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是有钱而已》 001 朴实无华有钱人 “那祝你前程似锦。” “你也是。” 办理好工作交接,方辰一身轻鬆地走出办公楼,回头看了看这栋自己朝八晚六了三年多的写字楼,一时有些悵然。 就在两周前,方辰还在想自己要不要听家里的话去相亲,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同龄人结婚,生个孩子,就这么过上一眼望到头的一生。 毕竟自己一直没什么突出的本领,没有宏大的野心,也没有过人的收入,一直过著简单而平凡的生活。 一个月几千块钱,年末发点奖金奖励自己,发不了財又饿不死。 一直到某个时刻。 【您好,您已绑定朴实无华有钱人系统】 “?” 幻听了? 两秒钟后,方辰听到手机简讯的提示音。 尾號4767卡3月6日11:45工商银行收入1,000,000元,余额1,032,065.77元。【工商银行】 “!” 在那一瞬间,方辰完全忘了刚刚听到的內容,怀疑自己遇到了电信诈骗。 但是哪家的电信诈骗是给被害人帐户里打钱的? 隨之方辰的脑海里涌现出了第二个念头。 帮信罪! 就当方辰拨號准备报警时,脑海里又凭空出现了一道声音。 【离职奖励已发放,请查收】 “?!” 不儿? 他深呼吸一大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不真,像在做梦。 “所以,这个系统……是干嘛的?”方辰试探性地在心里问道。 他不知道这种沟通方式管不管用,但刚才那两道声音,確实是直接出现在他脑海里的。 【本系统旨在帮助宿主过上朴实无华的有钱人生活,通过完成系统发布的任务,宿主將获得相应奖励】 “我还没离职。” 【绑定礼包,相信宿主很快將告別当下,拥抱新生活】 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看著银行帐户里小数点前的七位数,方辰已经完全没心思工作。 当天他就提出离职申请,只不过要交接完工作,才拖上了几天。 此时的方辰回头看了一眼写字楼墙上密密麻麻的窗户,突然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非要比较的话,这栋大楼里身家比此时的他高得多的有得是,但是此刻的自己已经和这栋楼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了。 方辰不是那种把人生的意义寄托在工作上的狂人,有钱之后还上什么班? 上班是为了生活,但生活可以不用上班。 即便没有后续奖励,一百万也足够他舒舒服服躺上好些年。 不过…… 拿著一百万,该干什么去呢?回家继续躺平?还是……做点什么? 之前那种悵然的情绪不知何时已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兴奋、迷茫和一丝丝不安的复杂心情。 他站在原地,看著车水马龙的街道,第一次对自己的未来,產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模糊却又充满诱惑的期待。 系统的声音適时在脑海里响起。 【时间是绝对的不可再生资源,把自由的时间从琐事中赎回,是一切享受的前提】 【完成深度身体检查与评估,定製个人长期健康与营养计划,是所有享受的载体】 【请宿主选择任务:一、聘请私人助理;二、进行健康管理】 “小孩子才做选择。”方辰在心中默念。 【確认接取两项任务】 系统並没有说明任务奖励到底是什么,看来只有完成任务才能知道。 不过让方辰感到欣慰的是,任务並没有限制时间,也没有限制什么条件,更没有说什么请儘快完成之类的话。 也就是这两件事他想什么时候去做都可以。 不然,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上班呢? 方辰不知道请一个私人助理该花多少钱,但是他知道全面体检和健身房私教要花多少钱,所以他优先掛了个体检號,然后选了一家最贵的健身房。 体检那是明天的事。 先去健身房! …… 方辰站在“铂金时代健身中心”旋转门前,玻璃幕墙映出他略显寒磣的身影。 “嗯……是不是应该先去整一套运动服?” 他推开大门,淡淡的香味混著器械润滑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先生您好,有预约吗?” 前台接待员露出標准八颗牙齿的微笑,还超绝不经意地上下打量方辰一眼。 “我想找个私教。” 接待员按了下耳麦,不一会儿,一名身材略显矮小的女生走了过来。 女孩胸牌上“高级教练罗珊珊“的金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和她娇小可爱的身材显得有些反差。 “方先生是吗?先做个体测?还是先试课?” 和她的外形一样,罗珊珊的声音十分可爱,但多少有些冷漠。 “呃……” 不等方辰的话说出口,罗珊珊便开口道:“放心放心,我是专业教练,你要实在接受不了,换別人咯。” 方辰略作思考,笑道:“先体测吧。” 凭感觉来看,罗珊珊身高应该不足一米六。 但是她穿著运动背心和短裤,露肤度很高。 即便在放鬆状態下,方辰也能看到她的肌肉线条。 足以证明她的確是专业教练。 罗珊珊引著方辰穿过摆满智能器械的训练区,里面几个穿著瑜伽裤的女会员正对著镜子调整深蹲姿势。 现在是工作日的工作时间,料想这些女会员要么是工作时间自由,要么是那种跟上班两字沾不上边的人。 体测的数据出来,方辰看著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有些发懵。 “体脂率18%,肌肉量偏低,基础代谢......”罗珊珊皱著眉滑动平板,“长期久坐导致的上交叉综合徵,颈椎曲度变直,还有轻微的骨盆前倾。” 方辰摸著自己肚子上的软肉,突然想起三年来每天中午趴在办公桌上睡觉的日子。 “我们这里有三种私教套餐,”罗珊珊递来价目表,“基础塑形36000/年,精英定製88000/年,还有钻石私享......” “就要最贵的。”方辰打断她。 他其实没看清价格数字,只是觉得这时候不用太在乎价格。 “钻石私享包含专属训练室、营养师配餐、运动康復师协作......”罗珊珊的语气明显热情起来,而后又有些疑惑,“不试课吗?” 方辰点点头:“也可以。” “对了方先生,您有什么运动禁忌吗?比如关节旧伤或者过敏史?” 方辰想了想,自己没什么运动习惯,但是公司每年都会组织体检,自己大病是没有的,不过每年都会查出来一些小毛病,体检报告一年比一年厚。 “应该没有,不过我明天要做个全面体检,报告出来给你看看?” 罗珊珊讚许地点头:“专业!我们这里和瑞慈体检中心有合作,需要帮您升级套餐吗?” “不用,已经约好了。”方辰想起自己刚掛的瑞慈体检中心特需號。 嗯,最贵的。 签协议时,方辰看著pos机上128000的数字难免还是心跳加速。 这相当於他过去两年的工资,此刻却只是在屏幕上闪了两下就消失了。 伴著刷卡小票,罗珊珊递来黑色腕带:“这是vip通行卡,二十四小时可用,专属储物柜在b区001號,试课请到这边。” 走出健身房时已是傍晚,太阳西沉。 方辰感受到腕带传来的触感,再看看不远处写字楼上的灯光。 一阵风吹过,他突然笑了。 002 人总是不能理解过去的自己 虽然在健身房並没有受到冷眼或区別对待,但方辰不是很喜欢被前台小姐姐那样的眼神打量。 什么马配什么鞍,在一些特定的场合,就是需要行头来展现自己的社交属性和社会地位。 有时候这都甚至不是装逼,而是给自己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除非方辰能像某国王室一样在有钱的同时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有独一无二的审美。 虽然有系统加持,日后自己未尝不能和他一样有钱。 但方辰自认內心还没有丰盈到不用在乎他人眼光的地步。 回家路上路过商场,方辰又花上两万块钱,买了两套运动装和一套休閒服。 两万,三套衣服,其实不算贵,但付钱的时候方辰还是有些不舍。 有没有钱是一回事,消费习惯是另一回事。 回到出租屋,方辰决定先处理一下自己的旧衣服。 学生时代的行头和那些地摊货以后应该都不会再穿了,明天直接全部扔回收箱。 至於会回收到哪里,无所谓了。 “这件花里胡哨的衣服是我的?” “我靠,这条破洞镶钻牛仔裤也是我的?” “这件小了……” “这件也不要了……” “这件,这件,还有这件……” 以前的自己都是什么鬼衣品? 收拾了有小半个小时,把这些旧衣服统统塞进编织袋,方辰忽然又觉得房间里有很多零零碎碎的杂物。 平时还好,只有在清理和搬家的时候,才会觉得这些小东西简直像是会繁殖。 收拾完一盒出来,又出现一大堆! 方辰嘆了口气,索性挽起袖子,从衣柜,一点点地整理。 买回来就放著没动过的盲盒、用旧的滑鼠键盘、缺了角的杯子…… 这些曾经被他视为还能用的东西,此刻在他眼里都变成了需要被清理的负担。 他一边收拾,一边回忆著每件物品的来歷。 有些是大学时省吃俭用买下的,有些是朋友送的,还有些是衝动消费的產物。 每扔掉一样,心里似乎就轻鬆一分,仿佛不仅是在清理房间,也是在梳理过去的生活。 不知不觉,原本杂乱的臥室变得窗明几净,地板拖得能反光,物品摆放得井井有条。 看著焕然一新的空间,方辰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舒畅和疲惫。 他简单冲了个澡,换上睡衣,一头栽倒在床上。 没有了琐事的烦扰,身体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几乎是秒睡过去,连梦都没有做一个,睡得异常安稳。 方辰自然醒。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弹起来担心上班迟到,而是愜意地伸了个懒腰,感受著身体完全放鬆的舒適。 “对了,我自由了。” 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財务自由,这个曾经遥不可及的词,如今真的实现了。 方辰慢慢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明媚的阳光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他深吸了一口清晨清新的空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简单洗漱后,方辰换上了昨天新买的休閒服,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精神状態好了不少。 他忽然有种感觉。 昨天直接去体检和今天去体检的结果应该是不一样的。 …… 因为睡了个自然醒,抵达瑞慈体检中心时已经快十点了,方辰饿著肚子推门进去。 一名穿著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微笑著迎上来,语气温和:“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方辰报上姓名,工作人员很快在系统中查到信息,递上一杯温水:“方先生您好,请跟我来这边vip通道。” 不同於普通体检中心的嘈杂和拥挤,vip通道安静、没什么人。 最重要的是,不用排队。 这时候方辰终於意识到了为什么无论什么地方,vip客户和普通客户总有一段路是能够相遇的。 观赏普通用户排队的过程,也是vip客户的服务项目之一。 引导员將他带到一间独立的接待室,一位穿著白大褂、扎著高马尾的女医生已经等候在那里。 “方先生,我是您今天的主检医生,尹帆。” 身为医生,尹帆没有化妆,乾净的脸庞上不著半点粉黛,穿著也和其他医生没什么两样,却依然有种难以言说的美。 坐下的那一刻,方辰想到了一个词。 高智感。 尹帆从抽屉里取出几张表格:“在开始体检前,我们先做个详细的健康问询,了解一下您的基本情况和既往病史。” 问询细致到生活习惯、家族病史、甚至近期的情绪状態。 方辰一一作答,心里暗暗感嘆,这服务確实和以前公司组织的体检不一样。 隨后的各项检查,几乎都不用排队,每个科室门口都有专人引导。 整个体检过程流畅而舒適,完全没有普通体检那种赶场般的匆忙和焦虑。 出完整的报告还要些时间,但是初步的结论和过去公司体检差別不大。 但在立即能看到结果的项目上,尹帆都一一做了详细的解释,而且有问必答,绝没有不耐烦的神色。 不过想想也是,普通用户那边医生的工作量可能是这边的好几倍,查完这一个马上是下一个,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时间。 財富確实能带来更好的资源和服务,包括在健康这件事上。 所有项目完成,方辰询问道:“你们这里能否给我个人定製健康和营养计划?” “当然可以,”尹帆微笑著回答,隨后他拿出一份详细的服务介绍手册,耐心解释,“我们的定製服务会根据您的体检数据、生活习惯、运动偏好以及身体目標来制定个性化方案。包括每日膳食搭配建议、运动强度与类型规划、作息调整指导,后续还会有健康管理师定期跟踪您的执行情况,並根据反馈动態调整计划。” 方辰略作思考:“嗯……好像和健身房的服务有点重合。” 但是不重要。 “要最好的。” 签完合同离开体检中心时已近快两点钟,虽然体检中心提供了看起来还不错的午餐,但方辰还是想好好奖励自己。 可惜今天是工作日,不然中午也可以邀请三两好友搓一顿。 方辰打开手机,找到以前收藏已久的菜馆,直接打车过去。 听说这家菜馆没有菜单,都是老板当天採购新鲜的食材,根据客户的需求配餐。 以前刷到只是嘴馋,现在终於有钱又有时间,当然要去填填肚子解解谗虫。 003 隨时来食 虽然方辰年纪不大,但一直是个老吃家。 自上大学以来,他一点一点走遍了整个江城,到处吃吃喝喝。 年轻小伙代谢能力强,学生时代方辰一直没长胖,但工作之后体重迅速上升,很快便肿了起来。 不过方辰手上一直没太多钱,而且如果花大价钱踩坑吃到难吃的菜,那可比钱丟了还难受。 所以以前方辰都是去那些犄角旮旯里做街坊生意的苍蝇馆子。 现在只要是钱的方面,都不是问题。 方辰日常也会自己下厨,眼前这个主厨根据当天买进的食材隨机做菜的“隨食”对他来说相当有吸引力。 店面在街边不起眼的一个角落,而且很小,屋子里只有五桌。 一进门,方辰就瞅见透明玻璃后那位主厨正捏著尾活鱸鱼,那鱼鱼鳃一张一合还在拼命摆尾。 主厨手腕轻抖,厨刀精准切入,那鱼身猛地一挺,很快又软了下来,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傢伙很快没了声息。 不过分把钟,鱼鳞飞落,一条活鱼眨眼间就蜕变成案板上待烹的食材,利落得让方辰忍不住凑近了些。 “有点东西啊。”方辰不禁感嘆。 明厨亮灶,敢公开后厨,让食客能够看到烹飪过程的店子,料想不会差。 听见声音,主厨头也不抬地说道:“全店估清,没菜了,不接客。” 方辰疑惑问道:“那您这是?” 主厨抬头:“厨子也要吃饭的嘛!” 方辰有些尷尬地挠挠头:“我这一上午没吃东西……” 主厨手里的动作没停,语气却鬆了些:“倒不是赶你走,今天菜备少了,確实没得做。” 方辰的肚子恰好好处地咕咕响了两声。 “真饿坏了?” 方辰赶紧点头:“可不嘛,特意奔著您这来的,没想到赶上您饭点了。” 主厨擦擦手:“那就搭个伙,一起打边炉?” “可以!” 方辰惊喜不已。 这种以厨子为中心的小店,尤其还带点网红性质的,厨子总会有点怪脾气。 什么煲仔饭必须先吃中间再吃两边啦。 什么清风拂面路隨我走啦。 即便没打烊,方辰心里多少也有点见识见识小店规矩的准备。 但是眼前这位显然是个爽快人,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 鲜切的鱸鱼、牛肉和新鲜应季绿叶菜已经摆上餐桌。 方辰、主厨加上一名服务员,围炉而坐,三个人就这么开始一顿简餐。 “还没问您二位贵姓。”下筷之前,方辰礼节性问道。 主厨倒是爽快,大大咧咧道:“免贵行张,叫我张文就行,这是我老婆,姓李。” 方辰一一问候:“张哥,李姐。” 服务员脸上没有丝毫不快,反而笑道:“我家老张性格就这样直爽,別见怪,坐下就是朋友,要是觉得好吃以后常来。” 一开始张文拒绝时,方辰已经做好了去吃快餐的心里准备。 现在反而是方辰自己有点不好意思。 夫妻二人多少带了点江湖气,都是性格外向的类型,並不见外,也不冷场,但这份爽朗却让方辰彻底放鬆下来。 铜锅里的骨汤咕嘟咕嘟冒著热气,乳白的汤汁翻滚著,裹挟著葱段和薑片的香气扑面而来。 张文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鱸鱼肉,在沸汤里稍稍涮烫,鱼肉边缘瞬间蜷曲变白,他手腕一翻便送入口中,边嚼边点头:“这鱼鲜活,肉嫩得很。“ 李姐笑著给方辰碗里舀了勺汤:“尝尝,这汤底燉了三个钟头呢。“ 方辰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暖意隨之在体內蔓延,带著恰到好处的咸鲜,飢饿感顿时缓解不少。 “张师傅这刀工真绝,“方辰夹起一片牛肉,纹理清晰,薄厚均匀,“刚才看您处理鱼,那手法真是赏心悦目。“ 张文摆摆手,脸上却难掩得意:“我这小破店子,手上没点功夫早饿死了。“ 他指了指狭小的店面,“就这五张桌子,我想做啥菜就做啥菜,客人吃得舒坦,我也做得痛快。不像以前在酒店的时候,赚得是多,但不自在。“ 李姐在一旁补充:“他呀,就是犟脾气,放著总厨高薪不拿,非要自己开这么个小店。说什么看食材下刀,才叫真本事。“ 嘴上嗔怪,但李姐人却在店里帮忙,一起经营这个夫妻小店。 並不是真的不满。 感情不错,方辰心里想著。 张文嘿了一声:“做生意嘛,图个顺心。早上买著什么新鲜玩意儿,当天就做什么。就像今天这几条鱸鱼,活蹦乱跳,不做个打边炉可惜了,就留了一只咯。“ 方辰喝了汤,看著眼前这对夫妻,忽然觉得这顿临时起意的搭伙饭比自己早来享受厨艺要美好得多。 他夹起一筷子翠绿的茼蒿,在汤里轻轻一涮,脆嫩的菜叶吸饱了汤汁,一口下去,享受。 “对了,“方辰想起什么,“我看您这店叫隨食,是隨食材而食的意思?“ 张文嘿嘿一笑:“也有隨时来的意思,不真的打烊。只不过今天上午的食材只剩下这么点,就不专门接客了。“ 方辰也笑了。 眼前这对夫妻,当真是无拘无束喜欢自由的。 谈笑间,李姐笑著给锅里下了一把手工面:“快尝尝老张的手擀麵,筋道得很。“ 麵条在沸汤里翻滚几下便熟,方辰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麵条爽滑弹牙,吸溜一口,连汤带面下肚,满足得嘆了口气。 不知不觉间,铜锅里的食材渐渐见底,方辰的肚子也鼓了起来。张文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没让你白跑一趟吧?“ 方辰连连点头:“这顿饭是我最近吃得最舒服的一顿。多少钱?我转给您。“ 张文眼睛一瞪:“说什么钱不钱的,搭伙吃饭哪有收钱的道理?以后常来吃就是。“ 李姐也笑著附和:“是啊,以后常来,就当多交个朋友。“ “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一起吃过饭了,就是朋友。” 方辰想了想,问道:“晚市还开门不?” “还开,一会儿我再去市场买点,只是没那么新鲜。” 方辰试探问道:“正好我要晚上约朋友,六点半给我留个桌怎么样?” 张文拍手道:“可以呀!” 方辰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朋友发去定位。 “下午六点半,把你种的菜带上。” “不妥。” “我请。” “妥!” 004 苟富贵,互相忘 方辰要请的朋友叫做张正浩。 此君爱好种植,而且种啥活啥,人送外號极品木灵根。 现在是三月,正是吃春菜的好时节。 在大城市要想吃到最好的那一茬春菜,要么赶早去市场,趁著菜贩子刚到便买下来。 要么自己种。 六点半,张正浩带著一篮豆苗和一把韭菜准时抵达隨食餐厅。 张文並不介意顾客自带食材。 炒两盘青菜也费不了多少功夫,再说又不是不收加工费。 “这地方不便宜吧?!”张正浩刚一坐下,就压低声音问道。 方辰满不在乎地说道:“没事,说了我请你。” 张正浩投来狐疑的目光:“无事献殷勤。” “那你走。” “那不行。” 几句插科打諢反倒提醒了方辰,自己一个裸辞的小职员,手里拿著这么多现金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不瞒你说,我中了。” 张正浩揶揄问道:“混蛋,你中了甚么?” 想著以后手里肯定会有更多系统奖励,方辰便放心大胆说:“一千万!” 张正浩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扑哧一声笑出来:“你別逗我笑了。” 方辰认真严肃地说道:“真的,不骗你。” 张正浩把手一摊:“那你兑了没?” 方辰点点头。 “分我一半。” “?” “说好的狗富贵互相汪,谁先中奖分一半,忘了?” “?!” 这种约定,他俩以前吹牛打屁的时候没少说。 “不对不对,明明是苟富贵互相忘,吃过这餐饭,你我今后相忘於江湖。” 张正浩一脸你这人怎么这样的表情,拿起桌上的壶给自己倒了杯水,轻声说:“快说,什么时候去兑奖的?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他嘴上虽然说著分一半的玩笑话,但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认真和关切。 方辰也知道这位就是嘴上贫,便简单解释道:“就前几天,怕节外生枝,没跟任何人说。请你吃饭,就是想跟你透个气,顺便……庆祝一下。” “庆祝是假,想让我给你参谋参谋怎么花这笔钱才是真吧?” 方辰咂吧两下嘴巴。 他这两天过於激动,还真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 无论是健身房报班,还是去做体检,都是系统发布的任务。 想了想自己的那些个爱好,好像也都不怎么烧钱的样子,顶配也花不了几个钱。 嗯……爱好不烧钱主要还是因为以前没钱。 “倒是也有这个目的,你说说看,如果是你中奖了,你怎么花?” “你是知道我的,“张正浩突然露出淳朴的笑容,”我没什么远大目標,最大的理想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三百亩地一口酒。” “额……”方辰一时哑然,忘了这货是个纯日子人。 “算了,不討论这个,你知道我现在不缺钱就行了。” 这时,李姐端著盘热气腾腾的韭菜炒豆芽走了过来,翠绿的菠菜和皎白的豆芽散发著诱人的清香,点缀著几颗鲜红的枸杞,看著就让人食指大动。 “两位的菜来了,慢用。” “闻著就香!”张正浩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嗯!这才是春天的味道!” 方辰不紧不慢地下筷:“你种那些东西,最爽的就是这一筷子了吧。” “那不是。”张正浩得意地笑道,“播种快乐一回,收穫快乐一回,吃进肚子再快乐一回。” “可能这就是日子人的快乐吧。”方辰不由得感嘆道。 两人插科打諢之间,剩下两道肉菜和汤都一一上桌。 回锅肉、腰肝合炒和鯽鱼豆腐汤。 其中鯽鱼豆腐汤里放入了张正浩带来的豆苗, 翠绿的豆苗在奶白的汤中舒展,为这道家常汤品添了几分清新。 热气氤氳间,肉香与豆苗的清香交织,勾得人食慾大开。 两人很快消灭了几道家常。 抹零之后,这一餐实付200元。 並不算贵,但正如张文所说,他现在开店主要是图开心。 而且两人走出店门时外面已经排了十几號人,店里的翻台率也高,即便只有五张桌子,估摸著一天也有个大几千的营业额。 “这店生意可真好,“张正浩回头望了眼餐厅门口攒动的人影,手里还拎著没吃完打包的半份回锅肉,“不过要说味道,那还是我种的菜最新鲜。“ 方辰踢开脚边的小石子:“可不,要不是中午踩好点留了桌子,咱俩这时候都不一定进得去。” 张正浩看了眼时间:“七点才刚过,去整两盅?” 想到自己的健康计划,方辰摆手:“不去了,养生呢。” “胡说八道!”张正浩不禁骂道,“你再怎么养生,还能活两百岁不成?” “我告诉你,人对时间的感知是对数的不是线性的,你想想看,小时候是不是觉得一年特別长,长大之后觉得时间越来越快?” “嗯,然后呢?”方辰不解问道。 “这也就意味著,如果你能活到八十岁以上,你人生的中点是十八到二十岁,而不是四十岁。” 方辰不禁自嘲:“那我算是刚解决中年危机。” 张正浩拦住他的肩膀,戏謔道:“所以啊,人生得意需尽欢,虽然不提倡做那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但別压抑自己呀,喝两口酒怎么了?!” 方辰想像了一下严格养生的日子。 每天吃著没什么味道的养生餐,过著清心寡欲的生活。 要这样日復一日过上五十年吗?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上班?! 方辰赶紧在心里摇头,那肯定不行。 他深知,健康是一个动態指標,过度追求养生反而適得其反。 而且心理健康也是健康,压抑自己的欲望不是什么好事。 想通了这一点,方辰也搭上张正浩的肩膀:“行,那我这个中年人就再请你这个老头子一回。” “我怎么成老头子了?” 方辰揶揄道:“你九零后啊,上个世纪的人物,我是新世纪人类。” “我零零年的。” “对啊,21世纪是从2001年元旦开始的,所以你是九零后。” “?” “公元元年是公元一年,公元纪年的第一个十年结束於公元十年,第一个百年结束於公元一百年,第二个千年当然结束於……” “我不接受!” 二人笑骂著,勾肩搭背向酒馆的方向走去。 005 疏离感 两人就近找了个酒馆,又点了些零嘴,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一直到各自醉意都涌上来。 张正浩第二天还要上班,喝得不多,结束得也早,够不上宿醉。 带著醉意,两人勾肩搭背,仿佛汤姆猫和酒友一样,唱著路人听不懂的歌在马路上游荡。 “我说,不上班不等於不工作,就算是中头奖,你也不能玩一辈子,有没有想过接下来干点什么?” 张正浩微醺,发自真心关心自己的好哥们。 方辰喝得多一点,此刻脑子不太能思考:“再说再说,过段时间我还得先回一趟老家,把家里的房子重新盖一下。” “誒,你小子也是个日子人。” …… 方辰第二天早早起床洗漱,正式开始自己的自律生活。 “方总,根据您目前的身体状况和预期目標,不建议您现在做高强度的有氧,我们先进行为期一周的適应性训练,之后再开始增肌减脂。” 江城短暂的春天气温正好,罗珊珊身著浅紫色的运动背心和短裤认真地为方辰介绍初期训练计划。 “不必这么客气,也不必称您,叫我方辰就好。” 方辰的目標只是训练出明显的线条,让肩背挺阔,这样穿衣会更好看更有气质,不需要练成大肌肉猛男。 更何况,如今的情形是適度健身吸引异性,过度健身吸引同性。 男女皆是。 方辰可不想满身大汉。 所以他的训练计划强度並不高。 但是奈何自己长期坐办公室又没有运动习惯的身体素质太差,需要一段时间的適应期。 罗珊珊闻言,嘴角弯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带著职业性的亲和:“那我们先从基础的核心稳定性和关节活动度开始。很多人健身容易忽略这一步,直接上大重量,很容易受伤。” 方辰点点头。 他虽然不追求极致肌肉,但对科学训练还是认可的:“你是专业的,听你的。” 罗珊珊娇小可爱的同时又很有力量感,这种反差萌分外討人喜欢。 而且她的声音清脆,指导时会適当靠近,用手指轻点方辰需要发力的部位,但分寸拿捏得极好,没有任何多余的肢体接触。 方辰很喜欢这种分寸感。 只要是异性恋,和同龄人这么近距离接触难免会產生遐想。 但这不意味著方辰就要对罗珊珊有什么想法或做什么。 他不是那种没谈过恋爱没合作过百亿级项目的小处男,不会对每一个具有性张力的异性发情。 就现在这个距离感,挺好。 如果真要发生点什么,那也得先交流交流感情不是? 没有感情基础的欲望发泄,在方辰看来並不比自己动手强多少。 不多时,热身结束,罗珊珊领著方辰来到私教区。 现在是工作日上午,健身房本来人就不多,私教区人就更少了。 但方辰意外地遇见了一个熟面孔。 “尹医生,你也在这儿啊。” 尹帆听到有人对自己打招呼,目光移过来看了一眼:“方先生,你好。” 毕竟是vip客户,加之昨天才见过面,所以各自都记得对方。 “今天休班?” “是啊。” 区別於罗珊珊的距离感,尹帆语气平淡得像两个人有千里之隔,是一种很强的疏离感。 这种疏离感,在二人这种关係仅限於认识的层面,还可以算作礼貌。 礼貌地拒绝你的套近乎。 但方辰也不是为了套近乎,见到认识的人打个招呼,仅此而已。 不过对方的疏离也可以让方辰確认,昨天在体检中心对方只是因为职业需要而產生的热情。 日后如果要请私人医生,这性格的医生也许是不错的选择。 保持在认识层面,同时具备专业性,不会过多探究你的生活。 方辰没有继续尝试寒暄,转头对罗珊珊说道:“教练,那我们开始吧。” 此时尹帆刚好结束在跑步机上的热身,停了下来。 她抬眸看向方辰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她本以为,以方辰昨日在体检中心时看似温和却暗藏探究的眼神,今日偶遇,多少会借著熟人的名义多攀谈几句,甚至可能尝试约她下次见面。 毕竟,她早已习惯了异性或明或暗的示好与纠缠,尤其是像方辰这样条件优越的男性。 自学生时代起,这种人太多了。 可方辰仅仅是简单的问候,在得到她略显冷淡的回应后,便乾脆利落地转身投入到自己的训练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再无其他。 这种乾脆利落,反而让尹帆有些不適应。 她下意识地多看了方辰的背影两眼,他正专注地听著那个女教练讲解动作要领,神情认真,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还是请的女教练,毕竟也只是男人而已。”尹帆这么想著,继续自己的训练计划。 另一边,正式开始训练的方辰明显感受到了吃力。 长期没有运动习惯,加之伏案工作带来的腰部和颈部问题,让他在几个简单的核心激活动作后就感受到了肌肉酸痛,开始微微喘息。 罗珊珊耐心地纠正著他的姿势:“腹部收紧,想像肚脐贴向脊柱,对,保持住。“ 方辰咬著牙憋著气坚持,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 只有真正开始锻炼,他才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差到了什么地步。 想当年,自己在学校的时候不说是运动场上小王子,也可以说是各项运动的一把好手。 一场对抗下来,只有大汗淋漓的畅快,几时像现在这样乏力过? 上班摧残人吶! “呼吸不要屏气,保持匀速。“罗珊珊的声音適时响起。 方辰调整著呼吸节奏,目光落在侧方的镜子上,看著自己略显僵硬的动作,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原来自己连最基础的动作都做不標准。 二十分钟的基础训练结束,方辰已经有些气喘吁吁。 罗珊珊递过毛巾:“第一天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我们循序渐进。“ 方辰接过毛巾擦汗,眼角余光瞥见尹帆正在另一侧进行力量训练,动作標准流畅,汗水顺著她紧实的手臂滑落,与平日白大褂里的清冷形象判若两人。 他收回目光,专注地听著罗珊珊讲解下一组动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要先把身体素质提起来。 006 钱不是问题 连著两天训练下来,方辰只觉得浑身酸疼,稍大幅度的抬臂都做不到。 第三天只得休息。 而且罗珊珊也强烈建议他先休息,而且要及时补充优质碳水和蛋白质。 左右无事,方辰早起去了趟菜市场。 早市喧闹,却比任何地方都更具生活气息。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行色匆匆,而是有閒心在各个摊位前驻足,认真观察早市的鲜肉和新鲜蔬菜,顺便听大爷大妈们为了一毛钱的差价爭得面红耳赤。 这种充满市井气息的嘈杂,此刻听来却格外亲切,让他想起小时候被爷爷放在自行车侧篓里去赶集的日子。 这些天他已经买了好些家里可能需要的东西,却还没来得及回去。 他家在小镇的边缘,和村里也没太大区別,从后门出去就是农田。 街坊邻居都熟识。 这样的成长环境,不管是方辰自己还是家里人,都有一种轻微的执念。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而小地方对富贵还乡的认知很朴素。 我儿子又给我买了xxx,这东西如何如何,多少多少钱…… 或者行头、座驾、手錶、香菸,只要外人能够看见的,绝不能追求性价比,必须要多贵有多贵。 方辰觉得这样很俗,但这其实是照顾爸妈的面子。 只要爸妈开心舒坦,他倒也愿意这样陪著装土大款。 这样的话,还是得买台车。 毕竟现在手上虽然还有大几十万,但买个豪华点的车子有点紧巴,买台二三十万的代步车日后恐怕又得换。 所以还是得等健康计划这一项任务的奖励下来,根据实际需求再去买车。 如果奖励足够丰厚,也可以再买套房子。 届时还可以请专业的设计师,从画图纸开始,打造一套自己最满意的居室。 想到这里,方辰嘴角不禁咧出一抹弧度,嘿嘿笑出声来,惹得一旁正在择菜的大姨侧目而视。 逛了小半个钟,方辰提著半斤牛肉、半斤虾和一些时蔬回自己的小窝。 打开冰箱门的那一刻,方辰想搬走的心达到了顶峰。 想到之前自己用厨房比较多,所以厨房和冰箱的卫生都是自己顺手就解决了。 自系统降临以来,这几天方辰都是在外面吃的。 不过几天时间而已,冰箱已经惨不忍睹。 隨著冰箱门被打开,一股混杂著酸腐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让方辰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甚至后退了半步。 冰箱內壁上,凝结的水珠混著不知名的污渍,已经氧化发黑。 隔板上,不知是谁吃剩的外卖盒隨意丟弃,汤汁洒溢出来,在透明的塑料上形成了一道道黏腻的黄痕,边缘甚至已经长出了一圈浅浅的霉斑。 几个空置的饮料瓶东倒西歪,瓶身上还沾著乾涸的液体印记。 他自己前几天买的一些水果则被挤在角落,表皮已经皱巴,再放几天估计就会被霉菌感染。 想到自己常做饭时,冰箱总是乾净整洁,食材分门別类,井井有条。 目光再挪到厨房,水槽里浸泡著不知几天没刷过的碗筷,水面上还浮著油末和残渣。而灶台上则是油渍拉糊根本还没刷的锅 “……” 方辰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当下这个居所早已不是他可以安心休憩、专注提升自己的地方。 这里的环境,这些他无法掌控的细节,正在一点点消磨他的精力,污染他的心境。 合租室友都不是坏人,但成为不了朋友,只是此前受限於生活,大家一起在一个大空间里住而已。 他需要一个完全属於自己的空间,一个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打理、去布置,乾净、整洁、能够让他彻底放鬆,並且专注於未来规划的地方。 “系统系统,我接下的两个任务奖励是多少钱?” 【足够宿主搬离现居所,置办独属於自己的房屋】 方辰思考片刻,决定下午去看房子。 倒不是要买房子。 起码换个独居的空间。 冰箱和灶台他懒得收拾了,提著食材去了隨食,中午简单在张文这里吃一顿,下午便约上中介去看房。 下午一点,中介小王准时出现在隨食门口。 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西装打领带,脸上掛著职业性的笑容。 不做白领之后,方辰觉得有些好玩。 此前在办公室,即便和其他公司洽谈业务,也不会穿得这么正式。 卫衣、t恤甚至是背心,什么舒服穿什么。 如果起晚了,当天穿什么甚至取决於自己隨手抓到什么衣服。 反而是服务业总是穿得很正式。 尤其房產中介和保险推销,一年四季西装革履。 小王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方总,久等了!我筛选了三个性价比比较高的小区,都是精装修的一室一厅,距离您这边也不算远,交通方便。我们现在就过去?” 方辰点点头,直接坐上小王的电瓶车后座。 第一套房子在一个有些年头的小区,没有电梯,在五楼。 小李在路上便介绍道:“方先生,这第一套房子优点是价格便宜,而且房东人很好说话,家电都是齐全的,拎包就能入住。” 方辰知道中介的套路。 先带你看老房子或者有明显缺点的房子,把客户的心理预期打下来,再带你看好点的,这样好成交。 或者先带你东奔西走,把客户累著了,再带去真正想成交的那套房子,也许直接就签了。 方辰拍拍他的肩膀:“不要老房子,要够安静够乾净,我要是满意,租金不是问题。” “好嘞” 小李有些意外,迅速在一个路口掉头,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今天算是遇到好客户了,心里盘算著那几个因为价格太高鲜有人问津的房子,要是今天成单,能赚不少。 小王骑著电瓶车,七拐八绕,最终在一个环境清幽的高档小区门口停了下来。 小区总楼层低,楼间距也大,绿化做得极好,空气中都带著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 “方总,您看,就是这套。”小王用钥匙打开房门,侧身让方辰先进。 方辰一踏入房间,眼睛便微微一亮。 这是一套面积不小的大平层,南北通透,採光极佳。 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小区內的池塘,而且视野开阔。 装修风格是简约现代风,看起来乾净利落,家电也齐全。 唯一的缺点可能只是空置的时间有点长,落灰比较多。 小王在一旁热情地介绍:“房东出国陪孩子读书去了,走之前特別交代了要素质高的租客,所以租金也开得高。” “多少?”方辰一边四处打量,一边问道。 “一个月五千,而且不包物业,但是可以谈。” 方辰拍拍手上的灰尘。“租金不用谈了,我觉得可以,只不过我是短租,而且不確定具体租多久,反正三个月以上。你去跟房东说,对方同意就签。” “行!”小王没想到方辰这么干脆。 从见面到现在还不到一个小时,就定下来了,自己从未做过这样的单子。 方辰看出了他的惊喜,笑道:“说了嘛,钱不是问题。” 007 富哥购物不用考虑性价比 房东也是个爽快人,收到消息后立即同意。 只不过因为时差,合同晚上才签上,搬家则又得过一两天才行。 合同签完之后,小王笑嘻嘻地说道:“哥你要是想买房子了,也可以找我哈。” 这么好的房子用作过渡,加上简单聊了几句,他已经看出来了,日后方辰肯定有购房需求。 而且方辰下决定快,捨得花钱,到时候要是能开一单卖房合同,自己还可以赚一笔大的。 只不过他以为方辰是从外地回江城发展的富哥。 既然是富哥,就得哄著。 微信已经加上了,时不时联繫一下,增进感情就好。 “您现在住哪儿,要不我送您回?” 两人现在在中介的店里,不管是离见面的地方还是新居都有还点远。 方辰摆摆手:“我自己回吧,等有想法了再联繫你。” “成,那慢走。” 本来方辰是打算早点回去收拾东西早点搬家。 但刚刚在签合同的过程中收到简讯,体检报告出来了。 得先看看自己的身体情况如何。 连著两天的训练下来,强烈的酸痛感让他对自己的身体健康產生了一定怀疑。 他想过自己的体能会很弱,但没想到这么弱。 方辰走出店里,找了家咖啡店坐下,打开手机查看刚刚出炉的体检报告。 好在,和之前公司例行体检的结果差不太多,只不过更细致,而且附带了相应的治疗养生建议。 大病没有,工作带来的小毛病一大堆。 比如长期伏案导致的颈椎曲度变直,离职前一段时间连续熬夜加班让肝功能指標略高於参考值等等。 报告末尾用加粗字体提醒,虽然各项异常指標尚未达到病理状態,但亚健康状態已经比较明显。 尤其要注意缓解精神压力,避免长期处於高压工作状態引发更严重的健康问题。 方辰鬆了一口气。 好歹没查出什么以前没发现的疾病来。 而且现在精神压力、高压工作状態等等对方辰来说根本就不是问题。 財富自由了,自己又没什么软肋被人威胁著,能有什么压力? 【健康管理任务已达成阶段性目標,奖励现金200万元,请查收】 熟悉的声音想起,两秒后,方辰收到了200万到帐的简讯。 惊喜的是,居然还有阶段性目標奖励。 看来这项任务是一个长期过程,完成一点奖励一点。 而另一项任务,请一个私人助理,恐怕是一次性大额奖励。 不然几百万存款虽然很多,但还不至於需要专人打理。 这些交给银行或者其他金融机构,也能有专门理財顾问服务。 况且现在车房还没购置。 扣除这段时间的花销,自己还有两百八十多万的现金。 “嗯……私人助理,能做什么呢?” 方辰没有概念。 毕竟是过去从未接触过的领域。 私人助理和老板秘书还不太一样,秘书只是协助处理工作上的事务,私人助理还得打理日常生活。 如果是异性,多少带点情人性质。 如果是同性,会感觉怪怪的。 “还得给这个人足够的信任……”想到这里,方辰还是决定先不著急。 把钱交给大型银行或金融机构,就算理財顾问贪了,背后也有工作单位兜底。 隨隨便便聘一个人过来打理自己的財產,风险太大。 还是先买车吧。 就算房价在跌,两百多万也买不到特別好的房子。 车就不一样了,百万级別的豪车已经配得上千万到亿级別的富豪。 手机忽然震动,让方辰收回思绪。 “明天也是训练日,不要忘了喔。” 罗珊珊发来的消息。 方辰回復道:“明天有事,再休息一天。” “全天没空吗?”罗珊珊很快回復。 方辰想了想:“应该半天就能解决,有什么事吗?” “没事,”罗珊珊秒回,“有空了就可以来,我全天都在。” “行,那我处理完了联繫你。” 突如其来的催促,方辰只当这是罗珊珊的责任心,没太在意。 翌日,方辰来到奔驰4s店。 倒不是他有多么喜欢奔驰。 主要他此次购车的目的除了代步,还有回家的时候能装逼。 没办法,乡亲们只认bba。 或者说,只认识bba。 开一辆大g回去,既能照顾到爸妈的脸面,也能带全家出去兜风,还能满足自己的日常需求。 另外,奔驰的店离他最近。 方辰刚走进奔驰4s店,一位穿著得体职业套装的女销售便微笑著迎了上来,声音温和而专业:“先生您好,欢迎光临奔驰4s店,我是销售顾问周薇,很高兴为您服务。请问您今天想看哪款车型呢?” 方辰点点头,开门见山:“我想看看g级。” “好的,先生这边请。”周薇带著方辰走向停放在展厅中央的一辆黑色奔驰g500。 她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是2026年的新款g500,延续了经典的方盒子造型,外观非常硬朗霸气,同时內饰又兼顾了豪华与舒適……” 周薇的讲解条理清晰,从车辆的外观设计、內饰材质、动力性能到科技配置,都介绍得十分详尽,既专业又不会让人觉得枯燥。 方辰一边听著,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著眼前的大g,心中已经有了几分满意。 就在半个月前,这还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消费。 就在周薇讲到车辆越野性能的时候,展厅门口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一位穿著橙色环卫工作服的阿姨,手里拿著扫帚和簸箕,额头上渗著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在外面工作完,进来想歇口气。 周薇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了那位环卫阿姨,她微微停顿了一下,脸上依旧保持著礼貌的微笑。 她对方辰说了声:“先生,您先这边自己感受一下,我马上回来。” 方辰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得到首肯的周薇快步走向前台,接了一杯温水,然后拿著水杯走到那位环卫阿姨面前,双手递了过去,轻声说道:“来,喝点水吧。” 环卫阿姨熟络地过水杯:“谢谢周经理。” “不客气,应该的。”周薇笑了笑。 看来这不是偶然,这位换位阿姨应当是经常来此休息。 周薇很快回到了方辰身边,略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先生,让您久等了。” 方辰摇摇头,看著周薇,眼神中多了几分欣赏:“没事,林经理,你人很不错。” 他现在不缺钱,只要喜欢,不用考虑性价比。 他本来就是来买这台车的,遇到让自己觉得不错的服务人员,那这个单子就开给他吧。 周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刚才的话题:“先生,关於g500的配置……” “不用介绍了,”方辰打断了她,语气十分乾脆,“这辆车,我买了。全款。” 周薇眼里闪过惊喜的光芒,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先……先生,您说什么?全款购买这辆g500?” “对,全款。”方辰语气肯定,“手续你办就是,我信得过你。” 周薇激动得脸颊微红,但很快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努力抑制住內心的喜悦,说道:“好的,先生!请您跟我到这边办理手续,我会儘快为您办妥!” 008 邻家有女初长成,力拔山兮气盖世 只要认定了某件商品,不用考虑价格,直接全款拿下。 “这就是有钱人的朴实无华的生活。” 办好临时牌照,方辰坐在自己的新座驾上不由得感嘆。 这还是自己的第一台车。 签合同前,周薇也大致摸清楚了方辰的脾气,知道如果自己过度推销其他服务,恐怕这一单成不了。 在这工作几年的她,见过太多怪脾气的有钱人,会因为一些很细微的事情临时反悔,她不得不小心翼翼。 而且方辰也说到了,正是看中她热心的品质,才决定直接全款拿下。 所以她知趣地擬了最简便的购车套餐,方辰简单看过合同之后签字付款。 一气呵成。 在4s店简单吃过午餐,方辰给罗珊珊发去消息:“我大概两点到。” 很快,罗珊珊回復一个“收到”的表情。 下午两点整,方辰准时出现在健身房。 罗珊珊已经换好了一身蓝色运动背心和黑色紧身运动裤,娇小的身材依然在紧致的肌肉线条下显得格外有力量感。 “来了?今天状態怎么样?前两天练的部位有没有酸痛感?”仰著头问道,额前的碎发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方辰接过毛巾擦了擦汗,老实回答:“还行,就是肩背还有点酸,不过已经好多了,昨天可是疼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正常,新手都这样,”罗珊珊点点头,带著他走向训练区,“今天我们重点练下肢,先热热身,活动腰胯。”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方辰在罗珊珊的指导下进行著各种器械训练。 她虽然个子小,但示范动作標准有力,纠正方辰动作时,力道也恰到好处,依然像此前一样很有分寸感。 每当方辰因为肌肉酸胀想要偷懒时,她总会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盯著他,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再坚持一下,最后五个,做完再拉伸放鬆。” 好不容易等到休息,方辰第一时间衝到休息区躺下,他感觉明天自己就要站不起来了。 没想到自己的下肢力量居然如此之弱。 歇了一会儿,方辰坐起来,看著罗珊珊在一旁轻鬆地帮他调整著沉重的器械配重,忍不住好奇地问:“教练,你这么娇小的个子,怎么会想到来做健身教练的?我以为你可能会更喜欢……嗯,一些安静点的工作。” 罗珊珊正在整理训练用的弹力带,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隨即抬起头,苦笑道:“因为我从小到大都被人说娇小可爱啊。” 她刻意加重了娇小可爱四个字的语气。 “大家第一眼看到我好像觉得我就应该是那种需要被保护的金丝雀,风一吹就倒,我才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小女孩。” 她將弹力带掛好,转过身面对著方辰,眼神认真:“我不想別人因为我的外表就觉得我柔弱、需要照顾。所以我开始尝试健身,想证明我自己也可以很有力量。后来练著练著就爱上了健身,索性就考了证,成了一名教练咯。” 说到这里,她俏皮地举起自己的小拳头,展示了一下胳膊上並不夸张但线条清晰的肱二头肌:“怎么样?是不是很强有力的感觉?” 方辰看著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再对比她那娇小可爱的身躯。 “嗯……强而有力,对。” 罗珊珊狐疑地看向他:“你说话有些犹豫。” 方辰赶紧摆手:“可没有。” “真的?” “真的,”方辰连连点头,“我只是觉得,娇小可爱和强而有力好像並不衝突,在你身上就体现得蛮好的嘛。” 罗珊珊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你这话我喜欢,我跟你说,我真的很厉害的。” 方辰被她激起了好奇心:“怎么说?” “那就让你看看我的实力。” 说完,罗珊珊跑去前台借来一支签字笔。 方辰笑问道:“怎么,要掰断吗?” 这基本上是个男的都能做到,女孩子力量稍微大点也可以。 “当然不是。” 话音刚落,只见罗珊珊双手握住签字笔,竟然立刻开始做起了悬空伏地挺身。 “!” 看著罗珊珊游刃有余得模样,方辰脑海里想起了两句古诗。 邻家有女初长成。 力拔山兮气盖世! “我靠,教练牛逼。”方辰由衷感嘆。 罗珊珊脸不红心不跳地站起来,得意洋洋说道:”这只是初级版本,其实我能用硬幣摞起来做,只是店里没有,发挥不出我完整的实力。“ 方辰竖起两根大拇指:”我完全相信教练有这个实力。“ “哼。“罗珊珊不由得轻哼出声。 这种人前显圣的感觉,太爽了! 以前根本没多少机会展示,看来以后还得在店里备上一沓钢鏰。 “不过教练……” “什么?” “你这么强,但好像学员不多。” 罗珊珊刚升起来的得意一下子被这句话又给锤了下去。 不过方辰並无恶意。 她的教学很是专业,个人实力也摆在那里,但好像近期只有自己一个学员。 罗珊珊收起笔,走到方辰身边坐下,略显沮丧地说道:“我確实只有你一个学员。” 方辰静静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认认真真想健身的,都觉得我是那种柔弱的小女孩,不愿意请我做私教。愿意请我做私教的呢,目的都不是为了健身,你能懂吧?” 方辰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无非是那些想藉机接近的人。 “那些人真是……”他竟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词来形容,只能摇摇头,“太没眼光了。” 罗珊珊被他直白的话语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的沮丧也消散了不少。 “可不是嘛,所以我现在也佛系了,隨缘吧。所以你刚来的时候,我甚至都主动让你请別人了。”她顿了顿,看向方辰,眼神里带著一丝真诚,“说真的,谢谢你。” “谢我什么?”方辰有些意外。 “谢谢你愿意相信我,选择我做你的教练。”罗珊珊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这对我来说,挺重要的。” “不客气。”方辰笑著回应。 气氛重新轻鬆起来,休息也到了时间,两人开始下一轮的训练。 练腿日总是这么难熬。 方辰隔几分钟看一下时间,终於挨到了结束时间。 “好了,我该撤了。” “嗯,回去记得拉伸,泡个热水澡能缓解肌肉酸痛。明天准时来。”罗珊珊站起身,恢復了教练的专业口吻,但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009 搭訕 “鄙人提车了,出去兜风?” 隨著消息发过去的,还有大g的照片。 只能说可惜背景不是故宫,不然方辰高低要带张正浩去撒欢。 不一会儿,张正浩就发来一个问號。 “你税后也才拿八百万吧,將近四分之一就这么花一台车上去了?” 方辰心想其实已经花了自己现钱的大半,回道:“钱是王八蛋。” “行吧。” 张正浩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去哪儿?” “隨便吧,找个景色好的地方吹吹风,周末了,看看风景散散心。” “妥。” 方辰驱车接上张正浩,隨后发动引擎,离开江城。 大城市人多,服务业多,好吃好玩的自然比小地方多上许多。 但风景好的位置,大城市有时候反而不如周边小城。 大g在城市道路上略显憋屈,一拐出城区,驶上远郊的国道,方辰便忍不住深踩了一脚油门,窗外的风也变得凌厉起来。 张正浩靠在副驾,看著仪錶盘上不断跳动的海拔数字,笑道:“还是人少的地方畅快,啊,你这车城里开著跟个移动堡垒似的,遇到红灯停下来那么大个。” “嘿嘿,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不理解。” “你会理解的。” 閒聊间,两人驶出江城,导航到周边的一个湿地公园停下。 方辰把车停好,看著远处的湖面和草地,一拍手:“坏了,应该带个帐篷过来露营。” 张正浩这时才看了一眼后备箱:“你那么大个后备箱,里面啥也没有?” “我刚提的新车!” “……” 两人都有些无语。 虽然说出来玩最重要的是出来,但也不能只出来什么也没得玩。 “早知道刚才路过超市就该买副扑克。” 张正浩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目光扫过不远处三三两两搭著帐篷的人群,“你看人家,又是烧烤又是桌游的,咱们俩跟来野餐似的,还啥吃的都没带。” “额……是我的问题,以前光在市內晃悠,也没个车,习惯了什么都不带的日子。” 两人正在纠结要不要换个地方,或者找个大型超市现买,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两位帅哥,你们好呀。” 二人同时回头,只见一个穿著碎花长裙,肩披鹅黄开衫,妆容十分精致的年轻女孩正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著一个看起来崭新的野餐篮,脸上带著略显刻意的笑容。 看到两人回头,女孩抬手打了个招呼,还眨巴两下眼睛。 “我们好像不认识吧?”方辰率先开口,语气带著一丝警惕。 女孩似乎没听出他语气里的疏离,反而往前凑了两步,目光在方辰和他身后的大g之间来回逡巡。 女孩用细细的嗓音说道:“是不认识呀,不过看你们好像也是来露营的?我们那边刚好有几个朋友,带了好多吃的喝的,就是帐篷搭不过来,你们应该也是来露营的吧?要不要一起呀?人多热闹。” 方辰觉得有点噁心,对方刻意地夹起嗓子说话,让他听得很难受。 这女孩的眼神几乎毫不掩饰地黏在他的车上,加上那难听的夹子音和一些意义不明的小动作,显得过於拙劣。 张正浩在一旁没说话,只是抱著胳膊看戏似的打量著女孩。 女孩见方辰没立刻答应,又往前挪了挪,声音更甜了:“帅哥,別这么冷淡嘛,大家出来玩就是图个开心。我们那边还有烤串和冰啤酒呢,你们什么都没带,总不能干坐著吧?”她说著,还故意晃了晃手里的野餐篮,里面似乎传来了易拉罐碰撞的声音。 方辰皱了皱眉,他有些討厌这种目的性太强的搭訕。 他指了指自己和张正浩,语气平淡:“我们就是隨便过来看看风景,不露营,也不打算跟陌生人一起。” “哎呀,一回生二回熟嘛,交个朋友而已。” 女孩不死心,甚至开始暗示:“你这车真酷,我还没坐过大g呢,不知道坐著是什么感觉……” 她说著,眼神里充满了期待,甚至微微踮起了脚尖,做出一副娇俏的模样。 方辰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坚决:“抱歉,我们还有事,要先走了。”他甚至没有再看女孩一眼,转身就准备拉开车门。 女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被这么干脆地拒绝。 她咬了咬嘴唇,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到方辰已经打开了驾驶座的车门,张正浩也跟著走向副驾,只好把话咽了回去,脸上掠过一丝尷尬和不快。 “那……好吧,打扰了。”她的声音不再那么刻意发嗲,带著点悻悻然,转身朝著不远处几个同样打扮时髦的年轻男女走去,还回头瞥了一眼方辰的车,眼神复杂。 方辰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真是……” 张正浩耸耸肩,系好安全带:“以前咱俩也没少到这种地方来玩,但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哈。” 此前他们出来玩,无论到哪里,也都遇到过一群女孩结伴出游的。 但那时,那些女孩要么只顾著自拍或者互相拍照,要么嘰嘰喳喳聊天,基本不会搭理小团体以外的人。 而且他们从来只见过男生去找某个女生搭訕的,被女生搭訕自大学毕业以来两人都是第一次。 方辰嘆了口气:“嗯,希望是最后一次。” “你要的效果,你选的嘛老板。” “不是这种效果啊!” 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湿地公园的寧静,方辰一打方向盘,大g平稳地驶离了原地。 后视镜里,那个女孩和她的朋友们似乎在说著什么,还朝著他们的方向指指点点。 “你说,她是不是真的就想搭个訕,还是另有所图?”张正浩侧著头,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若有所思地问。 方辰认真开著车子:“图什么?图我这车?还是图我这个人?我看她眼神里,车比人重要多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这个死夹子,太特么噁心了。” 张正浩坏笑问道:“那如果不是夹子呢?我看那姑娘长得还可以,就是太做作了点,如果她正常点,你会接受吗?” “呃……” “犹豫了就是会。” “去你的。” 010 男人刚好25岁 “誒我说,你爸妈前段时间不是还要你去相亲吗?你现在什么想法?” 在两人折返去超市的路上,张正浩关切提问。 方辰咂吧两下嘴巴,有些为难道:“你倒是提醒我了。” 他不是不婚主义者,能遇到合適的人,他当然会结婚。 所以前些日子爸妈准备安排相亲,他也没直接拒绝,只说考虑考虑。 如果只是把相亲当认识同龄异性的机会,方辰不抗拒。 可爸妈安排的相亲,哪怕两个人只是勉强聊得来,起码有一方的父母都会把对方当准女婿或者准儿媳,仿佛人生按下了加速键。 他现在这个年纪,25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结婚,似乎有点早。 就这么单著,那也不合適。 再拖两年就不吃香了。 年纪越大,遇到真爱的可能性就越低。 但刚刚发生的小插曲让他意识到,他现在不是此前那个出身小地方在大城市打拼的普通青年了。 只要露富,可以说是群狼环伺,哪怕不认识的人也想方设法靠近你,从你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更不要说在法律层面能分走你一半財產的人。 以前方辰光脚不怕穿鞋的倒是无所谓,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他有些无奈地说道:“光想著照顾爸妈的面子,一下把事情想简单了。” 张正浩笑道:“那我可提醒你啊,其他任何人都没办法直接抢走你的財產,但结婚对象可不一样。” 方辰点点头:“我知道,放心吧,我有分寸。” 无论方辰是不是真的有分寸,作为朋友,张正浩言尽於此。 不多时,两人驱车到最近的超市,买来烧烤架和咸肉调料等,重新回到湿地公园。 伴著一阵轻风吹过,方辰手脚麻利地支起烧烤架,碳火很快噼啪作响,窜起橘红色的火苗。 张正浩蹲在一旁,用签子串著刚买的五花肉和鸡翅,油脂在阳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你这手艺可別退步啊。”张正浩笑著把串好的肉递过去。 方辰接过签子,熟练地刷上酱料,放在烤架上,滋滋的声响伴隨著肉香瞬间瀰漫开来。 “放心放心,包你满意!” 方辰翻转著烤串,忽然轻嘆了口气:“说起来,以前没辞职那会儿,周末想出来玩都得精打细算。“ 他撒上一把孜然,火星子噼啪溅起。 “那时候总觉得城市像个巨大的笼子,不是在人挤人,就是在排长队。“ 油脂顺著签子滴进炭火,腾起阵阵白烟。 方辰拿起刚烤好的鸡翅递给张正浩,眼神里带著释然的笑意:“还是现在的生活爽。“ 张正浩接过鸡翅,没好气道:“你成心气我。” 虽然心里没恶意,但是嘴上不能落了下风。 “那不是,”方辰嘿嘿坏笑,“只是觉得现在一身轻鬆,但还缺点什么。” 张正浩知道他要说什么:“缺个女朋友。” “是啊,可惜你不是女的。” “去你的!”张正浩笑骂著轻踹了方辰小腿一脚。 “我要是女的,还轮得上你约我?!再说了,你要只是想玩玩而已,以现在的条件,什么样的找不到?” 方辰一边躲一边乐:“那我不是只想玩玩嘛” 两人就这么嬉笑怒骂著,享受周末閒散时光。 期间还有人来搭訕,方辰也都谢绝婉拒了。 好在其他人可能是看到了有人碰壁,没再来打扰。 快乐总是短暂的,很快夕阳西下,就算要接著玩两人也得换个地方。 “可惜呀,还得开车回去,喝不了酒。” 张正浩一边收拾烧烤架一边感嘆。 “估计之后也再不怎么喝了。” 方辰想起自己的体检报告结果,深度亚健康。 “不是吧,你真要养生啊?” 方辰感嘆道:“嗯啊,前几天去体检,查出一堆小毛病。” 说完,他又试探问道:“要不我也给你报一个体检?最好的那种,我出钱。” “算了吧,”张正浩將架子和打包好的垃圾都装进后备箱之后拍拍手,“我可不想为一些小毛病焦虑,公司一年一次的体检足够了。” “试试嘛,人家做得可细致了。”方辰继续试图说服。 “拉倒吧,万一真查出点什么呢?” “真查出点什么是好事啊!” “嘶……有道理啊,多少钱?” 方辰咧嘴一笑:“瑞慈体检中心高级定製,三万五。” “你这会儿像个推销的,太贵了,不去。”张正浩狠狠摇头。 花兄弟的钱,他心里没什么负担。 但是大手大脚花兄弟的钱,那不太行。 方辰还在坚持:“那我给你买个稍微好点,但不那么贵的套餐。” “行……吧。” 奸计得逞的方辰拉开车门跳上驾驶位,拿起手机就要给张正浩下单。 “要不回程我来开?让我体验一下。” 张正浩也想感受感受开大g的感觉,来时一直没机会提。 “可以,但是等会儿,我回个消息。” 方辰点开那一连串的消息框。 平时除了工作群,方辰的微信消息並不多,而且主要是和张正浩插科打諢。 辞职之后各种群都退了,张正浩就在自己身边,除了爸妈偶尔找自己嘮嗑,应该没人会给自己发消息。 “我受伤了,明天的课恐怕上不了。” “真是不好意思,要不我把同事的微信推给你,让他带你练吧?他比我更有经验。” “……” “在吗?” 发微信的是罗珊珊,最后一条在吗已经是两小时前的消息。 “怎么了吗?” “倒不用给我推新的教练。” 方辰第二条消息还没点击发送,就收到了回復。 “急性背部深层肌肉痉挛。” “?”方辰不太懂。 “一种不严重但是很疼的损伤。” “已经用店里的筋膜枪按摩过了,但现在还是很疼,明天恐怕不能带你了。” 方辰看著手机屏幕,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去医院看过了吗?” “不用去医院,就是动一下就牵扯著疼。”罗珊珊很快回復,字里行间都透著一股无奈,“店里的理疗师休假了,我自己弄效果不太好。” 方辰放下手机,抬头看了看旁边正一脸好奇的张正浩,简单解释了一句:“我那个健身教练,她背肌痉挛了,挺疼的。” “好机会呀!”张正浩赶紧在一旁攛掇,“现在赶紧回去,带她去按摩!” “去去去。”方辰挪到副驾驶,將驾驶位让给张正浩。 011 你这按摩店正经吗? 张正浩发动汽车,大g沉稳地驶出湿地公园。 他瞥了眼方辰:“你现在反正也没事,过去看看,顺便……”他拖长了语调,露出个你懂的笑容。 方辰没接话,在屏幕敲下一行字:“我送你上医院看看吧。” 张正浩用余光看在眼里,嘿嘿一笑:“这不就对了嘛!追b姑娘就得主动点。再说了,你刚说自己一身轻鬆还缺点什么,这不就来了?送上门的机会,別错过了啊!” 方辰皱著眉头,脸色怪异:“这就叫追女孩了?” 手机“叮”地一声震动,罗珊珊的回覆来了:“啊?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还是算了吧。” 方辰想了想,回復道:“我有空,但是如果真的觉得麻烦,我就直接回去啦。” 他可以感觉得到,罗珊珊是那种有些孤独的女孩子。 这种孤独,不是没朋友。 而是一种源自內心的深刻孤独感。 正因如此,所以强烈渴望被理解、被认同。 和她外表展现出来的刚强不一样,罗珊珊內心实际上非常柔弱。 方辰既不是舔狗,也不是中央空调。 对方释放出了需要的信號,出於友善,他不会视而不见。 罗珊珊长相甜美,娇小可爱,几天接触下来,方辰觉得她性格也还不错,如果有机会深入接触,他很乐意。 但仅仅在认识这个层面,方辰可不会上赶著关心、照顾甚至围著人家转。 这次罗珊珊没有秒回,而是等到车子快开进市区,方辰才收到新消息。 “不用去医院,找个地方按按就好,但是我现在特別疼,一个人没法下楼。” 顺带著,罗珊珊发来小区定位。 “3栋1单元502。” 方辰试著导航,回復道:“大约四十分钟。” “好。” 张正浩看他收起手机,笑问道:“成功了还是折戟了?” 方辰咂吧两下嘴巴:“算先登吧,攻破城门还早。” “你看一下跟我那儿顺路不,不顺路我就打车回去。” “先把你送回去。” “行。” …… 罗珊珊所住的小区虽然不是老房子,但环境很好,还有许多叠拼別墅,每一栋的楼层並不高。 但也正因如此,她这一栋是步梯房。 “怪不得没法一个人下楼。” 方辰在单元楼下停好车,在门禁处按了呼叫。 等了好一会儿,大门才得以打开。 入户门虚掩著,方辰敲了两下之后推门而入。 路上他查了一下深部肌肉痉挛,这种伤很迷惑,缺乏锻炼和过度锻炼都会发生,而且剧痛无比,却又没什么实质性伤害。 此时的罗珊珊已经疼得有些难以自持,半趴在沙发上,额头抵著抱枕,肩膀微微耸动,连呼吸都带著小心翼翼的克制。 听到开门声,她艰难地侧过头,脸色苍白得像纸,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几缕湿发黏在脸颊上。 “你…你来了。” 方辰关上门,走到沙发旁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我背你吧。” 罗珊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和羞赧,下意识地摇头,却牵动了伤处,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额上的冷汗更多了。 她咬著下唇,声音细若蚊蚋:“好……” 方辰背过身去,背脊挺直:“抓好我。” 罗珊珊深吸一口气,双手撑著沙发边缘,试图用力起身。 方辰感受到她的动作,適时地微微侧过身,方便她借力。 她咬著牙,忍著剧痛,挪到方辰背上,双臂小心翼翼地环住了他的脖颈,脸颊不由自主地贴近了他的后颈。 方辰感觉到背上的重量,不沉。 毕竟不到一米六。 方辰双手穿过她的膝弯,轻轻一用力,便將她稳稳地託了起来,然后稳稳地站起身,调整了一下姿势,確保一会儿不会摔著。 两人今天穿得都不厚,而且罗珊珊身上还是睡衣。 这一下,方辰同时感受到了手上大腿肌肉的触感,和背部感受到的摩擦。 以前也不是背过女生,但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富有弹性的大腿內侧。 罗珊珊下意识地將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脸颊几乎完全贴在了方辰的背上。 方辰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儘量避免顛簸。 但越是如此,罗珊珊在他背上待的时间就越长。 期间他能感觉到背上之人因牵动伤痛而发出的抽气声。 罗珊珊伏在方辰的背上,紧闭著双眼,感受著他每一步的起伏。 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像细小的电流,悄悄在她心底蔓延开来,让她有些慌乱,又有些莫名的悸动。 夹杂著疼痛,她实在是难以用语言形容这种感觉。 方辰背著罗珊珊,一步步走下楼梯,每一步落下,他都能感觉到背上的人儿身体会微微绷紧一下,然后又放鬆。 “快到了,忍一下。”方辰轻声说道,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终於来到单元楼下,方辰將罗珊珊小心地放入副驾驶座,拉过安全带帮她系好。 “谢谢你。” “没事。”方辰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他发动车子,根据导航寻找附近评价不错的按摩店。 车內一时无话。 罗珊珊侧著头,看著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有些放空。 大约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一家按摩店门口。方辰再次下车,打开副驾驶的门,准备扶罗珊珊下来。 “这里应该是正经场所吧?” 方辰哑然失笑。 “不然呢?” 罗珊珊脸颊微红,避开他的目光,小声嘟囔:“我又没来过这种地方...” 方辰没再接话,只是伸出手,扶著她,一步一步慢慢走进按摩店。 前台服务员热情地迎上来,看到罗珊珊的样子,关切地问:“这位小姐是哪里不舒服吗?” “肌肉痉挛,需要专业一点的推拿师。” “我看看,刚好有位师傅得空,推拿特別厉害,专治各种肌肉劳损。”服务员说著,引他们往里走。 安顿好罗珊珊,左右无事,方辰也给自己点了个师傅,准备做一下全身按摩,也奖励一下自己。 等他换好衣服走进包厢,罗珊珊惊讶出声:“你怎么也进来了?” “嗯?”方辰愣了一下。 然后他很快反应过来,罗珊珊根本没来过这种按摩店,完全不了解情况。 趁著师傅还没上钟,方辰决定逗逗她。 “我已经叫好技师了,一会儿我也爽一爽。” “啊?” 罗珊珊想到了一些不可描述的內容。 012 出门记得带钥匙和身份证 罗珊珊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眼神慌乱地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想立即找个地缝钻进去。 包厢是双人间,两张按摩床並排摆放,中间也没个遮挡。 “那你……你怎么也在这里按?”罗珊珊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上的浴巾。 方辰看著她窘迫的样子,强忍著笑意,一本正经地说:“送佛送到西,总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吧?再说,我也累了,放鬆一下。” “可…可是……”罗珊珊绞著手指,话都说不完整了,“这里是……是一起的?” “不然呢?”方辰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难道你以为我会在外面乾等著?多无聊。” 罗珊珊的脑袋垂得更低了,耳根子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甚至连背部的疼痛感都减轻了些。 怎么能这样? 虽然知道他不是坏人,但这也太羞耻了! 等等……罗珊珊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觉得方辰不是坏人?