成丁点的小块,整个过程没有一丝一毫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让对面的母女俩纷纷侧目。 “小陆你吃过西餐?” 关云舒送了一块牛排到嘴里,看著动作比她还熟练的陆由甲,好奇问了句。 “没吃过,但是在电影中见过不少这种场面。” “那你还真是天赋异稟,我第一次吃西餐连刀叉都用不好。” 陆由甲笑笑没说话,將自己切好的肉丁用叉子插起一小块递到江婉的嘴边:“妈,你先尝尝吃的习惯不,五分熟的牛排肯定没有咱家燉肉那么烂糊,就是吃个嫩劲。” 江婉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她跟关云舒关係不错是真,可关係再好,私底下也会攀比的啊。 她虽然没有出身沪上的关云舒见的世面多,可至少在儿子方面是完胜。 “妈,吃得惯吗?” “还行,確实够嫩的。” 眼睁睁的看著对面母慈子孝场面的关云舒,扭过头再看看自己那个用筷子猛啃牛排的儿子,这顿西餐突然就不香了。 以前这俩孩子都是草包,她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现在就剩自己儿子是草包了,还是个就知道吃的草包,那感觉就很糟心。 小口吃著牛排的张敏,察觉到自己母亲情绪有些不对,学著陆由甲的样子给她妈递过去一块牛排到嘴边。 然后还示威似的衝著陆由甲哼了一声。 有这演技,你读什么燕大,直接去拍戏不好吗? 关云舒也是很快露出笑容,儿子草包就草包,女儿有出息也是一样的。 在西餐厅吃过饭后,江婉和关姨互相拉扯著要去结帐。 陆由甲觉得老妈也挺能演,不知道她究竟是忘了带的钱不够,还是打定主意要把自己押这了。 趁著俩人爭辩的时候,他过去结了帐。 五个人消费了60多块,价格確实不便宜。 这边刚结完帐,张敏立马上前拉了拉自己母亲:“妈,陆由甲已经结过了,咱们赶紧走吧,別在餐厅拉拉扯扯的。” 回家的路上,老妈江婉看著他追问:“钱哪儿来的?” “问张敏借的。” “借了多少?” “好像是100块钱,我没注意。” 江婉感嘆道:“多好的孩子啊,她要不借给你钱,我都打算把你压那儿了。” 他脸上黑了又黑,感情自己老妈还真是这个打算。 问题是您能不能別说得这么直白? 搞得自己像是捡来的一样。 “儿子。” “妈,我听著呢。” “你说小敏这丫头咋样?要不妈帮你....” 话没说完,她又嫌弃地摇摇头:“算了,咱家祖坟能让你出息已经是烧了高香,人要懂得知足,不能奢求太多,不然老祖宗应付不过来。”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就很无语! 第49章 笔名不就是这时候用的吗 陆由甲这两天小长假过得不错,第一天两家一起吃了饭。 隔天他就和张敏漫步街头。 其实他这时候非常想知道,如果老妈知道自己把眼前这丫头拿下了,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昨天从这姑娘借的钱,陆由甲已经还了。 不过这姑娘执拗的只要了50块,算起来反而是他占了便宜。 “《孽债》写的怎么样了?” “写了差不多一半,后面的倒也不忙著写了。” “为什么,我妈听说你写了这种类型的小说,还惦记著看看呢。” 他想了想,沉声道:“写好的一半,我下午拿给你。主要还是现在不是合適的发表时段,12月1號开始稿酬翻倍。” 张敏红润的嘴巴动了动,却也自觉无话可说。 翻了倍的稿费,是个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吧。 “算了,写书是你的个人选择,我又不能帮你拿主意,不过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请我帮忙?我出场费有点贵啊。” 身边的姑娘歪著脑袋看他:“那这五十块钱我不要了。” “我视金钱如粪土。”陆由甲不屑冷笑,语气义正言辞。 这话鬼都不信,刚刚这傢伙还说要等稿费上涨再发表小说呢。 “那你想干嘛?” “你懂的~” 半个小时后,俩人从树荫处走出来,张敏嘴唇微微有些红肿,红著脸在陆由甲身上掐来掐去。 最有意思的是她之前说要让他帮什么忙,现在似乎全然忘记般绝口不提。 二人肩並肩在什剎海周围逛了逛,欢声笑语在两个人之间迴荡。 没走多远,就碰见一个地摊儿。 上面摆的都是书,且种类繁多。 一对情侣停下脚步,在书摊上来回翻看。 陆由甲只一眼就看到两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金庸新和古龙巨。 地摊文学在80年代是非常独特的文化现象。 大量流通於街头巷尾书摊的通俗读物都可以说是地摊文学。 这类小说的特点非常鲜明,首先价格低廉、印刷粗糙、內容通俗易懂,多以猎奇、武侠、言情、法制纪实等题材吸引大眾,当然这里面也不乏一些搞东搞西的小黄文。 他很不经意地就拿起了一本,名字叫《我和香江女老板》。 在后世这种书名可以说是平平无奇,但是在这年代,这名字还真就有不小的吸引力。 “下流,亏你还是个主流文学的作者!” “这话不对,没谁规定主流文学不能喜欢通俗文学的。隨著开放后商品经济的兴起,人们对知识和娱乐的需求比之以前多了不少,但正规出版物和刊物又有一定门槛。地摊文学恰好满足了大眾的精神饥渴。” 张敏很清楚他说的都是歪理,主流文学和地摊文学虽然同属文学序列,但压根没有一起对比的可能。 它们在创作、传播和接受群体上,就是两个平行世界。 主题上,主流文学偏严肃,更多是探討歷史、国民性、文化根源等宏大命题。 而地摊文学追求的是言情、法制纪实、黑幕秘闻等等,充满刺激性与窥探感的题材。 两种文学在社会地位与评价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一个居於文化中心,受专业编辑与评论家体系影响,被誉为时代精神的主流。 另一个处於文化边缘,虽不受传统文学生產规则约束,却被斥为低级下流。 不同的境遇可见一斑。 估计除了陆由甲没人能想到,野蛮生长的地摊文学未来的发展会“恐怖如斯”,不过另一方面来看,这倒也符合市场经济的规律了。 “不服气?” “单一的文学类型,其实並不能说明它多么辉煌,百花齐放才是最好的局面。如今严肃文学太多,有通俗文学中和一下没什么不好。再说张恨水写了一辈子俗文,可谁敢说他不是大作家?” “就你有理,我说不过你成吧?” 一对小情侣閒聊的时候,全然没注意他们身后多了个30多岁的中年汉子。 “承认张恨水是大作家又怎么样,通俗文学依旧没有任何优点,整个书摊儿都找不到一本能看得进去的好书。” 突然在背后响起的声音,让蹲在地上挑著书籍的二人回过头。 张敏对这个陌生却又主动搭话的男人感到奇怪,陆由甲的眼中却闪过一抹精芒。 又是单方面认识的老熟人! 八九十年代的电视剧,估计都听过海晏这个名字。 从《便衣警察》开始,《一场风花雪月的事》《永不瞑目》《玉观音》《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爱人》,可以说这个人的名字就是中国电视剧领域绕不过去的大山。 现在这座大山,正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书摊儿上没有,不代表通俗小说没有优秀作品。你想看的话,等我有时间给你带一本过来。” 简单扔下这么一句,陆由甲转过头不再理他。 如果不是对方是海晏,或许他连这一句话都欠奉,这人出现在地摊文学上,让他想起一篇关於这人的採访。 貌似这傢伙就是因为地摊文学太垃圾,才萌生自己动笔写一篇小说的想法。 而这篇处女作《便衣警察》彻底为其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被京城艺术中心改编成了电视剧,给他带来了大量的收益和荣誉。 地摊儿文学,自己似乎也可以。 正好现在主流文学在搞稿酬改革,来一篇通俗小说试试水似乎也不错。 觉得丟份儿就用笔名,笔名不就是这时候用的吗! 海晏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包大前门,从里面抽出一支递给陆由甲:“朋友贵姓?” “客气,鄙人陆由甲!” “呃~鄙人吕海晏。” 多年后的夏天,海晏功成名就仍旧在採访时候不忘提及那个秋天。 那个『鄙人』一度成了他心中的高山,原来主流文学界也有这样的人。 离开书摊的时候,张敏回头看了眼依旧看著这边的海晏。 “你真写通俗小说了?” 陆由甲拍了拍怀里抱著的几本《警察纪实档案》:“还没写,我准备回去就动笔。” “那你刚才说的都是忽悠人家,这是不是过分了点,我看他挺期待要看你嘴里的通俗小说。” 陆由甲抬起空閒的左手,伸出食指在张敏额头轻点了一下:“我只说过段时间给他送来一本通俗小说,又没说立刻马上,写完之后送过来又有什么关係?” 第50章 我不会画画啊 80年代人们的文化生活是割裂又並存的。 一个人可能在白天討论“文化寻根”,晚上却在地摊上租看《故事会》。 陆由甲本以为只有他一个人这样,没想到他为了避免老爸说教,打算將买来的通俗小说小心翼翼藏起的时候,竟然在要藏的地方发现了一本“龙虎豹”。 好吧,陆克勤在他心中本就不算高大的父亲形象,现在彻底塌了。 隨即他看著这个藏书地,莫名又感觉好笑。 没想到俩人藏书都能找到一个位置。 大家既然都是俗人,那他就没有偷偷摸摸的意义,大大方方的抱著书回了自己屋。 在对《便衣警察》动笔之前,陆由甲先是回忆了一下大概的剧情。 剧情记不太清了,时代背景太沉重,但是三角恋倒是记得他妈清清楚楚。 没办法,他只能梳理出一篇属於自己的《便衣警察》。 首先把时代背景放到1984年,城市经济改革初期,也是社会充满活力与躁动,新旧观念剧烈碰撞的时期。 小说的主线核心围绕走私、倒卖批文、诈骗等经济案件展开,恰好也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 主角就给设定成年轻警察身处商品经济衝击下,面临理想与现实的衝突、清贫与诱惑的考验。 情感纠葛依旧二加一,女一號是来自新兴的“万元户”家庭,其家人就是经济案件的关联方。女二號乾脆设计成同事。 將小说大纲简单梳理了一遍,完全区別於老版《便衣警察》的大纲,只保留案件+爱情的经典组合,在他手上成型。 一篇小说没日没夜的写了半个月,三十六万字的小说终於正式完稿。 通俗小说写起来確实上头,不需要特別精准的遣词造句,也不需要考虑深刻思想。 满足故事需要的节奏明快、情节凝练,让人看得进、记得住、讲得出、传得开就成。 当然,这种字数的超长篇幅小说,肯定是任何杂誌都无法一次性承载的,图书是唯一合適的载体。 如果非要发表,那就需要把30多万字的小说,凝练到10万字以內。 这就需要在语言上完全標准化,避免复杂的心理描写和环境烘托。 太麻烦了! 小说完稿,陆由甲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疲惫感顿时涌上心头,只把小说后半部分手稿收好,甚至连灯都顾不得关,倒在床上蒙头就睡。 “他爸,这都几点了,你看孩子那屋咋还没关灯。” 睡著的陆克勤被老婆吵醒,轻轻翻了个身,眼睛都不睁:“別管他,一会就关了。” “不对,以往这时候儿子应该关灯睡觉了。你別睡了,快过去看看,顺便嘱咐他早点睡。” 实在受不了嘮叨的陆克勤不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来。 隨便披了件外套在身上,打著哈欠来到陆由甲屋子的窗外。 透过窗户看到儿子睡得正香,他无奈地摇摇头,还真让孩子他妈说对了。 轻轻推开房门,刚准备关灯回去重新睡。 不经意间看到桌上没被收起的稿纸,上面是四个大字《便衣警察》。 职业病犯了的陆克勤立马来了兴趣,拿起稿纸开始低头查看。 不知不觉半个小时过去,江婉正奇怪关灯要这么久的时候,陆克勤终於回了屋。 “咋关个灯要这么长时间?” “还不是因为你儿子,好好的文学小说不写,偏偏写什么通俗小说,主角还跟两个女角色纠缠不清,真是岂有此理。” “说不定就是写著玩的,再说通俗小说咋了,《故事会》那销量可比《青年文学》多多了。” 次日一早,醒来后將小说手稿整理好,陆由甲洗了把脸来到正屋吃饭。 老爸陆克勤劈头盖脸的训斥:“你写的那叫什么小说,一点文学性都没有。” “您看了?” “要不是我昨天过去关灯,还看不到你写的乱东西。” 陆由甲顿住,他自我感觉写的不错,难不成自己二次加工的作品不成? “爸,写的真不好?” “乱七八糟。” 扎心的评价,让他心里更是凉了半截,感情这他妈半个月白忙了。 皱著眉正反思究竟哪里出了问题的时候,老爸的声音再度响起。 “后边的书稿呢?” 吃过早饭,抱著《便衣警察》的稿件来到单位。 点了卯之后,直接来到负责出版的副主编王维铃办公室。 “呦,陆院长,什么风把您吹过来了?” 他今天心情应该不错,见到陆由甲到来还调侃了一句。 “王叔,我写了一篇小说,您帮我把把关看看能出版不?” “字数不少啊。” 王维铃看著他拿出来厚厚一摞书稿,惊讶地看他一眼。 “三十六万字。” “写了多久?” 他犹豫了下,感觉照实说自己上班摸鱼写小说的事容易暴露。 想了想还是把时间多说了一倍。 “一个月。” “《便衣警察》,这名字有点意思,你先坐,我看看你的大作。” 陆由甲自己给茶杯倒了三次水,在他第四次过去倒水的时候,副主编终於放下了书稿。 “小说写的不错,一个关於理想、金钱与爱情的永恆命题在当下时代的具体演绎。不过这篇小说咱们中青社无法出版。” 见他面色如常,王维铃也不跟他绕弯子:“通俗类读物,文学性稍差,可读性极强,群眾出版社应该更喜欢这样的小说,需要我帮你联繫一下吗?” “麻烦王叔了。” 图书出版的审核非常严格,需要三审,有人帮忙能省去不少麻烦。 王维铃当下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 “老钱,我这里有一部长篇小说,可读性非常强,你们要不要?” “当然是真的,这篇小说可以说紧扣了社会热点价格双轨制、乡镇企业崛起、沿海走私等等社会焦点问题,故事非常具现实感和话题性。 “主角的刻画也有意思,不再是完美无瑕的符號,而是一个在物质诱惑、社会偏见和职业理想间挣扎的鲜活年轻人,肯定能引发同龄读者的共鸣。” “情感戏份既浪漫又充满道德张力,吸引力也不差。” “成,那我和作者在办公室等你,放心中午我请你下馆子。” 群眾出版社是在公安部下属的单位,位置远不及青年文学这种几乎在皇城根的单位。 钱主编赶过来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 看到这位主编的第一眼,陆由甲有两个念头。 这人真胖! 头髮是真密! 按说这么胖的中年人应该禿顶才更协调。 “老钱,给你介绍下,这是我手底下的兵,陆由甲小陆。”王维铃语气带著骄傲和炫耀。 钱主编没有丝毫架子的主动向他伸出手:“你就是小陆同志啊,確实年少有为,短短几个月时间,文坛和诗坛討论最多的文章都出自你手。” “钱主编过誉了,都是单位对我的培养,我只是比別人更幸运一些。” “老王,你手下的兵还挺会说话的。” 笑著冲王维铃说了一句,钱主编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立刻聊正事,反而有些好奇向陆由甲问道:“最近这一段时间,文坛上对《小圣贤庄》和《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谈得火热,怎么你没有回应一些评论文章呢?” “最近忙著写小说。” “又有新作品,等等,你们副总编推荐的小说不会是你写的吧?” 主流文学作者跑去写通俗小说,这怎么看起来有点像庙堂上的人蹲街上要饭呢。 带著不解和好奇,钱主编也终於翻开了手稿。 內容確实如王维铃所言,可读性非常高,尤其是情感戏上很抓人。 “小陆,这篇小说我们出版社可以出版,但基础稿费不会太高。” 陆由甲写这篇小说本也就为了试水,当即说道:“能出版就成,稿费方面我相信钱主编不会亏了我。” “哎,看来我心里价位又要提高一点了,千字八块。” 这个价格已经不低了,毕竟稿费改革后正式实行日子还有一个多月。 他心里快速算了个帐,在缴完个人所得税之后应该也有2400左右的稿费。 这还是不算图书出版后的印数稿酬。 “谢谢钱主编。” “先不忙著谢,主要还是因为你这篇小说確实不错,不过我想给你提个建议。” “您说。” 钱主编翻了翻书稿:“这篇小说中很多情景描写都非常有画面感,你能不能把这种情景画下来,在图书出版后作为其中的插图。” 陆由甲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建议,可他不会画画啊。 稍稍沉吟片刻,他抬头看向钱主编:“您看这样行不行,稿子先放我这里,回头我去找个美工,把里面画面感十足的情节画下来。” “可以,不过最好要儘快,我想在年底之前將这本书作为主打出版,印数稿酬我们会给你按新规结算。” 出版的事情敲定,他又想起答应海晏的事。 “那个钱主编我能不能先印刷两本送给朋友?” 钱主编沉默皱眉,还是点了点头:“要保证內容不会大范围传播。对了,这篇小说你是用本名发表,还是....” “笔名笔名。” “叫什么?” “路人甲!” 第51章 美工冯 什剎海公园。 连续等了陆由甲半个月的海晏,终於是將人给等到了。 “兄弟,可算等到你了。” “最近工作有些忙。” 陆由甲说著话,顺手把已经印刷好的半部书籍递了过去。 是的,他在单位印刷的时候突然留了个心眼儿,只印了半部。 倒也不是怕海晏直接拿去出版。 只是觉得自己辛辛苦苦写出来的小说,让海晏这个给他提供了思路的人,提前看看已经不错了。 没道理让丫分幣不花的白嫖,想继续看那就花钱买全本。 “新小说只有半部,整本已经確定出版,你自己看看就成,就不要让別人看了。” “放心,我绝对不会外传。” “行,那我走了。” 看著陆由甲远去的背影,海晏猛然想起要还书的事,连忙大声问道:“兄弟,书看完我怎么还给你啊?” “送你了!” 头也没回的摆了摆手,他感觉自己现在的背影肯定酷毙了。 美工的事情,没用陆由甲操心,钱主编很快给他推荐了一个。 听说是部队文工团退下来的文艺兵,美术功底不错,今年刚被分配到城建总公司当文宣部的干事。 说是干事其实就是单位里打杂的,端茶倒水擦地等日常活都得干,比陆由甲以前那临时工强不到哪儿去。 约定了周末在《青年文学》编辑部碰头,隔天一早陆由甲就在门口等著了。 十月底的天气还是挺冷的,他穿的也並不算多,没多会儿就冻得直跺脚。 见美工还没到,他正想去门卫那里暖和暖和。 眼睛隨意在胡同扫了眼,老远就瞧见一条肥大的裤子飘过来。 揉了揉眼睛仔细看看,这才看到一个竿儿瘦的人。 这人显然也看到了他,脚步立刻加快了几分,然后停在他面前,立马开口道歉。 “对不起陆老师,让您久等了。” 他说话的时候,嘴里的烂牙瞬间成了焦点。 陆由甲绞尽脑汁都想不到这京城会这么小,他一个搞文学的,先是遇见拍《西游记》的导演,然后又碰见《永不瞑目》的编辑,现在竟然还能和后世口碑开始崩了的大导演有交集。 “路上辛苦,咱们先进去再说吧。” 带著冯晓刚进了院,走向门卫室:“大爷,我进去了啊。” “走的时候別忘了锁门。” 门卫大爷扫了眼冯晓刚,也没拦著他这个生面孔。 一路来到编辑部办公室。 陆由甲赶忙拎了拎单位的暖壶,热水还不少。 倒了两杯热水,然后端起一杯,正打算拿给冯晓刚,却见他站在门口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 果然,大佬也不是出生就是大佬。 大院子弟都如此,更別说底层出身,没关係、没背景、没人脉只能靠著卑躬屈膝,靠著溜须拍马,靠著“磕头”磕出了一条通天大道的冯晓刚了。 “单位今天放假没人,进来坐吧,不要隨便动桌上的稿子就成。” 冯晓刚点点头,双脚在地上狠狠蹭了蹭,这才走进办公室。 “你叫什么?” “冯晓刚。” “你认识钱主编?” 他茫然摇摇头,这趟活是电影厂同样懂美工,家里又缺钱花的朋友介绍的。 原本那人是想自己做的,不过临时出了点变故,就把这活儿给了他。 得知自己要来《青年文学》帮忙,且要给《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作者做插画,冯晓刚接到通知几乎一晚都没睡,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著,否则今早他只会比陆由甲到的更早。 喜欢文艺的人都追求浪漫且带著点文青气质,偶尔在报纸角落发表个“豆腐块”的冯晓刚,自然也不例外。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种诗確实很轻易就能俘获这样人的崇拜。 “这些是我整理出来画面感比较强的情景,你先看一看,在美工方面你是专业的,怎么去画,你自己拿主意。但你画出的插图要符合情景底色,温馨的情景不能有冷酷的画风,反之亦然。” “没问题。” 大致內容告诉了冯晓刚,陆由甲走到马卫都的位置坐下,隨手抽出两张空白的稿纸就开始在上面写写停停。 《孽债》这篇小说虽然还不急於发表,但早晚都要写出来。 更何况他写出来还不行,有些地方要用到沪上方言,也是要后期修改的。 后世的很多採访都说冯晓刚是个非常能说会道且有眼力劲的傢伙。 能说会道陆由甲没感觉出来,但这人確实眼色十足。 明明俩人对头坐著都在忙工作,他却总能先自己一步將搪瓷缸子里快要喝光的热水重新蓄满。 一上午时间过去,陆由甲隨手拿起冯晓刚画好的一张插图。 这是一张男主和女主初次见面的温馨画面,而他画的也確实不错。 有句话怎么说来的。 没有点通天的本事,怎么能上得了凌霄殿? 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甚至可以说是丑的傢伙,本事確实不通天,但也確確实实是有点东西的。 “画的真不错,对色彩的运用也好。” “也算不上太好,主要是您小说写的好,一字一句读上去就跟里面的人物就在眼前似的。” 陆由甲这下算是见识到了这傢伙厉害的嘴,虽然很清楚他在恭维自己,可好听话谁不爱听。 当下他笑著回了句:“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我自己什么水平还是清楚的” “走吧,到饭点儿了,我请你吃饭。” “不了不了,这些插图不少,我打算今天多画一些,要是可以的话,能带回去画是最好的。” 他想了想,轻轻点头:“先去吃饭,吃完饭你带回去画吧,画好了回来交给我就成。” 这次冯晓刚没拒绝,在他心里也不愿失去跟编辑部编辑、知名作者一起交流的机会。 单位附近的一家小饭馆。 俩人进去后,瞧著客人並不多。 “陆老师!这边,这边。” 冯晓刚立马给他拉开一张靠近炉子的座位:“外头凉,您坐这边暖和点。” “一起坐吧,別叫老师,叫我小陆就行。”陆由甲哭笑不得地回了句,心里还真就很难討厌他这种行为。 “那可不成。” 冯晓刚边倒茶边说:“您是编我们敬仰的《青年文学》的,担得起老师二字。 《青年文学》这几年的期刊都在我家里收著呢,我记得有一篇《自行车厂的向日葵》,最后那段描写月色落在旧瓦上的比喻,绝了。 直到我又看到了《小圣贤庄》这篇小说,我猜……那是您帮著润色过的。” 陆由甲正要端茶杯的手顿了顿,王建军的处女作,確实是他们俩整改出来的,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两篇小说有相似的地方,反而眼前的门外汉能发现並指了出来。 这还真是一种本事。 没多会服务员把菜上来。 宫保鸡丁、焦熘肉片、醋溜白菜,还有一瓶莲花白。 几口酒下肚,见面之初那个侷促的冯晓刚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充分展示语言艺术的傢伙。 他开始讲起自己当兵时的见闻。 模仿当地老乡的口音,学文工团老团长训话时抖动的眉毛。 他的语言有种奇特的画面感,不是书里雕琢出的精细,却特別鲜活。 天赋这东西还真是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暗自感嘆了一番,他端起酒杯跟冯晓刚碰了下:“以后就打算在城建局了?” “骑驴找马唄,总不能工作没著落,再把眼前这个饭碗丟了。” “有没有想过去搞影视,电影、电视剧,我觉得你在这方面非常有天赋。” “陆老师,你认真的?” “我也是感觉,你姑且一听。” 陆由甲抿了一口白酒放下酒杯:“见到你之后,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地方,一是你在绘製插图时那漂亮的美工,二就是你篤定《自行车厂的向日葵》与我有关。 前者关係到色彩运用,后者是敏锐的文字听觉节奏。 而这两点在影视剧上是尤其不可缺少的。 当然想走影视这条路这两点还不行,你还要有把话语调整到最佳排列组合状態的能力,至於你有没有这样的能力我不確定。 趁著现在年轻,有试错的资本,我建议你试试。” 冯晓刚低头沉默了好一阵:“陆老师,其实我最近还真认识一个搞影视剧的人。” 第52章 笔会 陆由甲笔下的第一本通俗小说《便衣警察》终於出版。 他也如愿领到了2400多块的基础稿费。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悄悄把自己这半年攒的小金库好好数了一遍。 不数不知道,一数下来他才发现自己瞒著父母私藏的钱,竟然只有区区2600块钱。 如果不是《便衣警察》的基础稿酬,算下来半年才他妈攒了200块钱。 这尼玛简直了! 沉下心细想想,他倒也觉得没毛病。 自己能攒下的钱,都是发表在《青年文学》以外的作品稿费。 而且去沪上那趟,又给老爸老妈买了不少礼物。 不过以后应该不用那么麻烦了,稿酬上涨,老爸也调到《人民文学》编辑部,只要自己不用本名发表作品,挣多挣少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行,还得继续努力,先定个小目標,先赚到十个万元户! 