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1922:从直奉大战后崛起》 第1章 直奉战后 民国十一年,盛夏。 这一年,直奉大战以奉军惨败而收场,只能仓皇退回山海关外。 国內所有的报纸都用了大篇幅全程记载,连远在沪上的申报,都以满刊的形式报导了战事,並刊登了京城方面罢免张作霖的政令—— 一时间国內舆论譁然,流言纷起:各方势力纷纷揣测东北时局走向; 而往日里喧囂的奉天城却绷紧了神经,太阳刚落山便开始了宵禁,城门岗哨林立,街上到处是巡逻的士兵。 全城戒备森严,人心惶惶。 顾城正端坐在帅府大青楼的会客厅內,目光快速扫过迴廊內那些站得笔直护卫们。 看得出来,整个大帅府更是风声鹤唳—— 这场败仗,让梟雄了半世的张作霖,跌了不小的跟头。 对比所有人对於未知的不確定,顾城却很坦然。 这种坦然,源自对歷史走向的熟悉: 他来自21世纪,是一个痴迷军事和近代史的工科男。 一场意外让他穿越到1922年,成了奉系老派军阀冯德麟的外甥顾城。 21岁,刚从日本士官学校毕业归来,怀揣著满腔热血和抱负,正打算投身军旅,重振冯家往日荣光。 “靖川,你说邪门不邪门?奉军刚败,大总统就给我下了督军委任状,张小个子又偏偏这时候把咱召来帅府,他到底安的什么心?” 说话的正是冯德麟,当年赫赫有名的27师师长,大帅张作霖的结义三哥,奉系不折不扣的元老。 三年前,他不服大帅独揽东北大权,与其明爭暗斗,最终被设计捲入京城內乱被逼下野。 下午才刚刚收到京城的委任状,晚上就被召回帅府,说是“有要事相商”,可精明的他一进门,便从这森严的戒备嗅到了危险。 鸿门宴,绝对是鸿门宴! 顾城小声安抚著:“看您说的,就算大帅在关內吃了败仗,要想把咱一锅烩了,还用的著请到府里来?我看——” 话没说完,冯德麟白眼一翻,酸溜溜嘟囔:“帅个屁!老子跟他打交道半辈子,一肚子花花肠子,手段黑得很!” 一旁的冯庸连忙附和:“爹,我觉得靖川说得没错,真想加害咱们,没必要多此一举。” 冯德麟气得拍腿,却还压低声音怕惊到外面的护卫:“你俩懂个屁!瞅瞅这帅府上下,几辈子有过这清静时候?平日拍马屁的,通路子的,能把门槛都踩破了!今儿这前景后院,连个喘气的都没!” 他甚至还补了一句,“靖川,你小子脑瓜活套,这张小个子真要犯浑,你得带著你哥赶紧跑啊!” 见他越说越紧张,顾城乾脆逗他:“跑什么,您都是京城任命的奉天督军了,这儿” 冯德麟抬手要打:“你这臭小子还戏耍我!你看著是任命书,实则是曹三吴秀才给东北使的毒计……不光是要坑咱们老冯家,更是打算搅乱东北的局势!” 看他急了,顾城正色道:“连您都明白这事,大帅何等精明,怎能不知?您放心吧,这次大帅邀您来,势必是要重新启用您的!” 冯德麟满脸不屑:“我看你小子是东洋墨水喝蒙了,连血味都闻不出来了……还真敢说啊!” 顾城当然敢说,因为他很清楚1922年这场惨败,彻底打醒了张作霖:光靠著绿林义气根本打不贏新时期的战爭。 於是他痛定思痛,除了宣布联省自治外,在奉军开始了为期两年的“整军经武”,並在1924年的第二次直奉战爭中一雪前耻,將直系军阀彻底打下了歷史舞台。 “舅父,您儘管安心,大帅他肯定是……”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外面死寂的走道內,突然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走道內的护卫顿时把军靴磕得山响—— 紧接著,一个五十出头,穿了件银灰长衫的矮小男人,笑嘻嘻地走进会客厅。 若不是那双笑成一条缝的三角眼依旧精光四射,顾城很难把他和一代梟雄张作霖联繫在一起。 几人连忙起身迎接。 “我的好三哥哟,可把你给盼来嘍!” 