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修炼道》 第1章:万毒归流 “道友手少阳三焦经、足厥阴肝经俱已断裂,冲、任二脉亦崩毁难续,內腑受创,气机阻滯不通…… 往后一身修为,大约只能发挥到炼气三重的地步了。” 青霞坊里,一间药堂昏昏暮暮。 坐诊的大夫缓缓捋著鬍鬚,收回诊脉的手,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对面,听见他的话,陈骆脑中“嗡”的一声,眼前骤然一暗,脸色苍白如纸。 炼气三重…… 怎么会这样。 自己才刚刚觉醒宿慧,记起前生种种,本想凭著前世的见识,在这修仙界里搏一条长生路。 谁料才一抬头,便被当头一棒,打得眼冒金星。 大夫並不看他的惨白与失神,只低头研墨铺纸。 类似的伤势,他在七星海见得实在太多。 修士为求长生,闯前人洞府、探远古秘境,刀光剑影、机关毒瘴,朝夕便是生死。 其中断手断脚者有之,修为尽废、道基崩碎者亦有之…… 不过经脉断裂、困死炼气三重,又算得了什么? 更多的人,连尸骨都留在不知名的角落,永世无人知晓。 “我且给你开一方药,再配上善安堂秘制的通脉丹,勉强能將你这修为保住。” 大夫笔走龙蛇,片刻便写成一纸药方,推到他面前。 “不然的话,怕是连炼气三重,也有些不稳。” 陈骆抿紧嘴唇,没有去接,而是伸手按住了大夫的手腕,声音里带著最后一点希冀,道: “先生乃是一阶上品丹师,难道……当真半分法子也没有? 只要能治好经脉,在下倾尽所有,必有厚报!” 大夫轻轻抽回手,摇了摇头,语气里只有淡漠和无奈: “你的心思我明白,这几日,你也寻过不少人了,结果都是一样。 你这不是小损小伤,是主脉尽断,根本已坏。 我纵有几分薄技,也只是一阶丹师,实在无能为力。” 陈骆慢慢低下头,眼底那一点微光,终於渐渐沉了下去。 这几日,他为治伤势,在坊市里东奔西走,求遍名医。 可无论走到哪里,听到的都是同样的话。 连这位一阶上品丹师,也只说一句“无能为力”。 他忽然明白,自己的仙途,大约是真的断了。 就像那断裂的经脉一般,再也接不起来。 见他这般模样,大夫动了几分惻隱,长长嘆了一声,道: “道友也不必这般灰心,世上总有我们炼气期修士不能及的事。 或许筑基期的前辈,会有办法。” “筑基期……” 陈骆嘴里泛起苦涩。 他本是一介无依无靠的散修,原先也不过炼气五重,如今经脉尽断,连炼气三重都堪堪维持,哪里有脸面,更哪里有本钱,去请动一位筑基前辈? “罢了,罢了。” 他撑著身子站起身,摸出十枚下品灵石,轻轻放在桌上,声音颤抖, “多谢先生诊治。” 老者目光落在灵石上,又看向他,迟疑道:“那药……” 陈骆摇了摇头。 “不要了。我这副模样,要了也没有什么用处。” 说罢,他面如死灰,脚步虚浮,一步一晃,走出了善安堂。 到门槛时,脚下一软,竟险些栽倒。 大夫望著他踉蹌的背影,嘆了一声,將药方收起,终究是一句话也没再说。 出了药房,街上人来人往,皆是步履匆匆的修士。 剑光、灵气、笑语喧譁,一齐撞进眼里,可在陈骆看来,天地间竟只剩一片灰白,什么光彩也无。 前世的种种,又翻江倒海般涌上来。 他自幼便体弱多病,年纪轻轻,就长臥病榻。 旁人读书上学,他只得休学住院; 旁人成家立业,功成名就,他只能趴在医院的窗上,远远望著,连羡慕都觉得无力。 到后来,病情一日重过一日,连起身行走,都成了奢望,最终他不愿再拖累父母,草草了结一生。 本以为,这一世觉醒宿慧,重入修仙之路,总算能挣脱那副残破躯壳,搏一个长生自在。 谁曾想,兜兜转转,竟还是栽在几根断裂的经脉上,一生都要困在这半死不活的境地。 “燕向松——!” 他咬著牙,一字一顿,额上青筋暴起,手指更是捏的咯吱作响。 他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挪回那破败小屋的, 心中、脑中、魂中, 只刻著一个名字—— 那个震断他经脉、亲手碾碎他所有希望的人。 闭上眼,往事如潮浪般涌上陈骆脑海。 他本是火、土、木三灵根,在这修仙界里,也算得中人之姿。 只要安分苦修,不急不躁,早晚有叩开筑基之门的希望。 他也一向是这般做的。 在熙攘的修士之中,他活得像个影子,无声无息,不与人爭,不与世斗,只默默修炼,一步一步,熬到了炼气五重。 原以为,只要这般再熬下去,总有一日,能挣出一个像样的將来。 可这世间的事,偏是如此。 你越是安分,老天便越是要將你往绝路上逼。 一次出海採药,忽遇海啸风暴,浪头一卷,便將他拋入一片陌生海域。 九死一生之际,他竟意外撞进一座荒岛,岛上,藏著一条一阶灵脉。 他那时几乎要狂喜出声,只道时来运转,苦尽甘来。 可这份欢喜,还未在心头焐热,燕向松便来了。 那人是潮音门的弟子,炼气十三重的修为,高高在上,眼高於顶。 见灵脉现世,二话不说,便要强占。 只一掌,就將他拍得骨裂血涌,重伤垂危。 陈骆凭著最后一口气,再次冲入夺命的风暴之中,才算捡回一条性命。 大约是天尚未绝他。 在惊涛骇浪里翻滚,他本已闭目待死,不料宿慧竟在生死一线间觉醒。 靠著这一点异数,靠著那一点不甘的求生之念,他才从水下挣扎逃归。 命,是保住了。 可那一掌之威,早已震断他数条主脉,伤了根本。 从此修为大跌,一身力气,堪堪只够发挥炼气三重,再想向上攀登,已是痴人说梦。 上一世,他困於病榻,困於凡俗肉身; 这一世,他重获仙途,却又被人一掌,打回比前世更绝望的深渊。 “潮音门……燕向松……” 他低声念著这两个名字,字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子早晚有一天,要宰了你们——!” 怒极攻心,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砰的一声,木桌应声碎裂。 可力道用得太猛,胸口旧伤骤然被牵动,前心后脊一阵剧痛钻来,如万千钢针穿刺。 陈骆脸色顿时惨白,慌忙强撑著稳住身形,强行將翻腾的气机压下,胸中剧痛稍缓。 便在此时—— 轰——! 脑海深处,竟似忽然炸起一道沉雷。 陈骆只觉识海猛的翻涌,狂涛怒卷之中,亿万道金光破雾而出,璀璨夺目,直照得晦暗神魂都亮如白昼。 金光中央,缓缓浮起一尊三足铜鼎。 鼎身铸著日月星辰、花鸟虫兽、山川灵脉,鼎內则刻满密密麻麻的古篆文字,玄奥难言。 陈骆心神一震,只觉怪异至极。 修仙之道,唯有修成紫府境,方能开闢內府,收纳法宝於身。 他连紫府都未开,不过一介炼气修士,这东西,却能直接钻入他的识海之中? “这……到底是何物?” 他心中警惕,只敢以一丝微弱神识,小心翼翼探去。 剎那之间,无数信息如涓涓细流,匯入神魂之中。 原来此鼎名唤“万毒归流鼎”,乃是灵界之中——元婴宗门“万毒门”的传承至宝。 当年其门派遭逢灭门浩劫,掌门与长老为保道统不绝,將此鼎打入虚空,流落无尽星海,静待有缘之人。 岁月漫长,鼎中珍藏早已在虚空乱流中损毁殆尽,唯有万毒门诸多传承,刻印在鼎身之上。 而陈骆轮迴转世之时,恰好与此鼎相融,魂鼎一体,才有今日之变。 万毒归流鼎…… “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將元婴宗门连根拔起,屠戮殆尽……” 陈骆心中微寒,生怕那等通天彻地的凶人,顺著一丝因果寻来,將他也一併抹杀。 可转念一想,如今他经脉尽断,道途被毁,早已是半死之人,连前路都漆黑一片,又何必再惧什么生死祸福? 机遇摆在眼前,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只能硬著头皮,闯上一闯。 “老天保佑,此鼎之中,一定要有能治癒我经脉的法子。” 他不再犹豫,將神识牢牢贴在鼎身,疯狂吸纳、翻阅传承知识。 因为只有炼气境界,他的神识十分孱弱,万毒归流鼎也只缓缓开放一阶的传承。 可即便如此,里面內容也已庞杂如海。 丹、符、器、阵,无所不包,无所不有。 直看得他眼花繚乱,心神震颤,不多时,脑中便传来阵阵胀痛。 而就在这浩瀚传承之中,他目光极速搜索,很快凝在一篇法门上。 《虫线续脉法》? 第2章:牵丝续脉 万毒门有三绝。 一绝曰“毒”,门中弟子往往精通毒道,杀人於无形。 二绝曰“蛊”,可豢养万千毒虫,铺天盖地。 三绝曰“器”,诸般法器法宝,恶毒非常,擦著就伤,挨著就死。 陈骆所见到的《虫线续脉法》,便是万毒门中的养蛊疗愈之法。 依照此法,可养出一种名叫“牵丝续脉蛊”的蛊虫。 此蛊细若游丝,柔韧而又內部中空,植入体內后,可如桥樑般续接断脉。 待以自身修补破损后,便会慢慢降解,不留分毫异物。 在灵界时,万毒门的弟子无论是断肢再续,还是经脉损毁,都常用此蛊修补。 看完介绍,陈骆心中腾起阵阵喜悦。 这真是山穷水復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有了这牵丝续脉蛊,仙途必然又通畅了!” 欣喜之余,他赶忙仔细阅读炼製方法。 要炼製蛊虫,需要准备五样主材料,分別是: 一滴精血、三根头髮、凝脉草一节、软筋花三瓣、蚀骨腐心草嫩叶一片。 除此之外,还需清灵泉水、白蜜、辰砂等一眾辅料。 其中辅料暂且不说,主料中“软筋花、蚀骨腐心草”都是毒药。 最珍贵的为凝脉草,乃是一阶上品通脉丹的主材料,价格昂贵,但並不难寻。 陈骆退出识海,在储物袋中翻了翻。 最近为了治伤,青霞坊有名的丹师都被他找了一遍,半辈子的积蓄花的一乾二净。 如今只剩下三枚下品灵石,六十四枚碎灵石。 在修仙界,灵石能辅助修士修行,既是消耗品也是货幣。 而且只能从灵脉中开採,因此极其珍贵。。 正常一枚上品灵石可兑换一百枚中品灵石; 一枚中品灵石可兑换一百枚下品灵石。 饶是如此,修士们交易也常常无灵石可付。 为了避免以物易物的窘境,底层修士之间,又將下品灵石拆分为碎灵石。 兑换比例依旧是1:100。 正常来讲,一个修士月收入也就十块下品灵石左右。 而刚刚在看病时,陈骆便已经花了整整十块。 这不是他傻,而是善安堂的坐诊大夫是一阶上品丹师,对方坐诊看病的价格便是如此。 至於炼丹售药等事,则又是另一个价格。 “三枚下品灵石,只够买一株凝脉草,可说到炼蛊,我只是生手,势必存在损耗……” 陈骆喃喃自语,一双剑眉不自觉皱成一团。 之前看病花了太多钱,病依旧没看好。现在有了治病的方法,钱反而没了。 “为什么修仙也净是些柴米油盐。” 陈骆揉著脑门,感觉这和自己想像中的仙人完全不同。 “罢了,只能先去借点了。” 他起身出门,迈步走向隔壁。 俗话说,秦檜都有几个狐朋狗友。 陈骆虽是散修,到底也有几个熟人,隔壁刘维便曾受过他的恩惠。 早年对方孤身赴险,探索秘境时,一度杳无音信,是他一直护持对方妻儿周全,避免外界宵小骚扰。 如今自己有难,且仅是借钱而已,对方势必不会推辞。 他自信满满,敲开隔壁房门,刘维顿时出现在门口。 “我道是谁,原来是陈兄啊,快快请进。” 刘维微笑侧身,让过道路,抬手相邀,陈骆却並未进去。 他现在急著买药炼蛊,一腔热血沸腾难平,根本没功夫客套,索性直接开门见山: “刘贤弟,我的情况你也知道,今日去善安堂看病,他们售卖的通脉丹对我有大用。 只是如今我灵石已花的七七八八,尚缺点钱买药,不知可否借我一二。” 借钱? 听到是为这个而来的,刘维眼角微不可查的一跳。 陈骆出海受伤的事左邻右舍俱都清楚,眾人见他为了治病,花钱如流水,便知晓状况必然不轻。 此刻陈骆登门借钱,更验证了这一想法。 刘维对此不禁笑道: “陈兄见笑了,区区些许灵石而已,何足掛齿。 你要多少,我进去给你拿。” “十块下品灵石即可。” “好!” 一问一答间,刘维关上房门,进屋取钱。 陈骆等在外面,暗暗庆幸自己没有看错人。 这刘维做事敞亮,並未因他落难而有所小覷,实在是一位可交之君子。 他笑著背起手,默默等待。 时间在静謐中悄然流逝,一分钟、两分钟…… 隨后的时间里,刘维便好像消失了一样,房门始终再未打开。 初时,陈骆脸上还有些笑容,慢慢的,表情变得极其僵硬。 直至最后,已然明白对方的意思。 成年人的態度,简单而又隱晦,不回应便是一种拒绝! 屋內, 刘维妻子张氏为丈夫倒了杯茶,神情慾言又止: “当家的,陈骆毕竟曾照顾过咱们娘俩,又是多年的邻居,难道我们就这样袖手旁观吗?” 刘维端起茶盏,吹了吹蒸腾的热气,忍不住白了她一眼: “他经脉已断,仙途必然无望,以后为了治病,势必一借再借, 我有多少钱能填他的窟窿? 与其次次纠缠,直至两看相厌,不如直接表明態度,省的互相难堪。” “可……”张氏娥眉微蹙,“不是说通脉丹能治他的伤嘛。” “糊涂!”刘维重重放下茶盏,训斥道: “我只听说通脉丹能通脉,何曾能续脉,那不过是他的託词而已。” 门外,陈骆候了一阵,察觉邻居拒绝之意,终於熄了借钱的心思。 他悄悄迈步,转身离开,路上一阵悠悠嘆息。 前世他病痛缠身,父母便曾借了不少债务,那时左邻右舍,亲戚朋友,也都热情襄助。 彼时人情之暖,尽被品尝,让他对世情了解的远不像现在这般深刻。 现如今,借钱被拒,才让他真正看到世人冷漠的一面。 毕竟不能人人都像父母亲朋那般热枕。 “不过正好,重活一世,就让我看的再清楚一些吧。” 陈骆心中喃喃,重新振奋起精神。 他还认识几个朋友,谁冷谁热,不妨一发儿瞧个清楚。 当下又接连登门拜访,说的始终是借钱一事。 然而让他万万想不到的是,这些人平日里陈兄长,陈兄短,表现得极为热情。 今日一说到借钱,竟各个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有的说要听老婆的、有的说钱已经花的乾净、有的说早就借出去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始终只有两个字—— 不借! 陈骆心变得越来越凉,最后甚至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只是麻木的走到仅剩的一家。 第3章:境遇艰难 这最后一家的当家人,唤作“温阮”,比陈骆还要小个十来岁。 他如今三十四,温阮二十一。 早年温阮父亲出海后,重伤而归,病榻上躺了几天便撒手人寰。 那时温阮不过十几岁,陈骆便帮著办了其父的丧事。 因为帮忙的人比较多,陈骆只是其中之一,所以他也不確定对方会不会借钱给自己。 不过借与不借,陈骆都已经不在乎。 他现在只想看看,自己之前到底都结交了些什么人。 当下步上台阶,咚咚咚连敲数声。 空寂的敲门声迴荡著,等了许久,不出所料的无人。 陈骆无奈苦笑,对自己以前识人的眼光彻底无语。 有道是“富贵如龙,游遍五湖四海;贫穷如虎,惊退九族六亲”。 “没想到修仙界也如此现实。” 认清世情后,他也不做停留,径直转身离开。 怎料刚走出七八步,身后忽然响起一阵“嘎吱嘎吱”声。 这是禁制被取消,老旧木门被打开的声音。 “是骆叔吗?”一个有些虚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骆愣了一下,停顿脚步,回头看去。 只见门缝里,怯生生探出个小小的头颅来。 温阮面色惨白如纸,病气缠了满身,连呼吸都轻得怕人。 可偏生是这样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眉眼却生得极清俊,瘦得只剩一把风骨,愈是憔悴,愈是叫人看了心疼。 他有些疑惑,自己是因出海被人打伤,温阮怎么也变成这个样子? 当下连离开的心思也没了,重新走回来。 “小阮,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温阮苍白的笑了笑,“骆叔,进来说吧。” 她让开身位,请陈骆进屋。 修士的房子都有禁制,既坚固,又能隔绝探查与偷听。 若是房主人有歹意,甚至还会在房间內布下阵法,贸然闯入,可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陈骆当然不怕温阮布希么阵,別看他现在只能发挥出炼气三重的实力,可本身境界却依旧是炼气五重。 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温阮区区炼气三重…… “等等,小阮你何时突破到炼气三重的?” 陈骆惊讶的上下打量,温阮也是三灵根,按说资质不差。 然而因为其父死的早,对方本身没有什么资源可供修炼,因此一直都是炼气二重。 刚刚他讶异於少女的虚弱,反而忽略了修为的差別。 “是最近才突破的。”温阮回了一声,旋即迎陈骆进屋。 一到屋里,扑面而来的药味便席捲了陈骆鼻腔,令他不自觉皱紧眉头。 在修仙界,基本每个修士都会一点炼药画符的手段,只是精深程度各有不同。 透过沉沉药气,陈骆能明显分辨出当归、熟地、阿胶几味滋腻厚重的补血药。 可温阮的脸色,分明是气虚不足、神思耗损,本该轻养补气,却被乱灌了这些峻补阴血的药剂,反倒滯了气机,愈补愈虚。 再看她,不过是倚在门边站了片刻,便已弱得发颤。 陈骆愈发迷惑,如果是正常突破,万不可能出现这种状况。 “小阮,莫非你是强行突破境界,损了元气吗?” 温阮愣了一下,眨巴著眼睛抬头,茫茫然的样子: “原来是损耗了元气吗?我感觉浑身无力,站也站不稳,还以为是精血有损。” 陈骆憋不住想笑,但一想到自己是长辈,又硬生生忍住了,装作严肃的道: “强行突破看似提升真气,实则根基松垮,虚若无根之萍。 你应该多吃补气丹、回元丹,否则境界不稳,定然跌落。” “原来是这样啊!”温阮恍然,小脸露出一抹明悟。 她孤身一人,这些知识平常没人愿意教给她,她自己也不好意思问。 只能靠著书籍自修自炼,没想到失之毫釐,差之千里。 想到自己好不容易突破的境界,转眼又要跌回原位,她便有些慌张。 陈骆適时安慰她: “也不必过分紧张,关隘你已经突破,即使跌回原位,也很容易再提升上来。 只是下一次,务必要夯实根基,否则极易走火入魔。” “不……不行的,我不能再跌回原境界。” 听到他的宽慰,温阮头摇的像拨浪鼓,不仅未被安抚,反而神情带上一丝恐惧。 陈骆暗暗皱眉,不明白她在怕什么,正要询问之际, 咚!咚!咚! 房门再一次被敲响,声音又急又重,直似踹门一般。 若不是有禁制保护,陈骆都怕那扇老旧木门就此破碎。 他看向温阮,少女神色紧张,呼吸都轻了三分,犹犹豫豫,挪动著上前开门。 隨著几声“嘎吱嘎吱”,老旧木门被从內打开。 三道凶神恶煞的身影堵在门口,阴鷙的目光直勾勾扎进屋里。 为首的汉子一身戾气,修为赫然是炼气三重,身后两人紧隨其后,皆是炼气二重。 三人往门口一站,便將屋內仅有的光线都吞了大半。 那领头者满脸横肉,本就不耐,见开门这般迟缓,当即破口大骂,声音粗嘎凶狠: “小贱人,开个门都磨磨蹭蹭!上个月的利息,准备好了没有?” 温阮本就苍白的脸瞬间再无半分血色,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强咬著牙,撑著最后一点底气开口: “本金我早已还清,连带著三个月的利息也一併给了……往后,我不会再给你们半块灵石。” 这句话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勇气,话音一落,整个人便又怯了下去,单薄的身子微微瑟缩。 领头汉子勃然大怒,猛地抬手一推。 温阮虽也是炼气三重,可到底根基虚浮,在这等蛮横蛮力之下,根本无力抵挡,脚步踉蹌著向后跌去,重重摔进屋內。 “你个小贱人!当初你饿得连饭都吃不起,是老子们好心救你於危难!本金还了,那利息的利息就不是钱了?” “天底下哪有这种算法。你们……你们这群无赖!” 温阮又气又怕,声音都在发颤。 “哈哈哈哈,说得对!老子们就是无赖!” 三个恶汉放声狂笑,满脸得意与囂张,步步紧逼。 “当初白纸黑字,契约按了手印,就算你告到三霞派,老子们也占著理!” “就是,爷不怕告诉你,青霞坊的刘管事,那是我小叔!你以为这放贷的营生,是阿猫阿狗都能做的?” 阴冷的笑声在狭小的屋內迴荡,温阮孤零零地跌坐在地,眼眶终於浮现一层水雾。 屋內,陈骆冷眼旁观,前因后果已然瞭然。 温阮的处境,显然比他还要艰难。 生得一副极水灵的容貌,偏偏无权无势,孤身一人,这才被这群放高利贷的死死咬住,当成了肥羊。 她先前不过炼气二重,被人威逼利诱,硬生生多还了三个月利息。 后来实在不堪压榨,才咬牙冒险衝击炼气三重。 只可惜根基虚浮,修为虽涨了几分,在这群地头蛇眼中,依旧是可以隨意欺凌的软柿子。 “果然眾生皆苦,谁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陈骆暗嘆一声,满心唏嘘。 也就在这时,三名恶汉终於留意到了角落里的他。 一眼扫见对方竟是炼气五重,三人脸色齐齐一变,下意识便收敛了几分气焰。 可等他们看清陈骆的面容,又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脸上重新浮起轻蔑与不屑。 为首的汉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斜著眼讥讽温阮: “我道你怎么突然敢硬气起来,原来是找了个靠山。只可惜,你这眼光也太差了点。” 他抬下巴瞥了瞥陈骆,语气极尽嘲讽: “这小子出海採药,经脉被人废了,附近几条街谁不知道? 也就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还把他当成救命稻草。” 陈骆四处求医、经脉受损的事,早已在街坊间传得沸沸扬扬。 这三人常年在这一带横行,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被当面这般嘲讽,陈骆脸色微黑。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他不想著找事,別人却以为他是软柿子。 面前三人如此旁若无人,简直欺人太甚。 而且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以为炼气三重和炼气三重是一样的炼气三重? 今天小爷便以炼气五重的境界、炼气三重的实力,逆伐你们这群鼠辈!! 第4章:银星飞射 常言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几个恶汉出言讥嘲,句句轻蔑,陈骆神色不动,半句也不辩驳。 却將衣袖猛地一拂,大袖翻飞之间,三道银光倏然电射而出,分別打向三人的小腹要害。 眾恶汉只道他忍气吞声,万料不到说动手便动手,全无半分徵兆,一时哪里防备得及? 三道银光先后打中肚腹,只听砰砰三声闷响浑若一声,劲道沉猛绝伦。 三人登时如遭重锤猛击,腰身猛地弓起,五臟六腑似被一股阴柔狠辣的內劲绞作一团,疼得眼前发黑。 尚未容他们喘过气来,身后银光又是一闪,后招接踵而至,劲力再添三分,直撞得三人双脚一软,齐齐扑倒在地。 跟著银光左右穿插,来回疾射,纵横交错,落势如暴雨攒点。 只因太快太急,肉眼看去,竟似有十数道暗器同时迸发,四面八方皆是寒星掠影。 直待三人瘫在地上,痛得动弹不得,再无半分挣扎之力,陈骆才缓缓抬手。 三道银光去势顿收,凌空迴旋,如星逐月般飞回,在他掌心盘旋悬浮,莹然生光。 这时方看得清楚,原是三枚核桃大小、通体精钢莹亮的铁弹。 此物名唤“银星弹”,乃是陈骆早年辛苦攒下身家,费尽心力购得的一阶中品法器。 发时快若流星,劲疾无声。 平日收在贴身储物袋內,又將储物袋密缝在袖中,一旦出手,便是突袭暗算,鬼神莫测,从来教人防不胜防。 “你……你敢打我们?!” 毕竟是坊市地界,律法管束,容不得肆意杀生。 一眾恶汉虽痛得满头冷汗、浑身酸软无力,终究还留著几分气力,趴在地上嘶声怒喝。 他们满心皆是难以置信,一个早已断了经脉、沦为笑柄的废人,本该夹起尾巴做人,藏锋避祸,安分守己苟活度日, 怎敢这般胆大包天,主动出手惹事生非? 一旁的温阮,更是怔怔望著陈骆,眼底满是惊愕。 方才那一瞬,她心头早已凉透,只当又要跌回往日绝境: 日日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早晚被逼到走投无路,或是卖身抵债,了却余生,或是万般绝望,寻个短见。 却从未料到,眼前这自身难保、宛若泥菩萨过江的人,竟会挺身出手,护她周全。 顷刻间,其一双含著怯意与泪光的眸子亮了起来,凝在陈骆身上,生生又攥紧了一缕希望。 陈骆仍坐在椅上,一手托著三枚星弹,一手搭在扶手,手指轻轻敲弹。 他目光冷漠,斜睨三人,炼气五重的气势猛然覆压而下。 三名恶汉本就受创,此刻更觉呼吸一滯,好似白兔被猛虎盯上,气机都不觉塞涩。 陈骆冷声道: “一个炼气三重、两个炼气二重,猪狗一般的东西,也敢如此放肆。 小爷是经脉受损不假,可收拾一头猪、两条狗,还是绰绰有余!” 他话说的毫不留情,嚇得两个炼气二重瑟瑟发抖。 唯独为首的恶汉喘著粗气,色厉內荏道: “我叫胡豹,青霞坊刘管事可是我小叔!” “那更有意思了。”