静待风口,然后像猪一样起飞! 11月,陆由甲终於將《孽债》这本书也写完了,並且同样送到了张敏那姑娘的手上。 只等她將里面普通的交流换成带上点沪上方言的对话,这部长篇小说就能出版。 这天,主编张克群在编辑部开了个大会。 会议內容除了总结今年的工作成果,最重要的就是年终笔会。 笔会通常由各个文学期刊编辑部发起,主要目的是发现和培养新人、或者即將到来的重大选题组稿、加强与作者的联繫,营造文学圈层。 没错就是文学圈层。 这种东西本就是特定歷史条件下的產物。 这一时期的文学领域拥有空前的社会关注度,而传播渠道却高度集中,这也变相地固化了人情与权力。 人们通过笔会建立了编辑与作者、作者与作者之间的情谊,这种基於共同文学趣味和知遇之恩的关係网,慢慢就成了圈子。 显然陆由甲也是这个圈子中的既得利益者。 “都说说,咱们这次的笔会怎么搞,在哪儿搞?” “老传统吧,从作者来稿中沙里淘金,筛选出有潜力的作者和书稿。” “至於在哪儿搞,我不建议继续在咱们编辑部。” 张克群微微頷首:“老赵,你说说理由。” 赵明礼標誌性地推了推脸上的老花镜:“我的理由就是京城太热闹了,怕那些第一次来的新人收不住心。” “你们怎么说?” 周小红附和点头:“赵老师说的不错,咱们这次笔会的选址我建议最好是个离京城够近地方,这样方便掌控。还要足够偏僻,能让这些从各地选拔上来的文学苗子断了閒逛的念想,专心打磨书稿。” “不错,我们歷次笔会都有作者收不住心的情况,小周的提议就很不错,当然更重要的一点她没说。” 会议室坐在倒数第二位置,一直不曾开口的陆由甲轻声接口:“最重要的当然是费用低廉。” “放屁,那明明是因为上面拨的经费有限,每一分钱都要听见响动。” 张克群狠狠瞪了他一眼:“笔会地址小陆你负责,找不到好地方就別回来了。” “同州吧,找个不起眼的招待所。距离京城近,位置也偏僻。” “那就同州!” 去往同州之前,编辑部的各个编辑都在联繫自己手底下的潜力新人。 陆由甲也给王建军拍了个电报,而他在两天后,才收到这傢伙愿意过来的回电。 或许这时候的王建军也感受到来自伤痕、反思作者们的压力了吧。 准备出发的前一天,诗刊、星星等诗歌杂誌又一次找上门,原因自然是为了《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首诗歌。 其实陆由甲是有些不理解的,这首诗歌发表都快2个月了,在文学青年中的口碑有目共睹,这些人怎么现在才找上自己。 但有人主动送钱过来,他也懒得究其深层次的原因。 不过稿费那就得好好掰扯掰扯,想用以前八块一行的稿费转载绝对不可能。 显然是他想多了,四家诗歌类期刊,给出的都是单行十五块的价格,应该是来之前就商量好的。 毕竟现在稿酬改革已经快要实施,给少了,谁都不可能答应。 840块稿费到手,交了几块钱的个税,他就没在关注诗坛上的事。 入冬以来京城在月中第一次下起了雪,而且雪花不小。 一辆摇摇晃晃的长途汽车从京城出发,把二十几个年轻人卸在了同州的偏僻招待所水泥门廊前。 这幢五十年代仿苏式的三层建筑,墙皮被岁月啃噬得斑驳,像一块沾染太多墨汁又风乾了的稿纸。 院子里几株高大的杨树,光禿禿的树干上早已经不见了叶子踪影。 这里便是《青年文学》年终笔会的会场。 眾人忙著分房间的时候,张克群在招待所一楼走廊的黑板上写下半点用没有的日程表。 上午:作品研討 下午:自由修改或个別谈话 晚上:集中学习或分组討论。 最后缀著一行小字:“熄灯时间,晚十点半。” 但真正的笔会,从不发生在日程表上。 至少王建军就是这样。 二十多个青年作者中,王建军无疑是被孤立的一位。 他那篇批判士族精神的小说,可以说得罪了很多人,甚至於有些不属於那个层次的人,都对他抱著敬而远之的態度。 这让他看起来很沉默,身上也有一股灰败的气息,只有见到陆由甲的时候,他的眼睛才闪过几缕亮色。 “住处挑了吗?” “还没。” “去我那屋吧,勤洗脚。” “陆老师,我汗脚,您又不是不知道。”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就是知道才让你勤洗脚,有臭味你就搬出去。” “好。” 因为到达招待所已经是下午,主要还是作者之间或者作者和编辑之间的互相交流。 张克群写到黑板上的十点半熄灯休息,还没热乎呢,就被所有人破坏了个乾净。 都过了十二点,各个房间依旧能传出来隱约的討论声。 其实也不能怪这些作者如此兴奋,这场笔会对於地方青年而言,无异於拿到通往文学圣殿的入场券,一次成功的笔会,可能彻底改变很多参会者的命运轨跡。 再者在资讯匱乏的年代,笔会成为交换书籍、思想、內部消息的渠道。很多原本闭门造车的作者,现在因为一首诗,一篇新译的拉美小说,都能引发彻夜討论。 最重要的是,人们似乎都真诚地相信文学可以改造社会。討论作品时那真挚的情感投入,装是装不出来的。 第53章 会不会有点太抬举他了? “陆老师~” “嗯?” “我好像有点后悔了!” 熄灯后的黑暗房间內,王建军带著些许迷茫的声音仿佛呢喃般轻轻响起。 侧躺在床上的陆由甲身子一僵,嘴巴微微张开却又不知如何安慰。 像他这样的人都有做错事、事后后悔的时候,更何况王建军这个土著呢。 而且他承担的压力,或许远比自己想的还要大。 “可我就目前为止,哪怕被同行排挤依旧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但还是后悔。” 他静静的听著,本以为这人心里会有很多的牢骚,毕竟受了委屈,可他说完这句话就再没了动静。 “嗯,我知道,睡吧,明天一切都会过去。” 过了片刻,他再次出声:“王建军。” 极为正式的称呼,让王建军立马回应。 “陆老师。” “你知道吗,其实我挺为你骄傲的,勇气这种品质也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房间內寂静无声,两个人连呼吸都控制得儘量更轻一点。 这一夜陆由甲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但第二天他起的比以往都要早。 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敲开了主编张克群的房门。 二人谈了好一阵,直到早餐时间这才洗洗脸下楼。 早餐过后,编辑部的同事和作者纷纷前往会议室,他又把马卫都叫住,低三下四的恳求了一番,这货才不情不愿的点头。 食堂的人越来越少,吃的差不多的王建军正准备跟上去,却被他拉住。 “你不用去,我们这两天去基层看一看,伟人说过只有身在群眾之中才能写出更好的作品。” 昨天的大雪今早就停了,两个穿著绿色军大衣的男人漫无目的地走向远处能瞧见的村子,一前一后走在雪地上,踩得嘎吱作响。 “我在京城会议上的讲话你还记得吗?” “我们正在经歷“写什么”到“如何写”的阶段。” 陆由甲点点头,然后停下脚步四处看了看,找了一根不算笔直的树枝。 一边写著字,嘴上也说著:“知道了如何写,我们还要知道为什么写?” 写完这四个字,手里那根歪歪扭扭的树枝被他隨手扔掉,脚踩到刚写的四个字上继续向前走。 “为什么写是在前两者基础上,对文学价值、社会定位和存在方式的拷问,也是对作者创作意义的內心审视。 金钱、名利、地位、认可、热爱,亦或者理想、信念,这些都可能是某一作者的內心审视。揭露社会现象,反思过去现在,同样在此列。” “你呢,有真正审视过自己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乡村的小路上,两行脚步渐行渐远。 临近中午的时候,二人走进一个村子。 村口有一口老井,三三两两的村民挑著扁担来这里打水,明明打水的人不多,可他们偏偏要为了先后顺序爭吵几句。 陆由甲看向王建军:“有什么感想?” 王建军摇摇头:“很难有什么感想,我家以前住在大西北,那里的村民,祖祖辈辈都为了摆脱缺水困境,前赴后继打井却屡屡失败。因为一点水引起两个村子的械斗,在那里都是寻常事。” 被他描述的场面勾起了回忆的陆由甲,脑海里快速闪过一部电影。 “如果让你写一篇关於“水”的生死抗爭,你会如何入手?” 耳边的询问,让他沉吟好一阵:“我会先想清楚自己为什么写,是为民请命,还是深入挖掘民族传统文化心理。是思考顽强的生存意志,还是探究保守的乡土伦理。” “能更深刻一点吗?” 王建军再度低头沉思,可在文学上的先天不足,不是简单一年半载就能把见识抹平的。 陆由甲对此並不意外,他很清楚眼前的汉子不是所谓的天才,能说出先想清楚为什么写的思路,並给出自己的理由,已经足够好了。 “如果把一个村庄的打井史,隱喻了整个民族求生存、求发展的艰难歷程,你会怎么设计小说的大纲?” “这个算是今天出来的作业了,你可以慢慢想。” 回去是註定赶不上中午饭点儿的,可这齣来一趟又没带粮票,总不能去老百姓家里討吃的吧。 给钱? 没粮票,钱也买不到粮食,除非给高价。 空著肚子往回走,俩人路上没怎么说过话,跟在他身后想著作业的王建军,几次都差点撞到他。 临近同州镇里,再次停了脚步。 这次王建军没及时剎车,脑袋狠狠撞到他背上,给他撞得一个趔趄。 “陆老师,您没事吧,我这走神了~” 陆由甲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弯下腰將地上红色的购粮本捡起来。 看著他手里的购粮本,王建军特惊讶地吐槽:“谁家这么心大,购粮本都能丟在地上?” 倒也不怪他惊讶,粮本可是政府向非农户口家庭发放的购买粮食和食用油的凭证,每户一本,上面记录著家庭人口和每月的粮食定量。 没有它,在国营粮店一粒米也买不到。 现在还好一些,在物资匱乏的年代,粮本和粮票的购买力有时甚至超过现金。 因为丟了它,全家的生活就成了大问题。 价格可能是平价的数倍甚至十倍的议价粮,不是普通人家可以想像的。 不过另一方面来说,红本粮是许多农民都求而不得的东西。 “走吧,打听打听最近的粮店,找不到失主,就交给派出所。” 很快到了粮店门口,女人的哭声由远及近,都不用他们询问,看热闹群眾七嘴八舌的议论。 “这家完了,没了购粮本,他们这一家可怎么活啊?” “购粮本还能丟,要我说也是没长心。” “少说点风凉话吧,她一寡妇难道还能故意弄丟粮本不成。” 陆由甲愣了片刻,隨即將购粮本递给王建军:“先问问名字,是她的就还她,咱们直接回招待所。” 挤进人群的王建军在千恩万谢中,又退了出来。 隨后二人消失在街头。 回到招待所陆由甲第一件事就是找吃的先垫垫肚子。 来到会议室看了眼,眾人仍旧聊得火热。 他也没过去打扰,招呼著王建军回了房间。 “陆老师,你留的那个作业,我想用村庄世世代代的人打井为主线。新旧观念不同的爱情为副线。主角是受过一定教育的新一代青年,村支书把希望寄托在这些有文化的年轻人身上~” 王建军坐在椅子上,双眼变得迷离,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构建的故事之中。 有人物割裂的地方,陆由甲开口提醒,他也立马改正。 张克群进来听了一阵,然后摇著头又退了出去。 一篇小说的框架,在王建军嘴里渐渐成型。 陆由甲也是满意地笑笑:“看来你能写出一篇不错的小说了。” 《老井》这篇小说是明年下半年《当代》上发表的,首先不存在撞车的可能性,其次即便撞车了,也只是思路相同。 晚饭二人都没去食堂吃,饭是张克群带上来的,一併带来的还有马卫都做的笔会会议记录。 “谢了,头儿。” 衝著张克群道了声谢,他隨手把会议记录递给正写小说开篇的王建军。 “谢谢老师,谢谢主编。” 陆由甲没在意少了自己姓氏的称呼,他这主编却立马把他叫了出去。 “会不会有点太抬举他了,其实他没那么有天赋。” 刚刚二人探討小说的时候,他是听了一阵的,感觉自己手底下的混小子完全有能力自己写出来,压根没必要引导手底下的作者去创作。 他点了点头,一点也不否认张克群的评价。 王建军不如於华有天分,也不如冯晓刚能说会道,可他还是愿意抬举这个平常有些憨厚的汉子。 非要说原因的话,可能是因为他有自己的勇气吧。 “思路都是他自己的,我只是给出了点可行性的意见。” 轻轻摇摇头,陆由甲岔开这个话题:“不说他了,头儿,我打算写一篇关於粮食和粮票的短篇小说。” “说来听听。” 他当即把今天捡到购粮本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我打算围绕老百姓最关心的粮食问题,写出在特殊歷史背景下,人与粮食的存亡关係,探討一下人性和生存之间的话题。” “写实?” 张克群皱了皱眉:“如果是写实类的小说,拉美那些手法可就用不到了。” “能用到我也不会用,描绘底层农民真实的生存窘境,呈现出原生態的真实感,笔法还是伤痕那种现实主义手法更合適,但我要区別与它。” “看来这次笔会你也不算白来,照你的想法做。” 回到房间,抬头看了眼在写作的王建军,陆由甲也拿出自己带过来的稿纸。 动笔之前他很突然的想起了沪上的《收穫》,自己似乎很久没给那边投稿了。 乾脆多写一篇,维护一下自己那个快被遗忘的笔名吧。 第54章 一震再震的文坛 为期七天的笔会很快就落下了帷幕。 来的时候王建军被人孤立,神色稍显萎靡。 走的时候他依旧在被有意无意的孤立,但是状態却好了不知道多少。 “稿子,我们主编看过了,在下个月《青年文学》期刊上首发。” “麻烦老师了。” “回吧,一路顺风。” 11月文坛平静如水,全国大大小小的杂誌社都清楚这个平静不过是再次热闹前的寧静。 12月1號,稿酬改革正式实行。 《青年文学》也在这天发行新一期的期刊,率先打响稿费改革后文学爆发的第一枪,並且引发整个文坛的震动。 燕大红楼。 著名文学评论家教授谢寧,一大早就坐在办公桌前。 翻起了《青年文学》最新的杂誌,习惯性地先看目录,目光立刻被那个粗野的標题拽住了。 头版位置《狗日的粮食》。 看了眼文章作者,这位老教授兴趣显然更多了些。 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这是那小子在京城会议后的第一篇文章吧,那是要好好看看。” 他花了四十分钟读完这不到一万字的小说。 放下杂誌时,这位老教授手都有些抖。 小说里的场景太熟悉了。 他久远的记忆在此刻被唤醒,想起村里那个因为偷了公社半袋玉米而被游街的女人,想起已经去世的母亲那总是舔的乾乾净净的饭碗。 这些很多人都经歷甚至写过的东西,却从未有人把这些写得如此直接且冰冷。 传统现实主义小说,强调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有明確的道德立场和社会理想导向,敘事充满作者干预。 而陆由甲这篇小说在敘述上不带一丝作者的温度,反而像一个冷眼看著小说中发生故事的旁观者,然后用精准的语言文字將其记录下来。 没有主观情感、隱藏价值判断,以最冷静、客观的笔法,给读者呈现让人深思的故事。 如果说谢寧在这篇小说中最惊讶於那个为了粮食可以偷、可以抢、可以不要脸面,这个用尽一切手段养活八口之家的女人,仅仅因为弄丟了购粮证,就吞苦杏仁而死。 那完全区別於传统现实主义的写法,才更让他震撼。 故事再好也只是故事,而这种写作风格是能够建立一个流派的。 不知过了多久,谢寧放下手中的杂誌。 这一期的《青年文学》,质量確实极高,既有《狗日的粮食》这种直面悲剧的小说,又有《老井》这种充满人文关怀的作品。 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掛钟,这位老教授起身將陆由甲的小说复印了四十份。 燕京大学中文系课堂上。 谢教授把复印好的小说发给学生。 “今天我们不讲鲁迅,不讲沈从文。” 他转过身,拿起粉笔刷刷写下几个大字:“我们讲讲陆由甲,讲讲区別於传统现实主义的新写法。” 课堂上正低头看小说的张敏猛然愣住。 在燕大,陆由甲確实是个名人,可这种名气也只在学生群体的私下討论中经常听到。 而现在那个不正经的傢伙竟然被教授搬进了课堂。 赶忙看看刚刚读的那本小说作者,果不其然~ 半个小时后,读完了小说的同学们开始交头接耳的討论。 有一个男生举起左手,手腕上的手錶闪闪发亮:“老师,这篇小说是不是太过阴暗,把农民写得像动物一样,只为一口吃的活著。” 谢教授点了点头,刚准备回答这位同学的问题。 向来不怎么喜欢在课堂上跟人辩论的张敏反而率先而出了声。 “陆由甲写的不是像动物一样,他写的是人作为生物最根本的生存本能。” “当粮食匱乏到一定程度,什么礼义廉耻、什么道德伦理,都会被人性的本能压倒。这不是贬低农民,这是直面人的本质。” 好朋友白悦都愣住了,不明白自己这舍友今天是什么情况。 “什么人性的本能,为了一口粮食情愿失去尊严,忍受侮辱,这也叫本能?” 张敏听这位同学这么说也愣了,轻飘飘的反问:“你没挨过饿吧?” 简单几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教室內的很多人都笑出了声。 而那位同学听著耳边传来的笑声,脸上更是一阵青一阵白。 笑声过后,另一个同学举手:“老师,那杏花最后为什么要自杀?明明最困难的时期都熬过来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有些人甚至看向张敏。 谢教授也是饶有兴趣的看向张敏这个学生:“张敏,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张敏想了想,缓缓开口:“这就是小说最深刻的地方,购粮证的丟失只是一个导火索。我觉得真正的诱因是她內心积累的耻辱感。 在极端环境下,为了生存而越界是可以被原谅的。 但当环境恢復正常,那些越界者就成了污点。” 谢寧点点头,这次由他来提问:“你怎么看这篇小说?” “撕碎了文学温情脉脉的面纱,揭露了直面生活的残酷真相。写法上与传统现实主义文学不同,更赤裸也更冷酷。” 老教授满意地暗自点头,抬起手在黑板上点了点:“接下来我给大家讲一讲,我称之为新写实主义的文章特点。” 学生们低头沉默地记著笔记。 《狗日的粮食》引起的爭议显然不止在燕大一隅,它很快蔓延到更大的范围。 杂誌发行的第二天,京城一文学杂誌刊登了篇批评文章,標题是《警惕文学中的悲观主义倾向》。 这篇文章点名批评《狗日的粮食》。 “作者以冷酷的笔调描写人物的动物性本能,缺乏对劳动人民应有的感情,把特殊时期的困难片面夸大化。” 另一家报纸则发表了截然相反的观点。 “《狗日的粮食》是新时期文学的重要突破,陆由甲的勇气在於,他不仅写了粮食的匱乏,更写了这种匱乏如何扭曲人性、摧毁尊严。这不是暴露悲剧,而是为了不让悲剧重演。” 《青年文学》编辑部。 李世东的办公桌上堆满了读者来信。 有人愤怒地指责杂誌宣扬负面,有人感动地分享自家类似的经歷,还有文学青年写信询问陆由甲的地址,说是想拜他为师。 地址陆由甲是不敢给的,谁知道这帮子文学青年是拜师还是敲闷棍。 “小陆哥,这篇小说的来信占了本期所有读者来信的百分之七十,咱们是不是惹麻烦了?”李世东有些担心地问道。 正在看稿的周小红看向这边:“那篇《伤痕》发表的时候,当时的批评声比现在大十倍,麻烦?文学要是怕麻烦,就別干了。” “可这次不一样。” 李世东看了看门外,压低了声音:“我有个同学在作协工作,听他说那边內部对这篇小说的看法也有分歧。” 赵明礼將手中的菸头按进菸灰缸:“有分歧好,一潭死水才是文学的末日。” “小陆,我说的对吧?” 第55章 贾陆游到底是谁? 一潭死水是文学的末日? 那这潭死水中如果多了两条能够搅动水流的大鱼呢? 文坛对《狗日的粮食》议论不休的时候,燕大谢寧教授在《人民日报》发表了评论文章。 文章很长,也没有如同其他评论家一样过於关注小说的內容。 而是全篇都在解析他这篇小说的写作方式和手法。 最让人震惊的是他在评论文章中的最后一句话。 “新写实之有宗,自陆由甲始。” 知名评论家和顶级报刊的组合,让《狗日的粮食》这股风吹的更远。 正当这股风吹得文坛猎猎作响之时,《收穫》编辑部编辑张淑兰拿著报纸,目光直直地看向窗外。 “明天咱们《收穫》也要发行了吧。” “是啊,不知道又会引起怎么样的风暴。” 王明达接了一句,然后带著些苦笑继续道:“以前如果说单个人能在文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搅得文坛掀起万丈波涛,我肯定是不信的。” “看吧,明天开始,整个文坛將迎来一场敘事地震了。” 海盐县。 於华对自己现在的生活很满意,文化站的工作,让他爽到起飞。 每天读读书、看看报纸和杂誌,空閒下来的时间能更好地进行创作,简直没有比现在更好的工作了。 一大早他照例去收发室拿了最新的期刊杂誌,《收穫》的最新期刊让他喜出望外。 回到办公室倒了杯热水,他坐到座位上翻开杂誌。 “头版作者贾陆游,这人不是写言情小说的吗,杂誌社搞错了吧?” 他確实不认为写言情的有什么资格占据杂誌头版的位置。 按捺著心里的奇怪,將杂誌翻到头版的位置,开始慢慢研读。 起初他还以为杂誌社搞错了,在读完这篇小说后,整个人彻底傻掉。 区別於传统现实主义的敘事规范、繁复交叉的敘事视角、顛覆性的敘事结构、情节碎片化、语言陌生化。 这是言情小说作家能写出来的? 於华是发表过小说的,他的小说是传统线性敘事,有开头、发展、高潮、结局,暗示歷史有明確的方向和目的。 而现在陆由甲打碎了这种敘事秩序,像酒麴一样发酵、膨胀、交错,这才是一个人记忆真实的样子。 五万字的中篇小说,於华看了一遍又一遍。 每次读到小说里罗汉大爷被剥皮时依然骂不绝口的段落,他就感到脊柱一阵颤慄。 原来暴力可以这样写! 不用过分的渲染,不用流泪的控诉,让它自己说话,让疼痛在文字里叫喊出声。 於华抖著手拿出自己的日记,在日记上写下一大段话。 “允许感觉溢出理性,允许语言背叛语法,允许歷史露出它血腥的獠牙,敘事有权打破所有既定规则,只要为了抵达更深的真实。这是贾陆游给我们的许可!” 同样的震动发生在全国各地。 在京城,铁生读完小说后,开始思考如何用更冷冽的笔风书写命运。 在长安,路遥从小说中的东北,想到了自己脚下的土地。 在杭州,李杭宇、阿成等人意识到,“寻根”不能只寻文化之根,更要寻生命本能之根。 社科院文学研究所《文学评论》编辑部。 《文学评论》这个最具影响力的理论刊物此刻对待《红高粱》的態度也是两极分化。 一位六十二岁的老评论家第一个站起来,手里的杂誌拍在桌子上啪啪作响。 “这已经不是文学了,这是感官的泛滥!高粱地里的野合写得那么露骨,剥皮场面那么血腥,这是把丑当美,把兽性当人性!我们文学的歌颂传统去哪了?” 坐在角落的年轻评论家站起身,他只有三十岁,声音却很沉稳:“周老,我恰恰认为这是一种全新的歷史敘述方式,把宏大歷史拉回到个人生命体验。” 另一位老教授幽幽地开口反驳:“可他把英雄写成了土匪,又是杀人又是抢亲,这完全不符合英雄形象。” “这正是突破所在。打破了『高大全』的英雄神话。英雄本就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带著野性和瑕疵。” 编辑部的爭论越来越激烈。 有人指责小说语言失控,有人盛讚这是汉字的解放。 京城日报也是这样的情况,他们为此还特意开了个会,可会议从上午开到黄昏,评论家们没有达成任何评论共识。 但所有人都意识到,这篇小说的好坏暂且不谈,敘事结构这种东西確实被永久地改变了。 第二天,京报、文艺报以及其他刊物上骂声一片。 理由直指《红高粱》的小说內容。 《红高粱》具备文学性吗? 是具备的。 可这也不能掩盖小说中把野合描写如此详尽的事实。 陆家。 老妈江婉这个教书的,吃饭的时候聊到《红高粱》也是破口大骂,什么无耻下流,带坏年轻人之类的话。 反观老爸的反应就远没有这么激烈,甚至可以说很平淡。 而且陆由甲还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骂声虽多、喊杀声也不小,可这些评论几乎都来自一些老一辈评论家和文学青年群体。 真正搞文学的工作者这边,反而没什么动静。 《青年文学》编辑部。 主编张克群甚至还特意为了《红高粱》开了个小范围的研討会。 主要討论內容就是小说的敘事结构和方式。 会上马卫都时不时看向他,不用猜都知道,这傢伙又特么福尔摩斯附体了。 为了避免有人把贾陆游和自己联繫到一起从而过来堵单位大门,也为了不让別人知道自己写了那种香艷的剧情,最好的办法就是先短暂切割一手。 这是没办法的事,要知道他还是黄花小伙子呢,正经人怎么可能写出下流的场面。 会议结束,陆由甲快速写了篇评论文章。 然后將文章寄给了京报。 陆由甲这个名字,本就在文坛领域风头正劲,有他的投稿京报自然不可能拒绝。 果然,他这篇大骂贾陆游恬不知耻的文章,带动了原本就大骂这篇小说的老年群体和文学青年,顺带也浇灭了老马心里的怀疑。 一时间,京城这地界,贾陆游成了人人喊打的角色。 可骂著骂著,立马就有人认识到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贾陆游到底是谁? 数不清的文学青年和老一辈评论家开始给《收穫》编辑部写信,都想要知道贾陆游究竟是何许人也。 《收穫》那边倒是事事有回应。 “本著尊重原作者意愿的原则,我社將会对《红高粱》作者真实身份予以保密。” 第56章 文字的力量 《狗日的粮食》是一部短篇小说。 《青年文学》这边自然是按照顶尖作家给他结算的稿酬,千字十八块,这个数字绝对是稿费改革以来最顶尖作家的待遇了。 一百八十块的稿费,陆由甲分毫没留,全部上交。 与其等著老妈来討要,倒不如主动点交上去,起码还能被夸两句。 至於用贾陆游这个笔名发表的五万多字中篇小说《红高粱》,那稿费自然就进了他的小金库。 《收穫》那边给的待遇也不差,千字十六,最后到手有820多块。 小金库的余额增长至3500块,在眼下这会,这可绝对算是一笔大钱了。 买房? 这点钱显然不够,而且他也不急。 囤房当包租公的事情,现在去做为时尚早。 傍晚,燕大校园。 略微有些昏暗的校园內,在已经结了冰的未名湖畔,陆由甲穿著军大衣带著棉布军帽捂得严严实实。 而他的小女友显然抗冻许多,明明零下二十左右度的天气,愣是穿著呢子大衣硬抗。 