刚进门,张作霖便直奔冯德麟,几步便一把握住他手,“可算肯给小弟这面子了!咱哥俩这都多久没见了,上一回碰面还是……” 被他死死握著手,冯德麟神色复杂,本是紧绷的嘴角鬆懈下来,接话道:“上回见面还是三年前……京城功德林监房刚出狱,回奉天的第三天。” 张作霖一听便做肃然起敬状,引著他並肩坐下:“三哥真是好记性!” 冯德麟余光扫了眼冯庸和顾城,低眉恭顺道:“那次多亏老弟你力保啊……他老段才会刀口放生!老话讲点塔七层,不如暗处一灯:你这份人情,我冯麟阁记在心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张作霖摆手笑笑:“哪里哪里,看三哥你这话说的……这纯纯是他姓段的可恶,携公法报私怨,如今他落个眾叛亲离的下场,也算是自食其果了!” 冯德麟又是一阵苦笑,长嘆了口气道:“都过去了!我冯德麟也不是落井下石的人。” 张作霖连连点头,又竖起大拇指夸讚:“三哥的人品,雨亭深知……” 一边絮絮念念著旧年情分,他似是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冯庸和顾城,一边以长者姿態摆手,“哎,你俩小的站著干啥,都坐坐——哟,除了我大侄子,你把靖川也带来了?” 冯德麟与顾城迅速交换眼光,转瞬满脸堆笑:“一直閒家里也没个正经事做,这不雨亭你要见我,带著他来省城见见世面。” 张作霖温和一笑:“要我说三哥你就是谦虚,还来我这儿见世面呢……我都听六子说了:从讲武堂毕业后,靖川就辞了护卫旅的职位,跑去东洋念士官学校了!真好,咱奉军现在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冯德麟刚来了句“他懂个屁啊”,却转瞬品出了这话的深意:“雨亭你……” 话说到这里,连冯庸也差不多听明白了,张作霖环顾几人长长嘆了口气,拍著大腿摇头道:“三哥啊,其实兄弟我这次请你来,就是准备好了关防印信,打算跟你交接的——” 见他起身急著要推辞,张作霖连忙握著他手坐下,“咱兄弟俩都是过命的关係,你坐这督军,总比別人坐强!往后啊,这奉天和东北啊,就听你一人指挥了……你叫我干啥,我就干啥!” 冯德麟头皮发炸,猛地从张作霖掌中扯出手,一下子站起身来:“雨亭,你这话就是要我命了,要是再有人让我当什么督军的,我就当场撞死在你面前!” 第2章 人情世故 冯庸脸都白了,但顾城深知其中款曲,也了解张作霖的为人处世。 当下他也是上前道:“帅爷,这种场合,晚辈本没有插嘴的份儿……但看在您还认小子的份上,就斗胆开个口: 这些年,舅父一直在新民將养身体,再不过问东北这大大小小的军政事务,您让他做什么督军,实在是太为难他老人家了; 另外,京城的这道委任状,表面上像是抬举舅父,实则是曹錕吴佩孚的计谋,故意挑唆关係,想把东三省的水搅浑,好坐收渔翁之利啊!” 张作霖意味深长地回望顾城,却没有急著表態。 冯德麟更是急得一下子跪了下去:“可不咋的?拉我一个閒赋多年的糟老头子当什么督军,这不就是坏我们兄弟的情分,要让东北再起內斗么?这计……著实毒得很啊!雨亭,咱绝不能上了这当!” 顾城明显觉察端坐在主位的张作霖,眼里掠过一丝难以觉察的得意。 “哎?说著说著,你咋就给我跪下了呢?” 张作霖也是急了,脸上儘是受宠若惊的模样,又赶紧招呼冯庸和顾城,“我说你俩小的,咋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快快快,赶紧把三爷扶起来——他跪在这里,我哪儿还坐得住啊!” 顾城暗笑:说归说,您不也坐得停稳么? 老狐狸在关內吃了大亏,脑子却依旧清醒:对局势,对人心的把控还是滴水不漏,还是那个精明的张大帅。 