陈骆冷笑,目光直刺对方双眼,“你姓胡,刘管事姓刘,你一个炼气三重也敢胡乱攀关係。 若是让刘管事知道你打著他的名义欺行霸市,你说他是先维护你,还是先维护他的名声?” “这……”胡豹语塞,神情变得踌躇起来。 见一语中的,陈骆指著温阮,继续道: “这位是我侄女,她的事我保了,往后再敢纠缠,我见一次打一次!” 说罢,看几人面有不甘,他阴测测的威胁: “小爷经脉是断了几根,但人脉可没断,平生也认识几个炼气五六七八重的道友。 你们要是不服,咱们大可约人试试!” “不敢,不敢!” 胡豹被打了一顿,囂张气焰已破,又听他把话挑明,知道事情闹大刘管事肯定不会保他。 而且正如陈骆说的,谁还没几个狐朋狗友? 人家以前是炼气五重,认识的自然也是同级別。 以胡豹自己的人脉和修为,欺负欺负炼气一二重的还好,真要和陈骆死磕,碎的一定是他。 “往后我等再不敢纠缠,还望前辈大人不记小人过。” 他忍著痛,向陈骆求饶,意態早已屈服。 陈骆目光一厉,“那还不快滚!” 三人连忙互相搀扶著站起来,跌跌撞撞,夺门而逃。 等到这群泼皮走远,陈骆脸色方自缓和,只是呼吸有些不自然的加快。 他经脉受损不是假的,运气时总归不畅,刚刚看似摧枯拉朽,实则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 若是明刀明枪的斗,也能斗的过,但万不会像现在这样轻鬆。 温阮满心记著方才解围之恩,半点没瞧出陈骆身上异样,只当这位骆叔是从天而降救她出困局的大好人。 忙抬手拭去眼角残泪,快步上前,语声又轻又颤: “骆叔,今日多亏了你……倘若不是你出手,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支支吾吾,两个“我”字哽在喉间,一半是方才受欺的委屈难掩,鼻头一酸,眼底又泛起水光; 一半是绝境逢生的欢喜雀跃,望著陈骆的目光软生生亮堂堂,把满心感激与后怕,都揉在了这几句怯生生的话里。 陈骆被她这般满眼敬慕、全然信赖地瞧著,心中暗自受用。 心念一动:此刻若开口借钱,料想她必然满口应承,绝无半分推拒。 可转念又想,自己一番出手相助,原是存了几分惻隱,倘若借著恩情相挟,强要对方报答,便成了挟恩图利,反倒污了这番心意,也叫人心生芥蒂。 他本就早已断了向旁人挪借灵石的念头,当下便温声宽慰: “小阮,你我邻里一场,本就该相互照拂。 日后再有难处,只管直言,万万莫要独自硬撑,委屈自己了。” 温阮年纪尚轻,心思纯澈,哪里听得出他话中客套? 只觉这一番言语温厚慈和,暖意融融,竟隱隱重合了自己心底早已模糊的父亲模样,鼻尖一酸,愈发感念在心。 她连连点头,轻声道: “晓得了骆叔,往后我遇事定来叨扰,您可別嫌我烦,不肯让我进门才好。” 陈骆朗声一笑:“那是自然,只管来便是。” 笑声落罢,忆起自己先前四处求人拆借,处处碰壁的窘迫光景,眉宇间不由得悄然一黯,藏起了满腹心事。 温阮瞧他神色忽转低落,连忙关切问道:“骆叔,您怎么了?” 陈骆抬眼望她,唇瓣微动,那句藏在心底借钱的话,终究难以出口,只淡淡道: “不妨事。天色已晚,我在此久留,反倒惹人閒话,先走了。” “哪会有人多说閒话的,骆叔多坐片刻又何妨?”温阮满心不舍。 她本就身子孱弱、元气亏虚,方才又受了一场惊嚇,早已疲惫睏倦,可望著陈骆要走,依旧难掩留恋。 陈骆淡淡一笑,並未多言,转身便往门口行去。 温阮望著他身形微晃的背影,陡然想起一事,快步追上,轻声问道: “骆叔,听闻这些时日你四处寻医求药,可曾寻到良医,病情有转机吗?” 陈骆隨口应道:“去过善安堂问诊,他们那的通脉丹,对我有点用处。” “原来如此……”温阮低头沉吟片刻,旋即伸手从贴身的小巧荷包里,细细摸出十二枚下品灵石,双手捧著递上前去。 “通脉丹是一阶上品丹药,素来昂贵。我手头还攒下些许积蓄,骆叔若是急用,就都拿去吧。” 她捧著灵石,眉眼弯弯,笑意澄澈真挚,一双眸子亮若星辰。 第5章:续接蛊脉 从温阮家出来,陈骆身上已多了十二枚下品灵石。 他也不知道这妮子是怎么赚到这么多钱的,但对方既已主动襄助,再矫情便是他的不对。 於是收了灵石,直奔坊市的药房。 青霞坊是三霞派管理的三座大型坊市之一,修士们用药频繁,所以坊內开设了许多药铺。 其中大药房多有一阶上品丹师坐镇,小药房没那个能力,就只提供抓药等服务。 散修们也会摆摊卖药,价格甚至更便宜。 但一来种类没有药铺齐全,二来假货颇多,眼光不好很容易吃亏上当。 陈骆没空把时间浪费在那些地方,就在自己常去的药铺里抓药。 一进药店,掌柜孙喜便迎了上来, “原来是陈道友,听说你寻了名医问诊,不知病情可好些了么?” 陈骆之前寻医之事並未隱瞒,也瞒不住,认识的人都清楚。 孙喜这样问,不过是故作关切,与之客套一下而已。 陈骆还是老一套,隨口回道: “善安堂的通脉丹对我有些用处,可他们卖的太贵,实在消费不起。 没办法,我只能自个儿寻些偏方。” “偏方好啊,偏方有的是奇效。”孙喜认同点头,实则心里不以为意。 和人间一样,修仙界丹方医术也是万万千千,无数鱼龙混杂其中。 真正的丹方经过时间与药效的检验,都掌握在大势力手中。 民间流传的杂术偏方往往吹嘘的神乎其神,实则一文不值。 在他看来,陈骆是病急乱投医,往后只会越治越乱,越乱越忙。 说不定一味药出了差错,就有一天猝死在家中了。 当然, 开门做生意,和气才能生財,这种话他不会说出口。 也不管偏方有用无用,反正只管帮忙抓药。 陈骆本意是要炼蛊,並不是要炼丹,便把自身所需写在纸上。 为防泄露机要,他还另添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掩人耳目。 只是这份乱七八糟的药方呈到孙喜面前,便愈发让他感到无语: “这小子果然疯了,连毒药也敢开。” 虽说医毒不分家,但蚀骨腐心草和其他药互不相容,掺杂在一起简直是医家大忌! 心里这样想,孙喜抓药的手可不慢,毒药也是药,卖出去同样能挣灵石。 “诚惠十一块下品灵石又十四碎灵石。道友是常客,我帮你抹个零,十一块下品灵石即可。” 他將一包包药摆上柜檯,码的像座小山一样,然后笑眯眯的看著陈骆。 陈骆为了容错,同样的药多买了三份,其中最贵的是凝脉草,一节就要一块灵石。 即使如此,十一块灵石也已然有些贵了。 这个孙喜,感觉好像要故意宰他一次似的。 “九块下品灵石,老孙,你別把我当傻子糊弄,这些药如何能值十一块。” 他不满的瞪著孙喜,颇有种虎落平阳的愤懣。 孙喜笑道:“我这凝脉草可是三十年份的,质量上乘,还被我孙家秘传手法炮製过,何况你又买的这么多……” “买的多更要优惠才是!” 陈骆一拍柜檯,九块下品灵石已尽数落在桌面, “而且你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孙家的秘传手法就是阴乾、晾晒,仅此而已。” 最后四字,他咬重鼻音,目光直视著对方,大有一副“你不卖我就换別家”的气势。 孙喜见状,知道事不可为,惋惜的嘆了口气: “行吧行吧,道友要是还有下次的话,记得继续光顾。” 他一语双关,却是觉得陈骆这样子吃药,恐怕已经没有下次了。 陈骆没有理他,人情冷暖他今天已经见的够多,实在再懒得废话。 所有药打包放进储物袋,径直出门回家。 到达自家居所,陈骆马上找来丹炉,尝试炼製“牵丝续脉蛊”。 只见他往丹炉里倾进些灵泉水,待炉中灵泉初沸,汩汩轻响,再取己身精血一滴,缓缓滴入。 做完这些,復添一节凝脉草,文火慢煨,不疾不徐。 过程中,陈骆十指翩然起落,捏动蛊方秘传法诀,变幻无穷。 修仙者炼药,与凡俗汤药截然不同: 外相看著是草木灵材,內里熬炼的,其实是一缕精纯药气。 不多时,泉水蒸腾,凝脉草药力尽数化作氤氳绿意,裊裊上浮,凝而不散,聚在丹炉上空。 陈骆凝神静气,拔下自身三根髮丝,轻轻投入那缕翠色药雾之中。 但见绿气丝丝缕缕渗入发间,人发与药气浑然相融,再分不出彼此。 他神色不动,心下澄澈,依著蛊方,逐项添入辅药灵材。 一味味灵药落炉,乌黑髮丝竟渐渐褪尽墨色,转作霜白,愈发纤细。 到后来,直接微如尘埃,肉眼已然难辨。 陈骆唯有凭著手诀牵引,如凡俗匠人编绳一般,將几若虚无的银丝细细拧绞,收束成一缕细线。 炼气修士神识难出躯壳,目不能察,全凭心法感应,分毫不敢差池。 这般凝神苦熬,足足半个时辰。 感觉差不多成功时,陈骆掐诀,引导牵丝续脉蛊入体,以內视法门细细探看。 不看还好,一看心里顿时一沉。 原来体內只剩渺渺一丝,短若星尘,微弱到几乎难寻。 他暗嘆一声,心里有些惋惜: “就这丁点微末蛊丝,別说续接断脉,便是续命都不够。” 当下凝眉沉思,细细回想方才炼蛊每一步火候、法诀、添材次序,忖度差错究竟落在何处。 半晌定下心神,敛气收息,再启丹炉,从头炼过。 如此,徐徐过了七天。 这一日,静室之內,尘囂不侵。 陈骆盘膝端坐,凝神敛气,引丹田真气缓缓流转,小心翼翼穿通旧日断脉,周天运转,往复数遭。 但觉真气游走经络之间,通透畅达,全无半分滯涩梗阻,较之从前完好经脉,竟还要柔韧凝实几分。 他心下暗喜: “妙极!此番蛊脉更替,韧度远胜原生经脉。 倘若我周身经脉尽数以蛊脉替换接续,日后修为进境、真气雄浑,岂不是要凭空暴涨数倍?” 一念及此,心头陡然发热,转瞬又自知此念太过癲狂骇人。 记得前世有科学家们估算: 世人一身神经纤维,尽数铺展开来,约有四五十万乃至近百万里之长,足足能绕地球赤道十余、二十余圈。 人身经脉虽不及神经绵密悠长,却亦是周身盘缠交错,绵亘繁复。 若真要將全身经脉一一尽数换作蛊脉,那份浩大工程,不亚於单人修建一座万里长城,何其的惊世骇俗。 “罢了,人造的到底不如天然的好。还是先改换真气,转修万毒门功法吧。” 第6章:炼气六重 修仙一道,功法乃是修士立身根本,命脉所系,亦是登峰造极、步步精进的天梯。 任你天资卓绝,也万万轻忽不得。 便是同等根骨稟赋,手中功法高下一分,修行便差出千里: 进境快慢、术法威煞、真气绵长,尽数由功法定夺。 若能执掌绝世深妙法门,莫说是一己成仙,便是开宗立派,令一门香火鼎盛千载、威名震彻四海,也非难事。 是以天下宗门世家,无不將宗门典藏功法严防死守,秘不示人,牢牢把住这登天路的关隘,不肯轻泄分毫。 寻常炼气大道,本有一十三重境界,可世间流落散修所得的粗浅功法,至多只修得九重便到尽头。 炼气九重,原是踏足筑基的第一道门槛。 寻常修士熬到九重筑基,只结得下品道基。 根基先天虚浮浅薄,往后修行之路便几乎断绝,再难寸进。 纵有通天心气,若无逆天奇遇补全根骨、夯实道基,终究难逃庸碌一生,泯然眾人。 古来纵有数位天纵奇才,侥倖逆天补基,终究是凤毛麟角,万中无一。 若能苦修至炼气十一重再行筑基,便可凝中品道基,此生上限,堪堪止步金丹,再难更进一步。 唯有把炼气一十三重修至圆满无漏,胸臆真气澄澈纯粹,筑基之时,方能凝成上品道基,日后才有勘破金丹、证道元婴的莫大机缘。 名门大族、修真世家,便是靠著这般功法秘传、学识垄断,世代把持灵脉宝財、高位权柄,千秋不倒。 再说陈骆,身具火、土、木三灵根,仅是中人之姿,平日里苦修的,也只是街边坊市隨处可见的粗浅《土灵诀》,终究脱不得九重桎梏。 若是没撞上万毒门的传承,他这一生,大抵也只会练到九重,结一枚下品道基,往后修仙的路,也就那样了。 好在他运道不错,有“万毒归流鼎”在,万毒门一阶秘法尽可隨意阅览。 此时他要修炼的,正是万毒门秘诀《五毒真解》。 此法专供炼气期弟子修炼,可通过炼化毒药快速增长功力,所得真气更是至毒无比。 与人对敌时,仅凭挥洒真气,便可占尽上风。 陈骆对此惦念不已,忙用神识阅览其中详细。 按照真解所述,《五毒真解》每修成三重境界,可熔炼一次新的毒药。 炼气一重时,可熔炼一阶下品毒质、三重时可熔炼中品、六重时上品、九重时极品。 待修炼至一十二重,可將四毒合为一体,化作全新毒质,迈入炼气十三重,谓之“五毒”。 陈骆目前有一阶下品的“软筋花”、一阶中品的“蚀骨腐心草”,正好可作为修炼的辅材。 不过在融合毒药之前,他必须先把《土灵决》真气转化为《五毒真解》真气。 就见他盘膝端坐,五心朝天,吐纳天地间清灵气韵,先凝神聚意,炼出一缕《五毒真解》的本源真气。 隨即运起这缕毒道真气,缓缓探入丹田,去炼化自身固有的土灵真气。 那初生的五毒真气细微孱弱,直如尘埃芥子一般,才刚贴近,便被体內原本浑厚的土灵真气遥遥压制,险些散於无形,飘摇欲碎。 幸得这万毒真气本属木性,韧而不绝、缠而不折。 他耐住性子,一遍又一遍凝神试探,千迴百转之下,终究磨开壁垒,炼化了一丝土灵真气。 此后周而復始,循环吐纳。 起初炼化之慢,犹如滴水穿石,寸步难进; 时日一久,五毒真气日渐壮盛,根基愈牢,炼化之势便陡然畅快,越发迅捷凌厉。 转瞬三日光景过去,陈骆已將周身旧有灵气尽数熔尽。 彼时丹田真气凝匯,堪堪只抵炼气四重的量。 这是因为吞噬炼化旧气之时耗损颇多。 他潜心运转功法固元收息,不消片刻,便真气充盈、壁垒再进,稳稳踏至炼气五重。 到了这里,按说便该收工歇息一二,但《五毒真解》最精妙独到之处,就在熔炼奇毒、化药为功。 这番奥妙,岂能轻易放过? 是以陈骆半点不急著休息,反倒取来软筋花,文火慢熬,將內里药性尽数煎出,张口咽下,运起独门心法,细细炼化这一缕毒花葯力。 软筋花是一阶下品毒草,药性专擅麻痹周身经脉,毒发之时,顷刻便能叫人骨软筋麻,浑身脱力。 修为越是浅弱,药力便越发厉害。 陈骆將丹田真气遍贯四肢百骸,小心翼翼裹住漫散药气,任由丝丝缕缕,渗筋透脉,缓缓相融。 一来仗著万毒真气天生融毒化煞的玄妙本性,二来他如今已是炼气五重,根基稳当,火候到家,这番炼化竟是毫不费力,须臾便功行圆满。 他隨手捉来墙头一只小鸟,指尖轻吐一丝含毒真气覆將上去。 那鸟儿登时四肢瘫软,浑身麻痹,僵在原地。 任它如何振翅扑腾、挣扎乱啄,终究半点力气也无,动弹不得。 陈骆心下大喜,暗忖道: 妙极!有这般傍身毒劲,往后纵是体修,也绝不敢近我的身。 此刻他心神亢奋,虽是连日苦修,將近半月未曾好生歇息,却浑无半分倦怠。 当即又取来另一味毒物“蚀骨腐心草”。 此草乃是一阶中品毒材,名如其性,最能蚀筋销骨、腐气侵心,阴狠无比。 陈骆依著先前法门,文火煎炼,引药入脉。 不消多时,自身真气便已染上蚀骨腐心的凶厉毒韵。 到了此时,该当就此收功歇手,哪知《万毒真解》炼毒增功的神妙底蕴,此刻尽数显化出来: 每吞一缕蚀骨毒液,周身功力便凝厚一分,进益分明。 陈骆又惊又喜,寻常修士想要精进半分劲力,非得长年打坐吐纳、岁岁苦修磨命,如滴水穿石一般熬磨光阴。 哪有这般炼一味毒、便长一分功力的捷径? 眼见余下蚀骨腐心草尚且充足,他眼中精光一亮,朗声笑道: “好!好!好!我卡在炼气五重已久,今日便借这毒力大势,顺势破关,直入炼气六重!” 当下他只顾尽兴,一味添服毒液,直饮到腹间胀满,堪堪饱足。 陡然之间,丹田腹中猛地传来一阵彻骨绞痛,疼得他心头骤惊。 “该死,贪多过甚,反被毒物侵体,竟然走火染毒了。” 世间万事,皆是过犹不及,寻常灵草丹药尚且不可滥服,何况他饮下的本就是蚀骨腐心的至毒? 他暗自警醒:看来炼毒增功的法门,也讲究分寸节制,半点贪不得。 感受著腹內绞痛翻涌,如刀绞针刺,陈骆分毫不敢怠慢,立时凝神定息,运转《万毒真解》本命毒功,以周身精纯毒劲,拼命斡旋运化溢散的霸道毒性。 片刻煎熬过后,腹中凶毒渐被化解相融,陈骆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额间沁出的冷汗也慢慢收了。 待到真气周天流转、毒力尽数归窍,再探自身修为。 丹田气海充盈磅礴,壁垒鬆动破关,竟是稳稳噹噹,踏至炼气六重境界。 第7章:活血淬体 修仙炼法虽是耗时耗力,但也讲究个张驰有度。 陈骆半月忙碌,不仅经脉重新接续,境界更是一举突破至炼气六重。 此刻精神一松,顿时感觉到丝丝疲惫。 《五毒真解》修到炼气六重,必须融合一阶上品毒药方能继续。 他目前手头空虚,想修炼也无从下手。 当下打了个哈欠,活动一会儿手脚,到床上美美睡了一觉。 等到再次醒来,陈骆已是神完气足,精神奕奕,整个人气质都变得蓬勃有朝气。 照常吃了一粒辟穀丹,他开始陷入思考: “接下来想要继续晋升,需要一阶上品毒药,但一阶上品的毒质种类繁多,如果选个弱的,真气的毒性势必大打折扣。” 此时他已经明白,真气的毒性和毒药息息相关,不能胡乱融合。 好在之前无论是“软筋花”,还是“蚀骨腐心草”,都是同阶至毒,且各有千秋。 倒也不算埋没了五毒真气。 不过接下来,就要仔细斟酌了。 目前五毒真气已具备“麻痹、腐心蚀骨”双重特性,接下来最好能为其添加其他属性,丰富真气的功效。 “可是……加什么好呢?”陈骆挠挠下巴,心里也没甚想法,最终决定到市场上瞧一瞧。 不过刚走到门口,他脚步忽又顿住,怔在原地。 却是猛的想起来,自己压根就没钱! 正所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之前为接经脉,他已经借了温阮十二块灵石,此刻帐未还清,又生出其他开销。 恐怕就算瞧见心仪的毒药,也只能干看著眼馋。 “看来当务之急,是要先找出个生財之道。”陈骆喃喃自语。 修仙界有“修真百艺”,主流且长盛不衰的,始终是“丹、符、器、阵”四项。 万毒门不擅长画符、布阵;炼器之法有是有,但大多都是阴险毒辣,需配合毒功方能发挥作用。 这也是万毒门的特色。 真正能够全修士通用的只有“毒”,或者说——“药”。 所谓“药毒不分家”,能炼毒的多半都是炼药大家;会炼药的,往往也会製毒。 万毒门出身灵界,传承之中,保留著许多珍贵药方,甚至是此界已经失传之物。 如此巨大的优势,若不能好好利用,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这样想著,陈骆忙在诸多药方传承中翻找。 耗费半天,总算找见一道方子——“活血淬体丹”。 此为一阶中品丹药,专能活络气血,柔韧筋脉,淬体强身。 长久服用,还能消除身体上的暗伤旧疾,非常適合体修炼体养身。 在修仙界,修士为求长生,多以炼气之道为主。 兼修炼体,往往意味著要花费更多的资源。 所以敢玩炼体的,泰半都是有钱人。 而在市面上,淬体的丹药有不少,但大多都是一阶上品丹药。 且完全把持在大药房、大家族的手中。 中下层市场不说完全空白,至少竞爭力小的肉眼可见。 陈骆只是炼气六重,选择“一阶中品”的“活血淬体丹”,既能吃到体修们的红利,又能避开和大家族竞爭。 实在是最稳健的一条发財之路。 打定主意,他马上记下药方。 “活血淬体丹”主材需用到“赤血藤”与“烈火芝”两味一阶中品灵药, 辅材需要“青纹草、凝露花、铁线根”三种一阶下品灵药。 总共加起来,炼製一炉的成本大概在三块半灵石。 目前陈骆手头上的余钱,刚刚好够炼一炉。 “一炉的话,怕是有点不够哇。”陈骆皱起眉头。 他自家也有些炼丹的底子,会炼几种一阶下品丹药。 如今虽有一阶中品药方,但想要一炉就炼成,依旧是痴人说梦。 要知道,之前炼製“牵丝续脉蛊”时,他便连续失败了好几次,手法属实算不上好。 “不行就先把银星弹卖了!” 银星弹是一阶中品法器,总共六重器禁,经过陈骆这么多年祭炼,愈发灵异。 拿到商铺出售的话,最少也能卖个五十枚下品灵石。 不过散修们通常没人会出售法器,一来法器是护身救命之宝; 二来祭炼越久,法器威力越大,与主人心意更相通。 陈骆手里的银星弹已被他祭炼十几年,本来是想留著当做传家宝,传给子孙后代的。 现在改修《五毒真解》后,想要达到原来的运使程度,需要重新祭炼磨合。 陈骆压根没有那个时间,而且银星弹的主要攻击方式在於“砸”,和五毒真气相性不符。 “就这样决定了,卖掉银星弹,先稳住財路,往后再炼製新的毒道法器。” 他说干就干,有了决断立刻出门行动。 彼时,外头天光微亮。 一只麻雀敛了翅,轻轻落上屋脊,歪著头,瞧向院中走出的陈骆,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 透过雀儿的眸子,数里开外,胡豹静静观察著陈骆的行踪轨跡。 见他终於出现,胡豹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心头怒火直冒,低声骂道: “这混帐东西,总算肯踏出院门了!” 他转头瞪向身侧两名手下,沉声吩咐: “阿三、阿四,赶快行动,把他引到坊市东边六十里外的海湾,我们在那等。” 被唤作阿三的汉子脸上难掩怯意,低声囁嚅: “老大……他终究是炼气五重的修为,就咱们三个,能拿捏得住么?” 阿四也跟著心头髮慌,附和道: “是啊老大!真若动手害了他,万一被他朋友察觉,那可是天大的祸事……” 胡豹听得心头焦躁,厉声嗤骂: “朋友?他能有什么朋友! 我早已打探得一清二楚,这小子经脉受损,修为折损大半,连日四处低头借钱,满院街坊,竟无一人肯帮衬分毫。 前番咱们便是被他故作强势唬住,平白挨了一顿打,丟尽脸面。 今日这机会送上门来,若不把昔日场子找回来,往后咱们还如何在这一带立足!” 说完,胡豹斥骂著催促二人: “行了,你们两个废物快去做事,一个废掉的炼气五重就嚇成这样,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今天老子就以炼气三重,逆伐他这个炼气五重,让你们好好开开眼!” 见他这样自信,阿三阿四对视一眼,不情不愿的应了声是,挪著脚步去了。 第8章:人心诡譎 青霞坊內,收售法器的铺子林立,口碑良莠不齐。 正派店家行事公道,法器来路清正; 奸商唯利是图,连阴邪赃物也敢私收。 陈骆的银星弹来路乾净,更不愿平白遭人压价,便拣了坊中最是公道守信的老店——器灵阁。 进店瞧去,店內陈设素雅规整,几架紫檀博古柜分列两侧,法器分门別类安放妥当; 正中设一方清玉案,灵灯静燃,烟气轻悠。 四壁隱刻仙符玉文,满堂沉静肃穆,全无市井铜臭之意。 坐堂的掌柜,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汉子,浓眉朗目,方脸阔唇,生得一派端正敦厚。 见陈骆进店,顿时满脸和气,起身拱手笑迎: “道友光临,幸会幸会。可是要挑选法器珍物? 咱器灵阁货真源正,品类齐全,保管合道友心意。” 陈骆微微頷首,掌心摊开,现出三枚银星弹: “劳烦掌柜,代为估个实价。” 掌柜见是来寄卖法器的,笑意更添几分温厚。 修士隨身祭炼的法物,日久蕴灵,越用越精,越精越纯。 等閒可没人会捨得卖。 当下小心接过,细细端详打量。 只见三枚星弹银光莹润,肌理圆和,內里灵性隱隱流转,煞是耐看。 掌柜沉吟片刻,开口道: “此乃一阶中品银星弹,常年以土行真气温养祭炼,灵韵已然不俗。 道友当真捨得割爱?” 陈骆淡然点头。 掌柜心下瞭然,抬手比了个六字: “道友诚心出让,小店实诚报价,六十枚下品灵石。” 陈骆眸光微掠,心中有数,银星弹经他常年祭炼,市价大概也就在此区间。 对方开价已然算得上公允地道。 不过买卖往来,素来有商有量,总得討个情面。 他故作不舍,轻嘆一声: “此物伴我多年,如同手足一般,朝夕擦拭养护,委实捨不得。” 掌柜是老江湖,一闻弦音便知雅意,不由莞尔: “也罢,瞧道友惜物之心真切,便再加五分,六十五枚,如何?” 陈骆当即应声:“成交!” 二人钱货交割,银货两讫,皆是心满意足。 出了器灵阁,陈骆目標明確,正要往药铺赶去。 这时脚步方动,身前忽得闪出一人,径直將路拦住。 只听那人笑嘻嘻开口: “陈兄步履匆匆,这般急切,却是要往何处去?” 陈骆抬眼一望,见来人油头粉面,眉眼轻佻,眉头登时蹙了起来。 原来面前乃是旧日街坊张盛,修为不过炼气三重。 此人素来游手好閒,不务正业,终日流连赌坊风月之地。 后来赌得倾家荡產,家產败尽,早便搬离了旧居。 不料今日竟在此处狭路相逢。 他不愿与对方有过多牵扯,不冷不热,淡淡道: “近日身子略有不適,正要去药铺买些丹药调理。张贤弟有何见教?” 张盛四下张望一番,神情鬼祟,凑近几步,压低了声音: “我今日是特意来救你性命的。” 陈骆眉头微挑,目中满是狐疑:“哦?此话怎讲?” 张盛道:“昨天放贷的胡豹寻过我,逼我设法引你前去坊市以东三十里的海湾。 他早在路上布下埋伏,要害你性命。 我念你我旧日邻里一场,怎能做这等害友之事?故而冒险赶来通风报信。” 陈骆讶然,胡豹不过炼气三重修为,竟敢设伏害自己? 谁给他的胆子? 转念又想明白,外头人人皆知自己经脉已废,一身修为大半折损,充其量只余炼气三重的本事。 想来胡豹前番吃瘪,心中积恨难平,此番便想趁机寻仇出气。 只是张盛竟肯好心前来报讯,委实有些古怪。 要知道, 此人昔年嗜赌成性,游手好閒,骗遍街坊钱財,赖帐无数,最后闹得无处容身,方才搬走。 当年自己尚且心软,曾借过他一枚灵石应急。 这般贪利忘义之徒,忽的转性示好,究竟是感念旧恩,还是另藏歹心? 见识了邻里的冷漠,对眼前张盛所言,陈骆半句也不敢轻信。 沉吟片刻,他故作试探般,缓缓开口: “依张贤弟之见,此事该如何化解?” 张盛眼中精光一闪,急声道: “胡豹不过炼气三重的微末道行,陈兄是炼气五重。 