女人啊,尤其是漂亮女人,总是不那么务实。 风度在她们的世界里是远大於温度的。 “《孽债》我改的差不多了,这两天重新整理一下,你下次过来我交给你。” “下次啊?” “怎么你不愿意来?” 他確实不愿意来,死冷寒天的谁特么愿意在外面压马路啊。 躲在炉子旁边暖和的不香吗? “怎么可能不愿意,我这不是怕你太辛苦嘛。” 张敏斜眼看著他,阴阳怪气道:“我还以为你现在的影响力大了,瞧不上我们这小小的北大了呢。” “些许薄名而已,再说也没那么大影响力,也就在文化界还算凑合。” 陆由甲说著脸上不自觉地带上点得意,在外沉稳惯了的他,难得有了些许年轻人的样子。 “能影响一个行业已经很厉害了,就说我们燕大吧,我现在要是我喊出你的名字,保准半个学校的学生都会过来观看。”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咋,是不是觉得配不上我?” 张敏翻了个好看的白眼:“我配不死你,不就是在文学领域有了点小成就吗,说你胖你还喘上来。” 陆由甲闻言將军大衣敞开,脸上带著一丝坏笑:“別客气,配死我。” 原本挺单纯的姑娘,在他摸復又摸的引导下,现在立刻秒懂。 红著脸狠狠在他腰间掐了一下:“要死啊你,什么话都说。” 他一边躲避,一边回嘴:“食色性也。” “滚一边去,孟子这话的意思是食物和男女之事是人的基本需求,可你的需求是不是太强烈了点?” 这话说的,陆由甲听到都不由一乐。 男人在没得到之前不都这样吗,什么叫需求强烈啊。 冬天的未名湖畔,人要少上许多,俩人说笑打闹也没什么顾及。 二人正享受小情侣之间亲密关係时,老远就走过来一个不速之客。 “张敏同学,我想继续和你聊聊那篇小说的问题。” 等人走得近了,他才看清来人长相,年纪略大约莫有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著倒是很讲究,一看就知道家境不是一般的好。 最瞧不上这种有钱人,靠著家里算什么本事。 在心里酸了一句,脸上浮现一抹假笑。 “同学,我没时间跟你討论小说,你这种没挨过饿的人,是想像不到人在真正飢饿状態下会做出什么的。” 好傢伙,这是要討论自己那篇《狗日的粮食》啊。 可...小张同志,你確定自己挨过饿? “走,咱们別搭理他。” 张敏拉著陆由甲的胳膊就往远处走。 两人没走出几步,那男生不依不饶的又追了上来,狗皮膏药似的跟著说个没完。 陆由甲眉头顿时一皱,正准备说点什么。 看出他面色不虞的姑娘,又拉了他一把:“別搭理他。” 这姑娘是了解他的,生怕他一时上头,把同学给打了。 可有些人显然不知道陆由甲的战斗力,见言语拦不下人,竟然伸手抓向张敏的胳膊。 他也不惯著,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狠狠一拧,疼的这位少爷哎呀一声。 “好啊,你不是本校的对吧,你敢来燕大打人,给我等著。” 自己又没下重手,只是拧了下胳膊,这也算打人? 对这种象牙塔里的好学生放下的狠话,他自然不放在心里。 被张敏拉开还没走到五十米,就听到嗷嘮一嗓子:“燕大的男生都出来,有外校的过来打人了。” 悽厉的动静,他和身边的姑娘听得一清二楚。 “你赶紧走吧,免得过会一群人来找你麻烦,《孽债》的手稿我放假给你。” “不用吧,燕大哪有人这么閒。” 话音未落,远处响起一阵嘈杂声:“校外的在哪儿呢,咱们去找他。” 他妈的,你们好好念大学不行? 还真特么是有事就上啊。 陆由甲也不是傻子,这会走肯定是来不及了,只能跑了。 低头在张敏的俏脸上狠狠亲了一口,隨后麻利地脱下军大衣递过去。 “你回宿舍吧,衣服下次给我就行。” 果不其然,张敏刚有些奇怪的穿上衣服,老远就传来喊声:“那小子穿著军大衣,拦住穿军大衣的。” 她神色古怪的看了陆由甲一眼,这是挨过多少揍,才能总结出的经验啊。 而让这姑娘惊讶的事情还没完,本以为他会趁著昏暗往校外跑,偏偏这傢伙往那群人身边跑了一段,距离十米左右的时候才停下。 衝著人群大喊:“我瞧见那小子往门口跑了,同学们跟我追。” 在他的带领下,一群人乌泱泱地往燕大门口跑。 路上还从前面遇见一些燕大的男同学。 陆由甲很庆幸自己的机智,这要是自己一个人在前面跑,早他妈被人堵住了。 一路跑到燕大门口,他的心这才稍稍放回肚子。 慢慢挪动著走到自行车停放处,趁著这群閒出屁的男生没反应过来,跳上车直接就开溜。 车子刚出去不到十米,身后就响起一阵阵破口大骂。 “无耻。” “下次再来我们燕大,就把你的腿打断。” 冷风吹在陆由甲的脸上,他却开心的大笑,小年轻还是太好骗了。 笑过之后又感觉有些憋屈,约个会还能被全校男生追著打,这他妈是什么神仙待遇?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还真没敢去燕大。 倒也不是不敢打架,主要是真怕燕大的草丛突然跳出来带著兄弟的盖伦。 打架和挨打那不是一回事。 12月末,《人民报》刊登了让所有人都觉得震撼的消息。 而文坛领域的工作者,心中震撼程度却远远超过其他人。 “经上级批准,鹏城市政府决定,从1月1日起,鹏城经济特区取消粮、油、猪肉票证,实行议价、敞开供应。” 这则消息对全国所有习惯了票证制度的百姓而言都是惊雷。 虽然很多人都在说著鹏城只是特区,其他地方不会这样的话。 但所有老百姓心里其实都明白,鹏城是个试点,他们弄得不好,票证制度会继续使用,弄得好了,推广全国將会势在必行。 陆由甲的目光显然不止定在票证制度上,鹏城票证制度的取消,可不单单是粮票这么简单。 这对鹏城吸引外地优秀人才、议价创收、进一步解放生產力、为打工人自由流动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基础。 按说这种国家层次的大事跟他这个升斗小民是没什么关係的。 可这事怪就怪在,有一京城学者在《京城日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 文章名叫《文字的力量》。 全篇文章几乎都在讚嘆《狗日的粮食》给粮票制度带来的变化。 按说这种事应该没人相信才对,可他妈这群文坛上的人就跟高潮了一样,纷纷为这篇文章点讚。 一时间,陆由甲从一个普普通通的文学工作者,成了能影响制度的人才。 陆家饭桌上。 陆由甲特无奈的看著自己老爸:“爸,你说这些人是不是傻子啊,这事用膝盖想都知道跟我无关,只是巧合而已。” 陆克勤端起酒罈就要给他倒一杯,嚇得他赶忙双手捧起酒盅。 “他们才不傻,相反这些人很精明。” “经歷了变故后的文学工作者,话语权早已大不如前,他们是在利用这件事来试探上面的反应。” “你觉得会有怎么样的反应?”他看著儿子问了一句。 “肯定不予理会啊。” “所以这些人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圈內人知道怎么回事,体制內也知道怎么回事,可老百姓不知道,反而会觉得你確实影响了政策。” 他皱著眉沉思许久,不屑嗤笑:“果然有些人受到的教训还是轻,不过我也不吃亏,以后谁想动我,恐怕要先坏我的名声了。” 第57章 这对象是你妈给我介绍的 1985年的元旦,是星期二。 公历新年,单位放了一天假。 说是放假,其实就是调休,今天放假了,周末继续上班。 元旦前一天晚上,正打算下班回家的陆由甲被主编张克群留下。 “明天去我家一趟。” “头儿,你要请我吃饭啊?” 张克群被噎了一下,主编请手底下编辑吃饭? 这简直是倒反天罡! “少废话,明早九点过来,换身衣裳、皮鞋也穿上,別裹著那军大衣。” “给我介绍对象?” 告诉他穿新衣和皮鞋,由不得他不这么想。 “你倒是不傻,你关姨单位新来的大学生,人我见过很不错,明天记得过来。” 眼看著张克群要离开,他又说了句:“皮鞋多打点油,弄亮点!” 陆由甲站在办公室好一阵没缓过神。 这事还真他妈造孽,小女友的父母要给自己介绍对象,这到底去不去啊? 去吧,估计被放假在家的张敏堵个正著。 不去的话,好像也没啥理由。 愁眉苦脸地回到家,老妈江婉立马就咋咋呼呼把他拽进屋。 “儿子,衣服和皮鞋妈都给你准备好了,我听你爸说了,那姑娘人不错,大两岁就大两岁,你明天好好表现。” “要觉得不错就相处看看,今年回老家,你爷奶知道你有对象了肯定高兴。” 好吧,他这下更愁了。 明天这是不去肯定是不行了。 第二天九点,张家小院门外。 陆由甲捧著一束花站在门口,踌躇著不敢敲门。 犹豫之际,院门从里面打开,张敏没有半点笑意的脸映入眼帘。 当她看到陆由甲手里的花后,眼神跟刀子一样落在他身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也心里苦啊! 你爸妈介绍的对象,我妈给我买的花,你瞪我干啥? “小敏,小陆来了吗?” 张敏等了好一会,才开口回道:“来了。” 回了这句后,陆由甲清晰听到这姑娘牙齿咬得嘎吱响。 “快让人进来。” 跟著张敏进了院,然后一前一后的走向正屋。 按说相亲是两个人的事,可屋里却有两个陌生的姑娘,一个二十四五的样子,另一个要年轻两岁。 让他隨便挑? 不能吧~ 不过这也挺好,他正愁这花咋办呢,真要给了別人,张敏这有意无意看著这边的丫头绝对炸毛。 张敏这有意无意看著这边的丫头绝对炸毛。 抱著花儿三两步走到关云舒身前:“关姨,谢谢您为了我的事操心,这花儿是我送您的。” 关云舒愣了,张克群这老货也愣了。 但俩人一看屋內的场面,脑补过后立马明白了怎么回事。 “哎呀,你看我还没给你们介绍。” “这位是王小苹,你爸的同事,你叫苹姐就成,各论各的。” “旁边这姑娘叫阮颖,小颖比你大两岁,是师范大学的毕业生,父母在丰臺政府工作,母亲是作协的。” “中午都在我这吃,你们先聊聊,我去厨房做饭。” 王小苹也是个有眼色的,她今天本也就是陪著阮颖来的,这会自然不愿意当电灯泡:“关姐,我帮你搭把手。” 几人刚要出屋,关云舒瞧见自己那“认真”看书的闺女,连忙又叫道:“小敏,你也来帮帮忙。” “哎,这就过去。” 张敏脸上风轻云淡,身体却磨磨蹭蹭的又是收拾书,又是给他们倒了杯水,墨跡了好一阵才出去。 “这茶叶好喝,你们多喝点~啊!” 这还喝个屁了! 热闹的屋子变得冷清了些,陆由甲正准备说出自己有对象的时候。 阮颖先一步说道:“你好像对我不是太满意?”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从你进来后,只看了我一眼。” 陆由甲没反驳,带著点歉意开口:“其实我有对象,就是家里不太同意,所以才没和家里说。” “没事,相亲又不是非要成,互相认识一下也很好啊,我看过你的小说很深刻。” 这姑娘倒也洒脱,没有在相亲这事上多纠结,很快就把话题转移到文学上。 人家姑娘都不在乎,他就更没有必要纠结。 俩人开始聊文学上的话题。 谈《棋王》和《小圣贤庄》对寻根文学的意义。 谈《红高粱》顛覆性的敘事结构。 还谈《狗日的粮食》同样顛覆传统的新写实主义。 没了相亲这一层的约束,俩人倒是很聊得来,没一会屋外都能听到他们的欢笑。 厨房內。 关云舒听到动静看了王小苹一眼:“看来这俩孩子有戏,听听聊的多热闹。” “是挺热闹,成不成还是得看缘分。” 张敏背对著俩人,手中紧紧地抓著菜刀,面前的菜板上放著一条收拾妥当的带鱼。 听到她们说俩人有戏的时候,菜刀狠狠剁下,带鱼立马断了一截。 发出的响声,嚇了关云舒一跳。 “你这孩子,要把菜板子剁碎啊,不用那么大力气。” 关云舒只当是自己闺女没有经验,倒也没想太多,说了一句继续跟王小苹閒聊:“你自己的事怎么样?” “家里介绍了一个,比我大两岁,在京城电视艺术中心工作,感觉还好。” “郑部长家的孩子?” “嗯。” “行,你觉得好就行,女人找对象不能太挑剔,长得好看没用,不顶吃又不顶穿的。” 时间一晃来到中午。 张家预备了满满一大桌。 酒过三巡,关云舒问陆由甲和阮颖聊的如何。 “处对象不太合適,做朋友挺好。” 关云舒听俩人都这么说,顿时失望不已。 反观张敏,之前还无精打采小口吃饭,现在胃口都变得好了不少。 早就註定结果的相亲局,这样已经很好了,至少还认识俩姑娘呢。 下午,张敏从家里偷偷溜出来和陆由甲见了一面。 往常自己摸两下就不乐意的姑娘,今天难得没立刻推开他。 “咱俩这样不是事儿啊,万一你妈那天再给我介绍对象,我该咋办?” “你今天咋说的?” “我就说有对象,家里不太同意唄。” “下次你也这么说,实在瞒不住的时候....” 张敏顿了顿,乾脆心一横:“实在不行,我就跟我妈说我怀孕了。” 好一个女中豪杰! 八十年代,一个姑娘能做到这份上,等她两年好像真就没啥。 俩人又腻歪了一阵,眼看时间不早,张敏这才把《孽债》改完的稿子交给他。 “我检查过两遍,应该没什么问题。” “行,我回去看看,没问题直接在我们单位出版。” 第58章 陆家街 哐当、哐当…… 再次坐上绿皮火车的陆由甲,这次一路向北,跟著父母踏上了回东北老家的旅程。 老爸脸上带著种近乡情怯的兴奋,老妈相对来说也有些激动,而陆由甲只是一个心不在焉的同行者。 在他印象里,对所谓的东北老家最深刻的印象好像是爷爷家那餵不熟的大黄狗。 这一晃都有几年没回去了。 火车开了几个小时,窗外的景色已从能瞧得见的枯黄,过渡成一种单调到一望无际的白。 老妈为了省钱,这次压根没想过要买什么臥铺票。 车厢里人贴人,空气都是浑浊的,混杂著菸草、体味、方便麵调料包以及某种臭咸鱼的味道。 陆由甲裹著军大衣,抽抽鼻子:“妈,回去你要不买臥铺,我就不回去了。” 江婉略微有些心虚,她也没想到这次火车上这么多人。 要不是她们一家上车早,说不定要站一路了。 “你这孩子吃不了一点苦,你妈我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给你攒钱娶媳妇。” “小颖那姑娘多好呀,你说你....” 我他妈就多余说话。 小陆同志后悔了,他早该想到自己老妈有一百句话等著他的。 好容易坚持到站,一家三口拖著行李下了车,车厢连接处那掛满冰霜的吸菸地,现在儼然成了冰门。 从火车上下来,饭都没来得及吃一口,又转乘汽车。 坑坑洼洼的道路上,汽车不知道顛簸了多久,他才被老妈叫下车。 “妈,咱们到了?” “快了,你二叔说来接咱们,先下去看看。” 印象中所谓二叔的样子,他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刚把大包小包的行李从客车上拿下来,老远就走过来一个跟老爸陆克勤有四五分相似的汉子。 不过这人要比他老爸黑上许多,应该是常年在外劳作的关係。 他没跟老爸打招呼,反而看向老妈:“大嫂。” “哎。” 江婉应了一声,然后拍了拍陆由甲的胳膊:“叫二叔。” “二叔。”他叫了一声。 汉子咧咧嘴,笑容比老陆同志憨厚的多:“这才几年没见,小甲长得都比我高了。” “你咋不说他能吃呢。” “家里都挺好的吧?” “挺好,爸现在骂起人来还中气十足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亲兄弟没那么多话说,反正基本都是老妈江婉在寒暄。 拎著行李出了汽车站,把行李放进门口拖拉机的车斗里。 车斗里面还有两床大被:“嫂子,你和小甲一会围上点,回来一趟別伤风了。” 陆由甲看了眼两床被子,洗的很乾净,应该是特意准备的。 “克俭,先別忙著回去,咱们在镇上买点东西。” “行,我把车开供销社去。” 克勤於邦,克俭於家,这兄弟俩名字还真挺有意思。 至少给他们取名字的人,一定是读过《尚书》的。 镇上的小小供销社,难得来了一个大客户。 糖块,鞭炮之类的东西买了不少。 在京城攒下的票,现在倒是花得乾净。 原本挺宽敞的车斗,现在坐在里面都显得拥挤了些。 拖拉机开了半个多小时,终於在一个山洼洼里面停下。 这个村子不大,约莫也就几十户人家,虽然名叫陆家街(gai),实际上其他姓氏的人也不是没有,应该是陆家最早在这里落户,才有的名字。 拖拉机刚停稳,记忆中熟悉的狗叫就开始响个不停。 陆由甲这时候没工夫搭理它,他在忙著叫人。 爷爷、奶奶、二婶、二爷,叫了一圈,也被夸了一圈,眾人这才开始往土坯房里面搬东西。 砖房这里是没有的,作为前任大队长以及现任村长的二爷家也没有。 眾人进了屋,老妈江婉拉著奶奶和二婶和她家两个孩子去了西屋。 他则被要求脱鞋上了炕。 “克勤,听说小甲到编辑部上班了。” 陆克勤点点头:“也是运气好,原本就是个打杂的临时工,后面这孩子写了点东西,然后就转正了。” “能写文章可不是运气,放以前那都是秀才,就是这孩子写的东西云里雾里的,我们这些老农压根看不懂。” 这话老陆同志没接,总不能说严肃文学需要阅读门槛吧。 房子西屋。 江婉从行李里一套套的往外拿衣服。 “妈,这两套是你和我爸的。” “小凤,这裙子是你的。” “还有你们两个小的~” 老太太收到衣服,並没有表现得多高兴:“你们两口子在京城攒点布票和钱也不容易,花钱买这些东西干啥,我跟你爸有件衣服穿就行。” “妈,现在城里买衣服已经不需要布票了。” “城里都开始不要布票了?”將裙子在身上比划的二婶好奇地问了句。 “可不,很多地方都开始取消布票了,咱们这偏远一些,估计今年也应该会有消息。” “那咱家的布票不是白攒了,不成,我这两天得赶紧花出去。” 江婉显然知道这个弟妹风风火火的性子,赶忙把她拉回来。 “这事不急,我还带了些家里孩子穿不了的衣裳,给小一穿,你可別嫌弃。” “大嫂,我高兴都来不及,还嫌弃啥啊,能有好衣服穿不错了,谁还能挑挑拣拣的。” 陆由甲二婶家两个孩子,老大是个男孩比他小三岁叫陆由一,老二比她亲哥陆由一还要小三岁叫陆由芳。 他们三个名字连在一起,倒有点富甲一方的意思。 几个女人正准备忙活晚饭的时候,村委门口的大钟被人敲响。 然后东屋立马跑出好几道人影。 江婉过来的时候,自家好大儿一脸懵的坐在炕上。 他確实不知道咋回事,本来正想眯一觉的,钟声一响几个人都跑出去了。 “奶,外面咋了这是?” “应该是村委那边有事,你穿上鞋,跟你小弟过去瞅瞅。要是打仗的话,记住让別人先上啊。” 这未免也太野了吧? 穿好鞋子一路来到村委。 村委里外早已经围了一大堆人,瞧见他这白白净净的生面孔,每个人都往这边看了眼。 但目光也没多停留,立马又关注著村委里面的动静。 陆由甲个子高的优势这会就显现出来了,稍稍踮脚就瞧见一个衣服油腻发亮,充满破洞和没认真补补丁皮袄,四十多岁的汉子,被五花大绑的绑在村委里面的柱子上。 “又是赵老四!” 陆由一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这小子不知道从哪儿找的凳子,同样把屋里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谁是赵老四?” “咱们村有名的懒汉,酒蘑菇还好赌,对他多病的爹从来都不闻不问。” “那这次是因为啥啊?” “估计又是偷了家里的买药钱了吧,要不就是输了钱惹事。” 村委里面,陆二爷当眾歷数赵老四的不孝之举,不给老父送粮、偷拿药钱去赌,一桩桩一件件虽然谈不上触目惊心,但也確实让人不齿。 最后老村长直接当眾裁决:“先將他捆在这两小时,再罚赵老四为他爹拾够一整冬的柴火,开春之前每天早晚去他爹跟前伺候,由邻居监督。” 赵老四显然有些不服这个裁决,可他话还没说出口,耳边就是陆二爷带著提醒的警告。 “不想被赶出村子、被游街,你他妈就给我照做。” 屋子里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站起身走到陆二爷面前:“二爷,別的都可以,把他捆在村委是不是过了。” “小林,你是镇上派来的办事员,多看多听少说话。” 外面的陆由甲见识到了大家长不容置疑的权威,但他还真有点不知道站在什么角度去看这件事了。 从法理角度来说,私自將人捆起来肯定不对。 可从赵老四乾的那些破事来看,这种惩罚似乎还是轻了。 第59章 被告陆二爷 陆家街,老宅。 解决完赵老四的事情,陆由甲跟著家里人一起回了家。 他没傻乎乎地向老爸陆克勤表达什么困惑。 因为他很清楚,在天高皇帝远且开放才刚开始的地方,二爷的理远比那些写进书里的东西管用。 农村尤其是偏远农村,没人信你什么狗屁“爱情故事”,拳头和威望才是硬道理。 吃绝户那种事,难道发生的还少了? 陆家今天放了两大桌,男人一桌、女眷一桌。 陆由一这半大小子暂时是没资格坐男人这桌的,毕竟还是孩子。 “老二,你去把我留的酒拿上来,今天咱家人齐,能喝的都喝点儿。” 陆克勤拦住自己弟弟:“爸,我们带回来几瓶茅台,今天喝这个吧,您也尝尝。” 老爷子闻言倒也没拒绝,看著陆二爷调侃道:“你今天算是借我光了。” “趁著咱俩现在还能喝动,这种光多点也不怕。” 眾人说笑的时候,陆由甲打开茅台,桌上算他六个人,分別倒了一杯。 “能喝点?” 他看向自己爷爷:“少喝一点还成。” 老爷子点点头:“別多喝,酒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酒桌上,镇上下来的林办事员多喝了两杯。 开始絮絮叨叨说赵老四的事。 起初陆二爷还只是听著,可这傢伙张口律、闭口法,实在听不下去的陆二爷啪嗒將酒盅蹲在饭桌上。 “按你们的法,这种不孝子,到底什么时候能管?怎么管?管了之后,他瘫在炕上的老爹,你们管不管?” 只一句话酒桌上立马安静下来。 陆由甲看了看眾人的脸色,他们这一家子脸上还真都看不出什么,看来都是心里能藏得住事儿的。 陆克勤先是给陆二爷的酒盅倒满,然后又给林办事员倒了一杯。 “二叔,你那种方法確实是行之有效的,但那套方法以后能不用就別用。 法治观念就像春苗破土,冰冻的乡土观念儘管深厚,可变革的风从远方吹来,早晚都有吹散冰冻观念的一天。 虽然咱们是好心,可好心办的事未必都是正確的。” 陆二爷沉默地又端起酒杯大口喝了一口:“我总不能看著赵老大被他那个不孝的儿子虐待吧,再等两年,这届期满让克俭来坐这个位置。” 林办事员並没有因为刚才陆二爷的质问不满,他已经不是愣头青的小伙了。 有些事他確实没有最好的解决办法,但在律法面前,什么乡规民约都应该让路。 “咱们这地方还是太穷,耕地少、交通也不便,如果大家都富裕起来,情况或许能好不少?”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陆由甲,这时候奇道:“咱们背靠资源丰富的白山,不至於困难到这种程度吧?” 老爸陆克勤立马解释说:“白山是大家的,依靠它生活的村子又何止咱们一家,药材和菌子在当地卖不上价,野物倒是值钱,可那也不是谁都能打的。” “要是把晾乾的药材和菌子运到京城呢?” “投机倒把,你想挨....” 他话没说全又咽了回去,83年之前这种事確实有风险,但现在风声已经小了许多。 二叔陆克俭接过话头:“运到京城怕是也不行,咱们没有老客的渠道。” “要不二叔你明年收点试试,我回去帮你问问。” 陆克俭看向自己大哥,老爸摇摇头:“別看我,你自己拿主意。” 这事確实有一定的可行性,但他们爷俩都是搞文学的,现在跨界帮村里改善生活条件,谁都不能保准这事稳赚不赔。 “小甲,你有多大把握?” “我也不知道,只能回去托人问问,但是价格我觉得起码比当地要高得多。”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什么都不吃,那就维持现状唄。” 这句话直接在陆克俭心头点了一把火,他是没读书那个能耐的,但这並不意味著他愿意一辈子受这份穷。 东北农村的大炕,睡个十来个人都不算特別拥挤。 更別说他们一家三口睡在一个屋了。 美美的睡了一觉,第二天天没亮老妈就叫他起床。 不想这么早起的他硬是在炕上赖著,直到早饭的时候他才捲起铺盖下炕洗了把脸。 “大孙,昨天睡得好不好?” “好著呢,早上起来炕上还是热乎的。” 江婉看了看自己儿子,在一旁拆台:“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你爷起早给你烧了一把火?” “是吗?爷明天不用你烧了,让我爸烧。” 老爷子愣了片刻,然后乐呵呵点头:“行,明天让你爸起来烧火。” 早饭过后,閒著无聊的陆由甲跟二叔家的弟弟四处逛了逛。 嗯,一点意思也没有! 似是看出了他的无聊,这小子又叫他去大河凿冰捞鱼。 去捞鱼之前,陆由甲先是配置了一番秘制饵料,冬天冰层下的鱼吃不吃饵料他不清楚,但过程不能少。 稻草灰、麩皮、豆粉,用523的比例搅拌之后,大冬天的他都能闻到一股怪腥味。 “这玩意能行?” “肯定行,带个水桶咱们走。” 水桶、铁镐、渔网装备带的齐全。 俩人来到大河,吭哧吭哧废了半天劲,好容易刨开冰层,饵料搞里头,渔网在乱搅一通,忙活了半天,毛都没上来一根。 “大哥,你那饵料確定有用?” 陆由甲抱著膀子,盯著冰窟窿:“饵料没问题,应该是这河里没鱼。对,饵料绝对没问题。” 空著爪子回到家,家里的那条大黄狗依旧齜牙衝著他狂叫。 本就因为空军心情不爽的陆由甲,现在是真被这餵不熟的狗东西惹火了。 “好好好,你给我等著。” 三两步进了屋,从外屋地拿起菜刀,背著手藏在身后。 然后迈步衝著这死狗走了过去。 狗叫声依旧,而且还做出前扑的动作,挣得链子都在哗哗响。 “大哥,你离它远点,別咬到你。” 他把陆由一的话当成了耳旁风,走到这死狗半米左右的位置时,看著这狗站起来要往前扑,藏在背后的菜刀直接明晃晃的放在它眼前。 一瞬间,大黄狗的眼神都清澈了,甚至刚刚齜牙咧嘴的狗脸上,还能看到一抹错愕。 陆由甲上去就是一嘴巴,恶狠狠的开口:“再咬我,我剁了你吃肉。” 也不知道这狗东西是听懂了,还是畏惧其手中的利器。 即便被扇了一嘴巴,尾巴依旧摇得飞快。 他妈的,这狗跟人一样贱! 解决了印象中永远餵不熟的大黄狗,累了半天的他,也不愿去其他玩的地方,回屋趴到炕上歇了一阵,然后拿出一沓稿纸。 昨天陆二爷裁决赵老四的事情,他感触很深。 亲眼目睹了陆二爷所维繫的传统乡村秩序在情感与理智、旧俗与新法之间的衝突。 他情有可原的初衷与法无可恕的后果,这其中是完全可以写一篇小说的。 拄著下巴沉吟了好一阵,將脑海中的思路理顺,陆由甲在稿纸上直接写下五个字:《被告陆二爷》! 第60章 护一身正气撑天地 腊月二十九,陆由甲是被一阵阵响起的鞭炮声吵醒的。 院子里,二叔正在劈柴,老爸则將他劈好的柴火捡到一起摞到屋檐下。 