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太平年》 签了,感谢大家。 本来以为交叉审核不过,无法签了,毕竟等10万字再自主申请,希望更渺茫。 上午意外收到换个组签约的消息,还是很激动的,毕竟也算是一种被认可。 感谢蓬莱编辑! 感谢一直投推荐票的几位兄弟,五木水,閒庭数公蚂蚁,低调,葡萄以及另外几位数字编码的兄弟! 感谢群里的各位兄弟姐妹支持! 第一章 刺杀耶律德光 后唐清泰三年十一月初九。 太原城北,汾水之滨,契丹柳林大营。 塞北的初冬,风已如刀。 桑维翰跪在帐前,已近一整天。 从清晨到日昃,从日昃到黄昏,这个身短面长的洛阳人始终跪在那里。 地上是冻得坚硬的荒草,草叶如针,扎透单薄的丝棉膝裤。 风从山口灌进来,捲起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他的声音早已嘶哑,却仍在哭诉,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一根隨时会崩断的弦。 帐外那些契丹亲兵裹紧了皮裘,从最初的横眉冷对,到后来的侧目而视,再到此刻的默然垂首。便是铁石心肠,也被这一日的涕泣爭之磨出了裂纹。 王朴站在一丈外,手捧漆盘,盘中一只粗陶碗,碗里的水早已结了薄薄一层冰。 他在等。 等那个跪著的人撑不住的那一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桑维翰还能撑多久。 自从半年前以同光三年同场科考一面之缘的关係投入桑家幕府,他便一直在观察这个被后世骂了千年的“卖国贼”。 观察他的仪態,他的习惯,他身体的每一处暗疾。 桑维翰有腿疾,平日里站不过两刻便要换姿,今日却生生跪了一天。 因为他不敢换。 帐內坐著的那个人,此刻正决定著河东十万將士的生死,决定著今后的中原王朝姓石还是姓赵,决定著燕云十六州四百年沦陷的命运。 王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夜晚的分量。 三年前的那次任务,他至今记得——边境密林,枪声,爆炸,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醒来时,已成了东平那个名叫王朴的年轻书生。 摸清楚歷史年份之后,他不想在这“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乱世再等十七年,等到四十四岁时才大器晚成中进士,更不想他呕心沥血的平边策还未实现,就和英年早逝的柴荣在同一年猝死。 於是,他开始布局。 在泰山余脉练兵,在太行山踩点,在商队中安插眼线,在契丹境內建立情报网。 半年前,他借著同光三年与桑维翰同场科考的一面之缘,投奔桑府。 凭著“幼颖悟,好学擅文”的少年名气,被收为刀笔吏。 和他一起投奔的那三十名同乡人,因为武艺出眾,也一起被编入桑家护卫队。 七天前,他以刀笔吏身份,主管文书往来,隨桑维翰北上契丹大营。 一天前,他知道自己等的那个机会,终於来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此刻,他捧著那碗结冰的水,看著桑维翰冻得僵直的背影,手稳如磐石。 起初他视桑维翰为国贼,恨不能亲手杀之。 可这半年来,看著这个洛阳人为主公竭尽心力的模样,他有时也会想:若桑维翰生在另一时、遇另一主,会不会也是个青史留名的忠臣? 可惜,歷史没有如果。 “维翰求见可汗!” 帐前那个嘶哑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带著哭腔,带著疲惫,带著一股让契丹人既厌烦又敬畏的执拗。 帐帘忽然掀开。 一股热气夹著烤羊的香味扑面而来。 一个契丹亲兵走出来,用生硬的汉话道:“可汗让你进去。” 桑维翰浑身一震,想要起身,却一个踉蹌险些栽倒。 跪得太久,双腿早已冻得麻木。 那亲兵皱了皱眉,正要上前,王朴已放下漆盘,抢步上前,稳稳扶住了桑维翰的臂弯。 “桑公,小心。” 桑维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浑浊疲惫,却仍有一丝清明。 他一眼认出这是半年前来投的那个东平后生,文笔不错,做事稳妥,他带到身边做刀笔吏,专管文书往来。 “你……”桑维翰张了张嘴,嘴唇冻得发紫。 “桑公跪了一日,水米未进。”王朴低声道,“晚生扶桑公进去。” 那契丹亲兵正要阻拦,帐內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让他们一起进来。” 亲兵侧身让开。 王朴扶著桑维翰,迈步走入大帐。 帐中与帐外简直是两个世界。 四角燃著炭盆,热气扑面,夹杂著烤羊的油脂香、奶酒的醇厚,还有皮裘与毛毡特有的膻味。 正中铺著一张巨大的白熊皮,熊皮上坐著一个人,契丹可汗耶律德光。 三十四岁,正值壮年,虎背熊腰,一双眼睛在火光中闪著幽深的光。 