心里这样想著,顾城却惶恐地和冯庸上前,一左一右把冯德麟扶起来,按回座位上。 这场试探,到此也算见了分晓。 看著冯德麟依旧发白的脸,张作霖摇头苦笑了几声:“哎……不怕你们笑话:这回我老张在关內,是跌得真不轻啊!几万人马折在吴秀才手里,回来还被曹三摆了一道,连督军的位子都被免了,这心里头堵得慌!” 冯德麟立马借坡下驴:“哎,老弟这话不对,常言道胜败乃兵家常事!那曹三吴秀才算个屁?他们也就是趁你不备捡了个便宜! 再说了,就算京城免了你督军,这东北的地界照样雨亭你说了算……若有人敢说个不字,我老冯第一个不答应!” 张作霖再次审视了冯德麟一番。 见他神色恳切,眼底再无半分疑虑和异心,这才露出温和的笑容:“所以啊,今儿我请三哥来,就是想拉著你一块合计合计,咱东北这趟车,往后往哪儿开,怎么才能把关內丟的面子,一点一点挣回来——” 说著,他又往冯德麟这边欠了欠身,“对了三哥,你想不想整那么一口?我这儿可有上好的云土,是之前江浙那老卢托人捎来的,劲头足,解乏得很。” 冯德麟悬著的心彻底落了地,偏头看了顾城一眼,仿佛在说:还真让你这小子说对了! 他鬆了口气,舔了舔嘴唇露出贪婪的笑容:“这一路过来心里头慌得很,嘴里总是没味,还真得来上那么一口!” 张作霖哈哈大笑,抬手指了指冯德麟语气熟络:“就知道三哥好这口!” 说著,便朝门外喊了一声,“喜顺哎!” 话音刚落,一个身著土黄色呢子军服的汉子快步走进来,正是张作霖的贴身警卫赵喜顺。 他重重地磕了一下军靴,声音恭敬:“帅爷。” “去,把我那盒云土拿来,叫人在里屋烧上。”张作霖吩咐道。 “是!”赵喜顺应声。 张作霖又看向冯庸和顾城,摆了摆手:“哎,我们爷俩谈点正事,你们俩小的就別杵著了。六子这也从山海关回来了……你们小的们凑一桌,好好聚聚!” 冯德麟连忙点头,对两人摆了摆手:“快去快去,跟六子好好学学,別给我惹事。” 在赵喜顺的带领下,顾城和冯庸快步退出门去。 刚拐出迴廊上了二楼,冯庸才长长舒了口气:“靖川,刚才可把我嚇坏了,还真以为大帅要跟我爹闹僵了……你说他老人家到底是啥意思啊?” 顾城跟在他身侧,会心一笑道:“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前面带路的赵喜顺回头:“冯公子,帅爷和你家三爷是过命的交情……就算当年生了点嫌隙,也都是过去的事了。” 顾城知道这位贴身警卫直来直去,上前接话道:“可不,我在日本也听说了!那曹三算计咱奉军,又害得帅爷和汉卿吃了大亏,咱奉军这次得一条心,劲儿往一块使:先得防著直军下绊子,再者得一雪前耻!” 赵喜顺一听这话笑意更浓:“到底是喝过洋墨水的,说话就是有分量!要我说你俩都別回新民了,跟著汉卿留在奉天寻个差事做吧,重整旗鼓就看你们新一代了。” 冯庸看了看顾城:“这……还是得听听帅爷的意思吧?” 赵喜顺听出他的意思,摇头一笑:“呵呵,现在的汉卿可不是从前的汉卿了……报纸你们都看了吧?东西两线都是溃退,就咱汉卿的三八旅打得漂亮!” 顾城想起了鬼子的《盛京时报》,上面大写特写张学良郭松龄在长辛店的战绩。 特別是外號“郭鬼子”的他,战术部署得当,注重步炮协同,展现出远超其他奉军將领的现代军事素养。 儘管两人打得確实漂亮,但日本人在奉军惨败时刻如此大写特写,除了有“丧事喜办”那意思,显然继续“投资”奉军的政策,没有因为这败仗改变。 而且,从后来的歷史进程看,小日本反而加大了对奉系的扶持—— 当然,这一切都在暗中標好了价格。 赵喜顺领著顾城与冯庸刚穿过迴廊,便看著张学良身著笔挺的卡其布军装,正倚在窗口望著院里的石榴树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还带著战场归来的疲惫,不过见著兄弟还是露出了愉快的笑容:“你们俩可算过来了,我还以为要跟我爹谈到半夜呢!” 