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一男一女两位按摩师傅走了进来。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女师傅径直走向罗珊珊那张床,客气地问:“这位小姐,您主要是哪里不舒服?” 罗珊珊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著女师傅,又看了看旁边的方辰,以及走向方辰那张床的男师傅,脸上的红晕这才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尷尬和恍然大悟。 原来给方辰按的是男师傅。 方辰看著她那副模样,终於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没有继续挑逗罗珊珊,而是对技师说道:“这段时间刚开始健身,还没完全適应,按全身。” 罗珊珊听到方辰的嗤笑,顿时明白自己被耍了,又羞又气地瞪了他一眼。 但此时的方辰已经趴在按摩床上,脸埋在洞里,感受不到她的眼神。 她迅速转过头,对女师傅小声说:“我是背部肌肉痉挛。” 技师会意地点点头,也示意她趴下。 连日来的肌肉疲劳得以缓解,方辰舒服得昏昏欲睡。 包间內一时无话。 等师傅提醒他翻身,方辰这才清醒过来。 侧头看去,一旁的罗珊珊脸上已经没有了痛苦的神色,而是闭著眼,一脸享受的模样。 “怎么样,还不错吧?” “嗯,比店里的理疗师按得舒服。” 罗珊珊缓缓睁开眼,对上方辰看来的目光,脸颊又不易察觉地泛起一丝微红,但这次却没有了之前的慌乱。 “还是要谢谢你。”她轻声说道,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如果不是方辰及时赶到,她估计要疼到一晚上睡不著。 情急之下,她都差点打120。 方辰身体放鬆地趴在床上,任由技师在他身上发力,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谢谢说过很多次了。” 罗珊珊想了想,確实一路状態稍好点的时候都在说谢谢:“那……我请你吧,一会儿我付钱。” “已经付过了。”方辰满不在乎地说道。 “……” 罗珊珊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 “要不你抽空请我吃饭吧。”方辰驀地提议道。 罗珊珊立即应下来:“好啊。” 而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因为有技师在,罗珊珊不太好意思聊关於自己的话题,也不太好过多问方辰的情况。 而方辰则是按的太舒服,懒得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很快过去,方辰扶著走出按摩店。 夜风格外清爽,吹在脸上让罗珊珊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但她身上还穿著薄睡衣。 “我送你回去。”方辰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隨之而来的是大两號的外套披在了她身上。 也许是因为害羞,也许是因为尷尬,一路无言。 很快两人回到就到了罗珊珊租住的小区楼下。 方辰停好车,准备陪她上楼,罗珊珊却在下车后,在身上摸索了半天,脸色渐渐变得煞白。 “怎么了?”方辰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走了过来。 罗珊珊略显慌乱地说道:“我没带钥匙!” 方辰自己的钥匙在身上,所以完全忘了拿钥匙这回事 而罗珊珊被背出门时疼得不能自已,而且身著睡衣,也忘了拿钥匙。 “你房东电话多少?或者有没有备用钥匙在朋友那里?” 罗珊珊摇了摇头:“房东这段时间不在,备用钥匙……我没给过別人。” 她朋友本就不多,这种私密的东西,更不会隨便交给別人。 方辰嘆了口气。“先去我那儿凑合一晚吧。” “去你家?”罗珊珊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脸一下又红透了,比在按摩店时还要红,连脖子根都染上了粉色。 “这、这不太好吧?” “那你想在这里站一夜?”方辰挑眉,语气带著一丝无奈,“或者你要是带身份证了,也可以在外面住一夜。” 钥匙都没带,身份证更不可能在身上。 “我……”罗珊珊被问得哑口无言,低头看著自己的睡衣,又看了看漆黑的楼道,心里天人交战。 去一个单身男人家里,这……这也太曖昧了。 可是,不去,自己今晚又能去哪里呢? 如果身上是常服,能过夜的地方多得是,甚至她能去店里凑合一晚。 但全身上下只有一套睡衣的她,根本不方便在外走动。 罗珊珊咬著唇,纠结了半天,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那、那好吧,谢谢你。” 她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不断道谢。 方辰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打开车门,示意她上车。 罗珊珊磨磨蹭蹭地坐了进去,一路上,她都如坐针毡,眼神飘忽,不敢看方辰。 尷尬的氛围在车內不断蔓延。 两人很快抵达方辰的居所。 因为刚请过保洁,整间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完全不像一个单身男人的住所。 “隨便坐。”方辰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我去给你把客房收拾出来。” 虽然此前都是一个人住一间房,但方辰好歹有额外一套换洗的床单被褥,此刻刚好派上用场。 罗珊珊侷促地站在玄关,双手紧紧攥著衣角,好奇又有些紧张地打量著屋內。 她觉得自己现在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不一会儿,方辰整理好床铺后走出来:“我刚点了一次性浴巾和牙刷,一会儿外卖到了你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想钥匙的事。” 说完,他便转身去了浴室。 很快,浴室內传来花洒喷水声。 罗珊珊趁他洗漱逃也似的进了客房,关上门,她靠在门后,心臟还在砰砰直跳。 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今晚发生的一切,简直像是在做梦一样。 013 你又中了甚么?! 翌日。 “战果如何?” 面对张正浩的关切,方辰有些哭笑不得。 除了健身时的接触,他和罗珊珊这也才第一次私下见面,而且根本不算是约会,能有什么战果? 要想一夜情,那不是昨晚这种情景这种场合会发生的。 而且一夜情来得快去得也快,总是长期找伴侣但不找长期伴侣,方辰不想这样。 频繁更换伴侣,无论是生理上的还是精神上的,容易失去爱与被爱的能力。 想了想,他回復道:“无有斩获。” 张正浩发来一个倒大拇指的表情。 方辰不理他,起床去做早餐。 昨天出去玩,也没来得及买新鲜肉和菜,冰箱里只有掛麵和午餐肉,和已经有些蔫了的青菜。 方辰下了点素麵自己吃,而后又煮上粥,將午餐肉切片煎了,等罗珊珊醒来吃。 这两样凉了也没关係,热一热就好。 方辰吃完没一会儿,客房门吱呀打开,从门后探出一颗头来。 睡了一夜头髮有些凌乱的罗珊珊问道:“那啥,有没有梳子和我能穿的衣服?” 想了一下,方辰回道:“梳子和上衣都有,但恐怕没有適合你的裤子。” “哦……”罗珊珊神情略显尷尬,腮帮子左突右突,“你把这儿的地址发给我唄,我叫个外卖买条长裤。” “先吃吧。” 方辰將热粥和蛋饼盛好端出放在餐桌上,又给她递上梳子和自己的卫衣。 罗珊珊接过卫衣套在身上,宽大的衣摆几乎垂到膝盖,衬得她身形愈发娇小。 “怎么是午餐肉?!”罗珊珊一边梳著头髮,一边打量桌上的早餐,语气里带著几分抗拒。 作为健身教练,她无论如何不会吃午餐肉这种加工食品。 高饱和脂肪,高盐而且蛋白质含量一般。 白粥也是精致碳水。 总而言之,她的食谱里没有这两样东西。 方辰无奈问道:“你平时不吃放纵餐吗?” “健身是长期主义,一旦放纵就容易功亏一簣。” 但是看著那几片金黄的午餐肉,罗珊珊的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昨天疼得吃不下饭,此刻胃里空空荡荡,闻到食物的香气,確实有些动人。 方辰疑惑问道:“那你平时都吃些什么?” 罗珊珊在餐桌前坐下,回答道:“早餐的话,全麦麵包,燕麦粥,无糖酸奶,和含糖量低的水果。” 想像著这些东西的味道,方辰赶紧在心里摇头:“你爱吃这些东西吗?” “还好吧。” 方辰知道她是吃习惯了,不禁劝道:“还是不要太压抑自己的好,快乐才是最重要的,喜欢吃什么就去吃。” 罗珊珊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午餐肉放进嘴里。 “怎么样?”方辰挑眉问道。 “还行。”罗珊珊含糊地应了一声,又喝下一小口粥,“但我的工作就是健身教练啊,如果天天只吃自己喜欢的东西,保持不了良好身材,就没人报我的课了。” 方辰失笑,之前两人还聊起过这个话题,因为身材矮小,上她私教课的人本来就很少。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说起来,”方辰尝试展开话题,“你大学期间是学什么的?” “秘书学。” “嗯?”方辰从没听说过这个学科。 罗珊珊一边吃一边答道:“主要是应用写作档案管理什么的。当时是家里给报的志愿,一起还报了什么汉语言文学、政治学之类的,总之都是为了考公务员做准备,只不过秘书学录上了,但是我的兴趣完全不在这里。” “这样啊。” 乍一听秘书学这个名字,方辰以为只是给企业老板做秘书的。 但罗珊珊紧接著又详细解释了一下秘书学,他才知道这个专业如今已经是朝著机关和企事业单位就业发展。 方辰又想到了系统招聘个人助理的任务。 他近期了解了一下,这类个人助理年薪资30-100万之间,要求极高。 既要懂財会,又要懂法,情商还要足够高。 更重要的是,不能逾矩。 “那你呢?”罗珊珊的反问打断了方辰的思考。 “財务管理,辞职前在事务所里干了三年。” “哦。”罗珊珊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两人互相对对方的专业都不太懂,就著这个话题没法继续往下聊。 忽然间,罗珊珊发现了华点。 会计师事务所就算合伙人年收入也不会特別高,更何况方辰这个年纪基本不可能是合伙人级別。 而且刚刚都说了是辞职。 但方辰眼睛都不眨就买了一年十几万的私教课。 “呃……”心中满是疑惑的罗珊珊肚子里有许多问题,但都不太好意思也不適合问出口。 方辰看著罗珊珊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瞭然她的困惑,却並未点破。 他將空碗收拾到厨房,一边清洗一边思索寻找私人助理的事情,最终还是决定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想到这里,他立即著手联繫猎头公司。 找哪家公司倒是不难,此前在事务所他做过一家猎头公司的案子,现在微信里还有对方的联繫人。 方辰没有通过微信直接联繫,而是换了个號码拨过去,告知需求。 猎头的反馈来得比罗珊珊的外卖还快。 “方总,您好,我是卓越猎头的李梅。关於您委託我们寻找的私人助理人选,我们根据您的初步要求,筛选出了几位比较符合条件的候选人资料,想先和您沟通一下,看是否需要安排进一步的面试?”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的女声。 方辰用眼神示意罗珊珊自便,然后对著电话说道:“李经理,我需要强调几点,除了之前提到的专业能力和经验外,我非常看重候选人的学习能力、应变能力以及职业操守。背景调查必须做得非常细致,我不希望有任何潜在的风险。” “明白的方总,我们一定会严格按照您的要求执行。我们初步判断有两位人选可能更贴近您的核心需求,他们的简歷我发到您邮箱。” “可以,”方辰惊嘆於对方的办事效率:“顺便把候选人的详细资料,包括他们过往的主要工作业绩和离职原因,都整理好发给我。我会儘快看,给你回復。面试安排在下周吧,具体时间我確定后联繫你。” “好的方总,我马上整理髮送。期待您的反馈。” 掛了电话,方辰看了一眼正百无聊赖等外卖的罗珊珊,想著一会儿要不要带她一起出去吃午饭。 【聘请私人助理任务已完成,任务奖励现金2000万元请查收】 “?” 不儿,这算是提前发工资吗? 方辰不去纠结这些,而是给张正浩发去消息:“我说我又中了,而且是加倍,你信吗?” “混蛋!你又中了甚么?!” 014 別墅这么便宜? 方辰看著张正浩秒回的消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閒来无事又打了一注,不过这次加倍了。” “臥槽!!!”手机那头几乎要传来张正浩的咆哮声,紧接著是语音通话请求。 方辰直接掛断,发了条文字过去:“別激动,刚睡醒就大喊大叫,小心邻居投诉。” “你告诉我,我怎么能不激动!!就这几天时间你前后两千多万了!!!!” 方辰能从一连串的感嘆號中感受到张正浩心中的激动。 看来下次得找別的理由了。 毕竟一个人运气再怎么好,也不会连续三次中头奖吧? 不过用什么理由好呢? “不行,你我必须宰你一顿!不,你得包我下半辈子!” 方辰失笑,回復道:“下半辈子太长,先请你吃顿好的。说吧,想吃什么?” “吃什么都行!关键是你得让我亲眼见见那彩票!不,见不见彩票无所谓,见你这个人!你现在在哪?我马上过去找你,哐哐给你两拳让我泄泄火再说!” “我在家,不过……”方辰瞥了一眼客厅里正捧著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的罗珊珊,“家里还有客人。” “男的女的?”张正浩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我靠你俩过夜了?这还叫没有战果?” 方辰无奈地摇了摇头,回道:“別瞎想,她昨晚没回去,在我这借宿了一晚。” “借宿?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跟我说借宿?你要是不行就早说,我给你配点偏方。” 方辰懒得跟他贫,直接打断:“地址发你了,过来吧。正好中午一起吃饭。” “不不不,这种时候我怎么能去做电灯泡?” “隨便你吧,不过我有点其他想法,抽空见面说吧。” 过了一会儿,张正浩发来一个ok的手势表情。 方辰將手机揣回兜里,转身看向罗珊珊:“等你吃完换好衣服,要不要一起出去转转?或者我送你回去?” 罗珊珊正看著手机上的外卖订单,闻言抬起头,有些犹豫:“出去转吗?我……我下午还要回健身房一趟,有点事。” “哦,这样啊。”方辰点点头,也不强求,“那等你外卖到了,换好衣服,我送你过去吧。” “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我自己打车就行。”罗珊珊连忙摆手。 “没事,反正我也要出门。”方辰笑了笑,没再多说。 没过多久,门铃响了。 罗珊珊眼睛一亮:“外卖到了!”她起身跑去开门,接过外卖袋,道了声谢,便匆匆进了客房。 两人到此刻也没特別熟络,而罗珊珊也不是特別外向的女孩子。 加之莫名其妙在人家家里过了一夜,害羞和尷尬交织在一起,让她实在不知道如何自处。 所以无论方辰再怎么邀约,她都不好意思再一起出去逛街。 不多时,罗珊珊已经换好衣服从客房出来,脸上带著一丝歉意:“那什么…衣服我先穿回去,过两天再还给你。” “客气什么,”方辰站起身,“说了我送你,走吧。” 罗珊珊这次没有再推辞,低声道了句:“麻烦你了”。 送罗珊珊到她家楼下,又叫了开锁师傅过来把她送进屋內,方辰才调转车头离开。 他没有回家,而是径直朝著江城的湖边別墅区开去。 在等开锁师傅来之时,系统又发布了新任务。 【良好的居住环境是人身心健康的重要保障,请宿主確认接取新任务:置办一套独属於自己的房屋】 就算系统不发布任务,方辰也准备去看看房子 之前就算有系统的第一笔奖励,也是囊中羞涩,只能望洋兴嘆,现在则不同了。 手里两千多万现金在手,新任务的奖励想必数目也不小。 別说江城,全国范围內最好的房子他都可以去挑上一挑。 约莫半小时后,方辰的车停在了临湖的別墅区旁。 前几天还在给方辰找租房地的中介小王已经提前在此等候,见他从大g上下来,立马迎上前来:“方哥上午好,我已经准备好了两套空间开阔採光极佳的毛坯,你要是想看精装的,今天也可以看。” 方辰对这个小王印象不错,此前租房子一直按自己的要求找,现在要买房子也很快拿出需求的房屋和备选,毫不拖泥带水。 “精装房就不看了,我想自己装修。” 在预算足够的前提下,精装房很难满足自己的全部审美,哪怕有一处自己不喜欢的点,也得拆了重新设计,麻烦。 中介小王脸上立刻露出瞭然的笑容,连忙点头:“明白方哥!自己装修確实更有格调。咱们先看这一栋,320平,前后双花园,客厅挑高7米,视野绝对开阔!” 说著,他引著方辰来到一间独栋门口,熟练地掏出钥匙,打开了別墅厚重的入户门。 方辰迈步走了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挑高的客厅,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毛坯的水泥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缓缓踱步,目光扫过每一个空间,大脑中已经开始勾勒未来的布局。 “这边是厨房和餐厅,连接著北向的小花园,平时烧烤或者种点花草都很方便。”小王在一旁热情地介绍著,“二楼是四个臥室,每个臥室都带独立卫浴,主臥还带一个大的露台,晚上在上面看星星特別愜意。” 方辰没有说话,只是沿著旋转楼梯上了二楼。 站在主臥的露台上,他眺望远处的湖面,微风拂过,带起粼粼波光。 这里的安静和视野,正是他所追求的。 “这栋的朝向和格局確实不错。”方辰点了点头,语气中带著一丝满意,“另一套呢?” “另一套在小区的中心位置,闹中取静,面积稍大一点,420平,户型是五室三厅。”小王说著,引著方辰来到不远处的另一栋別墅。 这套別墅的入户玄关更加宽敞,客厅的布局略有不同,但同样採光充足。 方辰仔细查看了每个房间的尺寸,问道:“这两套价格分別是多少?”方辰看完两套,心中已有了初步的倾向。 “临湖这套掛牌是1098万,中心位置这套是1380万,都是最新的报价,方哥你要是真心想要,我再帮你跟业主爭取爭取折扣。” 小王报出价格时,语气也带著一丝期待。他知道,这两笔生意无论做成哪一笔,对他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提成。 “才三万多一平,这么便宜?” 小王以为方辰担心房子贬值,赶紧解释:“嗐,方哥你也知道,这几年经济大环境不算好,可不是房子不值钱,是像您这样买得起別墅的少了。” 方辰笑了笑:“倒不是担心房价,只是感嘆,前些年连普通平层都衝到这个价,现在別墅也才三万多一平。” 小王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陪笑。 015 佣金是店里的,红包是个人的 方辰的目光再次投向第一栋临湖的別墅,他喜欢那开阔的视野,尤其是站在露台上眺望宽广湖面的感觉,很舒心。 至於面积,320平把全家接过来都够。 对他一个人来说,已经足够宽敞,太大反而显得空旷。 “小王,”方辰转过身,像在餐厅点菜一样说道,“就这栋临湖的吧,全款。” “啊?”小王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爆发出狂喜的神色,“方哥,您確定?就这栋320平的?” 他生怕自己听错了。 “確定。”方辰点头,“湖景是最大的优势,我很喜欢。” “好好好!”小王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连忙拿出手机,“方哥,那我们现在就可以联繫业主,谈一下具体的交易细节。这个价格,我肯定帮您爭取到最低!” 方辰摆摆手:“价格是其次,全款我付得起,儘量给我安排签合同过户。” “啊?”小王又是一惊,眼睛瞪得溜圆,“方哥,这能省不少呢!您不再考虑考虑?我至少能帮您砍下二三十万!” 在他看来,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能省则省啊。 方辰淡淡一笑:“不必了,关键是效率,我希望能儘快办完手续,拿到钥匙。” 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时间对他来说更宝贵。而且,系统任务的奖励还在等著他,早一天完成,就能早一天拿到新的奖励。 小王看著方辰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中只剩下震撼。 有钱人的世界,他不懂。 1098万,说买就买,连价都不还,没见过这么豪横的。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激动的心情,恭敬地说道:“好的方哥!您放心,我一定以最快的速度帮您办好所有手续!保证让您儘快入住!” “嗯。”方辰应了一声。 “那方哥这边请!我们先回店里聊细节”小王连忙跟上,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花。 他知道,自己这单做成,这个月乃至今年的业绩都稳了! 小王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方辰,心中暗忖,这位方哥,绝对是个富二代。 “上次你带我,这次我带你吧。”方辰很喜欢这个小王,很会来事。 “那行!” 百万级的豪车,说不想体验一下是假的。 小王把电动车放进后备箱,由方辰载著他回店里。 路上,小王和卖家联繫,洽谈合同细节。 电话那头,卖家显然也对这突如其来的全款交易感到意外,连声道:“没问题没问题!只要价格合適,手续我这边全力配合,儘快办!” 这几年房价一直跌,房子不好卖,这栋別墅业主原本是用来投资的。 再卖不出去,可就砸手里了。 小王一边应承著,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著方辰,见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心中对“富二代”这个標籤又信了几分。 回到中介门店,小王以最快的速度列印出准备好的合同草案,又殷勤地给方辰倒了杯水。 方辰接过合同,大致瀏览了一遍,主要条款清晰明了,便直接翻到签名页,拿起笔,乾脆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方哥,您看这定金……”小王小心翼翼地问。 “定金多少?”方辰头也没抬。 “按照规矩,是总价的百分之五,也就是54万9。” 方辰点点头,拿出手机,直接通过银行app转了帐。 一连串的操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 確认卖家那边收到定金后,小王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效率,这魄力,简直了! 接下来的两天,小王几乎是跑断了腿,动用了所有能用上的关係,以最快的速度协调各方,办理网签、缴税、过户等一系列手续。 方辰则显得悠閒许多,除了必要的签字確认,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等待。 等待的间隙,他依然坚持去健身房。 罗珊珊觉得尷尬,方辰並不觉得。 朋友有困难帮帮忙是很合理的事情,张正浩也好,大学室友也好,其他朋友也好,互相之间没少在能力范围內解决困难。 只不过罗珊珊谢谢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作为女孩子她不太好意思再就那晚的事情继续聊下去,两人又回到了此前相处的模式。 只不过,那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已经有些乱了方寸。 终於,在第三天下午,所有手续全部办妥。 当小王將崭新的房產证和別墅钥匙双手递到方辰面前时,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沙哑:“方哥!都办好了!这是您的房產证和钥匙!” 方辰接过房產证,翻开看了一眼,確认信息无误后,又拿起那串沉甸甸的钥匙,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辛苦了,小王。”方辰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个红包。 钱不多,但小王这几天不停跑前跑后也很辛苦的,方辰觉得包个红包理所应当。 佣金店里要抽成,这是给他个人的。 虽然这是处於对大单的责任心,但各种服务和態度都相当周到,让方辰很满意。 原来一切有人打理包办是这种感觉。 这和未成年时父母包办一切的感觉完全不同。 年纪小的时候,反而不喜欢父母大包大揽。 看来系统给自己找个人助理的任务是对的,否则自己平淡的生活会被一些琐事牵绊得团团转。 小王看到红包的厚度,眼睛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方哥!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方辰淡淡道,“办事效率高,你值得。” 告別了千恩万谢的小王,方辰独自一人开著车,再次来到那栋临湖別墅。 他用钥匙打开大门,走了进去。 空旷的客厅,高挑的天花板,以及透过巨大落地窗洒进来的阳光,都让他感到一阵舒畅。 他径直走上露台,果然,视野开阔无比,碧绿的湖面尽收眼底,微风拂过,带著一丝水汽的清新。 让他比较意外的是,房產证都办下来了,系统的奖励还没下来。 估计因为目前这套房还是毛坯吧。 一个人在空旷的別墅內,方辰仔细构想著整体装修风格。 但由於太多细节他没有概念,最终还是决定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不过这些事由自己亲自跑前跑后未免太繁琐。 他联繫李梅:“李经理,明后两天看什么时候方便,我打算面试一下候选人。” 016 面试 水电改造、防水工程、瓷砖铺贴、木工吊顶、油漆涂刷……光是看这些工序的名称,方辰就觉得疼。 更別提后面还有选材、比价、监工、验收等一系列琐事。 “太麻烦了。”方辰喃喃自语,把手机揣回兜里。 与其自己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找装修公司、比价、谈合同,不如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而他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个能帮他统筹这些事的人。 根据方辰之前提出的要求,李梅初步给他筛选了两位比较匹配的候选人。 一位叫张薇,32岁,有五年私人助理经验,服务过一户高净值家庭,擅长处理家务统筹和行程安排。 另一位叫徐闻,26岁,法学和財会双硕士学位,有半年投行工作经验,虽然年纪轻,但专业素质非常过硬。 光看简歷,不是那么好对比。 更何况个人助理要常相处,自然是要选一个专业的同时对自己胃口的。 不过此前他给卓越猎头做过审计,里面有不少认识的人。 在有个实体事业支撑之前,他不想露財。 所以他让李梅不要在卓越猎头的办公室內。 掛了电话,方辰又在別墅里转了一圈,用手机拍了几张各个房间的照片,心里大致有了些想法。 至於怎么把他的想法落地,那就是日后设计师的事了。 而找到合適的设计师,又是助理的事。 不一会儿,李梅发来消息。 面试安排在明天下午两点,並附上了地址。 翌日,方辰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门。 他到的时候,李梅已经等在咖啡馆门口了。 “方先生,这边请。”李梅穿著一身得体的职业装,笑容恰到好处,“两位候选人我会分別带进来,您单独面试就可以。时间上您自己把控,有问题隨时叫我。” 方辰点点头,跟著她走进咖啡馆。 临窗的位置已经预留好了,桌上摆著一杯温热的柠檬水。 可能是因为这家咖啡馆消费很高,客户不多,倒是適合谈业务。 他刚坐下没多久,李梅便领著第一位候选人走了进来。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方先生您好,我是张薇。”她微微欠身,主动伸出手。 “请坐。”方辰握手还礼。 张薇的简歷他已经看过了,五年如一日服务一户高净值家庭的经验,负责过別墅的日常管理、家政人员调度、行程安排等事务,確实很对口。 “张小姐,简单介绍一下你之前的工作经歷吧。”方辰靠在椅背上,语气隨意。 张薇显然有备而来,语速平稳地讲起了自己之前的工作內容。 从管理六名家政人员、统筹每周的家庭採购清单,到协助僱主安排商务宴请、处理私人行程,事无巨细,条理分明。 方辰点点头,又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我让你全权负责装修这件事,你会怎么做?” 张薇略作思考,答道:“首先我会跟您確认一个整体的风格方向和预算范围,然后筛选三到五位符合要求的设计师,整理他们的过往案例供您选择。確定设计师之后,我会协助您和设计师沟通方案,后续的材料確认、工地跟进、验收节点把控,我都会全程参与,定期向您匯报进度。您只需要在关键节点做决策就可以了。” 听起来很专业,很周全。 但方辰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张薇的回答太“標准”了,像是一本操作手册,每一步都正確,但没有超出预期的惊喜。 不像是个人助理,反而像是能把他管住的管家。 “好的,感谢你的时间。”方辰礼貌地说,“后续有结果李经理会通知你。” 张薇站起身,微笑著说:“谢谢方先生,期待能为您服务。” 她走后,李梅很快带进了第二位候选人。 徐闻。 方辰抬眼看去,微微一怔。 眼前的女孩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一些,高马尾,戴著一副细框眼镜,穿著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整个人乾净利落。 “方先生您好,我是徐闻。”她的声音清亮,略带紧张。 “坐吧。”方辰抬手示意。 徐闻坐下后,没有急著说话,而是先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双手递了过来。 “方先生,这是我的简歷和一些补充材料,包括我的学歷证书复印件、过往实习项目的具体成果说明。” 方辰接过来翻了翻,隨口问道:“基本情况我了解过了,怎么没有继续在投行做下去?” 徐闻抿了抿嘴唇,坦诚地说:“投行的节奏太快,加班是常態,而且工作內容相对单一。我想找一个能长期沉淀下来的方向,私人助理这个角色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元,对我来说更有挑战性,也更能发挥我跨专业的优势。” “你去年才毕业……” 话没说完,徐闻迎上他的目光:“年龄確实是我的劣势,但也是我的优势。我有精力、有学习能力,而且我在投行那半年处理过很多复杂的文件和交易流程,我的法律和財务背景也能帮您规避很多潜在的风险。” “如果让你负责装修这件事,你会怎么做?”方辰问了同样的问题。 一方面是公平。 另一方面,他目前就这一项大工程。 徐闻略作思考,答道:“首先,我会明確您买这栋別墅,是用来自己住还是偶尔度假?未来会不会有家人同住?您平时在家办公的频率高不高?这些因素都会直接影响装修方案的设计逻辑。” “其次,……” “最后——”她推了推眼镜,“我会帮您审核装修公司的报价单和合同,避免那些隱形增项和霸王条款。以我財务和法律的专业背景,这件事我可以做得很细。” 方辰听完,沉默了几秒。 张薇的答案是我能帮你做什么。 而徐闻的答案是我能帮你想到什么。 方辰放下杯子,嘴角微微上扬。 “好的,我知道了。后续结果李经理会通知你。” 徐闻站起身,鞠了一躬:“谢谢方先生给我这次面试的机会。” 说完她便快步走了出去。 李梅隨后走进来,坐在方辰对面,语气中带著一丝试探:“方先生,两位候选人您都见过了,感觉怎么样?” 方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著桌面。 “我再考虑考虑。”他说,“最迟明天给你答覆。” “好的,方先生。”李梅站起身,“那我等您消息。”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方辰脑子里已经有了答案。 017 我比你小 次日下午,李梅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 “方先生,不知道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方辰沉吟片刻,开口道:“录用徐闻。” “好的方先生,我明白了,那关於张薇那边……” “你如实告知她结果就好。”方辰顿了顿,补充道,“对了,顺便跟她提一句,她的薪资期望,和我给徐闻定的水平,是不相上下的。这次选择,主要是基於我个人对助理风格的偏好。” “明白,方先生,我会妥善处理。”李梅应道,“那我这就通知徐闻,並和她对接后续的入职事宜?” “嗯,可以。”方辰应道,“让她直接联繫我吧,有些事情我想和她当面聊聊。” 掛了李梅的电话没多久,方辰就收到了一个陌生號码的来电。 电话那头是徐闻略带激动和紧张的声音:“方先生您好,我是徐闻,刚刚李梅女士通知我……” 方辰打断了她,语气平和:“还是昨天那家咖啡馆,我们当面聊聊。” “我马上过去!”徐闻的声音透著难以掩饰的喜悦。 没过多久,方辰在咖啡馆內见到徐闻。 她比昨天更加神采奕奕,但难免会有些拘谨。 “坐吧。”方辰示意她在对面坐下,“首先,欢迎你。” “谢谢方先生!我一定会努力工作的!”徐闻坐得笔直,语气坚定。 “嗯。”方辰点点头。 “关於你的工作,除了我昨天提到的装修和日常事务,可能还会涉及一些更复杂的財务和文件处理。” 他话锋一转:“关於聘用形式,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如果签订劳动合同,五险一金是標配,但流程相对固定,税负也比较明確,你觉得呢?” 徐闻没想到方辰会直接询问她的意见,略一思索,答道:“从我的专业角度看,如果是常规的全职僱佣,劳动合同是最规范的。但如果您希望在初期有更大的灵活性,或者考虑到一些税务优化的空间,签订个人劳务合同也是一种可行的方式。当然,这需要明確服务內容、期限、报酬以及双方的权利义务,並且需要注意,劳务报酬的个税计算方式与工资薪金不同,通常是由支付方代扣代缴,或者个人自行申报。” 方辰微微頷首,徐闻在財务上的专业性和他的预期差不多。 “如果採用个人劳务合同,费用从个人帐户直接支出,是否可行?” 徐闻眼神一亮,似乎明白了方辰的顾虑:“理论上是可行的,只要合同约定清晰,资金流向明確。这种方式可以避免通过公司帐户走帐可能带来的一些信息披露,对於希望保持一定私密性的僱主来说,是比较常见的做法。不过,这也要求双方都能遵守合同约定,按时足额支付报酬,並依法履行纳税义务。” “不,你想多了,我没有公司。”方辰笑道。 “啊?”徐闻难以置信。 恍惚间,她甚至觉得自己跳进了一个坑里。 方辰知道她心中的疑虑,笑著安抚道:“我现在个人资產很多,以后可能会有投资和创业的想法,但是目前名下的確没有公司,也没有什么產业。” “那我的工作內容……”徐闻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问。 方辰既然请了私人助理,而且明確提出要管理资產,那工作方面的事情肯定要了解清楚。 但传说中有钱人的性格总是很奇怪,有的人愿意向人展示自己的资產,有的人很忌讳。 “近期的工作內容就是面试时提到的装修事项和一些日常琐事,其他都是以后的事。刚刚算是给你打预防针,给你时间考虑。” 徐闻深吸一口气,没有作太多思考:“无论您是否有公司,我既然接受了这份工作,就会尽我所能做好。我选择签订个人劳务合同,具体的服务內容、期限和报酬,您可以提出来,我们协商后写入合同。” 方辰对她的反应颇为满意,取出卓越猎头提前擬好的合同草案:“那行,你先看一下合同,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可以討论。另外,以后不必称您。” 徐闻拿起合同,仔细阅读起来。 合同条款清晰明了,涵盖了服务范围、工作时间要求(相对灵活,以完成任务为导向)、服务期限(初步定为一年,可续签)、报酬(税后月薪五万元整,每月10號结算)、双方权利义务以及保密条款等核心內容。 报酬数额符合徐闻的预期,作为財务与法律双学位硕士,她也没发现合同里有什么大坑。 “合同条款很规范,我没有异议。”徐闻放下合同,诚恳地说。 “那行,我们现在就签字。” 徐闻取出一支笔来,笔走龙蛇般的填上个人信息,並在两份合同落款处签上大名。 方辰也很快签完。 合同一式两份,方辰收起一份,將另一份递给了徐闻。 “合作愉快。”方辰伸出手。 “合作愉快!” 徐闻连忙伸手与他握了握,掌心因激动微微有些出汗。 “好了,合同的事情搞定了。”方辰靠回椅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现在,说说正事。之前也说过了,我名下有一栋刚交付的別墅,需要进行整体装修。我的要求是现代简约风格,但要体现出品质感和设计感,预算方面不是问题。” 他看著徐闻,继续说道:“我需要你帮我找几位合適的室內设计师” 徐闻闻言,立刻进入工作状態。 她拿出隨身携带的记事本和笔,认真地问道:“对设计师的从业经验、过往案例风格、以及大概的设计费预算范围有什么具体要求吗?另外,別墅的具体位置和原始结构图也可以提供给我,这些信息有助於我更精准地为您筛选。” 方辰点头:“从业经验和风格不做要求,你找好之后我当面沟通,能满足我需求的就是好设计师。至於別墅位置和结构图,我等下微信发给你。” “好的。”徐闻迅速记下要点,“我先找一下有没有合適的人选,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前通过微信发给您可以吗?” “可以,就按你说的办。”方辰对徐闻的专业和效率很满意,而且她很快就不那么拘谨,状態转变得很快。 脱离工作状態的徐闻显得有些活泼:“好嘞哥,那没什么事我先回去准备资料了。” “……” 徐闻看方辰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禁问道:“怎么了吗?” “我比你小一岁。” “啊?” 018 一个合格的、典型的甲方 徐闻办事很快,不到约定的时间,好几个设计师的联繫方式、主要风格和作品集就已经发了过来。 方辰挑挑拣拣,选了一名风格多变的设计师。 “就她吧,你联繫一下,预算暂时不限,具体方案面谈。” 做甲方,就要有甲方的样子。 乙方只需要实现甲方的需求就好了,需要头脑风暴提出需求的甲方才更辛苦。 徐闻接到指令后,立刻著手联繫方辰选定的设计师艾维。 考虑到艾维在业界的知名度和可能存在的沟通风格,徐闻在联繫前仔细斟酌了沟通话术,確保既体现出方辰作为委託人的诚意与重视。 不过令徐闻颇为意外的是,艾维一点架子也没有,尤其在听说方辰不限预算之后,更是主动提出可以实现任何需求。 徐闻掛了电话,转头就给方辰发来消息:“人联繫上了,对方说隨时可以见面聊,態度特別好。” 方辰此时正在健身房做拉伸,他回復道:“那就明天下午,地点你定,安静点就行。” “好嘞。” 罗珊珊瞥见和方辰聊天的对方是女孩子头像,忽然涌上来一股子醋意。 但是她和方辰没有实质发生过什么,关係也仅局限於健身教练和学员。 想到这里,她又有些生气。 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 第二天下午两点,方辰准时出现在徐闻预定好的咖啡馆里。 方辰刚落座,门口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抱歉抱歉,来晚了!” 一位一头金髮、穿著宽鬆亚麻衬衫的女人快步走了进来,背上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艾维老师?”方辰站起身。 “別叫老师,叫艾维就行。” 她大大咧咧地把画筒往桌上一搁,拉开椅子坐下,顺手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和几支彩色马克笔。 看清方辰的模样之后,艾维惊讶道:“你比我想像的年轻多了。” 方辰笑了笑:“你也是。” 艾维没有化妆,皮肤状態极好,五官明艷,眉眼间带著一股英气,言语与举手投足之间散发著一种奇怪的热情和散漫。 徐闻默默退到一边坐下,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艾维双手交叉撑在桌上,目光直直地看向方辰,“行了,客套话省省,直接说房子吧。徐助理跟我说了个大概,临湖独栋,320平,毛坯,预算不限。” 她顿了顿,略带犹豫地问:“即便不限预算,也有个大概的上限,请问这个上限……” 方辰打断她:“不限就是不限,钱不是问题。” “好!”艾维一拍桌子,眼里有光,“我就喜欢这样的甲方!” 她迅速抽出几张建筑平面图铺在桌上。 方辰认出那是自己別墅的原始结构图,上面已经用铅笔做了不少標记。 “你这房子的底子不错,朝向、层高、採光都没得挑。” 艾维一边说,一边用铅笔在图上来回比划,“不过我看了原始结构,有几个地方可以动。比如这里。” 她指了指客厅和旁边一个房间之间的隔墙,“这堵墙不是承重墙,完全可以敲掉,把客厅扩大,配合你那个七米的挑高,效果绝对让您满意。” 方辰看著她在图上画的线条,点了点头:“可以。” “还有这里,”艾维的笔尖移到了厨房区域,“原来的厨房是封闭式的,我建议做成开放式……你平时做饭吗?” “会做的。” “那更要做开放式了”艾维说著,开始介绍自己过去的项目,“我去年做的一个项目,业主本来死活不要开放式厨房,怕油烟。后来我给他设计了超高功率的集成灶加隱形玻璃隔断,虽然业主很满意,但是我个人不是很喜欢。” 方辰有些意外。 他知道有些个性强的设计师比较坚持自我,像一个倔脾气的艺术家。 但不曾想艾维会表达得这么直接。 艾维越说越兴奋,马克笔在图纸上飞舞,几乎停不下来:“二楼的主臥,我建议把相邻的那个小房间也打通,做成一个集臥室、衣帽间、卫生间於一体的大套房。露台保留,但我会重新设计栏杆和地面铺装,做成一个可以喝茶看书的半户外空间。” 她抬头看了方辰一眼:“你现在是一个人住?” “对。”方辰想先听听她的设计思路。 “那更好了,没有其他人的意见干扰,设计起来更纯粹。”艾维咧嘴一笑,“我最怕那种一家五口各有各的想法,开个方案会能吵起来的项目。” 方辰提醒道:“需要留主臥次臥和客房,我还是要把家人接过来住的。” “那没问题,那我门可以这样改……” 一连半个多小时,方辰静静地听艾维讲述自己的设计思路。 等他讲完,方辰终於可以开始做一个討人厌的甲方。 “你的想法很大胆,也很有创意。” 方辰身体微微后靠,微笑著说道:“但我有几个想法,可能和你刚才说的不太一样。” 艾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首先,客厅那堵墙,”方辰的目光落在图纸上,“我觉得不用全敲掉。保留一部分,或者做一个半通透的隔断,我不喜欢空间太大,显得空旷,没有安全感。” 艾维愣了一下,刚才她还在为自己那个大胆的拆墙方案而得意。 “可是方先生,全部打通视野和採光都会达到最佳效果,那种气派……” “我不需要。”方辰打断她,“我需要的是一个家,而不是一个用来展示的展厅。” 艾维拿起马克笔,在图上比划了一下:“如果保留一部分墙体,或者做隔断,可能会牺牲掉一部分採光,而且空间的整体流畅性也会打折扣。” “採光可以通过其他方式弥补,比如增加室內光源设计,这是你的工作。” 方辰语气很淡,但態度很坚决。 艾维默默地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心里开始有点打鼓。 这位年轻的甲方,似乎並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么好说话。 不过也还好,起码目前为止方辰提出来的需求还算明確,而且也在她的构想之內。 然后她就听到了让她眼前一黑的话。 “既然我要给自己设计一个家,那就得温馨,不要过度堆砌,也不能太过简约,既要保留独处时的静謐感,又不能让空间显得冷清疏离,整体想要暖色调营造轻鬆氛围,但我又担心暖色在视觉上太压抑,同时我希望能够承载社交需求,可又不想失去私人空间的私密性。” 甲方都一个样,提需求说了跟没说一样。 019 一天如何度过? 方辰说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神態自若。 艾维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嘴角抽了抽。 她深吸一口气,在笔记本上飞速写下几个关键词。 温馨不堆砌、简约不冷清、暖色调不压抑、社交与私密兼顾。 写完她抬头看向方辰:“方先生,你知道你刚才这段话,翻译成设计语言,大概等於什么吗?” “什么?”方辰不懂设计。 “等於说,你去餐厅点要一道菜,既要辣又要甜,既要清淡又要浓郁,还不能太咸不能太淡。” 但是方辰懂做菜。 “宫保鸡丁和鱼香肉丝都符合。” 艾维眼前又一黑。 她把笔往桌上一搁,双手抱胸,“不是不能做,但需要时间磨合。你这些既要又要,本质上是你在没看到具象方案前的焦虑,我能理解。” 方辰没有说话,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艾维见他没反驳,语气缓了缓,重新拿起笔:“这样吧,我先出一版方案,把大的空间格局定下来。色调、材质、氛围这些,等你看过三维效果图之后再细调。到时候你觉得哪里不对,我们一条一条改。” “可以。”方辰点头。 他对艾维的构想基本满意,只是方辰的確没概念,只有等初版方案出来,才能知道自己喜欢哪里,不喜欢哪里。 艾维补充道:“另外,我需要你配合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回去之后,仔细想想你在这个房子里,一天二十四小时是怎么度过的。不是想怎么过,而是你真实的生活习惯。比如你早上几点起床?起床第一件事是拉开窗帘还是去卫生间?你做饭的时候喜欢有人陪著还是一个人安静地切菜?你周末是喜欢窝在沙发上看电影,还是喜欢在阳台上晒太阳发呆?等等等等。”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了些:“这些细节,比你说一百个既要又要都管用。” 方辰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对徐闻说道:“你这两天跟著我,记录这些细节。” 私人助理嘛,日常就该做这些麻烦的小事。 徐闻对这个要求感到意外,但思考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行,那今天就到这儿?” 艾维把图纸和笔记本一股脑塞回背包,拉链都没拉好就站了起来,“我回去先把平面布局捋一捋,三天之內出概念方案,到时候约你再看。” “好。”方辰也站起身。 艾维背上包,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差点忘了,这是我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和邮箱,微信你已经加了。有什么想法隨时找我,半夜也行,我醒著都会回的。” 方辰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只有“艾维”两个字和一串电话號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称,简洁得像一张便签纸。 “你工作室呢?”方辰问。 艾维咧嘴一笑:“我就是我自己的工作室,走了啊!” 说完,艾维摇摇手示意再见,转身离开。 等她走出店门口,徐闻拿著笔记本问道:“预算方面……真的不限吗?艾维那边如果报价很高,我需要审核吗?” 方辰嘴角微微上扬:“审核是肯定要审核的,除了设计,其他像家电家具的选配標准都是我喜不喜欢和值不值,其他不用考虑。至於预算上限吧,一千万吧,不超过这个数就行。” 他手里还有一千万多点,只要前期不超支就不怕。 如果因为预算问题卡住工期,等日后有了新的进帐,还可以追加投入。 对现在的方辰而言,钱不是问题。 徐闻点头:“明白了。” 而后她又突然想到刚派下来的任务:“那我要从现在开始记录吗?” “可以啊。” 方辰点点头,掏出手机给罗珊珊发了条消息:“教练下午两点有空吗?” 发完他又觉得这条消息太生硬,加了个表情包。 对面很快回覆:“我在店里,你现在就可以来[敲打]” “哦?教练有新学员了?” “没有,有就让你改时间了[呲牙]” “那我吃过午饭再去。” 方辰收起手机,对徐闻说:“走吧,先去吃饭。” 两人离开咖啡馆,坐上方辰的车。 车还没发动,徐闻拿出笔记本,认真记录:“现在是上午十一点零五分,您刚结束与设计师艾维的会面,决定前往餐厅用午餐。” 方辰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发动汽车,向张文的馆子开去。 “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徐闻回答,同时在本子上记下:“十一点零八分,询问午餐选择,將决策权交给下属。” 方辰把手机解锁交给徐闻:“我们要去的店里每天菜品不一样,我刚问了老板今天有什么,我想吃什么有数了,你想吃什么你自己看。” 徐闻接过手机,点菜之前先记录:“十一点零九分,让下属优先选择菜品。” “……” “你倒不用记那么细。”等红灯的间隙,方辰实在忍不住对徐闻说道,“或者,你不用告诉我你记了什么。” 徐闻隨即合上笔记本,把手机还给方辰:“好的。” 不多时,方辰把车停好,推开隨食的门。 张文正在后厨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哟,来了?今天带了女朋友?” “新招的助理。”方辰隨口介绍,“徐闻。这是张哥,这是嫂子。” 李姐从里间走出来,笑著打量徐闻:“小姑娘长得真俊。” 被陌生人这么夸,徐闻有些害羞,微笑著点了点头。 方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徐闻坐在他对面,將笔记本放在桌上。 “你不记了?”方辰问。 “记,但不让你看见,也不让你听见。”徐闻说得理直气壮。 方辰忍不住笑了一声。 等菜的间隙,徐闻问:“我以后需要跟那个健身教练对接什么吗?” “不需要,你要健身的话倒是可以。” 徐闻点头,没有多问。 但她的手机备忘录里已经多了一行字。 “罗珊珊,健身教练,关係定位:仅服务。” 020 她是你女朋友? 吃到一半,方辰的手机震了几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艾维发来的消息。 “方先生,我刚才在路上想到一个事。你那客厅的隔断,如果不想全敲掉,我可以做一个双面壁炉,一面朝客厅,一面朝书房。冬天的时候两边都能取暖,而且视觉上有个聚焦点,不会觉得空旷,这个方向可以吗?” 紧接著又是一条。 “草图我明天画出来给你看,今天先问个大概方向,免得我白画。” 方辰不介意她说出真实想法,回覆:“方向可以,但壁炉要真火。” 艾维秒回:“当然真火!假的我从来不做,没灵魂。” “那可以。” 方辰放下手机,问徐闻:“你一会儿和我一起去健身房吗?” “嗯啊,”徐闻点点头,“我这不是要记录你一整天的生活状態嘛。” “不用老强调这件事。” 每每想到徐闻在观察、记录自己,方辰內心潜藏的表演欲总是不自觉地涌出来。 仿佛是一种潜意识的行为,除非他刻意去纠正。 但如果刻意纠偏,又从表演出来的生活变成了刻意不表演出来的生活,总之就是和日常对不上。 “好吧。”徐闻也放下手机,改为在心里默记。 方辰饶有兴致地问道:“要不也给你报个班?” 毕竟自己在那儿上私教课呢,徐闻在一边干站著,怎么想怎么奇怪。 “不用不用。”徐闻连连摆手,“我对健身没什么兴趣,而且我待会儿可以在旁边的休息区等著,不影响您上课。” 方辰想了想,也没坚持。 “隨你。” 吃完饭,李姐照例抹了个零头,笑著说了句常来。 “以前没吃过这种小店,味道还蛮好的。” 徐闻在车上回味著张文的手艺,语气明显略带惊喜。 方辰不以为意,隨口问道:“那你以前吃什么?” 徐闻掰著手指数出来几家方辰听都没听过的店子。 看他不了解,徐闻又打开相册给他看菜品。 “嗯……就是漂亮饭唄,適合拍照,不適合享用。” “那也没错,说起来这些店子我也都不是听说好吃才去的,而是看別人拍照好看,自己也想拍照发朋友圈。” “那我也没看到你发过。”方辰略带疑惑地说。 “嘿嘿……不好意思老板,我把你给屏蔽了。” “……” “我这就打开,这就打开。” 车子在健身房门口停下,两人一起推门进了健身房。 按方辰的要求,徐闻在前台办好了会员卡。 既然要长期跟著,总得有个名目,不能在门口乾等。 罗珊珊早已等候多时,她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看见方辰就迎了上来:“今天练肩背,先做一下肩关节的活动度评估。” “这么正式?”方辰挑眉。 “当然。”罗珊珊一本正经地说,“你上次练完腿不是说连著疼了三天吗?我得调整一下训练计划。” 方辰想起那几天需要扶著墙走路的日子,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有道理。” 两人走进训练区,罗珊珊让他先做几个简单的肩部动作,一边看一边记录。 “活动度还可以,但肩胛骨的稳定性不够,今天先从肩袖肌群的激活开始,动作不要求大重量,但姿势必须標准。” “听你的。” 而另一边,徐闻拿著卡走进休息区,找了个能看见方辰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健身房的wi-fi。 屏幕上是她刚才在路上查到的资料。 这家铂金时代健身中心在江城有三家分店,方辰来的是总店。 从公开信息看,门店装修豪华、器械高端、教练资质齐全,会员费在同行业里属於中上水平。 但徐闻注意到一个细节,总公司近半年频繁更换財务负责人。 加之她和前台简单聊了几句,发现即便是这家总店,预付卡销售比例都异常地高。 她在投行待过半年,虽然时间不长,但对企业的財务状况有种本能的敏感。 徐闻又翻了翻消费者投诉平台,发现几条吐槽退卡难的帖子。 这些信息单独看都不算什么,健身房行业的投诉本来就多。 但合在一起,加上財务负责人频繁变动这个信號,徐闻心里警铃大作。 这明摆著是要跑路。 她站起来,走到训练区边缘,不理会罗珊珊怪异的眼神,对方辰做了个借一步说话的手势。 方辰鬆开器械,擦了把汗,走过来:“怎么了?” 徐闻简单说说了自己的顾虑,补充道:“目前没有確凿证据,但风险信號比较集中,我建议您谨慎对待后续的大额续费。” 方辰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 “知道了,先不急。” 方辰记得退卡的条件很苛刻,尤其出於健身房原因可以直接退卡的,合同上约定的只有寥寥几条。 待他重新走回训练区,罗珊珊站在器械旁,眼神里带著一丝好奇和不安。 “你女朋友?”她问,语气儘量轻鬆。 “助理,这段时间她要记录我的生活。” 方辰没打算逗她,但也没细说。 “继续吧,下一组动作是什么?” 罗珊珊抿了抿嘴,让自己看起来儘量风轻云淡一些,指了指旁边的龙门架:“站姿肩推,轻重量,我先给你示范一遍。” 她走到器械前,双手握住把手,腰背挺直,动作乾净利落。 “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但做不做得出来另说。” 方辰走到器械前,握住把手,试图复製她的动作。 罗珊珊站在他身侧,目光专注地盯著他的肩胛骨:“不对,你启动的时候耸肩了。先沉肩,对,再往后收……好,保持这个状態,向上推。” 方辰照做。 “对,就是这个感觉,再来两组,每组十二个,休息一分钟。” 方辰一组做完,放下把手,活动了一下肩膀,隨口问道:“你在这家店干了多久了?” 罗珊珊正在记录数据,闻言抬头:“从毕业到现在,快两年,怎么了?” “没什么,隨便问问,”方辰擦了擦汗,“两年也不算短了,没想过换个地方?” 罗珊珊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这是在挖墙脚?” “倒不是。”方辰斟酌著措辞,“我是说,你有没有感觉到店里最近有什么变化?比如发工资不及时、会员退卡变多之类的。” 罗珊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低下头,把本子合上,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问:“你怎么知道的?” 021 老板散心的方式 方辰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罗珊珊。 罗珊珊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更低:“上个月的工资拖了十天才发,经理说是银行系统升级。但这个月的提成到现在还没算清楚,我问过財务,財务说系统数据对不上。” 她顿了顿,环顾了一下四周,確认旁边没有其他人,才继续说:“前两天有个老会员来退卡,前台说流程要走一个月,那个会员当场就骂起来了,说你们是不是要跑路。经理出来把人劝走了,后来怎么处理的我不知道。” 方辰回忆著起刚才徐闻说的那些,现在看来,起码这家店不是可能有问题,而是已经出问题了。 “你觉得呢?”方辰问,“你们店,会跑路吗?” 罗珊珊抬起头,眼神复杂。她想说不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作为一线教练,她比谁都清楚店里的真实情况。 新会员越来越少,老会员续费意愿越来越低,器械坏了修得越来越慢,连保洁阿姨都从每天来变成了隔天来。 要不是方辰因为系统任务来续了一波大的,她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拉到下一个会员。 之前她以为是外部经济形势不好,有钱人越来越少,来这种高端健身房买课的自然也就少了。 但是经过方辰的提醒,加上近期店里的变化,罗珊珊忽然涌上来一股危机感。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了实话,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我就是一个带课的,这些事情轮不到我管。” 方辰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休息时间到了,再练一组。”罗珊珊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復了教练的语气,但眼底的那份不安已经藏不住了。 方辰没有戳破,重新握住把手,继续完成剩下的动作。 一组做完,他鬆开器械,转身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这家店真的出了问题,你打算怎么办?” 罗珊珊苦笑了一下:“能怎么办?换个健身房继续带课唄。做了两年多健身教练,再回到大学专业,让我去考公务员,我是没那个心思的。” “留个心眼,別等到时候措手不及。”方辰安慰似的拍了拍她,口头提醒道。 罗珊珊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我会做打算的。” 训练结束,方辰走向休息区,徐闻已经收拾好了东西,笔记本合上,表情平静。 路上,方辰问徐闻:“你觉得那家店还能撑多久?” 徐闻想了想,答道:“我毕业前做过相关课题,国內健身平均生命周期大约 16个月, 84%左右的健身房撑不过开业后的12个月,其中有30%会在开业后的6个月內倒闭。根据我查到的信息,这家店已经开了三年多,但两家分店都是近一年內新开的,估计是新店前期成本抽走了大部分现金流,我估计这家店会在三个月內暴雷,最多撑不过半年。” 方辰咂吧两下嘴巴:“那我那十几万的课,大概率是打水漂了。” 倒不是心疼,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脱离了普通人的烦恼,但事实证明,钱再多,也挡不住有人想方设法挖坑,等著你往里面跳。 “包括我的卡一起。”徐闻补充道。 “嗯,对。”方辰讚许地点了点头,“包括你的卡一起,都打水漂了。” “好吧,现在去哪儿?”徐闻问道。 车子一直在向前开,但方辰没有说目的地。 “去菜市场,散散心。” “菜市场?散心?” 从小到大,徐闻都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孩子,菜刀都没怎么拿过,她不能理解方辰的这种散心方式。 不一会儿,两人在一个大型农贸市场门口下车。 市场里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著生鲜的腥味、香料的辛香味和泥土的气息。 徐闻捂著口鼻,有些难受。 生肉、鱼腥、香料以及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加上嘈杂的人声、机器轰鸣和鸡鸭的叫唤,让她有些感官过载。 方辰则像是回到了自己地盘,步伐轻快,目光在各个摊位间扫过。 他在一个卖鱼的摊位前停下,蹲下身看了看盆里的鯽鱼。 “这鱼怎么卖?” “十二一斤,早上刚到的,活蹦乱跳的!”摊主一把捞起一条鯽鱼,鱼尾猛甩,溅起一串水花。 方辰看了看鱼鳃的顏色,又按了按鱼身,点点头:“还不错,给我来两条,不用杀。” “好嘞!” 徐闻站在一旁,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抱在胸前,小心翼翼地看著地上的水渍,生怕弄脏了自己的裤脚。 方辰光顾著看菜新不新鲜,没太注意一旁徐闻明显不太习惯的神情。 好一会儿,徐闻终於习惯了菜市场的刺鼻与喧闹。 这时她才反应过来,老板怎么还亲自上菜市场买菜? 她偶尔倒也会做点糕点什么的,但都是在网上直接下单原材料。 从没来过菜市场。 两人走走转转,在一个卖春笋的摊位前停下。 方辰拿起一根笋,掐了掐根部,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看他这动作,笑了:“小伙子行家啊,知道掐老嫩。这批笋今天早上刚从采的,嫩得很。” “来三根。”方辰没有还价,直接把挑中的笋递过去。 大姐麻利地称重、装袋,嘴里还念叨著:“你这女朋友长得真俊,就是太乾净了,不像我们这种粗人。” 徐闻正要解释,方辰已经接过袋子走了。 “她不是……”徐闻匆匆跟上,“怎么不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方辰头也不回,“又不认识,解释给谁听?” 徐闻哑口无言。 两人又在菜市场里转了一圈,方辰买了半斤五花肉、一把蒜苗、两块豆腐、一把小青菜,加上鱼和笋,手里提了五六个袋子。 “够了,走吧。” 回到车上,徐闻系好安全带,看著后座那一堆菜:“晚上要自己做饭?” “嗯。”方辰发动车子,“请你吃。” “啊?”徐闻一愣,“我?” “你这两天要跟著我跑来跑去,就住我那儿吧。”方辰语气平淡,“再说了,你不是要记录我的生活吗?做饭算是我少有的爱好之一了。” 徐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022 方辰的理想 左右无事,徐闻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看著方辰熟练地洗菜、切配。 “老板之前学过做饭?”徐闻问。 “没学过,自己瞎琢磨的。” 好吃的人总会琢磨著自己做,而一旦自己做多了,外麵食材差点的店子闻到味道都反胃。 也正是从自己常做饭开始,方辰才理解为什么小时候父母总说外面的饭菜不好吃。 油锅烧热,五花肉下锅,滋啦一声,油脂的香气瞬间瀰漫开来。 徐闻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她由衷地说。 “那可不,这是本土的黑猪肉,比进口白猪肉香得多。” 放以前,方辰都不怎么捨得买黑猪肉。 好点的黑猪肉价格都和牛肉差不多,真他妈贵。 方辰把笋片倒进锅里,翻炒几下,而后小火燜著。 而后又把鱼滑进另一口锅里,油花溅起,笋燜好了,他盛出来装盘,又开始做鱼。 两面煎到金黄,加入开水,大火煮出奶白色的汤,再放入豆腐块,转小火。 很快,热乎还带著锅气的菜端上了桌。 油燜春笋、蒜苗回锅肉、鯽鱼豆腐汤、清炒小青菜。 “吃吧。”方辰递给她一碗米饭。 徐闻夹了一筷子春笋,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方辰自己也坐下来,端起碗吃饭。 家里不比在外,两人很快就著饭菜聊起天来。 “老板,你以后打算一直这样吗?”徐闻目光里带著几分认真的好奇。 “一直怎样?” “就是……不上班,不创业,每天健健身、买买菜、看看房子装修。”她顿了顿,“当然我没有说这样不好的意思,就是好奇。” 方辰吧嘴里的菜嚼完,才开口反问道:“你觉得我应该做什么?” “不知道。”徐闻老实回答,“什么都不做也挺正常的,可能是职业病吧,想知道老板的长期规划。” 方辰放下碗筷,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想了想。 “说实话,我还没想好。”他说,“从小到大,我们受到的教育就是,上学、考好大学、找好工作、升职加薪、结婚生子、退休养老。突然有一天,中间那些步骤可以跳过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走。” 徐闻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但有一点我是確定的,”方辰收回目光,看著徐闻,“我不想成为一个只会花钱的人。那种人,刚开始觉得爽,时间长了会空虚。” “所以想做点什么?” “想。”方辰撇撇嘴,“但不知道做什么。” 徐闻沉默了几秒,忽然说:“其实我也有类似的困惑。” “你?”方辰好奇地看著她。 “嗯。” 徐闻也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刚毕业的时候进投行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它高薪、体面、说出去好听。我家条件一般,爸妈供我读双学位已经很吃力了,我想儘快赚钱回报他们。” 她低头看著碗里的米饭,声音轻了一些:“但真正进去了才发现,那种生活不是我想要的。每天十几小时对著excel和ppt,还要面对同事的消耗和上司的骚扰……” “所以你辞职了?” “对,干了半年就辞了。”徐闻抬起头,苦笑了一下,“我爸妈气得半个月没跟我说话。他们觉得我疯了,放著高新体面的工作不要,去给私人当助理。” 方辰嘴角微微上扬:“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 徐闻说得斩钉截铁:““我现在的工作虽然琐碎,但每一件事都是在帮您解决问题,而且……” “老板你开的工资挺高的。” 方辰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扑哧一声笑出来。 “笑什么……”徐闻被他这样搞得不好意思,小声继续说道:“而且我想出国读博,博士项目虽然有奖学金,但前期申请、適应生活都需要钱,而且万一奖学金不够覆盖全部开销,我家里恐怕供不起出国读书的费用。更何况我不想再靠家里了。” “存够多少钱才去?”方辰问道。 “至少一百万吧。” “那你现在月薪五万,存够一百万也就一年多的事。”方辰算了算帐。 “哪有那么快。”徐闻笑了,“各种各样的开销,还得给爸妈打钱,存不了多少。” 方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夹了一筷子肉,嚼了两口,忽然问:“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 徐闻抬起头,眼神好奇。 “我想重新拍一部三国演义。” 徐闻愣了两秒,然后眨了眨眼:“什么?” “三国演义。”方辰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不是那种大明星扎堆特效堆满的商业片,我想拍一部真正尊重原著、尊重歷史的电视剧,像老版《三国演义》那样,但技术更好、细节更丰富。” 徐闻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方辰看她的表情,笑了:“是不是觉得很离谱?” “不是离谱,”徐闻斟酌著措辞,“是……跨度有点大。” “我知道。”方辰放下筷子,“所以我说是想,不是马上要做,理想先放在这里,慢慢来。等我有足够的资金、足够的资源、足够靠谱的团队,再去实现。” 【確认宿主理想,发布长期任务:重拍三国演义,前期筹备启动资金2000万元已发放,请查收】 方辰掏出手机看了一下,自己的活期余额已经有三千多万。 心无波澜。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拍三国演义吗?” “为什么?” “时代所限吧,94版三国有很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不妨碍这部作品被称之为艺术品。” 方辰嘆了口气,继续说道:“之后各种技术上来了,三国题材拍得反倒一部不如一部,我更是要点名批评10版三国,我小时候看这部片子甚至觉得好看,我的三国启蒙就是从这里开始的,简直是我人生污点!” 徐闻不了解三国,也没看过三国演义,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得静静地听著,静静地吃。 直到方辰冷静下来,两人继续吃饭,话题从三国聊到歷史剧,从歷史剧聊到最近的热播剧,又聊到各自看过的烂片。 一顿饭吃了將近两个小时,桌上的菜被吃得乾乾净净。 徐闻主动收拾碗筷,方辰也没有拦著,靠在沙发上刷手机。 艾维发来消息:“方先生,初版概念方案已经差不多了,明天下午两点,还是上次那家咖啡馆?” 方辰回覆:“后天吧,明天我有事。” 周末了,说好要带张正浩去体验高端体检的。 023 三千万用来创业够吗? “客房是那间,床单前两天刚换过。”方辰指了指走廊尽头,“一次性洗漱用品在卫生间台盆下面的柜子里,自己拿。” 自上次罗珊珊在这过夜之后,方辰给客房配上了新的床品,又买了许多一次性洗漱用品备著。 “明天早上八点出发去体检中心。” “好的。” 洗过澡,徐闻走进客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房间內床铺整齐,床头摆著香薰,有股淡淡的花香,只是简陋了点。 平时方辰一个人住,啥也没添置。 她拿出笔记本,靠在床头写了几行字。 “老板的生活习惯:做饭时专注、高效,不喜欢被打扰。聊到三国演义时情绪有明显波动,说明该项目对他有特殊的情感价值,需关注后续进展。” 写完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投行里那个油腻的上司、爸妈失望的眼神、面试时方辰那双平静的眼睛,让她有点心烦意乱。 