爷爷坐在门槛上抽著没有过滤嘴的香菸,眯著眼看他们忙活。 老妈跟奶奶和二婶在灶间忙活,蒸汽从门缝里溢出来,带著股油炸的味道。 “赶紧去洗洗准备吃饭。” 老妈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吃完饭去镇上置办点东西。” 他没多问,只当是家里准备的东西不够。 攥著手纸,走了墙角只有几块木头,用麻袋围起来的厕所来了泡大的。 讲真,每次上大號的时候他都想回京城。 东北太他妈冷,蹲一会感觉屁股都不是自己的了。 京城虽然也冷,但远没冷到这个程度。 还是穷! 这要是钱足够,直接买个带室內卫生间的房子。 拉半小时都不带冷的。 解决完生理需求,陆由甲哆嗦著回屋洗了把脸。 早饭之后,一家人在村委集合。 要去镇上的人远不止他们一家,村里估计有一半都要过去,毕竟是年前最后一个大集了。 农村的大集很热闹,尤其是这种马上过年的大集。 镇上整整一条街都是来回攒动的脑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衣服基本都是黑、蓝、灰,极少有鲜亮的顏色。 老妈她们去供销社买布料衣服去了,他带著俩小的,顺著人流在大集上瞎逛。 “大哥,糖葫芦我吃过,一点都不好吃,又酸又苦的。” 陆由甲横了眼二叔家的这个弟弟,兔崽子耍心眼耍到他头上了。 “我也吃过,確实苦。” 陆由一看他煞有介事的点头,眼睛转了转:“上次我吃的不是这家做的,不知道他家的苦不苦。” 这问题还不好解决? 他三两步走到卖糖葫芦老板面前:“老板,你这里的糖葫芦有没有苦的?” “绝对没有,咱家这都是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要买几串不?” “哦,没苦的那我不要了,我弟弟就喜欢吃苦的。” 陆由一都快哭了,谁想吃苦的啊,他就喜欢酸酸甜甜的。 本打算直接离开,扭头看见陆由芳这小丫头盯著糖葫芦咽口水。 “老板,买一串吧。” 付了钱把糖葫芦递到小丫头的手上。 “谢谢大哥。” 笑著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没搭理陆由一这小子,牵著小丫头的手继续逛。 “大哥,你也吃。” “大哥不吃,你吃吧。” 陆由甲挺欣慰,这小丫头倒是个有眼色的,看他只买了一串还知道让他吃一口。 “哥,你吃。” 陆由一可不知道客气,张开大嘴直接咬下来两个掛著糖水的山楂。 你不是喜欢吃苦的吗? 笑著挖苦了一句,没等自己这倒霉弟弟说什么,尖利的呼救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抢钱啦!抢钱啦!” 喊叫声让大集上的人群起了片刻的骚乱,但很快人们纷纷探头探脑地向声音传过来的地方看热闹。 他倒有心想看热闹,可想想还是把俩小的拉到墙根崩爆米花的老伯跟前。 “来点?” “来一锅吧,糖精少放。” 踮起脚看向不远处的岔路口,伴隨著激烈的撕扯声和呼救声,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啥事。 “大哥,上墙上墙。” 兄弟俩三两下爬上墙头,目光穿过围观的人群。 岔路中间,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倒在地上,怀里死死抱著个布包,一个身穿皮夹克的年轻男人正使劲拽那布包。 老太太的棉帽子掉了,花白的头髮散乱著,脸上不知是雪水还是泪水。 “这是我老伴的救命钱啊!求求你......”老太太的声音带著哭腔。 “老东西,赶紧他妈放手。” 皮夹克男人骂骂咧咧,手上更用劲了。 围观的人群骚动著,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嘆气,但没人上前。 陆由甲皱了皱眉,依旧坐在墙头上看著。 大集上光明正大的抢东西,穿著也不像是缺钱的人,要说只年轻人自己,他是不信的。 “那不是老周太太吗,咋还能被人盯上了。” “要是他儿子没去南边当兵,有人敢伸手才怪。” 议论声清晰传进陆由甲的耳朵,南边当兵四个字,让他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再也无法做到若无其事的坐壁上观。 有些事他能做到冷眼旁观,可对於让人流血又流泪这种事,他做不到装作没看见。 “你俩就待在这里,別乱跑。” 衝著弟弟妹妹嘱咐一句,麻利的跳下墙头。 挤开人群快步冲了过去,一把抓住皮夹克男人的手腕,狠狠拧了一下,然后一脚踹了过去。 “你他妈要干啥!” 男人被踹的一趔趄,站稳身体后抬起头,三十出头的样子,满脸横肉,眼睛泛著凶光:“少他妈管閒事,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说罢他又向著地上老太太的布包抓去。 这次陆由甲也不再收力,瞧准男人的动作再次狠狠一脚。 巨大的力道踹在男人腰上,他捂著肚子半天直不起身。 “大哥,后面。” 熟悉的声音,让他快速转过身。 在冬日惨澹的阳光下,泛著冷光的刀刃在他眼前闪过。 陆由甲下意识地抬起胳膊,刀光闪过,他没感觉到疼,但心里却是有些畏惧了。 时间在这时候好像变慢了些。 他看到老太太脸上感激又担忧的皱纹,看到围观者惊恐又躲闪的眼神,看到陆由一这小子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大棒子,叫骂著向拿刀那人砸过去。 心里那股明知道危险也要上的倔,和关键时候豁出去的野,很快填满心头。 大集的另一端。 陆二爷一家也在集上买著年货,陆由芳喘著粗气跑到他面前。 “小芳,你咋自己一个人,集上人多可不能乱跑。” “二爷,我大哥在那边岔路口跟人打起来了。” “啥?” 这位老村长惊了一下,赶忙吩咐道:“去叫人,把过来赶集的人都叫上。老三你把车里的枪拿下来。” 一眾陆家街的老少爷们拎著两条枪,气势汹汹的走向岔路口。 原本拥挤的大集上,人们很自觉的给这些人让开一条路。 “快躲开,是陆家街的人。” “陆家街的人这是咋地了,大过年的咋还拎著枪?” “你还想管人家村子的事啊,以前闹鬍子那会,那些鬍子都不敢招惹他们村。” 有人主动让路,而且隱隱还有惨叫声传来,陆二爷带著人加快了脚步。 等到他们来到岔路口,立马就看见了让人傻眼的一幕。 第61章 留几分匪气镇小人 岔路口。 周围早就留了好大一片空地。 抱著布包的老太太坐在地上呜呜的哭,地上还躺著三个人,还有一把弹簧刀。 陆家小哥俩站在空地中间,一个拎著棒子虎视眈眈的看著周围。 另一个不久前才回到老家,长得白白净净的的陆由甲,此刻满脸凶悍『持棒行凶』。 手中的木棒照著地上躺著的三个人劈头盖脸的砸下去。 一边砸嘴上还不停叫骂:“我他妈让你动刀,我他妈让你动刀。” 木棒打在身体上的闷响和他们痛苦的哀嚎,成了让人目瞪口呆的交响曲。 陆家街的老少爷们愣愣地看著,陆二爷走进空地伸手將老太太扶起来。 然后开口叫停:“先別打了,说说咋回事?” 陆由甲打人的动作一顿,看清是二爷到了,他却没有听话的停下。 挥舞著棒子又是打了几下,才算出了口恶气。 他这番表现,让陆二爷皱了皱眉。 在陆家街少有敢不听他话的人,可一想人家从小生活在城里,倒也没多说。 被扶起来的老太太,双手紧紧地抱著布包,在陆由甲停下打人的动作后,扑通给他跪下。 “恩人啊!谢谢恩人!” 他连忙扶起老太太,手还在微微发抖。 有后怕,也有肾上腺素退去后的虚脱。 看著雪上那把弹簧刀和三个哀嚎的男人,以及周围人投来的敬佩目光,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刚才要不是陆由一这半大小子先把那人手中的弹簧刀打掉,自己说不定要掛彩的。 现在只是大衣衣袖被划了个口子,已经很好了。 “到底咋回事?”二爷又问了句。 陆由一当即把刚刚的事情说了一遍:“二爷,这事真不怪咱们,要不是我大哥,老太太的包就被抢走了。” 陆二爷抬手制止,走到陆由甲面前,上下打量他。 他的军大衣衣袖有一条口子,里面的棉絮都露出来了,额前的头髮也被汗水打湿,一綹綹贴在脑门上,模样有些狼狈。 “是咱陆家街的种儿!” “练过?” “没有,以前经常打架。” 陆二爷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伸手拍了拍陆由甲的肩膀。 “好样的,不过下次別这么衝动了,別人有刀你就要想到去拿枪。” 说完他转身吩咐村子里的几个后生:“打一顿,把人押到派出所去,再去俩人把老太太送到医院。” 一切安排得有条不紊,像是处理过无数次类似事件。 私人不得动刑? 没听说过! 地上躺著的三个人又挨了一顿,直到他们被押走,人群才渐渐散了。 二爷从里衣口袋拿出烟盒,递给他一支烟。 陆由甲哆嗦著手將烟接过,从二爷手里拿出火柴,先给他点上,然后又自己点上。 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龙。 “怕了吗?” 小陆同志老实点头:“后怕。当时没想那么多。” 二爷也吐出口烟。 “真想多了,就不敢上了,那股劲儿,是骨子里的东西。” “人吶无论什么时候总要保留点匪气来震慑小人。” 他沉默地吸著烟,直到一支香菸燃尽,得到消息的老爸老妈也赶了过来。 看到他活蹦乱跳的站在那里抽菸,也没看有什么伤,这才鬆了口气。 “爸,我有点事跟你说。” 本打算训斥他两句的江婉立马闭嘴。 爷俩走到旁边嘀咕了一阵,然后一起前往派出所。 老爸《人民文学》编辑的身份在京城不算什么,出了京还是挺好用的。 毕竟这期刊带著人民二字,小地方也不敢不重视。 他不知道老爸具体给谁打了电话,但电话掛断后不久,镇长就赶到了派出所。 那三个抢包的人也被警车带走了。 回到陆家街,陆由甲奶奶、二婶,老妈三个人给他一通训斥。 反观陆家的爷们都没有多说。 民风彪悍不是没原因的! 大年三十,陆家做了特丰盛的一桌子菜。 小鸡燉蘑菇、酸菜白肉血肠、炸茄盒、锅包肉,摆了满满一桌。 这伙食应该是陆家街头一份了,这年头就是这么穷,很多人家能晚上吃顿饺子就已经很好了。 初一去陆二爷家拜了个年。 一家人在老家待到初三,准备启程返京。 来时候满满登登的行李,走的时候依旧装了不少,都是些山里常见城里还不好找的吃食。 收拾妥当,老爸在上车之前从包里拿出一个报纸包的严严实实的东西递给老爷子。 “爸,这钱你拿著,开春咱家盖个新房子。” 老爷子伸手接过顛了顛:“多少钱?” “三千。” 他想了想,没有推让:“算是老二问你借的吧。” 二叔陆克俭点点头,表示没意见。 他早就有心盖新房子,只是条件不允许。 家里俩老人年岁大了,两个孩子再过两年也到了成家的年纪,能早早盖好房子,到时候儿子说亲也容易些。 “不用还,平常你和我妈都是老二照顾,这钱不算什么,新房盖大点,以后小甲回来有个屋就成。” 老爷子沉默,他虽然没去过京城,大儿子以前写信回家也总是报喜不报忧。 可大杂院一听就知道是个什么住处了。 不然老大去京城这么些年也不会从没跟家里人说过去京城转转的那种话。 “大哥,这钱我们还。我和克俭照顾爸妈都是应该的,这些年你也没少帮衬家里,盖新房本就是我和克俭的事。” 二婶的一番话,让老爷子心里也没了顾忌。 “就这么著吧,路上慢点,到了京城记得来个信儿。” 老爸老妈上了车,陆由甲被奶奶拉著,嘴里不停说下次回来多住几天,早点找个对象这种话。 安抚好老太太,保证下次多住几天,然后跟家里的亲戚一一告別。 临上车之前他往狗窝跑了一趟。 给了大黄狗一嘴巴,跳上拖拉机车斗。 车子开出去没多远,餵不熟的狗叫声再次响起。 拖拉机路过村委的时候,陆由甲衝著村委门口背手而立,看著他们这边的二爷摆了摆手。 这位大家长也是挥手回应。 回去同样倒了趟汽车,一家三口到了市里,老爸拿出工作证很轻易地买了三张臥铺。 上了火车,陆由甲看著窗外的景色。 “这要回家了,咋还有点捨不得呢。” “要不老话总说叶落归根呢。” 第62章 1985 雾蒙蒙的京城,难得出现晴空万里的一天。 陆家一家三口,精神振奋地下了火车。 刚出来陆由甲就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嘴里嘟嘟囔囔:“京城的空气品质真的不行。” “屁话,老家烧火都是山上的木头,京城烧的是煤。今天算是难得的好天气了,开春你再看看。” 开春看啥? 看风沙啊? 心里虽然这么吐槽,但他也確实清楚这东西不是三两句能说清楚的。 而且这种改善空气品质的事,其实早在79年就开始做了。 不过这需要长期且漫长的过程。 回到家,陆由甲进了自己屋,一屁股坐在床上,老妈老爸整理著乡下拿回来的东西。 屁股还没坐热,张明这小子闻著味儿就找了过来。 这小子肩膀上扛著冰刀,先是给他老爸、老妈拜了个年,然后就急吼吼地叫他出去滑冰。 都不用想,他就知道这肯定是张敏那丫头派来打探的。 回屋翻出冰鞋,跟著这小子一起出了门。 “你咋知道我回来了?” “我不知道啊,就顺路过来看看。” “你姐让你来的?” “嗯,她说想问问你“我小舅”出版的事。” 这傢伙也不知道啥毛病,可能《孽债》叫著不顺嘴,我小舅叫著更顺嘴吧。 八十年代的滑冰场,那一定绕不开什剎海这个地方。 这里可以说是当下京城最热门、最有故事的冰场了,主要原因还是因为这里是市中心,交通方便。 至於电视剧里面那些拍婆子、拔份、茬架等等,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现在还真就不多见。 说笑著走到冰场,两个人交了一块钱的门票,换上冰鞋就在场內寻找似乎好久没见的影子。 “回来怎么都不先来找我?” 气鼓鼓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陆由甲回过头,张敏带著挺可爱的粉色帽子,背著手俏生生的站在他身后。 “想我了?”他贱兮兮的问。 身前的姑娘没否认,反而目光灼灼的看著他:“你呢,想我了没?” 陆由甲顿了下,向张敏发出邀请:“这种事说出来多不好意思,这里人多,咱们去小树林那边说。” “滚啊!” 二人笑闹的时候,冰场响起《滑冰圆舞曲》,冰场內的人立马动了起来。 他们俩也挪了下脚步,肩並肩绕著最大的圈不急不缓地滑著。 再看跟他一起来的张明,这小子跟脱韁的野马似的,不仅滑得快、动作也特別漂亮。 该说不说这小子真隨自己,除了学习不行,其他玩的方面,都整的挺好。 当然,整个冰场的水平相对都比较高,不像后世,游玩的人比滑冰的人还多。 “你那本《孽债》出版了吗,没听到消息呢?” “本来是想在本单位出版的,后来咱爸给了个建议说通篇都有沪上方言,读上去虽然不吃力但在《青年文学》出版效果未必好。” “投稿给沪上了?” “嗯,《收穫》。” 张敏瞭然的点点头,然后后知后觉般开始纠正:“那是我爸。” “说的好像我稀罕给人当儿子似的!” 滑了两圈过后,俩人正要退出冰场,原本的《圆舞曲》忽然一变,极具辨识度、天生领先別人一个电音的声音在冰场响起。 “现在都有这个歌了?” “你说迪斯科啊,现在京城这人的磁带可火。” 陆由甲点点头没再多说,张嬙都火了,让他不得不感嘆时间过得也忒快,才六十多章就过去半年了。 岸边一处座椅上,俩人各自捧著一杯热牛奶,看著冰场开始聊天。 话题基本都是他农村老家那边的事。 聊了好一阵,张敏这丫头自觉了解的差不多,才说起在家里听到的有关杂誌社的事。 “我听我爸和我妈说,今年好像各个出版社都要变了,推行岗位责任制、定额管理与承包制,將工作量化並与利益掛鉤。” “就是说我们这工作从软任务,变为有定额、可考核的硬指標了唄。” 姑娘一双美目看著他:“你好像一点不惊讶啊。” “確实不惊讶,其实去年就有苗头,再说惊讶也没用,挖掘不到新人我就自己写,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吧。” 她闻言立马翻了个白眼,各大出版社的编辑,恐怕唯有陆由甲最硬气了。 “你那么会写,乾脆你写一篇宣传京剧的小说,反正明天上班你们编辑部也会接到弘扬京剧或传统文化的任务。” “你爸说的?” “不单单《青年文学》,《人民文学》也接到任务了。” 陆由甲沉吟一会:“其他传统文化好写,京剧不好写。” “为什么?” “因为京剧没根!” 隔天上班,主编张克群果然宣布了这事,当然也不是让编辑部的编辑写,主要还是让他们多挖掘这种弘扬传统文化的文章。 话是这么说,编辑部的编辑基本没多少人上心。 年假可算是放纵了一段时间,哪能刚上班就进入战斗状態啊。 咋也要缓一缓。 一上午在聊天扯皮中度过,下午赵明礼这老登就开始卷了。 好吧,都有人开始工作了,你不干也要装出干活的样子。 “小陆,有你的信!” 门卫大爷的声音从楼下传来,陆由甲迈著轻快的步子下了楼。 不出所料,信是《收穫》寄来的,用稿通知单和稿费单子都在。 扫了眼单子上的稿费1568块,有零有整的一看就知道个人所得税是扣掉了。 拿出信大致扫了眼,也確实如此。 《收穫》那边给出的稿费是千字十六,11万字的小说,也就这些钱了。 信上还说了这部长篇小说的情况,年后第一期的杂誌发表一半,另一半留在下一期发表。 当然,这中间的一个月时间,这篇小说正常出版。 实话说,陆由甲挺满意这个安排,先在《收穫》上发表一半,相当於提前宣传了,只要有喜欢《孽债》这篇小说的人,应该也不会吝嗇提前一个月看到完本的书。 也不知道这篇小说沪上的老板满不满意。 不是陆由甲杞人忧天,只不过自来到这里开始,他还没赚到过印刷稿酬的钱呢。 按理说《便衣警察》是他出版的第一本长篇小说,可他妈这篇小说除了赚到些稿费,出版之后很诡异的连个水花都没有。 以严肃文学为主流的文坛不关注通俗小说他能理解,可喜欢通俗小说的老百姓咋也都没个动静呢。 用后世的话说,这本小说是扑了,还他妈扑的无声无息。 现在他也不指望自己改编的《便衣警察》能爆火了,毕竟对作家而言,拿基础稿酬才是常態,印刷稿酬那是不可求的事。 第63章 沪爷尿性 国內第一篇用方言(吴语)写的小说是作家韩邦庆创作的《海上花列传》。 这部小说被公认为中国第一部方言小说,也是第一部吴语方言长篇小说。 全书人物对话均採用吴语方言,敘述部分则用文言,这种“文言+苏白”的写法开创了方言小说的先河。 陆由甲投稿的《孽债》其实也是这么个模式。 不过有些不同的地方是,《孽债》小说中的吴语方言,並不算太纯正。 没办法,有失就有得,张敏这么改的道理在那儿摆著,小说到底不是为了沪上那一地之人写的。 既要让沪上读者一看就知道这是方言,又要让其他地区的读者能看得懂对话在说什么。 这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2月25日,《孽债》上部在《收穫》1985年第二期发表,新刊发行已有一个星期。 远在沪上的张淑兰將长途打到《青年文学》办公室。 陆由甲刚拿起电话说了句喂,那边便以火热又带著点炫耀的语气,跟他说出了《收穫》第二期卖爆的消息。 “你猜猜,这个星期我们杂誌卖了多少?” 他翻了个白眼,杂誌卖多卖少又不给他分钱,不过大家都是老朋友,他也只能顺便说了个数。 “50万份!” 张淑兰本就洋溢著喜气的语气,变得更加亢奋:“少了,接著猜。” 一星期《收穫》卖五十万份少了? 这个数字让陆由甲都惊讶不已,要知道传统文学期刊销量的扛鼎者,就是《人民文学》和《收穫》。 而两家最牛的时候,月销量也就100万册。 动輒几百万份销量的期刊杂誌,那跟传统文学压根不挨边。 《大眾电影》《故事会》《武林》等这一类通俗杂誌,有哪个跟传统文学有关係啊。 “80万册?” 再次说了一个数字,张淑兰没有让他继续猜,带著骄傲的语气宣布正確答案:“第二期《收穫》销售量96万份,其中仅沪上地区的销量,就达到惊人的70万份。” “你说夺少?” 陆由甲人都傻了,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 “仅沪上一地就卖了70万份,確定没算错?” 70万份是个啥概念? 可以说整个沪上,男女老幼都算在一起,每十个人里面就有一个人买了《收穫》的杂誌。 这个比例是恐怖的,对《收穫》来说,也是创刊这么多年绝无仅有的事。 作为国內文学期刊界的扛把子之一,《收穫》一星期卖到96万份的成绩,已经可以仰著头走路了。 双月刊、一个星期就卖出96万份,哪怕后续卖的再慢,300万份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开创传统文学先河的成绩,確实足够自傲! 他很自觉地在脑海里,脑补了一出《收穫》让《人民文学》站起来,然后衝著一眾杂誌社大喊『在座的都是垃圾』的场面。 办公室的眾同事齐刷刷地看向打电话的陆由甲,沪上一地就卖了70万份,假的吧? 而话筒里面,张淑兰的声音依旧在继续:“绝对不可能算错,我们编辑部现在收到的读者来信,有九成的信就是关於《孽债》的,这九成里面超过一半的人希望我们儘快发表小说的下半部。” 关乎到自己的切身利益,陆由甲立马抖擞起来:“你们主编怎么说?” “我这次来电话也是主编想问问你,你打算趁著热度现在发行《孽债》的单行本,还是等《收穫》下期发表之后?” “现在发!” 他又不傻,不趁著热度捞一笔,呸,不儘快满足群眾的精神世界,难道还等到他们精神世界满足了之后? “发行单行本之前,我建议你们编辑部发一篇声明,一定要劝读者朋友不要著急购买单行本,毕竟过俩月也能看到《孽债》的下部了。” “最好能再加一句,就说买单行本的事让京城这边人去干。” 电话里沉默了好一阵,迟迟听不到回音的陆由甲甚至伸手敲了敲话筒。 得到的是自己这位女编辑的夸讚:“你可真奸诈!” 电话掛断后,马卫都看著他喜气洋洋的模样:“给你打电话的是《收穫》那边的人?” “嗯。” “真在沪上卖了70万份?” “真的,主要还是小说中太多当地的元素。” 嘶~ 一眾同事倒吸了一口凉气,《收穫》这是要起飞啊。 第二天,《收穫》编辑部果然发表了一篇声明,声明里面没提跟京城有关的字样,但却很贴心地劝告读者不要盲目购买单行本,杂誌下期將继续刊登《孽债》下部。 要说了解沪爷的只有沪爷呢。 沪上读者一听这话,心里第一反应不是觉得《收穫》贴心,反而觉得你们看不起谁呢? 这里可是沪上? 能买不起你一本小说。 原本不想买单行本的读者,现在也被这番劝告给刺激到了。 他妈的、必须买一本。 小说上市的第一天,沪上新华书店门口,早就围了个水泄不通。 库存足足有10万册的沪上书店,仅仅一个上午便宣告售罄。 而作为时尚之都的沪上,这种情况也开始影响周边地区,再加上《收穫》杂誌的持续发力。 一时间,全国很多城市的新华书店门口都不约而同地出现了排队抢购小说的现象。 首印20万册的《孽债》,短短几天时间,便被热情的读者们抢购得乾乾净净,各地新华书店的订货电话好似催命一般冲向收穫杂誌社。 面对这种情况,《收穫》杂誌高兴之余,更多的还是惊讶。 其他地区的销量算是正常,沪上这边的销量委实嚇人了些。 整整10万册书,竟然半天就销售一空。 加印!狠狠的加印! 原本打算在沪上继续投放10万册《孽债》的杂誌社,最后在巴金先生的坚持下,只加印了五万册。 而这五万册,仅仅一天又销售一空。 《收穫》不得不再次发了篇声明。 如果说先前那篇声明是暗戳戳的引导沪爷购买,这篇声明就是真心实意的了。 后发的声明有一定的效果,再加上书籍这东西也具有传阅流动属性,第二次加印的五万册销量终於达到了正常水平。 京城,陆由甲的嘴都快笑歪了。 短短一个月时间,沪上一地卖出的《孽债》单行本就超过20万册。 沪爷尿性! 除了这个词汇,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用其他语言来表达自己心中的敬意。 上架感言 凌晨这本小说就要上架了。 嗯,上架了! 先感谢一下追到这里的书友们。 感谢大家的收藏、推荐票、月票。 这本小说我是內投的,开篇就写了三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有点悲催,主角穿越过来,因为前身写的一篇小皇书惨遭背锅,然后从地摊文学开始成长。 第二个版本刪除了皇书的那段情节,又改了改人物的设定,但可读性依旧一言难尽。 现在大家看到的开篇修改过后的第三个版本。 当然,虽然依旧不算特別討喜,但这段时间也一直在修改。 有些逻辑和台词上的bug,再次感谢书友们的提醒和建议。 主角性格这块,凶悍、记仇、小心眼,在喜欢的姑娘面前嘴花花、需要別人帮忙就顺杆爬,家人和外人面前两副面孔,后面大概率也是这样。 再说一下更新问题,爭取保六望一。 至於什么加更规则我也不懂,那些事离我的世界有点远。 感谢主编水墨一起帮我打磨这篇小说,感谢责编折羽。 最重要的一点:求订阅啊,兄弟们!!! 好久没写上架感言,刚才还发错地方了,哈哈哈 不说了,码字去了 第65章 燕大演讲? 第65章 燕大演讲? 小说《孽债》的销量趋於平稳之后,陆由甲粗略地给自己算了个帐。 按照新改革的《书籍稿酬试行规定》,一般书籍的印数稿酬,按基本稿酬总额的百分比支付。 从1至2万册,每万册5%;一百零一万册以上,每万册0.5%。 《孽债》的销量在61万册左右,恰好对应五十万零一至一百万册每万册0.8%的標准。 当然这个规定不是死的,下面的杂誌社是有权利对此进行一定程度的微调。 拿基础稿酬举例,新规规定著作稿的稿酬是每千字六至二十元。 其中,一般著作稿、也就是小说,每千字六至十五元。 確有重要学术价值的科学著作,包括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及文艺理论的专著,必须从优付酬者,才可按每千字十六至二十元付酬。 可陆由甲在稿费改革后发表的几篇小说,稿费都超过了千字十五元的標准。 这也算是杂誌社针对作品质量和销量,基础稿费上下能浮动的灵活性了。 像《孽债》本是每万册0.8%的標准,可这篇小说大幅带动了《收穫》杂誌的销量,杂誌社自然也愿意投桃报李,给他执行每万册1%的標准。 话又说回来,其实就算提高了印数稿酬也没提高多少稿费。 新规计算印数稿酬的核心变量是千字单价,也可以理解为基础稿酬。 