冯庸笑著快步上前,一拳砸在他肩头:“不错不错,我和靖川在报纸上都看著了,你跟郭鬼子……咳咳,我是说郭教官打得不错!” 张学良摆手,提及战事又嘆了口气:“別提了!这仗打得实在憋火,我和茂宸打得再好也没用……走走进来说。” 他引著两人进门,赵喜顺则是把门一关离开了。 这是大青楼二层西侧的会客厅,是张学良平日里与朋友聚会的专属场所。 墙壁上掛著几幅西洋油画,墙角立著一个紫檀木书架,上面摆满了军事著作和英文原版小说。 第3章 军事改革 正中的红木圆桌上摆满了各式菜餚和美酒,三人落座,张学良先给他俩倒酒,然后又给身旁的冯庸夹了一块肉:“知道你俩要过来,我从聚丰楼叫的……来先尝尝这个,看看还是当年的口味不?” 紧接著又给顾城夹了块酱肘子,冯庸笑笑尝了一口:“绝了!还是当年那个味……还记得当初在讲武堂,放大假的时候咱几个总要光顾。” 提及讲武堂,张学良表情明显黯淡了几分。 冯庸放下筷子:“怎么了汉卿,这刚才还高高兴兴的,怎么说起讲武堂,你反而不高兴了?” 张学良一手握拳,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只剩掩不住的酸涩与沉痛。 “老褚……褚玉衡,你们还记得不?”他说话时,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著。 冯庸一阵失神,筷子“当”地磕在瓷盘上,笑意也顿时退去大半:“咋能不记得?还有茶壶老刺蝟……咱们一个班,天不亮就一块儿出操训练,一块念学上战术课。” 隨著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回忆讲武堂那些点点滴滴,顾城的记忆不断在翻涌—— 操场上的喊杀声,食堂里的抢饭闹剧,几个年轻人凑在一块聊未来的模样……其中就有那个爽朗爱笑的褚玉衡。 他没吭声,只静静听著,任由情绪沉下去。 张学良端起酒盅一饮而尽:“你们知道不知道,讲武堂的弟兄们几乎全折在关內了……我们三八旅血战长辛店,本以为能击溃直军,可后面的部队全跑了!老褚为了护我,被直军的子弹打穿了肚子……” 说著,他端起酒盅又要喝,却发现里面空了,顾城帮他斟满,自己也端起了酒杯,听他继续往下说,“我和毓麟把他抬上担架,眼见是不行了…… 可他还死死抓著我手,就反覆念叨『汉卿,我娘眼瞎,弟弟才六岁,你帮我照顾他们……別让他们没人管』!” 声音越说越低,向来傲气的他第一次如此颓败,“我让弟兄们把他们都葬在山海关了,连块碑都没来得及立……我对不起老褚,对不起所有跟著我打仗的弟兄!” 满桌的佳肴瞬间没了滋味,空气里只剩酒气与压抑。 冯庸嘆了口气的,轻声安慰道:“汉卿,你也別太难受,其实弟兄们不怕牺牲……弟兄们进讲武堂时候,咱都说过什么吗?” 顾城轻声接话:“成功並无把握,成仁必有决心……汉卿,弟兄们的离去我和兄长也不舒服;可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咱不能让弟兄们的血白流!” 然而他这话,竟是戳中了张学良挤压已久的火气,他猛地站起,因为动作过猛甚至把酒盅碰掉摔了个稀碎。 “你俩舒舒服服待在新民,又没挨过枪子,也没见过弟兄在眼前断气……现在倒来教训我了?” 他的眼睛发红,却已是充起一抹泪意,“你们知道不知道……茂宸带著弟兄们在前阵玩命,我守在长辛店,只能眼睁睁看著弟兄们一个个倒下!你们呢,你们都在后方享清福!可是到了现在,一个一个的,都说什么不要难受——” 就算冯庸脾气再温和,被这样呵斥也是火了,站起身指著对方怒骂:“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和靖川知道你打了败仗心里难受,安慰你几句也有错了? 