现在睡觉还早,学习资料也没带在身边。 听著浴室传来的水声,她突然有些安心。 这种安心来得毫无道理,但徐闻確实放鬆了下来。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好,然后仰面躺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投行那半年,她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做的第一件事是锁门,第二件事是反锁,第三件事是把椅子抵在门把手上。 不是因为胆子小,是因为那个上司知道她住在哪里。 有一次加班到凌晨,那个男人“顺路”送她回家,在楼下停好车,没有立刻开门锁。 “小徐,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在这个行业,光有能力是不够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搭在她肩膀上,拇指隔著衬衫的布料轻轻摩挲。 第二天她提交了辞职信。 和爸妈吵过架,又换了住所,閒下来近两个月,徐闻才接到卓越猎头的offer。 …… 翌日,方辰准时把车停在张正浩楼下,按了两下喇叭。 睡眼惺忪的张正浩穿著牛仔裤和卫衣就出了门,拉开副驾驶,却发现自己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个陌生女孩。 “呃……” “你坐后边。”方辰对著他指了指后座。 “ber,这位是?” “助理。”方辰没做太多解释。 “好吧。”张正浩老老实实坐到后座伸懒腰打哈欠。 方辰从后视镜看到鬍子拉碴的张正浩,翻了个白眼:“我说你能不能打扮一下?一直这样不修边幅,浪费你这张脸。” 张正浩国字脸,剑眉星目,一头茂密的黑髮,是典型的老式帅哥。 但一直没有女朋友。 方辰总觉得,是因为他过於不修边幅,而又太喜欢摆弄那些花花草草。 张正浩不以为意:“去体检打扮给谁看?” “那不是,”方辰嘿嘿笑道,“今天约的医生可是个大美女。” “切。”张正浩显然不信。 美女医生,只在电视剧里见到过。 现实生活中的医生哪个不忙到头禿? 怕是比他自己还要更加不修边幅。 不一会儿,车子驶入瑞慈体检中心的停车场。 三人走进大厅,前台接待员微笑著递过来三张访客卡。 vip通道的引导员把他们带到休息室,等了不到五分钟,门被推开。 尹帆走了进来。 高马尾,素顏,白大褂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见到方辰有些意外。 两人常在健身房相遇,至今关係都仅限於打个招呼。 不过她很快就收拾好神色:“张先生?请跟我来。” 语气和上次一样,平淡,不带多余的情绪。 张正浩站起来,跟著尹帆往外走。经过方辰身边时,他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真有美女啊?” 方辰不理他,面无表情地翻开一本杂誌。 门关上,休息室里安静下来。 徐闻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方辰靠在沙发上翻杂誌,两人各做各的,谁也没说话。 体检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张正浩被带著在几个诊室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被送回休息室。 “怎么样?”方辰问。 “尹医生说大毛病没有。”张正浩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肝功能有点偏高,颈椎不太好,其他等血常规结果出来再看。” “那等结果出来再说。” “她让我下周来拿报告。”张正浩灌了一口水,忽然凑近方辰,“你猜我刚才做b超的时候想到了什么?” 方辰把他的脸推开:“什么?” “你这个体检套餐,多少钱?” “两万。”方辰说。 张正浩瞪大了眼睛:“两万?就这一上午?我不是让你不要买这么贵的吗?” “vip套餐,各项检查都是最好的设备、最资深的医生,还有一对一全程陪同。”方辰语气平淡,“你以为呢。” 张正浩靠在沙发上,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但你想啊,这个价格跟国外一比,简直是白菜价。” 方辰翻杂誌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怎么说?” “你还记得毕业前老跟我们一起打球的那胖子不?” 方辰点点头。 “我跟他关係好,一直在联繫。他毕业之后出国了,前段时间他跟我吐槽,说在灯塔国做了一次常规体检,保险报销之后自己还付了四百多美金,就那种最普通的、抽个血验个尿的体检,不是什么高端项目。” 张正浩拍拍大腿:“四百多美金,三千块钱,你想想,就大洋彼岸那个医疗价格,同样的服务,国內两万听著贵,放到那边不得奔著两万美金去了?” 方辰放下杂誌:“你的意思是?” “而且你那个vip套餐,一对一全程陪同、独立休息室、专家解读报告,这种服务级別在灯塔国属於什么档次?”张正浩摇了摇头,“我估计普通中產都消费不起。” 徐闻这时候插了一句:“灯塔国医疗价格高,主要是因为保险体系复杂、行政成本高、药品和设备定价缺乏统一管控。同样的mri,在灯塔国做一次可能要两三千美金,在欧洲或者本子可能只要两三百。” “对。”张正浩点头,“胖子他们公司保险已经算好的了,但每次看病还是肉疼。” 方辰放下杂誌,没有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 国內的高端医疗服务,价格已经不算便宜,两三万一次的体检、十几万的私教课、几十万的康復理疗,普通中產消费不起,但真正的有钱人愿意为效率和体验买单。 这个市场已经存在,而且在持续增长。 但放到全球视野来看,同样的服务、同样的品质,国內的定价竟然还处於洼地。 方辰看著徐闻:“你说,如果国內的高端医疗服务,价格不变,但面向的是海外客户,会怎么样?” 徐闻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跟上了他的思路:“医疗旅游?” “不完全是。”方辰说,“我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国內的高端医疗服务,本身的品质已经不输国外,但价格只有人家的五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 这个性价比,对那些在本国看不起病、或者需要长期排队等待的人来说,有没有吸引力?” 张正浩在旁边听著,越听越觉得不对:“等等,你该不会是想……” “我就是想想。”方辰打断他,笑了笑,“又没说要干。” 这话倒是真的。 三千万用来消费很多。 但用来创业就不一定了。 024 创业项目 尹帆推门进来,手里拿著张正浩的部分检查报告。 “张先生,这是已经出来的几项结果。”她走到张正浩面前,將报告递过去,“肝功能指標偏高,建议您调整饮食结构、减少饮酒,一个月后可以来复查。其他指標没有明显异常,等血常规出来我会电话通知您。” 她目光从张正浩身上移到方辰脸上,微微顿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方辰也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 等回答完张正浩的几个问题,尹帆转身离开。 三人走出体检中心,阳光正好。 方辰站在台阶上,眯著眼看了一眼天空。 “走吧,先送你回去。” 张正浩系好安全带时还在嘟囔:“这个生意我是觉得有搞头。” 方辰发动车子,揶揄道:“那我可以贷款给你去做。”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行,我没这人脉。” 张正浩摇著头嘿嘿笑了两声,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徐闻坐在副驾驶,余光瞥了一眼方辰的侧脸。 他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送完张正浩,方辰把车停在楼下,没有立刻熄火。 他握著方向盘,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徐闻。” “嗯?” “刚才在体检中心说的那个事,你留意一下。” 徐闻愣了一下:“哪个事?” “跨境医疗。”方辰说,“不用太深入,先了解一下市场情况。国內有哪些做这个业务的公司,规模多大,主要面向哪些客户群体,政策上有没有限制。大概有个概念就行。” 徐闻快速记下要点,然后抬头看他:“刚才不是说只是想想吗?” 方辰嘴角微微上扬:“想想又不花钱,做什么不都得提前调研,因为三两句话就去创业,过不了三个月就得破產。” 徐闻点了点头。 道理和写论文是一样的。 前期调研准备工作做好了,下笔的时候才顺畅。 不然即便数据能编,推导出来的结论也总会和事实不符。 “那下午还有其他事情吗?没有的话我回去搜集及资料,爭取今天內写一份调研报告出来。”徐闻问道。 方辰想了想,除了明天要和艾维面谈,其他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便说道:“你跟著我差不多一整天,记录应该够了,你先回去休息吧,写报告的事情不著急,有其他事我再给你电话。” 准確来说,近一段时间都没有特別重要的事。 该抽时间回家一趟了。 把徐闻送回她自己的住处,方辰回到家里,掏出手机,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餵?吃饭了没?” 回回如此,不管几点,第一句话问吃饭没。 “吃了。妈,你跟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著呢,你爸昨天还去钓鱼了,钓了一条四斤多的鲤鱼,回来显摆了一晚上。”妈妈的语气里带著笑,“你呢?工作还顺利吧?忙不忙?” 方辰顿了顿。 他辞职的事还没跟家里说。 不是不敢,是觉得没必要在电话里说。这种事,得当面讲,得让爸妈看到他的状態,看到他不是一时衝动,而是真的过得挺好。 不然他早回去了。 “顺利。”他说,“妈,我过两天回去一趟。” “回来?什么时候?” “还没定,就这两天吧。回去住几天。” “好好好,你一定要请好假,在不忙的时候回来。”即便是嘱咐,妈妈的语气明显高兴了起来,“你爸前两天还念叨你呢。” 掛了电话,方辰把手机扔到一边,伸了个懒腰。 人果然是需要得閒,但不能无所事事,不然总犯困。 一觉睡到下午,徐闻已经整理好资料做成文档发了过来,还有几句留言。 “首先,这个市场確实存在,而且正在快速增长,去年国內重点涉外医院全年接诊的国际患者大概128万人次,比三年前增长了七成多。” “这还只是现在的数据,我看了一些行业分析,有预测说未来五年內,来华就医的外国患者可能会达到100万人次,而且仅针对高端医疗服务,不是普通门诊。” 方辰顺手拿来一盒饼乾填肚子,一边看徐闻的留言和文档。 看完,他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这个市场还在早期。 同样品质的医疗服务,中国的价格大概只有欧美的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 有些项目差距更大。 而且政策上有利好。 过境免签政策这两年放得很宽,商务部等十几个部门联合发文支持发展医疗旅游產业,博鰲那边还有个医疗特区,可以用国內还没上市的特许药械。 方辰给徐闻发去消息:“你查的这些,花了多长时间?” “两个多小时。”徐闻很快回復。 “不过只是初步了解,要写完整的调研报告,还需要几天。” 方辰想了想,问道:“你觉得这事能做吗?” 徐闻是助理,不是投资顾问。 方辰问她的觉得,不是要数据和分析,而是要直觉和判断。 过了一会儿,徐闻才回覆:“能做,但不是现在做。” “理由?” “市场在快速增长,说明需求是真实的。政策在支持,说明大方向是对的。但现在入局的人还很少,主要是因为服务链条不完整。保险、翻译、陪诊、后续跟踪,这些环节都还是散的。谁先把这些环节串起来,谁就能吃第一波红利。” “那你觉得,我需要多少钱才能做这件事?” 徐闻想了想,根据现有资料仔细计算一遍之后回覆:“如果只是搭一个轻量级的服务平台,不自己建医院、不买设备,只做资源整合和服务对接,启动资金大概需要五千万到一个亿。主要花在团队搭建、系统开发、市场推广和跨境保险对接这几个方面。” 方辰点了点头,没有说够不够,也没说什么时候够。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 买房、买车、装修、日常开销,加上系统陆续给的奖励,目前手头的现金还剩三千万出头。 距离徐闻说的五千万到一个亿,还有一段距离。 但系统的任务还在继续发布,奖励还在持续到帐。 他不需要等太久。 “给你半个月时间,分別做一份调研报告和可行性分析给我。” “收到。” 025 甲方永远是对的 第二天下午两点,方辰准时出现在咖啡馆门口。 徐闻已经先到了,占了上次那个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两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咖啡。 她看见方辰进来,抬手示意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敲键盘。 “艾维还没到?”方辰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她说路上堵车,晚五分钟。”徐闻头也不抬,“我先把昨天整理的那份资料再捋一遍。” 方辰看了她一眼:“你不用这么紧,我不一定非要做这个项目。” “没紧张。”徐闻终於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只是觉得做一件事就得做好。” 方辰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点了杯拿铁,然后靠在椅背上,翻看手机。 罗珊珊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十点,別迟到哦。” “明天不去了,这段时间都不练,休息一下,要去的时候给你发消息。” “好吧[敲打]” 退出聊天框,方辰又看到张正浩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 一盆刚冒出土的小苗,文案:春播希望,秋收什么? 方辰评论:“秋收继续种。” 张正浩秒回:“滚犊子。” 方辰嘴角弯了弯。 没几分钟,咖啡馆的门被推开,艾维走了进来。 还是一头金髮扎成低马尾,穿著宽鬆的亚麻衬衫和工装裤,脚上踩著一双沾了灰的帆布鞋,背著她那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她一眼就看到了方辰,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把背包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撂,整个人摔进沙发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堵死我了。”她抓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然后才反应过来,“这谁的?” 徐闻面无表情地把杯子接过来,挪到一边:“我的。” 而后她把这两天的记录交给艾维。 “哦,不好意思。”艾维咧嘴一笑,接过笔记本,完全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 “记录得很详细嘛,可以以可以,用得上。” 她从背包里抽出一个巨大的文件夹,拍在桌上,然后翻开。 “行了,客套话省省,直接看方案。” 方辰身体微微前倾,听她细细讲来。 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平面布局草图,线条不算精致,但空间关係表达得很清楚。 艾维用不同顏色的彩铅標註了功能区,客厅、餐厅、厨房、臥室、书房、露台,一目了然。 “先看格局。”艾维用手指点著草图,“客厅那堵墙,你上次说不全敲,我考虑了一下,做了这个方案,保留三分之一的墙体,做成半通透的隔断。不是那种鏤空的屏风,是实墙,但在墙面开了一个长条窗,高度在一米二左右,长度大概两米。” 她在草图上画了一条线:“这个窗的位置,你坐著的时候视线刚好能穿过去,但站起来又能形成阻隔。既能保持空间的连续性,又有一定的分区感。” 方辰看著那条线,想像了一下。 “採光呢?” “东侧和南侧都是落地窗,光线够用。”艾维翻开第二页,是一张简单的採光分析图,“长条窗的位置我特意避开了直射光的方向,主要借的是漫射光。白天不会觉得暗,反而会有一道光带落在客厅地面上,视觉效果不错。” 她说到光带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 方辰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表態。 以前身为穷逼都住出租屋,想像不出来。 她又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一张手绘草图,线条潦草但思路清晰。 方辰看得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艾维都能立刻回答,而且答案里往往带著她对这个空间的想像,光从哪个方向来、人在哪个位置会停留、什么样的材质摸上去最舒服。 徐闻坐在一旁,安静地听著。 艾维讲到兴奋的地方,会不自觉地站起来,用手比划空间的高度和宽度。 方辰没有打断她,只是听她说。 “差不多就是这样。” 艾维讲完最后一页,重新坐回沙发里,灌了一大口水,“整体思路你认同吗?” 接下来是甲方的高光时刻。 方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几个地方需要改。” 然后,方辰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接连说了七八个自己的想法和意见。 “这里、那里,还有这儿。我觉得……” 艾维的表情没有变化,拿起笔记录。 方辰已经算很不错的甲方了,她没得挑。 而且方辰这次提出的问题还在她的理解范围之內。 不理解的地方也得接受。 改稿唄,还能怎么办? 甲方永远是对的。 “行,那就这样。”她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塞回背包,“两天后我把修改后的方案发给你,然后就可以出效果图了。” 方辰也站起来:“辛苦了。” “不辛苦,给钱就不辛苦。”艾维背上包,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对了,方先生,你买这栋別墅,是打算长期住吗?” 方辰看著她:“为什么这么问?” 他心里疑惑,自己不住买它干嘛? “因为你的要求里,有一种……怎么说呢,不是我买了套房子要装修,而是我要在这里住很久的感觉。”艾维歪著头想了想,“很多细节,不是短期居住的人会在意的。” “呃……有装修別墅短期住的吗?” “有的,而且很多。”艾维说完,挥挥手走了。 “……” 方辰撇撇嘴,看来自己还不是一个合格的有钱人吶。 咖啡馆里重新安静下来。 徐闻看向方辰:“接下来去哪?” “回家。” “回公寓?” “不是,回老家。我爸妈那边。” 徐闻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反应过来:“需要我一起吗?” “不用,”方辰摇摇头,“我估计会在家待几天,应该没有太多需要你帮忙的地方,这几天你就安心写报告吧。” 徐闻点点头:“那行,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现在?”徐闻看了一眼手錶,“你爸妈知道你回去吗?” “不知道。”方辰站起来,拿起外套,“我回家要不了多久,给他们个惊喜。” 026 父亲的认可是最大的荣幸 车开了將近三个小时,下了高速,又走了二十分钟的省道,最后拐进两边满是油菜花田的乡道。 方辰放慢了车速,摇下车窗。 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油菜花香。 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金黄色的花海在微风里起伏。 车子很快又拐进一条水泥路,在一栋两层的自建房前停了下来。 大门开著,但是堂屋没人。 方辰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 通向后院的小门,忽然有些紧张。 辞职的事、中奖的事、买车买房的事,全都要在今天交代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径直走向后院。 “爸,妈,今晚加个菜。” 院子里,方辰的爸妈一个正在杀鱼,一个正在洗菜,听到声音抬起头,然后猛地站起来。 方远三步並作两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眼,然后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回来怎么不说一声?”方远的声音有点抖,但脸上全是笑,“你妈刚还在念叨你,说你好久没打电话了。” “不是刚打过吗?” “那也叫打了?”方远瞪了他一眼,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你这伢。”向萍萍走上前,抬手想拍,但最终只是给方辰整理衣襟,“吃饭了没有?” “说了加个菜嘛,饿著呢。” “好好,妈再去田里摘点菜薹。” 向萍萍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目光落在方辰身上:“你怎么回来的?” “开车,车停门口了。” 向萍萍走到门口往外一看,愣住了。 一辆黑色的奔驰大g停在路边,车身在夕阳下泛著厚重的光泽,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是你买的车?”向萍萍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確定。 “嗯,刚买的。”方辰说,“一会儿我慢慢跟你们说。” 向萍萍看了看车,又看了看儿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去菜园了。 方远倒是没多看那辆车,拉著方辰进了堂屋,给他倒了杯茶,然后坐在对面,眼睛一直盯著他。 “说吧,”方远的声音很平静,“怎么回事?” 方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著父亲的眼睛。 “我辞职了。” 方远没有说话,等著他接著往下说。 “然后我中了彩票。” 堂屋里只剩下座钟的滴答声。 方远的表情从平静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判断儿子是不是在开玩笑。 “中了多少?”他问。 “中了不止一次,前前后后加起来,三千多万。” 方远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从小到大,没骗过爸妈。”方远郑重其事地说,“这次也不骗?” “不骗。” 方远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你从小就是个好孩子,爸爸信你。但是你要守好这笔钱,莫有点钱就飘。” 方辰点点头,打开手机把余额给父亲看。 方远点上一支烟,接过手机,对著余额上的数字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后问:“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不上班了?” “上,但不是以前那种上。我想自己做点事,具体做什么还没完全定下来,但方向有了。爸你放心,我不是那种有了钱就胡来的人。” 方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你从小就懂事,”他说,“这点我放心。” 方辰咧嘴笑了出来。 哪个男人不想获得父亲的认可呢? 哪怕只是一小句夸讚而已。 方远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著院子里那辆大g。 “多少钱买的?”他问。 “一百多万。” 方远吸了一口烟,没有说话。 “爸,你要是想开,明天你带妈去兜风,走走亲戚。” 方远回头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我开那玩意儿干什么,烧油。” 但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那改天给您整一辆电车?” “可以。” 方远的嘴角终究是没有压住。 一家三口的晚饭比较简单,红烧鱼、清炒菜薹、排骨莲藕汤,还有一大碗蒸鸡蛋。 向萍萍不停地往方辰碗里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 “妈,够了够了,我又不是客人。” “自上大学开始,你比客人还稀罕。”向萍萍说著,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鱼。 吃到一半,院门外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声音,然后有人在门口喊了一句:“叔子,你家门口停的谁的车啊?” 方远放下碗,走出去。 方辰听出那个声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吴智超,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比他小两个月。 这货初中毕业就没再上学,在外面混了几年,进过厂、跑过销售、干过中介,没一样干得长的。 最近这两年乾脆不工作了,待在老家,整天跟镇上几个閒人打牌混日子。 方远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方辰的,他回来了。” “辰哥回来了?”那声音忽然高了八度,“那我得看看!” 脚步声越来越近,吴智超出现在门口,脸上带著一种刻意的热情。 “辰哥!好久不见啊!”他走进来,一屁股坐到方辰旁边的椅子上,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方辰身上,“听说你发大財了?” 方辰放下筷子,看著他:“谁说的?” “车都开到门口了,还用谁说?”吴智超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拍了拍方辰的肩膀,“辰哥,发达了可不能忘了兄弟啊。” 向萍萍的脸色不太好看,但碍於面子,还是客气地说了一句:“超子吃了没?要不要添双筷子?” “吃了吃了,方婶你別忙。”吴智超摆摆手,眼睛一直没离开方辰,“辰哥,你这车得一百多万吧?” “差不多。”方辰语气平淡。 “嘖嘖嘖。”吴智超嘖了几声,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辰哥你这是干什么大买卖了?带带兄弟唄。” “没干什么大买卖。” 吴智超笑著说,然后话锋一转,“辰哥,你现在手头宽裕,能不能借我点钱?不多,五万就行,我最近手头紧,周转一下,过两个月还你。” 方辰看著他,没有说话。 五万,过两个月还。 吴智超没有工作,拿什么还? 方远坐在对面,端著碗,脸色沉了下来,但没有开口。 向萍萍放下筷子,看著吴智超,欲言又止。 堂屋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超子,”方辰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我手头是有点钱,但不借人。” 027 我才25岁,我还没玩够呢! 吴智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辰哥你这是看不起兄弟了?” “不是看不起。”方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看著他,“我不借钱,也不借给別人钱,跟是谁没关係。” 吴智超的笑彻底掛不住了。 他放下翘著的二郎腿,坐直了身体,看著方辰的眼神变了。 “行,不借就不借。”他说,语气里带著一丝不痛快,然后话锋一转,“那打牌总可以吧?正好今天晚上老张他们几个都在,三缺一,辰哥你来凑个手?” 方辰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先借钱,借不到就邀打牌。 这套路並不高明。 三四个熟人坐一桌,看著是公平娱乐,实际上互相递牌、暗通款曲,外人坐上去就是送钱。 这种事,不管大城市还是小地方,都一个样。 千方百计哄上牌桌,上桌之后就是待宰的羊。 “不打。”方辰说,“我不打牌。” “玩玩嘛,”吴智超笑著劝,“你现在有钱了,还怕输点儿?” “不是怕输。”方辰看著他,目光平静,“是不喜欢。” 吴智超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语气淡淡的:“行,辰哥你现在是大人物了,看不上我们这些小打小闹。那我就不打扰了,你们慢慢吃。” 向萍萍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看方辰,小声说:“超子这孩子,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方远放下碗,声音低沉,“他这几年没个正经工作,一天到晚鬼混,学坏了。不借给他是对的,借了就是肉包子打狗。” 方辰没有说话,端起碗继续吃饭。 吃完饭,向萍萍收拾碗筷,方远泡了壶茶,父子俩坐在堂屋里边喝边聊。 “超子那个事,你处理得挺好。”方远说,“但你在家的这几天,他肯定还会来找你。他这个人,脸皮厚,不怕拒绝。” “我知道。”方辰说,“我不会跟他走的。” “回来也就是报个喜,看家里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以及把房子重建一下。” 方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房子的事,之前我和你妈也想过,”他放下茶杯,看著方辰,“这房子跟你一样大,建成的时候师傅们说这屋子三十年不会落伍,到现在还没三十年呢,跟別人家的比起来已经落伍了。但你不回来住,我跟你妈两个人这样將就著也挺好。” 方辰靠在椅背上,笑著说道:“我回来就是跟你们商量这个事的。你们看是喜欢现在的格局,还是想重新设计?宅基地够大,可以建个大点的,以后我回来也有地方住。”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你不用考虑我们,你自己拿主意就行。你给我们建个皇宫,我们也住不惯。” “行,那我找人设计,到时候方案出来给你们看,满意了再动工。” “你这伢。”方远也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有钱了就开始折腾。” “这叫改善生活,不叫折腾,钱放在手里不是钱,花出去才是钱。” 向萍萍从厨房出来,擦著手上的水,走到方辰旁边坐下:“你们爷俩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说重建房子的事。”方远说。 向萍萍眼睛一亮,但隨即又有些犹豫:“真的要建?那得花不少钱吧?” “我手上有三千万,只要我不沾赌博和毒品,咱们家两辈子都花不完。”方辰握住她的手,“你们就负责想想要什么样的房子,其他的我来办。” 向萍萍看著儿子,眼眶又有些泛红,但忍住了,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辰辰,”向萍萍声音突然放得很轻,“你现在条件好了,个人问题有没有考虑过?” 方辰心里咯噔一下,来了。 “妈,我才二十五,不急。” “二十五还不急?”向萍萍的声调高了一些,“我和你爸二十五的时候,你都两岁了。” 方远在旁边没说话,但耳朵明显竖了起来。 “那是你们那一辈。”方辰往椅背上一靠,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放鬆一些,“现在城里的年轻人,三十岁结婚都算早的。” “那是城里。”向萍萍不依不饶,“你是从我们这儿出去的,根在这儿。你表弟比你还小一岁,去年就结了,现在孩子都快生了。咱家后面李伯伯家的姑娘,跟你同年的,上个月刚办的喜酒。” 方辰哭笑不得:“妈,你这情报工作做得够细致的啊。” “你不在家,我不就得听別人说?”向萍萍嘆了口气,“爸爸妈妈的朋友,只要有孩子的,要么已经结婚了,要么正在准备结婚,你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方辰坐直了身体,决定认真应对这个话题。 “妈,不是我不想找,是现在好姑娘確实不好找。” “怎么不好找了?你要说家里没合適的那確实,大城市不满大街都是姑娘?” “那是满大街都是姑娘,但合適的没几个。”方辰掰著手指头数,“三观要合、性格要合、家庭要合,这些东西说起来简单,真找起来比大海捞针还难。” 向萍萍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没找到话。 方远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妈不是催你明天就结婚,是让你上上心,个人问题也得放点心思进去。” “我知道。”方辰顿了顿,然后放低了声音,“还有一个事,你们也得想一下。” “什么事?”方远与向萍萍异口同声。 方辰看著爸妈,表情认真起来:“我现在手里钱多,说实话,这个数字对普通人家来说,已经不是一个正常的概念了。一个不知道底细的人,如果衝著钱来跟我结婚,你们觉得能过得好吗?”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向萍萍的表情从急切变成了犹豫,又变成了担忧。 “你是说……怕有人骗你?”她的声音小了下去。 “不是骗不骗的问题。”方辰说,“是动机不纯的问题。一个人喜欢你,是真的喜欢你这个人,还是喜欢你的钱,这种事短时间根本看不出来。要是仓促结婚,等看出来了,可能已经晚了。” 方远端著茶杯,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茶杯,看著方辰,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向萍萍也安静了下来。 妥儿! 方辰狡辩得逞。 不过嘴上是这么说,但心里却是另一回事。 方辰二十五岁。 以前是没钱,现在有钱了,还没玩够呢! 028 你那助理挺能干啊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方辰被鸡叫声吵醒。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鸡叫了,恍惚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家,睡眼惺忪地摸出耳机戴上继续睡。 直到自然醒。 【检测到宿主生活环境存在重大改善需求,发布新任务:重建家庭住宅,建设金800万元已发放】 【任务目標:完成老家自建房的重建与装修,提升家庭居住品质,不限时,建议宿主在合理周期內完成】 系统这个任务来得正是时候。 不过方辰心里也清楚,系统的任务从来不是白给的。 前几次的任务,无论是健康管理还是聘请助理,抑或是购房,都在无形中推著他往更好的生活状態走。 这次也一样。 “知道了。”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也不知道系统能不能听到,但意思到了就行。 手机震了一下,张正浩发来的消息。 “回家了?” “昨晚就到了。” “你妈没催你结婚?” 方辰看著这条消息,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货简直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催了,被我糊弄过去了。” “厉害厉害,传授一下经验唄,我妈也催我,刚掛完电话。” “就说怕人骗钱。” 张正浩发来一串省略號,然后又发了一条:“告辞。” 方辰起床换衣服的当口,他听见院子里传来好几个人的声音,有男有女,热热闹闹的。 方辰皱了皱眉,起身套了件外套,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院门口站著四五个人,都是镇上和周围村里的熟面孔。 为首的是同宗的的大伯,五十多岁,开著一辆半新不旧的麵包车,见了方辰出来,立刻咧开嘴笑了。 “辰辰回来了!哎呀,好几年没见了,长高了,也壮了!” 方辰小时候过年每年都去他家拜年,但这些年几乎没联繫,逢年过节连条消息都没有。 还有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沾亲带故。 但这都是父辈的社交圈。 如果不是亲缘关係在这里,方辰不会和他们有什么交集。 “大伯。”方辰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听说你发了大財啊!”大伯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大奔都开回来了,我们这一片你还是头一个!” 旁边几个人也跟著附和,七嘴八舌地说著什么年轻有为、光宗耀祖之类的话。 方远站在旁边,脸色有些尷尬,但碍於面子,还是笑著应付。向萍萍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著锅铲,显然是被这群人从灶台边喊出来的。 方辰看了一眼父亲的表情,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 这些人不是来串门的,是来看热闹的或者打听情况的,顺带著套近乎。 那么大个车停在门口,即便吴智超不往外说,街坊邻居都看得到。 小镇和乡村缺乏娱乐,八卦总是传得飞快。 “大伯,你们吃了没?没吃一起吃点?”方辰客气地说了一句。 “吃了吃了,我们就是路过,看到你车停门口,进来打个招呼。”大伯笑著说,眼睛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方辰身上,“辰子,你现在在城里做什么大买卖呢?带带我们这些老傢伙唄。” “没做什么大买卖,就是运气好。” “运气好也是本事!”大伯竖起大拇指,“我跟你爸几十年的交情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有好事可別忘了你大伯啊。” 方辰笑了笑,没有接话。 几个人又寒暄了几句,终於走了。 方远看著眾人的背影,转身回了堂屋,脸色不太好看。 “消息传得真快,你昨天才回来,今天一大早就有人上门了。” 方辰在他对面坐下:“不止吧?这两天估计还会有。” 向萍萍端著早餐从厨房出来,把粥和小菜放到桌上,嘆了口气:“你爸昨晚接了好几个电话,都是问你是不是发財了的。有人还想让你帮著介绍工作。” 方辰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妈,你们別往心里去。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不用替我藏著掖著,也不用替我去应承什么。” 方远看了他一眼:“你不怕麻烦?” “麻烦?”方辰放下碗,笑了笑,“爸,我回来就是为了让街坊邻居知道我发財了。” 方远愣了一下,没太听懂。 “你跟我妈在这个地方住了一辈子,跟左邻右舍打了几十年交道。我现在有钱了,你们出门腰杆子能挺得更直,別人看你们的眼神都不一样,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於那些想从我这捞好处的,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你们不用担心。” 方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你比我想的要明白。”他说。 方辰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他確实比父亲想的要明白。 那些来套近乎的亲戚邻居,他既不会冷脸相对,也不会轻易答应什么。 客气归客气,分寸归分寸。 富在深山有远亲,这句话他从小就知道。 有些人总觉得自己帮点小忙,请你吃过一餐饭,就是天大的恩赐,你发达了之后必须百倍千倍还回去,否则就是不懂感恩。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身经歷是另一回事。 “爸,妈,一会儿我转给你们一人两百万,你们自己拿手里想怎么花怎么花,另外有关係好的亲戚朋友,以前帮过我们家的,或者真的需要帮助的,该借还是借。”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说有关係好的亲戚朋友,以前帮过我们家的,该借还是借。但是这个借,是真的借,还是给?” 方辰想了想,认真地说:“借。但还不还是他们的事。” 只要是借钱,就得做好对方不还的心理准备。 他要是还得起钱,就不会借。 很简单的道理。 方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方辰喝著粥,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重建房子的事。 “爸,妈,重建房子的事,我已经让人在找设计公司了。等方案出来,你们看看喜不喜欢。” 昨晚他问过艾维,艾维表示自己是室內设计师,做不来整体建筑设计。 所以方辰又给徐闻派了个新活。 顺带著给爸妈介绍自己请了个助理的事。 方远夹了一筷子小菜,嚼了两口,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助理,是专门帮你做这些事的?” 方辰愣了一下:“对,她帮我处理很多事,包括对接方案、审核合同什么的。” “那她挺能干的。”方远说,语气平淡,但方辰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是挺能干的。”方辰装作没听出来,继续喝粥。 “多大啊?什么学歷?” “大我一岁,財务和法律双硕士。” 向萍萍在旁边看了方远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方辰看不懂的眼神。 029 没有帮忙的义务 吃过早饭,方辰把爷爷在世时常坐的摇椅搬出来,坐在门口吹风。 过去他不理解,为什么爷爷总是这样坐在门口。 现在血糖升上来,感受著阵阵微风,他明白了。 没有需要操心的事情,爽啊。 没爽多久,吴智超又来了。 这回他没空著手,左手提著一箱牛奶,右手拎著两瓶白酒,脸上掛著比昨天更热情的笑容,一进门就喊:“辰哥!方叔!方婶!” 方远正在院子里餵鸡,听见声音走了出来,看见他手里的东西,眉头皱了一下:“超子,你这是做什么?” “来看你们啊,”吴智超把牛奶和酒往堂屋桌上一放,大大咧咧地坐下,“辰哥难得回来一趟,我不得表示表示?” 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没说什么,在吴智超对面坐下。 “说吧,什么事。” 吴智超嘿嘿笑了两声,搓了搓手:“辰哥你看你这话说的,没事就不能来找你敘敘旧?” “敘旧可以,”方辰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著他,“东西拿走。” 吴智超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復了:“辰哥你这是打我的脸啊,我来看叔叔婶婶,带点东西怎么了?” “东西拿走,”方辰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有事说事。” 堂屋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僵。 方远回到院子里,没有掺和,但耳朵一直竖著。 向萍萍在厨房里择菜,手里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吴智超的笑容终於掛不住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看著方辰的眼神变了味。 “行,辰哥你现在是大人物了,说话就是不一样。”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那我就直说了。辰哥,你手头既然这么宽裕,能不能借我二十万?我有个项目,稳赚不赔,就差启动资金。” 方辰看著他,没有说话。 “真的,辰哥,我不骗你。” 吴智超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里带著一种刻意的真诚,“我有个朋友在江城开了个餐饮店,生意火爆得很,现在要开分店,拉我入股。二十万,占百分之十的股份,一年至少回本,往后就是纯赚。” 方辰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了一句:“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吴智超愣了一下:“你又不认识。” “你说说看,我也子在江城,万一我认识呢。” “姓刘,刘大伟,在江城做餐饮的,圈里人都知道。”吴智超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 方辰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数了。 他看著吴智超的眼睛。 “超子,咱俩小时候一起玩泥巴长大的,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你说。”吴智超的表情变得警惕起来。 “你这个项目,我不了解,也不感兴趣。”方辰语气平淡,“借钱的事,昨天我已经说过了,我不借钱,跟是谁没关係。” 吴智超的脸色沉了下来。 “辰哥,你都买得起上百万的车子,二十万对你来说算什么?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吧?”他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忿,“兄弟有难处,你帮一把怎么了?” “超子,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前年过年你跟我说要去做电商,找我借三万块钱,说三个月还,我那时候没钱借给你,但后来呢?” 吴智超的表情变了变,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去年过年你又说要去跑运输,要借两万,说半年还。” 方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之前我確实没钱,所以没借给你,但如果我借了呢?你说的那些项目在哪里?”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鸡叫声。 吴智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最终挤出一句:“那不是以前的事了吗?我现在不是有正经项目了吗?” “你哪个项目不正经?”方辰反问了一句,语气依然平淡,“超子,我不是要翻旧帐,也不是捨不得这点钱。我是想告诉你,借钱解决不了你的问题。你缺的不是启动资金,是一个正经事做。” 吴智超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鞋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复杂了很多。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先找个工作,踏踏实实干一年。”方辰说,“等你有了稳定的收入,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到时候你还想创业,我可以帮你看看项目。” 吴智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东西我就不拿走了,辰哥你忙,我先走了。” “东西拿走。”方辰站起来,语气不容商量。 吴智超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把东西拎了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辰哥,你刚才说的话,算数吗?” “什么话?” “就是……等我踏踏实实干一年,你还愿意帮我?” 方辰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到时候再说。” 吴智超走了。 方远从院子里走进来,看了一眼吴智超远去的背影,嘆了口气:“这孩子,小时候挺机灵的,怎么变成这样了。” 方辰重新坐下来,“就是太想走捷径了。” “你能拉他一把就拉一把,”方远在他对面坐下,“毕竟是看著长大的。” 方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能帮的,最多就是给个机会。 至於吴智超能不能抓住,那是他自己的事。 拉他做项目,方辰没有这个义务。 下午,方辰开车去了镇上。 他要去找一个人。 黄子昂。 黄子昂是方辰一路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大学虽然天南海北各一方,但两人的关係一直没断。 只要方辰回老家,两个人都会约著见一面,喝顿酒,聊聊各自的近况。 和黄子昂在一起,方辰感觉很舒服。 方辰把车停在一排大棚旁边,推开车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大棚外面停著一辆半新不旧的皮卡,车身沾满了泥点子。 “子昂!”方辰喊了一声。 大棚的塑料门帘被掀开,一个戴著草帽、穿著胶鞋、皮肤晒得黝黑的年轻人探出头来。 黄子昂看见方辰,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我操,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方辰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是刚从泥里爬出来?” 黄子昂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巴,哈哈笑了两声:“刚整完地,还没来得及换衣服。走,进屋说。” 他领著方辰走进大棚旁边的一间简易板房,里面摆著一张行军床、一张摺叠桌、几把塑料凳子,墙角堆著几袋化肥和一堆农具。 “条件简陋,別嫌弃。”黄子昂从桌底下抽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在工作吗?” “辞职了。”方辰接过水,拧开盖喝了一口。 “辞职了?”黄子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你,终於想通了?你那工作我早就说不行,朝八晚六的,工资又不高,干著有什么意思。” “那你呢?”方辰看著他,“你这新农人当得怎么样?” 黄子昂的笑容淡了一些。 他在行军床上坐下来,摘下草帽,露出一张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脸。 “说实话,不太行。” 030 多少钱都够你用的 “怎么了?” 黄子昂嘆了口气,从桌上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我跟你细说吧。” 他指了指窗外那片大棚:“这全是我承包的,种的是蓝莓,五月到七月熟,刚好填补市场空白期。去年行情还行,勉强保本。今年不行了,人工涨了、肥料涨了、农药涨了,但果子的价格没涨,反而还跌了一点。” “你销路怎么走的?” “批发。”黄子昂弹了弹菸灰,“批发商他们压价压得厉害,我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东西,他们一转手赚的比我多得多。” 方辰皱了皱眉:“没想过自己直接卖?” “想过,但没渠道。”黄子昂苦笑了一下,“我也试著在朋友圈卖过,一天能卖出去几十斤就不错了。这点量,连包装和快递费都覆盖不了。” “电商平台呢?” “上过,但竞爭太激烈了。” 黄子昂把烟掐灭,靠在行军床上,“那些大商家有供应链优势,我根本打不过。而且平台抽成也高,算下来还不如卖给批发商。” 方辰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著窗外那片整齐的大棚,又看了看黄子昂满是泥巴的胶鞋和晒得黝黑的脸,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黄子昂自小成绩更好,高考考进国农,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 毕业那年,好几个大公司给他发了offer,待遇都不错,他全都拒了,一门心思要回来做新农人。 当时方辰问他为什么,他说了一句让方辰记到现在的话。 “城里不缺我一个白领,但农村缺我一个懂技术的人。” 可现实是,光有技术和热情不够。 还要有资金、有渠道、有品牌、有市场。 这些,黄子昂都没有。 几年下来,碰一鼻子灰。 “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方辰问。 黄子昂想了想,说:“销路。我的果子品质不差,甚至比市面上大多数都好,但没人知道。批发商只看价格,不看品质。我要想活下去,必须得有自己的销售渠道。” “需要多少钱?” 黄子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方辰也笑著说:“我想帮你。” 黄子昂的笑容僵住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看著方辰,眼神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认真的?” “认真的。”方辰点头。 “你有钱?” “有。” “多少?” “多少都够你用的。” 黄子昂沉默了很久。 他重新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著,眼睛一直盯著窗外那片大棚。 烟雾繚绕中,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许久,他终於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想占你便宜。” “没让你占便宜。” “那你想怎么帮我?” 方辰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要么我直接借你一笔钱,你拿去打通销路、做品牌、做包装、做电商。等你有钱了再还我,不急。” “或者?” “或者我出钱,你出技术和人,我们合伙干。你占大头,我占小头,我不干涉你的经营,只出钱。” 黄子昂又沉默了。 他抽完了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合伙吧,黄子昂看著他,眼神认真,“人情债最难还,合伙不一样,互惠互利。” “行,那就这么定了。”方辰伸出手。 黄子昂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摇了摇。 两人在板房里聊了一个多小时,把合作的框架大致定了下来。 方辰出三百万,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黄子昂出技术和现有的大棚、土地,占百分之七十。 公司的经营全部由黄子昂负责,方辰不插手。 唯一的条件是,方辰的股份不能稀释,除非他同意。 “三百万够吗?”方辰问。 “够麻了。我前期不需要太多钱,主要是打通销路、做品牌包装、搭建线上渠道。大棚和种植技术我这边已经成熟了,不需要再投大钱。” “那就先这么定著,不够了你跟我说,我再加。” 黄子昂看著他,忽然笑了。 “方辰,你现在到底有多少钱?” 方辰也笑了:“反正不缺你这点。” 他没有细说,黄子昂也没有再问。 两人走出板房,阳光刺眼。 方辰站在大棚旁边,忽然有些感慨。 几个月前,他还是一个朝八晚六的小职员,每天上下班挤地铁,为以后的日子发愁。 现在,他隨隨便便投资三百万,眼睛都不眨一下。 “对了,果子上市的时候到时候给我留十箱,我送人。” “行。” 方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等等,”黄子昂站起来,看著他,“方辰,谢谢你。” 方辰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离大棚,后视镜里,黄子昂还站在原地。 草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方辰知道他在笑。 三百万投给黄子昂,不是一时衝动。 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首先,黄子昂这个人靠谱。 科班出身,技术过硬,而且是那种认准了一条路就会走到底的人。 这种人不缺执行力,缺的是资源和资金。 方辰恰好能补上这一块。 其次,农业虽然是慢生意,但一旦跑通,就是长期稳定的现金流。 方辰不缺快钱,系统隔三差五就给一笔,他需要的是能让钱生钱的、有持续性的项目。 系统给他的那些钱,他花起来不心疼,但也不能乱花。 投资黄子昂,是他认真迈出的第一步。 方辰正想著,手机震了一下。 张正浩发来一条语音,点开一听,里面传来他骂骂咧咧的声音:“我操,你那个体检报告出来了,尹医生说我肝功能指標比正常值高了两倍多!你是不是故意的?给我买这么贵的体检套餐,查出病来我好焦虑!” 方辰听完,忍不住笑出声来,按住语音键说:“查出来是好事,早发现早治疗。你看看人家尹医生有没有给你开药,开了就按时吃,別喝酒了。” “我本来就喝得不多!”张正浩的声音更大了,“不行,你得请我吃饭,补偿我的精神损失!” “行行行,等我回江城,请你吃好的。” “妥。” “不过我说,我去拿报告,看到体检中心那边有几个老外,我上次说的点子,真的不考虑一下?” “其实已经在调研了。” “日后发財带我一脚。” “妥。” 031 我的食堂成网红店了? 车子驶过油菜花田,方辰把车窗摇下来,让风灌进来。 三百万的事,他没跟爸妈提。 不是刻意瞒著,是没必要。 爸妈知道他在做什么就行,具体数字说多了反而让他们操心。 回到家,向萍萍正在院子里晾被子,看见他的车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 “见了子昂了?” “见了。” “他那个蓝莓种得怎么样了?” 向萍萍对黄子昂的印象一直很好,懂事、踏实、有出息,当年高考考进国农的时候,她还特意包了个红包送过去。 “不太行,销路有问题。” “那你帮帮他?”向萍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著是天经地义的事。 方辰笑了一下:“帮了,投了点钱。” 向萍萍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方远从堂屋走出来,手里端著一杯茶,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你想好了?”他问。 “不是想好了,是已经谈好了。” 方辰接过他手里的茶杯,喝了一口,又还回去,“子昂这个人你们也了解,他不是那种拿了钱就跑的人。而且农业这个事,做成了就是长期饭票,做不成我也亏得起。” 方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方辰在家又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把重建房子的事基本敲定了。 建筑设计找了省城一家专门做自建房的工作室,操刀过不少类似项目。 方辰跟主创通了两次电话,把自己的需求说清楚了。 现代简约风格,占地不超过宅基地红线,两层半,四室两厅,带一个大的露台和一个院子。 工期不赶,但质量要过硬。 对方很专业,听完方辰的需求后,三天之內就出了一版概念方案。 方辰本来想交给艾维一起做,但艾维明確说了自己只做室內,不做建筑。 方辰也没强求,等建筑方案定下来之后,又给拿去艾维看。 “这是我老家的房子,等土建完工之后,室內你来操刀。” 艾维很快回覆:“没问题,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室內设计的方案,要以你爸妈的需求为准,不能你说了算。老人家的生活习惯跟年轻人不一样,我得按他们的来。” 方辰觉得这个要求很合理,当即答应下来,直接拨通电话,把手机递给向萍萍:“妈,你跟设计师聊聊,想要什么样的房子,直接跟她说。” 向萍萍接过手机,有些紧张地看了方辰一眼:“我说什么呀?我又不懂。” “你就说你现在住著哪里不舒服,想要什么样的,其他的交给设计师。” 向萍萍犹豫了一下,对著手机说了一句:“那个……我想厨房大一点,现在的厨房太小了,转不开身。” “收到!阿姨,厨房大了之后,操作台面、收纳空间都要重新规划,到时候我给您设计一个u型厨房,洗切炒动线流畅,您用起来就舒服了。还有別的吗?” 向萍萍被艾维的热情感染了,话匣子一下子打开:“还有那个厕所,我们家以前是旱厕,后来修了新厕所,用不习惯……” 方辰靠在门框上,看著母亲对著手机絮絮叨叨地说著自己的需求,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才是他想要的效果。 钱花出去,让爸妈住得舒服,比什么都强。 又待了两天,方辰启程返回江城。 向萍萍往他后备箱里塞了满满一箱土鸡蛋、两只杀好的老母鸡、一袋新米、两罐自製辣椒酱,还有一大兜子刚从地里摘的青菜。 “够了够了,妈,我吃不了这么多。”方辰看著满满当当的后备箱,哭笑不得。 “吃不了分给你那个助理。”向萍萍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叮嘱了一句,“开车慢点,到了打个电话。” “知道了。” 方远站在门口,没说话,只是冲他点了点头。 车子发动,渐渐远去。 后视镜里,爸妈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小点。 方辰收回目光,踩了一脚油门。 下午三点,方辰的车停在张正浩家楼下。 他提前发了消息,张正浩已经在楼下等著了,穿著一件皱巴巴的t恤和一条大裤衩,脚上趿拉著拖鞋,头髮乱得像鸡窝。 方辰摇下车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怎么越来越粗獷了?” “这两天调休,又不出门,懒得收拾。” 方辰不跟他掰扯,发动车子。 “去哪吃?”张正浩问。 “隨食,好久没去了,馋张哥的手艺了。” 张正浩靠在座椅上,掏出手机刷了刷,递给方辰。 “怎么了?” “你那个助理,她是不是发过一条隨食的种草贴?” 方辰想了想,上次带徐闻去隨食吃饭,她確实拍了几张照片,说是要发朋友圈。 “好像是,怎么了?” 他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某书帖子,配图正是隨食的几道菜和店內的环境。 照片拍得很好,构图讲究、光线柔和,一看就不是隨手拍的。 帖子下面已经有两百多条评论,点讚数好几千。 標题写著藏在犄角旮旯里的宝藏小店,老板手艺绝了。 正文洋洋洒洒写了八百多字,从环境、服务到菜品口味,夸得天花乱坠。 评论区更热闹,有人在问具体位置,有人说已经去过了確实好吃。 方辰皱了皱眉。 “到了再说。”方辰把手机还给张正浩,没再多说什么。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两人才发现隨食门关著。 走近一看,店门口贴著一张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著几个大字:“休息几日” “这……” 张正浩摊手:“我一个不怎么关心这些东西的人都能刷到帖子,你想想该有多火。” 自刷到徐闻的种草帖以来,张正浩已经连续看见上十个打卡帖。 “先去吃別的吧。”方辰转身往回走,带著些许歉意。 隨食成为网红店是徐闻的种草贴引起的,而徐闻是他带来的。 张文夫妇本就是不想那么忙那么累,也不指望著靠炒菜挣大钱,才开了家小馆子。 若是重新开张之后热度依然不减,那张文恐怕会关店。 方辰站在隨食门口,看著那张休息的告示,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他掏出手机,给张文发了条消息:“张哥,门口看到了,这事怪我,回头我请你喝酒赔罪。”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张文就回了一段语音。 方辰点开,张文那大大咧咧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赔什么罪?跟你没关係!我早就想歇几天了,正好借这个机会关几天门,出去钓钓鱼。你別往心里去啊!” 语气轻鬆,甚至带著点偷得浮生半日閒的得意。 换作別人,店被炒成网红,要么趁机涨价捞一笔,要么焦头烂额地应付客流。张文倒好,直接关门,眼不见心不烦。 “挺好。”方辰笑笑之后一拍张正浩的肩,“肘,带你去吃上档次的。” “你早他妈该请了!” 032 光有钱还不行 车子停在江边一栋玻璃幕墙建筑楼下。 餐厅在顶层,需要先坐电梯到一楼大堂,再换乘专用的电梯上去。 两人走进大堂,张正浩的拖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有点尷尬。”张正浩摸了摸鼻子。 皱t恤、大裤衩、拖鞋,头髮还乱著,確实不太像能进高档餐厅的样子。 “要不我现在去给你买个领带,你学一下陈小刀。”方辰在前台核销预约,语气隨意。 “那是电影。”张正浩翻了个白眼,“这地方人均都上千了,人家门口的服务员能用眼神把你剜死。” 前台的服务员闻言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脚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脸上依旧是標准的职业微笑。 从头到尾,都没说出那句经典的衣冠不整恕不接待。 张正浩跟在方辰身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还真没拦?” 方辰头也不回,语气平淡:“你跟著我进来的,拦你等於拦我,我有预约,咱俩穿什么都是对的。” 张正浩咂摸了一下这句话,忽然觉得很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电梯直达顶层,门打开,江景扑面而来。 餐厅里灯光柔和,桌椅间距极大,每桌客人之间都有足够的私密空间。 服务员將两人引到靠窗的位置,递上菜单,然后安静地退到三步之外。 张正浩翻开菜单,看了一眼价格,倒吸一口凉气。 “一道前菜两百八?”他把菜单凑近了些,以为自己看错了。 “想吃什么隨便点,我请。” “你这不是请客,是扶贫。”张正浩嘟囔了一句,但还是认真地翻起了菜单。 点完菜,等餐的间隙,张正浩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江景,忽然嘆了口气。 “怎么了?”方辰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不真实。”张正浩收回目光,看著方辰,“几个月前咱俩还在路边摊吃烤串,为了几块钱的零头跟老板討价还价。现在你坐在这里两个人一餐吃三千多,眼睛都不眨一下。” 方辰笑了一下,以前没钱的时候总想变有钱。 现在有钱了,又觉得过去苦兮兮的日子挺好。 前菜上来了,摆盘精致得像一幅画,分量少得可怜。 张正浩用挑起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表情复杂。 “好吃吗?”方辰问。 “不好吃。”张正浩一脸不高兴。 方辰也吃了一小口。 “確实。” 不如自己做的。 “……” “……” 方辰想起此前有次在张文那里吃饭閒聊,张文提到的一些后厨趣事。 他还记得原话。 “要么你是老板的亲爹,要么你提前打过招呼,再或者你比较有影响力,否则端到你桌上的,十有八九是学徒练手的作品。” 方辰当时还问了一句:“那主厨干什么?” “主厨站著看啊,重要客人来了,主厨亲自上手。普通客人?好点的二厨三厨做,差点的学徒做,主厨尝一口,差不多就端出去了,反正你们也吃不出来。” 方辰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张正浩问。 方辰把张文那番话复述了一遍,张正浩听完,脸色更难看了。 “所以咱俩今天是来给学徒练手的?” “看样子是的。” “所以咱俩今天是来给学徒练手的?” “看样子是的。” 张正浩把筷子一扔,靠在椅背上,表情复杂。 方辰看著面前那道精致得不像食物的前菜,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钱有了,车有了,房有了。 可坐在这能俯瞰江景的顶楼餐厅里,吃著学徒练手的菜,和几个月前在路边摊擼串的日子,好像也没差多少。 不对。 那时候至少吃得开心。 “光有钱,也就这样。”方辰也放下筷子,自嘲地笑了笑。 张正浩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第二道菜上来了。 摆盘依旧精美,分量依旧袖珍。 张正浩夹了一口,嚼了嚼,面无表情地咽下去。 “我跟你说个事。”他忽然开口,语气认真了些。 “说。” “你还记得我那个种植爱好者群吧?” 方辰点点头。 张正浩那个群他略有耳闻,里面全是全国各地的种植爱好者,从阳台党到包了几千亩地的大户,什么人都有。 和黄子昂谈好合作之后,方辰就让他帮忙打听一下有没有能合作的大佬。 “群里有几个搞农业生意的大佬,其中有一个和我常聊天,东北那边的,叫刘文湖,这人搞农资起家,做了二十多年。化肥、农药、种子、农机,全產业链都沾,去年光化肥就卖了几个亿。” 