1760.1%61=1073.6元看吧,这年头书卖得再好其实作者得到的也並不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好在版权这东西是自己的。 不过好歹他也是新规实行后业內第一个获得印数稿酬的作者,再说一千多块也不少了,总比以前没有强吧? 小金库的存款突破6000块大关,这钱以后还真不能锁箱子里了。 万一丟了,哭都没地方哭。 回家鬼鬼祟祟取了钱,然后去邮局领了稿酬,顺便將这些钱都存到新开的帐户,身上只留了100多块钱的零花。 趁著时间还早,陆由甲开始在京城各大药堂来迴转悠。 连续跑了城內的好几家药堂,到了同仁堂才搞清楚,他们这些药店的主要货源渠道,大宗中药材的购销主要由各级药材公司、供销社等国营系统统一完成。 药店很少有直接面向个人零散收购的情况,除非药材的品质特別出眾。 陆由甲倒也理解,改开也就刚开始几年,国营系统仍旧是维持商业运转的主要机构。 药店走不通,那就只能去药材公司了。 药材公司这边也不尿他,从个人手里小来小去收购,都不够麻烦的。 果然,他也不是万能的。 人脉这东西需要慢慢维护,可不是想用就能有的。 至少现在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出太好的办法。 “陆由甲~” 皱眉沉思的时候,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立刻向著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阮颖,你咋来这边了?” 阮颖有些好奇地看著他:“我舅舅在这里上班,我过来看看他,你呢也有舅舅在这里上班?” 陆由甲心里顿时有种柳岸花明的感觉。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对了,咱舅是干啥的啊?” 药材公司,经理办公室。 敲了敲门再度走进来,办公桌后面的国字脸、一脸正气的男人看到又是他,有些无奈道:“小同志,我不是说了嘛,我们公司不收购个人手里的药材。” “那个...舅啊。” 阮颖在他身后走出来,没好气白了他一眼:“你可真会顺杆爬。” 国字脸男人瞧见阮颖,脸上立刻掛上笑:“小颖,你咋过来了。” “中午没什么事,来您这瞧瞧。” 他又看了眼陆由甲,问道:“认识?” “挺好的朋友,老舅,你看药材的事儿~” 眼看男人开始沉吟,他也意识到有戏:“舅啊,我老家確实困难,很多家里的土坯房都漏风,村子里有个赵老四为了给老爹治病,一天在山里挖十多个小时的药材,自己累得咳血都不敢休息一天,生怕家里的老父亲的药断了。要不是当地价格太低,我也不能麻烦到您头上。” 赵老四啊赵老四,你个二流子在我嘴里都他妈成大孝子了。 许是见他说的实在可怜,又因为自家外甥女的这层关係。 这位经理总算是鬆了口:“这样吧,你们可以先送一批药材过来,我们先看看药材的品质,然后给个定级。” “谢谢老舅,我今天就给老家去电报,让他们送二百斤药材过来。” “二百斤?你跟我在这过家家呢啊,一个月內最少一千斤药材。” 一千斤? 这他妈可真要全村子上山挖,或者二叔到处收老百姓手里没卖的药材了。 “没问题,那老舅您先忙著,我就不打扰您了。 99 在陆由甲离开后,男人看向阮颖:“你这是在哪儿认识的朋友?” “《青年文学》编辑部的编辑,您说写得好的那篇《狗日的粮食》的作者。” 男人愣了片刻:“作家脸皮也这么厚吗?” 药材的事情有了门路,菌类就好说了。 京城这时候的私营饭店可不少,找了几家客流量大的,跟老板说明来意,对方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白山的蘑菇,能谈妥那也是个招牌了。 再度跑到邮电局,把大致情况给二叔发了一通电报。 这次他没想著省钱,主要怕太简短的说辞,被理解错就不好了。 下午上班前来到单位,人还没进办公室就被主编张克群叫了过去。 想想自己最近好像也没作什么妖,当下把心放回了肚子。 “头儿,你找我?” “谢教授,您也在啊。” 办公室里,张克群和谢寧身前都放著茶杯,二人对坐著谈笑风生。 张克群冲他摆摆手:“叫你过来是谢教授找你有事。” 他看向燕大的老教授,有些想不明白这位找他能有什么事。 “你那篇《孽债》我看了,一部植根於知青文学传统,並在题材、视角和手法上有所突破与创新的新现实主义小说,写出了那个时代,也写出了这个时代。 “您谬讚了,我也是適逢其会。” 谢寧摆了摆手:“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看法,我们文学系的很多人都是这样的看法。” 他说完带著点期盼,望著陆由甲:“有没有想过去燕大开一场座谈会?” “我?座谈会?”他指了指自己鼻子,有些不敢置信。 “不愿意?” 小陆同志苦笑两声:“您老就別开我玩笑了,我一高中毕业,给一群大学生开座谈会,讲什么啊?” 这不是他妄自菲薄,八十年代的燕大確实是讲座的盛宴,几乎每晚都有数个讲座在校园的各个角落开讲。 可这是八十年代啊,不是那种拍个好电影就能去燕大讲的九十年代。 最关键的是燕大那些讲座的讲师可没有一个普通人。 讲尼采的周国苹,博士。 讲海德格尔的陈嘉影,博士。 讲庄子的陈鼓英、讲创作的聂华苓无一不是名校出身。 自己去讲什么?讲怎么他妈没考上燕大啊! “你能讲的很多,可以讲诗歌的创作,可以讲对寻根文学的思考,甚至可以讲新写实主义的出现意义,甚至可以讲自己对新知青文学的理解。” “《面朝大海》《小圣贤庄》《狗日的粮食》《孽债》,这些小说哪一篇不是在文坛引起了广泛討论?” 陆由甲被老教授说的一阵心潮澎湃,嘴里不自觉地念叨。 “原来我已经这么牛逼了吗?” 张克群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旁边谢教授倒是笑得开怀。 年轻人就要有年轻人的锐气,谦让是一种美德,认不清自己的谦让那就有点装逼了。 “明早九点,阶梯教室。具体讲什么,你自己思考,前提你知道的。” 送走谢教授,重新回到办公室的张克群看著沉思的陆由甲,第一次觉得这草包现在大发了。 燕大演讲啊,他快五十了,都没享受过这个待遇。 “明天讲些什么,心里有想法吗?” 陆由甲摇摇头,这玩意跟写书一样,哪能瞬间就有想法呢。 张克群敲了敲桌子:“你要讲的具体內容我不管,不过別忘了你是从《青年文学》出去的,口號说一遍。” “与青年同行,以青年的视角关注现实;与文学同行,以文学的姿態参与人生。” “滚吧!” 编辑部是藏不住秘密的,没多久不光他们办公室,整个中青社都知道了陆由甲要去燕大开座谈会的事。 跑过来道喜的,给他出主意让他讲什么的,连社长都过来拍著他肩膀狠狠勉励了几句。 在中青社本就挺受大家关注的陆院长,现在风头更是无两。 大杂院,陆家。 老妈江婉从他嘴里听说要去燕大开座谈会。 手中的饭碗都哐当一下掉在桌面上。 那可是燕大啊! “好儿子,妈从小就知道你往后肯定有出息。” 小陆同志老脸一黑,从小这个词让他感到来自老娘的深深恶意。 “不行,你们爷俩先吃,我得出去一趟。” 江婉扔下这句话,还没吃完的饭也不吃了,三步化作两步走到中院。 向著吃过晚饭聚在一起刷碗的妇女走过去。 “小陆妈,吃过了?” “王姐,你咋知道我儿子要去燕大开讲座啊。” “啥讲座?” “对对对,就是燕大教授亲自邀请他的,这孩子也是,都没提前跟家里说一声。” 估计老妈自己都没注意,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下巴不自觉地上扬,要多得瑟有多得瑟。 在大杂院转了一圈后,確定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已经听到了儿子要去北大开座谈会的消息,这才满意地仰著下巴回了家。 第66章 为了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復兴 第66章 为了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復兴 陆家,爷俩这会都已经吃过了饭。 正坐在一起討论明天座谈会內容的时候,老妈走进来饭也不吃的帮忙参谋。 “你就別跟著裹乱了,这是座谈会,瞎参与个啥。” 老爸的话让老妈碰了钉子一般直接炸毛。 “我咋就跟著裹乱了,就你自己懂文学。” 她伸手把陆克勤推到一边,然后衝著陆由甲说道:“儿子,妈给你说,这座谈会跟你妈我平时上课没区別,有不听话的学生,你就直接让他站起来罚站。” 陆由甲死都想不出来,自己老妈会说出这种话。 真就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 陆克勤赶紧拦住,俩人似乎忘了帮他参谋明天座谈会內容的事,你一言我一语,斗嘴倒是开心。 哎,指望不上啊! 回到自己屋,他拿出纸笔开始时而呆坐、时而在上面写写画画。 每想出一个主题內容,后面想想又觉得不好给划掉。 不知道是不是欲速则不达的原因,很多主题其实他都不太满意。 难不成真要讲自己写过的作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如果没有更好的主题,恐怕只有如此了。 燕大,女生宿舍。 文学系的姑娘们嘰嘰喳喳討论著院里今天的通知。 从最开始猜测陆由甲会讲什么的时候,慢慢变成了他多大岁数,长得帅不帅这类的话。 躺在床上的张敏听著这种话题,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他认识的陆由甲应该是那个不学无术的草包,是写出《走向远方》的新兴诗人,是她张敏的男朋友。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男朋友身边就开始发生大变化了。 甚至达到能来燕大开座谈会的地步。 从站在他身前,到两个人並肩,以及现在他要站在讲台,將她远远甩在身后,短时间的身份变化,让她產生一种自我怀疑和害怕失去的惊慌。 即便心里坚信那傢伙不会离开自己,可心慌的感觉却怎么也压不下。 “小敏。” “啊,我在。” 白悦奇怪的看著她:“你怎么了,我都叫你好几声了。” “没怎么,有什么事吗?” “明天《青年文学》编辑陆由甲会过来开座谈会,你男朋友会不会来?” “会!” 次日一早,连衣服都没脱的陆由甲,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外面已经有了些许白色,屋里的灯却还亮著。 一整晚都没想好座谈会题目的他,现在乾脆也不去想了,讲讲写作经验也没什么不好。 在父母鸡飞狗跳的帮衬下,好好倒飭了一番。 直到老妈满意,这才吃了早饭,准备去单位。 好歹也是要去燕大开座谈会的人,骑个二八大槓那不是给编辑部丟人,编辑部又不是没有公车。 8点钟,坐著单位的上海牌轿车前往燕大。 启程之前,自然免不了单位领导的各种嘱託,说也是白说,他自己都没想好讲什么呢。 当然,这话他是不能说出去的。 八点半,轿车开进校园,在车內看见等待著的谢教授。 等车停稳,他赶忙小跑过去。 让一个老教授这么等著自己,还真是有点心里不安。 “谢教授,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我自己去阶梯教室就成。” “怕你找不到,走吧,学生已经到了。” 二人走到红砖砌成的多层教学楼。推开大型阶梯教室的门。 进去之后,立马看清这个已经容纳近两百人的扇形空间。 十几级水泥抹面的阶梯缓缓升高,每一级上都固定著深黄色的木製连排桌椅。 教室门打开的声音,让室內二百来人齐齐回头,齐刷刷的目光忽略了谢教授,基本都落在他身上。 然后就是窃窃私语般的议论。 “长得很不错啊。” “这么年轻?” “这是《狗日的粮食》作者?真的假的啊,看上去比咱们还要小一些。” “等会听听他怎么讲,就知道真假了。” 这么多人在同一空间议论,声音想小都不可能。 两辈子第二次被这么多人注视,陆由甲的心里倒是出奇的平静,没有丝毫焦虑和紧张,这种表现让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在人群的注视下,他迈著沉稳的步子,一步步走向讲台。 一路上看到了前排坐著的张敏,也看到了那个差点招呼全校男生揍他一顿的青年。 青年自然也看清了他,脸上神色来回好一阵变化,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陆由甲冲他笑了笑,然后扫过场中或稚嫩或显老的脸庞,这些来自全国各地匯聚到这里读书的学生,脑海里突然有一道灵光闪过。 片刻后,他开口自我介绍。 “同学们好,我確实是陆由甲。” 阶梯教室顿时响起一片掌声,燕大的学子在他没开讲前还是很给面子的。 如果讲的不好,那可就不一定了。 压压手待掌声小了些,他伸手鬆了松脖子上的领带。 “今天的穿著正式了些,是因为我妈说燕大的好女子多,让我好好打扮打扮。” 教室內的学生闻言笑出声,关心儿女找对象这种事,在任何年代都一样。 笑声將教室內的气氛缓和了些,他继续道:“燕大我年前来过,是来看朋友的,没想到燕大的同学那么热情,从未名湖愣是把我追到大门口,要不是我机灵恐怕就要挨揍了。 希望今天座谈会结束,大家能知道我的为人,下次打我的时候儘量別打脸。” 又是一个玩笑说出口,很多人笑著跟周围的同学打听。 而参与到当天追他的人,现在也笑得开心,感情自己差一点就把陆由甲削了。 可惜! 台下笑了一阵,陆由甲终於开始步入正题:“今天的座谈会,在来之前我打算给大家讲一讲诗歌和文学创作之类的主题,但上台之后我又改变了主意。” “因为这种东西在座的同学听惯了大家之言,我再讲下去属於班门弄斧,自取其辱。” “所以咱们今天的主题只有一个~” 陆由甲拿起粉笔,转过身在粉笔灰的痕跡隱约可见的黑板上写下一行大字。 【为什么读书?】 谢教授意外地看著台上的陆由甲,微微有些皱眉。 这个主题显然是出乎他预料的,也是不好讲的,因为每个人的追求並不相同。 不过这个节骨眼,他也不可能上去打断,只能静静地看著。 写完字的陆由甲扔掉手中的粉笔,他抬头看看台下。 “有没有同学说说自己读书的目的是什么?” 话音落下,一个男生高高举手。 他也伸手指向这位男生。 “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一片掌声中,陆由甲挥挥手让其坐下:“还有其他的答案吗?” “为了国家的四个现代化建设而读书” “为了追求真理、完善自我、实现个人价值而读书” “为了证明读书非无用论而读书” “为寻求思想解放和精神独立而读书” 有一个人开头,气氛顿时热闹起来,不论男生女生纷纷说出自己的理由。 他全程微笑的頷首。 当他准备自己说的时候,又一个男生起身:“我认为读书首先是为了个人发展,为了改变命运。我是农民的儿子,如果不是读书,我现在还在家乡种地。” “说得对,但我们有没有想过,当我们走出农村、走出小城镇,学有所成后,该往哪里去?” 另一位戴著眼镜的女生推了推镜框:“我认为读书不仅仅是为了改变个人命运,更是为了改变更多人的命运。” 討论变得愈发热烈。 有人引用马克思“为人类幸福而工作”的理想。 有人提到顾炎武“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名言。 还有人谈到鲁迅先生弃医从文的抉择。 等到台下的討论声渐小,陆由甲再次拿起粉笔,在黑板上敲了敲:“刚刚同学们说了很多,其实只有四个原因。” 他嘴上说著,手却不停:“时代使命、个人追求、现实反思、思想启蒙。” 笔停,他重新转过身。 “大家说的都对,但我觉得无论你读书的目的是上面的哪一个,真正的目的殊途同归。” 陆由甲站在台上,声音徒然提高了一度:“新时代的我们,读书的唯一目的就是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復兴!” “中国人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民族,聪敏、勤劳、知大义、有气节,纵观几千年的歷史,所谓的文明古国只有中国依旧存在,並且还会千世万世的在这片土地生活下去。” “什么是復兴?” “復兴不是单一层次的復兴,是全方面的復兴。” “不是回到封建社会的盛世,而是要在现代世界里,重新找到中华民族应有的位置,这意味著经济富强、科技发达、文化繁荣。” “我们要知道曾经的自己很强大,虽然曾经失败过,但哪怕今天失败,明天我们依旧清楚自己能够贏回来。” “我们承认曾经落后,曾经屈辱,但我们也始终坚信国家能重新崛起,整个民族能挺直了腰板,重新站立於世界之林!” 阶梯教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在陆由甲这番讲述过后。 教室內外已经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 整个教室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在陆由甲惊讶的目光中,一个又一个人站起身,然后就跟提前排练过一样,同时响起的掌声几乎要掀翻楼顶。 教室后面的谢教授同样跟著同学们在鼓掌,他有些后悔了,后悔没把学校的那些教职工都叫过来听听。 为了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復兴。 为什么读书这个话题,应该没有比这句话更振奋人心的答案了吧。 第67章 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第67章 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谷霖来燕大的目的是想听听现在的学生在想些什么。 作为记者,他早已经习惯了各种会议和座谈。 正因为参加得多了,所以很少听到座谈会响起的笑声。 顶不住心中好奇的他还是推开了阶梯教室的大门。 初次见到陆由甲,这位记者也有些惊讶。 实在是太年轻了些,长得也不错,不像是搞文学的,倒像是演电影的。 因为来得晚,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他只能找了个能靠在墙上的位置,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一下。 从陆由甲讲所有人的理由归纳为四个目的开始,谷霖就快速记录著,他的笔跡非常潦草,很多字除了他本人,估计別人都认不出来,这是多年记者生涯养成的习惯。 等到陆由甲面色平静,却带著激昂的语气说出那句:“为了中华民族的伟大復兴。” 他手中的笔都停住了。 谷霖想起自己78年考入復旦新闻系时的情景。 那时“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是写在教室墙上的標语,是深入骨髓的信念。 后来物质丰富了,理想主义却似乎淡薄了。 但此刻在这个教室里,他仿佛从讲台上那个沉稳、平静的年轻人身上,又看到了他们那个年代的影子。 持续三分钟的掌声,对陆由甲来说是最好的认可。 但他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淡淡的笑容。 激动吗? 肯定是激动的。 不过经歷了一些事情,他早已经学会把那团“热血”藏在心里。 掌声稍歇。 “继续讲”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他確实打算继续下去,可不知道是不是刚刚激情的过了头,现在嗓子乾乾。 下意识的舔了下嘴唇,台下的张敏立刻从凳子上站起来。 快步走到讲台下,將早已准备好的水杯递给他。 跟她一样动作的还有一个同样相貌出眾的姑娘。 两个姑娘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台上的陆由甲似乎从张敏眼里瞧见了刀子。 几乎没有迟疑,他伸手接过两个水杯,道了声谢。 陌生姑娘的放在讲台上,张敏带来的直接打开就喝。 有了水的滋养,嗓子感觉立马好了许多。 张敏也满意的翘了翘嘴角,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们先前讲了为什么读书”,很多同学都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希望你们能够记住这个答案。记住这个曾经积极热忱、意气风发、自信骄傲,满怀著年轻时勇气和激情的自己。” “接下来我要讲的是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7 青春不是可以无限挥霍的吗? 热情不是可以隨时点燃的吗? 这种眼里有光、心中有火的状態,怎么会不可再生呢? 年轻的同学脑海里儘是疑问。 反而谢教授、谷霖记者这种有一定阅歷的人,听到他说的话眼中慢慢出现追忆。 “我知道大家对这个问题不解,没关係,我带大家去了解。” 十九岁的李白写下“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诗句满是坚定追求理想的豪迈和斗志。 而六十一岁的李白却写下,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 二十四岁的杜甫书下,会当凌绝顶,一览眾山小,登顶的决心可见一斑。 五十六岁的杜甫却留言,艰难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浊酒杯。 二十一岁的苏軾,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四十六岁的苏軾,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什么是少年心性?” “少年心气不是年龄,而是一种状態。是一种敢於相信不可能的勇气,是一种寧愿破碎也不愿圆滑的稜角,是一种明知会输还是要战的倔强。” “不要忘了自己的理想,不要忘了自己的信念,也不要忘了自己眼睛里的光。” “当某一天我们被磨平了稜角,当信念开始崩塌,当眼睛变得昏暗,不要认为自己不再年轻,要始终在心里留下一把能隨时点燃的火。” 或许是因为自己失去的东西,不希望別人同样不珍惜。 在天之骄子的群体中,只要他这番话能影响一个,未来谁又能说得准呢。 陆由甲说了很久,久到张敏那水杯里面的水都早已喝乾。 “最后我用一句诗为今天的座谈会画上一个句號。” “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与诸君共勉!” 回程的路上,陆由甲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不言不语。 其实他今天还是怂了。 他没敢去讲传统文化的优越性。 在外面月亮就是比国內圆的时候,如果他讲出这种言论。 那所谓的座谈会会立马变成討论会,甚至更严重的批判会,对国外带著天生滤镜的大学生肯定会说什么文艺復兴、工业革命,来跟他拉扯辩论。 改变这些人的思想,他自认做不到,也从来没生出过这样的想法。 但只要今天的的演讲能在这些人心中留下一颗种子,他相信总有发芽的一天。 当晚,谷霖在报社的办公室里,对著稿纸沉思良久。 他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最终,他没选择“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反而选了“为了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復兴”为题,写了一篇通讯稿。 第二天上午十点,主编一脸喜气的站到他办公桌面前。 “头儿,你这是又有事?”陆由甲问。 张克群將手中的报纸挥得哗哗作响,然后拍在他办公桌上。 “行,给咱们《青年文学》长脸了!” “呦,小陆这是上报纸了?” 耳聪目明的马卫都立马大声开口嚷嚷。 “真的假的,来来,我看看。” 一眾同事围过来,张克群伸手在报纸上一指。 “你们看吧!” 陆由甲低头就看到了第一版左侧特写一栏里的通讯稿,標题正是他昨天刚说过的话— 《为了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復兴!》 通讯稿不长,不到几百字,没用两分钟便看完了。 內容写的正是昨天他在燕大座谈会上的讲话。 而他在意的显然是后面的评语。 “新时代我们的目標就是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復兴,融合了民族精神与时代精神,必定成为此后一代青年立志报国的行动宣言。” 看完通讯稿,陆由甲满意地点点头。 人民报的记者出现在座谈会是他没想到的,但这也確实是一份意外之喜。 能凭藉正面形象登上日报的个人,他在单位也是独一份了。 集体荣誉当然不能算。 这篇通讯发表影响是广泛的,原本只是一场普通的座谈会,经过这样的宣传,很多没参加座谈会的人开始打听具体內容。 原以为自己都这么正能量了,总不会还有不开眼的来找事,可有些事就是事与愿违。 通讯发表的第二天,不知道从哪个裤襠钻出来的东西在《京城日报》,发表了一篇评论文章。 全程都是那种我在理性討论的话术,直到文章最后才暗戳戳的说一句,民族这个称呼是不是不妥,在与全世界各族人民相区別。 “这是哪儿蹦出来的狗啊?” “赴日留学学者。” 他妈的,原来是小日子的狗,难怪! “回復不?” “当然回復了,不在京报上回復,就在咱们中青社的报刊上。” 陆由甲到底是回復了,不过只有一句话:“民族的就是世界的!” 燕大开了座谈会,甚至还被报导了。 大杂院的后院突然就变得热闹了起来。 过来攀交情的、带著孩子想拜师的、给他介绍对象的,总之平常老爸老妈八百年都不联繫的人,现在都一茬又一茬地冒了出来。 “这是第几波人了,有完没完啊,再这么下去,礼拜天都不用休息了。 老妈江婉也无可奈何,上门都是客,人家还全程奉承话,总不好直接撑人吧。 但如果照现在这情况下去,以后家里真就要没有安寧的日子了。 她喜欢跟別人显摆自己儿子不假,可天天听好听话也有听够的时候啊。 “要不咱家买个房吧?” 老爸愣了片刻:“要不再坚持一年,明年咱家会宽裕点。” 如果今年没回老家,那家里日子紧一紧,买房倒是也够了,可现在... “妈,买啥房啊,四合院啊?” 江婉伸手在他凑过来的脑袋上点了一下:“你在想屁吃,还买四合院,知道四合院多少钱吗,把你卖了都不够。” 陆由甲揉了揉被老妈点过的地方:“你说说多少钱?” “北海后门,大翔风胡同东口的四合院要价三万五,你能拿出钱,你妈我现在就去买3 。 “这么贵?”他是真有些惊了。 谁他妈说八十年代四合院便宜的,三万五这是他四十多年的工资。 他有些不死心的又问了句:“我咋听別人说还有几千块钱的呢?” 老爸颇为无奈地解释道:“那都是產权发还给了原业主,但租客有永久居住权且租金极低的经租房。这种房子卖个几千都没人买,除非能成功清退了所有租客,收回完整產权。不然產权清晰完整的宅子,怎么可能有便宜的。” “那我妈说买房是买哪儿的啊?” “单位公有住房。” 得,一听这个回答他立马没了兴趣。 “那还是別买了,从这个大杂院搬到另一个大杂院,还不如不搬呢!” 第68章 都是人精(求订阅求月票) 第68章 都是人精(求订阅求月票) 房子,尤其是好房子,在任何年月的价格都不便宜。 哪怕房价崩了,普通人也未必买得起。 陆由甲觉得自己还是挺失败的,再过几个月就满一年了,他连个四合院的钱都没赚到。 真他妈给同行丟人。 可仔细想想他还真挺努力。 不到一年的时间,他用三个身份写了8本小说,发表了两首诗歌。 除了《被告陆二爷》还没发表,其他的都已经发表过了。 都这么努力了还赚不到钱,那就可能不是他的问题,应该是作者这个职业的问题。 “爸妈,你俩待著吧,我回屋了啊。” “哎,你等会儿。” 陆由甲停下脚步,扭头看过来:“爸,啥事啊?” 陆克勤脸上露出特认真的表情:“我问你,你书桌里面那篇《被告陆二爷》 是咋回事?” “没咋回事啊,我就是有感而发~”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老陆同志满意,身边的棉帽子被他抓起来,朝著陆由甲丟过去。 “下次这种有感,你给我滚一边发去,知道的是你小子围绕律法和村规衝突写的小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把我亲二叔送进去呢。” 他快速躲过帽子,訕訕笑了笑:“咋能呢,那不也是我亲二爷吗,再说我也没发表啊。” “算你知道深浅,提前跟你说啊,小说发表可以,故事背景给我改了。” 陆由甲低头把帽子捡起来,递给往这边走的老妈。 “爸,您看改哪儿合適?” “改并州吧,你妈并州的。” 陆由甲背对著屋门口,听著屋里老爸陆克勤哎哎哎的求饶,他感觉自己时不时的犯贱,是有一点隨根了。 自己家不能写,老丈人家没问题。 这种天才般思维,还得是自己老爸啊! 3月底,二叔陆克俭往京城拍了封电报。 电报內容,只有31这个数字。 算算时间,想来是家里准备好了药材和蘑菇。 爷俩一商量,最后还是决定让陆由甲去接站。 没办法,药材公司那边陆克勤没去过,总不能他也过去叫人舅吧? 下午3点左右,陆由甲接到了老家来的人。 一行七个,基本都是姓陆的,陆由一这小子也跟著来了,最让他意外的是赵老四。 他不知道村里是咋寻思让他跟著一起的。 “二叔,这边这边。” 陆由一噔噔跑过来:“大哥,办完正事你领我在首都玩玩唄?” 陆克俭扛著袋子走过来,直接把自己儿子挤到一边。 “咋看著瘦了呢?” “可能家里没有我爷那儿吃的好。” 他隨口回了句,然后说道:“二叔,咱们先去吃饭,吃完饭我领你去药材公司。” 陆克俭在火车上只是吃了点从家带出来的乾粮,但他现在確实没心情吃饭,村子好几口子人过来,就等著靠药材和蘑菇卖钱呢。 “饭就不吃了,你赶紧领俺们去那啥药材公司。” 他也没坚持,在车站找了两辆三轮车,看著几个汉子一人扛著一麻袋,装上了车。 这年代的人確实牛逼,200多斤的袋子,说扛就扛。 想当初陆由甲买个洗衣机,还是找了两根背带背下楼的呢。 报上药材公司的地址,骑著自行车驮著陆克俭在三轮车后面跟著。 “二叔,这些药材是你收的,还是村里的?” “我收的,价格比当地药材收购价每斤多了两分。” “跟著来的人呢?” “一天一块钱,管吃管住。” 陆由甲点点头,他还真是怕自己这二叔搞出个什么集体买卖过来干。 现在这买卖是二叔的,那就好说了。 “二叔,一会咱们进去卖,让那几个在外面等著,到了里面你別多说话,价格满意也別多说。” 嘱咐了二叔两句,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两盒烟。 “这烟你揣起来,碰见那种给咱们称重的工人就递上去一根。” 一番叮嘱后,眾人也到了药材公司门口。 门卫检查过后放行,陆由甲直奔经理办公室。 “老舅,您忙著吶。” “小陆啊,你別叫我老舅了,叫我叔就行。” “老舅,我也是怕叫叔,让单位的人误会。” 男人挺无语的看著著脸皮比城墙厚的作家,叫叔怕误会,叫老舅不会误会是吧? “药材带来了?” “带来了,带来了,老舅这就是我家二叔。” 陆克俭也不知道这经理姓啥,自家侄子也没说,点点头之后还是打了声招呼“小甲他舅,这次真是要谢谢你了。” 陆由甲猛地咳嗽两声,只觉自己这二叔也忒实诚了。 一个称呼而已,咋还当真了呢。 “行了,我打个电话,一会来人你们跟他去评级,多少钱上称之后拿著条子去財务科。” 没多长时间,办公室进来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孙主任,这是我家外甥,你带他们去给药材评个级,要是药材没问题,以后他们送过来的药材就按市场价收。” “没问题,宋经理。” 呃,听到这俩人对话,陆由甲才知道这便宜舅舅姓宋。 “老舅,那我们过去了啊。” 三个人在他点头后走出了经理办公室,孙主任开口就是旁敲侧击的打听:“今天我才知道宋经理有外甥,小哥你贵姓啊?” “丰臺陆游,以前不经常来我老舅这边。” “丰臺的啊,我家在那边有亲戚,好像宋经理也有个妹夫,姓啥我倒是忘记了。” 草他妈的,这帮子人真他妈都人精。 陆由甲心中暗骂了两句,很是风轻云淡的开口:“您说的是我阮叔吧,他是老舅的亲姐夫、不是妹夫。” “对对对,你瞧我这记性。” 看著这货拍脑门的样子,他心里更加无奈。 这帮人精啊,没点社会经验的人,三言两语就能试探出领导亲戚的大致成色。 跟著孙主任来到收购点,陆由甲跟二叔將两辆三轮车上的药材卸下来。 对药材他不太懂,但看著孙主任的表情应该都是不错的东西。 “挺好,苍朮、芍药,基本都分类好了。” “都是乾货,保存的也不错,袋子里都是这两样吗?” 一直没说话的陆克俭点点头:“就这两样。” “如果都是这个品质,能算到一等。我看看公司的收购价啊!” 孙主任装模作样的拿起价格表,当著陆由甲的面看起了价格。 他也探头看了过去,上面写著一应药材的价格。 顺著这死胖子的手指他才看到这两种药材的价格,一等芍药每公斤4—6块,一等苍朮每公斤6—8块。 “芍药每公斤五块....” 陆克俭这会人都傻了,他收上来的芍药一公斤才九毛多,带到京城就翻了五倍? 陆由甲现在可没功夫管自己二叔,他还要跟眼前这死胖子斗智斗勇。 没等孙主任把话说完,他佯装好奇道:“孙叔,这上面不是写的四块吗?” 孙胖子顿了下,然后笑道:“我们上了岁数的眼睛不好,小陆你年轻轻的,这眼神也不好啊,咱俩这都看错行了。” “这不写著呢吗,一等芍药每公斤6块,一等苍朮每公斤8块。”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確实是我看错了。” “没事,都有看错的时候,钱別算错就行了。” “小李,你们去把这些药材过下称,顺便把后门打开,他们从后面走比较近。” 400公斤的芍药,320公斤的苍朮,按照最高价这两种药材就卖了4960块钱。 不得不说,这年头只要门路对,挣钱还真没那么难。 当然陆由甲倒也不羡慕,二叔是靠山吃山,他靠京城自然就吃京城了。 拿著条子去財务科领了钱。 握著几沓厚厚的钞票,陆克俭依旧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小甲,这咋卖了这么高的价儿?” “原本收购价也不低,只不过这价格到了咱老家之后,一层一层的自然就下去了。” “那咱回吧,这么些钱,我拿手里不踏实。” 他挺无奈的看著自己二叔,事情还没办完呢,如果现在走,往后陆克俭再拿药材来卖,可绝对不是今天的价格了。 “二叔,还没完呢,你数出750块钱。” 陆克俭倒也听话,没问他为什么直接就把钱数好,剩下的钱被他缠了一层又一层,小心放进挎包。 叔侄俩在药材公司后门等了约莫十来分钟,孙胖子背著手走了过来。 “小陆,你们还没走呢啊。” “孙叔,这不是先把钱收好吗,毕竟不是小数,带在路上也不安全。” 他一边说著话,一边走到孙主任旁边,大半沓钞票利落的落进这傢伙早就大开的裤子口袋。 “孙叔,下次我就不过来了,我二叔来也是一样的,您多多照顾。” “好说好说,下次过来直接去收购点提我名字就成。” 从药材公司后门转到前门,跟村里人匯合之后,陆由甲把人带到距离家里不远的招待所。 开了几个房间,然后领著他们出去吃了顿饭。 原本想花钱的陆由甲被二叔拦住,他倒也没做那些客套的事。 不让他花就当省下了,左右药材也卖了不少钱。 將同村其他人送回招待所,他又把二叔爷俩领回家。 到家后,这爷俩在他们家的两间小屋打量了一阵。 憋了一肚子疑问的陆克俭,终於问出心中疑问。 “小甲,你跟我说说,为啥那孙主任给的每公斤5块价格,你说4块的时候,他反倒是提了一块钱?” 陆由甲好歹也是个文化人,赚钱虽然不寒掺,可干这种事到底没好意思跟孙主任说自己本名。 现在还让他解释,解释不了一点! “二叔,你问我爸吧,我带老弟去冰场玩了。” > 第69章 全国优秀中短篇小说奖 第69章 全国优秀中短篇小说奖 二叔爷俩和村里人在京城歇了一天就回去了。 用他的话说,京城啥啥都用钱,没收入不敢待。 两麻袋干蘑菇,好像是送去了饭店,是他老爸帮著卖的,具体卖了多少不清楚,但价格绝不会比药材低。 干蘑菇重量轻,又占地方,卖便宜了就是血亏。 他们临走之前,在陆家又是好一通推让。 还是那老爸留给家里的三千块钱,当初不是说好算借的吗,现在赚到钱的二叔死乞白赖的要还,陆克勤铁了心似的不要。 陆由甲和二叔家的弟弟靠在他屋的门口,二人手里拿著果光,一边吭哧吭哧的啃,一边看热闹。 “大哥,下次我来,你带我去天安门唄?” “行,到时候带你认识点朋友。” 送走了二叔一行,陆由甲慢悠悠的骑车去单位上班。 反正都迟到了,也不差这几分钟。 编辑部每天都是一个样,喝喝茶聊聊天、看稿审稿,因为《狗日的粮食》和《红高梁》的关係。 85年的文坛作品真是种类繁多,寻根、先锋、新写实主义都有。 稿子多了对编辑来说自然是好事,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三种文学流派几乎同时兴起的原因,百花齐放的同时,花开的也並不艷丽。 就是稿子质量良莠不齐,很长时间找不到一篇优秀的作品。 正无聊翻看其他期刊杂誌的时候,周小红大踏步走进来,手里拿著一纸通知o “各位,第三届全国优秀中短篇小说奖,颁奖地址下来了。” 编辑部的同事立马抬起头。 全国优秀中短篇小说奖是由作协主办的,这可以说是文坛最牛逼的奖项了。 为啥没有长篇? 因为那叫茅盾文学奖。 “获奖名单有没,咱们单位几个获奖作品?” “名单单位还没收到,不过我这里有小陆的一封通告信。” “打开看看,打开看看~” 在一片催促声中,陆由甲接过牛皮纸信封,上面是作协的红色铅字,信里面是邀请函和日程安排。 “先看看获奖名单。” “我也看看。” 马卫都抬起头也凑了过来,过去这一年,《青年文学》可是发表了不少优秀作品。 “有阿成的《棋王》。” “映泉《同船过渡》也有,赵老师,您手底下的作者也获奖了。” “哎,不错啊,王建军《老井》获得优秀中篇小说奖了。” 眾人在获奖名单中,看著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每看到一个《青年文学》发表的作品就讚嘆一声。 “咋没瞧见小陆的作品呢?” “后面不是还有一张吗,往后看!” 陆由甲这会还真是有点紧张了,按说《小圣贤庄》是寻根文学的代表作,《狗日的粮食》更是开创了新写实主义的流派,没道理不获奖啊。 手指往后翻了一页,眾同事立马尖叫。 “有有有。” “看到了,两篇都获奖了。” 接著他耳边就响起一阵恭喜的声音,他笑著回应,眼睛却在快速搜寻。 果不其然《红高梁》也有! 好傢伙,一共写了四篇严肃文学,三篇得了奖。 这效率確实恐怖了些。 《孽债》如果不是长篇的话,在沪上火成那个样子,说不定也能获奖。 五篇发表自《青年文学》的小说,获得了优秀奖,这对编辑部来说已经很多了。 “颁奖会是什么时候,在哪儿举办。” “4月2號,地点在金陵。” “那不就是大后天吗?” 3月31日下午,陆由甲登上开往金陵的火车。 同行的还有主编张克群,这次参加颁奖会的不光都是作者,很多编辑也受邀其中。 “东西都带全了?” “两套换洗衣服、笔记本,还有几本杂誌。” 二人说著话,一路来到硬臥车厢,他们算来的晚的,进来的时候里面烟雾繚绕。 京城过去参加颁奖会的基本都在这趟火车上,作家、编辑、作协的工作人员和领导基本都在。 碰见认识的陆由甲就打声招呼上前握手,不认识的由张克群介绍之后再打招呼。 到铺位十几米的路,两人走了十来分钟。 这次大会简直是把整个中国的文学地图摺叠在了一起好容易到了地方,刚把隨身带的东西放好,上铺探出个脑袋。 “苹姐,你也去金陵?” 王小苹从上铺爬下来:“对,恭喜你得奖了。” “前辈们抬爱,再加上点运气而已。” “当我面就不用这么客气了吧?” 陆由甲顿了下,笑著说:“那我也不能说都是我该得的吧,那把作协的面子往哪儿放。” 隔壁铺位这时候也探出一个头:“老张,你手底下的兵,就这么当著我们的面说作协?” 张克群哈哈小了两声:“他也没说错啊,我们《青年文学》这不都是凭作品得奖的吗,咋了,你们给这小子开后门啦?” 说完他伸手把陆由甲拽过来,开口介绍:“小陆,这个是咱们作协理事,书记处书记,叫邓大爷。” “邓大爷好。” 邓友枚点点头:“《狗日的粮食》写的不错。” 他听出来了,这位应该就是支持那部作品的一方了。 因为有王小苹这个熟人的关係,还是个比较恬静的女士,路上聊聊天,倒也不算寂寞。 1日晚火车抵达南京。 同路的眾人前往金陵饭店报到处报到。 火车上都够热闹的了,现在这个酒店里面更是熙熙攘攘。 梁晓生在和其他人说话,阿成在签到处安静地排队。 看到他们这一群人进来,这些人开始围过来握手敘旧。 在八十年代,作者对编辑的尊重確实难以想像。 人群恢復之前的样子后,陆由甲也开始四处打量。 “找人啊?”排在他后面的王小苹问道。 “嗯,我挖掘的第一个作者,没见到人呢。” “《老井》的作者?早到了吧,他可比咱们近得多。” 报完到,领了各自房间的钥匙,正打算上楼的时候,一个三十多岁的男的走过来。 衝著他点点头,二话不说拎过王小苹手里的包。 “咋没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你。” “太麻烦。” 二人寒暄两句,王小苹给陆由甲介绍:“我对象,郑小龙。京城电视製片厂主任。” 伸出手跟郑小龙握了握手,不能说对这个名字如雷贯耳,也是早有耳闻了。 火爆全网的《甄嬛传》就是出自这人的手,他是切片刷到不少,实际一集都没看过。 “小陆就不用我介绍了吧?” 郑小龙理所应当的点头:“优秀中短篇小说,唯一两部作品获奖的人,自然不用。” 陆由甲客气两句,很好奇的问道:“郑哥,你们电视製片厂也参加颁奖会?” 不等他回答,王小苹开口解释说:“电视厂和电影厂也有设立专门的编剧岗位和文学部。 而且他们过来是老传统了,他们过来不是看颁奖的,是看看那些小说適合影视剧的改编,现在市面上的电影、电视剧,其实都出自咱们手底下作者的小说。” “《高山下的花环》知道不?” “知道啊,81—82年优秀中篇小说,那作者还在楼下聊天呢。” “这部小说已经改编成电影了,今年就会上映。京城电视製片厂,也拍了一部电视剧《四世同堂》都是小说改编的。” 这些事陆由甲当然知道。 让他不理解的是,在家等著颁奖结果不是也一样,有啥必要千山万水的来颁奖现场呢? “那也没必要来现场吧,接触的都是作者、编辑?” 王小苹衝著他挑了下眉,他立刻反应过来。 这些製片厂来的目的就是接触作者和编辑,毕竟小说想要上荧幕,那改编是必然。 编剧找谁,当然找原作者。 没人比原作者更熟悉自己的小说了。 回到房间他刚躺下,敲门声就紧隨而至。 起身过去打开门,王建军这个憨厚的汉子,现在一副鬼祟样儿。 “你这是偷地雷了?” 王建军四下看看:“老师,咱们进去说。” 他不理解,这啥事啊,有必要这么神秘? 放这傢伙进了屋,门刚关上,这货就迫不及待的开口:“老师,你在报纸上骂的那个贾陆游,他也来这次的颁奖会了。” 陆由甲眼睛顿时瞪得老大:“你听谁说的?” “前不久我不是答应了《收穫》那边的约稿吗,跟编辑部的编辑关係还不错,这是我偷听他们说话知道的。” “不是,那你找贾陆游干啥?” “跟老师您一样,就是看他不顺眼,野合都敢写的那么露骨,什么东西! 呸!” “不光我自己,我看不少同行也打听贾陆游的情况呢。“” 造孽啊! 咋自己教出来的学生,私底下还他妈想调查自己呢。 其实不光是王建军,確实很多作者和编辑,现在都在打听贾陆游其人。 首先是他在文坛上的地位。 评论界虽然对他不友好,但他那篇《红高梁》確实是顛覆性的改变了,传统文学的敘事结构。 成为了先锋文学的开山之作。 跟这种作者交流,有所收穫是一定的。 同为开创流派的陆由甲不同,他人就明晃晃的站在灯光下,想交流隨时隨地都可以,贾陆游就不行了。 就是因为这个人很神秘,除了《收穫》编辑部,外界对他一无所知,而且《 收穫》那边还对他的身份守口如瓶。 神秘的人自然能勾起人们向下挖掘的好奇心。 第70章 欺负我陆由甲手中无笔吗 第70章 欺负我陆由甲手中无笔吗 4月2日,上午九点授奖大会开始了。 会场设在金陵人民大会堂,舞台上方掛著红色横幅。 “全国优秀报告文学、中篇小说和短篇小说授奖大会。” 按姓氏笔画入座,陆由甲很吃亏的坐在了作家群体的后排。 他挨著靠过道的位置,右边是《收穫》编辑部的张淑兰。 颁奖典礼嘛,流程基本都一样。 这个领导致辞、那个领导讲话,一个多小时过去,才开始颁奖。 先颁发的是报告文学奖,袁后春、王濛、黄宗英————他们依次上台,接过证书,握手,合影。 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 台下坐著的张淑兰抬手挡住嘴:“你真不上去领奖啊?” 他隨便找了个藉口:“算了,领一个奖都很厉害了,我领三个你让別人活不活?” 张淑兰嘴巴动了动,表示无话可说。 这话说的虽然装逼了点,但还真就是事实。 他真实情况也確实不想领这个奖,要是被老妈知道带坏年轻人的文章是他写的,估摸要念叨好久吧。 想想都耳朵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奖项这东西谁领不一样,反正最后都在他手里。 张淑兰显然理解不了他这种行为,但瞒都帮著瞒了,领个奖又不算什么。 报告文学奖结束后是中篇小说奖。 当台上念到“《小圣贤庄》作者陆由甲”时,他站起身,沿著过道走向主席台。 在编辑部邀请函里面的获奖名单上找自己名字的时候有点紧张,到了颁奖这种大场面,他反而不紧张了。 从八十岁的颁奖人丁玲手中接过证书,他还弯腰抱了抱这个老太太。 “稳住心態,文学是长跑,不是衝刺。” 陆由甲点点头,扶著老太太下了主席台,然后一手捧著证书,抬起另一只胳膊冲台下挥了挥手。 他表现得鬆弛,其他人可就不是这个反应了,王建军从颁奖的老作家陈荒煤手里接过证书,虽然也学著他这般挥手,但这傢伙手里的证书都拿反了。 “怂什么怂,人生就是到你上场,你一定要上场。心里打鼓,那是身体在为你鼓掌。” 陆由甲伸手帮他把证书翻转过来。 这一幕惹得大家都笑了,一些记者甚至在他把证书翻过来之前拍了好几张照片留念。 “接下来有请《红高梁》作者贾陆游。” 主持人话音刚落,台下的编辑和作者就开始私下打量,都想一睹贾陆游的风采。 不过看清上台的是张淑兰之后,纷纷摇头表示失望。 台上的陆由甲瞧著这一幕,心情变得极好,就是让这些人好奇,有些事现在爽了,以后还怎么爽? 后面的短篇小说奖颁奖,陆由甲找上张克群。 “头儿,你去吧,我答应过你以后获奖了让你领奖的。” 张克群心里挺熨帖,到底是从小在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好孩子,出风头的事也没忘了自己。 “少扯淡,证书先给我,你赶紧上去。” 第三届全国优秀中短篇小说奖,最受关注的人,那一定是陆由甲! 这个奖项虽然只举办了三届,却整整经歷了八年的时间八年时间里,除了陆由甲没有一个人出现两部作品获奖的情况。 有没有后来者现在没人清楚,但这个荣誉绝对是前无古人。 颁奖会结束,全国各地的编辑作者齐聚一堂。 难得人齐,討论会必不可少。 因为人数眾多,討论会分为两组,中篇小说组和短篇小说组。 中篇小说组在二楼会议室,二三十人围坐长桌。 因为王建军在这边,陆由甲想著照顾这傢伙一下,也选了这个组主持人是作协副主席冯木老先生:“今天不设主题,大家隨便说说,谈谈写什么,怎么写。” 第一个发言的是《燕赵悲歌》的作者子龙。 “为了写这篇小说,我去河北跑了七八个县,那些农民企业家在酒桌上喝醉了,哭著说我们就是想活出个人样。” “《北方的河》里面的河流是精神的隱喻,我在黄河边住了三个月,每天看著河水,它不回答任何问题,但它一直在流。” 他有点听不下去了,咋都不说人话呢! 明明是討论会,老扯自己的书干什么,还不回答问题,一直在流。 回答问题了你还敢待在黄河边啊? “小陆,你是歷届唯一两篇小说获奖的人,你说说。” 陆由甲稍微想了想:“说说文学领域的风向吧,因为我是做编辑的,有时候看作品的视角跟大家会有不同,我的话不一定对,仅代表我一家之言。” “现在文坛的风向可以说是百花齐放的状態,有人依旧在写伤痕、寻根、先锋,同样有人在写,甚至新写实主义也有人在投稿。 但我接触的稿件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大家的敘事结构都在发生变化,有的很轻微,有的却风格大变。 以我个人来看这是好事,文学是多样化的,某一种流派显然不可能代表整个文坛,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在多样化的风格上继续深挖。 如果大家將一眾流派挖掘到了极致,而这种流派却渐渐不被大眾接受,那就说明这种流派走到了尽头,我们就需要探索新的方向,贾陆游这个人大家都知道,虽然我瞧不上他把野合写的那么露骨,但我却很佩服他这种开创性的精神。这种开创精神实质上是深度探索,为文学开闢了新语言和新境界。 当然,开创精神也未必都是好的,我曾深入群眾一起討论过小说。 像《小圣贤庄》《狗日的粮食》他们说看得云里雾里,反而《班主任》这种作品,引发了全社会的思想启蒙和情感共鸣,他们能从中有一定的收穫。 所以文学的价值究竟是小范围的狂欢,还是引发全民討论的大眾普及,深度和广度,我们到底能不能兼顾?” 他的一番话算是给这场不说人话的討论会开了个头。 至於答案他已经不在乎了,这种事个人有个人的看法,陆由甲想要的是从深度到广度兼顾。 身份多,就是有这种好处。 4月3日,主办方安排颁奖会邀请人员一起参观了中山陵。 陆由甲没跟著去,他去了明孝陵。 不过他也没去看那糟心的朱元璋相,伸手摸著拖著石碑的大忘八转了几圈,转身直接离开。 长安电影製片厂。 《盗马贼》片场。 导演田壮,正在指挥著演员拍摄內景。 他拍的这部电影改编自张锐的小说《盗马贼的故事》,该小说获得1984年青春文学奖。 西影厂厂长吴天明给予田壮极大信任。当剧本还没有完全定稿、连分镜头本也没有的情况下,厂家的生產令並未下达,摄製组却已然组成,奔赴雪区去看外景了。 什么叫有个好妈的含金量啊。 为电影《盗马贼》担任製作人的吴天明,此刻正在看著手中获得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的作品《老井》。 这已经是他不知道多少次看这篇小说,《青年文学》这一期的杂誌都快被他翻烂了。 眼下《盗马贼》即將杀青,他也终於下定决心要將《老井》这篇小说改编成电影。 “小杨,你去联繫一下《老井》这篇小说的作者,就说我们要购买这篇小说的影视版权,並邀请他担任编剧。” 此刻刚回到沪上的王建军还不知道,他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京城,青年文学编辑部。 刚回京城的陆由甲心情就不太好,王硕那狗东西在《当代》发表了一篇名为《浮出水面》的小说。 小说通篇写的是王硕和沈旭嘉的感情生活。 內容其实真不怎么样,女主角抽菸喝酒、男主角夸夸其谈,可能这就是他心里所谓的瀟洒。 当然陆由甲倒不会因为人家感情好发表了小说不爽,让他不爽的点是这篇小说中出现了两个破坏他们感情的人,一个姓陆、一个姓贾。 这他妈是污衊啊! 谁特么愿意干这种破事,除非女方实在漂亮。 没卵子的货,欺负我陆由甲手中无笔吗? 反击必须反击。 而且这次还不能用贾陆游这个身份去反击,真要那边刚开骂”,这边贾陆游直接回嘴,那不是露馅儿了? 想了一下,还是决定用自己本名写。 题材吗? “这写的都是什么东西啊,弘扬京剧和传统文化的主题,写的我连京剧都不想看了。” 同事周小红的吐槽声,让他眼睛大亮。 快速在草纸上记下两句话。 “你本是女娇娥,装什么男儿郎。” “连霸王都跪下求饶,成了没卵子的货,那这京戏它能不亡吗?” 