他既敢暗下毒手,倒不如你我联手,將其一网打尽! 事后缴获的灵石財物,你七我三,这般分配,可堪公允?” 陈骆暗自思忖,不肯贸然应下,淡淡推脱道: “兹事体大,容我回家仔细想想。” 张盛登时急了,连声劝道: “人家都欺上门来,要害你性命,还有甚么好想的? 有我从旁相助,凭你的本事,岂能惧了这几个鼠辈?” 陈骆心中冷笑不止。 他如今修为早已稳至炼气六重,斩杀几个炼气三重的嘍囉,直如探囊取物,何惧之有? 只是拿捏不准张盛是真心报信,还是暗藏诡计,索性便再试他一试。 “此事作罢,我尚有俗务缠身,先行告辞。” 说罢抬手一拱,侧身绕过张盛,径直离去。 张盛连唤数声,见他脚步不停,始终不肯回头,眼底那份急切顿时敛去,转而浮出几分阴鷙。 “炼气五重的修为,竟连三重的泼皮都不敢招惹,看来伤重废功,果然是真的。 胡豹所言不差,这桩买卖,硬是做得。” 原来他早与胡豹暗中勾结,算计陈骆,但又深知陈骆乃是炼气五重修士,纵使传闻经脉受损,也难辨真假,便设下这连环圈套: 若陈骆敢应下联手除害,证明修为未失,他正好顺水推舟,借陈骆之手除掉胡豹,坐享分成財货; 若陈骆畏缩不敢前去,便印证了胡豹之言——陈骆已然重伤孱弱。 届时他再转头伙同胡豹,一举拿下,夺他隨身宝物。 总之,无论是站在哪一边,他都能获得不菲的利益。 然而算人者人恆算之。 陈骆二世为人,早已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此番明著拖延,实则也是在悄悄试探他。 倘若张盛果真和胡豹是一伙,接下来定然会不遗余力,引诱他走出坊市。 等到確定其心意,陈骆不介意一劳永逸,把这几只臭虫一併解决,省的整天在耳边嗡嗡乱叫。 不过胡豹的出现恰好也提醒了陈骆,如今他卖掉了银星弹,手上已无护道之器。 为防宵小作乱,正该再练些万毒门法术,出奇制胜才是。 第9章:血沸龙眼 摆脱张盛纠缠,陈骆逕自往青霞坊药铺而去。 此番前去,一则备齐炼製活血淬体丹的诸多药材,二则暗地打探一阶上品的奇毒异种,好为日后毒道修行铺路。 途经药商孙喜的铺子,他只冷眼一瞥,脚下分毫未停。 昔日他经脉受损、修为跌落之际,这孙喜不念旧客情分,反倒趁人之危,坐地起价,要狠狠宰他一笔。 这般势利小人,此生他再不想与其有瓜葛。 孙喜原正倚著柜檯閒坐,望见门外走过熟人,嘴边客套招呼险些脱口而出。 哪知陈骆目光淡淡扫来,旋即移步直行,全然不屑一顾。 那殷勤话语顿时卡在喉头,噎得他脸色一沉,暗自咒骂: “好个不识抬举的竖子,如今竟这般目中无人!” 气恼未了,他凝神再探,忽觉陈骆周身灵压沉厚绵长,浑然已是炼气六重的火候! 孙喜当场怔在原地,满眼惊疑,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怪事! 当初他分明经脉有损,本该修为尽废、苟延残喘才是。 现如今怎会毫髮无伤,反倒一路精进,直衝炼气六重? 难不成…… 他断绝的经脉,竟已暗中修復周全? 一念及此,孙喜哪里还能坐得住,猛地纵身便要追出门去。 要知道,在青霞坊中,能重塑经脉、修补损伤的丹药,儘是高阶修士们的手段。 寻常低阶修士一旦经脉崩毁,便如断木枯根,此生再无精进之望,唯有徒嘆奈何。 陈骆既能硬生生修好废损经脉,便等同攥著一条旁人做梦也求不来的隱秘財路。 若是能与他攀上交情、携手合作,自家这小小药铺,何愁不能一跃而起,躋身青霞坊头等名门? 孙喜內心火热,恨不得立刻掌握这种方法。 然而脚步方才踏出两步,便即僵在原地,再也迈不出去。 却是猛然想起: 方才陈骆冷眼扫过铺子,那一眼淡漠如霜,分明还记著自己昔日趁他落魄、落井下石的旧帐。 眼下自己贸然上前攀谈结盟,必定只会惹他厌弃,徒遭冷眼。 孙喜心中又急又悔,只觉一条莫大財路,竟与自己失之交臂。 不由暗自咬牙咒骂: “该死!该死!怎么平生总改不掉这看人下菜、趋炎附势的毛病!” 他懊恼抬手,想狠狠扇自己一记耳光泄愤,偏又心疼自家脸面,终究捨不得用力。 末了,仅虚虚轻轻拍了两下脸颊,满胸皆是追悔莫及。 陈骆不知孙喜腹中鬼谋,便是知道了,也不过淡然一瞥,心底生出几分不屑罢了。 彼时他抬动脚步,走入悬著“善安堂”牌匾的药铺。 这药堂气派恢宏,三层楼阁错落有致,乃是青霞坊筑基李氏一族的基业。 李家世代行医炼丹,根基深厚,声名响亮。 堂中常设一阶上品丹师轮值坐诊,药材皆是精挑细选、货真价实,从无缺斤短两、以次充好的齷齪勾当。 往日陈骆经脉重创、一筹莫展之时,也曾来此问诊,堂中老丹师还曾为他举荐过通脉丹。 此番旧地重临,那坐堂老者一眼便认出了他。 老者含笑开口:“原来是道友驾临,此番可是来取通脉……” 话音未尽,忽的一顿,生生卡在喉间。 他凝神一望,不由得心头大震。 昔日眼前人满脸愁苦,因经脉崩断而前路黯淡,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犹在眼前。 如今再见,非但修为精进,一身精气神更是凝敛浑厚,早已脱胎换骨。 老者瞠目愕然,半晌才颤声问道: “道友……你的经脉,莫非已经……痊癒了?” 陈骆淡淡含笑,頷首应下。 他经脉遭废一事,早已传遍街坊四邻,如今伤势得愈、修为精进,原也遮掩不住。 与其藏头露尾,倒不如坦坦然然。 当下温声笑道: “多谢前辈昔日提点。晚辈后来费尽周折,凭著祖上一点人脉余茵,恳请一位筑基高人出手相助,这才重续断脉。 如今不单旧日修为尽数稳住,反倒侥倖更进了一步。” 那老者闻言微微一怔,原只当他是得了旷世奇遇,凭一己机缘逆天改命,万没料到竟是攀到了筑基大能相助。 心下暗自惊嘆:筑基前辈果然不简单,这人福源也真箇深厚。 “道友大难不死,自有后福。日后前程必然不可限量。” 老者隨口称贺几句,世故圆滑,半点不追问那出手相助的筑基高人究竟是谁。 须知三霞地界,紫府大能寥寥无几,可隱世潜修的筑基前辈却藏有不少。 在他看来,断脉重续这般疑难,除却筑基大能出手,本就別无解法。 陈骆见他识趣知礼,不探隱私,心下暗暗讚许,隨即说起此番来意,欲採办药材灵材。 他刻意將所需药料杂糅搭配,虚实相间,混上寻常淬体温补之物,掩去內里牵涉的隱秘端倪,存心扰人耳目。 那老丹师行医炼药数十年,眼光何等老辣,一眼便瞧出他藏了私心,药方里另有门道。 却只故作不知,淡然处之。 修行路上,谁没几分独门秘辛? 陈骆能请动筑基高人续脉疗伤,本就绝非寻常,自有不可与人言说的隱秘机缘,何必多嘴探问,徒惹是非。 药师一旁称量配伍、分拣药材之际,陈骆趁便轻声打探毒物,道: “敢问前辈,晚辈近来炼製丹方,尚缺几味毒材辅佐。 不知贵堂可有一阶上品的至奇至毒之物?” 老者闻言抚须一笑,自有几分底气: “怎会没有?毒本药中凶煞,亦是药中精髓。 我善安堂乃青霞坊药行魁首,岂能缺了这路稀罕货色?” 隨即正色道: “若论一阶上品里的至毒极品,便属我李家秘藏的血沸龙眼果。 此果药性凶烈,一旦入体,便能焚血灼身; 若是修士强催真气抗衡,毒势反倒蔓延更快,直侵丹田灵络、血肉骨髓。” 陈骆听得心头一动,目光骤亮:“这般奇毒,不知可否作价售卖?” 老者摇头摆手,语气斩钉截铁:“不卖。 此乃我李家独门私藏,更是炼製二阶玄灵丹的紧要辅材,根基命脉所在,岂能轻易外流泄露?” 玄灵丹是二阶丹药,李家仗著独霸血沸龙眼果的药源,牢牢攥住秘方垄断。 凭此一门生意,便生生坐享无穷利益。 见不能得之,陈骆略有些失望,转又问起其他毒药。 老者对他这个大难不死的修士也挺有好感,耐心介绍了一些。 然而那些毒致命归致命,却大多无甚特色,和已有的“软筋花、蚀骨毒心草”效果高度重合,陈骆实在提不起兴趣。 最后无法,只得作罢。 这时药师整理好所有药材,道: “诚惠十六份药材,共计五十六块下品灵石。” 第10章 :乱刃金刀 对於炼丹一道,陈骆只略知些皮毛,平素不过炼些一阶下品的辟穀丹、回春丹,聊作日常补益。 至於一阶中品丹药,他自修行至今,从未有一次炼製成功。 眼下手头十六份药草,瞧著颇是丰厚,实则仅够反覆练手,添几分熟练度,半点指望不上大成。 也难怪世间高阶丹师,珍稀若凤毛麟角。 须知修仙之道,寻常修士谁不通几分识药炼毒、调丹和丸的本事? 可丹、符、器、阵四门绝技,偏偏炼丹始终稳居首位。 就是因为这门功夫最是易学难精。 初入门径易,再往深处深耕,非但要天生灵慧、稟赋过人,更需堆起如山灵石、耗去无尽资財。 单说一阶中品的丹方,品类何其繁多,陈骆只潜心修习一剂“活血淬体丹”,初初摸索揣摩,便要耗去五十六枚下品灵石,尚且未必能习得精髓、炼得出成丹。 若要再通其余丹方,其间花销,更是难以计量。 便算是根基深厚、族资丰饶的筑基世家,想要悉心栽培出一位高阶丹师,亦是千难万难,绝非易事。 偏偏陈骆现在走的是毒修之道,“炼丹”基本是绕不开的一项花费。 所以明知“丹道”是个烧钱的大坑,他也得硬著头皮往里跳。 结钱付完帐,先前售卖银星弹所得六十五枚下品灵石,到此刻堪堪只剩九枚。 这九枚灵石,陈骆半点也不肯私存,索性尽数换了三瓶丹药:一瓶养气丹,两瓶补元丹。 他心下清楚,那日温阮强行冲关破境,根基本就虚浮不稳,身子亏空得厉害; 后来又仗义把灵石借予自己,日子定然更是窘迫艰难。 往日囊中羞涩,无能为力也便罢了,如今手头稍有宽裕,岂能只顾自身冷暖? 他將药材与三瓶丹药收好,离了善安堂,径直往温阮居所而去。 行到门前,抬手轻叩柴扉。 片刻之间,门缝微微绽开一线,里头露出一张怯生生的小脸,容色苍白,眉眼柔弱。 一见门外是熟稔人影,温阮脸上登时漾开浅浅笑意,连忙將门敞得大开: “骆叔,原来是你。” 陈骆温然頷首。 这姑娘於他落难之时倾力相助,他便从不吝嗇温和与宽厚: “不是我,还能有谁?莫不是那几个泼皮,又来搅扰你了?” 温阮连忙摇头,语声轻软: “不曾再来。自打骆叔出手惩戒过后,他们再也不敢登门寻衅了。” 说罢,侧身引他入內,隨手掩上了房门。 陈骆落座坐定,温声道: “上次亏得你仗义相借灵石,我非但把受损经脉尽数修復,更一举衝破桎梏,到了炼气六重。 从今往后,有我在,再没人敢欺辱你半分。” 温阮听得心头一震,虚弱嗓音都不由得清亮几分,满眼惊喜: “当真?骆叔的经脉……竟是全好了?” 她心心念念,先顾的倒不是自身安稳,反而掛著陈骆一身旧伤。 陈骆含笑頷首,隨手將三瓶丹药推到她面前: “这三瓶是养气补元的丹药,最能固本培元、夯实根基。 你好生服食静养,把先前强行冲虚的境界稳住,往后万万不可再贸然冒进、逞强突破了。” 温阮连连点头,望著那三瓶丹药,眉宇间却生出几分迟疑: “骆叔如今已是炼气六重,修行开销定比往日大上许多,这般珍贵丹药,我怎好轻易收下……” 陈骆摆了摆手,语气温厚又篤定: “你只管安心拿著。现下骆叔手头宽裕,哪里会缺这几瓶药?” 说著便执意叫她收妥,又正色叮嘱: “胡豹一干泼皮,虽经我惩戒暂且收敛,可豺狼本性难改,保不齐日后旧態復萌。 我自会寻个机会,把这桩后患彻底了结。 只是眼下若有人花言巧语、威逼利诱,哄你踏出坊市半步,你万万不可应承,更不能轻信。” 他心底透亮,歹人作恶向来不择手段。 既然算计不到自己,胡豹等难保不会把歪心思打在单纯柔弱的温阮身上。 这姑娘心性纯良,一如林间温顺的羔羊,若当真落入圈套,非但她身陷险境,自己亦难免被掣肘,落得被动难堪。 听到陈骆要向胡豹一干人下手,温阮心底登时揪紧,不由得生出几分怯意。 她自幼便知,修仙之士不动则已,一旦拔剑相向,往往便是生死立判,绝无半分转圜余地。 陈骆昔日救她於困厄,亲厚如父兄,將她从泥泞苦地里轻轻扶起。 往日惶惶无依、孤苦伶仃,全靠他才寻到一处依靠、一份定心。 她心中只盼陈骆一世安稳,半点也不愿见他涉险伤身。 陈骆瞧她眉间忧色隱隱,猜测其有些担心,便温声含笑宽慰: “別怕。胡豹那几人不过炼气三重的粗浅修为,我料理他们,便如碾草折枝,不费半分气力。” 话音刚落,他心头猛地一顿,转念想起温阮亦是炼气三重。这般言语直白粗莽,岂不是无心將她也一併囊括了? 当下连忙敛了声气,悄悄抬眼,小心翼翼去瞧她神色,生怕伤了这姑娘的心。 所幸温阮心性澄澈温柔,半分尘俗机心也无,全然不曾听出言语里的歧义。 只轻轻垂眸,柔声细语道: “不论如何,骆叔千万珍重自身,事事小心。” 说罢便移步內室,端出一碟精致细巧的桂花糕来,眉眼温婉,怯生生邀他: “我閒时做了些糕饼,骆叔尝尝甜不甜。” 陈骆拈起一块入口,只觉清甜绵软,桂香悠悠,满口皆是美味,不由得连连赞道: “虽是家常茶点,却做得清润雅致,別有一番滋味。 日后谁若是娶了小阮,当真三生有幸,福气齐天吶。” 这话入耳,温阮耳根霎时染了浅红,面颊羞得发烫,低眉敛袖,声音细若蚊吶: “不过是粗陋的小手艺,骆叔不嫌弃,吃得欢喜,便再好不过了。” 隨后,陈骆又聊了片刻,终於决定告辞。 临別之时,温阮指尖轻绞衣角,眉宇间犹带著几分踌躇,良久似终下定了决心,轻声道: “骆叔,兵凶战危,胡豹修为虽浅,终究人多势眾…… 我、我拿些物事与你防身罢。” 说完莲步轻移,急急奔回內室,捧出一方素雅小木盒来。 陈骆抬手掀开盒盖,目光落处,心头陡然一凛。 只见盒中静静躺著三道符籙: 一道是乱刃金刀符,两道是灵光固体符,皆是一阶中品符籙,寻常修士便是求也难求,更非隨隨便便便能绘製得出。 “小阮,这种东西,你从何处得来?” 温阮垂首抿唇,眉目怯怯: “是……是爹爹生前留给我的。” 话音落时,耳根不觉染得通红,眸底藏著心虚与躲闪。 陈骆二世为人,眼神通透,一眼便知她言不由衷。 只是转念一想,世间修行之人,谁心底没有秘密? 她既不愿明说,自己又何必追根究底,探问隱私? 第11章 :毒道诸法 温阮一番心意,陈骆坦然受下,並不推拒。 他素来胸襟洒落,非是扭捏矫情之辈; 再者你待我以诚,我报你以善,两人患难相扶,互为暖意,都在互相照亮彼此。 此刻收下护身符篆,反倒能让这姑娘心安气定,放下悬忧。 將三道符篆收入储物袋,陈骆別过女孩,独自迈步归家。 行至半路巷口,迎面忽来一道人影。 那人抬眼瞥见他,直如撞见鬼魅瘟神一般,慌忙转身,避之唯恐不及。 陈骆耳目灵通,怎会瞧不出是谁? 正是旧日邻里刘维。 昔日这人薄情推脱,袖手冷眼,往后便刻意避著,再不碰面。 今日狭路相逢,想来是心中有愧,羞於照面,只敢躲躲藏藏。 他既存心迴避,陈骆也懒得多加理会,索性目不斜视,坦坦荡荡擦肩而过。 待陈骆走远,刘维才惴惴不安地从巷角挪出身来,望著那道渐行的背影,眼底惊疑不定,神色反覆。 “怪事……他明明经脉寸损,实力堪堪停在炼气三重,怎如今一身灵压沉厚,气机浑然,竟连我也瞧不透深浅?” 要知刘维自身亦是炼气五重,与从前鼎盛时的陈骆修为相当。 此刻出现这样的变化,由不得他不惊疑。 心中辗转反覆,始终不得其解,刘维念头牵扯,忽然浮起一丝令他都难以置信的猜测: “莫非……他经脉已然復原,修为反倒胜过我了?” 他不可思议,瞪大眼睛,感觉这个想法无比的离谱,却又隱隱藏著些道理。 毕竟,眼前景象歷歷在目,由不得他不信。 经脉重创尚能復原,这般奇遇机缘,不知是得了何等造化…… “唉,早知当初就借钱给他了。” 他懊悔捶胸,脸色羞胀。 常言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当初他只道陈骆永无翻身之日,怕受拖累,便冷眼旁观,半点情面不留。 如今人家否极泰来,青云直上,自己反倒落得进退无据,连上前攀附敘旧的脸面也没有。 心中鬱郁,刘维闷头回到家,抓起案上茶壶,斟了一碗茶水。 入口方沾到舌尖,便猛地呸呸两声,尽数吐落。 “这水怎么这么苦哇?” 其妻张氏正抱著孩儿在旁哄抚,闻言白了他一眼,淡淡道: “茶汤入盏,焉能不苦?” 刘维心头火气更盛,厉声喝道: “既知是茶,还不快换净水来!” 张氏无奈,將怀中孩儿轻轻放下,起身换了滚烫清水,一边斟水一边幽幽嘆道: “又是在外头受了气?有火气便往咱娘俩儿身上撒,算什么本事。” 刘维咬牙切齿,满是不甘: “娘的!那陈骆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不单断裂的经脉尽数復原,如今修为竟还压了我一头!真是……真是……” 连说两声“真是”,终究气堵咽喉,只余一声长嘆,满是妒恨与悔意。 张氏闻言一惊:“竟有此事?” 转念又道: “你二人相交多年,他既得绝世机缘,按理该念旧情扶你一把。 你不去登门交好,反倒在家中生什么闷气?” 刘维登时语塞,良久又嘆:“我哪有顏面见他? 前番我刻意冷淡,给他吃了闭门羹,如今他见了我,只当陌路,半句问询也没有。” 张氏听罢,忍不住连连埋怨:“你看看你当初所作所为! 我早先便劝你顾念旧情,你偏要狠心断了往来,还沾沾自喜,只当甩掉个累赘。 如今悔不当初,又有何用?” 一番话说得刘维面红耳赤,恼羞成怒,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之上: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谁能料到他竟有此番造化?” 张氏心下不忿,低声懟了一句:“说到底,还是你狗眼看人低。” “放肆!”刘维怒极,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啪——! 张氏脸上多了个明显的巴掌印,吃痛之下,顿时嚎啕大哭, “好啊,你在外面受气,回家就冲我撒火,有本事你去找陈骆啊。 去啊,去啊!!” 她寻死觅活悲啼不止,一把將满桌茶盏扫到地上,怀中孩儿受了惊嚇,也跟著放声大哭。 一时间,满室啼声嘈杂,更添烦乱。 刘维本就悔恨,被他们这一吵,更觉头昏脑涨,生出无穷怒意。 只能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他家里鸡飞狗跳,陈骆却泰然自若,回到居所。 先將一应药材尽数取出,並不急著开炉炼丹。 眼下转眼就要与人交手相斗,炼药之事自当暂且搁置,先练就几门斗法傍身的本事才是正经。 所幸《五毒真解》乃是上乘秘奥法门,內里所载,多有配套相生的诡绝毒术、旁门奇法。 他静心细看,只见篇中术法琳琅满目,自一阶下品直至一阶极品,洋洋洒洒竟有百余门之多。 包括“敛气藏形法、痴心符、搬运之术、净百虫咒、毒雾法、玄光障眼法、木藤法、沾衣下毒法、血毒法、毒涎法、枯木法……”等。 诸般诡异神通,桩桩歹毒,门门精妙。 陈骆看的目眩神驰,这才晓得元婴宗派的底蕴之深。 “散修与宗门相比,简直就像坐轮椅与驾马车一样,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心中喃喃自语,他按下激动,挑些入门快、用时短的法术进行修习。 比如“沾衣下毒法、血毒法、毒涎法、枯木法、敛气藏形法、毒焰之术、搬运之术”等…… 其中“沾衣下毒法”乃是运用五毒真气附著衣物,进行下毒的手段。 平时只要手掌轻轻一摸,敌人顿时无声中毒。 而“血毒法”则是將五毒真气凝练隱藏於血中,遇血即中毒。 “毒涎法”是將自身唾液短暂变成毒,一口痰也能毒死人。 “枯木法”更绝,將五毒真气凝为符种,种在树木中,树木表面无碍,汁液悄然化作毒液。 放到水源附近,能將水源神不知、鬼不觉的污染。 后面的“敛气藏形法、毒焰之术、搬运之术”则顾名思义。 前者可敛气藏形,隱匿修为; 后者能喷吐毒焰、火球,烟燻火燎; 再后可依据自身修为,凭空搬运物体。 除以上这些,其他的下毒之法更是诡秘难测,防不胜防。 陈骆拥有“五毒真气”,修炼这些法门往往事半功倍,更別说他修为已至炼气六重,专心研习之下,进度快的飞起。 就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转眼过了两个月, 这一日,门外忽的传来叩门声。 陈骆启门扉一看,立在外面的不是旁人,正是张盛。 张盛一见他,便堆起满脸焦灼,急切开口: “陈兄,前日所言之事,你心中可已有定夺? 胡豹那边已经几番催逼,你我再迁延不决,迟早要惹得他生起疑心。” 他言语恳切,神色忧鬱,瞧来事事皆为陈骆著想,一片至诚的模样。 陈骆心底暗自冷笑。 原以为两月不见,张盛未必真心依附胡豹,尚有几分分寸底线; 如今看来,这人早已深陷圈套,同流合污,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眼下自家《五毒真解》傍身,诸般毒术堪堪练成七八分,尚有一两门法术未曾纯熟,倒不必急著掀破脸面。 索性便吊著他们,令其心焦难安。 心念既定,陈骆面上故作凝重,缓缓道: “我近日变卖了银星弹,正要闭关炼丹,诸事缠身,只怕还需再缓些时日。” 听得“银星弹”三字,张盛眼底精光一闪。 修士隨身法器,皆是常年祭炼、价值不菲; 如今陈骆竟將法器变卖,不仅失了对敌护身的依仗,而且手头还必有大笔灵石在手。 这简直是妥妥一头肥羊! 他连忙趁热打铁,再三劝诱: “陈兄还要犹豫到几时?好歹给一句准话,我也好替你在胡豹面前周旋遮掩,免得夜长梦多。” 陈骆假意沉吟,面露迟疑,心底却暗忖: 当真从未见过这般急著送死之人。 片刻后方缓缓开口: “便定在一月之后。一月期满,丹炉功成,我自有分晓。” 张盛心中狂喜难抑,面上依旧装出忧心忡忡的模样, “既如此,一月后我再来商议。” 他拱手作別,悄然退去,內里不禁为陈骆定了死期。 离了陈家宅门,张盛脚步匆匆,正要赶去寻胡豹通风报信,忽觉身后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掠来,五指如铁,骤然扣紧他颈间要害。 一声冷冽话音贴著耳畔响起,森然刺骨: “別动,一动便取你性命!” 张盛魂飞魄散,万万料不到有人能潜行近身,让自己分毫未有察觉。 对方修为势必远胜自己。 他心底急转,欲开口喝骂,搬出坊市规矩震慑。 须知坊市律令,严禁私斗杀人,害了自己,对方也难逃执法队缉拿。 可那只手死死扣著脖颈,力道阴寒狠绝,只需稍一用力,便要拧断他咽喉。 纵使事后律法能严惩凶手,张盛自己却已然身死,惩凶还有何用? 权衡利弊之下,其哪里还敢有半分妄动? 只得浑身僵如木石,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黑影制住他,不发一言,携著他身形,缓缓走入巷子深处…… 第12章 :密谋生异 街口暗处,出手者沉声开口: “张盛,你多年不在这条街上露面,今日来找陈骆,究竟所为何事?” 张盛本已嚇得魂飞魄散,忽听对方直呼自己姓名,心下登时一宽,暗道原来是旧相识,忙陪著小心道: “阁下既是熟人,何必动粗?有话好说,大家坐下来慢慢讲。” 哪知身后那人掌势陡然一紧,五指如铁箍般扣住: “问你甚么,便答甚么,休得囉嗦!” 张盛只觉脖颈剧痛,几乎气绝,哪里还敢有半分隱瞒。 急忙將自己当初与陈骆暗中合计、打算除掉胡豹的原委,一五一十尽数吐露。 那人听罢,鼻中嗤的一声冷笑: “整条街上谁不知陈骆经脉受损,只能发挥炼气三重的本事? 凭你往日的齷齪行径,恐怕是串通胡豹,想要暗中加害陈骆,才是真意罢?” 他言语讥誚,张盛一时拿捏不准此人究竟是陈骆亲友,还是另有別情,只得连连摆手支吾: “不敢,不敢,在下万万不敢!” 那人冷声道: “实话告诉你,陈骆经脉已经復原,修为更是一日千里。 你心底那点算盘,早在他眼底瞧得清清楚楚。” 张盛大惊失色,急回头脱口道: “这……这怎么可能?” 身后之人並未趁机下手,反倒缓缓鬆了掌力。 两人目光一对,张盛才看清楚,原来暗中制住自己的,竟是刘维。 刘维面色阴寒,缓缓道: “天下之事,哪有甚么不可能? 你修为浅薄,看不出他深浅。我身具炼气五重修为,一探便知他根底。 如今的陈骆,早已突破至炼气六重境界。” 张盛惊疑不定。 炼气六重? 比他整整高出三个境界,这还怎么打? 心底顿时生出逃走的念头。 刘维瞧见他眉心怯色,冷笑道: “你被他盯上,如今已是插翅难飞。乖乖听我吩咐,尚有一线生机。” 张盛心神惶惶,迟疑问道: “那……依你之言,该当如何?” 刘维缓缓道: “先前他若仍是炼气三重,你与胡豹联手暗算,尚有几分胜算。 可如今他已入六重,若要成事,便须再添一人,那就是我。” “你?”张盛双目圆睁,愕然道:“你不过炼气五重,莫非还能斗得过炼气六重?” “单打独斗,自然不能。”刘维横他一眼,耐著性子续道: “陈骆新近突破六重,根基未稳,迟迟不曾动你们,多半是要藉机固住境界。 若趁他火候未纯、立足未定之时,你我联手突袭,未必便不能取他性命。” 张盛蹙眉:“可他如今闭门不出,一味深藏,又如何引他现身?” “这便要你们设法,逼他亲自出来。”刘维语气狠厉。 张盛闻言沉吟,心头不由自主浮起温阮的身影。 昔日胡豹曾说过,陈骆曾护著那姑娘,为她不惜出头。 若能將温阮诱將出来,不愁拿捏不住陈骆的把柄。 然而转念之间,他又生出疑惑: 刘维与陈骆本是邻里旧交,往日也算相熟,何以如今竟要痛下杀手? 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你为何非要置他於死地?” 