方辰挑了挑眉:“这么厉害?” “关键是这人不是那种坐办公室的老板。”张正浩继续说,“他自己就是农学院毕业的,在田间地头泡了十几年,对肥料、土壤、作物的理解,比很多专家都深。群里有人问技术问题,他从来不端著,知无不言。” 方辰听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黄子昂的蓝莓种植,最大的问题是销路,但销路的背后是品牌和品质。 品质的背后是种植技术。 技术的背后,是农资。 方辰沉默了几秒。 他投资黄子昂,三百万扔进去,不是为了让黄子昂守著那几十亩大棚过日子。 如果有可能,做一个品牌出来,一个真正有竞爭力的农业品牌。 而要做品牌,供应链是根基。 农资,是供应链的最上游。 “你能帮我搭上线吗?”方辰问。 张正浩想了想:“可以试试,不过我就是个小卡拉米,你別抱太大希望。” “那你怎么跟他提?” “就说有个朋友搞蓝莓种植,想请教他一些问题。”张正浩说,“先別谈合作,就请教。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越真诚他越愿意帮你。” 方辰点了点头。 “行,你先帮我约,时间地点他定,我去找他。” 张正浩看了他一眼:“你不打算让他来江城?” “人家做了二十多年,这么大盘子,凭什么飞过来见我?”方辰说,“我去找他,诚意先摆出来。” 张正浩笑了一下:“行,那我晚上回去跟他说。” 两人又聊了几句,后面的菜陆续上来了。 味道依然一般,但方辰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顿饭上了。 他在想黄子昂那个项目。 三百万,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他占小头,不参与经营。 这是他对黄子昂的信任,也是他对自己的保护。 但他不能真的什么都不管。 钱投进去了,就要对钱负责。 刘文湖这条线,如果能搭上,对黄子昂来说是雪中送炭。 对方辰自己来说,也是一个机会。 无论如何,要考虑有一天系统突然宕机该怎么办的问题。 033 长期任务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方辰的生活恢復了某种节奏。 上午去健身房,下午处理杂事或者打打游戏,晚上要么自己做饭,要么约张正浩出来吃点好的。 平静,但不无聊。 一日清晨,方辰睁眼就听见系统的声音。 【检测到宿主生活状態逐步规律,身心健康指標持续改善,特发放阶段性奖励:现金500万元,请查收】 经歷过系统提前发工资之后,方辰甚至觉得这回系统有点抠。 【同时发布新任务:建立宿主的產业根基。本任务为开放式长期任务,不限定方向,请宿主根据自身判断自主选择產业方向並启动建设。任务奖励將根据產业建设进度分期发放,启动资金2000万元已一併发放,请查收】 “这还差不多。”方辰嘴角微微上扬。 有钱人的核心,不是钱。 是產业。 有钱没產业,那是暴发户。 有產业有钱,那是企业家。 如果能在企业前面冠上人民二字,那就最好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各种可能性。 农业,他已经投了黄子昂,这条路可以继续走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张正浩已经给他约了刘文湖,再过几天他就得去东北面谈。 医疗,调研报告徐闻还在写,如果可行,也是门不错的生意。 还有餐饮、文旅、教育、科技…… 选择太多了。 起床后,方辰第一时间给徐闻发消息:“报告写出来没有?” “写完了,昨晚发邮箱了。”徐闻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 “但我建议你先看摘要,全文四十多页,看完得一个多小时。” 方辰就著早餐一点点看报告。 核心结论:项目可行,但前期投入和资源整合成本较高。 徐闻在报告里做了详细的测算。按轻资產模式,做资源整合和服务对接,不自己建医院也不买设备,启动资金需要五千万到一个亿,主要用於团队搭建、系统开发、市场推广和跨境保险对接。 这个数字和徐闻上次口头匯报的一致。 风险提示部分,徐闻用了加粗字体:最大的风险不是资金,而是资源。医疗资源是稀缺的,顶尖医院的国际部床位有限,如果没有稳定的合作关係,接了客户也送不进去。其次是人才,既懂医疗又懂跨境业务的人极少,培养周期长,挖人成本高。 最后是徐闻的个人建议:建议先做最小可行性產品,跑通一个病种、一个客源地、一家医院的完整流程,再考虑规模化扩张。 方辰放下手机,想了想。 徐闻的建议很务实。 五千万他现在拿得出来,但没必要一次性全砸进去。 先跑通一个病种,一个客源地,一家医院。 做成了,再复製。 做不成,损失可控。 他给徐闻打了个电话。 “报告我看完了。”方辰说。 “怎么样?” “写得很扎实。”方辰顿了顿,“你觉得先做哪个病种?” 徐闻显然早有准备,回答得很快:“肿瘤。国內肿瘤治疗的性价比优势最明显,而且国內顶尖肿瘤医院的技术水平已经和国际接轨。” “医院呢?” “建议先从瑞慈这类高端民营体检机构切入,他们有自己的客户资源,也有合作医院网络。等跑通了,再考虑和公立三甲的国际部直接合作。” 方辰想了想:“你有认识的人吗?” “没有。”徐闻老实回答。 “但可以通过猎头找。做跨境医疗的圈子不大,核心人才就那么几十个人,挖一个过来,资源和渠道都有了。” “慢慢找吧,先不急。一会儿你定三张去奉天的机票,周三,去见客户。你,我,张正浩,我俩的身份证號一会儿发你。” “好的。” 今天是周一,距离周三去奉天还有两天。 这两天的安排很简单,一切照常,晚上收拾行李。 方辰推开健身房的门,前台换了一个新面孔。 之前那个总是热情打招呼的小姑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著不太合身的工装,坐在前台后面刷手机。 方辰刷了卡走进去,私教区空空荡荡。 罗珊珊已经在等著了,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头髮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沉静不少。 “前台那个男的是谁?”方辰一边热身一边问。 “新来的前台。”罗珊珊递过来一个弹力带,“之前的那个姐姐上周走了,工资拖了两个月,实在等不下去了。” 方辰接过弹力带,没说话。 罗珊珊开始带他做肩关节的活动度训练,动作比平时更慢、更仔细。 方辰注意到,她做示范的时候,目光偶尔会飘向器械区。 器械区里只有两个会员在练,一个在跑步机上慢走,一个在角落里做哑铃弯举。整个健身房安静得有些反常,连音乐都没放。 “音响也坏了?”方辰问。 “不是坏了,是欠费了。”罗珊珊苦笑了一下,“店里的音乐版权费没交,版权方把音乐停了。” 方辰停下动作,看著她。 罗珊珊对上他的目光,犹豫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经理上周找我谈话了。”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说如果我能拉到更多学员,可以给我额外提成。我说现在店里这种情况,怎么拉人?他说那就要看我的本事了。” 方辰皱了皱眉:“他这是在逼你?” “也不算逼吧。”罗珊珊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弹力带,“就是……让我感觉到,如果我拉不到人,可能下一个走的就是我。” 方辰看著她,忽然问了一句:“如果有一个地方,底薪比现在高,学员稳定,器械齐全,你愿意去吗?” 罗珊珊愣了一下:“有这样的地方?” “我是说如果。”方辰说。 罗珊珊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我肯定去啊。” “行。”方辰点了点头,重新开始热身,“那你就先撑住,別急著走。” 罗珊珊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训练结束后,方辰在休息区坐了一会儿,给徐闻发了条消息:“帮我留意一下,江城有没有经营不善但位置不错的健身房,或者有转让意向的。” 徐闻很快回覆:“老板你要开健身房?” “先看看,不一定。” 徐闻不禁提醒道:“我不建议做健身房项目,大多数健身房运营模式和诈骗区別不大。” “这样吗?” 方辰有些惊讶。 (上一章的章节序號错了,已修改) 034 玩玩嘛,打发时间 他印象中的健身房,无非是卖卡卖课,服务跟不上,口碑差一些,但上升到诈骗这个层面,是不是有点过了? “老板你想,健身房的商业模式是什么?预售。年卡、三年卡、终身卡,一次性收你几万块钱,然后分期提供服务。问题在於,他收的是未来的钱,花的是现在的钱。” 这么解释,对方辰来说一点就通。 先开一家总店,迅速收拢资金后再开分店。 健身房通常不用大装修,毛胚的都一堆。 即便是高档健身房,前期投入比起一次性收取的整年甚至终身会员卡的高额费用来说,算不了什么。 像铂金时代,方辰这种一开始就买最贵私教课的不多,但最便宜的私教年卡也要三万六 一百个基础会员就能吸金三百六十万。 而且健身房的器械可以重复使用,真正需要支出的也就是房租和人员费用。 等一家健身房把周边地区的资源吸光后直接后直接宣布倒闭,但是公告可以去总店锻炼,完全合法。 简单算一笔帐,简直暴利。 “怪不得十家健身房九家倒闭,那罗珊珊她们……” “教练一般是最后知道的,甚至可能直到关门那天,她们才知道自己失业了。” 方辰沉默了。 罗珊珊不是不知道这家店有问题。 她是没得选。 “我知道了。” 方辰回了徐闻一句,没有再多说。 如果有机会,他会帮罗珊珊一把。 但显然开健身房不是什么好机会。 周二晚上,候机厅。 张正浩穿著一件半新不旧的衝锋衣,背著一个磨得发白的双肩包,头髮比平时收拾得整齐了些,但下巴上还留著一层胡青。 方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管这叫出差?” “又不是我去谈生意,我算是度假。”张正浩理直气壮,“而且我就是个牵线的,到了你们聊,我在旁边吃瓜。” “行吧,等回来请你吃好的。” “可不能像上次那样又贵又难吃啊!” “我先去排雷再请你!” “妥。” 两人插科打諢好一会儿,离登机还有个把小时,实在是没什么事干。 该整理的资料,徐闻这会儿正在旁边处理。 方辰靠回椅背,掏出手机,百无聊赖地刷了刷。 他不小心点进一则gg,跳转到一个叫做问路小千的小游戏。 閒著也是閒著,方辰试著玩玩打发时间。 打开一看,画风简陋得像是十年前的產物,玩法也简单。 控制一个小人左右横跳,捡金幣、躲障碍、打小怪,每过一关就涨一点战力。 “什么玩意儿。”方辰嘟囔了一句,手指却没停。 张正浩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几岁了还玩这个?” “无聊。” 方辰玩了十分钟,发现这游戏的套路很简单。 前期关卡隨便过,中期开始卡战力,想过关要么等时间攒资源,要么充钱。 首充六块,送一把紫色武器。 方辰点了充值。 屏幕上的小人立刻鸟枪换炮,攻击力翻倍,卡了两分钟的关卡一刀就过了。 “呵。” 又玩了十分钟,紫色武器也不够用了。 弹窗跳出来:限时特惠,三十元获得传说武器宝箱。 方辰又点了。 宝箱开出金色武器,战力暴涨,连过五关。 又过了几关,弹窗又跳出来。 超值礼包,九十八元,含稀有坐骑+钻石*1888。 方辰点了。 再过几关,弹窗:限时神兽,六四八元,战力+300%。 方辰顿了一下。 看了一眼自己的战力排名,已经从十万名开外衝到了前五千。 张正浩在旁边看著,眉头皱了起来:“你该不会上头了吧?” “几百块钱而已。” 方辰没理他,继续玩。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方辰像著了魔一样,弹窗弹出来就点,礼包跳出来就买。 屏幕上金光乱闪,战力数字噌噌往上跳。 排名从五千进到一千,从一千进到一百,从一百进到前十。 很快就到了全服第一。 【恭喜!您已登顶战力榜,成为全服第一!】 “操。”方辰自己都愣了一下。 张正浩瘫在椅子上,表情扭曲。 他也不是没拦,喊了几次拦不住,就隨他去了。 “你充了多少?” 方辰退出充值页面,看了一眼消费记录。 “两万多。” 方辰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 两万多块钱,放在以前是他两个多月的工资,现在半个多小时分钟就花出去了,花在了一个他大概率不会再打开的游戏上。 说实话,那种老子就是第一的爽感,確实挺上头。 但现在突然全服第一了,又觉得索然无味。 方辰正要关掉游戏,一个陌生號码打进来。 “您好,请问是辰哥带你飞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客气但带著一丝急切。 方辰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在游戏里隨手起了这么个名字。 “是我。” “辰哥您好,我是《问路小千》的运营专员,我姓周。恭喜您成为我们全服第一的玩家!我这边想跟您沟通一下,看您有没有兴趣开通专属伺服器?我们会为您配备独立的游戏环境,没有其他玩家干扰,您可以享受最流畅的游戏体验……” “不用。”方辰打断了他。 “那专属客服呢?我们可以为您安排一对一的vip客服,任何问题隨时响应……” “也不用。” “辰哥,您是不是对我们的服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可以……” “不是不满意。”方辰说,“是我不玩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张正浩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运营专员显然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愣了两秒才艰难地挤出一句:“那好吧,打扰您了。如果后续您有任何需求,欢迎隨时联繫我们。” “难为你这么晚还加班。”电话掛断前,方辰补充了一句。 “你真损吶。”张正浩在一旁揶揄道。 “嗯?” “怎么了?” “我的全服第一掉下去了。” “哈?” 【恭喜玩家你赵哥登顶战力榜,成为全服第一!】 方辰挑眉。 这大概是游戏运营公司用殭尸帐號搞的激將法。 马上登机,谁第一已经跟他没关係了。 然后,方辰就在世界频道看到一句挑衅。 “这是老子的专属伺服器,你充多少我都是第一。” “……” “傻逼吧这人。” 035 你这个朋友有趣得很吶 方辰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没当回事,隨手把手机揣回口袋。 “怎么了?”张正浩问。 “没什么,游戏里有人犯贱。” “你充了两万多,就为了被人犯贱?” “所以我关了。” 张正浩竖起大拇指:“明智。” 广播响了,开始登机。 三人排队检票,上了摆渡车。 飞机上,方辰靠在窗边,看著窗外的城市灯光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落地奉天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北方的春天比南方来得晚,机场外面的风还带著冬天的尾巴。 刚一下飞机,寒风把方辰冻一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 徐闻手机没电,方辰掏出手机打车,却看见问路小千游戏发来的系统消息。 “您有十条未读私信” 他没管,直接叫车。 酒店在市中心,离刘文湖的公司不远,三人各一间。 热水冲在身上,带走了旅途的疲惫,但方辰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在飞机上睡了將近三个小时,这会儿一点困意都没有。 他擦著头髮走出来,在床上靠了一会儿,刷了刷手机。 没什么新消息。 罗珊珊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健身房的照片,配文只有一个唉字。 方辰点了个赞,没有评论。 百无聊赖地翻了几遍朋友圈,方辰手指不知不觉又点开了那个游戏。 加载画面转了两圈,游戏主界面弹出来。 世界频道安安静静,战力榜上你赵哥依然是第一,他的名字已经从榜首掉到了第二。系统邮件里躺著几条礼包推送,方辰看都没看就直接刪了。 然后他看到了私信。 全部来自榜一你赵哥。 “真跑了?” “就这点出息?” “行吧,算我看走眼了” “兄弟,你不会是在飞机上吧?” “那落地了记得回我” “???” “不至於吧,充两万多就为了装一小时的逼?” “你要是手头紧就说,哥借你点” “算了,没意思” “最后一条,你要是看到就回我一句,不充也行,就想知道你是不是真人” 方辰看著最后那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人比他想像的执著。 他想了想,回復道:“刚下飞机,人在酒店。不是跑了,是不想玩了。” 没过多久,方辰就收到了那个你赵哥的回覆。 “臥槽你还活著”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两个小时?” 方辰:“你等我干嘛?” “等你跟我对线啊!你突然不充了,我一个人衝上去有什么意思?全服第一空荡荡的,连个对手都没有” 方辰看著这句话,觉得这人的脑迴路確实清奇。 別人充钱是为了当第一,他充钱是为了有人跟他抢第一。 “那你去找別人。” “找过了,没人跟。” “所以?” “所以加个微信唄。难得遇到一个充钱不心疼的,交个朋友。” 方辰犹豫了一秒。 这人虽然说话冲,但字里行间透著一股子直爽,不像是那种藏著掖著的人。 而且能在这种小游戏里隨手充八万的主,多少有点意思。 他把微信號发了过去。 好友申请几乎是瞬间就过来了。 一个二次元头像。 对方发来第一句话:“你充了多少?” “两万多。” “我充了八万。” “那你亏了。” “???” “你本来只需要充三万就能贏我,但你充了八万。” 对面沉默了五秒钟,然后发来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 “你说得对,但我乐意。” 方辰嘴角弯了一下。 你赵哥又发来一条消息:“你是做什么的?” 方辰想了想,回復道:“目前没做什么正经事。” 你赵哥:“巧了,我也是。你也在羊城?” “江城。” “哦,南方好啊,暖和。我在东北出差,冻死我了。” 方辰看了一眼酒店窗外的夜色,忍不住笑了:“巧了,我也在东北。” “那有空一起喝酒啊!” 对方很快发来邀约。 “有事,没空,有空可以约。” 方辰没把这邀约放在心上。 东北那么大,鬼知道他在哪儿。 两人又聊了几句,呼唤名字,方辰知道了对方的真名叫赵小乐。 其他信息两人默契地互不相问。 第二天晨,三人准时出现在文湖农资总部楼下。 大楼在奉天的金融开发区,不算高,但整栋楼都是文湖农资的资產。 玻璃幕墙在初春的阳光下泛著冷光,门口立著一块深灰色的大理石牌子,上面刻著文湖农资四个字。 张正浩报上自己的大名,前台接待很快將他们引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方辰看著墙上东三省和蒙东地区的地图,问张正浩:“你还没说,你是怎么约上他的?” 张正浩打了个哈欠,双手插在衝锋衣口袋里,语气隨意:“就隨便聊了几句啊,我跟他说我有个朋友搞蓝莓种植的,想请教他几个问题,问他方不方便见一面。” “他就答应了?” “对啊。”张正浩耸了耸肩,“我说你是个靠谱的人,不是那种想占便宜的主。他说行,那就见见。” 方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见到刘文湖时,方辰有些惊讶。 一个集团公司老总,居然是穿著胶靴来见他们。 胶靴上还沾著泥。 “刚从基地回来,没来得及换衣服。別介意啊,进来坐。” 方辰回过神来,伸出手:“刘总您好,我是方辰。” 刘文湖握住他的手,力道很足,掌心粗糙得像砂纸。 “方辰,好。”刘文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情况小张在微信里跟我说了,你这次来是想请教什么问题?” “不完全是请教。”方辰开门见山,“我是想跟您合作。” 刘文湖看他的眼神里带著一丝审视。 “合作什么?” 方辰將徐闻近几天整理好的资料递过去:“您在农资领域做了二十多年,东三省的渠道都是现成的。我想和您合作,把我们的蓝莓项目纳入您的服务体系,用您的供应链优势帮我们把成本降下来。” “小张,你这个朋友有趣得很吶。” 036 因为我股票七连板 刘文湖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那份资料放在桌上,用手掌按了按,然后抬起头,目光在方辰脸上停了几秒。 “方辰,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二十五。”刘文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我二十五岁的时候,刚从农学院毕业第二年,在县城的农资店里当销售,骑著自行车下乡跑业务,一天跑一百多公里。” 方辰没有说话,知道这是老同志特有的怀念青春时间,等著他继续。 他从桌上那摞资料里抽出一页,翻过来,推到方辰面前。 那是一份企业简介,方辰给黄子昂做的。 准確地说,是徐闻帮黄子昂整理的,用於对外宣传的版本。 上面有黄子昂的照片、学歷背景、种植基地的规模、以及几张蓝莓大棚的实拍图。 刘文湖的手指点了点黄子昂的名字。 “小张把资料发给我的时候我很诧异,前几年我去国农开会,见过这个小伙子,对他印象很深。” 方辰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等著刘文湖继续说。 对方的意思很明显,因为对优秀的年轻人有好印象,愿意给一个机会。 刘文湖把那份资料隨手翻了两页,然后合上,往桌上一搁。 “你的资料做得不错,数据翔实,逻辑清晰。我大概能猜到你想和我谈些什么,但是隨便一个有点规模的种植户都能跟我谈。” 他双手抱胸,用审视的目光看著方辰。 “我为什么非要跟你谈?” 会议室里的气氛忽然紧了一下。 徐闻停下笔,抬起头,看了看刘文湖,又看了看方辰。 “说实话,我不缺钱。”方辰笑了笑,“所以我不是来找您要投资的。” “哦?那是什么?”刘文湖来了兴趣。 “您的文湖农资,在东北地区是王,出了山海关呢?” 刘文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方辰开始画大饼:“我说了,我不缺钱,我完全可以砸钱做一个品牌出来,一个用您家农资种出来的、品质过硬的南方水果品牌,比您派一百个销售代表去华南跑市场都好使。” 刘文湖沉默了。 他拿起桌上那份资料,重新翻开,一页一页地看,这次看得很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方辰没有再说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耐心地等著。 大约过了两分钟,刘文湖合上资料,抬起头。 “你想要什么?” “您的渠道支持我们蓝莓销售,二维码进店,產地直发。”方辰说,“作为交换,我们的蓝莓品牌在南方市场的优先供应权,归您。” “优先供应权?” “您是唯一的农资合作伙伴,所有南方市场的订单,农资部分必须从文湖走。” 刘文湖盯著方辰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这是拿我的渠道给你开路,完了还让我给你当供应商?” “刘总,您这话说反了。”方辰也笑了,“是您拿黄子昂的蓝莓给您南下开路,完了还顺手多了一个稳定的南方客户。” 两人对视了一眼。 刘文湖伸出手。 “二维码的事,我让人明天跟你对接,但要是你们的品牌做不起来,我隨时撤。” 方辰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您放心。” 洽谈合同细节花了大半天功夫,三人走出文湖农资大楼的时候,风比来时更大了些。 北方的春天就是这样,太阳底下暖洋洋,背阴处冷颼颼。 张正浩缩著脖子走在前面,衝锋衣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整个人像一只企鹅。 “我靠,我还以为是我的面子果实牛逼呢。” 方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你的面子果实,我也见不到人家。” “接下来去哪儿?” “这都到东北了,不得整两盅?” “徐闻喝酒不?”方辰转身看向徐闻,对方有些为难地摆了摆手。 “嘖,没意思。” “別为难人家姑娘。” 张正浩一把揽过方辰的肩膀,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说道:“別装老实人。” 方辰推开他的胳膊:“走走走,整点东北特色去。” 方辰带著张正浩钻进酒店附近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烧烤店,推开厚重的塑料门帘,炭火和孜然的气息扑面而来。 店里七八张桌子,坐了五六桌,热热闹闹的。每桌上面都吊著一个独立的排烟管,滋滋作响的油花溅在炭火上,腾起一阵阵白烟。 “这地方行。”张正浩眼睛一亮,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接地气。” 方辰把菜单递给徐闻:“你看看想吃什么?” 徐闻接过菜单,扫了一眼,又递迴去:“你们点吧,我都可以,没有忌口。” “那我来了啊。”张正浩不客气地拿过菜单,一口气报了十几个串,“羊肉、牛肉、心管、板筋、鸡翅、蚕蛹、烤韭菜、烤茄子……再来一箱啤酒。” “一箱?”方辰挑眉,“你喝得完?” “喝不完存著,明天继续。”张正浩理直气壮。 方辰笑了一下,没拦著。 啤酒先上来,张正浩开了一瓶,给方辰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杯:“来,敬你,敬刘总,敬小徐,敬我的面子果实。” 张正浩只比徐闻大一个月,此时的口气仿佛一个前辈。 方辰端起杯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啤酒顺著喉咙滑下去,带著一股淡淡的麦芽苦味。 徐闻坐在旁边,小口喝著热茶,安静地看著两人。 “说真的,”张正浩放下杯子,抹了抹嘴,“你今天跟刘文湖说的那些话,是提前想好的还是临场发挥的?” “都有。”方辰夹了一颗花生米嚼著,“方向是提前想好的,具体怎么说,看现场气氛。” “那你就不怕他直接拒绝?” “拒绝了又不亏。”方辰说,“他不见我,我损失什么?一张机票钱。他见了我不答应,我损失什么?半天时间。这种事,试错的成本很低,但一旦成了,收益很大。” 张正浩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现在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 方辰笑了笑:“可能是因为不用上班了,脑子清醒了。” “那如果真的被拒绝了,你怎么办?” “自己砸钱做品牌做渠道咯。”方辰说得风轻云淡。 “你的钱够吗?” “够。”方辰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然后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忘了告诉你,我股票七连板,翻倍了。” 037 赵小乐的泡妞技巧 “我去你大爷的!” 张正浩的怒吼响彻整个小馆,引来其他食客的侧目。 隨后他压低声音,挽住方辰的脖子不停摇晃:“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你小子运气这么好!” “哥,给点气,我要晕了,你悠著点。” 张正浩也只是一时激动,但也明白在外不漏財的道理,很快就冷静下来。 “你这王八蛋近段时间运气好到让人愤恨!” “哎,可能老天爷眷顾吧。”方辰打了个哈哈,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吃著聊著,因为席间有女孩子,俩大老爷们放得不是很开。 正说著,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辰哥带你飞?” 方辰疑惑地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两步开外。 圆脸,微分碎盖,穿著一件黑色的飞行夹克,手里拎著一瓶啤酒,正歪著头打量他。 “还真是你。”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他妈刚进来就听见有人教你的名字,还以为是同名同姓,操,还真是你。” “你是?”方辰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赵小乐?” “可不就是我嘛!”赵小乐一屁股坐到方辰旁边的椅子上,把啤酒瓶往桌上一顿,“本来就是想约你吃饭的,这么巧居然在这地方碰上了。” 张正浩端著酒杯,上下打量著这个不速之客。 “你就是那个充八万的?” 赵小乐看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对,就是我。你哪位?” “张正浩,他兄弟。”张正浩指了指方辰。 赵小乐眼睛一亮,伸手拍了拍张正浩的肩膀:“兄弟,你朋友可不地道,我跟你说,我刚把他踩下去,结果他跑了,给我气得啊——” “我说了,不是跑,是不想玩了。”方辰纠正。 “那不一样吗?”赵小乐一脸无辜,“你不想玩了我一个人玩有什么意思?本来在別的伺服器装逼挺爽的,专属伺服器一点意思都没有,全他妈机器人帐户,好不容易来一个给点力的真人,居然没两下就跑。” 方辰笑了一下,没接话。 赵小乐也不见外,自己从箱子里抽出一瓶啤酒,用牙咬开瓶盖,举起来:“来,先走一个,缘分啊。” 而后他目光落在徐闻身上,打量了两眼,然后凑近方辰,压低声音但音量完全没控制:“这你女朋友?” 方辰摇了摇头:“助理。” “助理?”赵小乐又看了一眼徐闻,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哦——助理啊。” 那个“哦”字的尾音拖得很长,意味深长。 徐闻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是把头侧了过去,明显不想看他。 赵小乐显然没注意到,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灌了一口啤酒,语气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得意。 “我跟你说,我以前也找过女助理,后来发现不行,太麻烦了,天天跟著你,一点私人空间都没有。” 方辰没接话,但赵小乐明显话匣子已经打开,停不下来:“你知道我上一个女朋友怎么认识的?” 方辰礼貌性地反问:“怎么认识的?” “拍戏的时候认识的,一个三线小演员,长得那叫一个带劲,我跟她好了小半年,后来分了。” “为什么分?”张正浩好奇地问。 赵小乐摊了摊手:“她想要资源,我给她资源了,但她还想要名分,我给不了啊。我家老爷子说了,娱乐圈的女人不能娶,玩玩可以,当真不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赵小乐又灌了一口啤酒,越说越来劲。 “演员太麻烦了,事儿多,要求多,还是舞蹈生简单。” 他嘿嘿笑了两声。 “舞蹈生好啊,身材好,气质好,而且没那么重的功利心。但是不好追,人家圈子小,你根本接触不到。” 方辰停下筷子和酒杯,静静地看著他表演。 “然后呢?”张正浩问。 “然后我就开了个舞蹈培训班。”赵小乐说得轻描淡写,“就在羊城,租了个场地,装修花了一百多万,请了几个正经的舞蹈老师,你猜怎么著?” “怎么著?” “招聘的时候,来的全是年轻大学生,我一个一个面试,看上的就留下,看不上的就说等通知。有些女孩为了聘上,都会主动找我睡觉!” 他说完,得意地笑了笑,端起啤酒一饮而尽。 张正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烧烤店里嘈杂的人声、炭火的滋滋声、酒杯的碰撞声混在一起,热闹得有些过头。 方辰看了看徐闻。 徐闻放下手里的烤串签子,拿纸巾擦了擦手,然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赵小乐还在说,讲他那个舞蹈培训班后来怎么被老爷子发现,老爷子怎么骂他败家,最后怎么把店关了。 “明明我那个培训班是赚钱的,再有几个月就收回成本了,可我爸非要我关了,真是没办法。” 张正浩忍不住笑了出来。 方辰也弯了一下嘴角,但那笑意没到眼睛上。 他端起酒杯,跟赵小乐碰了一下,岔开了话题:“你爸做什么的,这么多钱给你泡妹子?” “我爸,赵太野。”赵小乐不是很情愿地答道。 方辰和张正浩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反应。 徐闻倒是有些惊讶,她低声道:“国內一线製片人,手里出过好几部大製作,业內大佬。” 方辰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了一眼赵小乐,想起自己的梦想,系统的任务。 居然在这里捡著了。 但有些话,现在说太早。 交情还不到那个份上。 不过起码找到了一个切口。 赵小乐明显不愿意继续自己父亲的话题,开始讲自己最近经歷的趣事。 直到赵小乐憋不住去上厕所,徐闻开口:“老板,我不喜欢这个人。” “我也不喜欢,太他妈囉嗦了。”张正浩附和道。 “我知道,但是他有用。”方辰说道。 徐闻沉默两秒,很快反应过来:“老板想投资影视行业?” “有这个想法。” “比健身房更加不建议。” 038 把妹別在一棵树上吊死 “说说。” 徐闻没有急著开口,而是从包里拿出手机,快速翻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方辰。 “这是去年备案的电视剧数量,一共不到五百部,实际开机的大概两百部出头,能上星播出的不到五十部,最后不亏钱的大概十几部。” “电影就更糟了,不管能不能上院线,能收回成本的都是极少数。” 她看著方辰的眼睛。 “您手里这点钱扔进去,连水花都看不到。” 方辰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之前说不建议做健身房,现在说不建议做影视。那你建议做什么?” 不等徐闻回答,赵小乐回到桌前。 “聊什么呢?”赵小乐一屁股坐下,拿起一串烤腰子啃了一口。 “聊你爸爸。”方辰隨口说了一句。 赵小乐嚼著腰子,含混不清地说:“那有什么好聊的,天天不是开会就是应酬,再就是下剧组,累都累死了。我跟你说,我最佩服我爸的就是他能坚持干一件事干三十年,换我早疯了。” 方辰笑了笑,没接话。 又喝了几轮,桌上的烤串见了底,啤酒箱也空了大半。 醉意渐浓的赵小乐提议道:“哥们不走个二场?” 张正浩愣了一下:“还喝?” “喝什么喝,都几点了。”赵小乐一脸嫌弃,“哥们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徐闻看了眼手机,站起来:“老板,我先回去了,合同细节还得再过一遍。” “行,路上小心。”方辰点了点头。 赵小乐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嘖了一声:“你这个助理,挺高冷的啊。” “她工作认真。”方辰隨口说了一句。 “工作认真?”赵小乐嘿嘿笑了两声,“行吧,你说是就是。” 出了烧烤店,夜风裹著北方的乾燥扑面而来,把几个人的酒意吹散了些。 赵小乐熟门熟路地拦了辆计程车,一屁股坐进副驾驶,回头冲方辰和张正浩招手。 “上车,带你们去个正经地方。” 张正浩看了方辰一眼,方辰耸耸肩,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计程车在奉天的街道上拐了几个弯,约莫二十分钟后,停在一栋灯火通明的建筑前。 门头不算张扬,但门口的停车场里停著的车一辆比一辆唬人。 赵小乐下车,指了指门头:“这是奉天最好的地方,没有之一。“ 方辰抬头看了一眼,没有招牌,只有门牌號。 赵小乐显然是常客,门口的接待见了他的脸,立刻堆起笑容,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人被领进一个宽敞的包间。 包间两张按摩床,一套茶台,一台投影,还有一个小小的桑拿房。 “先泡,再搓,最后按。” 赵小乐一边脱外套一边说,语气像是在布置任务。 “流程走完了再喝茶聊天,这才叫享受。” 作为一个南方人,方辰没来过这种地方,但也没露怯,跟著赵小乐的节奏走。 泡池里热气蒸腾,三人靠在池边,闭著眼睛,脸上掛著一种满足的表情。 “说说你吧。”赵小乐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之前说了,没做什么正经事。”方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你钱哪来的?” “运气好。” “运气好?”赵小乐挑了挑眉,显然不信,“炒股?” “差不多。” 赵小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话锋一转:“你知道吗,我爸最近给我搞了个活儿。” “什么活儿?” “剧组供应商。” 赵小乐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说不上是嫌弃还是得意的复杂情绪。 “具体是做什么的?” “就是给剧组提供各种东西,盒饭、器材、车辆、住宿,乱七八糟的,反正剧组需要什么,我们就供什么。” 方辰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利润怎么样?”他问。 “看剧组大小。”赵小乐掰著手指头算,“一个大剧组,几百號人,拍两三个月,光盒饭就几十万。加上器材租赁、车辆调度、酒店住宿,拢一拢,一两百万的流水是有的。” 张正浩在旁边听著,忍不住问了一句:“这活儿怎么接的?” “我爸的关係唄,他在这个圈子里干了几十年,谁家开新戏、谁家缺供应商,门儿清。我就是个干活的,他给我指路,我去跑。” “那你跑得怎么样?” “还行,赚得不多,但是够我花了。”赵小乐说。 “你这次来奉天,也是因为剧组的事?”方辰问。 赵小乐点了点头:“有个戏在这边拍,我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供的。盒饭、车辆、群演,这些东西谁都能供,但你能不能供上、供得好,是另一回事。” “群演你也供?” 方辰有些意外。 “为什么不供?“赵小乐笑了,“一个群演一天一百二到一百八,剧组要几十上百个,一拍拍几十天,你算算多少钱?而且群演这东西,没有库存成本,人到就行,纯利润。” 方辰看了他一眼。 赵小乐这个人,表面上看是个紈絝子弟,但聊到生意的时候,脑子转得很快。 他说的这些,不是外行能编出来的。 赵小乐见方辰不说话,以为他在走神,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 方辰笑笑:“我在想以后做点什么,你这倒是个不错的路子。” “拉倒吧,剧组都一个圈子的,没关係你做不了。” “也是。”方辰没有继续往下说,適时地把话题收了回来。 赵小乐靠在池边,热气蒸得他脸上泛著红。他闭著眼,忽然话锋一转:“生意的事明天再说,现在聊点正经的。” 张正浩睁开一只眼:“什么正经的?” “女人啊。”赵小乐一脸理所当然。 方辰没接话,靠在池边闭著眼睛,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这人好搞定。 赵小乐以为他在认真听,来了精神:“我跟你们说,把妹这件事,核心投其所好四个字。” “具体呢?”张正浩问。 “具体就是,你得先观察她喜欢什么、討厌什么、缺什么、怕什么,这些东西看明白了,你才知道怎么出手。” 方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那你觉得,如果一个女孩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要,你怎么投其所好?” “那就换一个,別在一棵树上吊死。” 039 来东北当然是搓澡啊 泡池里的水渐渐凉了,赵小乐第一个站起来,拿浴巾擦了擦身上的水。 “走,搓澡去。” 方辰跟在他后面,穿过一条铺著防滑地砖的走廊,走进一间热气更重的房间。两张搓澡床並排摆著,搓澡师傅裹著一次性浴巾,见人进来,弯腰示意。 张正浩犹豫了一下,看了方辰一眼。 方辰已经躺上去了。 自上次跟罗珊珊一起按摩之后,他又去了几次,来这儿属於轻车熟路。 赵小乐在旁边那张床上躺下,冲张正浩招手:“来都来了,体验一下,东北搓澡,全国一流。” 张正浩咬了咬牙,躺了上去。 搓澡师傅的手法很重,疼是真疼,但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的舒坦也是真的。 这种体验,在江城感受不到的。 “哥们儿这皮肤保养得不错啊。”搓澡师傅隨口说了一句。 方辰趴在床上,脸埋在洞里头都没抬:“第一次来东北,头一回搓。” “头一回?”师傅手上的力道轻了些,“那我轻点儿。” 张正浩本来日常生活就不规律,吃不了劲,这会儿在一旁被师傅搓得扯起嗓子乱喊。 搓完澡,三人又回到包间。 按摩师已经在等著了,方辰被按得昏昏欲睡,脑子里那些关於剧组、生意等事全都模糊成了一团。 等他再睁开眼,赵小乐已经泡好了茶。 “舒服吧?”赵小乐递过来一杯热茶。 方辰接过,喝了一口,茶汤滚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舒服。” 赵小乐靠在沙发上,翘著二郎腿,一脸满足:“我跟你说,南方那些洗浴,都是花架子,装修得跟皇宫似的,但搓澡这一块儿,还是东北给力。” 张正浩从按摩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难得地附和了一句:“確实,我在南方没搓过这么透的。” 三人在包间里又坐了一会儿,喝茶、閒聊、看手机。 赵小乐接了个电话,嗯嗯啊啊了几句,掛了之后对方辰说:“明天上午十点,剧组那边我约好了,到时候直接过去。” “我能去看看不?” “行啊。”赵小乐倒是一点不介意。 回到酒店已经凌晨一点多。 方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把明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又把最近的花销算了算。 买房买车加上投资黄子昂,剩下总共有五千万左右。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真要砸进影视圈,確实连水花都看不到。 但如果是做供应商,跟著赵小乐的路子走,门槛低得多。 他拿起手机,给徐闻发了条消息:“明天跟赵小乐去剧组,你不用跟著,休息一天。” 而后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 这一次睡意来得很快,几乎是沾枕即著。 张正浩本来就是当自己来度假,第二天和方辰一起出发,跟著赵小乐去剧组看看。 “剧组那边什么情况?”方辰在路上问道。 赵小乐一边开车一边答道:“古装戏,已经拍了二十多天,这迴转到奉天来还得再拍一个多月,剧组两百多號人吧,一天午晚两餐。” “你拿哪一顿?” “都拿。我跟製片主任聊过了,得先试供三天。” 张正浩在旁边听著,插问了一句:“试供是什么意思?” “就是先免费供三天,剧组不付钱。”赵小乐说,“这是行规。” 方辰大致心算了一下,两百人份的盒饭,一天两餐供三天,成本不到两万块钱。 赵小乐继续说道:“这还不算啥,关键是车辆和群演那边,也得先垫资。” 方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很快,三人抵达剧组。 剧组驻扎在奉天郊外的一个影视城里,说是影视城,其实就是一片仿古建筑群,城墙、街道、衙门、酒楼,一应俱全。 赵小乐熟门熟路地带著两人穿过一条小巷,绕到一扇铁门前,敲了敲。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看见赵小乐,笑了笑:“来了?” “刘主任,给您带了点南方的茶叶。”赵小乐从包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递过去。 刘主任接过来,也没推辞,隨手放到一边,侧身让开:“进来吧,正忙著呢。” 院子里一片忙碌。 道具组的人在搬兵器,服装组的人在熨烫戏服,几个群演蹲在墙角吃盒饭,脸上的妆还没卸。 刘主任领著他们穿过院子,走进一间临时办公室。 办公桌上铺著几张表格,墙上贴著一张拍摄计划表,用不同顏色的笔標註著每天的进度。 “坐。”刘主任指了指几把摺叠椅,自己坐到办公桌后面,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小赵,你上次说的那个事儿,我跟製片人聊过了。” “怎么说?” “製片人的意思是,盒饭可以让你试,但价格得再低两块钱。”刘主任放下保温杯,看著他,“你现在报的是二十五一份,他希望能压到二十三。” 赵小乐皱了皱眉:“二十三的话,我这边的成本就得压低点了。” 意思很明確,物料给你用差点。 “那是你的事。”刘主任笑了笑,“这个戏投资本来就不大,能省一点是一点。” 赵小乐思考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行,二十三就二十三,也不白跑一趟。” 刘主任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方辰和张正浩:“这两位是?” “我朋友,从南方过来玩的,带他们来见识见识,隨便看看。”赵小乐隨口介绍道。 “那你们先逛逛,別往拍摄区去就行,那边马上开拍,导演脾气大。” “行,规矩我都懂。” 三人从办公室出来,赵小乐领著方辰和张正浩在影视城里转悠。 “二十三一份,毛利大概能剩多少?”方辰问。 赵小乐算了算:“如果量大的话,一份能赚五六块。一天三百份,也就千把块钱,一个月三四万,真正赚钱的不是盒饭。” “是什么?” “车辆和群演。”赵小乐压低声音,“一辆中巴车一天的租金是八百到一千二,剧组每天至少要四五辆车,一个月下来就是十几万的流水。群演就更不用说了,我一个人抽二十块钱,走量。” 方辰听著,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 这些数字单独看都不大,但加起来,一个月的拍摄周期,流水能做到大几十万。 如果剧组规模再大点或者周期再长点,流水做上百万不成问题。 040 赚钱的是信息差 三人走到一处仿古街道的拐角,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个年轻女孩从旁边的巷子里跑出来,差点撞到方辰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忙后退两步,手里抱著一摞戏服,整个人被挡得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带著点慌乱。 方辰侧身让开:“没事。” 女孩抱著戏服从他身边跑过去,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方辰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跑。 赵小乐也注意到了,歪著头看了看女孩跑远的方向,然后转头看向方辰:“这姑娘长得不错啊。” 方辰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那个女孩又跑回来了。 这回她没抱戏服,空著手,气喘吁吁地站在方辰面前。 “请问你们是剧组的人吗?” 方辰摇了摇头:“不是,我们是来参观的。” 女孩的表情明显放鬆了一些,又问道:““那你们认识刘主任吗?” 赵小乐插了一句:“认识,怎么了?” 女孩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是临时来试镜的的,刘主任让我下午两点来找他。但我不认识他,刚打了电话没接。” 赵小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你叫什么?” “王时宜。” “多大?” “二十。” “哪个学校的?” 接连几个问题让王时宜起了戒心,犹犹豫豫没有回答。 赵小乐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不问了。刘主任的办公室你刚才去过没有?就前面那排平房,门口堆著道具箱的那间。” 王时宜往那边看了一眼,抿了抿嘴,露出为难地神色。 一排屋子,她也不確定哪个才是刘主任的办公室。 方辰在一旁提议道:“你跟过来,我们带你去。” “真的吗?”王时宜的眼睛亮了一下。 张正浩用胳膊肘捅了捅方辰,压低声音:“你还真是到哪儿都不忘当好人。” 方辰没接话。 回到那排平房前,刘主任刚好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一沓表格,正跟一个场务交代什么。 赵小乐上前打了个招呼,侧身让出跟在后面的王时宜。 “刘主任,这小姑娘说是您让她下午过来的。” 刘主任抬头看了王时宜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点了点头:“哦,对,你是那个试镜的?” “是的是的。”王时宜连忙点头,声音里带著一点紧张。 刘主任看了看手錶:“你倒是来得早。行,先进去等著吧,我忙完这点事就过来。” 说完他指了指身后的屋子,又转头继续跟场务说话。 王时宜抱著戏服站在原地,看了看刘主任,又看了看方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谢谢,又觉得场合不太对。 方辰冲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跟著赵小乐往外走。 走出去十几步,方辰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这姑娘挺有意思,胆子不小,一个人敢往剧组跑。” 张正浩附和道:“长得也好看,要是演技过关,应该能混出来。” “混出来?”赵小乐笑了一声,“这行哪是长得好看就能混出来的。这应该是有演员放鸽子了,临时找来替补的。这剧能不能火都两说呢,更何况这一个小角色。” 三个人在影视城里又转了一圈,看了几场戏的拍摄。 方辰对剧组运作的了解比之前深了不少,从场务的调度到演员的走位,从道具的摆放到灯光的布置,每一个环节都有专门的负责人,每一个负责人都有自己的小圈子。 “这行就是人情圈子。”赵小乐靠在墙边,看著不远处正在补妆的演员,“你跟谁关係好,谁就给你活干,活儿干得好不好,那是第二位的。” 方辰点了点头:“不过话说回来,一个二十岁的女孩,一个人跑到外地跑剧组,胆子確实大。万一今天遇到的不是咱们,是別有用心的人呢?” “你以为她傻?她敢跟咱们走,是因为她知道咱们认识刘主任。在剧组这种地方,能跟刘主任说得上话的,起码不会是坏人。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她怎么混?” 方辰想了想,觉得赵小乐说得有道理。 三个人继续往里走,路过一个器材仓库。 门口堆著几排轨道、摇臂和脚架,两个场务正往外搬东西,其中一个年纪轻的搬得气喘吁吁,另一个年纪大的在旁边指挥,嘴里叼著根烟。 “这套器材一天的租金多少钱?”方辰隨口问了一句。 赵小乐看了一眼:“这套?轨道加摇臂,再加上那几盏灯,一天少说也得三四千。你要是连摄影机一起租,那更贵,好的机器一天上万。” “器材都是租的?” “大部分是。”赵小乐说,“剧组很少自己买器材,除非是那种大公司自己就有设备库。一般的剧组都是租,拍完了还回去,省事。” “你做过器材租赁吗?”方辰问。 赵小乐摇了摇头:“这个我没碰,投入大,回本慢,而且器材维护麻烦。我那点钱扔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到。还是盒饭群演实在,轻资產,周转快。” 方辰点了点头,心里对他的判断又多了一层认识。 这人看著不著调,但生意上的事拎得很清。 转了一圈,三个人走到了一个临时搭建的休息区。几张摺叠桌、十几把椅子,几个演员坐在那里对台词,旁边放著几个打开的盒饭,没怎么动。 赵小乐找了个位置坐下,方辰和张正浩也坐了下来。 “怎么样,看明白了吗?”赵小乐拧开一瓶水,灌了一口。 方辰想了想,说:“看明白了一部分。这个產业链很长,从盒饭到群演,从器材到道具,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在做。但真正赚钱的,不是那些看得见的环节。” 赵小乐挑了挑眉:“哦?那你觉得什么环节赚钱?” “信息差。”方辰说,“你手里的资源其实大家都有,但是你知道谁需要什么,知道谁有什么,你把两边一对接,钱就来了。” 赵小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脑子转得够快的。”他拍了拍方辰的肩膀,“我第一次跟剧组的时候,整整看了一个星期才想明白这个道理。你半天就懂了。” 041 以后养生吧你! 方辰笑了笑,没接话。 傍晚时分,方辰和张正浩准备回了。 赵小乐还要在奉天待几天,把试供的事情盯完,顺便再跟刘主任聊聊车辆和群演的合作。 “那我就不送你们了。”赵小乐拍了拍方辰的肩膀,“过段时间我去找你玩。” “行,来了提前说,我安排。” 赵小乐咧嘴一笑,又看向张正浩:“你也来啊,到时候一起喝。” 张正浩点了点头:“没问题。” 方辰拦了辆计程车,临上车前赵小乐冲他说了句:“你那个脑子,不做生意可惜了。” 方辰冲他挥了挥手。 计程车后座上,张正浩侧头看向方辰:“你最近接触的这些事,农资、剧组、还有什么跨国医疗,你到底想好没有?” 方辰知道,他是真的关心自己,怕自己把钱一口气嚯嚯没了。 “跨国医疗那个事,徐闻的调研报告已经做完了,数据翔实,逻辑清晰,结论是能做。” “需要多少钱?” “启动资金五千万到一个亿。” “股票翻倍你也才刚能拿得出来这些吧?” “差不多。”方辰靠在沙发上,“但我不想一个人做。” 张正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该不会是想拉我入伙吧?” “不行吗?”方辰看向他,表情认真,“你人也靠谱,而且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信得过你。” 张正浩收起笑容,沉默了一会儿。 “你让我想想。”他说,“这不是小事,我得回去琢磨琢磨。” 翌日晨,方辰和徐闻一起出现在文湖农资楼下。 “走吧。”方辰推开门,两人走进大堂。 前台的接待已经认识方辰,笑著打了个招呼,直接把他们引到了会议室。 刘文湖已经在里面等著了。 他今天没穿胶靴,换了一身深色的夹克,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上次正式了许多。 “方总,坐。”刘文湖伸手示意,目光在徐闻身上扫过,点了点头,“徐助理,这两天辛苦你了,跟我那法务来回掰扯了好几轮。” 徐闻微微頷首:“刘总客气了,都是为了把合同理清楚,免得以后有歧义。” 刘文湖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从桌上拿起一份合同,推到方辰面前。 “这是按昨天徐助理提的意见修改后的终稿,你再过一遍。没什么问题的话,今天就能签。” 方辰接过合同,认真翻阅。 每一页都看得认真,重点条款处已经提前做好了標记,他只需要確认修改后的內容是否与昨天徐闻跟他讲的內容一致。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五分钟,只有翻纸的声音。 翻到最后一页,方辰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刘文湖早已签了。 合同一式两份,一人一份。 “合作愉快。” 合同签完,刘文湖,语气比刚才隨意了一些:“方总,我问你一个题外话。” “您说。” “你投那个项目,是衝著赚钱去的,还是有別的想法?” “赚钱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我觉得农业这件事值得做。” 刘文湖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干了大半辈子农业,”刘文湖说,“见过太多人进来,也见过太多人出去。进来的都说想做点事,出去的都说这行太难,你觉得自己能撑多久?” 方辰看著他,语气平静:“我没想过撑,我想的是怎么把它做成。” 刘文湖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那我等著看。” 飞机落地江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北方乾燥的风被留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南方雨天特有的潮湿气息。 方辰站在到达口等行李,张正浩在一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圈发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人揍了一顿。 “你昨晚没睡?”方辰瞥了他一眼。 “睡了,但没睡好。”张正浩揉了揉眼睛,“在酒店那张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你跟我说的事。” 网络恢復,方辰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尹帆发来的微信。 “张先生的体检报告已经出来了,有几项指標需要关注,方便的时候可以来取,或者我发电子版给您。” 方辰把手机递给后排的张正浩:“尹医生说报告出来了,问你是自己来拿还是发电子版。” 张正浩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犹豫了两秒:“还是去拿吧,顺便当面问问她那些指標什么意思。” 第二天上午,方辰陪张正浩去了瑞慈体检中心。 尹帆还是老样子,高马尾,白大褂,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她把报告递给张正浩,翻开其中一页,手指点在一串数字上。 “肝功能指標偏高,谷丙转氨酶和穀草转氨酶都超出正常范围两倍多。” 张正浩的脸色变了变:“严重吗?” “目前不算严重,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会出问题。”尹帆合上报告,看著他,“你平时的饮食和作息习惯,需要调整。” “怎么调整?” “首先,戒酒,一滴都別喝。其次,少吃油腻、辛辣、高糖的食物,多吃蔬菜、优质蛋白。第三,规律作息,不要熬夜。”尹帆顿了顿,“一个月后来复查,如果指標没有下降,需要进一步检查。” 张正浩点了点头,表情难得的严肃。 方辰在旁边站著,等尹帆交代完,两人一起走出体检中心。 “听见了吧?”方辰拍了拍他的肩膀,“养生吧你。” 张正浩苦笑了一下:“以后不能擼串了。” “谁说的?擼串可以,少油少盐少辣,多烤蔬菜。” “那多没意思?” 接下来的几天,张正浩开始了他的养生生活。 方辰陪著他吃了好几顿清淡的,清蒸鱼、白灼菜、杂粮饭,吃得方辰自己都觉得嘴里快淡出鸟来。 好在张正浩也不是那种矫情的人,说改就改,菸酒全戒,每天晚上十一点前准时睡觉,早上起来还去楼下跑两公里。 直到第四天,徐闻把完整的调研报告和可行性分析交到了方辰手上。 厚厚一摞,足足六十多页。从市场背景、竞爭格局、政策环境,到目標客群、服务流程、成本测算,每一个环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方辰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看完,最后在报告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启动,首期投入一千万,先找负责人。 他把报告拍了个照片,发给徐闻,附了一句话:“医疗项目,正式启动。你先通过猎头找找合適的项目负责人,有合適的人选我来面。” 042 催婚防不胜防 方辰正式决定要搞跨国医疗这个方向,先是成立了一家公司,工商税务先都办上。 其他杂事交给徐闻去做。 营业执照发下来的当天,系统又打了三千万进来。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著。 方辰每天上午去健身房,下午处理杂事,偶尔跟赵小乐发几条消息,了解一下他在奉天的进展。 赵小乐的盒饭试供很顺利,刘主任已经把午餐和晚餐都交给他做了,车辆和群演还在谈,但已经有了眉目。 “等我在奉天这边完事了,就去江城找你喝酒。”赵小乐在语音里说。 方辰回了个好字,没有多说。 这天下午,方辰正靠在沙发上翻一本关於跨境医疗的行业报告,手机响了。 老妈打来的。 方辰接起来,向萍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一贯的急切:“辰辰,吃饭了没有?” “吃了,妈你呢?” “也吃了。”向萍萍顿了顿,“我跟你说个事,老家的房子,设计图出来了,设计师发给我们看了,我跟你爸都觉得挺好,就是有几个地方想改改。” “改什么?” “厨房的操作台面,设计师做的是一字型的,我想改成带个拐角的,转角那边可以多放点东西。还有主臥的衣柜,我觉得做小了,想做大一点。” 方辰笑了笑:“行,我回头跟设计师说,让他按你们的意思改。” 向萍萍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辰辰,你个人问题考虑得怎么样了?” 方辰心里咯噔一下,来了。 “妈,我不是说了嘛,这事儿急不得。” “怎么急不得了?”向萍萍的声调高了一些,“你表弟下个月办满月酒,你让我去喝,人家问你家辰辰什么时候结婚,我怎么回答?” “你就说快了快了,敷衍一下不就完了。” “敷衍?”向萍萍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我敷衍了多少年了?你自己说说。” 方辰哭笑不得,靠在沙发上,不知道该怎么接。 向萍萍嘆了口气,语气软了一些:“妈不是催你,是替你著急。你现在条件好了,更要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別等以后年纪大了,好的都被別人挑走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留意的。” 方辰正准备找藉口掛电话,向萍萍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助理,叫徐什么的,有对象没有?” “妈,您想什么呢?人家是来工作的。” “工作怎么了?工作就不能了解一下了?”向萍萍的语气理直气壮,“我看那姑娘挺不错的,学歷高,人又精神……” “你明明就没见过人家,妈,我这边还有事,先掛了啊。”方辰赶紧打断,不等向萍萍再说下去,直接按了掛断。 手机屏幕暗下去,方辰靠在沙发上,摇了摇头,忍不住笑了一声。 老妈这思路,还真是防不胜防。 他重新拿起那份报告,医疗项目的推进比他想的复杂得多。 徐闻通过猎头筛出了五份简歷,方辰花了两天时间逐一面试。 有的经验丰富但思维固化,有的年轻有衝劲但缺乏资源,有的各方面都不错但开价太高。 直到第五个。 “林栋,三十五岁,之前在盛德跨境医疗做了五年运营总监。” 徐闻在面试前把简歷递过来,附了一句评价,“这个人要是还不行,短期內没有更合適的了。” 方辰翻开简歷,看了一眼照片。 国字脸,浓眉,眼神沉稳。 面试还是安排在之前那家咖啡馆。 方辰没有绕弯子:“说说你对跨境医疗这个行业的看法。” 林栋想了想,开口说了一句让方辰印象深刻的话。 “这个行业,本质上是套利。” “套利?”方辰挑了挑眉。 “对,套利。”林栋说,“国內外的医疗水平有差距,药品有价差,服务有体验差,这就是套利空间。跨境医疗公司做的,就是把客户从价高的地方送到价低的地方,或者从水平低的地方送到水平高的地方。” 方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但这个行业的问题也很明显。”林栋顿了顿,“获客成本高,服务链条长,利润薄。一名患者从諮询到出国治疗,中间要经过十几道环节,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客户就丟了。而且这个行业的復购率几乎为零,一个客户做完治疗,不会再做第二次,你得不停地找新客户。” “那你觉得,这个生意能做吗?” “能做。”林栋说,“但不是靠做大做强的逻辑做,而是靠做深做透的逻辑做。先跑通一个病种、一个客源地、一家医院的完整流程,把服务做到极致,让客户愿意转介绍。然后慢慢复製,一个病种一个病种地拓,一个客源地一个客源地地扩。” “你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 林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直视方辰。 “方总,我的確有个问题。” “你说。” “您这家公司,刚成立。”林栋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冒犯的意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想知道,您打算拿什么来支撑这个项目的启动和运营?这个行业前期投入不低,没有足够的资金储备,撑不到盈利的那一天。”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但也问得在点子上。 “你查过我的公司,那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林栋摇了摇头:“公开信息很少,只知道您今年刚註册了这家医疗公司,之前没有相关行业的从业背景。” “我之前確实没做过医疗。”方辰靠在椅背上,“但我不缺钱。” 他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把屏幕转向林栋。 林栋看了一眼,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人们往往说一家公司市值有多少,但这其实是一种很虚的说法。 估值几十上百亿的公司,帐面上现金有一个亿,就已经很不错了。 而方辰作为个人,手里就有近八千万的现金。 他没有说话,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重新看向方辰。 “这是启动资金。”方辰收回手机,“另外,我个人没有负债。” 林栋沉默。 “但我不会一次性全砸进去。”方辰说,“你刚才说得对,这个行业要靠做深做透的逻辑来跑。所以我给你的预算是,首期一千万,先把团队搭起来,把第一个病种的流程跑通。” 林栋的表情变了,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一种认真的思考。 “一千万,够了。”他说,“但我想知道,您对这个项目的预期是什么?是做几年卖掉,还是长期持有?” “长期持有。”方辰说,“我不缺快钱,我需要的是一个能持续產生价值的產业。” 林栋看著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方辰没有迴避他的目光。 “当然,如果有一天你想退出,我不会拦你。”方辰补充了一句,“但我可以告诉你,这家公司不会卖。” 林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方总,我什么时候能入职?” “隨时。”方辰伸出手,“欢迎加入。” 043 巧了,我是她客户 当天下午,方辰让徐闻擬好了聘用合同。 林栋的职位是医疗项目总经理,底薪加项目分红,另外预留了百分之五的股权期权,分四年成熟。 林栋入职后的第一周,基本都在搭框架。 他每天给方辰发一份进度报告,从团队架构到岗位职责,从目標病种筛选到合作医院初筛,条理清晰,步步为营。 方辰看得不多,大多数时候都在回復收到。 这天,林栋发来一条消息,语气比之前隨意了些:“方总,晚上有空吗?约了个朋友吃饭,想带您一起。” “什么人?” “尹帆,瑞慈体检中心的医生。我在老东家的时候跟她合作过几次,她对跨境医疗这块一直挺感兴趣,手上也有不少高端客户资源。” 这还真是巧了。 “行,几点?” “七点,我发您位置。” 晚饭约在江边一家私房菜馆,位置隱蔽,门头不大,但走进去別有洞天。 方辰到的时候,林栋和尹帆已经在了。 尹帆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一件藏蓝色的针织衫,头髮散下来披在肩上,比在医院里多了几分柔和。 她看见方辰进来,微微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林栋说的方总就是他。 “尹医生,又见面了。”方辰主动伸出手。 尹帆握了一下,表情从惊讶恢復成了惯常的平静:“方总,没想到是你。”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你们认识?”林栋在旁边看著,有些意外。 “认识。”方辰点头,拉开椅子坐下。 “方总是我的客户。”尹帆解释道。 “客户?”林栋有些意外地看了方辰一眼。 方辰摆了摆手:“我是瑞慈的会员。” 林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三个人边吃边聊,林栋很快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尹医生在瑞慈干了快四年了,手上有两三百个长期客户,其中不少是高净值人群。”林栋放下筷子,“她对跨境医疗这块一直有关注,之前也帮我们推过几个客户,不过是往国外送的。” 尹帆没有否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推是推过,但说实话,之前那家公司的服务跟不上。客户去了国外,语言不通、流程不熟、出了问题找不到人,回来跟我抱怨,我脸上也掛不住。” “这次不一样。”方辰说,“我们不是把客户送出去,是把客户引进来。” 尹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引进来的逻辑我明白,国外患者来中国做治疗,性价比高,有些领域的技术也不差。但问题是,国外的患者怎么知道你们?怎么信任你们?” 方辰看了林栋一眼。 林栋接过话头:“渠道分两块。一是跟国外的保险公司合作,把中国的医疗机构纳入他们的直付网络。二是跟国外的华语社群合作,海外华人回国治疗的意愿很强,语言通、文化通,而且对国內的医疗水平有基本认知。” 尹帆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逻辑说得通。