《霸王別姬》 民国24年,冬! 9岁的小月子,被身为妓女的母亲狠心”切掉第六指,母亲签了卖身契將他送进关家班学戏。 他在这里遇见了早他两年学戏的师兄小逆子。 经过约十年苦练,师兄弟成名,小月子正式得艺名程蝶衣,小子得艺名王北侃。 王北侃成年后遇见了一个几乎所有人都夸讚的好姑娘许清欢。 可惜好景不长妓女菊仙出现在他的世界,並且找上许清欢直说:王北侃已经和他在一起了,让她就此离开。 人在干坏事的时候,做什么都不会觉得累。 陆由甲现在就是这个状態,平常写点东西还会放到明天,现在是越写越高兴,甚至自己都忍不住的偷偷笑出声。 反常的举动,让办公室的同事还以为他中了邪。 只有坐在他对面、亲眼见到他看过《当代》,脸上露出恼色的马卫都,很是遗憾的嘆了口气。 王硕啊王硕,你说你惹陆由甲干嘛啊! 1 第71章 恰好哥们我也略通拳脚(求订阅求月票) 第71章 恰好哥们我也略通拳脚(求订阅求月票) 王硕和马卫都的联繫还是很紧密的。 两人大院出身、同在京城,职业也相辅相成。 当天晚上,马卫都回到家,没多会就听到有人找他的电话。 这个时间他猜肯定是王硕,也確实被他猜对了。 “老马,我在《当代》发表的那篇《浮出海面》你们编辑部看了没?” 王硕的声音带著股自得和报復的快意。 虽然没人能证明《此情可待》是陆由甲写的,但王硕却认准了除了他没別人o “你是想问陆由甲看没看吧?”马卫都没好气说道。 “还是你了解我,他怎么说?” 老马弯了弯腰,胳膊拄在小卖店电话窗口多出的一块小窗台上:“能看出来是有点生气。你写的太直白了些,姓氏暂且不说,咱们那天发生的事情,你改了太多,但说的话却完全没变。” 他后面的话被王硕忽略了,王硕现在心里都是陆由甲很生气的欣喜。 编辑牛逼啊,老子照样写书蛐蛐你,等我红了当面骂你! “王硕,你在听吗?” “啊,听著呢、听著呢。” 马卫都一听就知道这傢伙刚才没听:“我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別去招惹陆由甲了,至少在文学这个领域別招惹他。” “今天下午他在看完《当代》后,趴在办公桌上写了一下午,而且时不时露出坏笑,我估计他要反击了。” 王硕全不在意:“老马,没那么邪乎吧,咱们都写过小说,哪有能想写就写出来的人。” “以前还没有连续获得中短篇优秀小说奖的人呢,话我说过了,怎么做你自己看著办吧。” 对於马卫都的警告,王硕確实没放在心里。 他现在確实还没有那种火出圈的作品,但这並不妨碍他对所谓文人的看法。 用他的话说,自己是老兵出身,什么李白酿成月光、啸成剑气,你拿高倍望远镜看月亮,就是一板砖,甭在这里跟我说什么剑气,你懂什么叫做剑气。 不光李白,周树人在他眼里也啥也不是。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有意思的是这种说法几乎都在他成名以后,这人太懂处在什么地位,说什么话了。 两天后,《京城文艺》编辑部。 《京城文艺》原名《燕京文艺》,它在京城的文学地位很尷尬。 说不好吧,因为本地的期刊且荤素不忌,没有《青年文学》那么多条条框框,发行量还不错。 说好吧,却又因为《人民文学》这庞然大物的影响,这刊杂誌只在京城还说得过去,出了京城別人基本只认京城二字。 就因为这种不尷不尬的境地,《京城文艺》这带著点地方特色的期刊,很多时候全凭话题度。 如若不然,当初小日子的狗也不会选择在这发评论了。 这一天本来是《京城文艺》正常审稿的一天,编辑王阿达也是跟往常一样喝著茶水慢慢审稿。 眼看到了下班的时间,他的精力也分散了不少。 看稿基本都是一目十行。 “这啥小说啊,小月子、小子、王北侃,作者连最基本的名字都不会取吗?” 嘴里嫌弃,但还是將这种日常叫不出的名字拋开继续看,看到霸王跪地、看到蝶衣自刎。 原本还很嫌弃的编辑,现在整个人都正色了不少。 这种伤痕、反思文学的写法,京城文艺太熟了。 一篇小说看完,他赶忙看了看投稿作者,陆由甲三个字差点没让他跳起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什么事啊,马上下班了还这么激动。” 面对同事的询问,他结巴两声说道:“陆由甲投稿咱们编辑部了。 “谁,你说谁?” “陆由甲,唯一中短篇小说优秀奖获得者。” 臥槽! 事实证明,陆由甲对自己的认知依旧不够准確。 在当今这个传统文学横行年代,他这种圈內公认的顶尖作家,在所有期刊眼里都是优质到顶点的约稿对象。 什么就公认了? 全国优秀中短篇小说奖就是最好的证明。 一眾编辑逐字逐句的看了投稿,立马明白他为什么不在本单位发表。 小说的核心逻辑跟《青年文学》办刊宗旨相悖,敘事结构虽然用了先锋派的手法,但伤痕反思的痕跡太明显。 “主编,这篇小说咱们发不发?” “为什么不发,饭都餵到嘴里了,还有不吃的道理?明天咱们期刊加印五万份,这篇《霸王別姬》给我放到头版。” 几天没等到反击的王硕,还觉得马卫都的警告是危言耸听。 每天照例陪著沈旭嘉游玩、聊天,压根都把噁心陆由甲的事忘记了。 可同院叶姓好兄弟的来电,直接戳破了这层幻想。 “你跟陆由甲有过节?” “没过节,以前还见过一次,怎么了?” 对方沉默片刻:“看看今天发刊的《京城文艺》头版,认识你的人,都知道那个王北侃就是你。” 王硕心里咯噔一下,掛断电话后,立马买来一份《京城文艺》。 王北侃,满嘴京味儿的京戏痞子。 没卵子直接跪下的货。 为了婊子拋弃原配~ 尤其是两个小孩的名字,小子和小月子、再加上王北侃。 头版就是《霸王別姬》,作者是陆由甲,由不得王硕装作没看见。 “姓陆的,你他妈给我等著!” “他妈的,贾陆游难道真不是他,那到底是谁?” 《青年文学》编辑部。 早就拿到千字十五稿费的陆由甲,看著《京城文艺》头版的小说《霸王別姬》,笑得合不拢嘴。 再牛逼的原著都得臣服在自己胯下,什么几把段小楼,不就是对《报仇》 中“关小楼”一角的名字情有独钟吗,以后都给我叫王北侃。 他对自己的杰作是真的满意。 文化人確实应该用文化人的方式解决衝突。 今天你在作品里阴阳我,明天我就让你当我作品里的主角,这才是文化人处理纠纷的方式! “姓陆的,你给我出来!” 编辑部院外突然传来王硕满腔愤恨的呼唤,让陆由甲呆了片刻的同时,情不自禁笑了。 原本大家都在维护文化人的体面,现在你不维护了是吧? 好好好,反正我也不在乎文化人的体面。 欢天喜地的下了楼。 王硕站在中青社院外,手里抓著《燕京文艺》的期刊大喊大叫。 “找我?” 陆由甲站在院內,脸上疑惑、无辜,种种表情交织,不过眸子深处却饶有兴趣的看著无能狂怒的王硕。 王硕见他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他差点没跳起来:“你发表这小说是咋回事?” “你丫有病吧,我发表小说碍著你什么事了。” 听他这种毫无诚意的解释,王硕心中更气:“你敢说这里面的人物不是映射我?” “放屁,我写的是两个没卵子的货,你觉得在说你啊,你难道也没卵子?” “你他妈~” 没等他骂人的话说完,陆由甲立马跃跃欲试的上前一步,双手抱在一起,捏著自己的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声音。 “不聊文学是吧?” “恰好哥们我也略通拳脚,今天咱们刚好上演一场全武行。” 马卫都第一次觉得和自己出自一个大院,平常看上去挺尖挺灵的王硕这么傻逼。 人家作品属於严肃文学范畴,也没指名道姓,你他妈找上门不是自取其辱? 最重要的是这傢伙似乎看不出个眉眼高低。 楼下这么大的动静,中青社的领导按道理早就被惊动了,之所以没下楼摆明了就是护犊子。 没看除了陆由甲之外,李世东那小子也开始捡棍子去了? 你还在这里不依不饶,嫌挨打没够啊? 王硕只是上头了,並不意味他傻。 当他看到陆由甲跃跃欲试想要过来肉搏的时候,心里其实就已经后悔了。 但京城爷们混的就是个面子,没有回应那不是爷们儿。 当下他边后退边大声嚷嚷:“诸位领导你们看看,陆由甲无组织无纪律,我只是过来討论一下文学,他还想动手。” “行,姓陆的你等著,咱们这事没完。” 瞧著王硕远去的身影,陆由甲不屑地向地上吐了口吐沫:“怂包!” 虎头蛇尾的故事结局让社里一眾看戏的同事顿觉失望。 “给我滚上来。” 楼上传来主编张克群的叫骂,陆由甲四下看了眼,然后衝著李世东认可地点点头:“拿砖头就对了,外人都找上门来了,那就干!” 自院內上了楼,张克群一步一踹的把他踹进社长办公室。 社长看著他也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他能给单位挣荣誉,且有目共睹。 可这惹事的本事也丝毫不差啊,去年来了个“教训还是轻”,今年直接被人找上门。 多大的仇怨啊? “能不能消停点儿?” “社长,您亲眼看到的,那傢伙主动来咱中青社找麻烦。” 似是不愿听陆由甲的辩解,社长摆了摆手:“接下来一个月你消停点,咱们副总编要外放主办刊物了。” 虽然只是简单一句话,他却立马领会其中深意。 中青社的副总编是王维铃,现在要外放去其他杂誌担任主编或者创刊。 那就意味著有人要顶上副总编这个位置。 想到这里他立马看向张克群,自己这便宜老丈人还挺有官儿命啊! 《霸王別姬》出乎预料的火了。 当然这种反思文学底色的小说,只能在小范围“精英”阶层火一下。 这个火也是在反思作者、闭眼文青的推举之下。 思想启蒙和情感共鸣那种事,別来和京剧沾边。 没根的文化,怎么可能引得起人民群眾的情感共鸣。 陆由甲这边的糟心事刚解决完,隔天王建军就找上了门。 这傢伙倒也不藏著掖著,见面之后直言:“老师,《老井》这篇小说,有个长安电影製片厂的人联繫我,说要改编成电影,您帮我谈一下吧。” 带著王建军跟吴天明见面已经是几天后的事情了。 一番磋商之后,长安电影製片厂愿意出500块购买小说电影版权,且编剧薪酬长安製片厂愿意支付一千块。 不过陆由甲没有立刻答应。 別觉得这个价格少了。 在他的印象里,88年卖给老谋子的《红高梁》电影版权,也才卖了800块,编剧薪酬是1200。 88年跟现在的85年之间可是整整差了3年,其中还有一场惊心动魄的物价闯关。 “老师,这个价格我觉得可以了。” 陆由甲点点头:“价格上我也没异议,只不过不想答应的太早,主要是我欠了一个人情,目前来看我暂时还不了,想通过你~” 王建军这个家里还有半大小子的汉子,闻言立马说道:“老师,那版权费和编剧薪酬就免了吧,我对现在的生活已经很满意了。” 不愧是自己的关门大弟子,觉悟这块就不枉自己栽培他。 “没你想得那么严重,只是我欠了別人一个人情,他是做美工的,能进这个剧组最好,要是进不去也没关係,后面我也有安排办法。” 他嘴里欠人情的人就是冯晓刚。 冯晓刚是个机灵的,明明自己出来接美工私活是为了补贴家用,但是给他做《便衣警察》的插图,他没要一分钱。 如果是他自己不要钱,人情可能还淡一些,可这个活儿是別人给他介绍的。 按照普通人的逻辑,別人介绍的私活,一部分收益肯定会分给介绍人。 这也就是说冯晓刚帮他给《便衣警察》做插图,非但一分钱没赚到,反而大概率自己掏了腰包。 现在有剧组找上徒弟的门,他自然也想著抬举冯晓刚一下,也不至於让他的钱白花。 第二天,长安电影製片厂又一次过来谈判,版权提高了100块,其余则保持不变。 见识到这边的诚意,陆由甲也提出自己的要求。 “我想安排一个美工师进组,业务能力绝对没问题,相关工作可以交给他,但他不会参与后续剧本的改编,只要让他跟著剧组有这个机会就成。” 过来谈判的电影厂主任没有立刻答应,回头请示了一下自家厂长。 然后给出回覆:“美工师没问题,但业务能力必须要过关。” 冯晓刚的业务能力不过关?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人可以说是导演中少见能把分镜头画得像一幅画的人了。 “杨主任,那祝你们合作愉快,改编剧本如果遇到了问题可以来找我,我这边全程免费。” 跟长安电影厂的客套完,陆由甲拉著自己的徒弟嘱咐了几句。 王建军其实不算快速成长的一波,但现在应该是最早接触影视圈的一波了吧? > 第72章 足球呀 第72章 足球呀 冯晓刚最近的日子並不太好。 插画的工作,自己充了大头,免费做插画不说,还把大半个月的工资给了介绍人。 而自己在北影厂兼职时候认识的京城製片厂的主任,现在满世界都找不到他的影子。 但他还真就不后悔,因为在他看来像陆由甲那种文人,人情的价格远不是半个月工资能比的。 这天,冯晓刚如往常一样下班回家。 刚到胡同口,就瞧见一个没在附近见过的半大小子盯著他看。 这小子穿的衣服崭新且时髦,怎么看都不像胡同里的孩子。 他咧嘴衝著这小子笑了笑。 “你是冯晓刚吗?” 冯晓刚停下自行车,虽然有些奇怪,自己是怎么被认出来的,却还是点了点头。 “我是,你找我有事?” 半大小子见没找错人也不跟他废话:“我小陆哥让你抽空去什锦胡同找他一趟。” “你小陆哥是...” “陆由甲!” 不等冯晓刚答应,半大小子转身就走。 轻风传来他小声的嘀咕:“小陆哥说的没错,这么磕磣的人,怎么都不可能找错。” 什锦胡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陆由甲在胡同里跟冯晓刚说著话,冯晓刚明明比他要大上好几岁的人,此刻在他面前却跟个学生一样。 “大致就是这么个情况,你要是想去剧组,最好提前安排好现在的工作。” “陆老师,具体什么时候进组?” “要等导演通知,不过你这个美工的位置,谁也抢不走。” “那我去。” 对陆由甲而言,欠冯晓刚的人情到这就算完了。 也就是些许手工费,总不能让他还一辈子吧。 回到自己家,跟家门口热闹的人群打了个招呼,这才进了屋。 大杂院他真是一天都住不下去了。 以前名声不显,大家都是小老百姓,上厕所排队之类的事情都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名声大了,去个厕所他都感觉很多人都在装作不经意的打量他。 估计他们想的是原来大作家也会撒尿”吧。 如果仅仅被围观其实还能忍,最让他忍不了的就是胡同各个院的住户都来串门。 说是和老妈聊天,实际上打的什么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从箱子里拿出存摺,看看上面只有6800块钱的存款,一时又有些丧气。 这他妈攒到哪年能攒齐买院子的钱? 陆由甲没注意自己其实和改革开放第八个年头后人民群眾的想法很接近了,那就是迫切发財致富的野心。 时间一晃来到五月。 中青社的人事调动也彻底结束。 张克群这个原《青年文学》主编,升职成了中青社的副总编。 原《青年文学》编辑赵明礼,升职成了主编。 不光他们编辑部,《青年文摘》那边也有人事调动,只不过跟他们关係不大而已。 “小陆,这个礼拜天有事没?” “可能在家休息吧。” 陆由甲口不对心的回了句,他总不能说要和领导的闺女约会去吧。 听他说没什么事,马卫都开口邀请:“既然没事,咱们一起去工人体育场看球。” 一旁的周小红抬起头:“马老师,你也喜欢看球?” “不,我喜欢热闹。” 李世东也开口插嘴:“我挺喜欢看球的。” “那你说这次咱们足球队和香江队,这场球谁能贏?”周小红好奇地问。 “肯定是咱们队啊,你想啊,香江队那是弱队,这次还是在咱们主场,到时候踢他仨,不,踢他五六个的,灌死他。” “就算没踢进这么多,只要咱们打平就能出线。” 听到最后一句话的陆由甲,险些没笑出声。 打平就能出线。 理论上能夺冠。 揭幕战、生死战、荣誉战、火车站。 留给留给球队的时间不多了。 这些梗听了他妈好几十年,现在反而回到魔咒刚刚出现的时代了。 同事们嘴里的足球赛,是86年墨西哥足球世界盃的亚洲区小组预选赛。 中国队先是8:0大胜汶莱,而后6:0狂扫中国澳门。 而这场的任务只需要在主场和中国香江队打平即可出线。 80年代的足球,我们真的不弱,甚至在84年能直接拿下亚洲杯的亚军。 动画片《足球小將》里面都必须承认我们球队很强。 不过为了平衡国运,他们放弃了很多~ 別人去不去看球陆由甲不知道,但他自己肯定不去。 首先是怕挨揍,其次这种提前知道结果的比赛,去找罪受啊? 唯一让他觉得可惜的地方,是现在没有体育彩票,不然梭哈买1:2,直接起飞! 心里暗自惋惜的时候,他突然想到工人体育场那可是能够数万人的场地。 不行,这个赚钱的机会,自己绝不能错过。 足球比赛的钱,赌狗赚得,没道理他陆由甲赚不得! “哎,小陆你干嘛去?” “有事。” 副总编办公室。 张克群坐在椅子上美滋滋地喝著茶水。 他能坐上副总编的位置跟《青年文学》的成绩是分不开的,跟陆由甲的异军突起也有很大的关係。 正琢磨以后对那臭小子好点儿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直接被人撞开。 看著脸上带著些许兴奋的陆由甲,刚才升起的心思瞬间没了。 “你是不是有病,进领导办公室要敲门不懂吗,给我滚出去敲门再进来。” “头儿,我真有事。” “说,说完了赶紧滚。” 陆由甲对自己老领导的態度毫不在意,自家长辈骂两句咋了,实在不行多摸他闺女两把,啥气都出了。 “大爷,你认识服装厂的人不,要在厂里能说得上话,最好厂里的效益不太好。” 张克群奇怪地看著他,想不明白他一个搞文学的打听服装厂的事情干什么。 “先说啥事。” “哎呀,这你就別问了,你就说有没有认识的吧?” 原本只是奇怪的张克群,现在反倒更好奇了,不过他也没多问。 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本巴掌大的电话簿,在上面翻找了一阵。 “找到一个,服装厂厂长,给你联繫方式还是...” 陆由甲伸手指了指他身前的座机:“要不您再帮忙打个电话。” “你倒是好意思。” 嘴上儘管有些不乐意,但他还是拿起了话筒。 “老程,我是张克群,最近怎么样?” 俩人电话里寒暄了过后,张克群开始说正事:“是这样,我们单位有个小陆想认识你一下,就是写《小圣贤庄》那个作者,你那边方便吗。 “好,东来顺二楼是吧?” “行,下班我让他过去,我就不过去了。” 看著老张同志掛断电话,陆由甲道了谢就拍拍屁股走了。 晚上下班,他先是回家知会老妈一声,晚上不在家吃。 骑著二八大槓,直奔东来顺。 把车子停放好,走进饭馆,服务员立马过来询问几位。 “程厂长订桌。” “您二楼请。” 跟著服务员进了包间,里面是坐著的是个很普通的中年人,普通的身材、普通的长相。 第73章 万元户 第73章 万元户 东来顺是京城歷史悠久、最具代表性的清真餐饮老字號。 尤其以传统涮羊肉闻名天下,被誉为中华第一涮。 此刻陆由甲就涮著锅子跟身前的程厂长推杯换盏。 “小陆,你跟你们副总编的关係,老张也跟我说了。我跟老张的关係你现在也知道,你有什么事可以直说,能办的给你办妥,不能办的我想办法帮你办妥。” 陆由甲酒杯放低,跟程厂长轻轻一碰,仰头一饮而尽。 “程叔,我这次找你呢,是想从厂里订购一批衣服。” “衣服?。” “没错,这批衣服不是传统的的確良衬衫,是那种圆领、不需要扣子的汗衫样式,上面印上一些字。” 程厂长抿了一口酒:“简单汗衫和印字的话,生產上確实没什么难度,也不会增加设备负担。” “你想印什么字?” 他从口袋里拿出在单位画出来的大致样式。 配色是经典的红色,正面胸前是“衝出亚洲、进军世界盃”的口號,背面写著“我们的梦想,从这一年开始”。 程厂长看著文化衫,立马意识到这种印字的汗衫是一种商机。 衝出亚洲,进军世界盃,这宣传是衝著5月19號的足球赛去的,如果把这些字改成“某厂运动会”等字样。 这种针对单位搞活动由他们自己提供標语的团体订购”,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买卖。 “小陆,你打算要多少这种汗衫?” “程叔,如果咱们厂这几天马力全开,能不能在球赛开始前生產出一万套?” 程厂长沉吟片刻:“加班加点的话应该没问题。” “那就要1万套。” 二人敲定生產数量,开始在材质上研究。 纯棉成本最高,陆由甲毫不犹豫地直接放弃,涤纶与棉混纺材质挺括、便宜、耐穿且常用,选这种材质准没错。 因为1万套的基数不小,程厂长给了他一个成本价每件2块。 2万块钱他肯定是拿不出来,只能先付6000块的定金,余下的货款在球赛之后结算。 要不说朝里有人好做官呢。 有认识人和单纯的谈生意区別大著呢。 一切敲定之后,程厂长拍著陆由甲的肩膀夸讚:“到底是年轻人脑子就是活泛,我在服装厂干了几十年,都没想出在汗衫上印字的点子。你要是下海经商,以后的成就也未必比在文坛上取得的成就小。” 陆由甲暗自摇头,他自己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让他出出主意还行,真要在商海里面和那些人搏杀,自己还真不是那块料。 “程叔,我可没有下海经商的心思,订这批汗衫也只是想小赚一点。汗衫这名字听上去不太好听,左右上面的印字有文化宣传的作用,以后乾脆叫文化衫得了。 “ 第二天,陆由甲先去储蓄所取了6000块钱送到服装厂。 然后开始满世界的找帮手。 一万套文化衫,靠他自己卖,不知道要卖到猴年马月去。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张敏、张明姐弟。 媳妇和小舅子,都是一家人,给自己打打工没毛病。 正巧在他找帮手的时候,二叔陆克俭带著儿子第二次来京城送药材,那自己这弟弟也能用上了。 转眼到了5月19號这天,4个人换上早已从服装厂取回来的文化衫,蹬著三辆装满衣服的三轮车直奔工人体育场。 好在工人体育场距离不远,顺著十条一直骑就到了。 一路上4人很是享受了一把万眾瞩目的待遇。 印字的文化衫本是80年代末的產物,在现在这个时间段绝对是新鲜事物。 更何况红色的文化衫上那“衝出亚洲、进军世界盃”极具煽动性的標语。 不少路人看到这样的衣服,甚至直接问哪买的。 到了工人体育场门口,因为距离球赛开始的时间还早,此时这里也没什么人。 几人手脚麻利的把三轮车上面的衣服拆包。 “大哥,这衣服好看是好看,到时候没人买咋办?” 陆由甲横了自己这乌鸦嘴的弟弟一眼,自己可是把身家性命都他妈押到这批衣服上了,还欠了1万4的外债。 这要是没人买,直接跳什剎海得了。 “少说丧气话,我教你们的话,你俩记住了没?” 两小子齐齐点头,陆由一这个农村孩子对摆摊卖衣服,还有些难为情。 张明这小子的眼里可就都是兴奋了。 摆摊卖东西,多新鲜啊! “小陆哥,咱们卖多少钱一件?” 他摸著下巴沉吟片刻:“先卖10块钱一件。” 2块钱的成本,才赚这帮球迷8块,已经很良心了。 为自己支持的国足做出点贡献,值! “你俩在这盯著啊,我跟你姐去给你们招揽顾客。” 俩人迈开步子,开始在工人体育场附近閒逛,离那俩小子远了。 张敏悄咪咪地挽上他胳膊。 俊男靚女的组合,又穿著相同样式的文化衫,不少赶过来看球的球迷见了都问衣服是哪儿买的。 陆由甲直接就把俩小子的位置告诉这些动心的球迷。 隨著球赛的时间越来越近,来看球的球迷也慢慢变多,他们觉得时机成熟,赶紧回去。 “一会看你表演了。” “你確定这么做有效果?” “人嘛,都有从眾和占便宜的心理,10块钱他们或许觉得贵,可当这些人知道咱们是十二块钱买的,那无形中不就赚了2块吗。” 张敏点了点头,看著自己男朋友的样子,有种想把他脑袋打开看看的衝动。 毕竟这种损招,能想出来的人还真就不多。 回到卖衣服的地方,这里已经围了不少球迷,不过很多人在打听了价格后,无一例外的都在砍价或观望。 张明这不学无术的小子,现在被人群围住倒是一点都不怯场。 “大哥,您真別嫌贵,咱们这纪念衫是別地儿没有的,你看看我胸前这標语。香江队这种弱队,咱们进军世界盃稳稳的,您买一身纪念衫,別人一瞧,就知道咱是真球迷。 再有咱们看比赛的时候,要都是这种红色的纪念衫,那咱们球队队员一看得多提气啊,说不定开场就进球,整场灌死对面。” 往这边走的陆由甲满意点点头,自己这草包小舅子別的不行,这份执行力还真没得说。 自己就教了一遍,现在不光能原原本本复述下来,还能活学活用。 开场就进球这种鬼话,他可没教。 “灌死对面,这话听著提气。十块钱一件是吧,给我拿两件。” 见这个球迷要付钱,他赶紧给张敏使了个眼色。 小妮子也不含糊,扭著腚就走了过去,满是气愤的开口嚷嚷:“你们就是这么做买卖的,纪念衫卖別人10块,卖给我们12块,到底啥意思?” “这位大姐,我们之前卖12,也是听老板的定价。现在降价2块是老板说要支持咱们中国队。” 刚刚要付钱的青年,果然动作加快了不少。 两张大团结直接塞到张明的手里,他拿起两件衣服,麻利的穿上一件,另一件给了他身边的姑娘。 “不行,你们卖他们10块,那卖我们也得10块,要不就统一卖12块钱。” 其他还没买的球迷,这会纷纷开口:“你这小姑娘说的不对,卖多少钱是人家的自由,人家都说10块一件是支持球队了,你咋还能让他涨价呢。” “就是就是。” 眾人七嘴八舌的数落声,纷纷落在张敏的身上。 陆由甲这时候站出来:“吵什么吵,你们不退钱是吧,那就別怪我们在这喊” o 说完他立马大声开口:“大家都过来看啊,原本干块钱一件的纪念衫,这俩小子卖我们十二,大家千万別上当,多花冤枉钱。” 自编、自导、自演了一场大戏,文化衫的销量突然就好了不少。 尤其是买了文化衫的球迷穿在身上之后,围过来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多。 將这些衣服卖到一半的时候,陆由甲感觉自己的嗓子已经有点哑了。 但还有一半的货,可不能砸手里。 几人忙的正热闹,马卫都、周小红、李世东等《青年文学》的几个同事也凑了过来。 他们一看就明白了咋回事,一个个脸上表情叫个精彩。 马卫都最不是人,走到前面一边摸著衣服,一边似笑非笑的看著陆由甲。 “原本十二块的衣服,现在卖十块是吧?” “我买一件多少钱?” 张明这小子也是见过马卫都的,他知道这人是小陆哥的同事,想知道小陆哥会不会给他便宜点。 当他看到小陆哥微微摇头的时候,心里顿时有了底气。 “你多啥啊,今天就是我爹来了,也是十块钱一件。” 马卫都到底是买了,不过是黑著脸买的。 他倒是没怪张明这半大小子出言不逊,只觉陆由甲真他妈不是东西。 