刘维眼中闪过一抹贪狠,低声道: “他经脉已损,忽然便能痊癒復原,谁能不好奇? 这其中,定然藏著机缘造化。” 事实上,有时候朋友的进步,往往比自身退步更让人感觉煎熬。 刘维先就拒绝陈骆,早已悔恨不甘,回家后老婆还常以此埋怨,如何能让他咽的下那口气。 正好有张盛等人在,便让他生出鋌而走险的心思。 张盛见状,暗暗意动,只是见刘维如此狠辣,又有些踌躇不定。 刘维察言观色,知道他是在顾忌自己可能一锅端,连忙安抚道: “放心,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为了他们也绝不会为难你。 反倒是陈骆,孤家寡人一个,杀你们可没有一点负担。” 这句话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张盛心底仅剩的踌躇也烟消云散, “既然如此,我这就带你去见胡豹。” 刘维点头:“孺子可教也!” 二人旋即结伴找到胡豹,互相商议一番,决定由张盛引出温阮。 本来最適合做这事的是刘维,可对方修为最高,又顾忌顏面,不肯前往。 大家到底不敢逼他,只能让张盛出马。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 温阮早得到过陈骆的嘱咐,无论张盛如何花言巧语,始终不肯迈出坊市一步。 纠缠的紧了,甚至直接將其拒之门外,谁敲都不肯开。 “这可难办了,那小贱人躲著不出来,咱们怎么办?” 胡豹摸了摸脑袋,目光挪向刘维。 在场中属他修为最高,眼下隱隱成了主心骨。 刘维神色沉吟,心中亦无甚良策,忖度半晌,说道: “既然哄骗不出,便只能將计就计。” 他目光扫过胡豹並一眾嘍囉, “你们照常去埋伏他,我则潜在暗处,趁机偷袭,不信拿不住他。” “可是……”张盛面露犹豫。 陈骆毕竟是炼气六重,万一偷袭不成,大家岂不是凶多吉少? 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类似的想法,个个心生怯意。 刘维心中暗骂:“真是一群乌合之眾,怪不得一辈子炼气三重。” 为安抚人心,他不得不暴露底牌,取出一枚法器。 那是一枚黑黝黝的钉子,长约三寸,尖头锐利,泛著幽光。 “此乃一阶上品透骨钉,专破护罩类法器。 我又用蚀骨腐心草的毒汁浸泡祭炼多年,只要陈骆沾上一丝,定然毒毙而亡。” 一阶上品法器…… 眾人呼吸凝重,目光盯著毒钉,心里终於多了几分自信。 一阶上品法器有九重器禁,绝不是炼气中期能抵挡的,何况其上含有蚀骨腐心毒。 迄今为止,中此毒者只能靠自身功力硬抗,还没有专门的特效药。 当下,几人又计划了一番,敲定各种行动细节。 另一边, 经过数月修炼,陈骆业已將诸般毒术练的纯熟,不过他並未主动联络张盛,而是等著对方上门。 姓张的比他还要著急,一月之期刚到,便掐著时间,前来询问陈骆。 “陈兄,上次的事你究竟考虑的如何了? 胡豹已经起疑,对我数次催促,这回万望陈兄给个確定的答覆。” 他目光灼灼,神情紧绷,生怕再次被拒绝。 陈骆憋不住想笑,没想到这人活的如此不耐烦,人世间螻蚁尚且偷生,对方却非要死上一遭。 “张贤弟別急,我已经考虑清楚,胡豹欺人太甚,已有取死之道,咱们明日便动手,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明日?那太好了!”张盛鬆了口气,旋即与陈骆假装计划了一番。 第13章:斗法行凶 翌日。 青霞坊以东六十里海域,礁石林立,骇浪滔天,海风卷著咸腥之气,扑面如刀。 张盛身形掠空而出,率先落於一块临水的巨石之上。 陈骆紧隨其后,飘然立在他身侧,抬手虚拍其肩,一缕隱晦的五毒真气悄然附落,笑意淡淡,道: “张贤弟,你说胡豹在此设伏,何以四下无人踪影?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吧?” 被一个炼气六重这样触碰,张盛心中早已惶然不安。 早先他不知陈骆修为尽復、已达炼气六重,尚可故作从容; 如今深知深浅,只觉周身发紧,背脊发凉。 昨天晚上甚至连觉都没睡好。 “不怕,不怕,只要计划顺利,陈骆必死无疑!” 內心一阵自我安抚,他强压慌乱,硬著头皮答话: “约定的便是此处,断然不会有错…… 想来,是彼辈潜蛟匿水,伏形深渊,正以待时机吧。” “哦?是这样吗?”陈骆似笑非笑,看向对方眼睛。 张盛战战兢兢,几乎以为他要立刻发难,忙道: “当然,当然!” 话音未落,忽见一道狂浪如山崩坠,翻卷而来。 张盛大喝一声:“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 身形一纵,顺势扎入浪涛深处,转瞬便借水势脱开陈骆身侧。 喝声方落,那滔天巨浪竟受术法引动,凝气化形,变作一头鳞爪隱现,碧目獠牙的水精巨蟒,盘涡卷浪,张牙吐信,腥风裹水,猛扑陈骆周身! 陈骆立身礁石,神色冷峭,眉宇间隱现寒芒,心道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腐仙掌!” 一掌凌空劈出,掌心暗运独门五毒玄功,掌风浩荡,毒劲潜藏。 术法凝成的水蟒本是虚相,怎禁得这等雄浑真气? 轰然一震,登时散作漫天珠沫,碎雨横飞。 而潜藏在水花里的五毒真气,也隨浪漂泊,丝丝缕缕,溶入汪洋碧波,悄无声息布下毒网。 这时水势未平,身后又有一张玄色巨网破水而出,当空罩下,灵气激盪,欲要兜头困死他。 陈骆眸光微瞥,深知法器犀利霸道,绝不能硬接。 身形一沉,纵身扎入深海,如游鱼般疾窜而下。 巨网落了空,狠狠缠上礁石,剎那灵光暴闪,咔咔裂响,坚硬礁石几如豆腐一般,被硬生生绞得碎石纷飞。 陈骆吃了一惊,“幸好未曾硬抗,否则身受凌迟,必死无疑了。” 知道水下还藏著对手,他急忙眼射精光,四处打量。 水下浑浊幽暗,依稀映出几道人影,除了遁入水中的张盛,还有胡豹连同两名心腹嘍囉阿三阿四,尽数埋伏於此。 “小子,今日就要你命丧深水,看你还敢不敢多管閒事!” 胡豹声音狠厉,穿过滚滚浪涛席捲而来,同时操纵锁蛟网,再次罩向陈骆。 这宝贝是一阶中品法器,一旦罩住,有缠和绞两种对敌方式。 缠可困锁敌人,越挣越紧; 绞可径直把人绞切为碎块,歹毒异常。 陈骆想不到炼气三重也敢说这种大话,有些好笑,又有些生气,喉头真气鼓动, “土鸡瓦狗,你也配说这话?” 他也不与几人近身缠斗,只暗运丹田真气,周身五毒毒气绵绵散入海水,一圈阴绿毒晕隨暗流悄然漫开,无声无息浸透周遭水域。 水下视线昏暗,胡豹瞧他不攻不守,仅四下乱游,心中忍不住升起一丝不安。 炼气六重给他的压力实在太大了,要不是知道刘维藏在暗处,他甚至不敢和陈骆照面。 现在对方如此毫无章法,更让他感觉到蹊蹺。 “这混帐,到底在搞什么?” 一时想不明白,他索性对著张盛与两名手下打出手势,示意三人合力发难。 同时,自己催动锁蛟网,再次扑向陈骆。 张盛与阿三阿四早背熟了计划,看见信號,各自摸出符籙,指尖灵光闪动,便要引动术法四面夹击。 陈骆望著几人,嘴角不由带笑, “蠢猪,我在等毒性发作,你们在等什么?” 说罢,身形拔水而起,如青虹贯日,直跃海面上空。 胡豹四人闻言,莫名有些发慌, “毒?这般大水域,什么毒能不被稀释?” 眾人只当他虚张声势,正欲提气追出水面,陡然间,浑身竟觉酸软无力,四肢经脉如针扎火燎般,袭来一阵剧痛。 顷刻功夫,四人双目赤红,眼底血丝暴起,口鼻之中竟丝丝渗出黑红鲜血。 “不好……真的有毒!” 四人惊骇欲绝,万万想不到偌大一片沧海汪洋,竟能被人暗布剧毒,悄无声息侵体伤脉。 当下什么也顾不得,拼尽残余气力,疯了一般向上浮游,只想衝出水域换气解毒。 哪知头颅刚探出水面,半空之中便坠下四团幽绿毒火,焰裹阴风,瘴带煞光,每一团都笼罩数丈范围,铺天盖地,当头压落! “草,太卑鄙了!” 那火看著就不像好火,几人哪敢硬接。 万般无奈,只得咬牙翻身,再度狼狈扎回深水之中。 “分开走,游出毒水范围!” 胡豹当机立断,挑了个方向全力飞逃。 然而五毒真气先后融合“软筋花”与“蚀骨腐心草”,只因在水中稀释,方才发作缓慢。 如今既已侵体,又岂是隨便就能撑住的? 四人越是活动,毒性蔓延越快,三五息的功夫,便七窍流血,中毒而亡。 尸体浮到水面,隨著浪花起伏,飘飘荡荡。 半空中,看著四人活活被毒死,陈骆冯虚御风,笑容十分灿烂。 这几个臭番茄、烂鸟蛋,自己练了许多法术,尚未施展出来,他们便先死了。 “真是银样鑞枪头,中看不中用!” 不屑的轻哼一声,陈骆正要拾捡战利品,身形徐徐降下, 猝然之间! 簇——! 猛听到寒芒破锋,厉劲穿空! 一道幽黑煞光自沧波深处疾射而出,捷如陨星掣电,直指他心口要害! 生死俄顷之间,陈骆神心骤凛,面容剧变,拼尽全力,身形凭虚一晃,横移闪避; 同时暗运玄机,袖底暗藏的灵光固体符应声激发。 只听蓬的一声轻震,一片莹白灵光乍现即逝,堂堂一阶中品灵符,灵气竟转瞬耗散如烟。 不过煞锋经此一挡,余劲终究有所偏转, 陈骆只觉臂膀之上一麻,跟著火辣辣一阵疼痛,一丝血痕从胳膊上绽开,殷红鲜血汩汩渗出。 “何方鼠辈!” 他又惊又怒,五指按住伤处,眸光紧盯著那道黑光。 却见冷光一击无功,去势便衰,旋即凌空下坠。 他身形一晃,掠空疾追,伸手便將那暗器抄在掌心,隨即凝神四顾,探查暗中偷袭之人。 便见海面水波动盪,一道人影勉强浮將上来,双目赤红如血,七窍皆是黑红血渍,只剩一口气勉力撑住身躯。 那人嘶哑著嗓子,阴声喝道: “陈骆!你已然中了我的蚀骨腐心毒! 此毒凶戾霸道,顷刻便要侵腐心脉! 快快將你身上解药取出,你我互换活命。 若再执拗,片刻之后,便教你毒发身死,悔之晚矣!” 第14章:自然馈赠 “刘维?居然是你?!” 陈骆眼神微眯,暗生纳闷,全猜不到偷袭者竟然会是他。 想自己和对方相识多年,互相不仅无仇,反而有恩。 后来纵使生出齷齪,陈骆也只打算老死不相往来,各行陌路。 未曾料到,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 刘维竟伙同了胡豹等人来害自己。 嗅了嗅透骨钉上的气味,陈骆脸色冷峻,心中升起腾腾杀意,不屑道: “用蚀骨腐心草对付我,未免有点太看不起人了吧。” 他作为毒修,炼化的第二种毒质便是“蚀骨腐心草”,因此完全不受其影响。 而且“五毒真气”专门炼毒熔毒,无形中早就將他毒抗拉的极高。 刘维用这点手段来威胁他,实在打错了算盘。 最重要的是, “蚀骨腐心草”是一阶中品毒质里,发作非常剧烈的一种,市面上根本没有特效药。 中毒者只能靠一些粗浅解毒丹和自身功力硬抗化解。 刘维如此说话,分明还是在骗他,或许只想拖延时间,让毒性爆发。 事实上,刘维也確实是这样想的。 今天他已经败了,大势已去,只能尽全力拖延,最好拖到双方同归於尽。 这样陈骆至少没机会去报復他的老婆和孩子。 但他实在预料不到,陈骆竟然连蚀骨腐心草的毒都不怕。 更让他难以理解的是,对方究竟是怎么把毒素在短短时间內蔓延到大海的? 大海汪洋万里,一滴水毒落进去,本该顷刻稀释消散。 若要凭毒逼出暗处藏身的自己,非得倾泼无量毒水,染得整片海域皆毒不可。 可那般动静,定然惊天动地,任谁见了,也要早早远遁逃命。 偏生陈骆下毒无影无踪,药力却凌厉霸道,分毫未衰。 “咳……咳咳……” 意识到自己栽了,刘维抬手抹拭嘴角鲜血,想在死前给自己最后留点体面。 谁知血越抹越涌,五臟六腑如被毒刃烈火反覆剐烧。 他强忍剧痛,气息微弱,一字一顿艰难问道: “你……到底……是如何下的毒?” 陈骆冷笑,他下毒用的是真气,不是毒液。 真气布成密网,被海水推著蔓延,对方自然中毒。 不过这种事就没必要告诉他了。 “將死之人,知道也无用。” 他目光凛然,语声清冷: “我只是不解,你我纵然情分淡薄,但我素来也不曾碍你分毫,你何故非要置我於死地? 莫非瞧我性子隱忍,便当真极好欺辱?” 刘维悽然苦笑,浑身气力丝丝抽离,生机快要散尽,只剩最后一口残气吊著: “我不过……是想摸清……你身上藏的秘密……” 话音渐轻,身子渐渐发软,他拼尽最后一丝执念,眼底透出哀求: “求你……放过……我的妻儿……” 说罢,瞪著充血与祈求的双眼,终於倒在了海面上。 看著老邻居就这样被活活毒死,陈骆神情微动,目光闪过一丝复杂。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修为恢復的事情瞒不住,因此早编好了藉口,只推说是通过筑基前辈方才治癒。 结果这个消息还没完全传出去,竟就引来了覬覦和杀手。 第一个动手的,还是他的“好”邻居。 “冤有头,债有主;放心吧,我不会动你的老婆孩子。” 陈骆降下身形,一边搜刮刘维的储物袋,一边喃喃自语。 修仙界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刘维妻儿没有了刘维的撑腰和保护,孤儿寡母早晚会被人吃干抹净。 毕竟类似胡豹那样的地痞流氓可不少。 所以犯不著他亲自动手。 將五人储物袋全部解下,陈骆一一进行查看。 刘维的储物袋放的大多是药草灵丹,灵石只有七枚,但所得透骨钉是一阶上品法器,且经过其多年祭炼,灵性十足。 出售到坊市的话,最少也有个一百二十枚下品灵石。 不过这种好东西,陈骆可不会卖。 透骨钉属於暗器类,专破护罩、真气;和陈骆的毒修身份可谓相得益彰。 而且其作为一阶上品法器,材质用料都是极佳。 自己大可用万毒门法决重新祭炼,使其变得更强。 除了刘维,接下来最富有的要属胡豹。 对方友情赞助了一件一阶中品法器“锁蛟网”,另外还有二十四枚下品灵石。 大概是放贷的原因,这小子身上积蓄颇多,看的陈骆心花怒放,恨不得合十双手: “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剩下的阿三阿四两个嘍囉,各自贡献了八枚下品灵石,一阶下品符籙若干。 最穷的是张盛。 同为炼气三重,可能其好赌的毛病仍未更改,兜里只有三枚下品灵石又六十四碎灵石。 符籙也仅寥寥数张,且儘是低阶货色。 至于丹药法器,更是一件没有。 於是最后排除杂物,陈骆共得到四十二枚下品灵石又六十四碎灵石。 “果然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遗尸骸。若一味老老实实,如何能攒下这么多钱。” 诱惑太大,陈骆在那一瞬间,都忍不住起了专职做劫修的心。 不过此念刚一出现,便被他快速压下。 抢劫看似来钱快,实则所冒风险极大。 每天刀口舔血,有今天无明日,岂是长久之计? 与其为了仨瓜俩枣与人搏命廝杀,不如老实做个丹师。 不就是灵石嘛,陈骆坚信,一旦“活血淬体丹”炼成,他能抢的比劫修更猛、更快。 有此信念,其炼丹的心变得愈发火热。 忙放火烧掉五人尸体,向著坊市的方向飞回。 待到抵达市门口,便见牌坊告示栏前,早已围得黑压压,密麻麻,人头攒动。 这告示栏一向是三霞派颁令布文之处,往日里亦常书刑榜,將劫掠修士当眾处决,悬名示眾,以肃山海风气。 陈骆御风而行,飘然落地,悄无声息混入人丛,抬眼望向告示。 原是三霞派新颁諭令,笔墨苍劲,字字凝重: “諭告七星海青霞坊诸修: 坊南一十二万五千里洋面,深海颶风已然成形,势吞沧溟,不日便將过境登岸。 此番风灾將至,必是洪涛漫岛,浊浪滔天;海內万千海兽乘乱而起,结成凶潮,为祸诸疆。 凡我炼气五重及上修士,皆可赴堂报名,共固海防,协力护岛。 三霞派论功行赏,厚赐灵石丹宝,绝不相负。 四海同舟,共守基业,咸使闻知。” 諭文之下,一眾散修眉头深锁,交头接耳,声声皆是愁嘆。 有人低声喟道: “颶风引动海兽,便是数十年难遇的凶潮,此番又是一场生死劫难,当真天道多磨。” 旁侧一名修士面色惨澹,接口道: “上回兽潮,我兄长葬身鯨口,尸骨无存。这青霞坊,我实不愿再留,不如远走他乡。” 又有人冷笑道: “你能去往何处?七星海皆是海兽盘踞,离了修士阵法护持,孤身漂泊洋面,终究难逃一死。” 另一人心怀惻隱,缓缓道: “留在此地,尚有阵法遮风御敌;岛上万千凡人无依无靠,我辈修士若尽数逃去,苍生何存?” 末了一名年轻修士满脸无奈,苦嘆出声: “我前日方才迎娶凡间贤妻,恩爱方浓,走,捨不得妻儿;留,又怕祸至无归,当真左右为难。” 一时间,人丛之中嘆息连连,眾修士眉宇间皆笼著一层化不开的愁云。 第15章 :內外七星 这个世界是一片漫无边际的汪洋,总共有四块海域。 分別是: 七星海、飞云海、无定海、鸞铃海。 陈骆所在的“七星海”,又分为“內七星”与“外七星。 內七星大小岛屿共三百余万座,南北直径约一百三十九万里,是人类的主要聚集地。 外七星为妖兽海域,大不可计,岛屿亦不计其数。 因为是海世界,这里每过一段时间,都会產生颶风海啸。 而妖兽往往趁此机会兴风作浪,侵扰诸岛。 最严重的一次,甚至覆灭了一座元婴级宗派,及其境內大小诸国。 此刻,三霞派告知將有颶风来袭,无论是家族子弟,还是眾多散修,哪怕是陈骆,心里都跟著泛起了嘀咕。 “接下来的坊市,很可能要进入战时状態,物价势必迎来飞涨,看来我炼丹的事要抓紧了!” 心中闪过念头,陈骆不再挤在门前,径直向著坊市內部走去。 路上,隨著颶风消息的传播,坊內气氛明显变得凝重。 修士们行色匆忙,表情严肃,或急著囤积丹药粮水、或匆匆清点法器符籙。 陈骆目標明確,径直先赶往温阮家。 他还欠著对方十二枚下品灵石,此时颶风山雨欲来,正时囤货以备危急的时候,小姑娘必定很缺钱。 而且这次多亏了对方的“灵光固体符”,他才没有受重伤,说什么也得感谢一下。 来到其门前,陈骆“咚咚咚”连敲数声。 半晌,才见温阮小心翼翼的打开一条缝。 看见门外是陈骆,小姑娘大大鬆了口气,縴手连连轻拍胸口,眉目间怯意尽去,小声道: “原来是骆叔您来啦,我还以为又是那个张盛呢。” 听到这个名字,陈骆微微挑眉,“他最近常来找你吗?” 温阮打开门,一面请他进屋,一面嗯嗯点头: “那个傢伙可坏了,好几次都想哄我出去,幸好骆叔您提醒过,所以我一直都没有理他。” “嗯,你做的很好。” 见她没有上当,陈骆欣慰的点头,同时庆幸起自己的先见之明。 这些坏人做事周密,无所不用其极,若真將温阮捉去,他这次说不定要被动了。 “往后你再不必忧心他们,只管安心出门。先前借你的灵石,今日也一併还你。” 陈骆取出十二枚下品灵石,轻轻搁在桌案之上。 温阮正沏了热茶款款端来,见了这番光景,当即轻声急道: “骆叔花销比我多,上回又费心赠我丹药。我如今已是炼气三重,身子大好了……这笔灵石,不必急著还的。” 她不提丹药还好,一说陈骆便不由得细细打量她几眼。 只见少女脸颊粉嫩莹润,气色红润明媚,眉眼间怯弱依旧,却多了几分娇妍灵气,越发动人。 他暗暗頷首,温声笑道: “我方才见了三霞派的告示,不日便有兽潮过境,眾修士皆在囤积药草灵符。 你孤身一人,更该早早备妥物件。 何况这本就是你的灵石,哪有拖欠不还的道理?” 他言语恳切,温阮终究不好再推,只得將茶盏轻轻放下。 眼尖瞥见陈骆衣袖撕破一截,底下隱隱渗著暗红血痕,心头顿时一紧,低声问道: “骆叔,你受伤了吗?” 陈骆淡淡一笑: “不过些许擦伤,无甚大碍。 此番斗法,倒多亏了你先前相赠的符籙,若无那张灵符护身,便不止这点伤了。” 温阮闻言,脸色微微发白。 她送出的可是一阶中品灵符,威力著实不弱,饶是有此物傍身,陈骆仍落得负伤而归,可想而知爭斗有多凶险。 不免眼圈微微泛红,低声愧道: “若不是因为我,骆叔您也不会得罪胡豹,我这里还存有些创伤膏,这就帮您敷上。” 说罢,忙转身取来小木药箱,轻轻掀开箱盖,拣出一罐莹白药膏,又取了乾净软帕。 她怯生生抬眼望了望陈骆,见他微微頷首,便縴手轻颤,小心翼翼撩开破损的衣袖。 先以洁净温水沾了软帕,极轻极柔,一点点拭去伤口周遭的血渍,生怕力道重了,惹得陈骆吃痛。 拭净之后,温阮挑出一点药膏,摊在指尖揉得温热,再细细薄薄抹在创口之上。 其指尖软嫩,落手极轻,慢捻细敷,分毫不敢用力。 一双秀眉则紧紧蹙著,眸光凝在伤口上,连呼吸都放得极浅。 陈骆本不过是些浅浅擦伤,並不当一回事,可瞧著小姑娘这般小心翼翼照料,一颗心不由发暖。 索性便静静端坐,一动不动,任由她施为。 半晌, 等陈骆从温阮家里出来时,兜里又多了一张“灵光固体符”。 这让他实在有点摸不著头脑。 一阶中品符籙不是普通之物,陈骆自己也会画符,但只限於“除尘符、净垢符、安神符”等一阶下品的符籙。 让他画中品符籙,那是万万画不出来的。 可温阮偏偏能够一张接一张的白白赠送,里面固然有二人关係好的缘故,可这符到底是从哪来的? “莫非这姑娘还是个符道天才?” 他心里有点嘀咕,又有点不敢相信,不过无论怎样,他始终未曾深入探究。 或许有一天,当温阮想告诉他的时候,他自然就会知道。 强行追问,並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谁还没有点秘密呢? 回到家,陈骆先打坐回復了阵精神,接著开始以万毒门法决,祭炼透骨钉与锁蛟网。 透骨钉本身就带著毒性,与陈骆真气的相性极高,再加上他以万毒门高妙法门祭炼,很快便自行认主,焕发从前灵光。 同时,还拥有了陈骆五毒真气的特殊毒质。 陈骆曾试著指挥其飞刺攒射,当时只觉眼前黑光一闪,来不及有任何反应,骨钉便穿透了墙壁。 该说不说,不愧是为偷袭而生的法器。 其短瞬间所能爆发的速度,根本不是普通修士能够抵挡的。 接下来是“锁蛟网”,这件法器不用时,连绳带网只有手臂长,像个迷你小鱼网。 一旦飞出,便可锁拿罩向敌人,或缠或绞,由心而动。 缠时越收越紧,绞时宛若雷射切割,剎那就能將生物切成一堆肉块。 有了这两件法器傍身,陈骆的对敌手段变得更加丰富,应对兽潮的底气不由大增。 隨后他便安安心心,尝试炼製“活血淬体丹”。 最近市面上的丹药已经有了小幅度的上涨,显然,这一波兽潮是危险,也是机遇。 他必须儘快把握住。 第16章 :倾家荡產 活血淬体丹是一阶中品丹药,炼造殊非易事。 主材需两味一阶中品灵草:赤血藤、烈火芝; 又配青纹草、凝露花、铁线根三味一阶下品灵材为辅。 陈骆从未亲手炼过此等品级的丹药,心下著实不敢轻忽,先前更是倾尽积蓄,备下一十六份药材,足足耗去五十六枚下品灵石。 这番花销,“高风险投资”都不足形容,是以此番开炉炼药,一举一动,无不谨慎至极。 他依著丹方所载,开始潜心备药,拆解主灵。 先取赤血藤,削去老根粗皮,只留中段丰润肉茎,浸入灵泉净水,足足养上半个时辰,將內里淤浊杂质尽数析盪而出; 再把烈火芝细细摘去菌伞周遭焦枯纹路,只留紧实芝肉,置在阴凉处缓缓风乾,將其纯阳火气牢牢锁在芝身之內,不令散逸分毫。 隨后料理三味辅药: 青纹草、凝露花尽去残瓣枯叶,铁线根敲裂坚硬老结。 三样灵材同入药臼,缓缓碾作细粉,再三过筛,粗渣尽去。 只留绵密药末,免得入炉之后结块鬱结,惹出炸炉之祸。 药材齐备,陈骆神色顿时端凝如铁。 “接下来才是考验手法的时候。” 丹炉之下引动灵火,其先以文火暖炉两刻时辰,再倾入灵泉净水垫底; 继而徐徐落下赤血藤肉茎慢熬,待炉中药汁熬得暗红浓稠,又如法添入烈火芝燜煮,令芝中纯阳火气,缓缓融进血藤药性,两相调和,化去內里寒凉淤滯。 顷刻间炉心一缕药气蒸腾而上,裊裊欲散。 陈骆心神一紧,立时掐诀凝咒,运丹诀將升腾药气死死镇在炉中,分毫不敢放走。 “稳住,此时万万放不得,定要稳住!” 他一举一动循规蹈矩,口中低声默念丹诀要旨,目光一瞬不离炉身,將三味辅药磨就的细粉,分三回缓缓撒入丹炉。 指尖落粉,丹杖便顺势旋动,顺著炉心气机顺时针轻搅不休,唯恐药粉沉底结块、糊了炉底药性。 直熬得满炉药浆赤红透亮,一缕淡暖药香悠悠漫出,这才合上炉盖,封紧气门,静静闷炼一个时辰。 炉下灵火绵绵不绝,辅药內里的精气渐渐蒸腾而起,化作驳杂流光,在炉中乱舞纷呈。 修仙之道,气为周天根本,万物灵机皆由气生; 这些灵光异彩,本就是药气外化之相。 是以炼丹一道,除却识药辨材,更要精於辨气、观色、闻香,方能拿捏药性分毫。 陈骆掌心扣定法诀,凝神盯著炉內纷乱灵光,於参差异色之中拆解药气。 再以心法引动,將零散辅药之气慢慢交融归一,隨后才缓缓放开禁制,引动赤血藤与烈火芝两道主药精气入炉。 数道灵光当即缠拧相吸,主辅药性渐渐糅合在一处。 这般又熬炼了半个时辰,瞧著火候已然周全,他当即沉下心神,强將翻涌的药气死死压敛,撤去大半灵火,只留一星微火,隔著炉壁温养內里凝成的药胎,足足三个时辰不曾动分毫。 待到炉温渐柔,药胎终是凝形,滚落出二十余枚圆润丹丸,通体赤红,瞧著倒也规整。 可陈骆望著那一颗颗光净无纹的丹丸,面上却殊无喜色,语气满是悵然: “无丹纹,品质下下,果然是废丹。” 抬手便將整炉丹丸尽数扫去,施法净洗丹炉,不留半分残药浊气。 在修仙界自有定规: 丹药乃是天地灵秀所凝、道法气机显化,但凡成丹,必生丹纹。 一纹显,品质为下;二纹生,品质为中;三纹聚,品质为上; 若现四纹,便是品质上上,堪称极品。 如今这一炉丹药,徒有其形,不露半分丹纹,药性驳杂未融,內里气机紊乱。 这般废丹若是贸然服下,非但不能活血淬体、增益修为,反倒会乱气血、淤经脉,於修行大大有害。 