但国外的保险公司凭什么把你们纳入网络?” “靠资质。”林栋说,“先跑通一个病种、一家医院、一个客源地的完整流程,把服务標准和数据做出来,再去跟保险公司谈。他们有动力降低成本,只要我们能证明国內的治疗效果好、价格低、风险可控,他们没有理由拒绝。” 尹帆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如果你们能把流程跑通,”她说,“我可以试著帮你们对接一些资源。瑞慈在海外也有一些合作渠道,虽然主要是送出去的业务,但反向引进来,也不是不能谈。” 方辰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 饭局结束,三个人走出私房菜馆。 林栋先走了,尹帆站在路边等车,方辰陪她站著。 “方总,”尹帆忽然开口,“你是认真的吗?” “什么?” “做跨境医疗,引进来的方向。”她转过头看著他,“这个方向比送出去难做得多。获客成本高,服务链条长,而且国內的医疗机构对国际患者的服务经验普遍不足。” 方辰看著她,语气平静:“难做的事,做成了才有壁垒。” 尹帆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那我等著看。” 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方辰站在原地,掏出手机给林栋发了条消息:“尹医生这条线,你继续跟。另外,你上次说的琼州那边,安排一下,我们过去看看。” “收到。下周可以吗?” “可以。” 开车回家的路上,方辰久违地收到了艾维的消息:“方先生,室內设计方案全部完成了,您什么时候方便,我跟您过一遍?” “明天早上吧,还是那家咖啡馆。” “行。” 最近杂事多,方辰没有让徐闻跟著。 艾维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著一大摞图纸和色卡,旁边放著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方辰走过去坐下,刚要开口,发现艾维今天不太对劲。 她平时那双亮闪闪的眼睛今天有些黯淡,眼眶微微泛红,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 头髮也比平时隨意,扎了个低马尾,有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没怎么打理。 “怎么了?”方辰问了一句,“没睡好?” 艾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没事,最近赶方案睡得少。不说这个,看设计。” 她翻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別墅的效果图。 方辰没有追问。 艾维开始讲解,从客厅到餐厅,从主臥到书房,每一个空间的色调、材质、灯光都讲得很细。 她的专业素养还是在的,讲起来条理清晰,偶尔翻出几张色卡比对,或者用手指在图纸上比划尺寸。 但方辰能感觉到,她今天少了几分平时的热情和散漫,多了几分机械和公式化。 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而不是像之前一样在分享一个作品。 “大概就是这样。”艾维讲完最后一页,合上电脑,“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方辰翻了翻图纸,提了几个小问题,艾维一一作答。 她的回答还是在点子上,但语气明显比之前平淡了许多。 “行,就按这个做。”方辰合上图纸,“什么时候能开工?” “施工队找好之后隨时可以。” 方辰点了点头,当场把尾款转了过去。 艾维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到帐通知,嘴角动了一下,那笑容还是没到眼底。 “谢谢方先生。”她说,然后开始收拾桌上的图纸和电脑,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赶时间。 方辰坐在原位,看著她收拾,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他不好多问。 044 点子也可以入股 上次回家,方辰说好要给老爸买车。 方远会开车,但是之前一直没有自己的车。 他手上倒是有钱,但自己买和儿子给他买完全是两回事。 方辰这段日子在网上看了不少评测,最后锁定了仰望。 国產、高端、气场足、有面子,方远那个年纪的人就吃这一套。 方辰直接去了江城唯一的仰望展厅,没有试驾,没有討价还价,看了十分钟就定了。 顶配,黑色外观,棕褐色內饰,现车,三天后提。 销售小哥全程用一种这人是不是来捣乱的眼神看著他,直到方辰刷完全款,他才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了好几个度。 三天后,方辰带著张正浩一起去提车。 张正浩围著那辆黑色仰望转了两圈,连连讚嘆:“这车行啊,比你那大g还气派。” “不是一个路子的。”方辰拉开车门坐进去,內饰的豪华感扑面而来,大屏、真皮、木纹,该有的都有。 “你爸开这个,在村里就是最靚的仔。”张正浩坐进副驾驶,摸了摸中控台的皮质包裹,“我要是你爸,能高兴得一宿睡不著。” “去去去,別占你老子我便宜。” 方辰发动车子,正准备说点什么,张正浩忽然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 “方辰,我跟你说个事。” “说。” 张正浩靠在座椅上,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上次跟我说入伙的事,我想过了。” 方辰没说话,等著他继续。 “我拿不出多少钱,你知道的。”张正浩转过头看著他,“但我可以出力。你要是信得过我,我想以技术或者劳动入股,不用多,哪怕百分之二百分之三都行。” “你想好了?” “想好了。”张正浩说,“我现在那份工作,说好听点叫稳定,说难听点就是混日子。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做著重复的事,看不到头。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 “其实你可以算点子入股。”方辰开玩笑道。 “嗐!” “股份的事,现在定不了。”他说,“项目刚启动,很多事情还没有跑通,事情都是林栋和徐闻在做。如果我这时候给你太多股份,林栋可能会有意见。” 张正浩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但你可以先跟著学,医疗项目这边,你感兴趣就参与,不感兴趣就跟著林栋跑跑,看看他是怎么做事、怎么搭团队的。等项目跑通了,你的角色明確了,我们再坐下来谈具体的股份。” 张正浩想了想,伸出手:“成交。” 方辰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虽然没有股份,但可以先领工资。” 张正浩愣了一下:“还有工资?” “不然你喝西北风去?”方辰重新发动车子,“徐闻一个月都五万呢,你总不能比她少吧。” “我靠!”张正浩先是一惊,然后很快冷静下来,“不行,太高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以前总觉得,你这人运气好,中了彩票才翻的身。” 方辰没接话。 “但现在我越来越觉得,运气只是一部分。”张正浩说,“你做事有章法,脑子清楚,而且不怕麻烦。这些东西,不是有钱就能有的。” 方辰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能说?” “因为我要开始给你打工了,得提前拍拍马屁。” “去你的!” 方辰办好牌照,自己熟悉了两天之后往老家方向开。 仰望的驾驶感受和大g完全不同。 安静、平顺、智能,动力充沛但不暴躁。 三个小时后,车子拐进那条两边满是油菜花田的乡道。 这日子的油菜花已经谢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正在灌浆的油菜荚,沉甸甸地低著头。 方辰把车停在自家门口,按了两下喇叭。 向萍萍从堂屋里跑出来,看见门口停著的这辆黑色大傢伙,愣了一下。 “又买车了?”她问。 方辰推开车门下来:“给我爸买的。” 方远从后院走出来,身上还穿著干活的旧衣服,手上沾著泥。 他围著车转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变成一种方辰说不清的东西。 “这车得多少钱?”方远问。 “没多少钱。”方辰说,“上去试试。” 方远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他握著方向盘,看著面前的大屏和抬头显示,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怎么开?”他问。 方辰坐进副驾驶,一个一个地给他讲怎么掛挡、怎么调后视镜、怎么开空调、怎么用导航。 方远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两句。 向萍萍站在车外,看著父子俩在车里捣鼓,笑著摇了摇头。 方远在门口试了两圈,把车停好,熄了火,下车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还行。”他说。 方辰看著他爸那副明明很满意但偏要端著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您开著玩,不够电了就充,电费我出。” 方远哼了一声:“我出不起电费?” “那您自己出。” 方远没接话,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晚上吃饭的时候,方远喝了二两白酒。 自从方辰上次回来之后,他的酒量从半斤降到了二两,说是意思意思就行。 向萍萍照例往方辰碗里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 “妈,够了够了,我又不是客人。” “你比客人难上门。”向萍萍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鱼。 方辰哭笑不得,低头扒饭。 吃到一半,向萍萍忽然放下筷子,看著方辰:“辰辰,我跟你说个事。” 方辰心里警铃大作,但还是抬起头:“什么事?” “你表弟的满月酒,下个星期六,你得回来。” “行。” “还有,你那个助理,要是方便的话,带回来一起吃个饭。” 方辰差点被饭噎住。 “妈,您怎么还惦记这事呢?” “我不是惦记。”向萍萍理直气壮,“我就是想见见人家姑娘。你天天跟人家一起工作,我们做父母的,连面都没见过,像什么话?” 方辰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竟无言以对。 他看了方远一眼,方远端著酒杯,目光飘向別处,假装没听见。 “行行行,到时候再说。”方辰低头扒饭,不敢再抬头。 045 团队搭起来了 为了不让老爸一路辛苦,方辰坐火车回的江城,路上接到林栋的来电。 “方总,这几天我重新梳理了一下病种选择,有个想法想跟您匯报。” “说。” “之前咱们一直盯著肿瘤,但肿瘤的问题在於病种分型太多,治疗方案复杂,服务链条太长,风险太高。” 方辰:“那你的意思是?” “我建议先从骨科切入。”林栋说,“关节置换、脊柱手术这类,价格差相似,国內手术標准化程度高,术后康復周期可预期,风险可控,適合做第一个样板。” 徐闻在报告中建议的是肿瘤,因为国內肿瘤治疗的性价比优势最明显。 但那是从市场角度分析的。 林栋是从执行角度分析的。 两个角度都没错,但执行层面的优先级更高。 “行,你先写个报告给我。”方辰在电话里同意。 “还有团队搭建的事情,最近我们收到不少简歷,我筛了三个人,老板什么时候有空面一下?” “明天吧。” “好的。” 掛了电话,方辰靠在火车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林栋发来消息,分別是三个人的简歷。 运营岗,于晴,二十五岁,之前在另一家跨境医疗公司做了三年运营,熟悉整个服务流程。 医学岗,陈远,三十二岁,骨科出身,当过几年外科医生,后来转行做医疗諮询。 市场岗,孙一凡,二十八岁,之前在一家海外营销公司做东南亚市场,熟悉当地华语社群。 方辰大致看了一下,三人都很符合目前的需求,就看面试表现如何。 “面试明天上午九点,就在会议室吧。” 作为日常事务的甩手掌柜,方辰不怎么去新开的公司晃悠。 但现在已经正式开始创业,就不能总在咖啡馆面试了。 目前徐闻负责调研和分析,林栋负责执行和落地,他负责拍板和兜底。 第二天上午九点,方辰准时出现在公司的会议室。 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徐闻租的那间共享办公空间里最大的一间屋子。一张长桌,六把椅子,一面白板,角落里堆著几箱还没拆封的办公用品。 三个人面试完,方辰和林栋在会议室里单独聊了十分钟。 “都还不错,也不嫌弃咱们这里简陋。” “能实缴资本,老板你在创业企业里面已经是凤毛麟角一样的存在了。” 方辰笑了笑,没说话。 一家企业,尤其是创业公司,最重要的就是要有足够烧的钱。 有些公司註册资金几千万上亿,也就看著唬人,实际上帐上一毛钱都没有。 但方辰觉得既然开公司,就要做好,一千万註册资本金老老实实缴足。 这都是公开的信息。 如果不是系统分期分批发钱,方辰还可以投入更多。 不就是钱嘛,要多少有多少。 当天下午,三份聘用合同全部发出。 团队搭起来了。 互相熟悉之后,方辰带著整个团队飞抵琼州自由港。 刚一落地,南方的热浪扑面而来。 和江城的潮湿不同,这里的空气里带著一股咸腥的海风味。 林栋提前联繫好了他在老东家合作过的医疗机构,琼州现代骨科医院。 这家医院在先行区里算是老牌,主打关节置换和运动医学,年手术量在区域內排前列。 设备是进口的,主刀医生有海外进修背景,英语流利。 医院派了一辆商务车来接,不久驶入医疗示范先行区。 白色的楼群在阳光下泛著光,街道宽阔乾净,路牌上写著中英双语的標识,安静得像一座大学校园。 几人下车,林栋在方辰旁边介绍道:“这里是全国唯一的医疗特区。” “走吧。”方辰迈步往里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林栋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介绍:“我和这家医院的郑副院长是老朋友了,之前合作过两次,配合起来没问题,东南亚那边有一些华人患者专门飞过来这里就医。” 方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相信林栋的专业判断,也相信自己的眼光。 林栋这个人,他面试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不吹牛,不画饼,每句话都有依据,每个数字都有来源。 这种人在职场里升不上去,因为不会来事。 但创业恰恰需要这种人。 进了医院大门,郑副院长已经在大厅等著了。 五十出头,头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胸前別著工作牌。 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副院长,更像一个刚从手术台上下来的普通医生。 “方总,欢迎欢迎。”郑副院长伸出手,笑容真诚,没有那种生意场上惯常的客套和试探。 方辰握住他的手:“郑院长,麻烦您了。” “不麻烦。”郑副院长领著他们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林栋跟我提过你们这个项目,我听了之后很感兴趣。跨境医疗这块,我们医院之前也尝试过,但一直没找到合適的合作伙伴。” “哦?为什么?”方辰问。 郑副院长推了推眼镜,有些为难道:“我们是医院,只会看病,服务方面难免做得有不周到的地方。患者来了,我们能把手术做好,但接机、翻译、陪诊这些事我们做不好,也没精力做。” 方辰看了林栋一眼,林栋微微点了点头。 这正是他们要补的缺口。 有林栋和徐闻在,合同意向谈得很快。 虽然他们是初创公司,但林栋的人脉和公司的实力摆在那里,郑副院长没有理由怀疑。 他主管行政,日常已经见了太多一分钱都没有敢吹十个亿牛的企业。 而且方辰的牛也没吹太大,林栋办事很踏实。 意向书籤得很顺利。 正式合同要看初期发展如何。 走出医院大楼,阳光很好。 徐闻站在他旁边,把合同收进公文包。 林栋跟上来:“方总,下一步就是找客户了。东南亚那边,孙一凡已经联繫了几个华语社群的群主,下周可以开始推。” “不著急。”方辰说,“翻译、陪诊、保险对接、术后隨访,每一个环节都要有標准、有预案、有责任人。没跑通之前,不对外推。” 方辰心情不错,笑道:“这两天你们就在琼州这边好好玩玩吧,费用我包了,找客户的事情不用那么急,第一单求稳。” “那行。” “徐闻是留在这玩两天还是跟我回去?” “我还是一起回去吧。”徐闻在这边没什么朋友,她也不是会一个人出来旅游的性格。 “订票吧。” 卓越健身要撑不住了。 不管是为了自己已经打水漂的费用,还是看看最近一个月状態十分不对的罗珊珊,他都得去看看。 046 她睡著了 卓越健身的大门上贴著一张a4纸,白底黑字,写得规规矩矩:“因经营不善,本店即日起暂停营业,会员可办理转卡或退费手续。” 方辰站在门口,看著那张纸,心里没什么波澜。 十几万的私教费打水漂,说心疼也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从徐闻第一次提醒他这家店有问题开始,他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健身房这个行业的商业模式他后来也摸清楚了。 预售年卡、快速扩张、资金炼断裂、关门跑路,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从徐闻第一次提醒他这家店有问题开始,他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让他来这里的,不是那十几万块钱,是罗珊珊。 方辰拨了她的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你在哪?”他问。 对面沉默了两秒,声音有些哑:“在家。” 方辰没多问,掛了电话,开车直奔罗珊珊租住的那个小区。 门虚掩著,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如果现在不是白天,什么都看不清楚。 罗珊珊坐在沙发上,抱著一个靠枕,穿著件下摆到大腿的宽大t恤,头髮散著,没有化妆。 茶几上摆著几个空了的啤酒罐,还有一个没拆封的外卖袋。 方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没有急著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罗珊珊先开口了:“两个月工资,加上我自己的私教课提成,一共欠了我四万多。” “店里的教练从十个减到三个,再减到我一个,我都撑下来了。我以为只要我还在,这家店就还有一口气。结果呢?昨天下午还在正常上课,今天早上群就解散了。” 她说完,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著靠枕的边角。 这种时候,没事会好起来这种话是最没用的东西。 方辰没有说话,只是把茶几上的啤酒罐一个一个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把外卖袋拆开,里面的菜早就凉透了。 他看了一眼,是两份家常菜,米饭没怎么动。 “我去热一下。”他端著菜进了厨房。 罗珊珊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谢。 她靠在沙发上,听著厨房里微波炉嗡嗡转动的声音。 那声音很单调,但莫名地让人安心。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群解散时那条冷冰冰的系统通知,一会儿是妈妈上次打电话时那句你在那边过得还好吗的询问,一会儿又是自己刚来江城时住在隔断间里的那个夏天,没有空调,半夜热醒,浑身是汗,睁著眼睛看天花板上那盏怎么也修不好的灯。 “叮——” 方辰端著热好的饭菜出来,把筷子递给她。 罗珊珊接过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忽然停下了。 “我是不是很失败?” “没有,你教得很好。” 话是实话。 这段时间,经过罗珊珊的悉心指导,方辰从略有赘肉已经变成一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型男。 “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家里希望我去考公务员,我没去。后来家里给我安排了工作,我也没去。我就是想证明给大家看,我不用靠家里,我这颗小豆丁也能好好发芽长成大树。可是,可是……”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没有哭出声,但方辰能看到她攥著筷子的手指节节泛白。 两人心里都明白,这其实算不了太大挫折。 四万多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而且不是自己欠別人钱,时间长了也就释然了。 真正让她难过的不是这笔钱,是那种选错了路的自我怀疑。 明明过去有其他选择,明明家里给安排了退路,自己偏要坚持走另一条路,结果却一败涂地。 这种挫败感很令人伤心。 “我知道的”方辰开口了,“有种村里的其他人都去城里安乐死了,只有你一个人还在村里找剩下的农药,喝完发现那其实是狗尿一样的无力感。” 罗珊珊难以置信地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说话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很討厌。” 方辰笑了笑,没接话。 罗珊珊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响了一阵,她在厨房里站了几秒,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罐啤酒。 她递了一罐给方辰,自己打开另一罐,喝了一口。 “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是不是想追我?” 方辰没有回答,而是將手里的啤酒罐放下,直勾勾地盯著她的眼睛。 一秒。 两秒。 …… 不知道多就过去,罗珊珊的目光没有躲闪,但耳根已经红透了。 她不是没有被人追过,但从来没有人在这种情况下、用这种方式来回应她的问题。不说话,只是看著你,看得你心里发慌,看得你不得不先移开视线。 罗珊珊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瞪里没有生气的成分。 她也放下酒罐,抱著靠枕,把脸埋进去一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谁也没说话。 啤酒罐在手心里慢慢变温,窗外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屋子里越来越暗,但没有人起身去开灯。 罗珊珊靠过来的时候,方辰感觉到了。 先是肩膀,然后是胳膊,最后是整个人的重量。 她的头髮蹭在他的脖子侧面,痒痒的,带著一股洗髮水的味道。 “別动。” 罗珊珊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慢慢变得平缓,不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带著颤音的呼吸,而是很轻很慢,像一只终於找到了安全角落的猫。 方辰低头看了一眼,第一次仔细端详她的脸庞。 她的睫毛很长,闭著眼睛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种话,你要是说了那种话,我就把你赶出去。” “明明是你主动喊我来的。” “你討厌。” “那我走。” “你別走。” “行。” “你別说话了,我多靠一会儿。” 罗珊珊靠在他肩膀上,慢慢地、慢慢地,呼吸变得越来越沉。 她睡著了。 047 第一个客户 “叮咚。” 方辰发来的,说孙一凡在大马的华语社群里找到了一个潜在客户,檳城的陈先生,六十岁,双膝骨性关节炎,在当地排队手术要等半年以上。 方辰勉强回了个收到,然后打开了林栋发来的客户资料。 陈先生,祖籍潮州,三代华人,在檳城做五金生意,不算大富大贵,但家底殷实。 他的膝盖问题拖了三年,最近半年疼得走不了远路,当地私立医院报价高得离谱,公立医院排队遥遥无期。 他上网时偶然刷到了孙一凡发的科普帖,抱著试试看的心態留了言。 孙一凡的反应很快,当天就加了微信,用一口流利的马来语把对方唬得一愣一愣的。 方辰把资料看完,给林栋回了条消息:“安排一次线上沟通,我旁听。” 罗珊珊醒来的时候,发现方辰还保持著那个姿势。 “几点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著刚醒来的沙哑。 “七点半。”方辰把手机扣过来,屏幕的光灭了,“你睡了快两个小时。” 罗珊珊揉了揉眼睛,t恤的领口往一边滑了滑,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她没注意到,方辰也没提醒。 “你一直没走?”她问。 “你让我別走的。” “我说的是你別说话,不是你別走。” “你没说清楚。” “你这人真的很会钻空子。” “我只是理解能力比较强。” 罗珊珊忍不住笑了。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碰了一下,又同时移开。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酵,不是啤酒,是另一种更浓烈的东西。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罗珊珊站起来,把t恤的下摆往下拽了拽,这个动作她已经做过无数次,但每一次都带著一种不自知的侷促。 方辰也站起来,把沙发上的靠枕放回原位,拍了拍上面压出来的褶皱。 “你饿不饿?”罗珊珊问。 “还好。” “那这次我做给你吃吧。” “好。” 罗珊珊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个鸡蛋、半棵西兰花和一小袋冷冻虾仁。 她对著冰箱站了两秒,回头看了方辰一眼。 “你別看,去客厅等著。” 方辰靠在厨房门框上,没动。 “我说了別看。” “你越说我越想看。” “你——” 罗珊珊气结,乾脆转过身去,背对著他开始忙活。 她的刀工一般,西兰花切得大小不一,解冻后的虾仁也片得薄厚不一。 但她的动作很认真,每一步都做得仔仔细细,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方辰看著她踮起脚尖去够橱柜深处的盘子,看著她因为油锅太热而手忙脚乱地关小火,看著她尝了一口汤、皱了皱眉、又加了一小勺盐。 “好了好了,你別站那儿了,去洗手。” 罗珊珊端著一盘炒鸡蛋、一盘清炒西兰花虾仁、两碗米饭走出来,脸上带著一种混合了得意和不好意思的表情。 “卖相一般,但味道应该还行。” 方辰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鸡蛋。 “怎么样?”罗珊珊盯著他的嘴。 “咸了。” “啊?”她赶紧自己尝了一口,然后瞪了他一眼,“哪里咸了?明明刚好。” “那就是刚好。”方辰面不改色。 “你故意的。” “我只是善於调整自己的评价標准。” 一顿简餐,两个人安静地吃完。 收拾好杯盘,方辰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 “方辰。”她叫了一声。 “嗯?” “你回去路上小心。” “好。” 第二天上午,方辰坐在书房里,电脑屏幕上是公司的视频会议界面,但摄像头没开,麦克风静音。 具体沟通是林栋陈远的事,他作为老板在后台听著。 林栋先开场,介绍了公司和团队,语气不疾不徐,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陈远负责医学部分。他打开ppt,屏幕上是一张膝关节的解剖图,从病因到治疗方案,从手术过程到康復周期,讲得清清楚楚。 “陈先生,您的情况我判断是重度骨性关节炎,软骨已经磨损得差不多了。最根本的解决方案就是关节置换。这个手术在国內已经很成熟了,我们合作的医院一年做几百台,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陈先生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个问题:“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那百分之一是什么?” 陈远没有迴避:“感染、血栓、麻醉意外,这些都是手术固有的风险,在哪做都一样。我们能做的是把风险降到最低。术前全面评估,术中严格无菌,术后密切监测。另外,我们给每一位客户都买了医疗责任险。” 陈先生没有再追问。 于晴接过去讲流程。从客户下飞机到出院回国,每一个环节都拆开来说。接机、酒店、术前检查、手术、住院、康復、隨访,每一个节点都標註了时间和责任人。 陈先生又沉默了。 方辰盯著屏幕上那个静音的话筒图標,手里转著一支笔。 他能理解对方的顾虑。 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公司,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医院,一笔不小的费用,换谁都要犹豫。 方辰拿起手机,给林栋发了条消息:“邀请他来琼州考察,费用我们出。不满意,分文不取。” 林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抬起头说:“陈先生,我们方总刚才发来指示——邀请您和家人来琼州实地考察,机票、酒店、餐饮,全部由我们承担。您先看医院、看设备、看病房,跟主刀医生面谈。满意再签合同,不满意一分钱不用花,就当来琼州旅游一趟。” 陈先生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轻笑:“你们这个方总,是个做生意的人。” 林栋笑了笑:“那我们安排时间?” “行,我先跟我太太商量一下,回头给你们答覆。” “好的。” 会议结束。 方辰靠在椅背上,把那支笔扔到桌上。 他给林栋发了条消息:“跟进了。” 第一单不赚钱,甚至可能亏钱。 但方辰不在乎。 他要的不是这一单的利润,是一个完整跑通的流程,是一个满意的客户,是一个可以拿出去说的案例。 048 徐闻的信念感真强 “方总,琼州那边,您亲自去吗?” 林栋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表情认真。 方辰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第一单,按理说他应该亲自去。陈先生那边需要定心丸,郑副院长那边需要给面子,团队第一次实战需要主心骨。 但方辰想了想,觉得这次不去更好。 第一,张正浩。 这货上周正式办了离职手续,今天刚来公司报到。 方辰答应过他,让他跟著林栋学。如果自己亲自带队去琼州,张正浩就成了跟班后面的跟班,学不到东西。 不如让林栋带队,张正浩跟学,既能熟悉业务,也能和林栋建立默契。 如果可以,这边的业务以后是要交给他的。 第二,老家那边確实走不开。 表弟家娃的满月酒就在这周末,老妈已经打了三个电话催了。 “这次你带队,我不去。”方辰说。 林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张正浩跟你一起去,”方辰补充道,“让他熟悉一下流程,有什么事隨时给我电话。” “明白,方总放心。”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林栋看了方辰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不是感激,而是被信任的那种踏实感。 林栋离开后,方辰给张正浩打去电话:“过来一趟。” 张正浩今天穿著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配西裤,头髮比平时收拾得整齐了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方总,您找我?”他故意端著架子,一本正经。 方辰看了他一眼:“好好说话。” 张正浩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恢復了平时的德性:“怎么了?” “琼州那边,你跟林栋一起去。” “行啊,什么时候?” “周三出发。你跟著林栋,多看多问少说话。这一单要是成了,回来我请你喝酒。” “喝酒就算了,我肝功能还没好。”张正浩咧嘴一笑,“请我吃顿好的就行。” “行,下次请张文过来做大餐。” “那可以。” 张文休息了一段时间后,隨食那边的热度依然不减。 於是他索性把店子彻底关了,近段时间只给熟客做定製。 方辰总觉得张文关店有点自己的因素在,正好可以请他来补偿一下。 两人正聊著,老妈的电话又进来。 张正浩一脸看戏的表情看方辰接起电话。 “辰辰!”向萍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一贯的急切,“你表弟的满月酒,你可得回来啊!” “知道了妈,一定回。” “你可別又说临时有事啊!上次你表弟结婚你就没回来,你舅妈念叨了好久。” “这次真没事,要不我今晚就回?”方辰说。 “那倒不用,提前一两天回来就行。”向萍萍满意地嗯了一声,然后话锋一转:“对了,你那个助理,叫徐什么的,带不带回来?” “……” “妈,我问问她。” “问什么问,你就说带!”向萍萍急了。 “妈,人家是我的员工。” 向萍萍沉默了两秒,然后嘆了口气:“行行行,你问她。但你要跟她说清楚,就是吃个饭,没別的意思。” “知道了。” 张正浩已经在旁边王八退学,鱉不住校了。 方辰掛断电话没好气道:“去去去,该干嘛干嘛去,顺便帮我把徐闻叫过来。” 不一会儿,徐闻推门进来。 “老板?” “周六跟我回趟老家。” 徐闻愣了一下:“回老家?” 方辰略带尷尬地说道:“我妈想让你一起去吃个饭。” “好的。” 方辰本以为她会犹豫一下,或者问几句,没想到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不问问去干什么?”他反倒有些不適应。 “老板说了,吃个饭。” 方辰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方辰想了想:“不用。你人来就行。” “好的。” 徐闻確认没什么其他事之后转身离开。 “徐闻。” “嗯?” “我妈可能会问你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比如你多大了、哪里人、有没有对象之类的。” “……” “……” 三个小时的车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徐闻坐在副驾驶,手里拿著一沓文件,时不时低头看两眼。 她的人事没变,还是跟方辰直接签的合同。 但是方辰当甩手掌柜,公司的日常行政事务都是徐闻在处理。 车子在表弟家的院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亲戚到了。 院门口停著几辆麵包车和一辆半新不旧的轿车,方辰的大g往那儿一停,立刻显得格格不入。 向萍萍和几个婶子早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方辰下车,快步走过来,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徐闻身上。 徐闻从副驾驶下来,站得笔直,微微頷首:“阿姨好。” 向萍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睛亮了。 “好好好,快进来快进来!”她拉著徐闻的手就往里走,把方辰晾在了后面。 即便方辰反覆强调徐闻只是助理,身份是员工。 向萍萍依然我行我素。 算了,隨她去吧。 方辰从后备箱里拿出准备好的礼物。 给孩子的金锁、给表弟的两瓶好酒、给舅舅的两条烟,还有预备给其他亲戚的几盒茶叶。 他提著大包小包走进院子,立刻被一群人围住了。 “辰辰来了!” “哎哟,这车是你的啊?真气派!” “这孩子,越长越精神了!” 方辰一一回应,脸上掛著得体的笑容。 他的余光扫到徐闻,她被向萍萍拉到旁边,舅妈正在给她倒茶,二姨在旁边问东问西。 徐闻坐得端正,脸上带著礼貌的微笑。 方辰忽然有点佩服她。 他自己跟这一群不是特別亲近的亲戚打交道都有些吃力,徐闻看起来倒是一点压力都没有。 信念感真强。 表弟向阳抱著孩子走过来,脸上带著憨厚的笑:“哥,谢谢你啊,金锁我看了,太贵重了。” 方辰拍了拍他的肩膀:“应该的,孩子叫什么?” “向今安。”表弟说,“你弟媳给起的,希望他平平安安长大就好了。” “好名字。”方辰逗了逗孩子,小傢伙睁著一双黑亮的眼睛看著他,不哭不闹。 孩子总是最好的话题。 本来有些不自在的方辰很快融入到亲戚们的话题当中去。 然后话题很快就转到方辰身上。 “辰辰,你表妹今年大学毕业,学的是市场营销,你看能不能在你公司给她安排个活儿?” 049 麻烦你以后多照顾照顾他 二姨端著酒杯凑过来,脸上的笑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亲切。 方辰接过话头,语气客气但不失分寸:“小姨,公司刚起步,现在才几个人,暂时不缺岗。等以后规模扩大了,一定想著她。” 方远兄弟姐妹少,所以方辰的堂亲这边没什么人。 向萍萍兄弟姊妹多,方辰的表亲自然也就多。 不过方辰跟他们都不是很亲近,只跟亲表弟向阳关係还可以。 也仅仅是还可以,只是逢年过节见面的时候能聊上天,不然也不至於向阳结婚他因为工作忙而没回家。 二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那行那行,你记著就行。” 旁边几个婶子对视一眼,眼神里交换著某种只有她们才懂的信息。 方辰装作没看见,转身去逗孩子。 小傢伙向今安被舅妈抱在怀里,穿著一身红色的小棉袄,衬得皮肤白里透红。方辰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软乎乎的,手感极好。 “哥,你来抱抱?”表弟向阳在旁边攛掇。 方辰摆摆手:“不敢不敢,这么小一个,我怕给摔了。” 舅妈笑著把娃往方辰怀里送:“怕什么,你舅妈在这儿接著呢。” 方辰只好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姿势僵硬得像抱著一颗隨时会爆的炸弹。 第一次抱孩子的人都没什么技巧可言,小傢伙本来十分安静,一到方辰怀里,立刻哭闹起来,嚇得他赶紧把孩子递还给舅妈。 此时四舅端著酒杯又凑过来了。 他脸红扑扑的,舌头已经有点大了,但精神头十足。 “辰辰,来,舅舅再敬你一杯!” 方辰站起来:“您少喝点。” “没事没事,今天高兴!”四舅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凑近方辰,压低声音,“辰辰,你那个助理,有对象没有?” 方辰差点被酒呛到。 “舅舅,人家是来工作的。” “工作怎么了?”四舅理直气壮,声音不小,“工作就不能处对象了?我看那姑娘挺不错的,长得俊,又有礼貌,你要是没想法,我可给你表弟介绍了啊?” 方辰哭笑不得。 向阳刚当爹,四舅说的表弟是他自己的儿子,血缘关係並不算亲近,叫向辉,今年二十三,在县城开了家零食店。 “四舅,辉子还小呢。” “二十三了还小?想我二十三的时候……” “来,我再敬您一杯。”方辰赶紧把酒杯递过去,堵住了四舅的嘴。 旁边几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 二姨和几个婶子在聊谁家的孩子考上了什么大学,谁家的儿子在城里买了房。 声音不大不小,但方辰能听到自己的名字不时被提起。 “辰辰那车,得一百多万吧……” “听说在江城开了公司……” “方远命好啊,儿子有出息……” 方辰都听在耳中。 过去自己家条件一般,虽说没有到在亲戚中抬不起头的地步,但是亲戚之间平时来往都是看人下菜。 方远和向萍萍没什么人脉,也没发財,自然在亲戚圈子里不受重视。 如今情况不一样了。 管他们真心还是虚情,反正看老爸咧到耳根子的嘴角和围著老妈的婶子们,方辰回家的目的就达到了。 父母的社交圈,让父母开心就好了,他不用管。 今天是表弟家孩子的满月酒,主角是孩子,是向阳和舅妈一家。 他来是为了给爸妈长脸,不是为了自己出风头。 所以他儘量低调,不抢话,不张扬。 该敬的酒敬了,该说的话说了,该给的面子给了。 剩下的,就是安安静静地吃完这顿饭,然后走人。 酒席正式开始。 向阳抱著孩子挨桌敬酒,舅妈跟在后面发红鸡蛋。 方辰被安排坐在方远旁边,徐闻不好离太远,就在方辰旁边。 酒过三巡,向阳走到这一桌敬酒,脸上带著憨厚的笑。 场面话说完,向阳犹豫了一下,又开口:“哥,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说。” “我想过了,等今安大一点,我想去江城找个活干。”向阳看著他,“最好是能稳定下来,我想给孩子好一点的条件,也多陪陪他。” 方辰看著他。 向阳读书不行,上完高中就去参军了,退伍回来一直在跑大车。 当时方辰还建议他即便大专也去读著,以大学生的身份入伍。 向阳再不想读书了,就没听。 “你想做什么?”方辰问。 “不知道。”向阳老实回答,“什么都行,只要能挣钱。” 方辰想了想,说:“你先別急,等孩子大一点再说。到时候我帮你看看。” 向阳眼睛一亮:“真的?” “嗯。” “谢谢哥!” 说罢,他又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向阳去下一桌,脚步轻快了不少。 方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帮亲戚,他愿意帮。 但不能隨便往公司塞人,那是给以后埋雷。 像向阳这样踏实肯干关係又还可以的,他可以拉一把。 至於其他人,隨缘吧。 酒席接近尾声,方辰找了个机会溜出来透气。 他站在院门口,看著远处的田野,心情舒畅。 院子里传来阵阵笑声,不知道是谁又说了什么笑话,惹得眾人哄堂大笑。 方辰回到屋內,却见二姨拉著徐闻的手,往她手里塞了个红包。 “小徐,这是阿姨的一点心意,你收著。” 徐闻赶紧红包推回去:“不能收,我真的不能收!” “怎么不能收?”二姨不依不饶,“头一回来,给个红包怎么了?拿著拿著!” 徐闻握著红包的手没有鬆开,但也没有收下,就那么僵在那里,脸上的笑容依然得体,但眼神已经在求救了。 方辰正要走过去,向萍萍先一步到了。 “二姐,你这是干什么?”向萍萍笑著把二姨的手拨开,“人家小徐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收红包的。” “我就是意思意思。” “意思什么意思?”向萍萍把红包塞回二姨手里,“收回去收回去,別让孩子为难。” 二姨还想说什么,被旁边几个婶子拉住了。 “行了行了,人家不想收就算了。” “就是,別勉强孩子。” 二姨只好作罢,嘴里嘟囔了几句,转身去跟別人说话了。 徐闻鬆了一口气,走到方辰旁边,压低声音:“谢谢阿姨。” 又过了一会儿,其他几个姨娘舅娘也先后凑过来,都被向萍萍挡了回去。 等到酒席散了,向萍萍却把徐闻拉到房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装了不少。 “阿姨,我不能……” “拿著。”向萍萍的语气不容拒绝,但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到,“这是阿姨的一点心意。你今天辛苦了,平时工作也麻烦你了,阿姨希望你能看著我们家辰辰一点,也麻烦你多照顾照顾他。” 050 农业品牌 向萍萍用力把红包塞进徐闻手里,徐闻愣是没能推回去。 “阿姨,这真的……” “別推了。”向萍萍按住她的手,语气温和但不容商量,“你要是不收,阿姨心里过意不去。人家那些姨娘舅妈给红包,那是凑热闹,我不拦著她们是给她们面子,我这个不一样。” 徐闻握著那个鼓鼓囊囊的红包,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方辰不在。 “阿姨,”徐闻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看向向萍萍,“工作上的事,都是我分內的。您不用……” “分內不分內,阿姨心里有数。”向萍萍打断她,目光在徐闻脸上停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这孩子,跟辰辰一样,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明白。” 徐闻没接话。 向萍萍声音放得很轻:“辰辰一个人在外面,我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掛著,他爸也是,就是不说。他从小到大没让我们操过什么心,学习不用管,工作自己找,什么都是自己扛。可是当妈的,哪有不操心的?” 徐闻安静地听著。 “他现在条件好了,车也买了,公司也开了,可我还是不放心。”向萍萍嘆了口气,“阿姨不是要你做什么为难的事,就是……你平时在公司多盯著他点,到点了提醒他吃饭,別让他老熬夜。他听你的。” 徐闻张了张嘴,想说他倒没有需要人提醒,也未必听我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向萍萍看著她,眼神里带著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认真。 徐闻低下头,看著手里那个红包。 红包虽然厚,但跟方辰开的工资比起来,算不了什么。 “阿姨,我收下。”她把红包收好,抬起头,看著向萍萍,“您放心。” 向萍萍脸上绽开一个笑,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 两人从房里出来的时候,方辰正好从院子里走进来。 看了一眼向萍萍脸上藏不住的笑,心里大概有了数。 “妈,您又……” “我怎么了?”向萍萍理直气壮。 方辰张了张嘴,想反驳点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徐闻站在向萍萍旁边,脸上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行了行了,您说什么都对。”方辰投降了。 等眾人都散了,向阳贴心地从村里找了会开车的年轻人给方辰做代驾。 代驾话不多,车开得稳。 方辰坐在后排,看了一眼旁边的徐闻,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去城里。”方辰闭上眼睛,对代驾说。 家里老房子还没拆,倒是有多的客房可以给徐闻住。 但是以向萍萍的性格,真要是住下了,今晚非得拉著徐闻聊到半夜不可。 而且这次回来不仅仅是为了参加酒宴这一件事。 明天还要去见黄子昂。 与其尷尬,不如在县城住一晚。 “老板。”徐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谢谢。” 方辰睁开眼,看了她一眼:“谢什么?” “没什么。” 车子驶入县城,方辰让代驾把车停在城里最好的酒店门口。 和大城市的比起来不算高档,但乾净整洁,该有的都有。 方辰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掏出手机。 林栋发来消息:“方总,陈先生手术顺利,已转回病房。” 方辰:“好,辛苦了。” 手术风险本来就不算高,顺利完成手术在预期之內。 虽然已经做了充分的风险预案,但预案排不上用场的情况自然最好。 有了这第一单,就可以试著推广了。 医疗走上正轨,方辰脑子里把明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 黄子昂那边,种植全部脱手交给他去做,但是和刘文湖的合作以及品牌方案要儘快定下来。 六月份蓝莓就要上市,时间紧。 想著想著,困意涌上来。 方辰闭上眼睛,很快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方辰敲了敲徐闻的房门。 门很快打开,徐闻已经穿戴整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利落。 酒店的早餐还算丰盛,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昨晚睡得好吗?”方辰问。 “还行。”徐闻喝下一碗清粥,“比我想像的安静。” 方辰笑了一下:“县城夜生活少,只要没有骑摩托的炸街,都很安静。” 徐闻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餐,退房,上车。 从县城到基地,大概四十分钟车程。 前半段是省道,后半段是乡道,越开越偏,两旁的房子越来越少,农田越来越多。 徐闻坐在副驾驶,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品牌方案的要点又过了一遍。 品牌名暂定辰蓝,定位高端鲜食蓝莓。 主打树上熟、当天采、次日达,目標客群是一二线城市中高收入家庭。 渠道分私域社群、高端商超、企业团购三条,定价比市面上普通蓝莓略贵。 黄子昂种植的蓝莓品种是他自己在学校里培养出来的,据他所说口味独特。 但毕竟种植面积就那么点,產量不多,拼价格卷不过大户的规模经济。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土路,远远就看到黄子昂站在大棚门口等著。 还是那副打扮,草帽、胶鞋、晒得黝黑的皮肤,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棵种在地里的庄稼。 方辰停好车,推门下来。 黄子昂迎上来,看了一眼方辰,又看了一眼从副驾驶下来的徐闻。 “来了?进去说。” 三人走进大棚。 蓝莓树丛上掛满了青色的果子,密密麻麻,压得枝条微微下垂。 阳光透过塑料膜洒进来,在叶子上留下一片片亮斑。 黄子昂摘了一颗递过来:“尝尝,虽然还没熟,但能尝出来风味。” 方辰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皱眉,但確实有一股浓郁的特殊清香,和市面上那些寡淡无味的蓝莓不一样。 “品质不错。”他说。 三人走进那间简易板房。摺叠桌、塑料凳子、墙角的化肥袋,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黄子昂给两人倒了杯水,然后坐下来,看著方辰。 徐闻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屏幕转向黄子昂。 “黄总,品牌定位和渠道方案,我重新梳理了一下。” 黄子昂凑近屏幕,认真看了起来。 方辰靠在椅背上,看著黄子昂的表情。从皱眉到舒展,从舒展到认真,从认真到若有所思。 大约过了十分钟,黄子昂抬起头。 “这个方案,谁写的?” “徐闻。”方辰说。 黄子昂看了徐闻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写得专业。”他说,“但我有几个问题。” 方辰坐直了身体:“说。” 051 你看我牛逼不? 黄子昂指著屏幕上的一行字:“树上熟、当天采、次日达。树上熟没问题,当天采也没问题,次日达怎么保证?我的基地在村里,快递最快也要两天才能到一线城市。” 徐闻接过话头:“这个问题我调研过,目前有两个想法。第一,在江城设一个中转仓,採摘后冷链运到江城,再从江城发快递,这样能保证大部分一二线城市次日达;第二,和丰顺物流的生鲜冷链签约,走他们的专线,成本会高一些,但时效有保障。” 黄子昂想了想:“中转仓的成本呢?” “初期可以租,不需要自己建。”徐闻说,“我联繫过江城郊区的几个冷库,月租在可接受范围內,等量起来了再考虑自建。” 黄子昂点了点头,又问:“定价比市面贵,消费者凭什么买单?” “讲故事。”方辰说,“从果香和口感可以判断,你的果子比市面大多数蓝莓都好,而且树上熟是一个很好的卖点。市面上的蓝莓为了耐运输,七成熟就摘了,口感差很多。基地可以做到九成熟再摘,加上和主產季节错峰,很有讲故事的空间。” 黄子昂看向两人:“这个方案我同意,但有几个细节需要再碰一下。”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三个人就品牌方案的具体细节进行了深入沟通。 从包装设计到物流成本,从渠道定价到上市时间,每一个环节都掰开揉碎了聊。 聊到渠道的时候,方辰忽然想起一件事。 “子昂,你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农资合作吗?” 黄子昂点了点头:“刘文湖那边?” “对。”方辰说,“我跟刘总谈的合作,不光是农资供应。他在东北地区的渠道是现成的,但我们的蓝莓不在东北卖,那太远了,物流成本不划算。” “那合作的价值在哪里?” 方辰看向徐闻。 徐闻翻了一下笔记本,说:“合作的价值在品牌背书。文湖农资在农业圈子里有二十多年的口碑,刘总本人也是行业里有分量的人物。如果我们能在產品宣传中提到文湖农资全程技术支持,对消费者的信任度是一个很大的提升。” 黄子昂明白过来:“你是说,借他的牌子给自己贴金?” “互惠互利。”方辰说,“他的农资进了我们的地,我们的品牌在南方市场打响,对他南下也有帮助。等规模做大了,还可以通过他的渠道开拓北方市场” 徐闻接著说道:“中转仓的位置,我初步筛选了三个选项,都在江城郊区,靠近高速出口,方便冷链车进出,具体租哪个得看实地考察的结果。” 她调出地图,屏幕上標註了三个红点。 “规模呢?”黄子昂问。 “初期租两百到三百平,带冷藏功能。”徐闻说,“按照目前的產量,这个面积足够了。如果以后扩產,可以再租隔壁或者换更大的。” “工期?”方辰问。 “两周內搞定。”徐闻说,“六月初投入使用,赶在蓝莓上市之前。” 方辰满意地点了点头。 “冷链物流呢?”黄子昂又问,“这个才是大头。果子摘下来,温度控制不好,一天就坏了。” 方辰靠在椅背上,想了两秒,然后说:“直接签丰顺的生鲜冷链专线,不纠结成本。” “丰顺可不便宜。” “我知道。”方辰说,“但他们的冷链是国內最好的,我们要走高端路线,品质是第一位的,为了省几块钱物流费,把果子闷坏了,得不偿失。” 黄子昂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徐闻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丰顺冷链,本周內联繫签约。” 方辰看向黄子昂:“你那边还有什么问题?” 黄子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有一个。目前基地的產量,满打满算,成熟期一天最多摘八百斤,如果订单量超过產能,怎么办?” 板房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確实现实。 做品牌最怕的就是供不应求的时候掉链子。 客户下了单,你说没货,人家转头就去买別家的了。 方辰想了想,说:“限量预售。” “限量预售?”黄子昂重复了一遍。 “对。”方辰说,“每天只接固定数量的订单,卖完即止。先到先得。” 黄子昂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窗外的大棚。沉默了片刻,转过身。 “行,那就这么干。” “辰蓝。”黄子昂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六月中旬,看我们的。” 方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盯著地里,我盯著外面。各司其职。”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徐闻合上笔记本,站起来:“那我回去把各环节的责任人梳理一下,发给你们確认。” “好。” 地里的事情总是很忙,黄子昂没空张罗两人吃饭,只好送他们到车边,拍了拍车顶。 “路上慢点开。” “知道了。”方辰拉开车门。 车子驶上省道,方辰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瞄了一眼,是林栋发来的消息。 “方总,陈先生术后第二天,已经能在床上活动了。精神状態很好,今天还跟陈太太视频通话,给家里人看了病房。” 紧接著又是一条。 “陈太太让我转达感谢。” 方辰看完,把手机递给徐闻。 徐闻接过,读了一遍,沉默了几秒。 “这个项目……”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真的能帮到人。” 方辰没有接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了村镇。 方辰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张正浩发来的语音。方辰点开,张正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压不住的兴奋: “方总!好消息!第二单拿下了!” 方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张正浩连著发了好几条。 “脊柱的那个客户,腰椎间盘突出,看到我们的宣传来諮询。林总让我跟进的,我跟了两天,今天上午签了。” “怎么样,你看我牛逼不?” 方辰看著最后那条消息,笑出了声,语音转文字回了句不看。 052 心事 “操,谁跟你说这个。” 方辰把车停在路边,认真回覆:“干得漂亮,回来请你吃饭。” 张正浩秒回:“又是吃饭?你能不能换个词?” 方辰:“那请你喝酒。” 张正浩:“我肝功能还没好。” 方辰:“那你说什么?” 张正浩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停车的位置风景不错,徐闻这会儿正在整理纪要,方辰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风景。 【检测到宿主產业布局取得阶段性进展,医疗项目首单成功落地,第二单已签约;农业项目品牌方案確认,供应链体系启动建设。】 【长期任务“建立宿主的產业根基”进度更新,阶段性奖励5000万元已发放。】 “老板?”徐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你在笑什么?” 方辰看了她一眼:“没什么。” 隨后他给林栋发去消息:“第二单的事,正浩跟我说了,你们配合好,不要让客户觉得我们是新手。” 林栋秒回:“明白。流程已经跑通了一遍,第二单只会更顺。” 方辰又给张正浩消息:“第二单你跟进的,手术的时候你也跟著去,从头跟到尾,把流程吃透。” 张正浩回覆:“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后面跟了一个老式敬礼的表情包。 “虽然你是90后,但请不要像个老头。” 张正浩撤回,换成了一个小猫卖萌的表情。 “也不要像个男同。” 一个竖中指的表情。 路上堵了不少时间,回到江城时天已经黑了。 方辰把徐闻送回住处,自己到家快九点,洗了个澡,靠在沙发上翻手机。 林栋发来一段视频。陈先生已经能在病房里走路,恢復得很不错。 方辰看完,回了个好字。 张正浩又发来几条消息,絮絮叨叨说第二单的细节。方辰扫了一眼,没回。 这货就是话多,你不回他,他自己能说一晚上。 到了十一点左右,方辰肚子咕咕响了两声。 最近一直健身的减脂餐,嘴里没什么味道,回家吃了顿乡宴把馋虫勾起来了。 再加上晚饭没怎么吃,也確实饿了。 这个点大部分店已经关了,外面多是烧烤店。 既然是放纵餐,就不要太节制。 方辰买上两瓶冰啤酒,要了二十串牛肉、二十串肉筋和一盘烤土豆,一个人坐在店门口边喝边吃。 吃得正爽,方辰听见后面一阵嘈杂和爭吵。 一个男人的声音,含混不清地说著什么,夹杂著女人的抗拒。 方辰循著声音看过去,一个穿著花衬衫的男人正拉著一个金髮女人的胳膊,往自己身边拽。 女人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手里的酒瓶磕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 “別……別碰我。”女人的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醉意。 花衬衫男人嘿嘿笑了两声:“美女,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家……” “我说了別碰我!” 女人猛地甩开他的手,身体晃了晃,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的头髮散乱,遮住了半张脸。 但是那一头金髮让方辰认出她是谁。 艾维。 方辰快步走过去。 花衬衫男人看见有人过来,皱了皱眉,但还是没有鬆手的意思。 “你谁啊?” 方辰没理他,走到艾维面前,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是我。” 艾维眯著眼睛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语无伦次:“方总?你怎么在这儿?” “出来吃宵夜。”方辰说,“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花衬衫男人不干了:“誒誒誒,我先来的……” 方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就那么看著。 花衬衫男人张了张嘴,看了看方辰的体格,又看了看他手腕上那块表,最终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走了。 这里也不是什么黑暗小巷,周围的食客早就侧目,只是没有人管閒事而已。 而刚好,这会儿有方辰这么个閒人。 艾维坐在地上,又灌了一口酒。 方辰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拎著的是威士忌,快见底了。 “你喝了多少?” “不多。”艾维晃了晃酒瓶,“就……就这一瓶。” 方辰皱了皱眉。 一瓶威士忌,不算多。 关键是艾维的状態不对。 从之前的简单接触来看,她平时虽然散漫,但从不失態。 今天这样,肯定出了什么事。 “我送你回去。”方辰伸手去扶她。 艾维推开他的手,声音大了些:“不用……不用你送。我自己能走。” 她往前走了两步,身体一晃,差点摔倒。 方辰扶住她,她没有再推开。 “你住哪儿?” 艾维没回答,低著头,肩膀微微发抖。 方辰只好把她扶回烧烤摊前,又找老板要了张带靠背的折凳让艾维坐下。 过了好一会儿,艾维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方总,你说……人活著,到底图什么?” 方辰没有回答。 这种问题,没有標准答案。 艾维坐在折凳上,手里还攥著那个快见底的威士忌瓶。 烧烤摊的炭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方辰没有催她。 他打开一瓶冰啤酒,就著已经凉掉的烤串慢慢喝,等她开口。 夜风吹过来,把艾维散落的金髮吹到脸侧。 她没有去理,就那么任它挡著眼睛。 “方总,你见过那种人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就是那种……你拼了命想拉她一把,她自己却往坑里跳的人。” 方辰放下啤酒瓶,看著她。 “我资助了一个女孩。”艾维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从她上高中开始,学费、生活费,全是我出的。她家里穷,父母身体不好,供不起。我想著,供她读完大学,她就能改变命运,就不用像我当年那样……” 她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酒,而后把空酒瓶扔在一边。 “她今年大四,马上毕业了。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她要结婚了。男方比她大十几岁,做生意的,有点钱。她说不打算找工作了,在家当家庭主妇。” 艾维的声音颤抖起来。 “我问她,你读了这么多年书,就是为了嫁给一个有钱人当家庭主妇?她说姐你不懂,我太累了,我不想奋斗了,我想过轻鬆的日子。” 方辰觉得这件事虽然令人伤心,但如果自己遇到还不至於出来买醉。 所以他没有说话,递上几串牛肉,等著她继续说。 053 晚安 艾维的声音颤抖起来。 “我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她转身又跳进了另一个泥潭。那我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 方辰沉默了片刻,说:“你做了你该做的。她怎么选,是她的事。” “还有一个。”艾维继续说,声音闷闷的,“去年毕业,学设计的。我帮她找了工作,在一家设计公司,干得不错。上个月,公司有个大项目,她出了好几版方案都不行,打电话用请教学习的理由找我帮忙。” 艾维抬起头,看著烧烤摊上升起的白烟,眼神空洞。 “我花了一个通宵帮她改方案。从空间布局到材质选择,从灯光设计到软装搭配,每一个细节都重新梳理了一遍。她拿著改好的方案交了,老板很满意,项目拿下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 “老板问她,方案是不是你自己做的?她说,是。” 方辰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公司的设计总监,是我大学室友。”艾维苦笑了一下,“他认出我的风格,打电话问我。我说……算了,她刚毕业,不容易,別追究了。” “就是想照顾她的自尊心,我才让我室友別说我们之间的关係……” 她靠在椅背上,仰头望天。 江城的夜晚看不到星星,只有几颗若隱若现的光点,分不清是星星还是远处的灯光。 “我从大学兼职挣到第一笔钱就开始资助她们,方总,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方辰沉默了片刻,说:“你不是傻,你是心软。” 艾维愣了一下,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心软?心软有什么用?心软只会被人欺负。” 方辰把啤酒瓶放下,看著她的侧脸。 炭火的光落在她脸上,方辰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她。 她的五官明艷,眉眼间有一股英气,但此刻被疲惫和酒意覆盖,像一把蒙了尘的剑。 “你家里人知道你资助这些学生吗?”方辰问。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妈知道。”她说,声音比之前更轻,“她说我脑子有病,自己都活不明白,还去管別人。” 方辰没有说话,又让老板烤了新的肉串,等著她继续。 “她跟我爸离婚十几年了。我爸是个建筑工人,我妈嫌他又土又穷,跟了一个做生意的,走了。”艾维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別人的事,“她走的时候我刚上小学。她说,艾维,你跟你爸过吧,妈养不起你。” 烧烤摊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方辰自知失言,沉默。 艾维抓起那几串凉透了的牛肉擼进嘴里,大口嚼了几下囫圇吞进肚子,然后转头问方辰:“这么多年,你知道她第一次主动联繫我是因为什么吗?” “什么?” “他从外婆那里知道我开工作室挣钱了,打电话来问我借五万块钱,说继父生意周转不开。” 艾维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我都没见过那傢伙。” 方辰看著她,又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爸爸知道,他不理解。”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著圈。 “他不是坏人,他就是不懂。”艾维的声音很轻,“他觉得自己一个人拉扯我长大,供我读完大学已经很不容易了。我毕了业不好好挣钱,搞什么资助,搞什么工作室,把自己搞得紧巴巴的。” 她抬起头,看著烧烤摊上方的白烟,眼神有些远。 “我花自己的钱他不管,但他就是不理解,说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拿什么去帮別人?” “你知道吗,方总,我有时候觉得,我资助那些女孩,不是因为我多高尚,是因为我看到了,不想让她们变成我。” 她转过头,看著方辰,脸上的泪珠晶莹透亮。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可是她们不需要我了。一个选了捷径,一个选了背叛。我这些年做的事,好像……好像没什么意义。” 新烤的串好了,被老板端上桌。 方辰拿起一串牛肉,递给她。 “吃。” 艾维看了他一眼,接过牛肉,咬了一口,认真咀嚼。 “你做的事,有意义。”方辰停顿了一下,思考措辞,“你帮她们,是你自己的选择。她们怎么选,是她们的事。你不能因为別人的选择,否定自己的选择。” “你不能因为这两个人的选择有问题,就说你做的事没有意义。” 艾维低著头,终於哭出声来,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方辰没有再说话。 那些资助的事,那些背叛和失望,以及母亲的事,那些东西不是一顿烧烤、几句安慰能解决的。 但至少,她哭出来了。 有时候,哭出来就是好事。 过了一会儿,艾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 “方总。”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我不是说今天。”艾维的声音带著鼻音,但气息比之前稳了很多,“我是说,谢谢你没有问我为什么喝这么多。谢谢你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种话。谢谢你。” 她顿了顿。 “谢谢你把我当正常人。” “你本来就是正常人。喝多了会哭,哭完了会饿。吃吧,凉了。” 艾维低头看著手里的签子,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她举著签子对老板高声道:“老板,好吃!” 方辰又递过去一串。 两人就这么坐在烧烤摊前,一个吃著烤串,一个喝著啤酒,谁也没再说话。 等酒喝完,烤串吃完,方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我送你回去。” 艾维狐疑地看著他:“你喝过酒了,不能开车吧?” “我给你叫车。” “我自己叫。” 艾维掏出手机,发现早就没电了。 “还是我给你叫车吧。” 车来了。 方辰拉开车门,艾维坐进去,摇下车窗。 “方总。” “嗯?” “作为答谢,你那个別墅,我会好好做的。” 方辰笑了一下:“这明明是你的职责。” 艾维也跟著笑了,笑得很开心。 “方总,晚安。” “晚安。” 054 作为老板,不想上班 方辰是被徐闻的电话吵醒的。 “老板,中转仓那边约了今天下午签合同。丰顺物流的人明天上午有空,包装设计公司我约了周三。” 方辰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半。 昨天睡得晚,今早难免睏倦。 “怎么当了老板还要上班。” 方辰打了个哈欠,抱怨著起床,在想要不要搞居家办公或自由上下班。 他到公司的时候,徐闻已经在工位上了。 桌上摊著三个文件夹,旁边是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咖啡。 “你没睡?”方辰看了一眼那杯咖啡。 “睡了。”徐闻合上文件夹,站起来,“中转仓的合同我过了一遍,有几个条款需要跟房东当面確认。” 方辰接过文件夹翻了翻,看到徐闻在页边做的批註,字跡工整,密密麻麻。 “几点出发?” “下午两点,上午得先把这几份文件签了。”徐闻递过来一沓纸,是丰顺物流的合作意向书和包装设计公司的需求確认函。 其他人都去琼州了,办公室就两个人,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老板。”徐闻忽然开口。 “嗯?”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方辰抬头看了她一眼:“问这个干什么?” “阿姨让我盯著你。”徐闻面无表情。 “呃……我才是老板。” “好的。” 接下来几天,江城这边的事情进展都还算顺利。 中转仓签了,冷链签了,包装设计定了。 几份合同摞在一起,页脚被徐闻用標籤纸做了標记,方辰翻了翻,签字的时候甚至没怎么看条款。 徐闻看过了,他不需要再看。 方辰签完字,拿起手机,准备联繫餐厅。 琼州那边第二单也跑完了,一切进展顺利,方辰要给团队安排一场庆功宴。 电话还没拨出,一条消息弹框映入方辰眼帘。 “哥们,奉天那边的事我收尾了,閒著也是閒著,去江城找你玩几天唄?” “来。” “我下周到,具体时间再说。” “行。” 庆功宴的事,方辰没让徐闻插手。 酒店是他自己挑的,江城最好的星级餐厅,包场。 不是那种大厅里摆几桌的包场,是整个餐厅这一整天只接待他这一拨人。 经理接电话的时候愣了一下,確认了三遍日期和时间,才敢在系统里把那个晚上的预定全部清空。 原本方辰想联繫张文定製,但之前和张正浩约好了单独请他吃,就作罢。 而且宴席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一群人忙著敬酒说场面话,再好的菜也吃不出味道。 张文做的菜,得安安静静地吃。 所以他另约了时间。 琼州那边,第二单手术做完第四天。 林栋发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短,从最初的详细匯报变成了恢復良好、一切正常。 方辰知道这是好事。 没什么可说的,就意味著没出问题。 张正浩倒是每天都发语音,絮絮叨叨的。 顾先生今天能下床了,顾太太给他带了家乡的酱菜,顾先生问能不能把康復计划带回合眾国。 方辰偶尔回一两句,多数时间两人互相冷暴力。 庆功宴定在周六。 方辰点名主厨亲自做,甚至不要二厨掌勺。 上次和张正浩来吃到的那个水平,他不想在庆功宴上再经歷一次。 酒过三巡,方辰倒了杯酒,站起来。 包间里的说话声渐渐小了,所有人都看向他。 “第一单和第二单都成了。”方辰端著酒杯,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客户满意,流程跑通,团队也磨合出来了。这杯酒,敬大家。” “敬方总!”张正浩第一个响应。 眾人碰了一杯。 酒喝完了,方辰没坐下。 他看著林栋:“你来说。” 林栋放下筷子,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方总,各位,这两单的成功,不仅仅是两个客户的事情。”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陈先生那边,术后一个月,恢復良好,已经在当地华人圈子里帮我们做了口碑。顾先生那边,术后一周,各项指標正常,他本人明確表示愿意配合我们做案例宣传。” “基於这两个案例,我做了下一步的规划。第一,建立標准化的服务流程,从客户諮询到术后康復,每一个环节都做成可复製的模板。第二,搭建海外渠道,重点拓展东南亚和北美华人市场。第三,品牌宣传……” “停一下。” 所有人都把目光从林栋身上转向方辰。 “我们的客户从海外华人开始拓展,但是不能仅仅停留在华人这一个群体上面。” 林栋有些犹豫地开口:“但是方总,起步阶段只在华人社群里面做gg宣传,成本会低很多。” “不用在乎成本。” 林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正浩皱了皱眉。 “你只需要告诉我,要覆盖北美和东南亚的主流医疗渠道,需要多少钱。” 林栋沉默了几秒,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帐。 于晴和陈远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如果要做全渠道覆盖,线上gg、跨境保险对接、海外线下推广、多语种案例白皮书……”林栋抬起头,“至少两千万。” 方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两千万,”他说,“够吗?” 林栋愣了一下:“够是够,但是……” “那就两千万。” 不限预算,不是他钱多烧得慌,是他知道这两单值这个价。 第一单陈先生,大马华人,口碑已经在当地开始传了,可以以此为契机突破东南亚其他族裔市场。 第二单顾先生,合眾国华人,如果能把他的案例做成標杆,合眾国那遍地负担不起高额医疗费用的人就是现成的客户群。 不趁热打铁,等凉了再推就难了。 有系统帮忙,方辰不需要按林栋的第一版方案稳扎稳打。 如果不是要向父母和张正浩等亲近的人解释这些钱的来源,方辰可以把大部分的钱都投进去,用烧钱的手段挤死竞爭对手。 父母那边好说,可以说钱是医疗公司赚的。 对张正浩则需要適当坦白一些事情。 055 我的钱是乾净的,你信吗? 散席后,方辰把张正浩单独留下来。 “明天晚上六点到我那边,张文做饭,你来。” 张正浩知道他是单独有话要说,点了点头:“行。” 第二天下午,张文先到。 他今天的打扮比在隨食时讲究了不少,头髮也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张哥,你变样了。”方辰笑道。 张文摸了摸脑袋,哈哈一笑:“閒的。以前在店里忙的时候,哪顾得上收拾自己。现在天天在家研究新菜,出门倒成了大事。” 方辰也笑了。 等张文进了厨房,方辰站在张文旁边,看他处理食材。 张文的刀工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切肉的节奏不紧不慢,每一刀落下去都精准。 他一边切一边讲,什么部位的肉適合做什么菜,油的温度怎么判断,葱姜蒜什么时候下锅。 方辰听著,偶尔问一句,张文不厌其烦地解释。 做菜也好,其他什么事情也好,过程中总有一些很小的细节,如果没人悉心传授,很少有人能注意到。 所谓悟性,其实就是能够观察到这些小细节,並且很快理解。 但如果有师父愿意细细教来,哪还需要什么悟性。 张文没什么厨子的门户之见,对各类技巧和盘托出。 以前厨子教徒弟总喜欢藏一手,主要是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张文现在没有那个顾虑。 作为一个厨艺爱好者,方辰获益匪浅。 张正浩赶到时,张文刚好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方总,菜齐了,汤我留在灶上小火煨著,喝的时候自己盛。” “张哥一起吃?”张正浩招呼道。 “不了不了,约了人。”张文咧嘴一笑,拎起外套走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我之前跟你说中了。”方辰开口。 张正浩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那时候我没说实话。” 张正浩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从放鬆变成了认真。 “不止两千万。” “那是多少?” 方辰沉默了几秒。 他想了很久怎么跟张正浩说这件事。 编一个炒股连续翻倍暴富的故事? 太假了。 “我说不清楚。”方辰最终说了实话。 系统更假,说出来他都不会信。 所以是真的说不清楚。 张正浩皱了皱眉:“说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笔钱来的方式,我没法跟你解释。它不是偷的、不是抢的、不是骗的,也没有任何违法的地方,但我確实没办法告诉你具体是怎么来的。” “哦!我懂了!”张正浩恍然大悟,“你作为某个远房亲戚的唯一继承人,继承了一大笔遗產。” 空气安静了几秒。 “真实的情况比这个更加离谱一点。” “好。” “好什么?” “就是我知道了呀。”张正浩说得理所应当。 “那行。”方辰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说这钱乾净,我信。 “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你手上的钱,够不够你折腾的?那个医疗项目,你投那么多钱进去,万一亏了,你会不会把自己搭进去?” 方辰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是怕我跳楼?” “我是怕你到时候找我借钱。”张正浩一本正经地说。 方辰笑出了声。 “放心吧,就算亏了也亏得起。” 张正浩盯著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那就行。別的我不问了。” 张正浩暂时还不能喝酒,两人以汤代酒碰了一杯,气氛轻鬆不少。 “我就是觉得,你小子命也太好了。” 两人就这么吃著喝著,聊些有的没的。 张文做的菜还是一如既往地好,连最普通的炒时蔬都脆嫩可口。 方辰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了一下。 赵小乐。 “谁啊?”张正浩凑过来瞄了一眼。 “赵小乐,就上次在奉天烧烤店碰到的那个,他爸是製片人那个。” “啊,那个充八万的富二代。”张正浩记性不错。 “辰哥!”赵小乐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著一贯的热情,“我到江城了!” “你到江城了?” “对啊,刚下高铁。你在哪儿呢?我过去找你。” “不是说下周才到吗?” “嗐,奉天那边的事提前收尾了,閒著也是閒著,就改签了。”赵小乐嘿嘿一笑,“怎么,不欢迎啊?” “欢迎。但你这是突然袭击,我现在家里有客人,走不开。” “那没事儿,你先忙,我自己找地方玩会儿,你忙完了喊我。” 方辰想了想,说:“这样,你先找个地方住下来,我明天联繫你,带你吃个饭。” “得嘞!那我等你信儿。” 掛了电话,张正浩挑了挑眉:“你今天不是没事吗?怎么不让他直接过来?” 方辰放下手机:“今天是请你吃饭,叫上他算怎么回事。再说了,他来玩又不是来谈事的,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张正浩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两人又坐了半小时,张正浩看了看时间,站起来。 “我先走了。” 方辰送他到门口,张正浩换鞋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那个赵小乐,你留个心眼。” “行。” 方辰知道张正浩不喜欢赵小乐,没有多说什么。 门关上,方辰靠回沙发上。 张正浩知道了钱的来源,反应比他预想的平静。 挺好。 隨后他拿起手机给赵小乐发了条消息。 “住下了吗?” 赵小乐秒回一个定位,是江边的一家中高端酒店,附言:“这酒店行,能看到江景,你忙你的,我先补个觉。” 方辰想了想,回復道:“中午十二点,酒店附近有家餐厅,我发你位置。” 翌日,方辰准时出现在餐厅门口。 赵小乐已经到了,提前收拾过,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乾净了不少。 “辰哥!”他远远地招手。 方辰走过去,坐下来,把菜单推给他:“想吃什么自己点。” 赵小乐也不客气,翻了几页,点了几个菜,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你这阵子忙什么呢?” 方辰简单说了说医疗项目的进展,赵小乐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两句。 “牛逼啊,生意比我大多了。” 方辰笑了笑。 “现在还没到盈利的阶段呢,比不上你。” “啥呀我这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还不是得靠我老爸。” 056 看看又不犯法(为书友「千辛万苦」加更) “怎么了?”方辰关切问道。 “没什么。”赵小乐嘆了口气,“就是觉得现在这行不好做了。” “哪行?” “剧组后勤。”赵小乐摸了摸下巴,“你是不知道,以前长剧多的时候,一年到头都有活干。现在呢?长剧越来越少,平台都在砍预算,连我爸那种老资格都扛不住了。” 方辰没接话,等著他继续说。 赵小乐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我跟你说,去年这个时候,我手头同时跑著三个剧组。盒饭、群演、车辆,三条线一起转。今年呢?就剩奉天那一个,还差点黄了。” “为什么会少?” “平台没钱了。”赵小乐说,“以前视频平台烧钱抢內容,一部戏投几个亿眼都不眨。现在不行了,都在降本增效,长剧周期长、投入大、风险高,平台不乐意投了。製片方拿不到钱,项目就开不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爸那个戏能撑到现在没黄,已经是奇蹟了。” 赵小乐的表情不像是装的,是真的有点烦。 “什么题材的戏?” “古装。”赵小乐说,“不是正剧,偏商业类型。导演签了,剧本定了,景都看好了。临门一脚了,投资人跑了。我爸这几天到处找人填坑,头髮都白了几根。” “那短剧呢?”方辰问。 赵小乐愣了一下:“短剧?你说那种一集几分钟的?” “对。我看数据,短剧市场这两年增长很快,投资小、周期短、回款快,平台也愿意推。” 现在做什么都能看到短剧gg,方辰很难不了解。 赵小乐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短剧確实起来了,我老爸也跟我说过,现在很多製片方都在转型做短剧,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门槛太低了。”赵小乐说,“拿台手机都能拍,质量参差不齐,竞爭也乱。而且短剧的盈利模式还没稳定,有的赚钱,有的亏钱,不好说。” “那如果有人想投,你有门路吗?” 赵小乐眼睛亮了:“你想投?” 方辰看了他一眼:“先看看,不一定。” 赵小乐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他盯著方辰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比刚才真诚了许多。 “你要是真想投,我可以帮你牵线,我老爸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认识不少做短剧的团队,给你挑靠谱的。” “不急。”方辰拿起筷子,“先吃饭。” 赵小乐也没再提。 两人又喝了一轮,聊了些有的没的。 赵小乐说起奉天的那些事,语气又恢復了惯常的嬉皮笑脸,好像刚才那几分钟的认真从来没有发生过。 方辰听著,偶尔嗯一声。 买单的时候,赵小乐抢著要付,方辰作为东道主没让。 他也没爭,站在门口等方辰出来,点了根烟。 “去哪儿?”赵小乐吐出一口烟雾。 “带你去玩。” 方辰叫了代驾,跟赵小乐一起坐进后座。 车子驶出停车场,赵小乐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烟夹在指间,没再抽。 “辰哥。” “嗯?” “你刚才问我短剧的事,是认真的?” 方辰看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赵小乐睁开眼,侧过头看著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烟掐灭在车窗缝里,说:“行,那我回去帮你问问。” 方辰没接话。 他掏出手机,打开徐闻的对话框,:“做一份短剧市场的调研。” “好的。什么时间要?” 方辰想了想,回覆:“不急,三天之內。” “收到。” 方辰把手机放下,窗外的街景已经从闹市变成了江边的林荫道。 赵小乐在一旁不知道在回谁的消息,手指敲得飞快。 “你业务挺忙。”方辰说。 “不是业务。”赵小乐头都没抬,“在奉天的组里又谈了个,说想我了。” 方辰没忍住,笑了。 方辰带赵小乐去的第一个地方,是江城郊外的马场。 不是那种景区里牵著马走一圈的拍照项目,是正经的马术俱乐部。 赵小乐站在会所门口,看著远处草地上几匹正在踱步的马,转头看向方辰:“你还玩这个?” “偶尔。” 自系统发钱之后,方辰只是在这里註册了会员,的確只来过一两次。 赵小乐不信。 他打量了一眼方辰的穿著,休閒裤、深色polo衫,確实像是来骑马的行头,比他这一身潮牌卫衣合適多了。 “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你不是让我安排吗?”方辰往里走,语气隨意,“下午骑马,晚上吃饭,明天你要有精神再带你玩別的。”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方辰进来,眼睛一亮:“方先生,下午好,您的马已经准备好了,还是上次那匹?” “嗯。” 赵小乐在旁边听著,眼珠子转了转。 他凑到前台跟前,胳膊肘撑在檯面上,露出一个自认为恰到好处的笑容:“美女,你们这儿还有马吗?我第一次来,不太懂。” 前台小姑娘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笑了笑:“有的先生,我帮您安排一匹温顺的。” 赵小乐点点头,又问:“那你教不教?我怕摔。” “我们有专业教练。” “教练没有你教得好。” 小姑娘的笑容僵了一瞬,往后退了半个身位,语气依然客气:“先生,我们有固定的教练团队,他们都是专业的。我去帮您安排。” 说完,她快步走开了。 赵小乐靠在檯面上,看著她的背影,嘖了一声。 方辰已经换好了装备,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別在这儿丟人了。” “我怎么丟人了?”赵小乐不服气,“我这是在社交。” “你那叫骚扰。” 两人沿著走廊往马厩方向走,路过一块巨大的落地玻璃,外面是室內的训练场。 沙土地面被平整过,几根立柱撑起高高的穹顶,灯光从上方洒下来,照得整个场地亮堂堂的。 赵小乐停下脚步,看著训练场里一个正在练习的女孩。 女孩穿著黑色的骑装,头髮扎成低马尾,骑著一匹深色的马,正沿著场地的边缘慢步。 她的姿態不算標准,腰背微微前倾,手部动作也有些僵硬,但整个人透著一股认真劲儿。 “这姑娘不错。”赵小乐说。 方辰看了一眼:“人家在练呢,你盯著看不太礼貌。” “看看怎么了,又不犯法。” 057 要想不被拒绝,那就別去搭訕 两人骑完马,换了衣服,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瘫著。 会所的休息区不小,落地窗正对著训练场,能看到里面还在练习的会员。 沙发是真皮的,坐上去整个人往下陷,赵小乐半躺在那儿,两条腿翘在脚凳上,像一块被软掉的年糕。 “我腿没了。”他说。 “你才骑了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也是骑。你骑两个小时,你腿不酸?” 方辰没说话。 他的腿也酸。 但是这个逼得装。 工作人员端来两杯柠水,方辰道了声谢。 赵小乐没喝,掏出手机刷了两下,又抬起头张望。 前台小姑娘不在,换了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在电脑后面低头打字。 他又看了看训练场,场里只有两个人在练,都不是刚才那个女孩了。 “走了?”他自言自语。 方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前台:“你还惦记著?” “不是惦记,就是觉得挺好看的。”赵小乐理直气壮,“好看的东西谁不喜欢?你看那匹马好看,你不也骑了?” “那匹马跟你说的那个姑娘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都是好看的东西。” 方辰懒得跟他掰扯。 赵小乐坐起来,拿起自己的那杯柠檬水喝了一大口,冰得他眯了眯眼。他放下杯子,眼睛忽然定住了。 “辰哥。” “嗯?” “你看那边。” 方辰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刚才那个骑马的马尾女孩从训练场的出口走了进来。 她已经下了马,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一件宽鬆的亚麻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面是一条深色的直筒裤,脚上穿著一双白色的平底鞋。 头髮还是扎著低马尾,脸上没有妆,皮肤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乾净。 她手里拿著一瓶水,走到休息区另一侧的沙发旁,坐下来,拧开瓶盖,安静地喝著。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赵小乐盯著她看了两秒,然后转过头看著方辰,眼睛里有一种方辰见过的光。 他这人又上头了。 “辰哥,那个姑娘,你要不要?” 方辰放下水杯:“什么叫要不要?” “就是去认识一下啊。”赵小乐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你不去我去。” “你不刚撩完前台?” “那个不成,这个看著有戏。” 方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女孩。 她还在喝水,目光依然在窗外,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有两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你去吧。”方辰说。 赵小乐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把卫衣的帽子从脖子后面扯出来,捋了捋头髮,脸上掛著他那个招牌式的笑容,大步走了过去。 方辰没跟著,靠在沙发上,继续喝他的柠檬水。 他看见赵小乐走到那姑娘面前,弯了弯腰,说了句什么。 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说了两个字。 赵小乐又说了几句,女孩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是很客气的那种冷淡。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赵小乐回来了,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神已经泄了气。 他往沙发上一摔,整个人陷进去,长长地嘆了口气。 “怎么了?” “人家说不加陌生人,要不你去试试?” “我不去。” “为什么?” “我社恐。”方辰很认真。 方辰確实没去。 不是真的社恐,是觉得没必要。 一个在马场偶遇的陌生女孩,加了微信又能怎样? 聊两句然后躺在列表里积灰? 这种事他以前没少干,加了之后连备註都懒得改,过两个月翻通讯录,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再说了,有些女孩就不愿意被搭訕,就算给了微信號也只是避免被纠缠的一种自我保护。 等她確认安全了,立马刪掉你。 赵小乐不死心,又看了那女孩两眼,但最终还是没有再过去,在休息区又瘫了半小时。 方辰瞥了一眼他的手机,看见屏幕上是私信对话框,赵小乐发了一大段话过去,对面回了几个字,他又发了一大段。 “你在跟谁聊?” “昨晚閒著也是閒著,刷红小书看到一个同城的,就试著聊聊。”赵小乐头也不抬。 “你怎么说?” “我说在江城,约她吃饭。”赵小乐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女孩的主页,认证是美妆博主,粉丝才两千多。 主页笔记里的女孩长捲髮,大眼睛,妆容精致,每一张都是精修过的。 方辰狐疑地看著这个主页,问道:“你不怕被崩老头?” “去去去,我才不是老头。” 方辰站起来:“走了,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你穿这身不行吗?”赵小乐打量了他一眼。 方辰指了指身上的汗渍:“这身骑过马,有汗味。” “也是。” 两人开车离开马场。 赵小乐在副驾驶上继续聊,手指敲得飞快,时不时发出一声笑。 “她说会带个朋友,正好,四个人不尷尬。” “四个人?” “对啊,兄弟你是东道主,你得去。” 方辰专心开车,没说什么。 回到住处,方辰冲了个澡,站在衣柜前想了想,拿出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和一条黑色的休閒西裤。 不算正式,但比下午那身精神了不少。 他对镜子看了看,又把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这段时间健身卓有成效,原本有些发福的身材已经变成宽肩细腰,方辰彻底转化为型男。 另外,除了那些有纪念意义的衣服,他的衣柜里现在已经没有平价衣装了。 他现在隨便扒拉出来的这一身,就只论购入价格,总价值已经超过了五万元。 方辰七点准时到餐厅。 赵小乐在客厅等著,看见方辰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嘖了一声。 “你是去吃饭还是去相亲?” “好好说话。” “我说真的,你穿这样,我压力很大。” 赵小乐一身休閒装,牌子也不算高端。 他生怕方辰给他好不容易聊出来的妹妹截胡咯。 方辰笑道:“是你非要我来的嘛。” 七点过十分,赵小乐约的女孩到了。 她本人的样子和照片差別不大,长捲髮披在肩上,穿著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条碎花连衣裙,妆容比照片上淡一些,但依然精致。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倒是比网上要更可爱。 “不好意思,堵车了。”女孩走过来,语气自然,像跟老朋友见面一样。 “没事没事,我们也刚到。”赵小乐站起来,拉开椅子,笑得像个开屏的孔雀。 然后方辰看见了她身后跟著的那个人。 马场见到的那个女孩。 058 我觉得你被崩老头了 四人各自自我介绍,互通姓名。 赵小乐约来的女孩叫陈文茜,22岁,大学还没毕业。 她带来的女伴叫朱紫蓝,23岁。 因为白天的搭訕,赵小乐自觉尷尬,没有和朱紫蓝搭话,而是用自己丰富的把妹经验和陈文茜聊得火热。 赵小乐自然地和陈文茜聊著天,问她做什么工作、平时喜欢干什么。 陈文茜学的是新媒体专业,目前正在找实习,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带著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活泼。 分別被同伴撂下的方辰和朱紫蓝也不好光吃不说话,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聊了起来。 “我下午见过你。” “嗯,我也记得你。”方辰点了点头。 陈文茜在闻见八卦的气味,眨眨眼,看看方辰又看看朱紫蓝:“你们认识?” “下午在马场见过。”朱紫蓝说,说完还看了赵小乐一眼。 “哦——”陈文茜拖长了语调,笑得意味深长,“那挺有缘的。” “是啊,挺有缘的。”方辰微笑著点头。 陈文茜又被赵小乐拉著说东说西,另一边则沉默了几秒。 朱紫蓝先开口:“你骑马骑了多久?” “没多久。来过两三次。” “那你骑得不错。” “你看出来了?” “嗯,我在旁边的练习区看到了。”朱紫蓝说,“你的重心保持得还可以,但是手腕有点僵。” 方辰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你观察力挺强的。” “练出来的。”朱紫蓝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方辰没有追问练什么需要这个,而是换了个话题:“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策展。” “艺术展?” “对。”朱紫蓝说,“主要是当代艺术。” 方辰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特別感兴趣,也没有表现出不懂装懂的样子。 主要他对这玩意真一窍不通。 话题又一下子冷了下来。 “你呢?”朱紫蓝问。 “做点小生意。” “什么方向的?” “医疗、农业,还有一些別的。” 朱紫蓝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对话又结束了。 赵小乐那边聊到一个话题,把方辰拉了进来。 “茜茜说她认识几个做短剧的团队,辰哥你不是说想投短剧吗?可以聊聊。” 陈文茜眼睛一亮:“方哥想投短剧?” “看看,不一定。”方辰语气隨意。 “我认识几个团队,都是做女频起家的,转化率不错。”陈文茜拿出手机,“要不要推给你?” “可以,先加微信。” 赵小乐在旁边看著,也掏出手机:“茜茜,咱俩也加一个唄,还没加呢。” “好啊。” 加完微信,赵小乐顺口说了一句:“你朋友呢?你也加一个唄。” 说完,他又给方辰递来一个看我多照顾你的眼神。 推杯换盏,饭局在菜品减少的过程中进入后半程。 赵小乐和陈文茜该聊的都聊得差不多了,陈文茜开始问方辰的问题。 “方哥,你做的医疗是哪方面的?” “跨境医疗,带海外患者来国內治疗。” “那很厉害啊,这个应该很赚钱吧?” “还行,刚起步。” 赵小乐在旁边插嘴:“谦虚了,他们公司已经做了好几单了,客户从合眾国覆盖到整个欧洲。” 方辰没有反驳,静静地听他吹牛逼。 陈文茜的眼睛更亮了:“那方哥平时是不是接触很多高端资源?” 方辰端起水杯,语气平淡:“谈不上高端,就是正常做生意。” 赵小乐又说:“辰哥还投了农业,做蓝莓品牌,六月就上市了。” 陈文茜看著方辰的眼神明显变了。 她一开始以为今晚的主角是赵小乐。 两人昨晚才聊上,今天就能约上饭,赵小乐多多少少花了点钞能力。 但坐下来之后,她发现这个话不多的方辰,才是那个真正“有料”的人。 “方哥,你多大?”陈文茜问。 “二十五。” “二十五就做这么多生意?” “运气好。” 赵小乐在旁边嘿嘿笑:“谦虚,那叫运气好吗?那叫实力。” 饭局结束,四个人走出餐厅。 江风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 方辰和赵小乐已经提前沟通好了,车子今天借给赵小乐开。 出来玩送妹子回家是基操,没车基本意味著完蛋。 朱紫蓝住得不远,和方辰一起走了一小段路。 “你那个蓝莓品牌,叫什么?”朱紫蓝忽然问。 “辰蓝。” “名字是你起的?” “算是。” 朱紫蓝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对了,你骑马的时候,手腕可以再松一点。” 方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谢谢。” “我到了。” “需要送你到楼下吗?” “不需要。” “那行。” “那台车子是你的吧?” 方辰笑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很明显啊,走了拜拜。” 刚到家,方辰收到赵小乐的消息。 “你今晚这波可以啊。” “我怎么了?” “你什么都没做,但比什么都做了还厉害,安静地把逼给装了。” “而且你没发现吗,那个朱紫蓝对你有意思。” 方辰想了想,说:“她只是跟我说了骑马的事。” “骑马的事也是事。” 方辰无语,没有再回復。 他切到朱紫蓝的微信界面,两人还只有一条打招呼消息。 点开头像看一眼,是一幅画的局部,看不清是什么画。朋友圈封面是一张工作室的照片,墙上掛著几幅未完成的作品,地上散落著顏料和画笔。 方辰把手机放下,去洗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微信上有两条新消息。 赵小乐发了一张截图,是他和陈文茜的聊天记录。 陈文茜发了一个定位,说到家啦,赵小乐回早点休息,陈文茜发了个可爱的表情包。 “你看,这叫什么?这叫节奏。”赵小乐的文字里透著得意。 方辰也加了陈文茜的微信,他点开朋友圈。 陈文茜发了九宫格,分別是餐厅的照片、菜品和自拍,以及和朱紫蓝的合照。 没有赵小乐。 没有方辰借给赵小乐的大g。 文案里也没有。 方辰:“哥们,我还是觉得你被崩老头了。” 059 居然不提前发工资 徐闻的办事效率一如既往地高,第二天方辰醒的时候短剧市场的调研报告就已经发到他手机上了。 报告不长,但是数据密集。 徐闻的习惯是把结论放在最前面,后面附详细的数据来源和分析过程,所以方辰直接翻到结论页。 標题是加粗的四个字:不建议做。 下面列了三条核心理由。 第一,短剧市场已是红海。头部平台垄断了80%以上的流量,新入局者获客成本极高。过去一年短剧的数量增长了300%,但总播放量只增长了不到50%,单位內容的平均曝光量在下降。 第二,盈利模式不健康。目前短剧的主要盈利方式是投流,花钱买曝光、买用户。一部短剧的製作成本可能只有几十万,但投流成本可能高达数百万甚至上千万。投流停了,用户就没了,没有真正的品牌积累和用户粘性。 第三,平台在亏钱。无论是投放短剧的长视频平台还是专门的短剧app,目前绝大多数都在亏损。平台为了维持增长不断压缩製作方的利润空间,製作方的毛利率持续走低,行业整体不健康。 大致看完报告,方辰从床上爬起来洗漱。 他心里清楚,徐闻是对的。 从数据上看,短剧確实不是个好赛道。 红海、投流贵、平台亏钱,这些都不是编出来的。 但系统的声音意外在脑海里响起。 【长期任务支线之一已启动,请宿主儘快成立影视公司,踏入短剧赛道】 方辰有些意外。 这次的发派任务不符合系统的风格。 之前要么是提前发钱,要么任务目標比较模糊。 这一回却明確了具体要做的事,也没有说明奖励。 但系统提到了这是长期任务的一个支线,对应的应当是重拍三国演义这一条了。 方辰向徐闻问道:“如果做一个精品呢?不是那种批量生產的爽剧,是把质量做上去,像迷你剧那样,一集十几分钟,总共十几集,製作精良,靠內容本身吸引人。” “这种模式的本质,是用长剧的品质做短剧的內容。”徐闻很快回復,“好处是如果做成了,品牌价值很高,用户黏性也强。坏处是成本高、回本慢,而且失败的概率很大。” “嗯,近段时间再辛苦你一下,开立或者收购一家影视公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徐闻不理解。 但徐闻照做了,很快开始联繫有意向出手的影视圈老板。 新开立一家公司什么资源人脉都没有,而影视又是一个高度圈子化的行业。 收购要方便得多。 洗漱收拾完,方辰给赵小乐去电。 今天要继续带他在江城玩。 赵小乐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嬉皮笑脸,带著一点歉意,“我临时得走一趟。” “怎么了?” “我爸一个老朋友,有个项目说是缺人手,让我过去帮几天忙。”赵小乐嘆了口气,“人情项目,推不掉,不去不好。” “具体是什么事?我能帮上忙吗?”方辰问。 赵小乐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爸一个老朋友,姓王,在影视圈做了二十多年,以前拍电视剧的,后来转行做电影,赚过也赔过。去年他搞了个新项目,商业片,立项了,景都看好了,投资方突然撤资。” “商业片?” “对,院线那种,不是网大。”赵小乐说,“王叔把身家都砸进去了,现在缺口大概两千万,找了好几个投资人都没谈拢。我爸也帮不上忙,他自己那个长剧都还没找到钱呢。” 方辰听完,沉默了两秒。 “你这次去,就是帮他干活?” “嗯,剧组现在人少,什么活儿都得干,王叔跟我爸几十年的交情了,我爸说这种时候不能袖手旁观。” “我跟你一起去。” “你也去?” “去看看,长长见识。”方辰语气隨意,“你不是说这行是圈子生意吗?不进去怎么知道怎么回事。” 赵小乐想了想,没有反对。 “行,那我到了把地址发你,你晚一天来也行,我先过去帮著收拾收拾。” 掛了电话,方辰给徐闻又发了条消息:“我要出去几天。” “收到。需要我一起吗?” “不用。” 方辰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开车上路。 赵小乐说的那个地方在隔壁省的一个小城市,方辰到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办公楼外面的停车场停著几辆落灰的私家车。 走进去,宽敞的开放式空间,墙上贴满了分镜稿、场景设计图和演员定妆照。 几个工位上还亮著电脑屏幕,另十几个人在忙碌。 赵小乐正蹲在地上帮忙搬道具箱,看见方辰进来,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到了?还挺快。” “这地方挺大。” “大有什么用,人都快走光了。”赵小乐苦笑了一下,“原来上百號人,投资方一撤资,走了大半,现在就剩这几个死忠撑著。” 方辰环顾四周。 墙上的分镜稿风格偏商业类型片,动作戏的分镜画得很精彩,几个场景设计图也很有质感,不像是那种粗製滥造的项目。 “这项目底子不错。”方辰说。 “底子是不错,王叔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手艺没得说,问题是没钱了,再撑两个月,这最后几个人也留不住。” 赵小乐领著方辰往里走,推开一扇贴著便利贴的玻璃门。 “王叔,这就是我跟你说那个朋友,方辰。” 办公桌后面坐著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髮灰白,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夹克,面前的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 他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方总?坐。” 方辰在他对面坐下来,赵小乐拉了把椅子坐到旁边。 王增平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方辰,方辰摆了摆手。 他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小乐跟我说过你,做医疗、做农业,年轻有为。”王增平弹了弹菸灰,语气平淡,没有刻意套近乎的意思,“你这次来是想看看?” “对,了解一下。”方辰说,“我对影视这行有兴趣,但不太懂,想多看看。” 王增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赵小乐在旁边接话:“王叔,辰哥不是那种光说不练的人,他是真想做事。” 王增平看了赵小乐一眼,又看了看方辰,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 “走,带你看看。” 060 孩子套狼套孩子 反正现在不是特別忙,王增平便领著方辰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从剧本、分镜、选角,到场景、服化道、后期计划,每个环节都讲了一遍。 方辰听得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不算內行,但也不是纯外行话。 王增平的態度慢慢有了变化。一开始只是敷衍,后来讲得越来越细,甚至把项目遇到的困难和盘托出。 “这个项目我筹备了两年。”王增平站在一块白板前,上面画满了各种时间线和流程图,“剧本改了三版,演员谈了好几轮,好不容易把盘子搭起来,投资方撤了。” 他指著墙上那些分镜稿,声音有些哑。 “不是我吹牛,这个片子拍出来,票房我不敢保证,但质量我有信心。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没钱,什么都白搭。” 方辰看著墙上那些画稿,脑子里在转。 他来前查过王增平的往期履歷,在电视剧领域他的名气很高,转为做电影之后几部作品都反响平平。 电视剧製片做电影,其实约等於转行。 按王增平所说,这部作品虽然是商业片,但赚钱排在第二位。 这应该是他的心血之作,想依託这部作品打个翻身仗。 方辰开口了。 “王叔,我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您这个项目,如果现在有钱拍完了,您觉得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王增平想了想,说:“票房。” “票房是结果,不是风险。”方辰说,“风险是,拍完了,没人知道。” 王增平愣了一下。 方辰继续说:“您在这个圈子里做了二十多年,手艺没问题,人脉没问题。但您以前拍电视剧,商业片的宣发渠道,您手里有多少?” 王增平沉默了。 过去拍电视剧,不管能不能进卫视台,依靠他在圈子里的人脉,也总能把剧卖出去。 不说赚钱,起码保本不成问题。 但是电影不一样。 佳作依靠口碑逆袭的例子不是没有,但更多的还是口碑上佳结果票房扑得死去活来。 更不要说每年拍完上不了院线的电影,比上了院线的多得多。 到时候好的情况是只能低价卖给六公主,差的情况是上流媒体都没人愿意买。 “我直说吧。”方辰看著他,“您缺的不只是钱,是能把这部片子推出去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小乐在旁边坐著,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增平把烟掐灭,看著方辰的眼神变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投一笔钱进来,解决您这边的燃眉之急,但我不只是投钱。”方辰靠语气不急不缓,“我投完这笔钱之后,这部片子的宣发,我来协调资源。” 王增平盯著他看了两秒。 “你在影视圈有资源?” “现在没有。”方辰说,“但我会有的。” 这话说得狂妄。 但王增平很难拒绝。 要把项目做完,方辰许诺的这笔投资很重要。 “您可能会觉得我在画饼。”方辰接著说,“但我画这个饼,是拿两千三百万画的。饼要是烙不出来,亏钱的是我,不是您。” 王增平沉默了很久。 他从桌上拿起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 烟雾在三人之间缓缓升起。 “方总,你说的宣发资源,具体是指什么?” 方辰想了想,说:“具体方案我现在给不了你,因为我还没入局。” 他顿了顿。 “但我不是只投您这一个项目,我要做的是整条链。” 王增平听完,沉默了很久。 菸灰缸里的菸头又多了一根。 这太他妈像打嘴炮的骗子了,但他又真的很需要这笔投资。 “行。你的条件是什么?” 方辰想了想,说:“两个条件。” “说。” “第一,这笔钱算投资,按市场惯例拿票房分成。我不要固定比例,按阶梯式来算,票房越高,我的分成比例越低。您做得好,您拿大头。” 王增平皱了皱眉:“具体怎么个阶梯法?” “票房不到一个亿,我拿三成,超过一个亿不到两个亿,我拿两成,超过两个亿,我拿一成。当然,这只是举例子,具体数字和比例可以再谈。” 王增平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这个算法,是逼著我往高了做。” “对。”方辰说,“您做得好,我少拿点都行。您做不好,我多拿点也亏。” 王增平点了点头:“第二呢?” “这个项目的製片人,掛上我的名字。” 王增平愣了一下。 赵小乐也愣了一下。 “你懂製片吗?”王增平问。 “不懂。”方辰说,“但我不需要懂。製片人掛我的名字,不代表我要插手具体事务。我只是需要一个身份,在这个圈子里能说得上话。” “方总,你知道製片人掛名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方辰说,“意味著这个项目出了任何问题,我都要承担责任。” “那你还掛?” “正是因为要承担责任,所以才有资格分享收益。”方辰的语气很平,“王叔,我不是来摘桃子的。我掛製片人的名字,不代表我要插手你的创作。剧本怎么改、演员怎么导、镜头怎么拍,这些事我不懂,也不会管。” 他顿了顿。 “但这部片子从筹备到上映,所有的合同、所有的资金、所有的对外合作,都要经过我这个製片人。这不是为了卡你,是为了让投资方放心。两千三百万投进来,总要有个人对他们的钱负责。” 掛名製片人,说是掛名,但如果方辰真要插手,他没有任何办法阻止。 可他又没得选。 之前聊了许多投资人,都没谈下来。 甚至方辰是唯一一个愿意先投钱进来的人。 如果不接受,项目就真的黄了。前期投入的一千两百万打水漂,两年的心血付之东流,团队散掉,再也聚不回来。 王增平从桌上拿起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缓缓升起。 “方总,你的条件我接受了。製片人掛你的名字,阶梯式分成,具体比例我们再细谈。” 061 买一家公司(为书友「千辛万苦」加更) 方辰听出来王增平心里不舒服。 把自己的心血之作让出一个製片人的位置,换谁都不会舒服。但生意就是生意,不舒服也得接受。 “这周內我擬一个框架协议出来。” “好。” 方辰站起来,伸出手。 王增平握住他的手,力道很重。 赵小乐在旁边坐著,一直没说话。 等两人握手的时候,他才站起来,脸上带著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有点佩服,有点羡慕,还有一点说不出来的复杂。 二代看到凭实力比自己强的人,心里五味杂陈。 三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项目细节。方辰问了很多问题,从拍摄周期到宣发计划,从演员档期到院线排片。 有些问题王增平答得上来,有些问题他也答不上来。 “宣发这块,我还没找到合適的合作方。”王增平老实说,“之前谈过两家,条件都不太理想。” 方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没说我来帮你找,也没说我有资源。 因为这两样他现在確实没有。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製片人的身份,就是他打开影视圈大门的钥匙。 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赵小乐跟在方辰后面,沉默了好一会儿,终於开口。 “辰哥,你刚才说的那些,是提前想好的?” “嗯。” “牛逼。” 两人上了车,方辰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 路上,赵小乐靠在副驾驶上,忽然开口。 “辰哥,你知道王叔为什么答应你吗?” “因为他没得选。” “对。”赵小乐说,“他没得选,但你不一样,你有得选。你选了他,他感激你,但如果你选別人呢?” 方辰看了他一眼:“那他还要感谢你牵线。” 赵小乐继续说:“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你有钱,你有得选,他们没钱,他们没得选。你今天选王叔,王叔感激你。明天你选別人,別人也会感激你。时间长了,你在这个圈子里就是爷。” 方辰没回应。 他现在这点资金量,离在影视圈当爷还早。 而且在影视圈有钱人多了去了,但真正能在这个圈子里说得上话的,不是有钱的人,是能帮別人解决问题的人。 王增平缺钱,他给钱。 王增平缺宣发,他承诺去协调宣发资源。 这两件事做成了,王增平欠他一个人情。 这个人情在圈子里传开,就会有第二个王增平找上门来。 前者好做,后者还需要方辰多花点心力。 把赵小乐送回酒店之后,方辰也开了间房住下,將大致情况告诉徐闻,让她去擬协议。 “收到。”徐闻回復,“另外,影视公司的事有进展了,有家资质不错的公司愿意谈,开价一千万,我还在压。” “约个时间,我亲自去谈。” 第二天一早,方辰在酒店餐厅吃早饭的时候,接到了王增平的电话。 “方总,昨晚我仔细想了想。”王增平的声音比昨天沙哑,但语气比昨天稳了一些,“你昨天提的那个方案,框架上我认可。具体细节,我们找个时间细谈。” “好。您定时间。” “下周三吧,这两天我把项目的財务数据重新整理一下,到时候给你看。” “行。” 此来的目的达到,方辰没必要再留。 现在当务之急,是在王增平成片之前搞定宣传上的事。 於是方辰回到江城没两天,又带著徐闻去了横店。 横店的夜晚比想像中热闹。 主干道两旁的店铺灯火通明,烧烤摊、奶茶店、小旅馆,招牌一个挨一个。 街上隨处可见穿著戏服的群演,有的蹲在路边吃盒饭,有的三五成群地聊天。 方辰在酒店房间里窗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有一种奇特的气质。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会是下一个宝强。 徐闻接洽的这家公司叫萤火映画,做过几部网剧,都是小成本,口碑一般,但团队还算完整。 这家公司最值钱的是手里有几个ip的改编权,不大,但每个ip都在各自的细分领域里有一批死忠粉。 萤火映画的现任老板叫做周耀光,四十出头,戴方框眼镜,衣著宽鬆,头髮有些长,看起来不像个生意人,更像是个做创作的。 三人约著在周耀光的办公室里见面。 “方总?久仰。” “周总客气。” 两人坐下来。徐闻坐在方辰旁边,打开笔记本。 周耀光的办公室不大,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影视相关的书籍和碟片,墙上掛著几张电影海报,都是比较小眾的文艺片。 方辰扫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这人做的是偏內容的生意,不是纯粹的资本运作。 “方总,徐助理在电话里跟我大概说了你的意思,你想全资收购?” “对。” “方总,我直说了。我这公司不大,一年流水千把万,利润不高,但养活十几个人没问题。我之所以愿意卖,不是因为经营不下去,是因为我想做点更大的事。” “什么更大的事?” “我的一些个人理想。”周耀光说。 方辰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这两年短剧蓬勃发展,原本生存空间就不大的网剧生存愈发困难。 如果说过去养活公司十几个人没什么问题,没有经营不下去也是真的,那就是公司財务已经维持不了太久。 卖掉公司,对老板来说收益更大。 方辰没有拆穿他。 周耀光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家公司值不值他出的价。 “周总,我这个人谈生意不喜欢绕弯子。”方辰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你的公司,我看过了。团队不错,ip有底子,帐目乾净。这些是我要的东西。” 周耀光点了点头,等著他继续说。 “你要卖,我要买。现在的问题是价格。” “一千万。”周耀光说,“这个价格在横店不算高。” 方辰看向徐闻,示意她来说。 徐闻语气平淡:“周总,你手头的五个ip,我们做了初步评估,市场价值加起来不超过三百万,一千万的报价,溢价太高了。” 周耀光的表情变了变,担心方辰把价格压到500万以下。 然后他听到了方辰的声音:“八百万,全资收购。公司所有的资產、ip、人员,全部转给我。你个人退出,不保留任何股份和职务。行,我们今天就签意向书。不行,我明天去看下一家。” 062 对钱没概念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周耀光深吸一口气,伸出手。 “行。” 这个价格已经比他预期的要高不少。 方辰也伸出手握了一下,力道不重。 徐闻从公文包里抽出提前准备好的意向书,推到周耀光面前。 周耀光翻了几页,拿起笔,签了。 方辰收起意向书,站起来。 “周总,接下来的交接,徐闻会全程跟进。你这边配合一下。” 走出萤火映画的大门,徐闻跟在方辰后面,问了一句:“老板,再谈谈也许会更低点。” “没必要,著急用,也没差多少,而且他手上那几个ip我看了,可以试试打造。” 徐闻不是很认可,毕竟她此前都已经把价格压倒更低了。 但她毕竟不是老板,没有多说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方辰现在对金钱已经没什么实感了。 一千万是一个数字,八百万也是一个数字,於他而言区別不大。 意向书籤完,合同还要等法务確认,最快也要第二天才能正式签署。 方辰和徐闻走出萤火映画,站在路边。 “老板,接下来去哪?”徐闻问。 方辰看了看时间,才下午三点,回酒店也是干坐著,不如在横店转转。 “去片场看看。” “行。” 两人去往影视城,门卫没拦他们。 这种地方游客很多,但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也多,根本分不清谁是剧组的谁不是。 方辰和徐闻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沿著一条仿古街道往前走。 两人沿著主干道走过去,路上遇到好几个穿著古装的群演蹲在路边吃盒饭,身上的戏服沾著灰,妆已经花了,但没人抱怨。 徐闻多看了两眼,脚步慢了一些。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没见过?”方辰问。 “没见过。” 两人走到一个正在拍摄的剧组旁边,站在警戒线外面,远远地看著。 场记板啪地一声响,一个穿著官服的中年男人从轿子里钻出来,怒目圆睁,台词还没说完,导演喊了一声“咔”。 “情绪不对!你是愤怒,不是便秘!再来!” 片场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老板,那个群演的衣服后面破了一个洞。”她小声说。 方辰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一个站在后排的群演,戏服的后腰处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卫衣。 “你看剧的时候会找穿帮吗?”方辰说。 “我不怎么看剧。” 两人在片场外围站了將近一个小时,看了好几场戏的拍摄。 一个面色匆匆女人从片场里面走出来,手里拿著一沓纸,四处张望了一圈,目光落在徐闻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 “你,过来一下。” 徐闻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我?” “对,就是你。”那个女人快步走过来,语速很快,“你多高?” 徐闻下意识地回答:“一米六五。” “体重?” “九十二斤。” “演过戏吗?” “没有。” 女人皱了皱眉,似乎有些犹豫,但很快又做了决定:“没事,没有台词,你就站那儿,不用说话,你身形合適,就你了。” 徐闻转头看向方辰,眼神里带著询问。 方辰笑了一下:“去试试。” 徐闻咬了咬嘴唇,跟著那个女人走了。 方辰站在原地,看著她被带到片场里面,一个服装师给她套上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化妆师在她脸上扑了几下粉,梳头的大姐给她简单挽了个髻,插了一根银簪子。 前后不到十分钟。 徐闻站在片场角落,穿著一身古装,手足无措地看著周围忙碌的人群,脸上的表情介於紧张和茫然之间。 但那份紧张和茫然,反而让她看起来像真的。 “各就各位!” 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 徐闻被安排站在一个亭子的边上,手里端著一个托盘,托盘上放著一壶酒和两只杯子。 她没有台词,连走位都没有,就是站在那里。 场记板响了。 主角从亭子外面走进来,一掀衣袍坐下,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 徐闻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方辰看著她。 她站在那里,腰背挺直,下巴微收,眼神没有看向镜头,而是落在主角身上,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恭顺。 不是因为演技好,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演,所以只能老老实实地站著、看著。 但这份老实,反而成为了她最好的表演。 “咔!” 导演喊了一声。 “丫鬟那个,你,对,就你。” 徐闻的身体绷紧了。 “你刚才做得很好,保持那个状態,再来一条。” 徐闻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方辰站在警戒线外面,看著这一切,觉得很好玩。 徐闻真有点表演天赋也说不定。 第二次拍摄,徐闻比第一次放鬆了一些,但依然没有多余的动作。她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亭子边的植物,安静、不起眼,但真实。 “咔!过了!” 导演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片场的气氛一下子鬆了,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演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化妆师喊徐闻过去卸妆。 她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就脸上那点粉,洗把脸就行。 群演的工资她也没去领,直接快步走回方辰身边。 “怎么样?”方辰问。 “紧张死了。”徐闻深吸了一口气,“我刚才站著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导演说你做得好。” “那是因为我没动。”徐闻现在放鬆下来,脸反而有点红,“我没动,是因为我忘了可以动。” 方辰笑了。 徐闻能处理好方辰交办下去的各种事务,在婆婆妈妈面前又那么游刃有余,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剧组里演一个配角却如此紧张。 这种反差感让方辰觉得很有趣。 “老板,你刚才一直在看什么?”徐闻忽然问。 “看人。” “看谁?” “刚刚那个组里的男配,就是站你左手边,有两句词的那个。” “看他做什么?” 方辰笑著说:“两三句台词没什么表现的机会,但是那个演员却一直在尝试做符合自己角色身份的动作和神態。” 徐闻想了想刚刚的机位,说道:“但是他在台词外都不会有什么镜头。” “对,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没台词的时候就愣站在那里,显得他格外认真。” 063 难道他有龙阳之好? 股权变更的手续比想像中繁琐。 方辰本以为签完合同、付完款就完事了,结果工商变更、税务登记、银行帐户更名,一套流程走下来,足足耗了三天。 这还是徐闻办事效率高的结果。 好在周耀光配合。 这人虽然做生意不太行,但在圈子里混了十几年,该认识的人、该走的流程门清。 他带著徐闻跑了两天,把所有手续都理顺了,最后一天坐在办公室里等执照。 这期间方辰把公司里的版权ip搂了一遍。 已经拍完或者刚立项剧本有好几摞,有的封面已经卷边了,有的还是列印出来的初稿,上面用红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註。 还没立项的一共五个,三个小说改编,两个原创剧本。 两个悬疑,三个都市情感类,篇幅都不长,但人物关係和情节反转都做得很扎实。 方辰隨手翻开一本,看了几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是谁写的?” “编剧组的,去年写的,没拍成。”公司製片经理高洁走过来,看了一眼封面,“这个本子底子不错,但题材有点敏感,平台不敢接。” 方辰把剧本放下,没说什么。 他走到创作部的位置上坐下,转了一圈椅子的方向,面对著那些空荡荡的工位。 高洁站在办公桌对面,等著方辰发话。 她是这家公司的老员工了,从周耀光创业那年开始,干了將近六年,从行政做到製片经理,中间经歷过公司最风光的时候,也陪著熬过这两年最难的时光。 周耀光走的时候跟她谈过一次,问她要不要留下。她说先看看新老板什么样,看完再决定。 “这几个本子为什么不拍?”方辰把那一摞剧本推到桌边。 “钱。”高洁说得很直接,“公司去年的现金流已经很紧了,周总把最后那点钱投了两个网剧,一个回本了,一个扑了。后面就没钱了,这几个本子就一直放著。” “哪个题材敏感?” 高洁翻出刚才方辰看的那个剧本,封面写著《沉默的证人》,旁边用铅笔標註了悬疑二字。 “这个,涉及未成年犯罪。虽然最后落脚点是正义,但前面有几场戏的尺度平台比较敏感。” 方辰翻开剧本,又看了几页。 写得確实大胆,人物的台词和处境都透著一种压抑的窒息感。 “本子不错。” “是不错,但不好卖。” 方辰把剧本扔到一边,换了个话题:“现在公司还剩多少人?” “连我在內,七个。”高洁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製片组两个,编剧组三个,行政加我一个。其他人都走了。” “走的都是哪块的?” “市场、发行、財务。”高洁说,“这几块本来就弱,周总以前都是自己跑,也没专门养人,財务是外包的,市场部去年就散了,发行就一个人,上个月刚走。” 方辰点了点头。 这些部门如果要重建,花不了几个钱。 “你留下来,工资翻倍。” 高洁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她看著方辰,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方总,我留下来不是因为钱。我在萤火干了六年,这家公司像我的半个孩子,周总要卖,我不拦著。但新老板要是不会做內容,我是不会留的。” 方辰听完,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 “你这些话,周耀光有没有跟你说过?” “什么话?” “做內容的人,最后都死在钱上。”方辰说,“没钱的想拍拍不了,有钱的拍出来不是人看的。” “而我既有钱,又想做內容。” 高洁愣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行,我留下。” “那你帮我把编剧组和製片组的名单捋一份,谁擅长什么,谁手上有什么资源,这两天给我。” “好。” 公司的核心资產,不是那几部已经拍完的网剧,也不是帐上的现金,而是编剧组的那三个人。 三个都是写都市情感和悬疑出身的,其中有两个以前给平台写过大纲,虽然没有独立署名,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活儿是谁干的。 製片组的那两个人,一个跑外联一个管筹备,都是跟组跟出来的实战型。 高洁的评价是:跟著周总干了好几年,流程熟,能吃苦,基本不出错。 但公司缺一个核心的创作引擎。 方辰需要的,是那种即便在垃圾剧组里也能认真演戏的演员。 周耀光卖完公司之后,倒是没有立刻消失。 方辰还需要他在圈子里的人脉,主动请他吃了顿饭。 “周总,我有个事想请教你。” “方总说。” “我想找一个人。”方辰把那天在片场看到的男配照片给周耀光看,“就是这个人,照片拍得不是很清楚,看能不能找到。” 周耀光端著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方总,你这是想签人?” “对。” “签来做什么?” “拍戏啊。”方辰说得理所应当。 周耀光放下酒杯,看他的眼神变了。 他在这个圈子里待了二十多年,见过无数想捧人的老板,其中十个里有九个是衝著女演员去的,剩下一个是想捧自己家的孩子。 像方辰这样要找一个没名气的男演员的,倒是不多见。 难道他有龙阳之好? “照片发我,我试试看。” 第二天下午,方辰就在一家茶馆里见到了童均。 童均比照片上看著瘦一些,颧骨的轮廓更加明显,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卫衣,脚上是一双旧得看不出顏色的运动鞋。 他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慢,目光在茶馆里扫了一圈,落在方辰身上,然后走过来,微微点了点头。 “方总。” “童老师,坐。” 童均在对面坐下来,服务员端上来一壶铁观音。 他没有急著倒茶,也没有开口,就那么安静地坐著,等方辰先说话。 “我想签你。” 童均沉默良久,然后问道:“方总,你签我,是想签一个演员,还是签一个听话的工具?” 方辰被他这种问法逗笑了。 “演员。”方辰说,“你不听话也没关係,只要你认真演、演得好就行。” 064 天然的上位者 童均非科班出身,形象好態度好,但是一直不得赏识。 在横店,像他这样的人並不在少数。 能做的只有熬,要么一步一个脚印熬出头,要么熬到机会来临。 方辰的出现就是机会。 如果错过了,下一个机会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我签。” “好嘛,这就对了。”方辰笑得像一个诱骗少女成功的猥琐大叔,而后又问道,“你拍过短剧吗?” “拍过,演男二,但是剧扑了,所以后面就没有好资源。”童均的语气很平,不是在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那部戏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短剧和长剧的区別,不在於时长,在於节奏。”童均放下茶杯,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长剧可以慢慢铺,前两集交代人物、建立关係、铺垫伏笔,观眾愿意等。短剧不行,两分钟之內抓不住人,观眾就划走了。” 方辰点了点头。 “如果我让你再演一部短剧,剧本我来磨,给你足够的时间和空间,你演不演?” “合同要是签了我就是您的人,您说了算。” 签下童均的当天,方辰把萤火映画的编剧组拉了个会。 三个编剧坐在会议室里,表情都有些紧张。 新老板第正式开第一场会,谁也不知道会面对什么。 “今天不开批斗会,也不聊kpi。”方辰把一摞a4纸放在桌上,是《沉默的证人》的剧本。 “这个本子我看了,底子不错。我给你一个任务,把这个本子的字数砍掉三分之一,把水分挤掉,做成短剧的形式,但是往精品方向走。” 写这个本子的编剧叫林晓,二十六岁,女生,戴著一副圆框眼镜,抿著嘴没有说话,但耳朵已经红了。 方辰注意到了她的表情,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不是说你写得不好,你写对话的功底不差,台词有生活气息,人物的口吻也分得清楚,但是长剧改短剧就必须要有取捨。” 林晓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你在这个本子里塞了太多东西。”方辰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案子的线索、人物的前史、感情的铺垫、社会议题的討论,你全都要,但篇幅和节奏不允许。” 林晓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行,我来改,要多久?” “你们一起改,创作上我不给你设限,但是越快越好。” “行。” 高洁全程在旁边听著方辰跟编剧组说话,等编剧组散了,她问道:“方总,你以前带过团队?” “不算吧。” 方辰想了想,医疗公司的团队是自己搭起来的,但他基本没怎么管过。 自己好像真没怎么带过团队。 “那你训人的时候挺像那么回事的。”高洁在他对面坐下来,“不是骂人,但让人觉得自己被重视了。” “嗯……”方辰沉吟片刻,没有回应。 他心里想的是,这可能就是上位者无师自通的能力吧。 区別在於,方辰在两家公司的上位者身份是天然的,而不是后台奋斗而来。 徐闻这时候敲敲门:““老板,黄总说蓝莓六月中旬开园,让你提前准备宣发物料。” 方辰看著她点点头:“宣发物料的事你盯著,我下周回去。” “下周就走吗?” 高洁有些意外,他以为方辰要在横店长待。 起码这段时间长待。 “嗯,下周就走。我说了不干预你们创作,管理的事就交给你。” “好……好吧。” 接下来方辰把萤火映画的事情理了个大概。 公司的人他挨个聊了一遍。七个员工,每个人的履歷、特长、短板,他都记了下来。 製片组的两个人一个跑外联一个管筹备,都是跟组跟出来的实战型。 编剧组的三个人各有各的偏科方向,但底子都不差。 行政加上高洁两个人,財务外包,市场部暂时没人。 方辰看著那张组织架构图,心里有数了。 缺的不是人,是项目。 项目立起来了,人自然会来。 项目立不起来,养再多人在公司也是吃閒饭。 交代完大致事项,方辰接到周耀光的电话。 “方总,明天晚上有空吗?” “什么事?” “有个饭局,几个圈里的朋友想认识认识你。”周耀光的声音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热络,“都是做这行的,有做发行的,有做投资的,还有个金牌製片人,手上项目不少。你刚入行,多认识几个人没坏处。” 