还有你说的是什么鬼话,我和靖川在后方享福……这福我们想的?哪个不想跟那帮犊子真刀真枪干一仗?还不是你爹——” 张学良越听越气:“行啊,那就现在去山海关!跟那些直军干啊,別再这儿磨嘴皮子!” 冯庸胸口一阵起伏:“去就去,你以为我不敢啊?我倒要看看,是给弟兄们报仇强,还是跟疯狗一样到处乱咬强!” 张学良一把扯住冯庸:“你敢骂我?” 眨眼间,两个东北男人剑拔弩张,火药味瞬间盖过了刚才的压抑。 顾城一手按住一个人的肩膀,轻轻將他俩分开:“够了,都別吵了!” 他先看向张学良:“汉卿,作为兄弟我们知道你心里难受——可兄长也没说错,你对我们发火有什么用?” 眼看又来了火,顾城缓缓抽离他肩膀的手掌,深吸一口气,“其实我听得出来,你说『后方享清福』……其实不是冲我们,对吧?” 这话就像一桶倒在烧红铁块上的水,让张学良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他退了两步,隨后闷不做声重新回到座位上。 顾城在他身边坐下,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著:“这一仗,確实暴露出不少问题……你刚才还说,你和郭教官在前面玩命;但其实你也明白,若后方驰援及时,你们三八两个旅,只怕早就突破了直军的防线!” 张学良徒然一抖。 他猛地回头看过来,那眼神里的怒气,却在一点点褪去,很快充满不甘:“靖川,你说要我怎么能甘心呢!在东北,最多不过剿匪;这是我第一次真正上战场,我是多么渴望一场胜利,我也確实打的不错!可,可怎就……” 说到这里,他抱著头,“到头来,我却自己的弟兄都护不住,我这心里……堵得慌!” 顾城看了看冯庸,此时表哥也是一脸悲悯,郑重和自己点了点头,於是他朗声说著:“我们帮你。” 看著对方茫然抬头,他继续往下说,“进门的时候,我看著帅爷那块匾都换成了『勿忘吴耻』。死了这么多弟兄,这事不能完—— 我留学回来就是为了东北,为了当初郭教官说过的那个理想!只要你张汉卿一句话,我们兄弟也会像老褚一样,为咱奉军玩命。” 冯庸上前拿起酒壶,重新倒了三杯酒。 “咱们从小在奉天城一块撒野,讲武堂里同吃同住,那些弟兄也是我过命的交情,我比谁都想替他们报仇,比谁都清楚你心里的憋屈。” 他端起酒杯,往前递了递,“这杯酒,第一敬长辛店埋骨的弟兄,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第二敬咱兄弟三人,这辈子同生共死,不离不弃;第三,敬咱奉军的將来——从今往后,赴汤蹈火,绝无二话!” 张学良起身,也是狠狠抹了一把眼睛,伸手紧紧握住了酒盅。 顾城也將酒杯凑上前,三只酒杯在桌前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咱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总有一天,咱要带著焕然一新的奉军,夺回失地,告慰所有牺牲的弟兄。” 张学良重重頷首,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著喉咙,却烧醒了心底的斗志。 “好!同心协力,报仇雪恨!” 第4章 老虎厅 当晚三人喝酒敘旧,畅想东北未来的发展一直到深夜,张学良压抑的心情总算得到排解,不知不觉喝得酩酊大醉。 顾城与冯庸无奈对视,只得一左一右架起他,再往三楼臥房走去。 谁料刚转过廊角,便见屋內灯火通明,于凤至正端坐在前厅案前核对家中帐目。 贴身的丫头见秋提前通报了动静,她闻声当即放下手中的毛笔,快步迎了上来。 “哟,这又是喝了多少啊?” 听那言语不无嗔怪,但面对二人时却笑得温和,“听说你俩要来,汉卿从晌午就开始准备上了……多亏了你们兄弟费心陪著,他也总算能鬆快些。” 冯庸笑著回话:“嫂子你跟我俩就不用客气了!汉卿心里堵得慌,今儿让他痛痛快快紓解一番也好。” 他说完,顾城也是表示不打扰两人休息,这就要从廊子退出去。 “哎你俩等等。” 于凤至喊住他俩,又对丫头说,“见秋,你去把东西拿来。” 看著丫头快步送来两个精致的红绒描金盒子,冯庸顿时一怔:“嫂子,你又给我们准备什么好东西了?” 于凤至笑著从丫头手里接过,打开其中一只:“知道你俩要来,汉卿让我从奉天洋行拿的——说是有年头不见了,就算伴手礼。” 顾城顺著她动作看去:盒子里是一只耀眼的金色手錶……素净无纹的珐瑯錶盘,搭配深棕牛皮錶带,正是眼下权贵圈子最风靡的西洋新款。 他一下认出那牌子是江诗丹顿:就算在物质条件更好的21世纪,也有不少商务人士趋之若鶩,更別提这是一百多年前的民国; 这么一块表的价格,足以在奉天城置办一套宽敞的四合院,其贵重程度,绝不是她口中的“伴手礼”这么简单。 他两口子对两人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嫂子,您这也太客气了!我俩上门都没带礼物,反倒是……” 不等顾城说完,这位有“大姐”之称的女强人便把盒子强塞过来:“你们要不收,才是跟我客气;其实汉卿的意思你俩也应该知道—— 有些事我不好挑明,但光靠他们父子不成,你们这些一块长大的兄弟,就得一块儘儘心了。” 顾城听了赶忙说:“既然嫂子这么说,那我们便收下了。其实只要帅爷和汉卿一句话,我俩就没有推辞的道理。” 冯庸也是说著:“嫂子你就只管放心吧!別的不说,就冲这两块表,我俩也得尽心啊!” 说完几人相视一笑,于凤至叮嘱二人早点休息,廊下赵喜顺早已候著,躬身引著顾城与冯庸往西侧客房去。 一路无话,待房门合上,冯庸已把腕錶戴上了,翻来覆去看著简直爱不释手:“你看这大姐真是客气,咱俩还没干成啥事,就先得了一块名表。” 冯家也算富贵人家,但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对这些机巧物件是没有抵抗力的。 顾城对著檯灯端详著,很快发现背面机芯盖上面,居然还以隶书鐫刻著他的姓名。 这两块表既是情分也是拉拢,更是帅府对他俩实打实的看重与託付。 这一夜,顾城並未睡熟,窗外那棵石榴树簌簌作响,心里不断盘算著奉军如今的局面。 一场大战暴露了东北太多问题,军事改革迫在眉睫……可那些既得利益的老派,又怎能轻易放弃手里那点权柄? 想到这里他不禁翻了个身,冯庸早已鼾声如雷,而顾城却睡意全无: 按照歷史发展,奉军这次改革获得了一定成效,不管是战斗力还是武器装备,都得到了大大提升。 可毕竟奉军的发家,靠的就是张作霖为首的草莽將领,其发展和改革局限可想而知—— 两年后直奉战爭的胜利,就是这些旧军阀最后的高光时刻: 不管是对老毛子的中东路事件,还是对小日本的九一八皆是惨败; 家底损失殆尽,东北更是沦落到鬼子手里……整整十四年的抗战何等屈辱。 不管怎样,既然自己熟悉歷史,且能接触到奉军权力中心,就总得做些什么。 他暗暗下定决心:这次整军经武就是最好的机会……靠著冯家的背景,他必能躋身东北军界,未来必能抵抗那些可恶的侵略者! 次日天刚亮,赵喜顺给他们送来早餐,还给二人拿来一套崭新的军服,但军衔却是空的。 赵喜顺似是看出顾城的迟疑:“帅爷说了,等这一两天整理处的方案定下来,再给你俩具体安排。” 说著,他还故意神秘一笑,“不过我打听过了,最少给个团长——帅爷说了,还是想让你俩实职歷练。” 顾城表示感谢,隨后又问:“帅爷和舅父起来了吗?