一炉药成灰,便是三块半下品灵石付诸东流。 陈骆望著垃圾桶里的残烬,心中暗自嘆道: “一掷偌大本钱,到头来颗粒无收,若无深厚家底,寻常修士哪里撑得住这样的损耗。” 他心疼归心疼,心底却也清明: 炼丹本是毒修必经之路,前方纵然有万丈深坑,也得咬牙往里跳。 稍作歇息,他闭目凝神,將方才炼药的每一步细细回想,字字復盘在心间: “適才炉中灵光散乱,迷了心神,以致主药熔炼之时,杂气混入其间,药性不纯,便是败根所在。 这一关最是紧要,此番再入炉,须谨之又慎。” 把几处错漏牢牢记下,他重整心神,再度起身开炉。 第二炉,依旧败了。 第三炉,药光四散,气脉难融,又是无功。 第四炉,主药之气放得迟缓,前后不济,终归化了残渣。 五炉、六炉…… 一炉炉药材散尽,一炉炉心血落空。 陈骆面上愈发沉静,眉眼敛去波澜,只將万般焦灼压在心底。 直待到第十二次揭炉之时,一抹灼亮红光映入眼帘,终叫他瞧见了几分希望。 只见炉中静静臥著七枚赤红丹丸,每一枚丹身之上,皆隱现一道莹然金纹,清光淡淡,凝而不散。 他唇瓣微微颤动,险些湿了眼眶。 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前后十一炉尽数折损,足足耗去三十八块半下品灵石,这般花销,抵得寻常修士辛苦劳作四月积蓄。 每一回开炉失败,皆是当头一盆冷水,磨人心气,乱人意念。 往后愈是不济,手心便愈紧,手法反倒越发滯涩慌乱。 熬到第七回连败之时,他自知心境濒临崩裂,强迫自己暂且停手,暗自宽慰,细细抚平胸中焦躁。 现如今,总算是成了! 他兴奋的招来丹药,又嗅又闻,磋磨半晌。 只觉一股热气涌入鼻腔,激的身子都忍不住燥热起来。 “好丹,好丹!” 沾沾自喜一阵,他压下心中激盪,收敛喜色,再度静心復盘成败得失。 这一回他把先前十一炉的种种败因、以及第十二炉成功的经验,尽数凝注心神,细细刻录在一方空白玉简之上,字字分明,生怕日后淡忘。 记完心得,稍作调息凝神,陈骆再度引火开炉。 第十三炉炉火初歇,开炉见得正果: 成丹六枚带纹可用,余下一十二枚终究气机不纯,沦为废丹。 第十四炉火候愈发圆熟,九枚灵丹凝纹成形,仅余三枚杂质空耗。 待到第十五、第十六两炉,他手法早已熟练,心、眼、手、火合一,每一炉皆稳稳成丹一十一枚; 更有一炉机缘巧合,竟炼出一枚凝出两道金纹的活血淬体丹,灵气內敛,成色远超寻常下品。 及至最后全数结算炼药成果: 前后共炼得活血淬体丹四十四枚。 其中凝一道金纹、成色稳妥的下品灵丹四十三枚; 另有一枚显两道丹纹,乃是难得的中品珍丹。 第17章 :慧眼识珠 四十四枚凝纹成形的活血淬体丹,落在眼中,直叫陈骆心头涌起万丈波澜。 只觉多日劳累,一扫而空,恨不得仰天大笑三声。 好在他心头尚存理智,到底未能做出这般放浪形骸之举。 小心翼翼將灵丹尽数收好,一一纳入净玉瓷瓶,陈骆打算熄灯安歇,好生调息静养一夜。 岂料躺臥在榻上,心神激盪,辗转反侧,双眸明明睏倦,心思却半点静不下来,终究无眠。 索性披衣坐起,凝神盘算这一炉炉丹药的定价。 此番十六炉倾力炼製,前后总成本耗去五十六枚下品灵石,折算下来,每一炉药材本钱便是三块半灵石。 寻常散修一月劳碌,俸银不过十枚灵石,他的活血淬体丹只卖给体修,因此可以卖的贵一点。 可价高亦不能漫天张口。 须知活血淬体丹本就扎根於中下层市场,若是定价太过离谱,那些体修索性便去购置坊市正统一阶上品炼体丹,何须执著於他这一款? 现下坊间行情,但凡带一道丹纹的正统一阶上品炼体灵丹,售价多在十枚灵石往上。 他心思一转,顿时有了定计: 自家单纹下品活血淬体丹,便定两枚灵石一枚; 那枚双纹显化的中品丹,便作价六枚灵石。 心中默算收支: 四十四枚灵丹尽数出手,合计可得九十二枚下品灵石; 刨去先前五十六枚的本钱,此番净落三十六枚灵石盈余。 算到此处,陈骆忍不住暗自咧嘴一笑,心头热意翻涌: “妙极!照这般光景,多开几炉丹,来日何愁不富贵!” 他笑意融融,眼底仿佛瞧见自己被珠光灵石簇拥环绕的模样。 一夜思潮起伏,竟无半分睡意。 待到天光微亮,陈骆眼底布满血丝,神色却越发振奋,整了整衣袍,推门而出,往坊市行去。 青霞坊內,有专门供应散修售卖资源的集市。只是想在这里摆摊,每次必须缴纳三十粒碎灵石。 陈骆现在不差这点钱,找到管理处,交钱领了號码牌,便自顾走入其中。 彼时这里人声鼎沸,修士来往络绎不绝,烟火气与灵气互相掺杂。 卖符籙的高声吆喝,诸般符篆灵光隱隱; 售皮毛的架起木桿,各色兽皮迎风轻晃;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搬矿石灵材的修士往来奔走,一箱箱原石灵料堆得满满当当。 陈骆左右环顾,见市集前头显眼的好位置早已被人占尽,便不急不躁,往后寻了一处清静落脚。 他铺开一方素布,將盛著活血淬体丹的瓷瓶齐齐摆好,又竖了一块木牌,字跡清劲,写明丹药的效果和价格。 布前丹香淡淡漫出,不张狂,却醇厚绵长,与周遭寻常粗药杂丹,立时显出高下。 来往的修士无论买卖还是路过,见状都忍不住多打量他几眼。 不过在看清上面写的东西后,又纷纷静默离开。 陈骆也不气馁,须知兼修炼体的终究是少数,自己的丹药目標群体明確,炼气修士用不上实属正常。 静候许久,市集里人来人往,一波波修士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大半时辰缓缓流过。 终於,一道身影在摊前顿住脚步。 那是个身形魁梧壮硕的莽汉,筋骨賁张,眉宇间自带几分悍勇煞气,一望便知是常年苦修肉身的体修。 他目光落向木牌字跡,微微一怔,隨即沉声开口: “你这丹药,当真能淬体壮骨,还能抚平肉身积年暗伤?” 陈骆微微頷首,神色从容: “正是。此乃一阶中品活血淬体丹,药力独走肉身脉络,虽不及一阶上品灵丹霸道雄浑,却专对体修病根下药,別有独到妙用。 道友不妨一试。” 壮汉心头犹有迟疑,粗声道: “倘若服食无用,又该怎说?” 陈骆语气篤定,不卑不亢: “若是无效,分文不取。” “爽快!那便取一粒来。” 陈骆旋即將一粒丹药交给他。 汉子伸手接过,凝目细看,丹身纹路清晰,又凑近鼻尖轻嗅一缕药香,只觉体內隱隱气血翻涌,周身筋骨都似要发烫。 確定是好东西,他再不犹豫,仰头將药咽入腹中。 转瞬之间,腹下一蓬暖火陡然升腾而起,如暖阳落肚,又如烈火烹身。 其只觉浑身气血尽数沸涌奔流,周身皮肤先由黄转赤,再由赤红渐沉暗墨,分明是药力彻骨、洗炼经脉之相。 “好雄浑的药力!” 壮汉心中一惊,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摆出古怪姿式,盘膝拧身,酷似凡间吐纳固筋的桩法,沉下心神静静炼化游走周身的药气。 陈骆立在一旁,默然守立,既不插话惊扰,亦暗暗留心周遭动静,不叫閒杂人等打断他炼化。 过了许久,那汉子面上暗沉之色缓缓褪去,气血归寧,猛地挺身跃起身来,双目精光暴涨,一身淤积多年的沉滯豁然通透。 他死死盯住陈骆,语气斩钉截铁,带著难掩的激动: “你这一摊丹药,我全要了!” 果然还是体修阔绰,看中好物,竟是连价也不肯多还一分。 陈骆心中窃喜,面上依旧淡然谦和,伸手將一应丹药细细盛入玉瓶,封口妥当,口中温声道: “道友慧眼识宝,日后修行路上,必然筋骨通达,仙途顺遂。” 那壮汉也不囉嗦,径直取出一枚中品灵石递来。 陈骆接过,从容折算,寻还他八枚下品灵石,两下交割清楚,已是钱货两讫。 熟料壮汉收了丹药,脚步却未曾挪动,目光灼灼看向陈骆,开口问道: “我在青霞坊混跡多年,各色炼体丹药见过无数,却从未听闻这活血淬体丹。 你说此药独具一格,莫非整片坊市,唯有你一人能炼?” 陈骆微微頷首,自古垄断生意,才是最赚钱的生意。 若非看中这独一份的机缘,他手握万毒门诸多秘藏丹方,又何苦偏偏死磕这门淬体丹。 “不瞒道友,这些丹药皆是我亲手炼製,眼下確是独此一家。 日后若还需补货,只管再来寻我便可。” 壮汉闻言,双目骤亮,按捺不住心头热意,脱口便道: “你这丹药奇效非凡!常言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不知这炼丹古方,你肯不肯转手卖我?” 第18章:炼丹下毒 卖丹方? 陈骆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活血淬体丹的方子,是他独门独市的生意,利稳事轻,不会惹得大宗药铺眼红覬覦。 这般財源绵长的安稳买卖,但凡心智清明之人,又岂会轻易拱手让人? “道友见谅,此乃我家世代相传的古方,日后还要留予子孙,委实不便转手。” 他言语委婉拒了,那魁梧壮汉却嗤笑一声,语声带著几分迫人: “道友既有家眷后代,便更该將方子出让於我。 如今兽潮將至,人心惶惶,坊市內诸多散修早已结了攻守同盟,互为依仗。 我手下恰好拢著一队精锐修士,战力充足。 倘若日后坊城失守,狼烟四起,我这支人马,便能护得道友闔家老小周全。 一边是祖传丹方,一边是满门性命,孰轻孰重,道友还需仔细掂量。” 掂量? 陈骆闻言,面上笑意霎时敛尽,眉眼一沉, “你这是在要挟我?” 壮汉摆了摆手,语气看似坦荡:“绝非要挟。 昔日兽潮破了青霞坊,旧事歷歷在目,当年修士死伤无数,坊中凡人更是惨遭牵连,尸骨难安。 有这般前车之鑑,我等才暗中结盟自保,此事道友大可去坊中打听,绝非虚言。” 陈骆眸光沉静,暗暗思忖。 上一回兽潮肆虐之时,他尚未降生,其中凶险所知寥寥。 可这般旧事,极易求证,对方想来也不敢凭空捏造。 不过纵然兽潮凶险万分,但对方若覬覦他压箱底的丹方,终究是痴心妄想。 “兽潮临头,我自有法子应对。 丹方,绝无出让之理。” 壮汉见他心意已决,终是长嘆一声,抬手拱手道: “既如此,我便不再多劝。 只盼道友日后幡然醒悟,肯鬆口时,再来寻我。 在下吴策,居於坊市北区迎春街,登门便可相见。” 陈骆见他不再步步紧逼,神色稍缓,可方才言语相胁的芥蒂终究难消,语气冷淡疏离: “真到走投无路那一日,我自会登门求吴道友相助。” 吴策頷首,隨即大步离去。 目送其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陈骆微微摇头。 本以为“活血淬体丹”的利润小,不会引来大店铺的覬覦,没想到散修当中,也有这许多不怀好意之人。 “吴策……”他喃喃自语,“但愿你知情识趣,否则……” 心中一丝杀意一闪而逝,陈骆没有继续停留,而是走向善安堂药铺。 他要再进一批药材,顺带打听打听坊市被破的事。 之前觉著有三霞派镇守,兽潮应该不足为惧。 可现在看散修们如临大敌,抱团取暖的样子,显然又不简单。 “倘若真有这么凶险,我也应该早做打算才是。” 心中念头连闪,陈骆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行至善安堂,依旧是那老者端坐堂中诊脉,只是今日店內人头攒动,往来皆是修士,竟比往日热闹了数倍。 眾人却非求医问诊,而是排成一条长队,在一名管事模样的汉子面前依次登记,神色间各有凝重。 陈骆见之颇觉新奇,又不便贸然相问,於是借著抓药之名,缓步走到老者案前,拱手笑道: “老爷子,可还认得在下?” 老者抬眼一瞧,见是当日经脉寸断、还能奇蹟重续的年轻人,不由记忆犹新。 微微一笑,他指了指旁侧凳椅: “道友又来抓药了?请坐。” 陈骆点头称谢,顺势坐下,將一纸药方递了过去: “仍是上次那方子,劳烦老先生替我抓二十份。” “二十份?”老者微微一怔,接过药方瞥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讶异, “你这是要当饭吃不成?” 口中说著,隨手將药方转交一旁药师。 陈骆淡淡一笑: “晚辈近日初学炼丹,手法生疏,屡试屡败,平白糟蹋了不少药材,也是没法子。” 他不愿在此事上多言,转而望向堂外那条长龙,问道: “这些同道齐聚於此,不知善安堂今日有何盛事?” 老者闻言,笑容微敛,轻轻一嘆: “盛事谈不上,逃命倒是真的。” 他望向人群组成的长龙,缓缓道: “近来兽潮將临,我李氏家族为保一方修士,正广招供奉。 一旦坊市失守,眾人便可入我李家內院,依託护族阵法退守自保。 这些人,都是前来报名应募的。” 陈骆心中暗动,脸上却故作不解,旁敲侧击问道: “竟凶险至此?一场兽潮,便要这般如临大敌?” “何止凶险!”老者慨然嘆息,“上一次青霞坊遭逢兽潮,已是四十四年前之事。 彼时三霞派尽遣弟子,奋力抵御,接连击退数波妖兽,也算守得一时安稳。 谁知后来颶风骤起,登岸摧城,坊中三阶大阵竟也抵挡不住。 一时之间,留守修士死伤枕藉,寻常百姓更罹难数万。 那等惨状,至今思之仍心有余悸。” 陈骆听得眉头紧锁,如此说来,吴策所言非虚,兽潮之危,绝非假话。 眾人纷纷寻靠山、结团伙,也是迫不得已。 他心下登时一紧,忙问道: “敢问老先生,如何方能入李家为供奉?这些同道,又为何不直接去投奔三霞派?” 老者闻言,微微摇头,“贫道李冲云,你称我云老便可。” 旋即,又徐徐解释: “三霞派需守在第一线,直面兽潮锋锐。 我李家也份属三霞派,但地处二线,只需协防內院,依託大阵自保。 趋吉避凶,人之常情,他们自然多奔我这里来。” 陈骆恍然,人心百变,各有不同,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直面妖兽狂潮。 而且这事正好给他提了醒:李家有“血沸龙眼果”,恰是自己所需之物。 若自己成为李家供奉,或许便有获取之机。 当下抱拳道: “既如此,不知要做李家供奉,需何等条件?” 李冲云手抚长须,沉吟道: “修为最少也要炼气五重以上,且需身怀一技之长,方可入册。” 陈骆闻言,喜不自胜,脱口便道: “那再好不过!晚辈恰好符合!” 他如今已是炼气六重修为,又擅长炼丹下毒,条件无不契合。 李冲云道:“合乎条件,便可登记报名,经一场临时考校,便能入內院安身。” 说罢,隨手取过一张登记表,递与陈骆。 陈骆接在手中,提笔便写,待填到特长一栏时,犹豫了几分,写上“解毒”二字。 本来他想写成“一阶中品丹师”,可修仙界要想成为“一阶中品丹师”,必须掌握並炼製出不下於八种一阶中品丹药。 他只精通一种丹方,就像是修车只会补胎一样,完全是滥竽充数。 至於“下毒”,倒也算是一项特长,可一旦写出来,谁敢要他? 思来想去,只能填上“解毒”二字。 也就是陈骆报名入册之际,青霞坊外数千里海域之上。 浓云如墨,蔽天盖地,狂风暴雨倾盆而下,四下里一片昏沉黯淡。 海中巨浪翻涌,波涛壁立,一头头海兽接连衝破恶浪,厉声咆哮,声震汪洋。 第19章:针锋相对 陈骆將报名表填写妥当,递交给李冲云,恰好药师已將二十份药草尽数包好,他取出七十枚下品灵石付讫。 李冲云接过表册,目光落在特长一栏,眉头微蹙,问道: “道友於解毒一道,颇有心得?” 陈骆微微頷首。 他身负万毒门传承,既諳下毒之法,解毒之道自然更精。 寻常毒物,只须以五毒真气运转炼化,便可消解於无形。 即使是特別厉害的毒质,他也大都有应对之法。 “既是如此,便隨我来。” 李冲云也不深究他是否虚言,真偽一试便知,当下起身,引著他往后堂行去。 陈骆紧隨其后,穿廊过院,曲折数转,来到一处僻静后院。 院中早有数名丹师围立,正向著一名八字鬍修士接连发问,显是在考较解毒之术。 只听一人朗声问道: “铁云芝毒性何解?” 那八字鬍修士神色自信,从容答道: “铁云芝乃寒毒凝结之草,其性敛郁侵脉,需以烈火草煎汤內服,再以真气导行散毒,方可解之。” 又一名丹师紧跟著问道: “赤焰蜈涎之毒,又当如何化解?” 八字鬍修士道: “赤焰蜈涎毒性属火,灼脉伤腑,应取寒水石研末,配冰莲芯同煮,以凉性压其火毒,再徐徐疏导,毒性可解。” 出题丹师微微点头,似是认可,隨即沉声问出最后一题: “若是人身发豆疹,紫黑髮痒,溃后流毒水,蔓延不止,所中者为何毒?” 八字鬍修士闻言,登时沉吟起来,眉头越皱越紧,思索半晌,竟是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李冲云见状,不禁扭头问陈骆: “你可知晓是何毒吗?” 陈骆略一凝神,朗声答道: “此乃青蜈花毒,毒发时遍体豆疹,色作紫黑,痒痛攻心,破后毒水四溢,沾之即染。” 话音落下,眾人俱是扭头望来,八字鬍也似得到启发般,大声道: “对对对,正是青蜈花毒,寻常草药只能暂缓,须以蟾酥配三叶清毒草,捣汁內服外敷,再引真气逼出毒根,方能彻底化解。” 语罢,似是尷尬,又似是解释,对著陈骆道: “答案我刚刚想到,正要说呢。” 几名丹师闻言,俱各相视一眼,均感讶异。 其中一位形貌沉稳的中年修士上前一步,向李冲云拱手问道: “李老,这位道友是……” 李冲云笑道:“这位是新近前来应募供奉的陈骆,於解毒一道,颇有独到之见。” 说罢又转头为陈骆引见: “这位是萧起元,其余几位也都是我李家聘任的丹师供奉。” 陈骆微微頷首,依辈分次第,拱手行礼。 待双方见过礼,李冲云目光在陈骆与八字鬍修士间一转,缓缓开口: “解毒之术,本堂丹师多有涉猎,供奉之位有限,不便多招。 今日正好两位同来,便择一优者收录。” 此言一出,便是要二人当场较技。 那八字鬍修士怔了怔,顺势打量陈骆,见他修为不过炼气六重,脸上登时露出几分不屑,倨傲道: “在下已是炼气七重,高下之分,难道还不够明白?” 眾丹师听在耳里,都暗暗点头,深以为然。 陈骆却不慌不忙,上前一步: “晚辈修为虽浅,於药理钻研却深。 况且今日比的是专长,又非境界高下。” 八字鬍修士一声冷笑: “好一张利口!你便说,要如何比法?” 陈骆不再多言,只望向李冲云,此事由他而起,自当由他定夺规矩。 李冲云手抚长须,沉吟片刻,说道: “既如此,你二人便互相出题考较。一方答不出,便算输了。” 萧起元拍手笑道: “好,好得很!我等正好藉此开开眼界,领教一番解毒之道。” 其余丹师也纷纷附和,目光灼灼地望著二人,静待比试开始。 八字鬍修士冷睨陈骆,沉声道:“我先出题! 若修士误中冰魄寒蛛之毒,血脉凝滯,渐成冰尸,该以何物解毒?” 陈骆略一思忖,朗声答道: “冰魄寒蛛毒属阴寒,锁脉凝血,非寻常温热之药可解。 需用火浣花三钱、赤阳石磨粉调服,再以纯阳真气缓缓温通经脉,驱寒出表,方能无碍。” 八字鬍修士眉头一动,没想到他竟一口答出,且丝毫不差,心下暗凛,哼了一声: “算你答对。该你出题。” 陈骆拱手道:“得罪了。 在下请问:若是身中七彩毒蛾鳞粉,头晕目眩,心脉乱跳,不出半个时辰便七窍流血,该当如何施救?” 八字鬍修士闻言一怔,沉吟片刻,方道: “此毒烈而急,需以清毒露灌服,再以甘草、金银花、土茯苓三味急煎浓汤,催吐排毒,方可保命。” 陈骆点头:“不错,正是此法。” 眾丹师见第一回合居然平分秋色,都微微动容,看得更认真了。 八字鬍修士见未能难住他,面色微沉,又出一题: “再问你!海中有异兽名曰毒螯巨蟹,螯上剧毒沾之即烂肉蚀骨,又当如何医治?” 陈骆从容道: “此毒属湿毒腐毒,最善蚀肌烂骨。 当以雄精粉配白月蒲公捣烂外敷,內服苍鳞除湿汤,拔毒生肌,方能保得肢体不坏。” 一字一句,条理分明,全无半分滯涩。 八字鬍修士脸色越发难看,咬牙道: “好!该你了!” 陈骆淡淡道: “在下再问:有人误食断肠幽草,腹內绞痛如刀割,臟腑欲裂,药石难入,该以何法急救?” 这一问极是刁钻,断肠幽草之毒发作极快,寻常汤药根本来不及灌下。 八字鬍修士思索半晌,额头不禁微微见汗,良久才缓缓答道: “需以生蜜半碗,调鸡子清强行灌下,护持肠胃,再以金针刺穴缓毒,隨后徐徐用药……” 陈骆拱手: “道友答得甚是周全。” 两人一来一往,各出两题,互相针锋相对,不分高下。 一旁眾丹师看得暗自认可,连李冲云也捋著鬍鬚,露出微笑。 八字鬍修士正欲再出难题,就在这时,堂外脚步急促,忽有一人踉蹌奔入,声嘶急呼: “李老!快,快救命!小姐……小姐她不行了!” 第20章 :莽撞之徒 小廝呼救之声方自说完,门外已拥进数人,抬著一副担架,脚步纷乱,神色惶急。 陈骆凝目望去,见担架上臥著一位女子,容顏清冷,肌肤莹白如玉。 只是右臂裹著纱布,殷红血跡已然渗將出来,触目惊心。 李冲云脸色骤变,忙蹲下身察看伤势,急声问道: “怎么回事??究竟是被何物所伤?” 那小廝喘道: “小姐奉三霞派之命,隨同弟子监察兽潮动向,半途遇上了……遇上了碧磷水母。” “碧磷水母?!” 四字一出,满堂皆惊,人人脸上变色。 这碧磷水母乃是一阶上品海中毒兽,毒性霸道至极。 寻常修士一旦被蛰,立时浑身麻痹,僵如木石。 不出数个时辰,便要毒发僵毙,无药可解。 “快扶她起来!” 李冲云忙取出一枚解毒丹,命人將女子扶起,强行灌入口中。 可丹药入腹,女子面色依旧苍白如纸,只眼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眼来,目光落在李冲云身上,满是哀求之意。 萧起云上前一步,沉声道: “寻常解毒丹药力微薄,抵挡不住这等剧毒,我来诊一诊。” 他俯身搭脉,眉头微蹙,片刻后抬起头: “此毒烈性异常,已然侵入肌理,非用清灵散缓缓拔除不可。” 旁侧几位丹师面面相覷,均是为难: “清灵散见效迟缓,李小姐伤势危急,如何等得这许多时日?” 便在此时,八字鬍男子双目一亮,越眾而出,朗声道: “在下於解毒一道,略知一二,不妨让我一试。” 李冲云登时想起来,眼前除了诸位丹师,还有两位解毒高手在此。 忙拱手道: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乃我李家族长之女,李若笙。 道友若能救得她性命,我李家必有重谢,绝不吝惜!” 旁观眾人也齐声附和:“还请道友出手相助!” 八字鬍微微頷首,迈步上前,俯身细看伤口,又凝出一缕真气探入她经脉之中试探。 片刻之后站起身,沉声道: “碧磷水母之毒,专封气血、僵麻筋骨,寻常温性解毒药根本攻不进去。 我有一方,名唤清心猛毒方,以刚破毒,或可一救。” 说罢取过纸笔,挥毫写下几味药石: 火硝三钱、乌头二钱、斑蝥一钱、赤焰草七叶、裂骨藤一截,以烈酒淬药,外敷內服。 李冲云接过一看,脸色骤变,眉头紧紧锁起。 其余丹师纷纷凑近,一瞧药方,无不骇然变色,连连摇头。 一人失声嘆道: “此方药性至刚至烈,火硝、乌头、斑蝥皆是大毒之品,赤焰草燥热焚心,裂骨藤更是专破经脉筋膜之药。 用以逼毒,確能冲开麻痹、逼出毒血,可药力太过霸道,直伤筋骨、灼损经脉。 李小姐本就毒侵肌骨,再经这般猛药灼烧,手臂经脉势必坏死萎缩。 纵是毒解,这条手臂也必僵硬废弛,从此屈伸不得、气力尽失,落得终身残疾。 这是驱虎吞狼,得不偿失啊!” “便是如此!解毒丹讲究平和调理,哪有这般以毒攻毒、自残经脉的治法!” “太过凶险,万万不可!” 眾人纷纷出言反对。 八字鬍面色一沉,略带不满道: “烈毒堵脉,迟则身死,不用猛药如何破得开? 你们只懂炼丹调和阴阳,遇上这等死中求活的解毒急症,自然不知其中分寸。” 他这话倒也並非虚言。 炼丹之道,贵在中正平和、滋养固本; 解毒却常是险中求胜,往往要以霸道药力强行衝散剧毒。 只是李若笙身为族长之女,若为解毒废了一臂,日后如何向家主交代? 眾人面面相覷,一筹莫展,一时拿不定主意。 李冲云眉头深锁,嘆道: “难道……当真再无別的法子?” 地上李若笙虽口不能言,身子僵硬,一双眼眸却满是祈求,怔怔望著眾人,楚楚可怜。 八字鬍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除我这一方之外,別无他法!” 此言一出,眾人心中更是一沉。 李冲云万般无奈,目光一转,落在一旁始终默然不语的陈骆身上,拱手急道: “陈道友亦是解毒高手,不知可有良策相救?” 八字鬍见他捨弃自己,转问陈骆,心中升起不悦,冷笑一声: “不是贫道夸口,此毒霸道异常,除我药方之外,旁人谁也解不了,不过是白费功夫。” 陈骆恍若未闻,只缓步上前,伸指在李若笙伤口渗血处轻轻一点,沾了些许毒血。 眾人不明所以,搞不懂他到底什么意思。 就在奇怪之时,陈骆突然將沾著血的手指,径直送入嘴里尝了一尝。 这一下举动,当真骇得大家面无人色。 要知碧磷水母之毒何等厉害,伤口之血尽含剧毒,他这般亲口尝毒,与吞服砒霜何异? 所有人无不骇然且瞠目的望著他。 “此人……莫非是个不知死活的愣头青?” 八字鬍更是连连摇头,心生不屑: “我还道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高手,原来只是个莽撞之徒。 这般口尝剧毒,只怕片刻便要毒发身亡,枉送性命。” 他们却是不知,陈骆暗中早已催动五毒真气,將那一丝毒质引入口中,悄然炼化。 他这五毒真气,先前已炼化过软筋花、蚀骨腐心草诸般毒物,本身毒性之烈,並不逊色。 此刻试著化解碧磷水母之毒,只觉舌尖微微发麻,经脉间亦有几分滯涩。 好在五毒真气流转不息,自身抗毒之力本就远超常人,加之所入毒质极微,不过片刻,那点麻痹之感便消弭无踪。 饶是如此,眾人瞧他的目光,已如看怪物一般。 