方辰想了想,问:“什么时间?” “七点,我发你位置。” “行。” 掛了电话,方辰走到高洁的工位前。 “高姐,明天晚上跟我去个饭局。” “周总组的?” “是。” 高洁犹豫了两秒,然后说道:“方总,那种饭局……什么人都有。有些话听听就行,別往心里去。” 方辰笑眯眯地看著她:“你是不是不太想去?” “有点,但是您做主。” “去看看吧,我也得先了解了再说。” “行。” 第二天,方辰还带上了徐闻。 三人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五个人。 周耀光坐在主位旁边,看见方辰进来,站起来招了招手。 “方总,来来来,坐这儿。”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我给你介绍。” 他先指著坐在方辰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这位是李总,星光文化的老总,做发行的。” 李总四十出头,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站起来跟方辰握了握手。 他的笑容很標准,握手的力道很轻。“方总年轻有为啊,听老周说了,萤火被你收了。” “李总客气。” 周耀光又指了指李总旁边的一个胖男人:“这位是王总,新锐影业的,做投资。” 王总的肚子把衬衫撑得紧绷绷的,手里夹著一根雪茄,冲方辰点了点头,没站起来。 方辰不在意,点了点头回应。 “这位……”周耀光的手指向他左手边的一个男人,语气明显比刚才多了一丝微妙,“是孙总,孙一鸣,业內都叫他金牌製片人。” 孙一鸣看起来不到四十,穿著一件黑色的polo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金炼子,头髮打了髮胶,梳得油光鋥亮。 065 简单算一下帐就知道了 孙一鸣站起来,伸出手,笑容灿烂得有些过分。 “方总!久仰久仰!老周跟我说过你好几次了,说你年轻、有魄力、有实力!” 他特意加重了有实力三个字,目光在方辰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是在估价。 方辰握住他的手,礼貌性地笑了一下。“孙总客气。” “誒,不是客气,是真的佩服。”孙一鸣的手握得很紧,摇了又摇,才鬆开,“方总你是做哪行的?我听老周说是医疗?” “医疗、农业。”方辰坐下来,“影视是新入的。” “医疗好啊!现金流好!”孙一鸣坐回去,眼睛一直在方辰身上转,“农业也好,农业是国家扶持的。方总你这是在布局啊,不得了不得了。” 方辰没回应。 菜很快上来了,一道接一道,摆满了一整张圆桌。 孙一鸣吃东西不多,每样菜只夹一筷子就放下,大部分时间都在说话。 他在聊自己手上正在运作的项目,一个古装大ip,投资多少、演员多火、平台多重视,数据一串一串地往外蹦。 “我跟你说方总,这个项目真的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孙一鸣放下筷子,从旁边拿起一个平板,滑了几下,递给方辰,“你看看这个ppt,我让团队做了三个星期。” 方辰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ppt做得確实花哨,每一页都配了精美的剧照概念图和数据图表。 预计播放量、话题阅读量、商业植入回报率,每一个数字都相当漂亮。 方辰翻到一页,停了一下。 这一页写的是主演阵容。 排在第一位的名字,是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流量明星。 宣传文案写著微博粉丝三千万,十个以上单条视频播放量破亿。 方辰心里大致有了数。 今天这不是什么社交饭局,而是来把他当肥羊宰的。 他先意味深长地看了周耀光一眼,然后抬起头,看著孙一鸣。 “孙总,这个项目,总预算是多少?” “两个亿。”孙一鸣伸出两根手指,笑得很有底气,“两个亿,保底收益四个亿。方总你要是感兴趣,投五千万,我给你百分之二十五的份额。” “五千万,我投进去,谁来保证收益?” “这个……”孙一鸣的笑容僵了片刻,但很快恢復,“方总,影视投资嘛,没有谁拍胸脯保证的。但你看这个ip的热度、这个演员的號召力、这个平台的推流力度,综合来看,风险是可控的。” “这个主演,演过什么?”方辰问。 “演过……”孙一鸣想了想,脸上的笑容开始有些掛不住了,“他是流量出身,之前主要是综艺和代言,影视作品嘛……正在拍,还没上。” 包间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孙一鸣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又往前探了探身子。 “方总,你是不是对流量有什么偏见?我跟你讲,现在这个市场,流量就是王道,流量明星自带粉丝,粉丝做数据、买代言、刷播放量,一条龙服务,你把五千万投进去,光粉丝经济那一块,回收个两三千万不成问题。” 方辰看著他,反问道:“流量经济我知道,但你这是做电影,最终还是要看票房。看电影的人可不只是花一两张电影票的钱,而是要亲自在电影院坐两小时的。” 流量明星卖gg卖代言很好卖,因为gg代言要的就是曝光,让更多人知道,而不是直接通过代言人卖產品。 等这个產品在代言人的受眾群里刻下记忆,等他们需要购买之时,大概率会选择这家gg商。 买流媒体版权的是电视台或者影视平台,他们看的就是数据,而线上数据是可以做出来的。 但电影票房真的不一样,这是一个又一个真实的人用真金白银和时间买来的观影体验,不仅很难作假,而且作假的成本很高。 孙一鸣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在这行混了十几年,见过形形色色的投资人,有懂行的有不懂行的,有好说话的有难缠的,但从没见过这种不按套路出牌、不接话茬、不接情绪,每一句都顶在肺管子上的。 “方总,你这话说的……”孙一鸣乾笑了两声,“票房当然重要,但粉丝经济是票房的保障啊。你想想,三千万粉丝,每个人看两遍,那就是六千万票房……” 方辰打断了他:“三千万粉丝,每个人看两遍。孙总,你信吗?” “方总,你这不是抬槓吗?”孙一鸣的语气开始变了,笑容还在,但眼底已经没了笑意,“粉丝经济不是这么算的,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那孙总是什么意思?” 方辰的语气不咸不淡,像在聊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係的事。 但桌上的人都能感觉到,他不是在请教,是在审问。 “我的意思是,这个项目有流量明星加持,有平台保底宣发,有大ip的受眾基础,三个因素叠加,风险很低。”孙一鸣坐直了身体,收起了之前那种套近乎的姿態,语气变得正经了一些,“方总你是新入行的,可能不太了解,现在这个市场,纯靠內容硬扛,太难了。” 方辰点了点头。 “孙总说的有道理。” 孙一鸣的表情鬆了一些,以为方辰终於被说动了。 “但你这个项目我不投。” 孙一鸣的表情又僵住了。 “方总,你这是……” “原因很简单。”方辰靠在椅背上,语气依然平淡,“我不信你那个三千万粉丝的主演能扛起两个亿的盘子。” “我是做財务出身,简单算一笔帐吧,往高了算三千万粉丝里有一半活粉,其中又有一半愿意为影片付费,就算是八百万人吧,一张电影票才多少钱,还要给影院分帐,到手的又能有多少钱?这还没算电影的製作成本” 周耀光张了张嘴,似乎想打个圆场,但看了看方辰,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俩根本谈不上有什么交情。 李总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方辰和孙一鸣之间来迴转了两圈,然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王总把雪茄掐灭在菸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响。 孙一鸣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嘴角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行,方总你牛,你看不上我的项目没关係,但既然坐一桌吃饭了,就当交个朋友。” 方辰对这几人倒没有什么恶感,微笑著点了点头。 似乎是为了重新把气氛暖起来,孙一鸣又对周耀光说:“老周,你说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今天难得结识方总这样一位青年才俊,这么好的饭局,怎么不多带几个美女来?还得人方总自己带。” 方辰本来还带著微笑的脸彻底垮了下来。 066 饭局不是吃饭的地方 几人似乎没有注意到方辰脸色的变化。 李总嘿嘿笑了两声,端起酒杯跟孙一鸣碰了一下。 “孙总,你这话说的,人家方总带了两个美女来,哪还能轮到你?” 王总也笑了起来,笑得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已经注意到方辰脸色的周耀光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勉强。 方辰咔嗒一声把筷子放下,声音在笑声里格外清晰。 包间里的笑声渐渐停了。 “孙总。”方辰开口了,语气和刚才聊项目的时候没什么区別,平平静静的,“我刚才不投你的项目,是因为我觉得你的项目不行,如果以后有还可以的项目,未尝不能合作。” 他顿了顿。 “现在我明確告诉你,你的项目我都不会投,不是因为项目本身,是因为你这张嘴。” 孙一鸣端著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个人,嘴上没把门的。”方辰的语气依然很平,“你开谁的玩笑我管不著,但你开我的人的玩笑,还是当著我的面,那就不行。” 徐闻坐在他旁边,手里的筷子早就不动了,搁在碟沿上。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面前的碗碟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 但方辰认识她这么久,知道她这种平静意味著什么。 她在忍。 在投行的时候忍过,在面试的时候说过,在跟著他干这几个月的时间里,她从来没有跟方辰提过任何关於被冒犯的事。 不是因为没遇到过,是因为她觉得没必要说。 高洁坐在徐闻旁边,脸上的笑容还掛著,但那笑容已经僵了。 她在这个行业里待了十几年,这种场面见过无数次,每一次她都是笑著糊弄过去的那一个。 不是因为孙一鸣那句话有多过分,过去比这过分的话她听过太多。 而是她不知道方辰会怎么反应。 “孙总,徐闻是我的助理,高洁是我的製片经理。她们跟著我做事,现在坐在这张桌上,不是因为她们是女的,是因为我需要需要她们在场。” “你刚才那句话,你觉得好笑吗?嗯?” 孙一鸣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 “方总,你至於吗?我就是隨口一说。” “隨口一说?”方辰打断他,“那我问你,孙总,你家里有女儿吗?” 孙一鸣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有还是没有?” 孙一鸣的脸色变了。他没有回答,但他那个表情已经告诉了所有人答案。 方辰看著他,语气没有变化,依然不急不缓。 “孙总,如果你的女儿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应酬的时候桌上一个比她大二十岁的男人当著所有人的面,拿她开这种玩笑。你知道了,什么感受?” 孙一鸣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顏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你会觉得那个男人只是在隨口一说吗?”方辰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面上,“你会觉得你的女儿小题大做吗?你会觉得她应该忍一忍、笑一笑、当没听见吗?” 孙一鸣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 “方总,你这是上纲上线。” “我只是在尝试让你共情你自己的行为如果放到自己人身上是什么感觉。” 方辰站起来:“孙总,今天这顿饭,到此为止。你的项目我不投,你的人我不交。以后有用得著你的地方,我会找別人。用不著你的地方,咱们最好別碰上。” 他转过头,看向徐闻和高洁。 “走。” 徐闻很自然地站起来跟著方辰离开。 高洁犹豫片刻,看了周耀光一眼,似乎是在告別。 三人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孙一鸣的声音,比之前大了许多。 “方辰!你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清楚,你別想走出这个门!” 方辰没有回头,就那么站在门口,背对著整张桌子。 “够清楚了,我自认为我的表达能力没有问题。” 他拉开门,迈步走了出去。 私房菜馆的隔音不算差,但走廊太长,包间的门又在方辰他们走出去之后被人从里面带上了,那一瞬间的缝隙里,有声音漏了出来。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好几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 “……一个新入行的……” “……装什么装……” “……圈子里都这样……” “……就他清高……” 走出菜馆,方辰站在门口看著远处影视城的探照灯。 “饿了。” 高洁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方总,你刚才在桌上几乎没动筷子。” “所以饿了。”方辰转过头看著她,“你们也没怎么吃吧?” 徐闻点了点头。 她从坐下来到站起来,筷子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高洁也微微頷首。 她到不是没机会吃,是那种场合,她从来不会真的放开吃。 这是她在行业里这么长时间练出来的本能,饭局不是吃饭的地方。 “走,找个地方吃东西。” 三个人沿著街道往前走。 横店的夜生活不算热闹,但也不冷清。 路两边的店铺大多还亮著灯,烧烤摊的炭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孜然和辣椒的气息混在风里,勾得人胃里直响。 方辰没挑什么大馆子,看到一家门面不大但里面坐了几桌客人的小菜馆,推门走了进去。 老板娘正在柜檯后面算帐,抬头看见三个人进来,笑著招呼了一声:“几位吃点什么?菜单在墙上,先坐。” 方辰选了一个靠里的位置坐下,徐闻坐在他旁边,高洁坐在对面。 三人简单点了几个小菜。 小馆子不大,五六张桌子,除了他们这一桌,还有两桌客人。 一桌是两个年轻男人,穿著古装戏服没换,头上的发套都没拆,低著头扒饭,吃得很急。 另一桌是三个女生,看样子像是游客,正在小声聊天,偶尔发出几声轻笑。 高洁端著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方辰注意到她有些坐立不安,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高姐。”方辰先开口了。 “嗯?” “刚才在桌上,你是不是以为我会忍过去?” 067 我的运气可能更好一点 “是。”她的声音很轻,“方总,不瞒你说,我一开始確实担心。不是担心你不敢说话,是担心你会觉得……为了这种事翻脸不值得。” “我没翻脸。”方辰纠正她,“我只是没给面子。” “在圈子里,不给面子就是翻脸。”高洁说,“你刚才那个態度比翻脸还狠。” “行吧。”方辰不是很在意。 这一话题就此终结,方辰又把话头转到工作上,和高洁聊影视製作的事。 过去十来分钟,桌上的菜下去了一半,气氛鬆快了不少。 小馆子里的嘈杂声渐渐成了背景音,远处那桌两个穿戏服的年轻人已经吃完了,抹著嘴往外走,其中一个还在打电话,声音很大:“……今天拍了十四条,导演还不满意,我都快疯了……” 女生食量小,高洁先停下筷子:“方总,我不是一个容易对人表忠心的人,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久,我见过太多老板,说过很多漂亮话。” 她看著方辰,目光很认真。 “但你不一样。你今天做的事,比我在这行拿过的任何一次年终奖都重要。” 方辰端起杯子,以白开水代酒,跟她碰了一下。 三个人又吃了一会儿,桌上的菜基本见底了。 方辰靠在椅背上,看著碗碟,忽然开口。 “高姐,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在萤火干了这么多年,周耀光对你怎么样?” 高洁想了想,说:“周总不是坏人。他对员工不错,从不拖欠工资,逢年过节也会发红包。但他是一个创作者,不是管理者。公司的事他管得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忙自己的项目。萤火能撑这么多年,靠的不是管理,是运气。” “运气?” “对,运气。”高洁说,“赶上了网剧的风口,做了几部还行的戏,攒了点口碑。但风口过去了,运气用完了,公司就撑不住了。” “好吧。”方辰不置可否,“那我可能运气会更好一点。” 高洁的话说完了,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 “方总,我去结帐。” “我来。”方辰也站起来。 高洁按住他的肩膀,语气难得地不容商量。 “今天这顿,我请。不是因为你是老板,是因为我想请。” 方辰没有坚持。 高洁走到柜檯前,扫码付了钱,转身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之前轻鬆了许多。 三个人走出小菜馆,夜风比刚才凉了一些。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只有几家烧烤摊还亮著灯,零星坐著几桌客人。 方辰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十点了。 叫上网约车,方辰拉来车门:“徐闻,先送高姐回去,我自己回。” 徐闻犹豫了一下。 “老板,你认识路吗?” 方辰笑了。 “我又不是路痴,就算真迷路了,也有导航,你们先走,不用管我。” 徐闻点了点头,拉开车门,让高洁先上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高洁摇下车窗,探出头来。 “方总,明天见。” “明天见。” 车子拐过街角,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刚刚饭局上生的气还需要时间消化,方辰站在路边,把手插进裤兜里,一个人慢慢往回走。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路边的塑料招牌吹得哗哗作响。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转著饭局上的事,孙一鸣那张涨红的脸、周耀光尷尬的笑容、李总和王总下巴上沾著的油光,一帧一帧地往回翻。 他不是在復盘自己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说出去了就没打算收回来,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他只是在想,高洁说的圈子里都这样这句话背后,到底有多少人像她一样,忍了十几年,忍到连自己都忘了不该忍。 正想著,余光里扫到一个人影。 方辰本来没打算停下来。 横店的街头蹲著的人太多了。 等戏的群演、等车的游客、等朋友的路人,什么样的都有。 但他走了两步之后,忽然觉得那个身影有些眼熟。 他停下来,退回去两步,歪著头看了一眼。 女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方辰认出了那双眼睛。 圆圆的,亮亮的,带著一点慌乱,还有一个多月前在奉天影视城那个巷子口差点撞到他身上时的影子。 王时宜。 她也认出了他,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站起来,动作太猛,蹲久了的腿发麻,身体晃了一下,赶紧扶住旁边的路灯杆。 “你……你是那个……”她张了张嘴,没想起方辰的名字,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茫然变成了惊喜。 “方辰。”他说,“咱们在奉天见过,赵小乐带你去找刘主任那次。” “对对对,方哥!”王时宜连连点头,而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上次的事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呢,要不是你,我那天肯定找不到刘主任的办公室。” 方辰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 他打量了王时宜一眼,注意到她眼眶微微泛红,鼻尖也有一点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被夜风吹的。 “你怎么在这儿?” 王时宜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只是那恢復之后的笑,和刚才的不太一样,多了一层薄薄的、一戳就破的勉强。 “我来试戏的。”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试上了吗?” 王时宜摇了摇头,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但没咽下去。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鞋尖,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很轻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的语气开口。 “本来试上了的。今天下午试的戏,副导演说还行,让我回去等消息。晚上我又去了一趟剧组,想问问结果,有人对我说投资人塞了人进来,那个角色没了。” 她说完了,抬起头,衝著方辰笑了笑,那笑容像是怕场面尷尬,特意摆出来的。 “没事,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在横店,这种事太正常了。” 她说这种事太正常了的时候,语气和高洁说圈子里都这样几乎一模一样。 大家都默认这些潜规则的存在。 068 你看我像不像骗炮的?(为书友「千辛万苦」加更) “哥,你怎么在横店?你也来试戏的?” “你看我像演员吗?” 王时宜认真地打量了他一下,歪著头想了想,摇了摇头。 方辰没忍住,笑了一声。 “我是来谈事的。”他没细说,王时宜也没追问。 “那你晚上一个人逛?” “自己走一走,散散心。”方辰看著她,“你呢?明天就回去了?” 王时宜摇了摇头。“明天还有一天假,想在横店再转转,看看有没有別的组在招人。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 方辰看著她,忽然说了一句:“別转了,明天来我的组。” 王时宜愣了一下,眼睛眨巴了两下,像是没听清。 “你……你的组?”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著一种不可置信的调子,“哥你是导演?” “不是。” “製片人?” “算是。” “投资人?” “也算是。” 王时宜的嘴巴张成了一个標准的o型,眼睛瞪得溜圆。 “哥,你不是说你是来谈事的吗?” “谈事就不能是投资人了?” “可是……可是上次在奉天,你身边也没別人啊,你就跟一个朋友站在那儿,穿得跟个普通游客似的,我还以为你是……”王时宜语无伦次地比划著名,两只手在空中画圈,像在搅一锅看不见的粥,“就是那种……普通来看热闹的……” “我確实是来看热闹的。” “但你是有钱看热闹的!”王时宜脱口而出,说完之后自己先嚇了一跳,两只手啪地捂住了嘴,只露出一双圆滚滚的眼睛,惊恐地看著方辰。 方辰看著她这副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 王时宜从指缝后面发出闷闷的声音:“哥你別笑,我害怕。” “怕什么?” “我怕你是在逗我玩。”她把手放下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惊恐变成了一种混合著期待和不安的复杂神色。 方辰靠在路灯杆上,双手插兜,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我大晚上的不睡觉,在横店街头逗你玩?” “那谁知道呢……”王时宜小声嘟囔了一句,目光飘向街对面,又飘回来,落在他脸上,又飞快地移开,像是在確认什么,又不敢看太久,“哥,你说你是投资人,你总得有个证据吧?万一你是那种……就是那种……” “哪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就是那种骗小姑娘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只剩气声了,脸倒是红了个透,路灯下都能看出来的那种红。 方辰这次是真的被她逗乐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那你说,你那部戏叫什么?” “还没定。” “……什么叫还没定?” “在筹备,名字暂定。”方辰被她的语气弄得有些无奈。 王时宜的表情更复杂了。她的眉毛拧成一团,嘴巴抿成一条线,整张脸写满了这人到底靠不靠谱的纠结。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跟他拉开一个安全距离。 “我跟你说,我虽然是学生,但我也跑过十几个组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些人就是拿小资源吹牛骗炮的,我遇到过。” 方辰看著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倒是不显。 “那你觉得我像那种人吗?” 王时宜认真地端详了他两秒,眉毛拧得更紧了。 “就是不像才害怕啊。你要是长得像个骗子,我早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別真诚,真诚到方辰一时分不清她是在夸他还是骂他。 “你长得不像骗子,说话也不像骗子,但你说的这个事……它太像骗子说的话了,你理解我的意思吗?” “理解。”方辰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看起来像好人的骗子,比看起来像骗子的骗子更可怕。” “对对对!”王时宜连连点头,点完之后忽然觉得不对,又摇了摇头,“不对不对,我不是说你是骗子,我是说……哎呀,我说不清楚了。” 她急得在原地转了一圈,转完之后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发出两声清脆的啪啪。 “冷静,姑娘,冷静。” 方辰看著她对自己拍脸的两下,嘴角抽了抽。 “你打自己干什么?” “让自己清醒一点。”王时宜理直气壮地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在別人眼里看起来可能有点傻,耳朵根又红了起来,“你就当没看见。” “我看见了。” “你能不能配合一下?” “行,没看见。”方辰从善如流。 王时宜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重新整理了一下表情,正色道:“方哥,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问。” “你那个组,现在有多少人?” “编剧组三个,製片组两个,行政一个,外加一个刚签的男演员。” 王时宜听完,掰著手指头数了数,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数学不太好的困惑表情。 “那不就是没几个人吗?” “对,刚起步。” “刚起步的剧组,你敢让我一个学生去演?” “为什么不敢?” “因为……因为我没经验啊!你不怕被我搞砸了?” “你一个没经验的,不怕我是骗子。我一个有经验的,为什么要怕你搞砸?” 王时宜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张著嘴愣了好一会儿,最后憋出一句:“你哪里像有经验的样子?” 方辰被她问住了。 他想了一下,自己確实不像。入行没几天,公司是收购的,团队是现成的,演员是刚签的,剧本还在改。从任何一个角度看,他都不像一个“有经验”的影视投资人。 但他还是开口了。 “我不是有经验,我是有钱。” 王时宜愣了一下。 “有钱的人多了去了。”她小声说。 方辰摊手:“有钱人確实很多,现在你面前就站著一个,机会给你了,你自己决定吧。” 王时宜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 “行。那我明天去试试。要是试上了,我就演,要是试不上……” “那就回学校唄。”方辰说得理所应当。 “好哦,我先加您个微信吧!” 069 签吧,又不是卖身契 第二天下午,王时宜站在萤火映画楼下,仰头看著那块不大不小的招牌,深吸了一口气。 她在门口站了大约半分钟,做了三次深呼吸,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前台没人。 萤火映画的前台从周耀光时代就不设专人,反正平时也没几个客人。 王时宜左右张望了一下,没看到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方辰发来的地址,確认没走错,然后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有人吗?” 走廊尽头探出一颗头。高洁扎著低马尾,戴著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著一沓资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方总约的人?” “是的是的,我是王时宜,方哥让我来的。”王时宜点头如捣蒜,声音里带著一种紧绷的热情。 “进来,跟我走。” 高洁敲了敲走廊尽头那扇门,推开了。 “方总,人到了。” 方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支笔,正在一份文件上签字。 他抬起头,看了王时宜一眼,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来了?” “来了。”王时宜站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个等著被检阅的士兵。 方辰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坐吧,別站著。” 王时宜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规规矩矩的,不像来试镜,倒像是来面试的。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落在桌上那一摞剧本上,又落在墙上那张白板上,被上面五顏六色的马克笔標註勾走了两秒注意力,最后收回来看方辰。 王时宜忽然紧张起来了,比刚才在大门口的时候还紧张。 她一紧张,语速就快了,声音也轻了,音量从本就不高的基础上又往下降了两个台阶,像是在自言自语,又怕对方听不见,两个字一起张口结果变成了含混的气声。 方辰皱了皱眉,身体往前倾了倾:“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就是想打声招呼。” 方辰没有寒暄,直接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王时宜面前。 “先看看这个。” 王时宜低头一看,《演员保留协议》。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著方辰。“今天就能签?” “今天能签。” “不用试戏?” “昨晚试过了。” 王时宜眨了眨眼,回忆了一下昨晚在街头蹲著聊天的那十来分钟,怎么也没想明白那算哪门子试戏。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份协议,翻了翻,目光在一行字上停住了,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两只探照灯。 “三部?”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对,三部。”方辰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第一部是《沉默的证人》,十二集短剧。后两部还没定,但协议先签了,省得你红了之后跑掉。” 王时宜被他这句话嚇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我……我红?” “万一呢。” “哥,你別逗我了,我现在连个正经角色都没演过,你给我签三部?你就不怕我第一部就给你演砸了?” “你一个演员,签三部戏的约,你怕什么?” “我怕你亏钱啊!”王时宜脱口而出,声音大得连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你敢一个人到处跑追剧组,难道还会对自己的演技没信心?” 方辰实在不知道该说她胆子大好还是胆子小好。 “你考虑一下,能接受就签,接受不了就算了,我给你报销打车费。” 王时宜拿起笔,手在发抖。 她盯著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名栏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看著方辰。 “哥,我跟你说实话,我现在手不听使唤。” “看出来了。” 方辰把协议拿过来看了一眼,確认签名没签到大街上,放到一边。然后他从桌上又拿起一份文件,推到王时宜面前。 《独家经纪约》。 她猛地抬起头,两只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 “还有?” “刚才那份是演员保留协议,保证你接下来三部戏归我。这份是经纪约,保证你除了演戏之外的事也归我。”方辰说得理所当然,“你要签了我的戏,就不能再去別家串戏了。不然我这边刚把你捧起来,你转头去隔壁演女一號,我找谁哭去?再说了,你一个学生,连个经纪人都没有,被人骗了怎么办?” 王时宜张著嘴,半天没合拢。 她低头看看协议,又抬头看看方辰,又低头看看协议,反覆三次之后,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问了一句。 “哥,你確定不是骗子吧?” “是不是我都会回答不是。” 王时宜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塑,眼神在方辰脸上和桌上那两份还没签的协议之间来回弹跳,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她想起昨晚在街头,这个男人靠在路灯杆上,双手插兜,说自己不是有经验而是有钱的时候,她还没意识到这句话意味著什么。 现在她意识到了。 有钱人做事,是真不按套路出牌。 別的公司签新人,先试戏、再试镜、再谈条件,一来二去折腾几个月。 他倒好,街头捡一个,第二天直接摁在椅子上籤协议,连口气都不让人喘。 “哥,我能问一个问题吗?”她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探雷。 “问。” “你就不怕我是个面瘫?协议都签了,万一我演出来是那种表情观眾都分不清我在哭还是在笑的,你怎么办?” 方辰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就给你改剧本,改成面瘫。” 高洁站在门口,终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赶紧用手捂住嘴,但肩膀还在抖,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像是怕自己笑软了站不住。 方辰转头看了她一眼。“高姐,你笑什么?” “没什么。”高洁的声音从指缝后面挤出来,带著明显的颤音,“我就是觉得,这姑娘说话挺有意思的。” 王时宜转过头看了看高洁,又转回来看著方辰。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填上个人信息,然后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了。我现在是你们公司的人了,你总得告诉我,我接下来要干什么吧?” 方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接下来你回学校,把该上的课上完、该考的试考完,影片开机的时候我会给你们学校去函。” 070 放你一天假,也是放自己一天假 “你让我回去上课?” “对。” “那合同都签了,你不怕我跑了?” “你往哪跑?”方辰看著她,“合同都签了,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把你告回来。” 王时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发现自己今天在这个办公室里,每一次开口都会被堵回去,每一次堵回去之后都想不出该怎么反驳。 於是她索性不反驳了,把双肩包往肩上一甩,站了起来。 “行,那我回去上课。” 方辰点了点头,目送王时宜走出办公室,又站到窗边,看著楼下王时宜背著双肩包走出楼门口,站在路边仰头看了一眼这栋楼的窗户,然后快步走向街对面,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检测到宿主產业布局取得新进展,影视板块已完成核心团队搭建、签约演员到位、重点项目立项。】 【长期任务进度更新,阶段性奖励3000万元已发放,请查收。】 方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到帐简讯,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高姐,帮我换杯热的。” 高洁从门口探进头来:“方总,你刚让一个学生签了三部戏的合同,连试镜都没试,你就不怕……” “怕什么?” “怕她演不出来。” 方辰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想了两秒。 “她演不演得出来,不是合同的字数决定的,我看中她了,就让她试试吧。” 高洁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去泡茶了。 方辰在横店又待了一天,把剧组的事情理顺了。 编剧组的三个人將《沉默的证人》的剧本改了第三稿,,方辰翻了一遍,提了几个意见,没有大改。 他不是那种喜欢在创作上指手画脚的老板,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方辰只管钱够不够,事能不能成。 走之前,他跟高洁交代了几句。 “童均那边你盯著,让他跟林晓碰角色,准备充分了再找导演开机。” 高洁点了点头,心里默默给这位新老板贴了个標籤。 不催进度,不压预算,不插手创作,说起来全是优点,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想了半天,终於想明白了。 他太閒了,而且一点都不焦虑。 飞机落地江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方辰站在到达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江城的空气比横店湿,比奉天暖,比老家多了点什么,又说不上来。可能是尾气,可能是烟火气,也可能是那股熟悉的、在这座城市住了五六年之后自然而然產生的归属感。 “老板,要叫车吗?”徐闻站在他旁边,手里已经打开了打车软体。 “叫吧。” 徐闻低头操作手机,方辰站在旁边,看著到达口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人拖著行李箱匆匆往外走,有人举著接机牌在人群中张望,有人抱著鲜花踮著脚尖等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徐闻,你是不是一直没休假?” “確实。” 方辰想了想,说:“明天给你放一天假,不用来。” 徐闻愣了一下。 “好。”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谢谢。 但方辰注意到,她收起手机的时候,手指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 网约车来了,徐闻拉开车门让方辰先上,然后自己坐进去,报了方辰住处的地址。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连成一条绵延的光带。 徐闻靠在座椅上,难得地没有打开笔记本电脑,也没有翻文件。她就那么靠著,看著窗外,表情很放鬆,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电影。 方辰没有打扰她。 这段时间,徐闻跟著他东奔西走,从江城到奉天,从奉天到琼州,从琼州到横店,飞机、高铁、汽车轮著坐,酒店换了一家又一家。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方辰交代的事永远在第一时间完成,效率高得像一台永动机。 但徐闻终究是人,不是机器。 是人就需要休息。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方辰推门下车,回过头看了徐闻一眼。 “后天见。” “后天见。” 徐闻朝他挥了挥手,脸上带著一种很少见的、鬆弛的笑意。 这段时间,从系统降临到现在,他一直在忙。忙健身、忙体检、忙买房、忙装修、忙医疗公司、忙农业项目、忙影视收购。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像被人推著往前走,几乎没有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 说好的有钱人生活呢? 方辰站在电梯里,看著金属门板上自己的影子,忽然笑了一下。 给徐闻放假也是给他自己放假。 他决定,明天什么都不干。 第二天早上,方辰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 他眯著眼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鸟叫从外面传进来,嘰嘰喳喳的,吵得很精神。 他没有急著起床,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整。 没有闹钟,没有会议,没有必须几点到的约定。方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又睡了半个小时。 八点半,方辰起床,洗漱,换了一身舒服的衣服,出了门。 第一站,菜市场。 他已经很久没有认认真真逛过菜市场了。 自上次张文教了他很多做饭小技巧之后,方辰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应酬,吃的最多的是饭桌上的菜和外卖,还没来得及把那些技巧实践。 做饭是方辰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 以前上班的时候,这个爱好被压缩成了周末的例行公事。 周六上午去菜市场,下午燉一锅肉,炒两个菜,吃两顿,周日再把剩菜热一热,一周就这么过去了。 那时候做饭是为了省饭钱,也是为了让连续吃了五天外卖的胃喘口气。 谈不上享受,更像是一种必要的生活技能。 现在不一样了。 方辰站在厨房里,把帆布袋里的菜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料理台上。 五花肉、空心菜、番茄、鸡蛋、姜、蒜、小葱。 食材不多,但每一样都是他亲手挑的,摸过、闻过、和摊主討价还价过。 虽然他现在不需要討价还价了,但还是习惯性地跟摊主拉扯零头,然后摊主抹了个零头,他提著菜走了。 不是钱的事,这仿佛是一种仪式感。 071 真金白银的大市场 方辰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吃著。 没有应酬,没有饭局,没有人在旁边说场面话。 电视开著,放著一个不知道什么综艺,笑声一浪一浪地涌过来,他也没认真听,就当个背景音。 这才是生活。 不是签合同、不是谈判、不是跟人翻脸,是坐在自己家里的餐桌前,吃一顿自己做的饭。 方辰端著碗,夹一筷子空心菜,扒一口米饭,嚼得很慢。 这种感觉,比收到银行的到帐简讯还踏实。 手机响了。 罗珊珊打来的电话。 自上次分別之后,或许觉得尷尬,罗珊珊没怎么联繫方辰。 这还是近段时间她第一次主动打电话过来。 他接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方辰听到她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不做健身教练了。” 方辰没有说话。 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知道这句话背后有很多他没看见的东西。 “店上个月正式关了。”罗珊珊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有关的事,“警察把老板人找到了,欠的工资发了一部分,老板说剩下的分期,我估计也悬。会员的课……我帮你登记了,但什么时候能退下来,不好说。” 方辰靠在椅背上,想说不用退了,但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不是捨不得那十几万,是觉得这时候说这个不对。 她打电话来不是为了跟他交代退课的事,是为了別的。 “那你接下来怎么打算?”方辰问。 罗珊珊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太多苦涩,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先回家待一段时间。我妈之前一直让我回去,我说等工作不忙了再回。现在工作没了,正好。” 方辰想起罗珊珊说过,她大学学的是秘书学,家里给报的志愿。 那时候是为了考公务员做准备,但她不喜欢,毕业后瞒著家里来了江城做健身教练。 从偷偷来,到店倒了回去,像一个圆,走了一圈,又回到了起点。 “方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罗珊珊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怕方辰说出什么她不知道该不该接的话。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是不是想说,你可以帮我想想办法?” 方辰没接话。 他確实想说这个。 “我知道你有钱,也愿意帮朋友,但这事不是钱的事。”罗珊珊的声音轻了下来,不是在拒绝,是在解释,解释给他听,也是在解释给自己听,“做健身教练这件事,是我自己选的,选了我就认。现在这条路走不通了,我得自己想办法,不能老让別人在后面推著走。” 方辰握著手机,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片刻。 “而且说实话,我也不是特別难过。”罗珊珊的语气忽然轻快了一点。 “那回家之后呢?还回来吗?” 罗珊珊没有立刻回答。她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不知道。先回去休息段时间,出去玩玩,看看情况。要是考上了,可能就不回来了。考不上……再说吧。” 方辰点了点头,点完了才想起她看不见。 “行。那有事打电话。” 罗珊珊在那头轻轻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之前真了一点。 “你这个人,真的。” “怎么了?” “没什么。掛了。” “嗯。” 手机还没放下,张正浩的电话又进来。 方辰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就炸出一声。 “你干嘛呢,刚刚电话一直占线。” 方辰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等那声过去了才重新贴回来。 “有什么事说。” “你还记得我那个种植爱好者群吧?” “记得。” 刘文湖就是方辰通过张正浩搭上的线。 “群里有个老哥,姓顾,合眾国的华人,一代移民。”张正浩的语速很快,像是怕被人打断,“我们在群里聊了大半年,之前我跟他说起咱们在做的跨境医疗项目,他特別感兴趣,所以才成的第二单。” 方辰靠在椅背上,听著。 “他今年六十多了,膝盖不好,之前在国內做过一次手术,恢復得不错。他说他在合眾国也看过医生,那边说要换关节,有保险也贵得离谱。” 张正浩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他就跟我说,其实他们那边好多华人都这样,小病吃点止痛药忍忍就过去了,大病实在不行才回国看。” “然后呢?” “然后他说,像他这样的海外华人,尤其是北美华人其实心里都清楚,真要动刀子的病,还是回国做踏实,而且便宜。” “顾先生说,他认识的华人里面,至少有上百个人,每年都会回来看病。牙科、眼科、骨科、肿瘤,什么科都有。在北美当地,你让他做一个检查,预约要等两周,出结果要等一周,复诊又要等两周。一来一回,一个月过去了。” 张正浩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 “我觉得这是一个市场。不是那种几百万的大市场,是隱性的、真金白银的大市场。” “多大?”方辰问。 “这傢伙想跟我们合作。不是那种介绍客户拿提成的合作,是长期的、深度的合作。他在合眾国有自己的渠道和人脉,他说他可以帮我们在那边搭一个办事处,负责前期的客户沟通和筛选,我们只需要做好一件事,把服务做好,把口碑立住。” “你想把重心放到北美?” “那倒不是,”张正浩嘿嘿笑道,“之前不是说要花两千万打gg嘛,这现成的市场搭建,不是立省?” 方辰笑了。 张正浩提出的这个方案的確是省了不少推广费。 “搭建框架要多少钱?” “我们已经提前算过了,办事处、场地、设备、人员,前期投入大概三百万到四百万,就算还需要推广,也是省下一半了。怎么样,我厉害不?” “厉害厉害,给你记一功。” “抽空一起喝酒,我现在肝功能已经正常了。” “就不怕又坏了?” “不怕。” 072 採摘有没有搞头? 黄子昂的蓝莓终於到了採摘的时候。 方辰带上休息了两天的徐闻一起来到种植基地。 黄子昂已经在了。 他蹲在大棚门口,手里拿著一把剪刀,脚边放著一个塑料筐,里面是几颗刚摘下来的蓝莓。 露水还没干,果子上蒙著一层白色的果粉,在清晨的光线里泛著蓝紫色的光泽,像是在发光。 方辰把车停好,走过去,蹲下来。 “什么时候开始的?” “五点。”黄子昂头都没抬,目光在地上那一排排蓝莓树丛之间来回扫著,“今天要摘一千斤,第一批货不能马虎。” 方辰没接话,蹲在他旁边,拿起一颗蓝莓看了看。 果子果皮紧绷,用手指轻轻一捏,能感觉到果肉的回弹力,不是那种软塌塌的过熟果,也不是硬邦邦的没熟透。 他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浆果香,不浓烈,但是很纯。 “这颗不错。” “你试试看。” 方辰接过来咬了一口。 果皮薄脆,咔的一声在齿间裂开,果肉紧实弹牙,汁水在口腔里爆开,甜得乾净利落,不像超市里那些只有甜味的蓝莓。 吃完嘴里留著一股清爽的酸,像咬破了一颗裹著蜜糖的小水弹,咽下去之后,舌根还留著淡淡的果香。 黄子昂带方辰往前走,方辰一边走一边摘,一边摘一边吃。 走了半条垄,他的牙齿已经被染成了蓝色。 採摘的工人已经在忙碌了,都是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农户,年纪大的五六十岁,小的二十出头,有男有女,穿著各色的长袖衣服,戴著草帽,手里提著大小不一的塑料桶。 方辰跟在后面,看他们怎么摘。 有人动作快,一把一把地剪,但果子在筐里磕碰得厉害,果粉掉了不少。 有人动作慢,一颗一颗地剪,剪下来轻轻放进筐里,像在放鸡蛋。 方辰看了一会儿,走到黄子昂旁边。 因为没什么其他的事情需要处理,徐闻也拿了个小篮子,跟採摘工人们並肩。 徐闻蹲在蓝莓树丛间,手上动作不快,但很仔细。 她摘下一颗果子,举起来对著光看了看,然后轻轻放进篮子,又去够下一颗。 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和旁边那些手脚麻利的採摘工人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对比。 工人们是在干活,她像是在做一件很享受的事。 “你那个助理,摘得挺慢。”黄子昂站在方辰旁边,手里端著个搪瓷缸子,浓茶的热气从杯口往上冒。 “她不是来干活的。”方辰说,“她是来玩的。” 黄子昂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方辰看著徐闻弯腰拨开叶子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跟赵小乐在奉天吃饭的时候,赵小乐说起他爸那边有个朋友在郊区搞了个採摘园,周末生意好得不行,城里人开著车拖家带口来,摘草莓、摘樱桃,摘完一算帐,比超市贵三倍,人家还乐呵呵地付钱。 方辰当时没太往心里去,觉得那是赵小乐那种紈絝子弟才会关注的东西。 此刻看著徐闻蹲在地里摘蓝莓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赵小乐说的那句话,可能不是废话。 他站起身,走到黄子昂旁边。 “子昂,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这批果子摘完之后,大棚里剩下的那些你打算怎么处理?” 黄子昂端著搪瓷缸子的手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没太理解这个问题为什么会被问出来。 “不太行的?做果酱,冻果,或者低价走批发。” “如果我不让你做果酱、不走批发呢?” 黄子昂转过身,看著他,表情认真了一些,等著他往下说。 方辰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颗掉落的小果,果粒不大,顏色也淡,离精品差了很远。 他捏在指间转了转。 “这些果子,卖不上价,是因为品相不行,不是味道不行。” “对。” “那如果,来摘果子的客人自己摘,摘到什么样的算什么样的,不按品相定价,按人头或者按篮子的重量算,你觉得有人会来吗?” 方辰把那颗小果子扔进筐里,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目光落在这片大棚上。 四十亩地,二十多个大棚,一大片白茫茫的塑料膜在阳光下闪著光。 “你看看那边。”方辰抬了抬下巴,示意黄子昂看徐闻的方向。 徐闻已经从那一垄挪到了另一垄,篮子里已经装了一小半。 她摘果子的方式还是很慢,但慢得有章法。 她不贪多,不赶快,每一颗都认真看了,確定熟了才摘。 偶尔拍张照,歪著头找角度,拍了刪、刪了拍,反覆好几次才满意,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摘。 方辰说:“你想想,像徐闻这样的人,江城有多少?周末不知道干什么,不想去商场人挤人,不想在家躺著刷手机,想找个地方待一待,又不想太累。你让他们来摘果子,他们可开心了。” 黄子昂蹲在那里,目光在徐闻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落在大棚深处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人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是说搞採摘?” “对。”方辰点头,他也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在土里画了个大概的草图。 “你看,这边这片离门口近的,交通方便,路也好走,可以做成精品採摘区。铺上步道,搭几个凉棚,放几张桌椅。客人来了,先尝尝,尝完了自己去摘。我们提供剪刀和篮子,教他们怎么摘不伤果子。” 方辰继续说,手里的树枝没停,在土里又画了一个圈。 “那片现在还没怎么开发的,可以做成亲子区。矮化品种,孩子们够得著。周末家长带孩子来,摘摘果子、认识认识植物,玩累了在旁边吃个农家饭。旁边那块空地,你不是一直说不知道干什么用吗?” 黄子昂端著搪瓷缸子的手悬在半空中,看著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看了好几秒。 “你说的这些,不是搞农业。”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是搞旅游。” “农旅结合。”方辰也站起来,把手里的树枝扔到一边,“果子还是那些果子,但卖的方式不一样。走精品渠道的,卖给那些追求品质的消费者。走採摘渠道的,卖给那些追求体验的消费者,两边不衝突。” 黄子昂端著搪瓷缸子没吭声。 方辰看他那表情,知道他有话没说。 “你觉得不行?” 073 你只用管地里的事情 “不是不行。”黄子昂想了想,斟酌著开口,“你这个思路,我去別的採摘园看过。蓝莓园、樱桃园、葡萄园,都这么搞。问题是,人家凭什么来咱这儿?开车几十公里,堵车堵半天,来了摘一筐蓝莓,比超市还贵。摘完了呢?走了。下次还来吗?不一定。大部分人来过一次就不来了,图个新鲜。新鲜劲过了,你请人家都不来。” 方辰没说话。 黄子昂说的有道理,採摘本身没有復购。 徐闻就是一个標准的样本。 她在江城住了好几年,加班的时间比休息的时间多,难得有一个周末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赶,安安静静地蹲在地里摘果子,吃一颗,笑一下,吃一颗,笑一下。 但如果不是因为工作跟著方辰一起来,她是不会主动来这里的。 日后也不会再来。 一个人不会因为上个月摘过蓝莓,这个月还想来摘蓝莓。 同一片地,同一个果子,同样的流程,没有任何变化。客人来一次,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完成任务,下个周末换地方了。 而且如果果园是在江城周边,那也还可以,获客能力强。 这地方离大城市稍微远了点。 “所以光有採摘不够。”方辰说,“要让人来了之后,不只是摘果子,得有別的让他们能待得住、能玩得起来、能吃上一顿饭、能觉得这一天没白过。” 黄子昂没有反驳。 两个人站在大棚门口,正说著,徐闻提著满满一篮子蓝莓走了过来。 方辰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篮子,“摘这么多?” 徐闻把篮子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没接这个话茬。 方辰注意到她的表情,不是摘完果子之后那种轻鬆,是那种有话想说的表情。 “怎么了?”方辰问。 徐闻犹豫了一下:“我刚才摘果子的时候,跟旁边一位大姐聊了几句。她姓陈,家就在这附近。” 方辰没表態,等著她往下说。 “她家的地租给基地了,一年租金两千多。她自己在基地干活,一天一百。她老公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徐闻顿了顿,“她说比她自己种地的时候没多挣,还没以前自在。” “她说以前种地,地是自己的,想种什么种什么,收了粮食心里踏实。现在地租出去了,自己给人打工,活不重,但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徐闻说到这里,看了方辰一眼,“她说她就一个盼头,盼著老板靠谱,別干两年跑了。地要是荒了两年,就不好种了。” 方辰没有立刻接话。 他想起黄子昂之前说过的那些,这个基地不光是他一个人的,是那些把地租出来的农户的,是那些每天蹲在地里干活的工人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子昂,我问你,这片地除了种蓝莓,还能种什么?” 黄子昂端著搪瓷缸子,想了想。“品种不能混种,授粉会乱。但周边那些空地,可以种別的。草莓、樱桃、葡萄,都行,就是前期投入不小。” “不用种。”方辰说,“你把地整好,路修好,棚搭好,让游客自己摘。不只是蓝莓,四季都有东西摘,游客一年四季都能来,来了有果摘,摘了有饭吃,吃完饭能带孩子玩,玩累了能歇脚。这不是採摘园,是农家乐。” “农家乐?” “那得搞餐饮,卫生许可、消防、排烟,一堆事。” “这些都交给我,你只管地里的事情。” 黄子昂没抬头。“还得有人会做饭。农家菜,不能太精致,但味道要好。不能是那种团餐的水平,吃了第一顿不想吃第二顿。” 方辰想了想:“厨师的事,我来想办法。” “方辰,你这个搞法,投进去的钱不是小数目。”黄子昂说。 “我知道。” “什么时候能回本,我算不出来。” “不用你算。”方辰说,“你把地种好就行。怎么赚钱的事,我来想。” 黄子昂看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採摘园搞起来了,用工量大。讲解、引导、保洁、帮厨,这些活优先从村里招。像陈大姐这样的,让她来当讲解员。她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跟城里人讲讲蓝莓怎么种的,比外面请的人说得清楚。” 方辰顿了顿,看向採摘工人的方向。 远处,陈大姐正蹲在地上收拾工具。 她把剪刀一把一把收进帆布袋,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做得很实在,包著蓝色头巾的脑袋低著,看不见脸。 方辰收回目光,转身拍了拍黄子昂的肩膀。“你先把手头的事忙完。採摘园的事不急,慢慢想。地里的果子才是今年的根本,別分心。” 黄子昂把那根树枝踢到一边。“知道。”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方辰蹲在分拣区,和工人们一起挑果子。 说是挑,其实不是他挑。 是工人们挑,他看著。 黄子昂定了一套標准:果径不到14毫米的不要,果粉破损超过三分之一的不要,顏色不是深蓝带紫的不要,表皮有疤痕或软烂点的不要。 挑出来的果子被分成了三个等级。 一级果,个头最大,顏色最深,果粉最完整,装进定製的珍珠棉托盒里,每盒十二颗,码得整整齐齐。 二级果,个头小一点,但风味不差,装进普通塑料盒,走商超渠道。 三级果,有轻微瑕疵但食用没问题,留作加工用,做果酱或冻果。 方辰拿起一盒一级果看了看。 珍珠棉托盒是定製的,蓝色底托,上面印著“辰蓝”两个字,字体是请人设计的,简洁但不简陋。 每颗蓝莓嵌在自己的窝里,互不挤压,拿起来的时候果粉完好,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一样。 “商超渠道的对接怎么样了?”方辰问徐闻。 “江城这边有三家精品超市愿意接受我们的果子,不过他们说要等第一批客户的反馈出来之后再定后续的单子。” “行。” 果子装车之前,方辰留下了两箱一级果和冷链包装。 这些他要拿来送人。 074 两头都没住上 方辰正跟张文说著话,手机响了。 “接个电话。” “辰辰!房子的事你问没问?人家设计师说方案早就出了,你一直没给回话,人家都不敢动工!” 老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方辰下意识地把手机往耳朵外面挪了挪,但还是晚了。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张文——张文正端著水杯,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目光飘向窗外,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妈,我在外面,回头跟你说。” “在外面怎么了?在外面就不能说正经事了?我问你,那个厨房的图纸,设计师发给我们看了,你爸觉得灶的位置不对,对著门,风水不好。你找人改一下啊!” “行行行,改改改。” “你別光说行,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你爸这几天天天念叨,说你这孩子有了钱就不著家了……” “妈,我知道了,我过两天就回去。先掛了。” 方辰掛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妈。” “听出来了。”张文终於看了他一眼,脸上带著那种我懂但我不会笑你的表情,“催你回家?” “老家的房子要翻新。”方辰没有多解释。 厨房里的汤还在燉著,咕嘟咕嘟的声音从灶台上传过来,混著两个人的沉默。 “你妈那个嗓门,跟我妈当年一模一样。” “我那时候在酒店干,我妈三天两头打电话,你什么时候回来?、你爸的腰不行了,你也不管管?、隔壁老王家儿子又换车了,你那个破车还开著?” 张文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过了很多年之后想起来觉得好笑的、带著一点温热的笑。 “后来呢?”方辰问。 “后来我把她接来江城住了一段时间住了半个月,她说住不惯,又回去了。”张文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灶上的汤,把火调小了一点,又走回来坐下,“老人就这样。你在外面,她念叨。你把她接过来,她待不住。你说怎么办?没办法,只能两头跑。” 张文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这个情况跟我那时候不一样。你是被念叨,我那时候是被催婚。你妈只是催你回家,我妈是催我带人回去。” 方辰没接话,觉得自己不该今天来。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没有能把他从这里救走的电话。 “你那个別墅,装到哪了?”张文问。 “硬装快完了,软装还没开始。” “那还要多久?” “个把月吧,长也不超过两个月了。” 张文点了点头。 “那你老家的房子呢?” “还没拆。” 张文看了他一眼,嘴角又弯了一下。 “两头都没住上?” “两头都没住上。” 张文终於笑出来了。 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那种觉得你不容易的笑,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笑得不大,但很真。 方辰也笑了,笑得很无奈。 “你说你这个人,”张文端起水杯,悬在嘴边,没喝,“江城买別墅,老家盖房子,蓝莓基地搞农家乐,影视公司签演员,医疗公司往国外走。忙了一大圈,自己住哪儿?” “租房。” “嗐。” 方辰吃饱之后再起身:“我先走了,菜单的事你慢慢想,不著急。” “我送你。” 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巷子的时候,他把车窗摇下来,夜风灌进来,吹在脸上不凉,温温的。 他坐在车里给艾维发去消息:“我老家那个设计能改一改吗?” 艾维的回覆来得很快,带著她一贯的不加修饰的语气。 “建筑设计我不做,之前就跟你说过了,土建没进场,室內我没法做。你先把房子盖起来,盖好了我再进去。另外,你那別墅的硬装快收尾了,软装我也可以帮你盯。” 她说得没错。 室內设计的前提是房子存在,老家的房子还没拆,地基都没挖,她確实没法下手。 “你那別墅软装的选材,什么时候来看?再不来,我替你定了。” 方辰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定就行,不用问我。照片发我看一眼。” 艾维发来一个问號。 “你確定?” “確定。” “行。那我定了。到时候別说不喜欢。” 方辰没回。 他知道艾维的审美,她定的东西,他大概率不会不喜欢。 方辰把手机放到副驾驶上,发动车子,正准备掛挡,手机又震了。 还是老妈。 “忘了跟你说拆房子的事,你爸找人看了日子,下个月初八,你到时候得回来。” 方辰握著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下个月初八?这么快?” 拆房子之前势必要搬家,这边別墅还没装好,总不能再给爸妈又另租一套房子吧? “就这一个好日子,其他时间不合適。” 没办法,父母讲究这个,方辰也不好多说什么。 “到我这儿来过渡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方辰听到向萍萍在跟老爸嘀咕,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內容,像是在商量带什么东西。 老爸的声音重新从听筒里传出来,闷闷的。 “你那房子不是租的吗?多大?” “一百四十多平。三室。” 老爸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短。 “那行。”他说。 方辰握著方向盘,愣了一下。他以为老爸还会再说几句住不住得惯之类的话,但老爸没说。 “我提前一天,初七回去,帮你们收拾。” “不用你收拾。你爸说了,他自己能收。”向萍萍顿了顿,“你就回来个人就行。” “好。” 掛掉电话,方辰有些感慨。 父母要么是在老家生活,要么是在外打工,在城中村租一个破屋子,还没真正在大城市体验过生活。 他想起了很多事。 小时候老爸骑自行车送他上学,他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抓著老爸的衣角。 