那摇头的动作,他可看得一清二楚,连同事都坑,这王八蛋! 球赛开始,1万件文化衫也卖了个七七八八。 其实真正买的人並不算多,要知道现在球场里面的球迷估计有八九万之多。 平均八个人里面才有一个人买纪念衫,看来定价確实是贵了些。 陆由甲倒也没急著离开,剩下的衣服在原地接著卖,直到两个小时后,工人体育场里面传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他赶紧招呼张敏等人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大杂院,陆由甲屋。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眼睛直勾勾盯著中间装满了大团结的布袋。 9万多的现金,在这个万元户都是稀罕物的年代,除了那些有关係利用价格双轨制的倒爷,普通人见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你们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买来送给你们。” “小陆哥,你给我买一辆幸福250唄。” 妈蛋,这小子是真敢开口啊。 这摩托车恐怕要好几千,不过想想张明这小子今天也算出了大力,买就买吧。 “老弟,你要啥?” “大哥,啥是幸福250啊。”陆由一好奇问了句。 得,他就多余问,买两辆吧! 至於张敏,陆由甲看了对方一眼,她轻轻摇了摇头。 这次不要就不要吧,以后总有机会。 江婉见几个孩子从外面回来就躲在屋里不出来,原本打算过来看看,可是门打开的瞬间她立马就被装满钱的布袋子惊得差点没坐地上。 “哪....哪儿来的钱?” “我们卖衣服赚的。” 老爸老妈用了一个多小时才接受这有点嚇人的惊喜。 二叔陆克俭更是眼珠子瞪得老大,自己千里迢迢的送药材一次才能赚几千,原以为这已经很赚钱了,没想到自己侄子一天就赚了自己几年都赚不来的钱。 “你们只用了一天就挣了九万多块钱?” “不是九万多,也就八万多点,货款我还没给呢,还要再买几辆摩托车,小一和小明都帮了忙的。” “那也不至於赚这么多啊,这钱来的太快了,难怪那么多人都选择辞职下海。” “是啊,没想到咱家也成万元户了!” 第二天,陆由甲骑著自行车,背著装钱的挎包给程厂长送去余下的货款。 原本一万四的尾款,他现在带了两万,6000块重新存进自己的存摺。 路过十条街道的时候,依稀还能看见一些昨晚被砸碎的公交车玻璃及交通岗亭玻璃。 他挺庆幸自己走的早,不然会不会因为买个纪念衫而受到波及,也是未知的事情。 送了货款回到单位,单位果然在討论昨晚的事情。 抓了多少人,打砸了多少车这样的话不绝於耳。 报纸上也给这件事做了定性。 “小陆,你昨晚啥时候走的?” “球迷怒吼曾雪临,出来”的时候。” 马卫都点了点头:“算你走的早,不然你们这种小年轻啊,很容易被愤怒和群体感情包围。” 周小红也在旁边插嘴道:“昨天要不是我和马老师拦著,小李说不定都跟著那些愤怒的球迷去了。” “说实话,昨天没少赚吧?” “一点辛苦钱而已,马哥你那纪念衫呢?” 马卫都连连摆手:“別跟我提纪念衫,现在我看见那纪念衫心里就窝火。” 陆由甲:———— > 第74章 下不为例 第74章 下不为例 看了一上午的稿子,编辑部里面只剩他和马卫都两个人了。 这年代的编辑並不都是天天窝在办公室的。 京城这地界各种文学期刊多如牛毛,而有能力、且质量上乘的文学作者本就稀少,所以跑稿是很多编辑都会做的事情。 陆由甲不去跑稿是觉得没必要,大不了自己写一篇。 马卫都不去跑稿,纯粹是因为懒。 “马哥,咱京城哪里有卖摩托车的?” 听到动静的马卫都抬起头:“你这是真挣钱了啊。” “確实挣了点辛苦钱。”他回了句。 “王府井那边有个胡同,胡同里面就有摩托车商店。” “成,下班我去瞧瞧。” “真买啊?” “那还能有假。” 听到他肯定的回答,马卫都立马向办公室外面看了两眼,然后起身凑过来,神秘兮兮的说道:“我有个路子。” 老马压低声音:“摩托车厂宣传科的人想在我们这儿发篇报告文学,交换条件是能以內部价拿车。一辆三千六。” “原价多少钱?” “四千二。” 他眼睛亮了亮,一辆车就能省下600块,自己买两辆车,直接省下一年工资了。 “那篇《报告文学》呢?” 报告文学,简单来说就是用写小说的方法,来写真实的新闻故事。 马卫都回到办公桌,拿了篇稿子递给他。 陆由甲低头看了看,行文很一般,这种质量的文章在赵明礼这个老古板眼里,肯定是不会通过的。 “这篇稿子过了,我推荐上去,中午直接过去买就能成?” “你有把握就好,带著工作证去买就行。” “行。” 他答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笔,开始在这篇报告文学上修修改改。 看得马卫都一愣一愣的,他还以为陆由甲是有说服主编的把握呢,感情这是直接给人改稿啊!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稿子被他修改之后,质量上也不至於连上刊的標准都达不到。 中午下班之前,陆由甲將这篇报告文学改了个七七八八,直接交到主编办公室。 赵明礼看了看这篇稿子,望著上面熟悉的字跡,倒也没多说直接將稿子留下。 事情办妥后,恰好到了下班点。 回到大杂院,老妈坐在屋里很警惕的观察著四周。 显然,她今天压根就没去上班,一上午都在家看著。 “妈,今天这么早下班?” “我请假了。” 陆由甲哭笑不得的说道:“那您总不能一直请假吧,要不咱们中午把钱存上得了。” “存什么存,昨天我跟你爸商量了,这钱花出去最好,你不是想买四合院吗,你爸上午出去打听了。” “倒是行,我早受够了这大杂院了,买个大点的四合院,往后家里来人也能住的开。” “嗯,你爸心里有数。” 他又问起陆克俭爷俩,得知他们已经坐车回家了。 “那钱?” “你爸给你二叔塞了5000,总不能让小一那孩子白帮忙。” 闻言陆由甲点点头,二叔一家不住京城,就算买摩托车也是回当地买,真要是在京城买了,运回去也是个麻烦事。 “妈,你给我拿8400块钱,我昨天都答应张明给他买车了。” 八千多啊! 江婉脸上没来由的一阵心疼,但这钱到底是几个孩子卖衣服赚的,虽然心疼到底还是从包里数出8400块钱,顺带拿了不少工业券出来。 “钱装好了,可不要丟了。” “我知道,那妈我走了啊。” “路上当心点。” 在一阵嘱咐声中,陆由甲来张家叫上张明。 这小子知道要去买摩托车,整个人激动的上躥下跳。 王府井大街附近的一条小胡同里。 他们找到了摩托车商店,店面不大,墙上掛著各种摩托车的海报。 幸福250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红色车身擦得鋥亮,看上去就骚包的不行。 售货员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正在擦车。 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的问道:“看车?” “嗯,这辆幸福250,多少钱?” “四千二,二十张工业券。” “我是《青年文学》的编辑。我们单位和摩托车厂有合作,说可以按內部价” 青年停下擦车的动作,站起身打量他两眼:“证明呢?” 陆由甲掏出工作证。 青年看了看,又看看他:“等著。” 没多会,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和他一起从后间走了出来。 男人手里拿著个本子:“《青年文学》你们是有个姓马的编辑和我们联繫过我们。內部价三千六,十张工业券。” 陆由甲从口袋掏出钱和票,数钱的时候下意识地问道:“买两辆的话,能优惠吗?” “你要买两辆?” “是,一辆自己用,一辆给编辑部跑稿用。” “我需要请示一下。” 男人又去了后间,这次打电话打了足足十分钟。 “两辆的话,七千、十五张工业券,这是我们能给出的最低价。” 又省二百,陆由甲美滋滋的从数好的钱里面拿出二十张大团结和五张工业券o 钱货两讫之后,他和张明骑著摩托车慢悠悠的回了家。 张家门口,俩人骑著摩托车还没停稳,张克群就走了出来。 “谁的摩托车?” “小陆哥给我买的。” “瞎胡闹,这么贵的东西,你也敢要。” 眼看这小子要挨训,陆由甲赶紧解释:“头儿,这是张明帮我干活的报酬,前些天我不是让你介绍了程叔吗,让他们厂做了一批印字的文化衫,赶上昨天的球赛赚了点钱。” “卖多少钱也不至於买一辆摩托车啊。” “没卖多少,也就九万多块。” 张克群神色不变的点点头:“你看才卖了九...万?” 后面那个万字,这老登几乎是喊上去的。 “张大爷,你再大点声,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老张同志脸上震惊未退,但却是压低了声音:“咋卖这么多钱?” “球迷喜欢唄,衝出亚洲,走向世界盃,这口號想不赚钱都难。” “原来那文化衫是你搞出来的。”张克群是真有点佩服眼前的臭小子了,鬼点子確实多。 谁都知道昨天的球赛会聚集不少球迷,但想到用文化衫的方式赚这些球迷钱的,只有这小子自己。 “那也不至於给他买这么贵的摩托车,他才多大,骑摩托车怪危险的。” “张明你下来,我上去骑一圈。” 坏,这车张明这小子估计是保不住了。 骑车回到大杂院,將摩托车在四合院门口停下。 立马就围上来不少年轻人,摩托车这种大几千的东西,可不是一般人家能买得起的。 “多少钱买的?” “4200。” “妈呀,这可真不便宜。” 人群响起一连串的讚嘆和各种羡慕的目光,让陆由甲也不由一阵暗爽。 赚钱如果不能在別人面前装逼,那將毫无意义。 跟院里人聊了一会,他回了家,奇怪的是老爸老妈都不在。 看来这午饭只能自己在外面解决了。 当天下午,《青年文学》编辑部也热闹非凡。 两辆红色的幸福250,让编辑部年轻编辑看得眼珠子都红了。 马卫都摸了摸摩托车,虽然也挺稀罕,但相比车子这种东西,他还是更喜欢古董。 “小陆,钥匙呢,我骑一圈。” 陆由甲把钥匙丟给他,自顾自的上了楼。 已经在大杂院装过了比,在编辑部实在没必要再来一次。 坐在办公室自己的办公桌前,耳朵听著发动机阵阵轰鸣,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到了上班时间,主编赵明礼走进来:“明天开始,小陆你去跑高校文学社。 北大、清华、北师大...都跑一遍,咱们不能老等稿子上门,得主动去找。”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赵老师,我跑?” “你不乐意?” “乐意、乐意。” 他当然乐意,跑稿这活计就是满京城溜达,没谁规定跑一次必须有收穫吧。 “小陆哥,你的信。” 李世东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掂在手里像块板砖。 陆由甲倒是不奇怪有自己的信,现在单位里面收到信件最多的人就是他。 有些信是读者寄来的,有些是作者和一些年轻作家的投稿。 而单独给他写信的投稿质量远比投到编辑部的作品质量要高。 按部就班的將信件打开,他看向来信的內容。 这是一篇没有名字的小说,內容简介也没有。 陆由甲皱了皱眉,这种来稿他见了不少。 总有些作者会故作神秘的隱去小说名字和內容,好像这样编辑就一定会看到底一样。 质量不行的作品,他多看一个字的心情都欠奉。 打开稿子第一页。 第一句话就写著:“我搞不清除了我现有的一切以外,我还应该要什么。我是什么?更要命的是我不等待什么。” 稿子不长,两万多字,他很快就大致地看了遍,“有点意思啊。” 轻声嘀咕一句,重新翻到小说第一页。 这一次,他读了整整一个小时,没有挪动位置。 而且读得很慢,有时翻回前一页重读某段,有时在某句话下面用铅笔轻轻划一道直线,有时直接在某句话的下面画上波浪线。 这是他標註稿子中哪些是重要文字和无效文字的习惯。 读完后,他把稿子整齐地收拾到一起。 “怎么了小陆?” 马卫都探头过来:“这稿子不错?” “你看看这个。”陆由甲把稿子推过去。 老马读了开头几页,抬起头时眼神变了:“呦呵,新鲜东西啊,谁写的?” 他翻了翻信件,找到作者的署名和地址:“徐兴!” “徐兴?没听过,新人吧,你倒是运气好。” 从马卫都手里拿回手稿:“我先去跟赵老师说一声,看看他的意思,要是確定用稿,今天还得外出一趟。” 主编办公室,陆由甲敲过门之后走了进去。 “赵老师,收到一篇挺新鲜的稿子,我看著不错。” 赵明礼抬起头,推了推自己的眼镜。 一边伸手接过稿子,一边问道:“什么类型?” “应该算是被西方现代派影响的现代文学吧。” 赵明礼愣了下,明白这小说不属於伤痕、反思、改革、寻根,也不是正开始兴起的先锋文学。 顿时他也来了兴趣,可全篇看下来,这位老编辑的脸又耷拉了下来。 如果是没坐上主编这位置以前,这种消极、通篇都是迷茫、虚无、没有方向的小说,他一定不会接受。 但坐上主编的位置后,屁股决定脑袋,有时候他瞧不上的作品也开始试著接受。 “过於消极了,形式也散漫,不符合文学传统。” 赵明礼轻轻摇头:“文学应该给人希望,给人力量,而不是渲染这种...这种世纪末情绪。” 说完这位老主编抬头看向陆由甲:“你怎么看?” “確实消极了些,但也確实写出了真实的情绪。 我认识很多同龄人就是这样,不是没有理想,而是不知道该把理想放在哪里。不是不想奋斗,而是不知道朝哪个方向奋斗。 它不像小说,没有完整的故事。也不像散文,虚构性明显。 但它確实抓住了现在很多人都有的情绪。那种不知道该往哪几走,又对所有指路牌都不信任的状態。 作者不是简单地发泄情绪,而是在认真地描述这种状態,解剖这种状態。” 这位老编辑显然听懂了陆由甲这番话里面的深意。 那就是文学性上没问题,能代表很多青年当下的状態。 就是如果要发表的话,可能会有些麻烦。 赵明礼轻轻点点头,然后站起身:“跟我去副总编办公室一趟。” 张克群看完手里的稿子狠狠瞪了陆由甲一眼。 作为上一任编辑部主编,他对赵明礼这老货还是了解的,这人天生就对灰暗、没有积极意义的小说作品反感,现在找过来,不用想都知道是这小子掇的。 “你可真会给我找事。” “给我一个理由。” 陆由甲让一笑:“因为它一定会引起爭议,而爭议有时能推动文学前进。” “也可能让我们惹上麻烦。”张克群没好气道。 “头儿,以前咱们发表《棋王》的时候,你可不会这么考虑问题。” 张克群拍了下桌子:“废话,我这副总编的座位还没坐热乎呢。” “在这等著吧,我去社长那边请示一下。” 俩人在副总编办公室等了好一阵,张克群回来的时候再次瞪了陆由甲一眼。 “三句话。” 他回到自己座椅上坐下,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 “第一,可以发表。第二,不能头版。第三,下不为例。” > 第75章 现代派来了 第75章 现代派来了 作品是陆由甲挖掘的,所以改稿的事情自然要他来负责。 和平门,全聚德烤鸭店。 骑著无牌摩托车的陆由甲,路上被交警拦下了一次,一番解释后好歹算是到了地方。 摩托车刚刚停放好。 抬头就瞧见全聚德门口,有个青年穿著不算乾净的白大褂,拿著扫把在门口吊儿郎当的扫著地。 “同志你好,请问徐兴是在这里上班吗?” 青年转过头打量陆由甲一眼:“我就是徐兴,你有什么事吗?” 陆由甲明显愣了片刻,看了青年好几眼,这人確实像是能写出那种小说的,整个人身上都散发著一股丧气。 他很快回过神:“你好,我是《青年文学》编辑部的编辑,陆由甲。” 一边自我介绍,一边亮出自己的工作证。 徐兴没见过陆由甲本人,很意外他的年轻。 “陆编辑好,是我的投稿没过吗?” “过了,这次找你来,是想让你对这篇作品进行一下细微处的修改。” “方便找个地方聊聊吗?” 听到自己的稿子过稿了,青年高兴了好一阵,看到《青年文学》的编辑饶有兴致的看著自己,又觉得有些失態。 “陆编辑,咱们就在外面谈吧。” 好傢伙,坐在全聚德门口的台阶上谈改稿,这事还真新鲜。 他倒也没拒绝,这本来就是份工作。 很自然的坐在全聚德门口的台阶上,陆由甲拿出稿子开始给出自己的修改意见。 “首先,你的小说能过稿,在文学性上是不需要太大变动的,只是有些细微的地方需要打磨。” 陆由甲先是给徐兴吃了一颗定心丸,然后手指向作品:“先看这句话吧,属於无效文字表达,与整篇核心迷茫情绪不符。” “还有这句话,我就这么在床上躺著,好像能一直下去。” “这句话没问题,但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方法让文字看上去更消极,你可以写我就这么在床上躺著,躺著,躺著,好像躺就是我的职业”,看这味道都不一样了。” 他一直在说,徐兴也一直在改。 不过碰见有分歧的句子时,俩人也会简短地辩论几句。 全聚德门口,此刻就出现了不一样的一幕。 两个搞文学的,就这么直接坐在台阶上,討论並修改稿子。 最重要的是全程都没有出来什么人邀请他们进去。 这倒也证明了一点,这饭店对徐兴这种“丧气”的员工,真的是瞧不上眼。 徐兴或许心里也对这迷茫的时代瞧不上眼,反正就互相看著不爽。 晚上7点左右,借著灯光总算是把这篇小说的一些细枝末节修改妥当,徐兴马上问出他最关心的问题:“陆编辑,我这篇小说的稿费是多少?” “千字十八块,你能拿到400左右的稿费吧。” 这个金额让徐兴一阵振奋,他现在的工资,每个月才三十多。 回答了他的问题,陆由甲也问出心底的疑问:“你看过《麦田里的守望者》 这篇小说吗?” 《麦田里的守望者》是美利坚作家塞林格出版於1951年的作品,是二战后“美利坚垮掉的一代”的精神图腾。 这篇小说也是前几年开始登陆国內。 陆由甲之所以这么问,主要还是因为这两部作品都精准捕捉了各自时代青年面对虚偽成人世界时的迷茫、反叛与疏离。 这种相似不是语句、结构上的相似,而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丧”情绪上,两部小说真的高度相似。 “啊,这篇小说我没看过,我这篇小说在81年的时候就开始写了。”徐兴有些茫然地回了句。 对他这句话的真偽,陆由甲无从分辨。 徐兴这篇小说虽然大量使用bj口语、俚语,文风隨意鬆散如日常閒聊,顛覆文学语言典雅传统,但內核上確实高度一致。 或许他愿意相信眼前的青年作者没有借鑑外国小说,其他人相不相信那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准备离开之前,陆由甲又想起这篇小说没有个名字,於是问道:“这篇小说已经確定要发表了的,你有没有什么合適的名字。” 徐兴摇摇头,他压根没想过给这篇小说取名字,自从小说成稿之后,一般也就是在朋友之间传看。 “陆编辑,要不你给这篇小说取一个名字吧?” 陆由甲沉吟片刻:“《无主题变奏》你觉得怎么样?” 无主题,是因为全篇小说没有宏大的敘事。 变奏,是因为它在微小处变化、探索。 “好,就叫《无主题变奏》!” 早就过了下班时间的陆由甲,揣著《无主题变奏》的稿件回了家。 把摩托车好容易骑到后院,刚停好放稳,钥匙都没来得及拔,就被老妈叫进屋。 “儿子,妈和你爸今天必须跟你说一件大事。” 不知道因为啥,反正他瞧见父母很严肃认真的样子,就特別想笑。 “妈,你不是想说我是垃圾堆捡来的孩子,其实我亲生父母都是大官吧?” 老妈江婉很不客气地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放屁,当年为了生你这个倒霉孩子,你妈我差点没死在医院病床上。” 他闻言一窒,早先他也奇怪在没有计划生育的年代,一家好几个孩子才是常態。 像他这种家里就一根独苗的,不能说绝无仅有,那也是少之又少,感情里面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事。 “妈,啥正事啊,你们说吧。” “今天我跟你爸去看房了,正经的三进四合院,位置在11条,卖院子的老人说那是他祖上翰林置办的宅子。” “多少钱?”生怕老妈介绍没完的他,赶忙问道。 老爸陆克勤这时候接口说道:“要六万,还有一个前提,后院有棵枣树不能砍,否则多少钱都不卖。” “有说法?” “那棵枣树,是房主母亲嫁过来时候种下的,整整八十年了。” 人嘛,总对一些事物心存念想。 陆由甲倒是挺能理解:“院子咋样?” “一百多年的老宅了,有些地方肯定需要修缮。但价格其实不高,后期修缮的话,估计几千块钱也能解决。” “那就买吧!” 陆克勤点了点头:“这钱毕竟是你挣的,我跟你妈自然要问问你的意见,你同意的话,明天上午咱们就去交钱、然后过户。” 他说完又看向自己的好大儿:“明天你跟著去不?” “爸,几点啊?” “你有事?” “今天碰到了个不错的稿子,还有我的摩托车也没上牌呢。” “看你有俩钱就不知道咋得瑟了,摩托车有啥好的,肉包铁的玩意。明天上完牌给我骑两天。” 第二天一早,陆由甲把改好的稿子交上去后,立马就离开了单位。 跟著父母去11条看了看院子,接待他们的一个老头儿。 前院的影壁已经斑驳,但上面的“福”字砖雕依然清晰。 穿过垂花门进入中院。 这里的格局豁然开朗,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抄手游廊將整个院落连接起来。 廊柱上的彩绘已经褪色,但依然能看出昔日的精美—一仙鹤祥云,梅兰竹菊。 “老爷子,能去后院看看吗?” 这老头明显迟疑了片刻,却还是从一串钥匙里找出一把带著些许锈跡的。 “后院...差不多有二十年没住人了。” 后院的荒凉出乎他的预料。 葡萄架倒了,金鱼池干了,枯黄又带著点绿意的杂草长得老高。 但正房两侧的耳房结构依然完好,东边还有一个月亮门,通往一个小巧的花园。 陆由甲对这地方真挺满意,房子產权完整、距离单位足够近、院子也足够宽敞,而且还是胡同边上,往后就算有车,在院里修个车库也能轻易开得进来。 最重要的是足够多的房间,他们一家三口每个人睡四个房间都绰绰有余。 衝著父母点了点头,俩人也没在房价上多做纠结,毕竟这老头给的价格其实也不算太高。 八十年代买房,尤其是这种產权完整的歷史遗留私房。 这种交易受到严格管控,必须到指定的“房產交易所”办理手续,禁止私下交易。 而且买家需要有本地户口,且几乎需要一次性付清全款。 由於私房数量本身就少且交易繁琐,还需要现金一次付清,这种买房方式並不常见。 一切手续搞定,陆家开始研究对四合院修缮的事情。 按照父母的想法,现在这中院就很不错了,简单收拾收拾就行,但陆由甲坚决不同意。 排污系统必须重新修,这毕竟关係到冬天冻不冻屁股的问题。 后院那二十多年没住人的房子也得修缮。 还有未来暖气接通这些事,现在肯定要提前做好准备。 否则过上十几二十年,国家禁止大规模对四合院大拆大建,那时候真就动不得了。 当然,要是按照他的想法改建,那价格远不是收拾收拾就能住可比的。 院子买时买了,真正完成后续修缮能搬进来入住,那也是几个月的事情了。 四合院的的事,陆由甲没太关注,老妈老爸盯著就行了。 他现在的目光,基本上都放在了文坛上。 5月底,《青年文学》《人民文学》《上海文艺》三家全国顶尖的杂誌社彻底引爆了文坛。 徐兴的《无主题变奏》、刘嗦拉《你別无选择》、马元《冈底斯的诱惑》彻底引爆文坛。 发表了《被告陆二爷》且在《青年文学》头版的陆由甲,在这三部作品面前也有点黯然失色的感觉。 不是他的作品不优秀,实在是这三部作品的动静太大。 以至於文坛上开始流行一个不算新词的新词:“现代派来了。” 现代派確实不是一个新词儿,反而在八十年代初的时候就已经被人反覆提及。 理由也很妙:我们要现代化,就要有现代派。 至於现代派的作品,最早的贏还是王濛借鑑意识流写法的小说,当时虽然引起了颇多爭议,但影响却十分有限。 现代派,长久以来一直是“腐朽没落”和“颓废”的代名词。 这些小说严格来说没有什么特別的技巧,但小说里呈现出的反叛意识,荒诞感、孤独感等现代主义的审美倾向,確实立马引起了整个文坛的討论。 不光文坛这样,诗坛同样经歷著变革,pass北岛、反崇高、反文化的文学主张,让朦朧诗人那些曾经人们心中的偶像形象开始慢慢崩塌。 《人民文学》编辑部。 编辑部跟以前一样,没有因为王濛接替主编的位置,而產生什么变化。 閒著无聊的王小苹跟以往一样,拆著读者的来信。 这种无聊的活几本来跟她这个大编辑是没关係的,但谁让她现在无聊呢。 她先是看了眼来信地址,是江城大学一名老师寄来的。 拆开信件之后,只看了一眼,她就被信中锋利如刀笔跡和毫不留情的质问,收敛起其他的心態。 信中劈头就问:“贵刊近期所推崇之现代派作品《你別无选择》,究竟是真正的文学创新,还是对西方拙劣模仿的偽现代派?” 5月底的京城,天气早已没了那股寒冷,但她还是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寒。 她撑著继续往下看,信中点了三个作品的名字:《你別无选择》《无主题变奏》《冈底斯的诱惑》。 “这些作品徒具现代派形式之皮毛,缺乏我国现实之根基,是用京城的胡同装钮约的咖啡。” “陆陆陆哥。” 还没看到信的陆克勤,有些好笑的抬起头,玩笑般说道:“小苹,你这咋还结巴了呢。” “陆哥,你看下这封信。” 陆克勤接过信,简单读了一遍,脸上也是带了两分凝重。 “这事咱们做不了主,给主编吧。” 王濛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也是觉得头疼。 《你別无选择》是他力排眾议放到《人民文学》头版的。 他对这小说发表后会遭到不同的声音有所预料,但却没想到这声音来的如此迅猛。 文坛上每次文学转向都会伴隨著爭论这是不爭的事实。 但这次不同,这次爭论的不是寻根文学的写什么,也不是先锋文学的怎么写,而是直接提出这么写究竟对不对。 说实话,被视为先锋文学鼻祖的《红高梁》,当初都没有那么大的动静。 王濛拿著信看了许久,最后还是长嘆一口气。 “这场爭论我们迴避不了,如果我们迴避,那《青年文学》或《上海文艺》 就会主导它。” “到那时,我们就从引领者变成了跟隨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