碧磷水母之毒乃是一阶上品剧毒,发作快如闪电。 可陈骆尝罢毒血,竟是神色如常,浑若无事。 “这……这……”李冲云嘴唇颤抖,不可思议。 萧起元等一眾丹师亦是震惊莫名,神色惊奇。 八字鬍掐著自家一缕鬍子,直勾勾盯著陈骆,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可能呢?我家中药人都无法做到这般地步,难道他有百毒不侵之体?” 陈骆却是没有理会他们,咂了咂嘴,像是回味一般,缓缓开口: “此毒能解,只是所需药材,须得费一番周折。” 第21章 :不怕死么 听到“能解”二字,李冲云登时喜动顏色。 萧起云与一眾丹师亦各现振奋之情,目光灼灼,只盼他即刻开方施救。 便连担架上的李若笙,眼中也似重燃生机,朦朧望来,满含希冀。 唯有八字鬍將信將疑,却也不再出言讥讽。 陈骆毕竟敢亲口尝毒而神色不动,確有几分真实本领。 李冲云抱拳道: “陈道友所需何种药材,但讲无妨!我李家必倾全族之力,为你寻来!” 陈骆微微頷首,缓缓说道: “在下所用之方,名曰解心汤。主以碧磷水母腺体为引,辅以狂浪花、冰魄莲瓣、清苔竹茹三味。” 李冲云闻言先是一喜,隨即眉头微蹙: “狂浪花、冰魄莲瓣、清苔竹茹,我李家库房尚有存余,不难凑齐。 只是这主材碧磷水母腺体……” 陈骆淡淡一笑,语气篤定: “有道是解铃还须繫铃人。李小姐所中既是碧磷水母之毒,便需取其毒腺为主药,以毒攻毒,方能拔毒净脉,不留后患。” 他言语沉稳,气度从容,加之先前亲口尝毒、神色自若,李家上下早已心折,无一人怀疑此言有虚, 李冲云急著救回李若笙,连忙吩咐道: “既然如此,快叫几人前往海域,捕捉碧磷水母。” 他话音落下,本擬立刻会有人执行,然而小廝张口结舌,欲言又止,始终站著不动。 李冲云见状,忍不住怒喝道: “时间紧迫,还愣著做什么?” 小廝哭丧著脸,支支吾吾: “三霞派为协助海防,已將族中弟子尽数徵调,眼下……眼下……恐怕无人可用。” 话落,人群再一次寂静下来。 所有人都意识到,此刻海防才是重中之重,与其相比,李若笙的卿卿性命,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这……这可如何是好?” 眾丹师愁眉不展,面面相覷。 李若笙更是面露绝望,垂下泪来。 关键时刻,李冲云沉著脸,沉吟道: “既然无人可用,也罢,老夫便代劳一趟。” “这怎么行!李老年事已高,又殊无斗法经验,怎能以身涉险。” 眾丹师拉手的拉手,扯袖的扯袖,就连那些抬人来的李家子弟也上前阻止。 李冲云是一阶上品丹师,家族培养一个丹师何其的艰难。 说句难听话,就是寧愿看著李若笙死了,李老也绝不能出事。 “可我不去,谁人又能担此大任?” 李老看向一眾李姓后辈,高手都已经被徵调走了,剩下的不是炼气一重,就是炼气二重。 这些人实在难堪大任。 萧起元见状,不由道: “那就让我去吧,在下炼气十重,自忖还有些道力。” 有人毛遂自荐,李冲云愁云稍解,转忧为喜, “萧兄做事周全,若有你出马,再好不过。只是兽潮汹涌,凭你一人恐怕力有未逮。” 他又看向其他丹师,这些人都是外姓供奉,颇受李家礼遇,此时正是出力的时候。 可是想像中踊跃报名的情况並未如期出现,几名丹师支支吾吾,一脸畏缩。 一人道: “李道友,我等託庇李家,乃是为求自保,如今怎能以身涉险?” “是矣,”另一人点点头: “咱们平日里虽受供奉,但为李家炼丹製药,从不推辞。 如今不止事情凶险,而且已经超出契约范围,恕我等不能从命。” 眾人满心推脱,不肯前往,畏惧之色,引得李姓弟子纷纷怒目而视。 可惜再如何愤怒,丹师们的话始终没说错,別人的命是命,他们的命也是命,凭什么让他们为別人冒险? 这般情景,谁也强求不得,李冲云嘆息一声,又看向八字鬍。 察觉目光,八字鬍脸色一僵,扭头哼道: “看我做什么?你不去,他不去,难道让我去? 若要我以身犯险,这供奉不当也罢。” 言毕,竟是当场迈开大步,甩袖离去。 他这一走,其他人更不敢面对李冲云的目光。 陈骆见他们神色,目光微转,朗声说道: “李老若是信得过在下,陈某愿亲自前往寻找碧磷水母,取其腺体归来。” 李冲云本已失望,岂料柳暗花明又一村,又惊又喜,脱口而出: “陈道友此言当真?” 陈骆微微頷首,续道:“只是在下尚有一事相求。” “道友但讲无妨!” “在下炼丹之际,需血沸龙眼果,李家需为我提供一百枚!” 此言一出,厅中李家弟子霎时变色,便连几位客座丹师,也都面露惊疑。 血沸龙眼果乃是李家世代珍藏垄断的毒果,向来秘不示人,便是族中供奉丹师,轻易也不得取用。 陈骆一开口便索要此果,直如伸手要动李家根本一般。 厅中李家族人心中一凛,脸上均现难色,显是万万不愿。 李冲云也盯著陈骆,目光炯炯,上下打量。 血沸龙眼果產量极高,一百枚他並不是拿不出来,可今日若是泄露出去,来日李家的垄断地位就將被打破。 事关家族利益,他实在不能答应。 只得纠结道: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待我联络家主,询问一二,如何?” 陈骆頷首,在原地静静等待。 不一时, 李冲云重新回来,表情严肃: “家主要与道友亲自谈谈,不知可否移步?” 陈骆自无不可,便同李冲云来到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中间摆著一张桌案,上面铺著红布,布面乾净整洁,又架著一张铜镜。 镜子里,正有个面貌威严,阔口方脸的男人形象显现。 李冲云介绍道: “此乃同音镜,可在三百里內同另一面镜子互通影像。” 说完,他指向镜中人影: “这位便是我李家主事李崖,此刻正在西海岸守备抵御兽潮,道友可与他直接通话。” 陈骆盯著镜子,没想到修仙界还有这般方便手段,心中大为惊奇。 这时镜中李崖说道: “李老,烦请先在外面等一等,我要与这位道友单独谈谈。” 李冲云答应一声,退出密室。 转瞬之间,场中便只剩下陈骆和一面镜子。 隨即就听李崖严厉的声音响了起来: “道友究竟是谁人所派,竟敢覬覦我李家龙眼果,难道不怕死么?” 第22章 :天才知道 李崖脸色转得比翻书还快,忽冷忽热,倒让陈骆微微一怔。 他定了定神,心念电转,立时便明白了七八分: 此人分明是在试探自己。 若真当他是奸细,只管叫李冲云动手拿人便是,何必这般单独言语恫嚇? 想通此节,陈骆心下稍定,拱手从容道: “前辈误会了。晚辈所求,並非一定要血沸龙眼果不可,只要是有类似奇效的药材,皆能合用。 前辈若有別物相代,晚辈並无不可。” 他修的五毒真气,本就需各类奇毒滋养,不必死吊在一味果子上。 李崖听了,神色略缓。 若陈骆一口咬定非血沸龙眼果不要,他便要疑心此人是敌派细作,纵是牺牲女儿,也断不能留。 这是他身为家主的本分。 如今看来,倒不像是衝著李家秘物而来。 “既然如此,”李崖沉声道,“我便以一阶上品寒脉草为酬,谢你救小女之命,如何?” 陈骆略一思忖: 寒脉草顾名思义,属寒毒之性,与血沸龙眼果的热毒恰好相反。 更要紧的是,与他体內已融的麻痹、蚀骨腐心二毒互不重叠,正可扩充五毒真气的毒属种类。 当即喜道: “寒脉草自然使得。只是晚辈所需份量颇重,最少也要一百份。” 这並非狮子大开口,血沸龙眼果他本也要一百颗。 《五毒真解》在炼气七重到炼气九重时,需不断炼化同种毒质以养真气。 陈骆是一锤子买卖,自然要多爭取一些,为日后多做打算。 李崖见他当真应下,心头最后一丝疑虑悄然消散,態度和缓起来: “寒脉草產量远不如血沸龙眼果高,一百份实在有些为难。” 说著嘆了口气, “这样吧,我仍以血沸龙眼果作为报酬,但你对外要宣称,我是以其他方式支付。” 他毕竟是一家之主,总要给族人一个交代。 陈骆理解的点头。 果子是家族的,女儿是自己的,李崖显然也有些私心。 不过他还是说道: “这件事我可以答应,但我要先拿到果子。” 见李崖脸色微变,陈骆赶忙解释道: “在下一介散修,势单力薄,和你们大家族可不一样。” 李崖脸色难看: “我李家千年清誉,世代坚守,难道你还怕我翻脸不认人不成?” 陈骆笑容饱含深意: “会不会翻脸,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李崖沉默,盯著他看了好半晌。 陈骆不闪不避,同他直勾勾隔镜对视。 良久,这位李家之主终究是做了妥协: “去把李老叫进来吧。” 陈骆拱手,旋即出门叫回李冲云。 李崖將交易之事告诉对方,接著命其取了一百颗血沸龙眼果,提前支付给陈骆。 血沸龙眼果顾名思义,长得红彤彤的,表面有褐色花纹,看著確实犹如龙眼一般。 陈骆確实无误后,尽数收下。 接著,李冲云引著他回到善安堂原厅。 彼时萧起元早已等候多时,见他出来,立刻把住陈骆手腕,形色匆匆道: “时间紧迫,咱们速速出发,若再拖延,若笙怕是要不行了。” 陈骆“嗯”了一声,隨著他快步奔出。 这时节坊市早已经被阵法封锁,只有一座牌坊大门可供出入。 二人来到门口,只见人流如织,多进少出,排了个大大的长队。 萧起元不想浪费时间,拉著陈骆越过队伍,来到门前。 他向守卫亮出李家供奉身份,直接走了快速通道。 二人如此不规矩,自然引来许多人的不满和抱怨。 其中便有一尖嘴猴腮的修士对身旁同伴道: “吴兄你看,这俩死剩种赶著投胎,別人都是往进挤,他们却还向外跑,不知道兽潮马上就要来了吗?” 吴策闻言,眺目望了两眼,看见人群中的陈骆,神色忍不住一动。 他早就意欲求购对方的“活血淬体丹方”,只是陈骆执意不卖,让他很是恼火。 如今见其竟敢冒险出坊市,不禁动了几分心思: “若是能在坊市外做掉他……” 心思闪烁间,忽然注意到陈骆旁边的萧起元, “此人修为好深,我炼气七重竟也看之不透……” 外界。 陈骆以御风术腾飞身形,萧起元则驾起一道白色遁光。 修士在炼气七重时,功力日益醇厚,可驾遁光飞行。 陈骆是炼气六重,目前只能御风赶路。 见他飞的慢慢吞吞,萧起元一把抄起他, “道友,咱们赶时间,我就先带你一程。” 说著,已將陈骆裹进光芒,冲天而起。 陈骆以前从未驾过遁光,只觉有一重朦朧光气裹著自己,周围景物疯狂后退,速度快了何止十倍。 他倍觉新奇,嘖嘖讚嘆: “这可比高铁快多了。” 萧起元道:“什么是高铁?” “噢,就是一种高速的可乘坐工具。” “你说的是御器飞行吧。”萧起元自以为理解,笑著道: ”御器飞行確实比驾遁光快上许多,也省力很多。 那些剑修甚至把遁光修成剑光,逢人一撞,便是分切两半,犀利无比。” 陈骆面露羡色,万毒门中亦有炼剑之法,只是他忙前忙后,始终顾之不上。 不过这並不妨碍他和萧起元閒聊: “前辈既是丹师,想来也颇有家资,何不寻一口飞剑,也炼作剑光。” 萧起元摇摇头: “剑修易学难精,若要炼的通灵,非得花功夫用剑诀祭炼不可。 我已投身丹道,却是无暇分心他顾。” 说著,他又提醒陈骆: “我观道友於解毒之道极有天赋,所谓』事事精,不如一事通『,可千万不要被其他东西牵扯了精力。 我便认识一位前辈,年轻时朝三暮四,恨不得学遍修真百艺。 结果大好青春尽被荒废,最后修为未晋,只能坐化而死。” 提起这个,他似是颇为唏嘘,一阵摇头感嘆。 陈骆若有所思,陷入沉默。 他身怀万毒门传承,仅是一阶知识,便浩如烟海。 自家每每观之,总有种雀跃欣喜之感,恨不得全部背下来。 如今细想,过往是不是有些过於沉迷了? 想到这里,他暗暗警醒,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往后一切必须以提升修为作为第一要务!” 两人一路閒谈,驾遁疾行,不多时飞出三四千里。 远远望见前方天际,一团黑云铺天盖地,压得极低,黑沉沉、密幽幽,浑不见底。 云中隱隱传来兽吼,与雷声混杂,偶尔一道闪电穿云而出,照亮那片阴晦,更显得诡异可怖。 第23章 :水中恶斗 看著远方蔓延而至的浓云惨雾,即使是炼气十重的萧起元也忍不住变了顏色。 陈骆亦有点发怵,问道: “咱们要进去吗?” 萧起元摇头: “这只是风暴的最外围,距离真正的中心估计还有数百上千里。 况且兽潮汹汹,凭你我恐怕闯不过去。” 陈骆悄悄鬆了口气,他就怕萧起元是个愣头青,带著自己往里猛衝。 还好对方比他想像的要理智的多。 当下建议道: “碧磷水母之所以称作碧磷,是因其在水下能发出绿色冷光。 咱们只在外围巡视,若见水底生光,定是水母无疑。 那时你我再下手捕捉,如何?” 萧起元頷首,“如此甚好!” 旋即驾遁光降低高度,巡视海面。 陈骆也在四下里搜找。 碧磷水母通常生活在极深的海域,只有被天敌追赶、或遭遇其他特殊条件时,才会选择上浮。 二人只在海面找,几乎是大海捞针。 但若让他冒险下水搜寻,却也是万万不能。 毕竟如今兽潮將至,水底难保没有大群妖兽活动,一旦遭遇,必是万劫不復。 所以能不能找到且捕获碧磷水母,说起来也是件看运气的事。 但陈骆既然敢来,自会尽力,至於能不能达成目標,还得看李若笙是不是命不该绝。 二人飞来飞去,耐著性子搜找,许是冥冥中真有些运道在,萧起元竟真的在水中发现一抹绿光。 “瞧那里,是不是碧磷水母?” 他手指幽幽海底,大声提醒。 陈骆顺之望去,果见一团油绿幽光,荧荧然疾如掣电,破浪往海面浮来。 萧起元当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法器。 那是一枚锥状古器,形制略似降魔杵,一经转动,便呜呜起啸,罡风怒卷,锐烈如刀。 陈骆近在咫尺,只觉寒飆扑面,肌骨生出刺痛。 心中不由惊异: “这看著可比我的透骨钉强不少啊!” 透骨钉属於暗器类,正面攻坚显然无法与面前的法器相比。 “妖孽,看我聚罡锥!” 萧起元一声大喝,抬手向下一指。 聚罡锥顿时化作一道寒虹,裹著排空锐风,穿波破浪,径射那团绿光。 碧磷水母似有警觉,在水中猛地一弹,倏然转身,往深海潜遁。 萧起元道:“你在此稍候,我去擒它回来!” 话音未落,不等陈骆答话,已纵身跃入海中。 等到陈骆脱口说出“小心”二字时,对方已经无影无踪。 看著浪涛翻卷,如碎银坠落,他张了张嘴,无语一嘆: “谁说他不是愣头青来著?” 话是这样说,却也摸出透骨钉与锁蛟网,牙关一咬,纵身冲了下去。 萧起元是与他同路而出,若就此丧命,自己又没能带回水母腺体,李家定然不肯善罢甘休。 何况老萧为人尚可,他也实在不忍见其葬身海底。 “噗通”一声,陈骆扎入海中。 水下冥茫幽晦,暗流潜奔,视物极难。 他忙將真气贯注双目,神光照彻,四下探寻。 只见水云激盪,萧起元正驭著聚罡锥,与一头巨妖苦苦缠斗。 所斗者也並非碧磷水母,而是一头巨龟。 其身躯大如屋舍,头长似矛,吻部尖利,口中满是倒鉤状角质齿,正张牙舞爪,追噬不休。 萧起元聚罡锥猛击其甲,砰砰震响,罡风四射,竟不能损它分毫。 瞥见陈骆入水,他急运玄功,传声喝道: “陈道友,此乃硬甲龟,是它在追逐水母。 我先缠住它,你速去抓碧磷水母,其已受伤,跑不远!” 陈骆应了一声,依言循向,赶忙追去。 他施展出御水之法,借水流加速,不多时便望见一团绿油油的光雾。 那水母通体半透明,伞盖径长丈余,幽碧莹绿,宛如深海磷火所化; 伞边垂下千百缕淡青触鬚,长有数丈,细如髮线,却韧若蛛丝,游动时恰似一蓬绿雾飘荡。 “找到你了!” 陈骆不慌不忙,右手一振,透骨钉破水射出,去势如电,直取水母伞盖。 这钉子是一阶上品法器,本身有九重器禁,又附著五毒真气,来势猛恶。 但见黑光一闪,“噗”的一声,径直穿过莹碧伞盖,透了个小窟窿。 碧磷水母吃痛,幽光大盛,千百触鬚猛地一扬,將透骨钉丝丝缠住,裹得密不透风,似是要將其绞断一般。 陈骆怕伤了法器,连忙催动手决,意图將其收回。 谁承想,手决催动,只觉一股阻滯自钉子隔空传来,始终不能动转分毫。 “妈的,就给你了,又能怎样!” 他气的大骂,索性先拋下透骨钉,左手將锁蛟网抖开。 这网以灵丝混金缕织成,网眼细密,灵光隱隱。 陈骆將真力贯注网兜,扬手一拋,如一片光云,当头朝著水母罩落。 碧磷水母惊觉厉害,伞盖急缩,欲往暗海深处遁逃。 可锁蛟网来势快绝,陈骆又使了个阴手,適时催动透骨钉。 碧磷水母又要顾著绞缠钉子,又要顾著逃命,顿时顾此失彼, “唰”地一下,连须带盖,被尽数兜在网里。 “现在看你往哪跑!”陈骆嘿嘿狞笑,拽住网绳。 水母情急,通体碧光爆射,触鬚狂舞,拼命往深海挣扎。 陈骆只觉手中一沉,巨力从绳上传来,似要將他拖往海底。 他连忙用双脚蹬水,以御水之法稳住身形,双臂贯足真气,奋力回拽。 一妖一人,便在沧波之中,展开一场无声角力。 拉扯之间,陈骆身不由己,被巨力拽著往下沉落。 好在途中触及一片海礁,让他勉强有了立足之地。 他踩著礁石、珊瑚,拼命回拽,心中打定主意: 只要坚持片刻,透骨钉传出的五毒真气之毒定会爆发,到时候自己就贏了。 心中信念支撑,不禁愈发拼尽全力。 拽了一阵,脚下已不知不觉蹬出许多淤泥,同时网绳传来的力道也越来越轻。 陈骆大喜,知道水母毒发,赶忙加快收网速度。 这时腿足挪动,忽觉撞上一物,圆滚莹润。 他顺手一摸,居然摸出一枚龙眼大小的珍珠,珠光內敛,隱带碧华,一看就知道是灵物。 “海里果然遍地是宝!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忙顺手揣入储物袋中。 隨即,趁水母毒发力竭之际,他催动真气,连网带妖,一起拖向水面。 哗啦一声,陈骆破水而出,正要提气御风,升上天空。 却见沧波怒啸,海水群飞,忽有一道庞然阴影疾冲而起,径扑他手中网兜的水母。 陈骆凝目望去,正是那头硬甲龟。 “这廝竟也追来了!” 来不及细想萧起元为何没能將它缠住,陈骆翻手取出一枚金色符籙,真力一催,符籙立化漫天金光。 霎时间,千刃齐飞,万金迸射,如暴雨流虹,朝著巨龟当头劈落! 第24章 :解毒施救 乱刃金刀符乃是温阮所赠一阶中品符籙,陈骆仅存一张,珍若拱璧,平素绝不肯轻用。 此刻硬甲龟凶威赫赫,欲夺碧磷水母,情势危殆,千钧一髮之际,他哪敢再存半分吝惜? 急掐灵诀,扬手掷出。 但见一道金光怒射,化万千金刀乱刃,密如暴雨倾盆,劈头盖脸坠入沧溟,將硬甲龟当头裹住! 砰砰砰连响震海,利刃击在玄甲之上,声如闷雷。 攻势密不透风,迫得那灵龟只得缩头敛肢,蜷成一团,不敢稍动。 陈骆抓住这瞬息之机,纵身腾空,拽著碧磷水母便往高空掠去。 摇摇摆摆,飞出十余丈,眼看便要脱得险地,忽闻海下尖啸骤起—— 蔟蔟蔟! 七八道水箭破空激射,如飞星赶月,直取陈骆背心! “不好!” 他面色急变,袖中灵光固体符瞬时激发。 砰然一声大震,水箭撞在一团清光之上,炸作漫天雨雾,纷落入海。 陈骆只觉一股沛然大力,由下而上,推著自己往上猛衝。 待重新稳住身形,已然又拔高数丈。 硬甲龟在水中怒极,浮出水面再次连射数弹,然距离既远,准头大失,已是伤他不得。 陈骆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低声骂道: “好险!险些便葬身此处。萧起元这廝,到底在搞什么!” 对方说好了拖住硬甲龟,结果自己才捕到碧磷水母,便受到灵龟攻击,真真是凶险至极。 心中怨气难平,他正纳闷萧起元去了何处,忽瞧天际一道白光疾闪,转瞬已飞至眼前。 白光敛去,现出萧起元身形。 “陈道友,果然是你。我听得水炮声响,一猜便是硬甲龟在追你。” 陈骆眉头一蹙,语带不满: “你不是说会將它拖住,怎地还让它追来?” 萧起元摊手,表情略显无辜: “我確是阻了它片刻。那碧磷水母已然负伤,我料你伸手便可擒住,算著时辰差不多,才放它过来。谁料……” 他话未说完,但陈骆已然会意。 在萧起元看来,捉一头负伤水母本是举手之劳,哪知自己竟费了这许多周折。 念及此处,陈骆也觉无言,心道“那毕竟是一阶上品妖兽”。 不过这话就不好意思拿出来说了。 只得转开话头: “水母既已到手,我取了腺体,咱们便速回坊市。” 萧起元点头应诺,让他自便。 陈骆解开锁蛟网,施展搬运之法,令水母尸身浮空。 又请萧起元持聚罡锥挑破水母皮膜触鬚,取回自己的透骨钉。 没了外皮阻隔,腺体极易收取,他只是先这样,再那样,便已完整取出。 拿到腺体,陈骆又把残余尸体收拢,旋即二人结伴,原路返回。 善安堂里, 李若笙的麻痹之毒已经越来越深,使得呼吸都变得困难。 李冲云不得不用珍贵灵丹吊住性命,儘量拖延时间。 其他李家子弟见状,亦都急得坐立不安,额头冒汗。 有人甚至疑忌道: “李老,那姓陈的不会收了好处,直接跑了吧?” 李冲云回头瞪了他一眼,本就心焦上火,此刻愈发没了耐性,骂道: “蠢货,茫茫大海,他一个炼气六重,能跑到哪里去? 况且有萧道友在,怎会出现问题。” 那弟子被骂的没趣,低头诺诺应是,再不敢出一声。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萧起元一马当先,踏入善安堂。 “李道友,幸不辱命,幸不辱命!!” 他拱手道喜,露出身后的陈骆,其手中果然拿著水母腺体。 李冲云大喜,压抑的气氛都一下散了几分,忙快步上前,对两人拱手道: “二位大恩,李家誓不敢忘。 若笙已经快要撑不住了,还请道友快快出手製药,我等感激不尽。” 人命关天,陈骆不敢耽搁,答应一声,便取了几味辅材,入静室前去熬煮。 修仙界汤药不同于丹药,不需要多么麻烦的炼製手段。 陈骆將药材分剂配伍,依万毒门炼药秘传,融药於清水之中。 继以三煮三蒸,熬至水將乾涸,终析出一碗解毒汤。 眾人捧汤来到榻前,陈骆让人扶起李若笙,欲餵她服下。 这本是极寻常之事,哪知李若笙唇舌咽喉尽皆麻痹,仅靠一口真气吊著性命。 刚餵入一口汤药,便自口角流出,半点也咽不下去。 李冲云眉头一蹙,唤过一名侍女,沉声道: “你速以口含汤,助若笙服药。” 那侍女闻言,嚇得浑身一颤,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李老饶命!李老饶命!” 直磕得额角见血,仍是不肯上前。 眾人尽皆默然,心中都明白她的畏惧。 李若笙所中之毒霸道至极,若与她口唇相接,侍女必死无疑。 届时,谁又肯再冒奇险,去猎碧磷水母取药? 见一个侍女也敢违命,李冲云正要厉声呵斥,陈骆坐不住,忙起身拦住,道: “螻蚁尚且偷生,李老莫要苛责於她。” 说罢端过药碗,朗声道: “在下自幼钻研药理,亦曾亲身试毒,便由我来吧。” 旁侧一名李家弟子听了,心下不忿,上前道: “男女授受不亲!若笙姐乃是我李家贵女,被你亲了一口,日后顏面何存?” 陈骆淡淡一笑,將药碗递了过去: “既然如此,便请你来。” 那弟子登时后退数步,如避蛇蝎,连连摇手: “这如何使得!解药只此一碗,我怎敢轻试?”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便让他一试罢。” 萧起元看得不耐,人命关天之际,还拘泥这些虚礼名节,当真是迂腐可笑。 李冲云瞥了眼地上侍女,对方额角磕得鲜血淋漓,兀自叩头不止。 他心生不忍,转念暗想: 为保一人苟活,却害他人送命,实违自己行医初心; 况且眾目睽睽之下,若再强逼侍女餵药,日后李府下人必人人自危。 当下无奈轻嘆: “陈道友高义,便劳你餵药吧。” 有李冲云这句话,李家子弟再无一人敢多言。 陈骆頷首,端起药碗含了一口,俯身餵入李若笙口中。 初时汤药仍滯於喉间不下,他便暗吐內息,缓缓送入。 连餵数口,自己口舌竟也渐感麻木,忙运起五毒真气抵御,方才稳住。 待一碗药汤尽数餵毕,李若笙僵冷的身子微微动了起来,重新有了活力。 她看著陈骆,眼波盈盈,既有一丝羞涩,又有几分感激。 只是困於尚未完全解毒,不能开口说话。 第25章 :祸福相依 眾人见李若笙已然能动,无不鬆了口气。 陈骆道: “药力行遍周身尚需时日,若要康復得快些,可早晚再服一剂清灵散。” 李冲云连连頷首,赞道: “陈道友当真妙手回春,此番若非你,若笙性命休矣。” 萧起元与一眾丹师也纷纷附和称誉。 陈骆拱手谦道:“诸位过誉了。 若非萧道友相助牵制硬甲龟,我也难成此事。” 他这般谦逊推功,眾人对他更是生出几分好感。 旋即,李冲云请眾人暂且退出,好让李若笙安心调息炼化药力。 到了室外,老头正色道: “陈道友於解毒之术堪称独步,我李家诚心相聘,欲请道友为我府中供奉,不知意下如何?” 萧起元也笑道: “道友若肯留在李家共事,那是再好不过,我正想与你多切磋切磋药理呢。” 旁侧眾人亦纷纷相劝。 陈骆本就打算暂借李家之势,避过兽潮之险,闻言当即应承下来。 李冲云大喜,叫人取过一份灵契递与陈骆。 陈骆展卷一看,发现李家所许待遇竟颇为优厚: 首先李家供奉可举荐一人入三霞派为外门弟子; 其次在李家药铺购药,仅取成本;还有月俸下品灵石二十枚; 此外,李家为供奉提供宅院庇护,安危相托。 其中最诱人者,莫过於举荐入三霞派一节,无异於给散修一条登天之梯。 同时还把人才绑在了李家和三霞派的船上。 至於供奉职责,只需各展所长,李家有需便出手相助即可。 如陈骆精於解毒,日后李家弟子中毒,便请他施救; 萧起元等丹师,则每月需为药铺炼製定量丹药。 相较之下,陈骆所担职责反而是最轻的。 不过双方修为不同、能力不同,签的合同肯定也不同。 陈骆只为避祸而来,乐的答应这样宽鬆的条件,立马签字入册。 