今儿到场的还有谁?” 赵喜顺说两人一大早就起来了,这会儿已用完了早餐,正在老虎厅和杨宇霆议事。 “杨宇霆?” 顾城正整理著衣领,听到这名字回过头,“咱们的参谋长来得够早啊!” 他对杨宇霆好感並不多:此人才华出眾,有“东北小诸葛”之称,也是奉系崛起的重要推手之一。 可这傢伙,比书里写的还恃才傲物,他们几个读讲武堂时,始终以长辈自居,不论场合都在说教; 最重要的是,此人同样也是贪恋权力,前期和徐树錚搞私兵;老帅离世后,又跟常槐荫勾结在一起……所以,儘管他对东北做了不小的贡献,却落个被枪杀的下场。 赵喜顺却不可能知道这些,只是回答:“这仗打成这样,他这个总参谋自然是有责任的,这段时间就没离开过帅府,天天往爷跟前跑。” 顾城默默点头,回头招呼冯庸往老虎厅去。 这老虎厅,是大帅府最为核心的军政议事厅,原名“第三会客厅”……据说,因为里面摆放两只吴俊升赠送的猛虎標本,而得名为老虎厅。 这老虎厅贯穿整个奉系的发展史,很多重大事件和重要决策都和它有关。 两人换上军装,快速吃完早饭跟著赵喜顺穿过迴廊往老虎厅去。 谁知才刚靠近门口,便听到张作霖气急败坏的声音:“妈了个巴子的,一群老滑头,全给我撂挑子是吧?这节骨眼该他们撑场子,全给我掉蛋!” 第5章 军事整理处 那愤怒的大嗓门在洋楼內迴荡,三人不由面面相覷,连门口值守的卫兵都屏住了呼吸。 “帅爷怎么发这么大火?” 冯庸面露紧张,赵喜顺嘀咕著:孙烈臣守著山海关不能来,而汤玉麟和张景惠都找了託辞,说是今天的会议来不了。 顾城挑眉:哟呵?俩老傢伙胆子这么大,直接撂挑子? 知道这些老派一定会牴触改革,但他没想过,这些人如此明目张胆。 赵喜顺以最小的动作,轻轻开门引著二人走进。 这里比大青楼前厅更宽敞,厅內左右两侧的真虎標本一立一伏,在泛黄的壁灯光线下还带著山林凶气,让人刚一进门便下意识敛住声息。 正中长条桌主位坐著张作霖,次座分別是冯德麟和杨宇霆—— 隨著三人入內,张作霖火气稍稍小了些,可转瞬又瞪眼:“怎么就你俩,六子呢?” 顾城刚要回答,赵喜顺旋即立正:“帅爷,会议定在早晨九点,这才八点十五,您別急。” 张作霖对这个回答非常不满意,拍著桌子气呼呼:“去去去,老子管他几点钟?怎么他这两个弟兄就知道早早过来撑场子,他还搁屋里睡大觉?赶紧把他给我叫下来!” 说这话时,他还趁著空档示意两人先坐—— 顾城知道以自己和冯庸的身份,径直走向长桌比较远的位置,谁知刚拉开红木椅子,张作霖便打断了杨宇霆的匯报,扭脸对二人说:“坐那么远,说话听的著啊?过这边来,等下挨著六子!” 说完他又一脸烦躁,“这个汤玉麟简直是混蛋……张景惠还知道找个台阶,他倒好,直接说自己病了!他能有什么病?辽西剿匪那会儿,让那个『关东虎』用马刀豁了个大洞,养了几天就能下地——他能病?他比个熊都壮实!” 顾城观察杨宇霆,平日里运筹帷幄的“小诸葛”,第一次没了平日的从容,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总司令,其实我一直认为,整军不妨先从奉天嫡系推进……若在东北满面开花,只怕不太稳妥。” 一听“稳妥”二字,这老狐狸急了:“稳什么妥?六天,被人收拾掉几万人马!怎么那时候没人跟我提什么稳妥? 他妈了个巴子,就算七万多头猪让那个吴秀才去捉也得捉大半个月的……三千多万军费打水漂,有这么贵的猪?” 看著他吹鬍子瞪眼,顾城反倒有点想笑:改革遇上阻力,连小诸葛也开始犯难了。 杨宇霆为难地看了冯德麟一眼,仿佛是想让他帮著说说话,但老头端坐著始终神游天外,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 这下连冯庸也看出来,父亲压根不想搀和奉军的事,更別提蹚“改革”这浑水了。 