冬天的时候,老爸的棉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 他缩在那面帆后面,一点风都吹不到。 那个骑自行车的人,不久之后就要开著他送的车子来江城了。 075 差不多得了 张正浩自己谈下来的生意,他得亲自去一趟合眾国。 方辰送他到机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张正浩接过来,没打开,捏了捏厚度。“什么?” “现金。美金。到了那边应急用。” 张正浩把信封揣进外套內侧的口袋里,拍了拍,没问有多少,也没说谢谢。 “到了那边,有些事我自己定?” “你定。不用事事问我。” 张正浩看了他一眼。“那万一我定错了呢?” “定错了回来再改。” 张正浩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如果你是皇帝,那我就是北美大都督,假节鉞。” “去你的。”方辰没好气地给了他一拳。 张正浩拎起隨身的小包,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著方辰,指了指自己外套內侧的口袋,就是刚才揣信封的那个位置。 “这里面装的钱,我花每一分都会记帐。”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儿装的,是你的信任,我记著。” 方辰没说话。 张正浩公私分得很清。 在公,他是方辰的下属。 在私,是哥们。 他从不在公司和方辰表现得过分亲近,但是私底下还跟原来一样。 送完张正浩,方辰没有回家,直接掉头往基地开。 黄子昂发来消息,说农家乐的规划出了初稿,让他去看。 他到的时候快中午了,黄子昂蹲在板房门口的地上抽菸,脚下踩著几根菸头,身旁放著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原子笔画了又改、改了又画。 他看见方辰的车停下来,把烟掐灭在土里,站起来。 “来了?你看看这个。” 方辰接过来扫了一眼,没细看,把纸还给他。“不用看了,你定就行。” 黄子昂愣了一下,手里拿著那张纸,悬在半空中,像是没接住这句话。 “餐饮这块,新盖还是租?”方辰问。 “租。村里有空房子,改一改比新盖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行。你去谈。租金贵一点没关係,租期签长一点,改造成本算我的。”方辰说得很快,语气像在说一件不用討论的事。 黄子昂看了他一眼,把纸叠了塞进裤兜。 “那陈大姐她们呢?” “你定,工资比现在高两成,愿意来的就来。你这边把人员定好,我让徐闻那边安排签用工协议。” 黄子昂点了点头。他把那根被捏得变了形的烟塞回耳朵上。“那钱的事……” “钱的事你不用管。”方辰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只管把地种好,把人管好。其他的我来。” 黄子昂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忙自己的去了。 六月的风带著泥土的气息,不是城市里那种被柏油路和空调外机烤过的风,是真正从地里长出来的、潮乎乎的、混著青草和肥料味道的风。 方辰站在车旁边,伸了个懒腰,后背的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黄子昂从板房里探出头来。“你不走?” “不走,今天住这儿。” 黄子昂愣了一下:“住哪儿?板房里就一张行军床。” “你睡你的,我隨便对付一晚。” “你家也不远,咋不回去?” “老房子马上拆,爸妈在收拾东西,这时候回去算是打扰,我也没什么其他事情,在乡里待著比城里舒服。” 黄子昂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缩回头去。 过了一会儿,板房里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在翻一个很久没打开过的抽屉。 然后黄子昂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有床被子,你凑合用吧。” 傍晚的时候,太阳开始往下沉,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谁用刷子涂上去的。大棚的白色塑料膜被染成了暖黄色,远远看去像一大片正在发光的琥珀。 方辰蹲在板房门口,手里端著一碗茶,是黄子昂常喝的那种浓茶,顏色深得发黑。 黄子昂从大棚里出来,手里提著一个塑料桶,桶里装著几颗今天摘剩下的蓝莓,品相不算好,个头小,顏色也不够深,但味道不差。 他把桶放在方辰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包花生米,撕开,倒在桶盖上,递过去。 “喝得惯不?” “我爸都不喝这么苦的。”方辰皱眉,忍著苦咽下去了。 黄子昂搬了个小板凳在他旁边坐下来,也给自己倒了杯茶,两个人並排,像两棵种在板房门口的地瓜。 远处,几个收工的农户从大棚里走出来,三三两两的,有的提著筐,有的扛著梯子,说笑声被风吹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那种干完活之后的鬆弛感,隔著几十米也能感觉到。 有人看见了方辰,朝他招了招手。 方辰也招了招手。 那人走过来,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腿上沾满了泥,胶鞋上也是。他走到近前,站住了,看了方辰一眼,又看了看黄子昂,搓了搓手。 “方总,还没走?” “今天住这儿。”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下牙。 “住这儿?这地方晚上蚊子多,咬得人睡不著。”他转身指了指远处一栋亮著灯的房子,“要不你去我家住?我让我老婆把客房收拾出来,虽然简陋点,但比这板房强。” 方辰摇了摇头。“不用麻烦了,就住一晚,凑合凑合。” 那人还想说什么,黄子昂在旁边接了一句:“老吴,方总不住,你別劝了。” 被叫做老吴的男人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笑,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方辰。 方辰摆了摆手,他又递给黄子昂,黄子昂接了,叼在嘴里,没点。 “方总,我跟你说个事。”老吴蹲下来,蹲在方辰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搓了搓手指,像是在组织语言,“我那个侄子,马上大学毕业,还没確定工作,你看能不能让他来你公司试试?” 方辰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了黄子昂一眼,黄子昂没看他,叼著那根没点的烟,目光落在远处的田野上。 “什么学歷?”方辰问。 “本科,正儿八经的本科。”老吴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方辰笑了笑,知道了个大概。 要是学校好,就说学校。 学校不那么好,就说层级,一本怎么说都比二本好听。 如果只提是本科。 差不多得了。 076 由奢入俭难 老吴蹲在那里,眼巴巴地看著方辰,等著他接话。 方辰端著茶杯又喝了一口,苦的,咽下去了。他把茶杯放在地上,不紧不慢地开口。 “行啊,让他把简歷发过来。” 老吴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发过来我让人看看,合適就安排。” 老吴连连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嘴里念叨著好好好,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方辰弯了弯腰,然后快步消失在大棚后面的阴影里。 黄子昂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看了一眼,塞回耳朵上。 “你真要收?” “收什么收,他侄子估计简歷都不会发。” 方辰也搬来一张凳子坐下,扇了扇脚踝边的蚊子。 “他侄子真要是个人才,他不会这么心虚,早就把学校、专业、拿了什么奖全抖出来了。” “再说了,就算他侄子真把简歷发过来了,我收了,你说他干得长吗?” 黄子昂想了想,摇了摇头:“干不长。” “他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学的什么专业都不知道,愿不愿意来村里更不知道。老吴替他张罗,他未必领情。我这边硬收了,他干两天跑了,老吴没面子,我也没面子。” “那你让老吴把简歷发过来,不是逗他?” “把球踢回去唄,他侄子真想来,自己会发。不发,那就是不想来。老吴回去一说,他侄子不吱声,老吴自己就明白了。用不著我拒绝。” 天彻底黑了。板房门口的灯亮著,昏黄的光照出一小圈,光圈外面是无边的黑暗。 方辰靠著门框,黄子昂坐在小板凳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 脚步声从黑暗中传过来。 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方辰抬起头,看见三个人影从大棚那边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后面跟著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年纪更大的妇人。 “方总。”中年女人开口了,“我听说你那个农家乐要招人?” “对。”方辰说,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年轻人身上。 中年女人往前走了一步,把身后的年轻男人拽到前面来。 那男人被拽了个趔趄,手机差点掉了,赶紧揣进兜里,抬起头看了方辰一眼又低下头。 “这是我儿子,在家待了好几个月了,你看能不能让他来你公司上班?什么活都行,他不怕累。” “什么专业?”方辰问。 中年女人抢著答了。“学的是电子商务,就是网上卖东西那种,跟你那个蓝莓应该能对上口。” 方辰看著那个年轻人:“你做过什么?” 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声音从他垂著的脸下面飘出来,含混不清,像含著一口水在说话。 “我可以学。” 方辰沉默了片刻。 “你回去把简歷发给我助理,她看了之后会联繫你。你把你做过什么、会什么、想干什么写清楚就行。” 中年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方辰站起来,双手插在裤兜里。 “晚了。明天还要干活,回去吧。” 中年女人还想说什么,站在最后面的老妇人忽然开口了。 “走了。人家要休息了。” 中年女人回头看了老妇人一眼,抿了抿嘴,拉著年轻人转身走了。 年轻人被她拽著,步子拖拖拉拉的,走了几步掏出手机,低下去的脑袋又被屏幕的蓝光照亮了。 黄子昂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这个你也不收?” 方辰笑著问他:“你毕业那年也投过几家公司,要阿姨帮忙了吗?” “那倒没有。” 黄子昂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我毕业那会儿,自己印了三十份简歷,一家一家地投。我妈连我具体是干嘛的都说不清楚。只晓得我在学校里学种地。” 方辰想起自己毕业那年,老爸託了个远房亲戚的关係,想给他弄进一个事业单位。 当时老爸请人吃了饭,送了菸酒,对方说回去等消息。 等了三个月,没消息。 老爸又打电话去问,对方说今年名额紧,明年再看看。 当晚方远坐在堂屋抽了半宿烟。 第二天早上起来,跟方辰说了实情,方辰捂著脸说自己已经找好了工作,而且现在企事业单位逢进必考,就算托关係那也是考试之后的事。 现在回头看,老爸帮不上他,不是老爸的问题,是时代变了。 过去那种我认识谁谁谁的乡土逻辑,在城市化的浪潮面前,像土墙一样,一推就倒。 倒也不是人情关係没用。 只不过在乡土社会里,人情关係是一张网,互相之间都帮得上忙。 在城市化的现代社会人情关係当然也存在,不过已经承了单线的相互利益交换。 你不能给別人提供利益,就换不来別人的帮助。 对普通人而言,照程序办事反而是最方便的途径。 又来了一个人。这次是一个中年男人,手里什么都没拿,空著手走过来的。 “方总。” “嗯。”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你那蓝莓,好吃。我老婆在基地干活,昨天带了一盒回来,我吃了,好吃。” 他说完,转身走了。 方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愣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 黄子昂笑问道:“这个呢?” “这个不用收。”方辰说。 夜渐深了,来的人少了,从三五成群变成三三两两,从三三两两变成偶尔一个。 最后一个人走了之后,门口安静了下来。 方辰把板凳往门框上一靠,仰头看著头顶的天空。村里没有路灯,天就格外地黑,星星格外地亮,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他看了一会儿,脖子酸了,低下头来。 “几点了?” 黄子昂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半。” “这么早?” “不早了已经。” 方辰站起来,端著蚊香进了板房。 他把鞋脱了,把脚搬到床上,结果行军床太短了,小腿以下都悬在外面。 方辰又坐起来,把枕头挪到床尾,脑袋枕在床尾的横杆上,这回脚不悬空了,但脖子硌得慌。他试了试,忍了,躺下来。 嗡嗡嗡嗡。 蚊子来了。 他扇了扇脚踝边的蚊子。 一巴掌下去,没拍著。 “子昂。” “咋了?” “你说我现在回家去,我爸妈还醒著没?” 077 其实我挣钱很容易 方辰到家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院子里堆满了编织袋和纸箱,像一个小型的物流中转站。 向萍萍正蹲在堂屋中间,面前摊著一堆东西,她一件一件地拿起来看,看完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来,像是在跟每件东西做最后的告別。 方远不在。 他把一些还能卖钱的东西拆完了拉到收废品的那里去卖,还没回。 方辰站在堂屋门口,看著地上那堆东西,不知道该迈哪只脚。 向萍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站著干什么?帮忙啊。” 方辰走进去,在那堆东西旁边蹲下来。 一摞碗,碗底的印花都磨没了,边上有几个缺口,摞得很整齐,用报纸包著;一把搪瓷壶,壶嘴磕掉了一块,露出里面黑色的铁胎。 “妈,这壶嘴都磕了,还留著?” “又不是不能用。” “我记得我小时候用的就是这些。” “买新的不要钱啊?” “不是给你们钱了吗?”方辰小声嘟囔。 向萍萍没理他,又从那堆东西里翻出一件。 是一件小孩子的衣服,蓝色的,领口磨得发白,扣子掉了一颗,缝过,线头露在外面,歪歪扭扭的,不是缝纫机缝的,是手缝的。 “这件是你三岁的时候穿的,你那时候胖,穿不到两个月就穿不下了。”向萍萍把那件衣服抖开看了看,“留著,以后给你儿子穿。” 方辰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连女朋友都没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件衣服太小了,叠起来还没有一个巴掌大,向萍萍把它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像叠一块手帕,叠好了放在那堆留著的东西最上面,还用手按了按,把它按平。 “这个收音机还能用吗?”方辰从杂物堆里捡出来一台旧收音机。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向萍萍看了一眼。“早不能用了。你爸修了好几回,修不好。” “那留著干什么?” “万一哪天修好了呢。” 方辰把收音机放在那堆不留的东西旁边,向萍萍又把它拿回来,放在那堆留著的东西旁边。 方辰从那堆杂物里又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锈得打不开,他用力掰了一下,盖子弹开了。里面是一沓票据,粮票、布票、油票,花花绿绿的,有些已经粘在一起了,分都分不开。 已经没有价值了。 “这些还留著?” “你爷爷攒的。捨不得用,攒著攒著就不能用了。” 方远这时候推门进来,手里拎著一个空编织袋,衣服上落了一层灰,肩膀和袖口灰扑扑的,连眉毛上都沾著灰。 他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蹲到水缸边压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瓢,剩下的浇在脸上,水顺著他晒黑的脸往下淌,滴在衣领上,灰被衝出一道一道的痕。 “卖了多少钱?”向萍萍问。 方远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甩了甩。“八十三块。” “那么多东西才八十块?” “废品不值钱。铜值钱,哪有那么多铜。” 方辰蹲著,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著向萍萍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包好、码好。 “妈,这些真用不上了。” 向萍萍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著方辰,目光里有方辰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生气,是不甘心。不是跟他爭,是跟自己爭。 她想留住这些东西,不是觉得它们有用,是觉得它们不该被扔掉。 “你妈要留就留,又不是没地方放。” “新房子盖好了,这些东西放哪儿?”方辰问。 方远没接话。 向萍萍也没接话。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放杂物间。”方远说,“新房子不是有杂物间吗?” “那要多大杂物间才放得下这么多?” 向萍萍站起来,揉了揉腰,蹲太久了,腰直不起来,她扶著门框站了一会儿,腰慢慢直了。 “你爸说要留的就留,我说要留的也留。你觉得不该留的,你拿走。” 隨后她把手洗了,便转身进了厨房。 “爸,妈是不是不高兴了?” “不是不高兴,是捨不得。” 方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滋啦滋啦的,辣椒和油烟混在一起的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呛得他咳了一声。 “妈,下午带你们去看家具。” 向萍萍正在往盘子里盛菜,手顿了一下。“看什么家具?新房子不是还早吗?” “先看,看好了定,等房子盖好了再定就来不及了。” 向萍萍把锅铲放下,端著盘子转过身,看著方辰。 “你那別墅装好了?我们又不是去住別墅,老家的房子,用以前的家具就行,像床都是你爷爷奶奶传下来的,木头好,不能用扔了可惜。衣柜是……” 方辰打断她:“妈,老房子拆了,新房子是新房子。新房子用旧家具,那还叫什么新房子?再说了,看看又不花钱。” 下午两点,方辰把车停在县城家具城的停车场。 方远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双手背在身后,像领导视察。向萍萍跟在他后面,方辰走在最后面。 三个人进了大门,一股新家具的气味扑面而来,木头、油漆、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刺鼻,但浓得化不开。 导购迎上来,是个快四十岁的女性,画著不符合年龄的妆容。 “您好,欢迎光临,请问想看什么家具?” “客厅、臥室、餐厅都看看。” 导购的眼睛亮了一下,把他们往里面引,步伐轻快,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的,像一匹识途的老马在带路。 一路上,导购都跟著方辰一家三口,嘴上说个不停。 方辰不喜欢这种牛皮糖一样的导购,但是父母很受用。 三人走了一路,导购说了一路。 方远和向萍萍这里看看,那里摸摸,提出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问题,导购都一一回答。 临了,方辰把导购支开。 “妈,刚才那张床,你觉得怎么样?”方辰问。 向萍萍把宣传单叠成一个小方块,攥在手心里。“还行。” “那个床垫呢?” “还行。” “沙发呢?” “还行。” “都说还行,到底哪个行?” “那个床,还有那个沙发。”向萍萍的声音不大,“还有那张桌子。” 方辰把车子熄了火,转过头看著她。“那就都买。” “太贵了。” “钱挣了就是花的,不花留著干什么?” 向萍萍沉默了片刻。“你挣钱不容易。” 方辰想说我挣钱很容易,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父母不知道他还有更多的进帐,不知道系统还在不停地发钱。 078 一部剧好不好,关键在导演 向萍萍又在家具城里转了一圈。 这回她看得比刚才仔细多了,不是那种看看不买的看,是真的在认真挑选。 导购被方辰支走了,三个人逛得自在。 向萍萍在一张餐桌前停下来了,实木的,深色,桌面很宽,配六把椅子,跟上午看的那张差不多,但价格便宜了不少。 “这张可以。”向萍萍说。 方远走过来,看了看,伸手在桌面上敲了敲。 听个响。 他问向萍萍:“你喜欢?” “喜欢”。 方远就没再问了。 老婆说喜欢,就够了。 从家具城出来的时候,向萍萍手里攥著一沓订单,床、沙发、餐桌、衣柜,都是预备放在新家的。 方辰问她:“旧家具还留不留?” 向萍萍把订单叠好,塞进包里。 “留几件。你爷爷留下的那张书桌还能用,你小时候写作业的那把椅子,也留著,还有我和你爸结婚时打的那套组合柜也留著做个纪念。其他的不要了。” 方辰没多说什么。 妈妈能放下那些没什么价值又用不上的老物件,挺好。 带她来家具城的目的就达到了。 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 吃过饭,一家三口进房里看电视。 老电视里放著一部谍战剧,什么剧情,方辰没怎么关心,他主要是在配爸妈聊天。 “这个女演员,长得挺俊。” 向萍萍一边嗑瓜子一边评价道。 方辰看了一眼屏幕,里面是一个女特务形象,外形確实不错,而且妆容精致,表情却很僵。 她在说台词,嘴巴在动,眼睛也在动,但方辰看不出她在演什么。 不是在演戏,是在做表情。 而且是很刻意的表情,让人一眼能看出来是演出来的。 方辰又看了一会儿,越看越不对劲。 不是演员的问题。 这个演员他认识,此前有很出彩的作品和角色。 很显然,在这部剧里不是她自己要这样演,是导演让她这样演。 表情到位,情绪到位,但人物是死的。 向萍萍嗑了一颗瓜子,壳落在脚边的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个人演得不好。” 她指著屏幕上那个正在说话的男人,那个男人穿著军服,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手放在桌上,纹丝不动,像一尊被摆在柜檯后面的塑料模特。 他在说台词,台词很长,他背得很流利,但他整个人是僵的。 肩膀没动,手没动,眼珠子都没怎么转。 “他演的是个当官的,”向萍萍又开口了,“当官的哪是这样的?” 方辰问:“那当官的是什么样的?” 向萍萍想了想,说:“我没见过大官,但是镇上的领导我还是认识的,人家跟人说话眼睛是看著你的,身子是往前倾的,不是这样直挺挺地坐著。” 方辰又看了看屏幕。 向萍萍说得对。 那个演官员的演员,姿势不对。 他坐得太直了,手放得太规矩了。一个在官场上混了十几年的人,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面对自己的下属,不应该是这个姿势。 剧中又切了个场景,两位主要演员在对话。 这个演员说话时,镜头就切到他身上。 那个演员说话时,镜头就切到那个演员身上。 正反打,最基础的拍摄手法。 或者说,没有拍摄手法。 背景几个群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们不是演员,他们是道具。 导演没让他们动,他们就不敢动。 导演可能根本没想过让他们动。 可能在这部剧导演的认知里,背景人物就是背景,杵在那里就行了,观眾不会看他们的。 看著看著,方辰想起自己的影视公司,想起萤火映画的编剧组在磨的那个剧本。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之前没想过的问题。 《沉默的证人》要开拍了。 要想製作出精品佳作打出口碑,光靠演员肯定是不行的。 再好的演员,也需要导演去调教,才能发挥出自己的演技。 不然就像此刻电视中的这个女演员,本身演技是有的,但是在这部剧中体现不出来。 剧本再好,演员再认真,到一个只会拍正反打镜头的导演手里,出来的东西就是这样的。 人物是站桩的,对话是念稿的,背景人物是杵在那里的。 整部戏没有呼吸,没有节奏,没有生活。 但观眾会看的。 即便如向萍萍这种对电视剧质量要求不怎么高的婆婆妈妈,看到这些不合理的地方,也还是会吐槽。 更遑论对剧集要求更高的观眾。 方辰忽然觉得,他不知道什么样的导演是好导演,也不知道好导演在哪里。 迄今为止,他只认识王增平。 但是术业有专攻,王增平此前是拍长剧的,也没做过悬疑题材,现在转型电影,拍悬疑短剧不一定能行。 在这个圈子里,导演分很多种,有科班出身的,有野路子摸爬滚打出来的,有拍gg转行的,有拍纪录片转行的,有拍短视频爆红的,有拍了一辈子电视剧没人知道的。 方辰不认识他们。 他不知道谁拍得好、谁拍得不好,不知道谁的风格適合《沉默的证人》,谁的不適合。 此前高洁说其他事都准备好了再找导演,他现在觉得恐怕不行。 方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多。 不算晚。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王增平的名字发去简讯:“王导,导演圈子里您熟,有没有拍悬疑类比较拿手的?年轻一点,有独立指导经验的。” 向萍萍又递了一把瓜子过来,方辰接了,放在膝盖上,电视里的谍战剧还在播。 方辰没接,他在查电视里这部剧导演的履歷。 果不其然,公开的信息只有这一部作品。 要么是刚开始尝试独立指导的导演,此前都是做的副导演或者其他工作,做导演能力不行。 要么这人就是製片方隨便拉来干活的,不需要能力。 不一会儿,王增平回覆:“想找拍什么的?” “悬疑。十二集短剧,剧本快磨完了。” 王增平这次回復得快了一些:“我帮你筛几个,你把剧本发给他们,谁有感觉谁接。” 方辰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在大腿上。 向萍萍嗑瓜子嗑得不快不慢,壳落在地上的声音很轻。 方远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电视,但方辰觉得他没在看,他在想別的事。 也许在想老房子拆了之后住在儿子那里,会不会住不惯,会不会给儿子添麻烦。 两集电视播完,方辰起身去洗澡。 这可能是他在老房子里度过的最后一个晚上。 079 不能因为负债影响创作 第二天一早,方辰洗漱完,把爸妈的行李往车上搬。 需要留的大件找地方寄存起来,用不著的全部当废品卖了。 其他需要的生活用品带到江城去,新房子建好了再搬回来。 车子发动,方辰从后视镜里最后再看了一眼老房子,隨后两辆车一起驶出小镇 到江城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中午在家吃的饭。 向萍萍坚持要在家做,说是吃不惯外面的饭菜。 但做饭时还是会一边切菜一边念叨超市的菜比老家的贵,还没老家的新鲜。 接下来几天,方辰带爸妈熟悉周边环境。 菜市场、超市、公园、医院,哪里买菜便宜、哪里散步安静、哪里坐公交方便,一条一条地讲。 方辰不在家的时候,老两口就自己下楼。向萍萍学会了用手机导航,方远学会了用支付软体买菜。 毕竟两人也不大,很快两人出门不用方辰陪。 父母这边安顿妥当,方辰才开始处理自己的事。 他和王增平推荐的人约在江城一家饭店。 王增平推荐的人叫章思源,三十六岁,之前一直在做副导演。 去年这人自筹资金导了一部戏,口碑还不错,但勉强收回製作成本。 方辰到的时候章思源已经在了,黑色夹克,黑框眼镜。 “方总,你好。” 方辰握了一下手,坐下来,没有寒暄,开门见山。“王导说你看过剧本了?” “看过了。” “感觉怎么样?” “剧本写得不错,但有几个地方我觉得可以更好。” 方辰没说话,示意他继续说。 “第二集有一段女主角查资料的戏,剧本里写了三页纸,她把各种档案翻了一遍,发现了一些线索,这段可以刪掉一半。” 方辰看著他。 “观眾不需要看她翻了多少档案,只需要知道她找到了什么。”章思源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条线,“翻档案本身没有戏,戏在她翻到那份文件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前面那一页半都是多余的。” 方辰点头,没接话。 章思源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落在点上。 “还有第四集,男主角和嫌疑人在咖啡馆见面。那场戏写了四页纸,两个人聊了很深沉的话题,信息量大,但节奏不对。在那个节点,观眾还不知道该相信谁——相信男主角还是相信嫌疑人。你让他们聊那么久,观眾会累。不是信息多观眾就买帐,是信息在什么时候给、给多少、怎么给。” 方辰好奇问道:“那你说怎么给?” 章思源想了想:“砍掉两页,把关键信息留到对手戏最有张力的时候,其他的放到后面去,该刪的刪。” “这样剧本就要改。你胆子不小,第一次见面就改人家的本子。” 章思源笑了笑:“本子不改也能拍。但您找我来,不是为了也能拍。” 方辰继续说道:“你上一部片子,我看了一点,王导给我发了连结。” 章思源的表情没有变化,等著他继续说。 “片头那段长镜头,从窗外推进来,经过走廊,进房间,到主角脸上,长镜头”方辰问,“怎么拍的?” 章思源想了想。“印象里那场戏拍了很多遍,不是长镜头难拍,是演员的情绪要对上,镜头跟著他走,他不看镜头,但观眾能感觉到他知道镜头在跟著他。那种感觉不能演,演就假了,所以反反覆覆拍,等他自己进入那个状態。” 方辰看著章思源。 他不帅,不张扬,说话的时候不看你,看著桌面。 “你上一部片子投资多少?” 章思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有些为难地答道:“不到三百万。” “回本了?” “没有,亏了一点,不多。” “那你为什么还拍?” 章思源看著方辰,这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因为不拍,就永远没人知道我能拍。” 方辰看著他,两人对视了两秒。 章思源先移开了目光,低头看著自己的茶杯。 不是躲闪,是不习惯。 “那你为什么还拍?” 章思源看著方辰,这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谁想一辈子做副导演呢,不拍,就永远没人知道我能拍。” 包厢里安静下来。 沉默片刻,方辰问道:“如果让你拍我的戏,你需要什么条件?” 章思源想了想:“剧本改完的那一版,我要再看一遍。现在这版,有些地方我觉得还可以磨,不是大改,是细调。能调的地方调一下,调不好的按原来的拍。选角我来定,要求我会写给你,你看过之后拍板。拍摄周期一个半月天,不能少。” 方辰没说话。 章思源说的这些,不是什么刁钻的条件,是一个导演对一部戏的基本要求。 “行,我跟公司那边商量一下。” 章思源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名片很素,白底黑字。 章思源,导演,下面是一串电话號码,没有公司,没有抬头。 方辰接过去看了一眼,揣兜里。 “你点菜了没有?” 章思源愣了一下。“没有。” “那点吧。边吃边聊。” 方辰把服务员叫进来,菜单递过去。 章思源没接,方辰也不推让,翻了翻,报了几个菜,分量刚好够两个人吃。 服务员出去了,包厢里又安静下来。 “章导。”方辰叫了一声。 章思源抬起头。 “你上一部戏的尾款,还差多少?” “二十多万。” “剩下的人呢?剧组其他人的工资,都结了吗?” “结了,我垫的。製作成本超了,宣发那边又没跟上,回款不够,其他人的先结了,我的片酬没拿,还垫了一部分。” 沉默了一会儿。 “那二十多万,我这边先给你结了。” “方总,那是上一部戏的钱,跟您没关係。” “我知道跟我没关係。”方辰摊摊手,“我是投资人,看到好的导演拍戏亏了钱,心里不踏实,不踏实就睡不著,睡不著就想办法让他踏实。” 章思源看著他。 “不是可怜你,是我不喜欢我的导演背著债拍我的戏,这对你的创作有影响。” 章思源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端起水杯把剩下的水一口喝了,放下杯子的时候,力道重了一些,发出一声闷响。 “方总,你的戏,我接。” 方辰看著他,笑了一下。 “你刚才不就说接了吗?” “刚才说的是接活,现在说的是卖命。”章思源抬起头,“您给我把债清了,我不能只给您拍一部戏。” 方辰端起水杯,跟他碰了一下:“二十万而已,你就算继续当副导演,几年时间也就清了” 章思源也端起水杯,碰了一下,水洒了一点出来:“那不一样。” 080 她不一样 “这笔帐靠我自己当然能平,但是您给我的不仅仅是一个机会,还是一股希望,”章思源越说越激动,“说实话,上次的挫折给我很大打击,如果再走不出来,我可能真要给人做一辈子副手。” “方总,我敬您一杯。” “好。” 两人对饮了一杯水,像两个不喝酒的人在完成一个古老的仪式。 水比酒淡,但心比水诚。 菜上来了。 方辰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咽下去。 章思源也拿起筷子,吃得不多,每样只夹一筷子。 “你吃这么少?”方辰问。 章思源放下筷子:“习惯了,拍戏的时候没准点吃饭,胃缩了。”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帮你平帐,是希望你替我干活,我不希望看到你身体拖垮。” “明白。” 两人又一边吃一边聊了一会儿,聊剧本,聊选角,聊拍摄周期。 方辰结了帐,和章思源一起走出饭店。 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平行地铺在人行道上。 “方总,我回去等您消息。” “好。” 目送章思源离开,方辰还没来得及转身前往停车场,就接到赵小乐的电话。 “辰哥!王叔那边用不著我了,我现在是无业游民了!你还在江城吧?我过去找你!” “来。” 第二天上午,赵小乐到了。 方辰去酒店接他,赵小乐背著一个双肩包,穿著一件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戴著墨镜,站在酒店门口像刚从海边度假回来。 方辰把车停在他面前,摇下车窗,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 “你穿的这是什么?” 赵小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花衬衫,理直气壮地说:“正式给自己放几天假,度假风。” 方辰没好气道:“这里他妈是內陆。” 赵小乐拉开车门坐进来,把双肩包往后座一扔,繫上安全带:“你还有车不?我还想接你车开几天。” “干嘛?” 赵小乐掏出手机,翻了翻,忽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赵小乐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个女孩的照片,长捲髮,大眼睛,妆容精致,穿著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海边。 就是上次一起吃过饭的陈文茜。 “搞定了?”方辰问。 赵小乐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將军。 “她快毕业了,论文写完了,答辩还没开始,所以我得在江城等她几天,这几天我总得有台车开吧?” 方辰不置可否:“你爸不管你了?” “管什么管,王叔那边不缺人了,我在家閒著也是閒著。”赵小乐理直气壮地说,“再者,我这是给他找儿媳妇好不好?” 方辰没接话,发动车子。 赵小乐见他不吱声,又往前凑了凑。“辰哥,你那个蓝莓,上次给我寄的那些,我爸吃了。” 方辰挑眉:“你不是不跟你爸在一起吗?” “有好东西肯定要孝敬我老子啊,再说了,你这品牌刚要做起来,还不是得要靠人脉宣传,我爸认识的人可多。我爸那个圈子里的人,別的没有,嘴刁,你让他们的嘴认了,你的牌子就立住了。” 方辰笑了。 这事儿他没给赵小乐交代,但他还是主动去做了。 赵小乐看起来是花花公子二世祖,但很多事心里门清。 两人在一家水平还可以的餐厅面对面坐下。 “你爸最近在哪?”方辰问。 “横店唄,还能在哪。他那个戏筹备得差不多了,就差钱,天天跟投资方吃饭,吃的不是饭,是脸面。吃一顿喝一顿,人家说再考虑考虑,他就得等,等完了再请,请完了再等。” “我是不想活成他那样,累。” “那你想怎么样?” “逍遥快活。” “逍遥快活?” “是啊,逍遥快活。” “我看你现在就挺逍遥快活的。” “那不是,没钱。” 话音刚落,两人都笑了。 不是真的穷到吃不起饭的那种没钱。 维持这种逍遥快活的日子,实际上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赵小乐翻了一会儿手机,忽然抬起头。 “辰哥,你那蓝莓,包装能不能换换?” “怎么换?” “大气一点。送人的东西,包装是脸面。你那蓝底白字,自己吃没问题,送人不够。我爸那个圈子里的人,送东西不看里面是什么,看盒子。” 赵小乐用手比划了一个大小:“做个礼盒,红色的,金色的,打开里面衬绒布,果子一颗一颗码著,像珠宝那样。” “你倒是懂。” “我不懂,我看我爸收了这么多年礼,看都看会了。” 赵小乐嘿嘿笑了两声,像是在自嘲从小耳濡目染的那些东西,终於有了用处。 “话说回来,你俩確认男女朋友关係没?” “就差那临门一脚了。” 方辰还是觉得赵小乐有被崩老头的可能,岔开话题:“她学什么来著?” “新媒体,毕业了想做直播。” “不靠谱。” “是啊,做直播哪有靠谱的?主播骗大哥,公司骗主播。” 方辰心说这句不靠谱不是指这个。 但是看他上头的样子,没有点出来。 “你之前泡妹子都花多少?” “最多一次就开了家舞蹈培训班唄,但是也没赔,”赵小乐作思考状,想了一会儿,“要只算给钱和消费的话,也就上十万块钱。” “还行,別花太多。” 言尽於此。 “那我肯定是知道的。” 方辰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知道了。 “不过这次好像不一样。”赵小乐突然说道。 “哦?” “以前那些,吃个饭,送个包,开个房,完事了,下次换一个,流程一样。”赵小乐的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慢了不少,“她不一样,我每次见她都有点紧张,像上中学那会儿。” “行吧。” 如果真的两人情投意合,方辰多说半句都是恶人。 方辰把车钥匙从兜里掏出来,扔过去。 赵小乐接住了,钥匙在掌心里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他攥著钥匙,笑了出来,但和他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不一样。 “谢了。” 081 怎么坐更亲近? 方辰在家待了三天,向萍萍念叨了三天。 第一天念叨的是菜。 “超市的菜贵,还没老家的新鲜。你那个助理小姑娘上次来,我看她挺会挑菜的,你叫她过来教教我。” 第二天念叨的是手机。 “你爸那个手机,好几年没换过了,上次你给他钱他也没换,你帮他换个新的。你那个助理不是懂这些吗,你叫她过来看看。” 第三天,向萍萍备好菜之后把围裙一解,坐在沙发上,看著方辰。 “辰辰,你是不是跟那个助理闹矛盾了?” 方辰满脸问號:“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是不让她来家里?” “她忙。” “忙什么?” 方辰张了张嘴,发现回答不上来。 徐闻確实忙。 蓝莓礼盒在打样,合眾国的加急费要匯,章思源的合同要完善,农家乐的改造进度要盯。 但这些跟向萍萍说不著。 “行,我问问她。” 方辰拿出手机,当著向萍萍的面给徐闻发了一条消息:“我妈想请你吃饭,你什么时候有空?” 徐闻秒回了一个问號。 確认老妈看到消息之后,方辰赶紧又补了一条:“不用当真。” “收到”。 方辰拿著手机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给赵小乐发消息:“在哪?” 赵小乐秒回了一个定位,是江城的一家撞球俱乐部。 “马上来,这几天你带我耍耍。” “?” 方辰到的时候赵小乐正趴在撞球桌上瞄准。 球没进,在袋口晃了两下停住了。 赵小乐直起腰,把杆子往旁边一搁,看见方辰进来朝门口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那边看。 方辰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朱紫蓝穿著一件深色的宽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髮散著,没怎么打理。 面前摆著一杯饮料,吸管被咬扁了。 她正在看手机,感觉到有人看过来抬起头,看见方辰时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有笑。 “她怎么在?”方辰问。 赵小乐压低声音:“陈文茜带她来的。她说朱紫蓝最近在准备一个艺术展,压力大,带她出来放鬆放鬆。” 方辰没接话,自己拿了根杆,自顾自打起来。 赵小乐追著球跑,跑了两圈才进了一个球,擦汗的时候往陈文茜那边看了一眼,看了之后又看了一眼,確认她还在那里才转回来。 “辰哥,你说她是不是对我没意思?回回都能约出来,但就是没什么进展。” 方辰正在瞄球,没抬头。“那你就別牵。”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她是不是只把我当朋友?” 方辰把球打进袋,直起腰。“你问她唄。” 赵小乐张了张嘴,没问出来。 方辰又打了两桿,把位置让给赵小乐,自己到休息区坐下。 陈文茜叫了一声方哥,把饮料杯往旁边挪了挪,给方辰腾出位置。 “哥你最近忙什么呢?” 方辰说瞎忙。 “赵小乐说你开了好几家公司” “他说的你也信”。 朱紫蓝忽然抬起头看著他:“那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种地的。”方辰说。 朱紫蓝看了他两秒,笑了:“种地的开大g?” 方辰直愣愣地看著她:“那是赵小乐的车。” 朱紫蓝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让她的肩膀从散落的头髮后面露出来,肩膀的线条比她的脸更直,像一把被翻过来的尺子。 “你种的那个蓝莓,陈文茜给我吃过,很好吃。” “谢谢。” “基地在哪?” “江城下面,开车一个多小时。” “能去看吗?” 方辰看了她一眼。“你去看蓝莓还是去看地?” 朱紫蓝没回答这个问题。 赵小乐打完一局走过来,额头上全是汗,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往陈文茜旁边一坐,沙发陷下去一块。陈文茜被他挤得往旁边挪了挪。 “你俩聊什么呢?” “聊种地。”方辰说。 赵小乐看了看方辰,又看了看朱紫蓝,脸上写满了谁信的表情,但识趣地没追问。 他转过头问陈文茜说自己打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几个人在撞球俱乐部待了一个多小时。 方辰打了几杆,大部分时间坐在休息区。 赵小乐和陈文茜在球檯边磨磨蹭蹭,一颗球能打五分钟,打了半天才打完一局,比分多少不重要。 重要的是陈文茜每一次俯身击球的时候,赵小乐都站在她身后两米的地方,不说话,也不动,像一根被人忘在那里的柱子。 朱紫蓝没再主动跟方辰说话。她看手机的时候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机屏幕的光把她的手指照得很亮。 她的手很好看,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很乾净,没有涂任何顏色。 几个人从撞球俱乐部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赵小乐开方辰的大g载著陈文茜,方辰开著老爸的车载著朱紫蓝。 朱紫蓝坐进副驾驶的时候,把包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然后看著前方的路,从方辰发动引擎到车子驶出停车场没有说过一句话。 车子拐进主路,匯入车流,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明晃晃的,方辰把遮阳板翻下来。朱紫蓝忽然开口了。 “你开车不聊天?” “不聊。” “那你听歌吗?” “不听。” “那你开长途怎么办?” “开。” 朱紫蓝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著前方的路。 方车速提上来之后风噪大了些,车厢里嗡嗡的,像有一只蜜蜂困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 朱紫蓝把车窗摇上去,车厢內安静了许多。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什么样?” “不远不近。” 方辰不知道她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他冷淡,还是觉得他装。 他想了想后答道:“可能是”。 朱紫蓝没再问了。 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方辰和赵小乐坐一边,陈文茜和朱紫蓝坐一边。 “这样不对。”还没入座,方辰突然这样说道。 “哪儿不对了?”赵小乐不明白。 “你觉得面对面更亲近,还是肩並肩更亲近?” “哦!” 赵小乐很快反应过来,跟朱紫蓝换了位置。 082 老爷子的朋友圈就是人脉 饭吃到一半,向萍萍打来电话。 方辰接起来,那头的声音不大,但桌上的安静让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辰辰,你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我正在外面吃著呢。” 向萍萍哦了一声,停顿了片刻,又问了一句让方辰没想到的话。 “那个小徐今天跟你在一起没有?” “没有,我跟朋友在一起。” 向萍萍又哦了一声,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半个调,略显失望。 “那行,你忙。” 掛了。 赵小乐放下筷子,露出一种介於八卦和关心之间的微妙表情。 方辰没表態,夹了一筷子菜。 赵小乐识趣地没多说什么,但嘴角那个笑容一直掛著。 吃完饭,赵小乐结了帐。 四个人走出饭馆,夜风迎面扑来,六月底的风已经不凉了,温温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推著人的后背。 赵小乐把车钥匙在手里拋了两下,接住。 “晚上去唱歌怎么样?” 三人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方辰倒是无所谓,他出来和赵小乐廝混本来就是为了躲老妈的嘮叨。 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 朱紫蓝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窗外,坐在那里盯著前方的路,像是在想一件事,想了很久才决定开口。 “下周六我策划的一个艺术展开幕,在江城美术馆。你有没有兴趣来看?” 方辰握著方向盘,没立刻回答。 “不是那种很晦涩的当代艺术。”朱紫蓝的语气比之前放鬆了一些,像在解释,又像在邀请,“有几件装置挺有意思的,你应该能看明白。”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扫进来,落在朱紫蓝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她没看方辰,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等他的回答。 “行。几点?” 朱紫蓝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顿了一下才说:“下午三点,开幕式。到了打我电话。” 方辰说好,没再说话。 第二天上午,方辰还没起床,高洁的电话就进来了。 “方总,章导的合同我擬好了,发你邮箱了。你看一眼,没问题我就列印出来。” 方辰靠在床头,揉了揉眼睛。 “不用看,你定就行。片酬按行业同级別的两倍算,署名写不用联合,就是他一个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方总,这个条件,比他现在能拿到的市场价高出一大截。” 高洁的语气里带著一丝试探,不是在质疑,是在確认方辰是不是认真的。 “我知道。” 高洁没再问了。 “行,那我约他来签。” 下午两点,章思源到了萤火映画的办公室。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比上次见面时正式了一些,但夹克的领子没翻好,一边塌著,像出门前隨手套上去的,对著镜子看了一眼却没看仔细。 高洁把合同递过去,他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片酬那一页,手停了一下。 翻到署名那一页,手又停了一下。 然后他合上合同,没有继续翻下去。 章思源低下头,把合同翻开封底,拿起笔,签了。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站起来,鞠了一躬。 “方总只交代把戏拍好。” 章思源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好。” 方辰这边,徐闻发了礼盒第二批打样的照片过来,他还没来得及看。 点开大图,红金配色,盒面烫金,內衬植绒,每颗蓝莓嵌在独立的凹槽里,凹槽的弧度刚好托住果子的底部,开盒的时候果子不会晃动。 方辰把照片放大看了看,绒布的顏色比上次深了一个色號,摸不到实物,但从图片的光泽能看出来,质感上来了。 他给徐闻发了一条消息:“感觉和中秋节的各种礼盒月饼有一拼,先做一千盒吧。” 徐闻很快回覆:“一千盒?卖得完吗?” 毕竟月饼能放,蓝莓是水果,而且是不那么经放的水果。 “不是拿来卖的,是拿来送的。” “送谁?” “该送的人。” 方辰把手机放到一边,没再解释。 赵小乐他爸赵太野的那份,是第一批发出去的。 方辰让徐闻用冷链特快寄了四盒礼盒装到横店,寄件人写的赵小乐。 快递签收的当天下午,赵小乐就刷到了赵太野的朋友圈。 九宫格,中间一张是礼盒打开的样子,红金色的盒子衬著黑色的绒布,蓝莓一颗一颗地嵌在里面,像被陈列在博物馆展柜里的珠宝。 周围的八张全是细节图。 盒面的烫金logo,绒布的纹理,蓝莓上的果粉在灯光下泛著哑光。 配文只有一行字:“儿子送的,这包装比我见过的一些珠宝盒都好。” 赵小乐发来截图,並在截图下面发了一条语音。 方辰点开,那头的笑声几乎要把听筒震破。 “辰哥你看,我爸给你打gg了!他那个圈子,你花一百万都进不去!” 方辰没回,把截图放大看了看,已经有好几个人的评论 “哪买的” “多少钱” 方辰把截图保存下来,发给徐闻。 “赵太野那边,再以赵小乐的名义寄五十盒过去,让他帮忙送人。” 可能是方辰没回復,赵小乐发来一条文字:“辰哥,你是不是觉得这不算什么?” 方辰正在打字,又一条进来了。 “你等著,不出三天,肯定有人来问。” 方辰把打了一半的字刪了。 “行吧。” 下午晚些时候,赵小乐又发来一张截图。 这次不是朋友圈,是私信对话。 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一个风景照,名字被赵小乐用表情包遮了。 赵小乐把聊天记录截了屏,用红线圈出了对方的一句话。 “老弟,这蓝莓哪买的?帮我订二十盒,送人。” 方辰看著那张截图,有些惊讶。 赵太野不愧是金牌製作人,这么快就有人主动问了。 赵小乐在截图下面发了一条语音,语气里的得意压都压不住:“辰哥你看!我说什么来著?不出三天?这才半天!” “你爸牛逼。” “我也牛逼。” 方辰没回他这句,切出去给徐闻发了条消息:“礼盒的事,有人来问就接单。不用铺货,有人问再做。” 083 看不懂的,就是艺术 周六下午,方辰把车停在江城美术馆的地下停车场。 他坐电梯上了一楼,穿过大厅,走到门口。 阳光从玻璃幕墙外面透进来,把整面水磨石地面照得发白。 朱紫蓝站在门口的石柱旁边,穿著一件黑色的连衣裙,长度在膝盖上面一点,领口高低恰到好处,腰间繫著一条细细的皮带。 她的头髮不再是平时散著的模样,挽了起来,用一根簪子別在脑后,露出耳朵和脖子的线条。 方辰走过去,朱紫蓝点了一下头,没有笑,但那一眼比平时多停了一瞬。 “进去吧。” 朱紫蓝走得比平时慢,步子不大,腰背挺得很直。 两个人穿过大厅,走进展厅。 灯光暗了下来,只有展品上方有光,像一小片一小片被裁剪过的天空落在每一件作品上,其他的地方都在阴影里沉默著。 展厅很大,作品不多,每一件之间留了足够的距离。 朱紫蓝走在方辰前面半步的位置,不紧不慢,像一条船在一条她已经走过无数遍的河道上航行,每一处弯道、每一块礁石都烂熟於心。 她话不多,但每到一件作品前都会停下来,说一两句,然后让方辰自己看。 第一件是一幅画,很大,几乎占了一整面墙。 画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大片的蓝色和绿色搅在一起,像被人泼上去的,又像被人用拖把抹开的。 方辰站在前面,站了十几秒。 “怎么样?”朱紫蓝问。 “看不懂。” “这件作品叫《湖》,艺术家在湖边住了一个月,每天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位置拍一张照片,然后根据照片的顏色画出来的,不是画湖的形状,是画湖的顏色在一个月里的变化。” 方辰又看了看那幅画。蓝色的深浅不一,绿色的明暗交错,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小块灰褐色,像什么沉在底下。 “那块褐色的,是某一天下雨了。”朱紫蓝说。 方辰点了点头。 他还是在看不懂的层面上,但至少知道了艺术家想干什么。 不是要他这样没有艺术细胞的人看懂,是让他知道有人曾经这样看过一个湖。 第二件是一个装置。 一个透明的玻璃箱,里面堆满了白色的纸条,每一张纸条上都写著一个字。 从外面看过去,密密麻麻的,像一场被凝固在玻璃瓶里的雪。 朱紫蓝说观眾可以打开箱子,取出一张纸条,然后把那张纸条上的字读出来。 读完了放回去,换一张。 方辰站著没动,没有取纸条,也没有说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他觉得有点无聊。 第三件是一件影像作品,投影在墙上,画面是一双手在捏陶土,捏了很久,捏成一个碗的形状,然后停下来,把陶土重新揉成一团,再捏,再停,再揉。 循环往復,没有声音。方辰看了不到一分钟,走开了。 走到展厅深处,灯光更暗了。 墙上掛著一组照片,黑白的,拍的是一栋正在被拆除的老房子。每一张都是一个局部——一扇掉了漆的窗户,一面开裂的墙,一个被拆掉了一半的灶台。 灶台的切口露著红砖,红砖的边缘是碎裂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撑破了一样。 方辰停下来,朱紫蓝站在他旁边。 “这件是我策展的核心。” 方辰转过头看著她。 她的脸被墙上的射灯照亮了一半,另一半隱在暗处。那枚银色的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远处水面上的光,被风一晃就碎了。 他看了那张灶台的照片片刻,又看了看旁边的几幅——窗户、墙、屋顶的瓦片,每一张都是拆下来的碎片,每一片都曾经是哪一户人家的组成部分。 “拍的是哪里的房子?”方辰问。 “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子,拆迁之前,艺术家去拍了一个月。” “这房子以前住的是什么人?” 朱紫蓝从方辰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她看著方辰,沉默了一瞬。“你认识?” 方辰没回答。 他看了一会儿那面裂缝的墙,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编號標籤。 不是他老家的房子,但裂缝的样子他见过。老房子堂屋的墙上就有一道裂缝,从屋顶一直裂到地面,方远用石灰糊了好几次,糊了又裂,裂了又糊。 “这件作品不是在拍拆迁。”方辰说。 朱紫蓝看著他。 “房子没人住,就会坏,有人住的时候,漏雨了有人修,墙裂了有人补。没人住了,什么都坏了,就用不著拆了,自己就倒了。” 艺术家的表达和方辰的表达不一回事。 “你刚才说看不懂,这不是看懂了?” “我是看懂了房子,不是看懂了艺术。” 朱紫蓝没接话。 两个人站在那组照片前面,沉默了片刻。 展厅里很安静,远处有人在另一件作品前面低声说话,声音听不清,只是一片模糊的嗡嗡声。 方辰又看了看那组照片,走到最后一张前面。 那张拍的不是房子,是废墟上长出来的一株野草。 “这张呢?”他问。 “这张叫《之后》。艺术家说,房子拆了之后,她以为什么都没了。但她夏天又去了一次,发现那片废墟上长了很多野草,乱七八糟的,根本不是什么艺术家认为美好的自我感动的东西。所以她觉得,房子的生命结束了,但土地的生命没有结束。拆与不拆,都是人的事,跟土地没关係。” 方辰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后说道:“这草要是长在我家地基上,我妈第一件事就是拔了它。”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展厅的最后一个区域。 这里只有一件作品,占了整整一面墙。 是一段视频,投影在墙上,画面是一个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 没有声音,没有剧情,没有特写。 镜头一动不动,像一个被固定在墙上的眼睛在看著一个被固定在房间里的人。 方辰站了一会儿,大概两分钟,那人走了两个来回。然后他在屏幕上看见了进度条,总时长五十分钟。 他转过身:“这艺术家的才华和他的自我认知差距有点大呀。” 084 艺术就是金融 “这件作品在国际上获过奖。”朱紫蓝说。 “获奖也不能让它变短。”方辰说。 两人对视了片刻。 朱紫蓝摇了摇头:“你这个人,真是……” 她带著方辰走开了。 朱紫蓝走在前面,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嗒嗒嗒。 方辰跟在她后面,看她腰间那根细皮带的扣袢在灯光下反著光,一闪一闪的。 走到展厅出口,光线亮了起来。 朱紫蓝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他。 方辰等著她说话。 “你是真的不喜欢艺术。” “也不是不喜欢。”方辰想了想措辞,“是我看不太懂,或者说,我不確定我看到的是不是艺术家想让我看到的,万一我看到的和別人不一样,到底是我不懂,还是我想多了?” 朱紫蓝靠在墙上,表情认真了一些。 “艺术没有標准答案。” 方辰摊了摊手:“那就更不能怪我看不懂了,对也不对,不对也对,怎么说都有理。” 朱紫蓝靠在那面白墙上,双手抱胸,看了方辰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不是礼貌的那种。 然后她发觉自己不该这样笑的,又收了一下,没完全收住。 “你这句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现在的很多艺术本质上就是炒作。不是画什么、拍什么、捏什么重要,是谁画的、谁拍的、谁捏的,在哪个美术馆展过,被哪个藏家买过。这些附加的东西,比作品本身值钱。” 方辰投来好奇的目光。 “你刚才说,你看到的东西和別人不一样,不確定是自己不懂还是想多了。我告诉你——你看到的就是你看到的,你觉得那堵墙的裂缝像你老家的墙,那就是你看到的。別人看到的不一样,那是別人的事,艺术不是中学考试,没有標准答案。” 方辰看著她,觉得她此刻说话的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轻鬆,像是在展厅里走了一圈之后,把什么放下了。 “那你刚才说那些艺术是炒作,算是自黑吗?” “不是自黑,是事实。” 朱紫蓝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这件艺术展是我策划的,但我清楚这里面的逻辑。作品好不好是一回事,能不能被看到是另一回事。没有被看到,好也没用。所以需要策展人,需要美术馆,需要藏家,需要媒体,需要有人把它推出去。推出去之后有人喜欢有人骂有人看不懂有人装作看懂,都是添柴。火烧起来了,谁还记得第一根火柴是谁划的?” 方辰靠在另一面墙上,两人隔著两步的距离。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刷到两次同一个视频。 前一个评论区都在骂,后一个都在夸。 大致翻了一下,其实就是一件有爭议的事,只要前几个评论是正面的,就都是夸讚之语 如果前几个评论都是负面的,就都是骂声了。 把这个例子说给朱紫蓝听:“同一个视频,评论区氛围如何,其实取决於前三个发出评论的人。第一个人往左走,后面的人跟著往左。第一个人往右走,后面的人跟著往右。不是大家真的觉得左好或右好,是大家不想做那个不一样的人。” “有时候艺术也是这样。”朱紫蓝说,“第一批评论家决定了后面所有人的態度,不是作品好不好,是先说话的那个人说了什么,跟艺术本身没关係。” “现在的很多艺术就是这样,本质上是炒作。艺术家创作作品,策展人策划展览,批评家写评论,藏家出钱买。你以为他们是在做不同的事,其实他们是在做同一件事,那就是把一件东西推到一个位置上,让所有人都觉得它在那里是理所当然的。” “你不信?换一批评论家试试,换一批藏家试试,换一个美术馆试试。同样的作品,放在不同的语境里,价值能差一百倍。这不是艺术,这其实是金融。” 方辰现在明白她为什么要叫自己来了。 “那你这件展呢?” 朱紫蓝想了想,抬起头。 “也一样。但我至少让真正有东西的人进来了。不是只看名气,是看作品本身。虽然他拍的不是什么举世瞩目的东西,老房子、裂缝、野草、灶台,但他拍得认真。他蹲在废墟里拍了整整一个月,每天去,每天拍,拍完了回来整理,第二天再去。你说他的作品是不是艺术?有人说是,有人说不是。但你说他是不是认真在做一件事?他是。” “所以你不是在炒作?” “我也在炒作。”朱紫蓝的语气又快又轻,“但我不炒烂东西。” 方辰没忍住,笑了一下。 朱紫蓝再没继续这个话题,她引著方辰向前:“走吧,我送你去门口。” 两人往外走,路过前台的时候,工作人员叫住朱紫蓝,递过来一沓文件。 朱紫蓝接过去,翻了翻,签了个字,把文件还回去,动作乾脆利落。 像这套流程她每天要重复十遍,每一个动作都已经被时间打磨到了最短。 方辰在旁边等著,看她签字时微侧著头,簪子別住的头髮在脑后绷得紧紧的,露出一小截后颈,白得有些晃眼。 “下次有好的展览,还叫你。” “不怕我又说看不懂?” “你说你的,我说我的。”朱紫蓝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討论的事。“你说了我才知道別人是怎么看的。” 方辰点了点头。 “行。走了。” “嗯。” 方辰转身往停车场走。 走出去几步,听见朱紫蓝在身后喊他的名字。 方辰停下来,回过头。朱紫蓝站在台阶上,阳光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黑色的裙子在逆光里显得更深了。 “你刚才说,那个视频的评论,前三个人决定了后面所有人的態度。” “嗯。” “你猜你这件展,前三个人会怎么评论?” 方辰想了想: “第一个说你策展用心了。第二个说你选的艺术家有潜力。第三个问你下次什么时候办。” 朱紫蓝站在台阶上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笑了,这次笑容没有收。 085 投资人捧女演员很正常 高洁发来了章思源的选角要求。 方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认认真真看。 要求写得很细,不是那种男主角要帅气、女主角要漂亮的废话,而是每个角色都列了具体的年龄范围、气质类型、表演风格,甚至標註了走路姿態、说话节奏、眼神特点这样的细节。 “按他说的来,档期和片酬不用卡太死。”方辰对章思源的工作態度很是满意。 高洁的回覆来得很快:“收到。但是按照这种標准,有几个角色不好找。” 方辰想了想,回道:“那就放宽年龄要求,其他標准不变。” 高洁发了一个明白的表情。 翌日,高洁又发来消息:“方总,章导说要跟你过一下选角的方向,您什么时候有空?” “就今天吧,线上。” 下午两点,方辰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 屏幕上出现了两个画面。 高洁在萤火映画的会议室,背后是那面贴满便籤条的白板,章思源坐在她旁边,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一些,夹克的领子翻好了,但头髮还是没怎么打理,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个额头。 章思源面前摊著一个笔记本,翻开到大概三分之二的位置,从页面的皱褶来看,最上边这一页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遍,纸都快被他翻软了。 几句寒暄之后,章思源开口道:“方总,您公司的童均我认为还不足以担纲男主。” 高洁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哦?怎么说?” “非科班出身不是问题,问题是他的演技还有待提高。” 方辰沉吟片刻,没有提出异议。 他看中童均,是因为童均的態度好,在烂戏里演一个小角色也认认真真去揣摩,而不是他形象或者演技有多好。 如果要把《沉默的真相》做好,精益求精是必须的,章思源的判断没问题。 但方辰也不能让自己亲自签的演员寒心。 “那本子里有適合他的角色吗?” “男二是可以的,但最好是再下一番,给一个有高光的三番位。” 方辰略作思考,说道:“你让他和其他试镜男二的演员正面比吧,合適就用他做男二,不行就按你说的办。” “那好。”章思源继续说,“男主这边我筛了三个备选,一个是科班出身,主演过悬疑剧,气质偏冷。一个是话剧演员,没拍过影视剧,但试镜的片段我看了,有厚度。还有一个是新人,形象好,但没经验。” 一个有经验有保障,一个有实力,一个有顏。 章思源这是拿不准方辰的偏好,乾脆摆三个方向出来让他选。 “你觉得哪个合適?”方辰问。 章思源没有犹豫:“第二个,演技过关。” “那就定他。” 方辰没有让把试镜片段发给他看,他不需要知道这个。 他只需要知道章思源觉得行,然后说好就是。 他是出钱的,不是拍戏的。 出钱的人有出钱的人该做的事。 把钱放在对的人手里,然后把手鬆开。 松得越快,那人跑得越远。 “片酬他要的不低。”高洁在旁边补了一句。 “该给就给。档期能对上吗?” “能” “好。那就这么定了。” 选角会开了不到半小时。 章思源把配角的情况也过了一遍,每个角色的备选都列出来了,每个备选的优缺点他一张嘴就说清楚。 方辰几乎没怎么插嘴,偶尔问一句档期行不行、片酬谈没谈,几句话就定了下来。 童均做男二还是三號位,看他自己实力。 王时宜是方辰钦定的女主,这个没有討论的空间。 章思源也不在意,投资人想捧女演员,这个要求很合理。 更何况他捧的还是专业表演学校的学生,至少外形、台词方面不会有太大问题。 会开完,方辰刚关上电脑就收到赵小乐的消息。 赵小乐发来一张截图,这次不是朋友圈,是一个私信对话框。 发消息的人方辰不认识。 文字被赵小乐用红线圈了出来:“老弟,你爸发那个蓝莓,还有没有?我送几个客户。” “辰哥,这人是横店的一个投资人,身家比我爸还厚,他自己找上门的。” “谢了。” 他很快把消息转给黄子昂。 黄子昂回得很快:“你这礼盒装卖得比普通的一级果还好,几天下来就卖了两百多盒,太夸张了。” “但也没赚多少吧?”方辰问道。 “確实。” 两百盒,將近三万块,跟他在投出去的钱比起来连零头都不到。 毕竟水果这玩意附加价值低,而且人再怎么吃也就吃那么多,利润大头还是在零售。 做礼盒,主要是为了打响品牌。 方辰又问:“超市那边打通了没?” “通了,反馈还可以,有一家给了我们专门的货架。” 方辰回復ok。 事情比想像的顺利。 但不顺的事情很快来了,张正浩从合眾国发来求助。 “这边有点麻烦。” “说。” “认证的事,材料都齐了,也加急了,但这边办事效率……你知道的,跟国內没法比。说两周能拿,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去问,那边说processing,我问还要多久,说not sure。” “顾先生那边也催了,说认证拿不到,渠道没法推。他那边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我们点头。” “加急费给了吗?”方辰问道。 “给了。五万美金,一分没少,他们收了钱,该慢还是慢。” 张正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纸张的声音窸窸窣窣的,从听筒那边传过来,隔著太平洋和大半个美洲大陆,听著像有人在他身后拆一包很久没动过的文件。 “我问过顾先生,他说当地有几家专门做这种认证諮询的公司,跟移民公司差不多,帮你整理材料、对接机构、跟进度。收费不便宜,他给我推了一家,说口碑还行。” “找口碑最好的。” 张正浩又沉默了一下子:“那个报价我还没跟他细聊,不知道要多少,但我怎么有种被这个姓顾的坑了的感觉?” 这回轮到方辰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