於是, 李冲云当即取过一面身份令牌递与他,又提前將当月月俸一併结算交付。 更在李家驻地內,收拾出一座院落,供他安居。 那是座砖石砌就的四合院,独门独户,僻静清雅。 院中灵气,较之寻常散修居所,浓郁了数分。 却是李家在族地布下阵法,拘集天地灵气,专供族中子弟修炼所用。 萧起元与他相熟,主动引著陈骆在院中各处看了一圈,笑道: “如何?道友对这住处,可还满意?” “满意,自然满意!”陈骆连连点头,面上笑意甚浓。 他往日棲身,不过是简陋木屋,如今得一座砖石宅院,如何能不心满意足。 “满意便好。” 萧起元看著他,目中藏著几分促狭,又道: “我与道友一同出海涉险,也算共过患难,今日又成同僚,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陈骆正沉浸在获得大房子的喜悦里,隨口道: “萧兄但说无妨。” 萧起元笑得更显古怪,背著手引他在院中石凳上坐定,缓缓问道: “不知道友今年贵庚?可曾婚配?家中还有亲人否?” 陈骆一怔,没料到他忽然问及这些私事,略一沉吟,答道: “说来惭愧,我今年三十有余,尚未娶妻,亦无亲人在世。” 萧起元登时拊掌大笑,连连拱手: “如此,便先恭喜道友了! 想来不日便会有人登门提亲,道友的好日子,近在眼前吶!” “好日子?” 陈骆眉头微蹙,他身负万毒门传承,一心向道求进,怎会轻易谈及婚嫁。 当下摇头道: “萧兄莫要取笑,我若有意婚配,早已成家,何需等到今日。” 萧起元见他神色郑重,笑意愈显促狭: “道友既无意婚配,只怕此后麻烦便少不了了。” “此话怎讲?”陈骆微微坐直, 他入李家为的是躲避兽潮,怎么会又生出麻烦? 萧起元缓缓道: “我等以供奉之身受聘,便能得举荐亲友入三霞派外门之名额。 此既是李家笼络我等之法,亦是一场机缘。 试想三霞派何等声威,散修中人,谁不引以为荣? 道友孤身一人,年已而立,莫非还想自个儿入派不成?” “那自然不可。”陈骆摇头。 他身怀毒修秘传,尽可自行修炼,何须入三霞派仰人鼻息。 不过话说到这份上,其却是已经明白: 举荐名额自己无意,旁人却趋之若鶩; 若与他结亲,便能顺理成章借得此名。 他既不愿婚嫁,前来提亲之人,便成了甩不脱的麻烦。 “真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他一阵慨嘆,只觉修仙修的世俗,却又在情理之中。 这时“咚咚咚咚”,忽闻院门遭人叩响。 萧起元笑道:“瞧,消息传得比你我想得还快。” 陈骆有些惊疑,回头看向他:“怎会如此迅速?” 心下不信,起身直接去开门。 门开处,果然见一老者立在门外,身旁伴著一位清秀少女。 “敢问可是陈骆陈道友?” 陈骆点首拱手:“不知阁下是……” “在下李家三房李清,这是小女李玲玲。” 老汉脸上堆笑,將少女往前一推, “闻道友新临我府为供奉,恐起居乏人照料,特带小女前来,听候差遣。” 话毕,又补充道: “她虽只炼气二重,手脚却甚是麻利。” 陈骆望著眼前少女,再看李清神色,登时怔住。 炼气二重的修士,竟来做侍奉侍女? 看来果真如萧起元所料,自己刚到就已经被盯上了。 连忙婉拒道: “多谢美意,在下素喜独静,不需要人伺候。” 李清脸上一急:“道友可是嫌小女貌丑?” 陈骆忙摇手:“非也非也,只是姑娘年纪尚幼,不便劳烦。” “哦,道友喜欢年纪大些的?”李清恍然,“我四弟家亦有一女……” “並非如此。”陈骆急声打断,“我只是……嗯……爱清静,不愿……” “哦,原来是喜欢文静的。”李清又接话,“我有一表侄女,性子最是嫻静……” 陈骆一时语塞,扶住额头,感觉怎么说都是错。 就在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时候,远方人影晃动,又有几家携女而来。 看见有人捷足先登,眾人纷纷对骆急呼: “陈道友,小女容顏清丽,最是知书达理。” “我儿子为人孝顺,可拜陈道友为乾爹义父,为您养老……” “陈道友,拙夫新丧,只遗一子,妾身薄有姿色,愿为道友洗衣做饭,暖床叠被……” 第26章:云地飞舟 放眼过去数十年,陈骆从未觉察自己如此抢手过。 送女结亲的也就罢了,拜乾爹的、行贿的、甚至还有寡妇自荐枕席。 想他一介宅男,何曾遭遇过这种人情往来,费了好些功夫,才將眾人打发走。 萧起元乐的哈哈大笑,抚掌道: “如何?道友现在可体会到麻烦了? 今日刚刚上任便已如此,来日消息传开,恐怕永无寧日。” 看著他揶揄玩笑的神色,陈骆头痛的嘆了口气: “兽潮將至,他们不思保命,反而盯著一个虚无縹緲的名额,真是……真是……” 他连道两个“真是”,竟找不到词汇来形容。 萧起元笑著摇摇头,解释道: “於他们而言,三霞派始终不会倒,兽潮也终是大人物需要操心的事情,干著急也无用。” “那也不能这么怠惰吧……” “家族子弟的警惕性向来如此,反倒散修们每天刀口舔血,对事更加敏锐。” 萧起元请他重新坐下,並端起茶壶为之倒了杯茶。 陈骆盯著茶水汩汩填满茶杯,鼻间茶香四溢,却驱不散心里的担忧: “萧兄,听说上次兽潮时,青霞坊都被攻破。 若这次同样的局面再次出现,你我届时又该如何自处?” 加入李家寻求庇护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佳解法,但亲眼目睹那铺天盖地的风暴后,陈骆心中仍不免有些忧心。 萧起元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道: “实不相瞒,我早听到消息,三霞派已经秘密调拨七艘云地飞舟,提前撤离凡人。 若坊市坚守不住,恐怕我等也要隨之撤离。” “有这种事?”陈骆讶异的瞪大眼睛。 云地飞舟是二阶法器,三霞派寧撤凡人,不撤修士,果真是有些气节。 萧起元頷首道: “如今各家都在做最坏打算,李家也有分拨下一艘云地飞舟,若事有不谐,便会乘舟而去。 只是云地飞舟毕竟容量有限,那时家族中总要捨弃一些人。” “那我们会不会……” “不会!”萧起元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咱们是供奉,有一技之长,对家族来说是重要资產,他们不会捨得放弃的。” 陈骆心下稍宽,端起茶饮了一口。 说的没错,技术性人才到哪都会获得优待,即使敌国战败,本国也会优先招募敌国技术人员。 他现在做了李家供奉,如何能不算作人才呢? 萧起元安抚住他,接著又悄声提醒: “道友还有一个举荐名额,换言之也是一张船票。 如果有亲近之人,最好早早接过来,省的到时候手忙脚乱。 要知道,船可不会等人。” 他能这样说,已是尽了最大善意,陈骆心中明白,不由郑重拱手: “多谢萧兄提醒,大恩大德,必有厚报!” “唉,咱们兄弟不说那些……” 萧起元摆摆手,旋即又聊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他一走,陈骆马上垂眸思考起来: 自己现在无亲无故,能称得上朋友的只有一个温阮。 先前他还有些担心,如果把名额给对方,会不会成为三霞派威胁自己的手段? 现在看来,命都要保不住时,威胁不威胁的又何须考虑? “两害相较取其轻,先顾眼面前吧!” 当下走出院落,直奔温阮居所。 彼时, 小姑娘因听了陈骆叮嘱,早备下些许丹药符纸,此刻正对照一部符册,凝神执笔。 只见她缓缓灌注真气,笔走龙蛇,蘸了金墨的符笔在纸上婉转勾勒,符文渐成。 淡淡金辉氤氳而生,隱隱有金戈铁马、利刃破风之锐,森寒之气逼人。 温阮额间沁出细汗,真气渐感不支,却紧咬下唇,强撑著画完最后一笔。 符成之时,金光微敛,她身子一软,倚在椅上,气息虚浮,脸上却漾起一抹欢喜,轻声道: “一阶中品乱刃金刀符……终於成了一张,骆叔应该用得著。” 话落,咚咚咚咚,房门忽然被敲响。 温阮吃了一惊,也顾不得身子虚弱,忙將符册珍而重之地收好。 又把乱刃金刀符叠起,藏入袖中,这才轻移莲步,前去开门。 木门微启一线,陈骆的身影便自缝中映入。 温阮见是他,登时喜上眉梢,忙將门尽数推开,柔声唤道: “骆叔,您怎地来了?” 陈骆缓步入室,开口便问: “我嘱咐你备办物资,以防兽潮,你准备得如何了?” 温阮本是满面喜色,见他神色凝重,语气也自放低,怯生生道: “我买了些丹药,又备了几张灵符。” 陈骆微微点头,心道以她炼气三重的修为,能做到这些,已经是尽了力了。 遂沉声道: “我近日听闻四十多年前,青霞坊曾遭兽潮攻破。此番三霞派虽全力备战,终究难料万一。 为了安全,你先搬去我家避一避。” “啊?”温阮愕然抬首,一双妙目睁得溜圆,“搬到……搬到你家去?” 她心中对陈骆是有几分好感,但平日里只敢悄悄凝望,连多说两句都觉声气不足。 此刻听到要搬去与其同住,不由耳尖发烫,脸颊瞬间红透,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垂著头,手指轻轻绞著衣角,不敢去看陈骆的眼睛,脑海中纷乱如麻: 这般孤男寡女同住一处,传將出去,旁人会如何议论? 骆叔他……他莫非是对自己有了心意? 越想越是羞窘,声音细若蚊蚋,支支吾吾道: “骆叔,这……这只怕不妥吧……” 陈骆闻言,只觉她多虑,眉头微蹙道: “这有甚么不妥?我已是李家供奉,他家族地布有护境阵法,危急时更可乘舟遁走。 机不可失,留在这儿,说不定便是等死。” 温阮听了,先是一怔,隨即脸上热意稍退,心中暗叫惭愧。 原来是自己会错了意,满脑子胡思乱想,还以为骆叔对自己有意思。 可即便明白,她仍是有些犹豫,垂首捻著衣角,细声道: “可是……可是……我以甚么身份去骆叔家中居住呢?” 这话一出,陈骆顿时愣住,接著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 是啊,该以甚么身份? 此世间礼教大防,素来严苛。 当初他不过以医者身份救治李若笙,便已招来旁人閒言碎语。 如今径直接温阮同住,孤男寡女,朝夕相对,若没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非但温阮清誉受损,更要惹来许多非议。 一时之间,陈骆也沉吟起来,只觉此事確是自己思虑不周。 第27章 :炼气七重 陈骆沉吟片刻,道: “不然……我便对外说,你是我侄女如何?” 温阮闻言,当即摇首: “不可。我本就唤你叔,若再以侄女身份同住,旁人越发要胡言乱语,清誉更损。” 陈骆眉头紧锁,又道: “那便说是义妹,长你一辈,总该好些。” 温阮微嗔:“这反倒像是欲盖弥彰,越描越黑。” “这也不妥,那也不妥,那该如何是好?” 陈骆颓然坐下,本是一片护持之心,怎料礼教大防,繁难至此。 他暗自腹誹,这些世俗规矩,实在害人不浅。 温阮垂首思忖半晌,玉颊泛红,终是怯生生道: “不然……我便假装做……做骆叔侍妾,可好?” 陈骆一怔,抬眼讶然望著她: “荒唐!我正为你名分著想,怕损你清誉,怎可出此下策?” 温阮声细如蚊,羞道: “我想著,男女同住,终究避不开蜚语流言。 与其让旁人妄加揣测,传些不堪言语,倒不如…… 倒不如明言身份,反倒名正言顺。” 陈骆默然,知她所说,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唉,既然如此,那便快快收拾吧。 到时候你住西厢房,骆叔断不会碰你一根毫毛。” 温阮知道他是好人,说到一定会做到,脸色红润,轻轻“嗯”了一声。 隨即到房间收拾家当。 等到全部准备妥帖,陈骆带著她逕自前往李家族地。 及至自家门前,远远便见门外人头攒动,拖儿带女,挤作一团。 陈骆眉头微蹙,正自暗觉麻烦。 忽有一人眼尖,瞥见了他,高声喊道: “陈先生回来了!” 这一声喊,登时引得十数道目光齐刷刷射来,眾人一拥而上,顷刻间將陈骆团团围住。 “陈道友,贫道有薄礼相赠,还望千万笑纳!” “闪开!你那点俗物,也敢拿出来献丑?” “陈道友,您看看我这孙儿,自幼便没了爹娘,老身一直教他,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嘈杂之声纷至沓来,各式气息扑面汹涌,直教人心烦意乱。 温阮自幼宅家居住,几时见过这般阵仗? 登时嚇得脸色惨白,紧紧偎在陈骆身侧,手足无措,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眾人推推搡搡,聒噪不休,陈骆耐性渐渐消失,运足丹田真气,朗声喝道: “都住口!” 这一喝如惊雷贯耳,人群顿时寂然无声,男女老少尽皆愕然相望。 陈骆神色凝然,牵过温阮,將她护在身前,宏声道: “陈某已有妾室,便是这位姑娘。 拜入三霞派名额,我只予她一人,诸位不必再费心神,请勿再为难。” 话音甫落,眾人目光齐刷刷聚在温阮脸上。 但见她清丽素雅,模样怯生生,一派楚楚可怜之態,確实惹人怜惜。 有这女子在,旁人哪能还有机会? 不禁纷纷摇头嘆息。 “我等本是一番好意,既然陈道友已有家眷,那便不再多言了。” 那些携儿带女、知道事不可为之人,说了几句场面话,陆续散去。 余下送礼者自觉无趣,拱手一揖,也灰头土脸的各自退走。 片刻之间,方才喧囂拥挤的门前,便復归清净。 眼见门前转瞬间变得冷落,陈骆微微抿唇,於这人情冷暖,心中感触更深。 温阮却听得一头雾水,轻声问道: “骆叔,他们口中所说名额,究竟是什么?又在爭抢什么?” 陈骆携著她,解开院门禁制,推门入內,缓缓道: “我入李家为供奉,换得一份举荐之权,可荐一人入三霞派为外门弟子。 他们见我孤身一人,便都想来求这份举荐,好攀附仙门。” 温阮恍然大悟,隨即脸色骤变,惊道: “那骆叔你方才……” 陈骆頷首道: “我本就无亲无故,於三霞派也无半分兴趣。 你若愿意,这名额便给你了。” “这……这万万不可!”温阮连连摇头,“这般珍稀名额,多少人爭破头也求之不得,我怎能平白占取。” 陈骆见她这般诚惶,不禁打趣笑道: “莫非你便甘心做个散修,终生漂泊无依?” 温阮怔怔道: “做散修也没什么不好,无拘无束,不必受那些门规戒律束缚。” “那若是日后再有人欺辱於你,又当如何?”陈骆轻声问道。 温阮眼波流转,柔声回答: “不是有骆叔你护著我吗?” 陈骆哑然失笑,伸手轻摸她头顶,嘆道: “我修为浅薄,能耐有限,如何能护你一辈子? 行走世间,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说罢,便引温阮入西厢房安置,亲自为她铺好被褥,又道: “这厢房禁制,你可隨意设下,等閒我不会擅入。” 温阮心中明白,他这样安排,全是为避嫌计,好让自己安心。 一念及此,一股暖意悄然涌上心头,眉眼间儘是感激。 安顿好温阮,陈骆自归主屋。 此处两侧各有耳房,恰好作为静室,用来闭关潜修。 前番他已经获得血沸龙眼果,此刻兽潮在即,正欲多增几分自保之力。 当即盘膝坐定,著手熔炼毒质。 其所修《五毒真解》,本就以炼化毒性见长,可令真气愈发精纯浑厚。 只见他將一枚龙眼果张口吞下,腹中立时如火焚沸,周身肌肤尽皆涨得通红。 陈骆却丝毫不乱,依著化毒心法,缓缓导气熔炼。 初时那毒质桀驁难驯,他只凝神守一,任真气如群狼围猎,步步紧逼,终於將毒质慢慢化去。 这时再看周身,却是大汗淋漓,衣衫尽湿。 有道是“宜將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此刻他气势正盛,便想著一鼓作气,直接衝击炼气七重。 “炼气七重就能驾遁光飞行,到时候打不过,跑也跑的快些。” 怀揣著念头,陈骆继续吞服血沸龙眼果。 一枚、两枚…… 直至一十二枚! 当他悉数炼化,再次睁开眼睛。 剎那间,周身灵光迸射,真气如怒涛排壑,汹涌澎湃,直衝斗牛。 內视丹田,五毒真气已然衝破玄关,修为大进。 “炼气七重,终究是成了!!” 陈骆哈哈大笑,仿佛卸下心中一块重担,对於兽潮所带来的压力,总算轻鬆了几分。 第28章 :虹飞电射 陈骆修为已臻炼气七重,自此便可御气行空,驾遁飞腾。 他在静室之中调息良久,將五毒真气运转圆融,周身经脉畅达无滯,这才收功出关,准备亲自试试遁光飞行之妙。 行至庭院,但见夜幕低垂,玄云密布,沉沉压坠四野,天地间昏昧如墨,几近伸手难辨五指。 唯有族中灯火朗照,光透窗欞,彻夜不息。 遥望天际,更有无数修士驾遁往来,虹飞电射,拖曳千条彩尾,划破沉沉夜色。 寻常之时,坊市本布置著禁空法阵,修士不得擅飞; 今番因兽潮压境,战事將起,为便於机动驰援、调度四方,坊中禁制已然暂解。 只是解禁並非放任,各姓族地皆有大阵环伺,界壁凝然,光霞隱隱。 若妄自越界,必遭阵法反噬。 陈骆不欲在外卖弄,便在李家族地之內试演遁法。 当下依《五毒真解》所载御气腾空之术,默运玄功,鼓盪丹田五毒真气。 只见他周身倏然绽起一蓬幽莹暗紫光华,初起时星光点颤,明灭不定; 待得真气渐厚,紫芒愈炽,由散而聚,由淡转浓; 须臾之间,已被一团氤氳紫雾裹住,身形隱於光靄之中,莫辨人影。 “提气轻身,借遁光托举,可直上青冥。” 陈骆默念口诀,凝神定虑,屈膝微顿,振身向上一跃。 霎时间,只觉身周紫霞猛涨,一股雄浑气劲托体飞升,身形如离弦之矢,破空直上。 眨眼已越百丈之高,去势未衰,復冲三百丈许。 忽觉遁光一滯,如坠重渊,一股无形巨力自九天垂落,向下猛扯。 遁光去势顿缓,周身光靄亦显黯淡,丹田真气耗损更是剧增,直如背负千钧山岳,步履维艰。 “看来不能再往上了。” 陈骆心中一凛,低骂两声,缓缓收摄真气,將遁光压低,停在离地二百丈高处。 李家族地虽撤掉了禁空之禁,却仍设置有飞高限制,终究不能任意冲霄、直上青冥。 但二百丈已然不低,居高俯瞰,下方灯火如星,屋舍人物皆渺小如芥。 陈骆微微頷首,便在族地之內驾遁驰骋。 初时只敢循直向前,略一摸索,方知转向不难。 只须身形微侧,遁光便隨念而转,犹如前世的平衡车一样。 他连试数次,渐感得心应手,意兴飞扬,遁速不觉骤增。 剎那间,紫虹迸射,锐芒破空,快逾流星飞电,拖曳出数丈长的紫靄尾光,横贯天际。 眨眼功夫,竟就飞抵族地边界。 遥见一堵莹白光障横亘前路,莹芒流转,气象森严,眼瞅著就要撞上。 陈骆脸色一变,完全没想到速度提起来能飞这么快,忙全力扭转遁光,偏转身形。 饶是如此,却仍与光障擦身而过,紫虹触壁,溅起一路璀璨光华。 幸得遁光外层有五毒真气护持,光霞凝厚,替他挡过这一擦。 不然以这般极速,肉身与光障相磨,必致血肉模糊、形神俱损。 同一时间, 阵法边界受激,光霞乱颤,早已惊动族中值守。 只见地面数道遁光同时腾起,李冲云、萧起元等一眾供奉身形电射,转瞬便將陈骆团团围住。 “何方狂徒,在此乱闯?速將遁光降下!若再肆意飞驰,休怪我等不客气!” 李冲云中气十足,一声大喝响彻夜空,心中却暗自惊疑。 族中高手多已被三霞派调走,如今族內防务,只由他与几位供奉主持。 但凡能驾遁飞行的修士,他无不识得,可这道陌生的紫色遁光,却是从未见过。 “莫非族中又有人突破炼气七重?可四重以上修士皆已外派,谁能在一夜之间连破数重境界?” 正自思忖,那紫色遁光去势渐缓,陈骆的声音自光靄中传出: “李道友,是我。 在下刚刚侥倖破境,初习驾遁之法,不料遁速太急,擦碰阵法,还望恕罪。” 话音未落,遁光已缓缓压低,朝著地面落去。 听得是陈骆,李冲云登时恍然,萧起元等供奉更是面露惊色。 前几日相见,此人还在炼气六重,不过数日,竟已突破至七重,这份进境,委实惊人。 “陈道友资质灵慧,进境神速,当真不俗!” 眾人相顾议论,跟著遁光一同落地。 光芒散尽,现身的果是陈骆。 李冲云脸上立现喜意,拱手道: “陈道友在此关头破镜入阶,真是天助我也!” 萧起元等人亦纷纷开口,语气间满是讚许。 听出他语气有异,陈骆心神微动,好奇道: “不过是侥倖破镜而已,道友为何这样说?” 李冲云微抚鬍鬚,笑道: “如今族內高手皆已外派,我等能驾遁光者,为应对突发状况,便自建小队。 如今道友突破至炼气七重,正可协同防守,快速反应。” 萧起元和善道:“道友不如和我一队,咱们轮流值守,也好有个照应。” 陈骆恍然,心道刚突破居然就被拉了壮丁。 不过这样也好,一旦出现状况,自家便能掌握第一手信息。 当下頷首答应,由李冲云分配了值夜,又同眾人閒聊说笑,直到天光微亮,方自回家。 到家后,温阮竟已在院中打扫,小姑娘以符法扫秽除晦,屋里屋外收拾的乾乾净净。 见陈骆从外归来,她秀眉微蹙,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骆叔,你昨夜可是出去过?” 她昨晚在静室画符凝神,未察觉陈骆出门,心下暗自奇怪。 陈骆便將自己突破炼气七重、併入值夜组当值之事,一一说了。 温阮听他领了新差事,脸上登时露出忧色: “说好李家要护持供奉安危,怎地反倒要你去值夜巡守?倘若遇上凶险……” “不必担心,”陈骆温声安抚,“族中护族大阵森严,寻常妖物近不得身,断不会出事。” 见温阮忧愁未减,他又道, “就算真有变故,我也不会逞勇硬冲的。” 听他这样说,温阮心中稍安,却仍叮嘱道: “出门在外,终究小心为上。我这里还有几张符籙,骆叔带在身上,也好防身。” 说罢,她从储物袋中取出数道符篆,儘是一阶中品之物。除了“乱刃金刀符”与“灵光固体符”外,竟还有一张形制陌生的符籙。 陈骆早觉这小姑娘身怀隱秘,见状便问道:“这是何物?我怎地从未见过?” 温阮轻声回答:“这是一阶中品驱兽符,可降服制约一阶中品及以下妖兽,是我近日新画……” “嗯?” 陈骆一声轻咦,她立时惊觉说漏了嘴,话音戛然而止,忙偷偷抬眼瞧著他,神色间微有慌乱。 第29章 :兽潮终至 对於温阮的隱秘,陈骆向来不曾追问。 此刻她虽失言露了破绽,倘若仍不愿明言,他也不愿深究。 当下微微一笑,道: “有这些符籙傍身,安危確是多了几分保障。只是你尽数给了我,自身又以何物防身?” 温阮见他不追不问,心下先鬆了口气,又听他这样关切,登即生出几分愧意。 想陈骆先前为她解困,又携她入李家避祸,连三霞派外门弟子的名额都肯相让,待自己一片赤诚。 反观自己,却处处遮掩,半分坦诚也无。 如今失言露底,他依旧不咎不问,这份胸襟,更令她自惭。 思忖至此,愧疚难抑,轻声道: “骆叔,实不相瞒,我父亲过世之时,曾给我留下一部符册。 我多年潜心研习,方能画出这些符籙。 昔日他曾叮嘱我,修仙界人心险恶,务必处处提防,是以一直不敢明言,还望……还望骆叔恕罪。” 陈骆摇了摇头,笑道: “各人自有隱秘,原也寻常,何罪之有? 只是往日不肯说,今日怎地又愿意坦言了?” 温阮见他並无慍色,心下大安,脸上微露羞涩,低声道: “往日见惯了修真界尔虞我诈、见利忘义之徒,又遵先父遗命,是以不敢轻易示人。 今日见骆叔待我一片赤诚,实不忍再行相欺。还望骆叔莫怪。” “不怪不怪。”陈骆连连摇手,笑容愈发温和。 若论隱秘,他两世为人,宿慧重醒,岂非天大秘密? 若论机缘,温阮一部符册,较之他体內万毒门传承,连万分之一都不及,又算得什么珍稀际遇? 他本非贪婪之辈,自身根基已厚,何必去覬覦旁人那仨瓜俩枣。 只是温阮肯这般坦诚相告,显见是將他视作了自己人,心下不由得颇为感动,道: “画符之道,本就易学难精。你以炼气三重修为,便能绘出一阶中品符籙,可见天赋异稟。 只是我等修仙之人,本以长生大道为旨,修为终究是根本,切不可一味沉迷符道,本末倒置。” 说著,忽想起先前萧起元对自己的告诫,越说越顺口: “我昔年曾认识一位前辈,天资绝顶,一心想学遍修真百艺……” 他將萧起元所言旧事,略作修改,说与温阮听。 小姑娘见他说得恳切,不住点头,深以为然。 她自小父亲早逝,平日无人指点,一路跌撞,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昔日强行衝击炼气三重时,因不明法门,险些误服丹药伤身,全靠陈骆指点,才得以稳固境界。 此刻再听他循循善诱,非但不觉厌烦,心头反倒涌起一股孺慕之情,暗自思忖: “爹爹若还在世,待我想必也如骆叔一般吧。” 一念及此,望著陈骆的眼光,竟看得有些痴了。 陈骆说了半晌,见她只笑盈盈望著自己,一言不发,不由奇道: “你这么瞧我干什么?莫非我脸上有花吗?” 温阮猛地回神,脸颊顿时晕红,忙支吾道: “没……骆叔说得极是。” “那我適才说了甚么?” 温阮一怔,登时语塞。 她方才只顾望著陈骆,又念及亡父,潜意识只记得片段,哪里说的清楚? 只得囁嚅道: “骆叔说……说有位前辈要学遍修真百艺……” 陈骆一见便知她心不在焉,没听进去半个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屈指在她额头轻敲一记: “整天傻乎乎的,往后记得专心修炼!” 说罢,背著手转身回了房。 温阮捂著微疼的额头,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心头虽有些窘,却又泛起一阵暖意。 此后数日,陈骆便与萧起元等诸位供奉轮值守御,日夜警备。 时日渐逝,天色愈发沉鬱,黑云低压,恍若巨釜倒扣,闷雷隱隱,风涛捲地,一股肃杀凶戾之气,扑面而来。 