正在此时,赵喜顺带著少帅过来了,身后紧跟著两个中年军官。 原主的记忆,那个体態壮硕的大鬍子是吴俊升,而另一位年纪略轻,身形挺拔且眉眼温和的是张作相。 顾城和冯庸第一时间起身迎接。 “哎呀雨亭,实在对不住!昨儿晚上我跟辅臣通电话,还说早点要过来——你看看,这路上耽搁了不是?” 吴俊升进门就看出气氛不对,抬眼看到冯德麟也在,连忙上前寒暄,“哟,老三这是多久不出山了?瞅瞅,还是你帅爷的面子大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张作霖站起,边伸手握两人边笑得欢畅,“什么面子不面子的,说这话就生分了!这不是想著老哥几个坐下来,好好合计合计咱东北往后的路子?” 几人依著座次就坐,压根没提京城“提拔”冯德麟做奉天督军那事,反而聊起了眼下的时局。 不多会儿,郭松龄姜登选韩麟春等新派骨干也依次入內落座,而在会前宣称军中有事的张景惠,居然也匆匆忙忙跑来了。 原本略显空荡的长桌两侧,很快坐得整整齐齐。 老派將领居左,新派谋士列右,涇渭分明,厅內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人已到齐,会议正式开始。 张作霖单手撑在长桌上,身子微微前倾,三角眼扫过全场:“其实今天这会,在座的弟兄应该多多少少听著点风声了——其实也没別的事,就是咱奉军,要整军经武,重整旗鼓! 因为关內这仗,打得实在憋屈!吴佩孚那吴秀才,凭什么贏咱?不是兵少钱少,是咱的兵鬆散乱,咱的將各管各的山头,打起仗来各自逃命!照这么下去,不用別人来打,咱自己就把东北玩没了——” 全场鸦雀无声。 隨后他落座,一旁的杨宇霆捧著文件起身,朗声宣布道:“诸位同仁,参谋部与总司令商议,成立陆军整理处,由张作相任总长官……负责总领全局; 张学良郭松龄任副长官,主抓练兵与新锐人才任用;姜登选,韩麟春,顾城,冯庸分任整理处参谋,会后编入各军,负责將整军细则落实到位,清核军餉编制,革新练兵章程!” 话音落下,厅內便有了细微骚动。 杨宇霆抬手虚按,继续说道:“陆军整理处的核心职责,是裁汰各军老弱病残,清理空餉名额——另外,我奉军將推进统一编制,改变各自为政的旧例!” 这边杨宇霆刚刚宣布政令,张作相当即起身:“承蒙总司令和参谋部的信任,我张辅臣定当尽心竭力。” 吴俊升看了看杨宇霆,又看了看那些摩拳擦掌的年轻人们,不由搓了搓手堆起敷衍的笑容:“听这意思,是往后练兵都归这整理处管,怕是……” 话没说完,张作霖冷冷瞥了一眼,他当即闭了嘴。 冯德麟依旧在闭目养神,只是听到儿子和外甥的名字,微微撩起眼皮听了听——待这些年轻人们纷纷起身应是,才露出几丝成分不明的笑容。 张作霖示意年轻人们落座,隨后亲自宣布道:“往后咱奉军,全都按新式操典练,以前那些破习性,统统都要给老子废掉! 还有,军餉以后一律由陆军整理处统一发,谁搞什么猫腻让老子查出来,不管你是老兄弟还是啥,直接军法从事,绝不留情!”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左侧老派將领的骚动愈发明显,张景惠悄悄在冯德麟耳边嘀咕,眼里已有了不满—— 直接说,养点私兵剋扣些粮餉,是这些人安身立命的根本,新式操习,统一编制他们还姑且能接受; 但“军餉”要是统一了,无疑是断了他们的財路,和直接把兵权收走也没什么两样了。 吴俊升坐不住了,又试探著开口,语气比先前更谨慎:“参谋长,整军经武是好事,可咱手下的弟兄们,大多是粗人,哪懂什么新式操典? 再说,裁汰老弱这事,是不是得缓一缓?那些老弟兄跟著咱出生入死,说裁就裁,怕是寒了人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