便在此时,第一波兽潮终於姍姍来迟。 只见茫茫海域,洪涛万里,奔腾呼啸,骇浪山涌。 无数海怪巨兽乘浪冲霄,张吻舞爪,腥风捲地,狠扑岛崖洲岸。 及至近时,猛的撞上一重无形光障,撞得金霞焕彩,晶辉朗耀。 浪涛触之立分,群兽隨浪而来,无处可闪,瞬间头破血流,鳞飞甲裂。 金光不住乱颤,声势骇人无比。 此正是三霞派三阶玄元镇海阵,大到覆盖整座岛屿。 坊市之中,诸修士凭阵遥观,只见外界洪波浩淼,浪头越涌越高,千奇百怪的恶兽前仆后继,环伺阵外。 当先儘是些丈许长短的锯齿鯖鯊,通体青黑,两排利齿交错如锯,腥涎滴落,將海水染作暗褐,冲在最前,张口便往光阵狠咬。 旁侧跟著数头铁脊玄龟,龟甲厚逾半尺,色作漆黑,边缘生满棘刺,四肢划水,以蛮力猛撞阵壁。 每一次衝撞都令海面掀起数丈巨浪,闷响如雷。 更有八腕魔魷自浪底窜出,通体黏滑,墨色肉膜裹著白腻腕足,上面吸盘密布,內圈生著细齿。 甫一出现便喷出浓黑毒墨,將周遭海水染成墨池,腕足狂舞抽打光阵,抽得金霞迸散。 阵內眾修士见状,无不心胆俱震,面色凝重。 有年轻修士隔著壁障,只觉水漫金山,浪压天日,心中升起一丝绝望: “第一波兽潮便已如此,镇海阵能挡得住吗?” 有年长修士故作豪迈,哈哈大笑道: “兽潮只是开胃菜,真正厉害的是颶风,一旦颶风登陆……” 说著说著,他言语渐息,却是根本不敢想颶风登陆后的场景。 外界。 水位还在不断上涨,如水漫金山,终於压盖苍穹。 阴影投下,笼罩整座坊市。 恍惚间,这里好像化为一座大型水族馆,各色海兽隔著玻璃游荡不休,並且不住撞击。 一时金光震盪,异彩乱流,雷音震耳。 亿万吨水压倾涛倒泻,三霞派三阶玄元镇海阵金霞辉焕,坚若磐石,稳如泰山。 眾修士见阵牢不可破,只道此劫便能这样挨至风平浪静, 就在此时,一声鯨吼忽的震彻沧溟,声音悲厉可怖,直穿云涛,令人心魂俱悸。 但见水浪分处,一头百丈龙鯨悠然浮出,通体玄纹遍体,脊掛银鳞,目如炬灯,竟带几分人性神光,缓缓巡弋阵外,似在窥伺破绽。 第30章 :饮鴆止渴 “此乃三阶妖兽,眾人速速戒备,留心堵口!” 一道遁光破空而来,落定却是个苍顏老者。 他注视著那头百丈龙鯨,声如洪钟,传遍四野。 坊中修士眼尖,已然认出其身份: “是三霞派孙长老,紫府修为,有他坐镇,我等无忧矣!” “无忧个屁!外头那孽畜也是三阶!”有人厉声喝骂,一面掣出法器,凝神戒备。 大家都心知肚明,此阵若有半分缺口,满坊生灵便要葬身兽腹,万劫不復。 眾人正自屏息以待,外界那头龙鯨见势,不由猛地甩首奋躯,重重撞向阵光! 砰——! 巨震如雷,金霞波盪,整座坊市都似隨之摇颤。 先前还道“稳了”的修士,登时面无人色,心胆俱裂。 更有人心神失守,失声惊呼: “阵要破了!阵要破了!” 嗤——! 一道金光疾如电射,贯脑而过,那惊呼之人头颅立时炸得粉碎,血污飞溅。 孙长老目射寒威,扫过全场,沉声道: “再有乱我军心者,立斩不赦!” 见大眾噤若寒蝉,他脸色微缓,又道: “诸位放心,纵使情势危急,我三霞派亦与大家共存亡。速整行装,预备堵口!” 话音方落,砰的一声巨响再次震天动地,涛声漫捲,响彻天宇。 奇的是,这震动却非来自眼前。 孙长老双目陡张,望向西南方位,似已察觉异常,脸色骤变。 “汝等留此待命,不得有误,老夫去去就回!” 说罢,驾起遁光,瞬息破空而去。 是夜,李家族地议事厅內,灯烛高烧,亮如白昼。 李冲云眉宇深锁,召来全府供奉,依次列坐。 陈骆新入其门,居於下首,不知此番急召所为何事,只静坐以待。 少顷,就听李冲云开言道: “今日西南阵角被妖兽一击而破,虽幸得孙长老及时堵上,然家主已有传諭,海中极可能藏有四阶妖兽。” “四阶妖兽?” 眾人闻言,尽皆倒抽一口冷气。 四阶妖兽已堪比人间金丹修士,神通广大,若是真箇出世,坊市只怕顷刻便要倾覆。 萧起元霍然起身,急声道: “李兄,若果真如此,我等不如趁早抽身,退避为上!” 李冲云长嘆一声,摇了摇头: “退与不退,非我等所能做主,须听三霞派號令。 况且如今只是疑似,家主亦只命我等先行预备。 而且……” 他目光望向厅外,夜色沉沉,灯火昏黄摇曳,缓缓道: “此刻坊中已是人心惶惶,已有修士聚於族地之外。 若任其发展,一旦势眾,內乱必生,反倒会先攻我族地。” 萧起元怒道:“要真敢动手,我等便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旁侧诸供奉、丹师亦各现愤然之色,同仇敌愾。 李冲云却摆了摆手:“自相残杀,终是下策。 我意已决: 先將修为高者放一批进来,协同守御。 届时我等人手既足,自不怕那些乌合之眾作乱。” 这是上等的招抚之策,拉一脉,打一脉,眾供奉纷纷点头: “李老此言,老成持重,可行!” “我等赞同!” 於是乎,此事就此议定。 次日, 李家发出告示,为共同应对兽潮,急招一批修为高超之士,协同抵御。 告示一出,修为低的自是怨声载道,怒骂李家分亲疏、发国难財; 而修为高者,则踊跃报名,一时纷紜。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招募的人手中,居然还有两个是陈骆的熟人。 一个便是当初说要购买丹方,並提供庇护的吴策; 另一个则是和自己竞爭失败,最后高傲离去的八字鬍,本名叫做冯五德。 这两个人都是炼气七重,前者自称在坊市中兵强马壮,有一整个团队。结果不知道为何,这次竟独身前来应募。 这些人一进来,李冲云便为其安排了职司,专门负责弹压、监视族地外聚集的人员。 有了这一票狗腿子,陈骆等供奉终於轻鬆下来。 然而事情並未就此结束。 隨著时间推移,外界压力越来越大,流言纷纷四起: 有说海中出现五阶妖兽、有说三霞派已经准备跑路。 更有的竟然在坊市公然打砸,抢掠烧杀。 虽说及时被三霞派弟子制止,但造成的影响依然十分恶劣。 同一时间,聚集在各大家族驻地的人也越来越多。 眼看著局面即將超出掌控,李冲云愁的头髮白了一根又一根,不得已,再次召人开会。 “如今外界散乱修士越发壮大,已到了难以掌控的地步,稍有不慎,我等定然万劫不復。 我欲再发招募令,请一批高手坐镇,汝等以为如何?” 萧起元皱起眉头,內心深觉此法有些危险,劝諫道: “李兄,咱们供奉人数本来就少,只够压制那些新来的。 若再招募第二批,恐怕是引狼入室,导祸之源啊!” 其他供奉亦面露担忧,交头接耳,担忧者有之、不以为然者亦有之。 陈骆坐在最下首,对此生出许多疑虑,但若让他想个办法,他也没招。 眾人的担忧李冲云何尝不知,但族地外聚集的人实在太多,已经难以稳定。 此时只消一点火星,便会彻底引爆。 当下以他的能力,也只能饮鴆止渴,拖一天是一天。 “如今局势危急,能稳多久稳多久,容不得再作他想!” 在他的坚持下,第二波招募再次开始,李家族地开始涌进大批外来修士。 接著, 是第三批、第四批…… 这一天, 陈骆巡查完毕,忧心忡忡的回到家,心中把三霞派骂了个半死。 这些王八蛋,不知道究竟在等什么。 如今局势混乱,李家族地人员混杂,仅一趟巡查,他便同人断了七回官司。 连他这样的底层都能看出来,继续待下去,迟早便会大乱。 可三霞派迄今为止,就是不肯撤离。 “草!这些高层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他口中骂骂咧咧,颓然坐於石凳之上。 温阮连忙捧上一杯清茶,轻声劝道: “骆叔莫急,他们身居高位,眼界所见与我等本就不同,且再耐心等等罢。” 陈骆嘆了口气,无奈摇头: “我只怕再等下去,兽潮未至,我等先化作枯骨了。” 话音刚落, 就听轰隆一声巨响! 坊市上空,驀地衝起百丈凶焰,火蛇狂舞,烈焰腾空,竟似要吞尽半边天际! 第31章:暴乱终生 “坊市……炸了?” 温阮遥见火光冲天,一时怔住,昏黄映在她清丽的脸庞上,满是茫然失措。 陈骆心中一动,脸色骤变。 坊市大乱,显是眾修士抵不住兽潮带来的死亡压力,闹將起来了。 彼处一乱,李家周遭这许多修士聚集,焉能不跟著乱?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 轰隆! 又一声巨响震彻天地! 李家族地护族大阵灵光猛地一颤,隨即如灯灭般,尽数消散。 偌大李家族地,顿时赤裸裸暴露在一眾散修眼前。 人群本就压抑已久,一见阵法破灭,登时譁然。 有人惊惶奔走,有人破口大骂,有人窃窃私语,眼露凶光。 人声鼎沸,呼喝怒骂、哭喊尖叫混作一团,尘土飞扬,人头攒动,已是大乱之象。 便在混乱之中,一条粗豪嗓子陡然拔高,振臂高呼: “诸位兄弟!这些世家子弟平日高高在上,锦衣玉食,只顾自家安乐! 如今大难临头,妖兽环伺,他竟將我等隔绝在外,任由我等自生自灭! 他既不给我等活路,我等便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这话正戳中眾人心中积怨,立时便有人厉声附和,吼声此起彼伏: “说得是!他们吃香喝辣,却叫我们送死,天下没这道理!” “阵法已破,他等乌龟壳碎了!大伙儿杀进去,抢功法,夺宝物,寻一条生路!” “高阶功法、灵丹妙药就在眼前,此时不抢,更待何时!” “对,迟了便连渣都不剩了!” 一人呼喊,数人呼应; 数人呼应,百人鼓譟。 原本还在观望犹豫之辈,被这股凶焰一激,再按捺不住心中贪念与戾气。 你推我挤,呼朋引伴,兵刃出鞘,法器流光乱闪。 有人红了双眼,破口大骂;有人狞笑著当先衝锋; 也有胆小之辈被人流裹挟,身不由己,只得隨眾向前。 顷刻间,围在李家外围的上千散修尽皆露出贪婪凶相,如疯如狂,潮水般蜂拥而入,直扑族內。 呼喊声、叫骂声、兵刃相撞之声、法器破空之声,轰然炸响,乱作一锅沸粥。 一名李家弟子见势不妙,急催法器,剑光一闪,当场斩杀一名冲在前头的散修,厉声大喝: “尔等狂徒,胆敢作乱!速速退去,再敢前进一步,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四周已是数十件法器齐出,流光乱舞,风雷之声大作,铺天盖地般向他袭去。 听著外面的动静,温阮脸色苍白,惊恐袭上心头。 “骆叔!” 她一直生活在坊市,从未经歷过如此大乱,一时之间,竟是六神无主。 陈骆表情难看,知道大事不妙,但还是强迫自己定下心神。 这时候千万不能慌,慌乱中最易决策失误,而一旦失误,便是万劫不復。 当下道: “你速速收拾东西,我们马上离开!”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叩,咚咚作响。 温阮一惊,只道乱兵已然杀至,嚇得缩到陈骆身后,脸上满是惧色。 陈骆轻轻拍了拍她肩头,示意安心。 李家大阵刚破,乱鬨鬨一片,敌人再快,也绝无可能这么快摸到此处。 何况这敲门声轻缓有序,根本不像是那些散修。 “莫非是萧起元?可老萧家中亦有家眷,如此危急关头,他不守护家人,怎会寻到我这里来?” 心中虽有疑云,脸上却不动声色,陈骆温声对温阮道: “你先去厢房躲一躲,待我唤你的时候,你再出来。” 他语气沉稳,举止镇定,不知不觉间,已將温阮心头惊惶压了下去。 温阮自知不擅打斗,留在这儿反是累赘,轻轻点头: “骆叔,你千万小心吶。” 说罢便乖巧转身,入西厢房避了。 待温阮走远,陈骆脸色微凝,反手取出透骨钉,暗运真气,手腕微抖,嗖的一声射出。 透骨钉直钉入院门樑柱,深入木中,只留一个小孔在外。 布置妥当,他才撤了门前禁制,缓缓推开院门。 只见门外立著一条大汉,身形魁梧,满脸横肉,正是吴策。 陈骆双目微眯,淡淡开口: “吴道友,怎么会是你?” 吴策沉声道: “陈兄,李家护族大阵已被人从內破了。 我奉李老之命,特来通知各位供奉,即刻前往祠堂,协力守御!” “知道了,吴道友先行一步,我隨后便到。” “事態紧急,刻不容缓,陈兄还是隨我同去的好。” 吴策神色急切,说著便伸手来拉陈骆手腕。 陈骆面色微变,对方是体修,若让其拉住还得了? 左手缩在袖中,忙掐法诀,轻轻一引。 嗤——! 一道黑光自门柱暴射而出,直取吴策后心。 吴策惊觉不对,周身筋肉陡然紧绷,如铸精钢。 可饶是他肉身强横,透骨钉依旧入肉三分,血光微现。 陈骆连催玄功,只觉钉子牢牢锁住,再难深入半分。 心中暗惊之际,立时飘身后撤,收回法器,冷声道: “好扎实的肉身,体修果然名不虚传。” 吴策又惊又怒,感觉背部伤口不大,但却痛麻难忍,忍不住抽搐道: “陈兄,你这是何意?” 陈骆眯眼冷笑:“不必再装模作样。 李家阵法刚破,你便精准寻到此处,显然早已知情。 究竟有何图谋,不妨直言。” 吴策脸色瞬间阴冷下来,再无半分急切,哼道: “李家有大把资源等著我取,我哪有功夫和你为难。只是有人要你性命,我也就帮帮手罢了。” “哦?不知是哪路人物?”陈骆微微侧头。 “是我!” 一声怒喝自天而降,绿色遁光轰然落地,显出一名八字鬍中年修士,正是冯五德。 他双目阴鷙,死死盯著陈骆,恨声道: “你这小子,夺了我的供奉之位,心中很是得意吧?” 陈骆目光一凝: “能否担当供奉,凭的是真本事。你技不如人,反倒过来怨我?” “我自然要怨你!”冯五德面目狰狞,语气阴毒无比, “供奉能乘船离开,是你断了我的活路!你让我活不了,那大家就都別活!!” 天底下没有不漏风的墙。 原来云地飞舟的事已不知被谁传了出去,冯五德自然深恨陈骆。 今日眾修士造反,也是不患寡而患不均之故。 第32章:优势在我 冯五德一腔怨愤,不吐不快,陈骆听了,倒也略能体谅几分。 只是二人相爭,为的是利益,半分退让不得。 纵使重来一回,他亦会全力以赴,绝无含糊。 “既如此,唯有手上见真章了!” 陈骆指尖暗掐法诀,透骨钉悬在空中,迸出寸许黑芒,幽光沉沉,直指冯五德。 冯五德冷哼一声,目光扫向一旁吴策。 两人俱是炼气七重,二打一,优势在我。 当即朗声道: “吴道友,你乃体修,筋骨强横,便请先行出手,在下在旁策应!” 吴策应诺一声,望著陈骆,脸上露出狞笑: “陈道友,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足尖猛然一踏,脚下密布禁制的青砖,竟被他踏得裂纹四绽。 陈骆嘴角微挑,露出几分嘲弄,轻轻摇头: “不,该说得罪的,是我。” 一语方毕,吴策身子陡然一僵,似被无形邪力所制。 紧跟著,心口剧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面色转作乌青,黑气上涌,不敢置信。 “你……” 话未尽,竟即鲜血狂喷,轰然倒地。 冯五德大惊失色,急忙抢上搀扶: “怎么回事?你何时中了他的毒!” “就在……” 吴策嘴唇翕动,黑血已自七窍涌出,浑身如置火炉,血液都被烧的沸腾。 挣扎间,终是带著满面不甘,悄无声息的死去。 见状,冯五德目露骇然,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作为同行,陈骆的底细他自是能猜到一二,对方既会解毒,必然也会下毒。 然而吴策毕竟是体修,毒抗较普通修士高出数筹,缘何竟在几句话之间,就被陈骆毒死。 什么毒能发作的这么快? 冯五德兀自惊疑不定,百思不得其解。 陈骆见他心神散乱,哪有閒心与他分说,暗运玄功,透骨钉再度破空射出。 嗤! 一道乌光疾逾流星,快得只剩一缕残影,眼看便要射中冯五德身前。 忽听嗡的一声巨震,声若洪钟撞岳,金光大盛之间,一尊丈许高下的金色铜钟凭空浮现,將冯五德护在中央。 透骨钉猛撞钟面,只听金铁交鸣,竟被硬生生震弹而回。 钟声嗡嗡,四野皆震,直穿入耳,撼人心魄。 陈骆只觉灵台猛地一震,胸臆间翻涌作呕,几欲晕眩。 幸得他五毒真气根基深厚,心神定力远超同儕,面上才未露半分狼狈。 饶是如此,心中已然暗凛: “此钟灵性充盈,声能撼神,绝非寻常法器可比。” 冯五德惊魂一定,见陈骆受钟声所撼,身形微滯,顿时厉声喝道: “阴贼,敢出手偷袭,今日便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喝声未落,他手指连掐法诀,凌空一点。 那盪魂钟旋舞飞腾,钟声愈烈,一波波音浪如潮而至。 陈骆只感头昏目眩,烦恶更重,心知这钟声专伤心神,再被缠下去必遭大祸。 危急之际,他慌忙探手取出一道符籙,扬手掷出。 剎那间金光爆涌,乱刃金刀符应诀而发,化作千百道金辉利刃,旋风也似裹向冯五德,刀光霍霍,破空尖啸。 鐺鐺鐺鐺——! 金刃乱斩金钟,火星四溅,震响不绝。 冯五德置身钟影之中,眼见刀光漫天,竟不闪不避,脸上反露出几分得意狞笑, “无知蠢货,我这盪魂钟乃一阶上品法器,攻防一体,你攻得越猛,钟声越烈,看你能撑到几时!” 果不其然,金刀斩击越急,钟鸣越是震耳。 陈骆头痛欲裂,身形摇摇欲坠,仿佛隨时都会栽倒。 但他城府深沉,早有后著。 “防得住外面,看你防不防得住下面!” 眼见乱刃金刀將对方目光尽数吸引,忙暗中默运玄功,一指地下。 透骨钉倏然钻入青砖之下。 地面虽布禁制,却难挡这上品法器的锋锐,片刻便钻破土层,潜行至冯五德脚底。 冯五德全神贯注催动金钟,哪里还顾得脚下? 只听一声微不可察的锐响,透骨钉猛地自足底破土穿出,由下而上,一穿而过,登时了结了他的性命。 盪魂钟一经失主,金光骤敛,灵光亦消,由丈许巨钟缩作寸许小铃,噹啷一声坠落在地,寂然不动。 钟音一歇,万籟顿清。 陈骆便似溺水之人乍离洪波,重得呼吸天地清气,胸腹间一阵翻江倒海,撑著地不住喘息,良久难平。 低头看时,周身早已汗透重衣,遍体生津。 头脑更是昏沉欲裂,神魂虚耗过甚,恨不得立刻闭目沉睡,再不醒来。 “玛德,居然是针对神魂的法器!” 他缓了片刻,直到头脑清明一些,才慢慢起身。 这时抬手一招,二人的储物袋与地上的盪魂钟尽皆飞至手中。 陈骆此刻无暇细查宝物,当务之急,是先到祠堂找到李冲云,乘船离开。 否则继续待下去,要么命丧散修之手,要么被兽潮吞噬。 心中急切,忙收起东西,把温阮叫出来。 小姑娘在暗处担惊受怕许久,一见陈骆安然归来,敌人尽皆伏诛,登时喜上眉梢。 可她才要开口,忽见其额头冷汗涔涔,脚步虚浮欲晃,立时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手臂,急道: “骆叔,你……你受伤了?” 陈骆轻轻摆手,低声道: “不妨事,只是神气耗得过了些,略感头痛。 此地凶险,不可久留,速速隨我赶往祠堂。” “嗯!嗯!” 温阮连声应下,危急关头,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俗礼,將陈骆半边身子撑起。 她身子本就娇小,这般模样,倒像是整个钻在陈骆怀里似的。 出了院门,外界喊杀声愈发清晰,火光汹汹,伴著眾人的惨叫。 李家族人高手尽去,留下小鱼小虾三两只,完全不是散修们的对手。 看著那一片纷乱景象,温阮怯色更重,咬了咬牙,正欲驾风飞起。 陈骆忙颤声道:“不要飞,这会……这会儿天上到处都是人,咱们步行……步行过去。” 他此时头昏脑涨,说话都有些停顿,恨不得立马倒头就睡。 若是飞在天上再遇到对手,胜算简直渺茫。 温阮恍然的哦了两声,忙搀著他亦步亦趋,顺著小路向祠堂挪动。 其时夜色茫茫,再加上天空浓云厚重,修士们多奔著高门大户而去,倒是无人注意到他们。 二人有惊无险,赶至李家祠堂。 越是靠近,散修们愈是稀疏,想来大家也清楚,这里驻扎的都是李家高手。 两人刚到近处,便有值守的李氏族人远远望见,忙不迭入內稟报。 陈骆头重脚轻,眼前阵阵发黑,全凭著一口真气强行支撑。 见萧起元快步迎出,他心中大石总算落地,暗道一声终於赶到了。 一口气仅是略松,周身气力便瞬间消散,一时天旋地转,眼皮重如千斤,再也支撑不住。 身子一晃,径直晕了过去。 第33章:百般巧合 休息是恢復精神的最好良药。 陈骆悠悠醒转,睁眼时,发现自己身处在一间逼仄的斗室中。 斗室不过丈许方圆,仅置一张窄榻,余下落脚之地寥寥无几。 昏沉光影里,却见温阮斜坐在榻边的地面上,身子偎著床沿睡去。 其眉宇间倦色浓重,容顏憔悴不堪,往日明净灵动的气色褪去大半,眼下青淤隱隱,分明是连日劳顿、忧心不眠所致。 陈骆微一怔神,缓缓撑著身子坐起,些许细微动静,终究惊醒了浅睡的温阮。 少女猛然抬首,一双眸子带著血丝,看向陈骆,欣喜道: “骆叔,你……你终於醒了。” 陈骆抬手按揉额角,先前遭盪魂钟邪力侵搅的疼痛总算消失,只剩一丝昏沉眩晕,縈绕脑海未散。 他甩了甩头,斜倚墙壁,缓声问道: “这是在哪儿?我们不在李氏祠堂?” 温阮敛了敛倦容,低声答道: “这里是云地飞舟的舱房,咱们早已登舟,飞离青霞坊了。” 陈骆默然倾听,温阮便將他昏厥之后的种种变故,细说分明。 原来自打坊市大乱,各处烽烟四起,周遭世家驻地尽皆遭到散修袭扰,祸乱蔓延四方。 当日三霞派孙长老一意固守三阶玄元镇海大阵,欲凭此屏障护住四方散修,留一线生机。 奈何各家大族损失惨重,族中族人接连遭戮,人心惶惶,早已无半分死守之念,个个寻求脱身逃命。 大势滔滔,人心溃散,孙长老纵有一腔仁意,终究独木难支。 只得长嘆一声,传令眾人尽数撤退。 陈骆昏去未久,李家族长李崖连同四位筑基修士便尽数回援,掩护李家供奉及老弱族人登乘飞舟。 那些无路可走的散修见巨舟高悬、尚有逃生之机,登时红了双眼,疯魔一般蜂拥上前,拼死猛攻阻拦。 只是筑基修士修为高深,壁垒森严,寻常修士如何能撼动? 最终只得眼睁睁看著三霞派与各大世家之人从容上船,扬帆远去。 言至此处,温阮微微一顿,容色低垂,留出片刻空隙,好让陈骆慢慢消化这些剧变。 须臾过后,她耳根微热,神色羞怯,低声续道: “如今咱们正在前往赤霞坊。 云地飞舟上人满为患,舱位紧缺,我……我既是骆叔侍妾,名分已定,管事便將你我二人,分在同一间斗室居住。” 陈骆闻言顿时豁然,难怪这舱室如此逼仄狭小,辗转不易,连双腿舒展都颇受拘束,原来是这种缘故。 他略一頷首,缓声问道: “我昏睡了几日?咱们到赤霞坊,还需多少时间?” 温阮轻声答道: “骆叔昏睡已有四天。萧供奉曾说,飞舟航程漫漫,前路迢遥,抵至赤霞坊,约莫还要三个多月。” 七星海疆域辽阔无垠,诸坊市相隔极远,地域跨度大得骇人。 再加上云地飞舟本是载货巨舟,並非专供修士远行的飞輦,行速平缓有限,是以路途漫漫,耗时要久上许多。 陈骆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温阮憔悴倦乏的面容上,心中微生怜惜,缓声说道: “我已歇息妥当,精力全都恢復。 斗室只此一榻,你连日操劳不得安寢,且在此安心休憩片刻。 我出去走走,探看一下舟上情形。” 温阮低低应了一声,轻轻挪开身子,让出通路,任由陈骆缓步出了舱室。 甫一出门,便见狭长走廊之內,处处堆满货物。 各色矿石、灵草药材、精铁原石层层叠叠,袋捆堆叠如山,密密匝匝,只余下一线狭隘过道,勉强容人通行。 陈骆只得敛著身形,侧身挪步,缓缓向前行去。 一路辗转,好不容易行至飞舟甲板,抬眼一望,更是人头攒动,拥挤不堪。 无数修士扎堆於此,或盘膝打坐调息,吞吐灵气; 或三两结伴,低声閒谈时事风波。 就连高耸的帆杆上,亦有修士寻得落脚之处,迎风静坐,聊以度日。 极目远眺,浩渺云海苍茫翻涌,银涛千叠,雾浪万顷。 更有好事修士御遁光穿梭云际,彼此竞逐飞驰,借云端驰逐之戏,消解长途枯寂。 陈骆生性孤冷,见此嘈杂景象,无意久留,便悄然转身,循原路退离甲板。 循舟间曲径转折,他找到一处幽僻无人的冷僻角落,四下查探无虞,便凝神定气,悄然清点起此番死战过后所得的战利品。 先是打开冯五德的储物袋。 除了盪魂钟,其袋中还有二十四枚下品灵石,各种瓶瓶罐罐、草药毒药。 以及一枚龙眼大的珍珠,一只下品丹炉,几枚玉简。 陈骆在玉简上看了几眼,发现上面写的多是辨药识药的方法。 对於已经获得万毒门传承的他而言,毫无卵用。 摇了摇头,他拿起那枚珍珠,只觉光滑圆润,熠熠生辉,看起来颇为眼熟。 “额……这跟我捡的那颗珍珠不是一样吗?” 心中惊奇,他忙把另一枚珍珠取出来,两相进行对比。 发现无论是重量还是大小,俱都一模一样。 甚至於,两枚珍珠互相接近时,光芒都变得更亮了些。 陈骆心中奇异,目露思索,只觉两颗珠子或许有什么关联。 只是以他的眼力,目前也看不出什么。 压下那一缕思考,陈骆又打开吴策的储物袋。 相比於冯五德,这位体修富裕了不止一倍。 袋中光是中品灵石便有两枚,另外还有四十六枚下品灵石、二十七粒碎灵石。 除此之外,炼体类的灵丹十七瓶; 一阶下品法器六件、一件中品法器两件、一阶上品法器一件; 法器之上,血跡隱隱,显然吴策之前打家劫舍的事未曾少干。 不过这都不是最让陈骆惊异的。 真正吸引他目光的,是又一枚珍珠。 同样的龙眼大小、相同重量,光芒盈盈。 与自己手中的另外两颗,可谓一模一样。 “怪哉,冯五德和吴策手中都有珍珠,事情竟然这么巧?” 他皱起眉头,感觉事情绝不是凑巧二字能够解释的。 当下珍而重之的把珍珠收藏好,想著以后再来发掘。 做完这些,他目光下移,看向吴策袋中那件唯一的上品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