他面前摆著一张矮几,几上是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羊羔,正滋滋冒著热气,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细微的爆响。 耶律德光正在吃羊肉。 他用一把剔骨刀,慢条斯理地割下一片肉,送入口中,嚼了嚼,咽下。 然后抬眼,看向跪了一日、此刻几乎站立不稳、浑身还在发抖的桑维翰。 “桑国侨,”他的声音低沉,带著几分戏謔,“你跪了一日,不冷么?不饿么?” 桑维翰挣开王朴的搀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可汗!”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臣为可汗陈利害,愿可汗垂听!” “够了。”耶律德光摆摆手,“你那些话,本汗听了十遍不止。过来。” 他指了指矮几对面。 桑维翰一愣。 耶律德光又割下一片羊肉,送入口中,道:“本汗吃肉,你在旁边跪著哭,本汗吃不痛快。过来,坐下,吃肉。” 桑维翰跪在那里,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耶律德光的目光转向王朴:“你是他的文书?” 王朴垂首:“是。” “扶他一起过来。” 王朴依言扶起桑维翰,在矮几旁坐下。 桑维翰面色苍白,嘴唇乾裂,一双眼睛却仍死死盯著耶律德光。 耶律德光却不再看他,低头割肉。 “可汗!”桑维翰又要开口。 “吃肉。”耶律德光头也不抬,“吃完了再说。” 他割下一片羊肉,推到桑维翰面前,又割下一片,推到王朴面前。 王朴垂首道谢,接过那片肉,却没有吃。 他在看那把刀。 那是一把契丹贵族常用的剔骨刀,刀身狭长,刃口锋利,刀柄镶著银丝,约莫七寸长短。 此刻正握在耶律德光手中,在火光下闪著幽幽的寒光。 耶律德光割肉的动作很慢,很稳。看得出,他惯用右手,握刀的位置略高,虎口抵住刀柄末端。 这是个老手。 王朴在心里估算著距离。 三尺。 从他现在的位置,到耶律德光的咽喉,三尺。 中间隔著矮几,隔著那盘羊羔,隔著桑维翰。 扑击需要一息。 第一息解决可汗,第二息解决左侧亲兵,第三息解决右侧亲兵,三息,正好够。 他的目光扫过帐內。 两个亲兵,一左一右站在耶律德光身后侧。 都是精锐,手按刀柄,目光炯炯。 帐外还有八个,但帐帘已放下,外面的看不见里面。 他袖中还有一把骨匕,过得了搜身,必要时可用,但此刻,最好的武器,是耶律德光自己的刀。 “本汗知道你来干什么。”耶律德光又割下一片肉,忽然开口,“张敬达的十万大军围著你家主人,太原城危在旦夕。你怕了,怕你家主人撑不住,怕本汗变卦,所以跪了一日,哭了一日。” 桑维翰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耶律德光抬手止住他。 “但你知不知道,今天本汗这里,还来了另一拨人?” 桑维翰脸色一变。 耶律德光慢条斯理地割著肉,道:“赵德钧派人来了。他带了重礼,许了厚赂,求本汗立他做中原之主。” “可汗!”桑维翰急道,“赵德钧父子首鼠两端,素怀异志!” “本汗知道。”耶律德光打断他,放下剔骨刀,拿起一块布擦了擦手,“但他的条件,很有意思。你想不想听听?” 桑维翰一滯。 耶律德光道:“他说,契丹若立赵氏为帝,他愿率本部兵马南下,平定洛阳。事成之后,与契丹约为兄弟之国,永镇河东,共享中原之利。他不割地,不称臣,不称儿。他只与本汗,做兄弟。” 他顿了顿,看著桑维翰,嘴角带著一丝意味难明的笑。 “他还说,他拥兵数万,坐镇幽州,若与本汗结盟,可为本汗守北方门户,无需本汗再出一兵一卒。而你那位主公,”他指了指桑维翰,“被围在太原城里,只剩一座孤城,就算本汗出兵,也是本汗替他打仗。桑国侨,你且说说,这条件,孰优孰劣?” 桑维翰的脸彻底白了。 他知道耶律德光说的是实情。 赵德钧拥幽州强兵,坐拥燕山天险,若与契丹结盟,確实无需契丹再费一兵一卒。 而他家主公石敬瑭,此刻被困太原,城中粮草將尽,城外十万大军围困。 若契丹不出兵,只有死路一条。 但他更知道,赵德钧开出的条件,看似体面,实则藏著更大的祸心。 “可汗容臣一言。”桑维翰深吸一口气,声音已平稳下来,“赵德钧所许者,看起来优厚,实则不然。” 耶律德光挑眉:“哦?” 桑维翰道:“赵德钧许可汗者,是『兄弟之国』。听起来好听,但兄弟之国,便是两国平等。契丹铁骑南下,他守幽州,可汗能过得去吗?幽州在他手中,便是卡在可汗南下咽喉里的一根刺。他今日与可汗称兄道弟,明日便可关门打狗。” 耶律德光眼神微动。 桑维翰继续道:“而我主公所许者,是燕云十六州。卢龙一道,雁门以北,尽数割让契丹。这十六州一旦归属可汗,长城以南、燕山以北,便再无屏障。契丹铁骑可直驱中原腹地,如入无人之境。他赵德钧想守幽州,也得问可汗答不答应!” 耶律德光沉默片刻,缓缓道:“你可知这十六州,有多少在赵德钧手中?” 桑维翰一滯。 耶律德光道:“卢龙节度使所领幽、涿、蓟、檀、顺、瀛、莫七州,全在他赵德钧治下。新、媯、儒、武四州,威塞军节度使是他的人。云、应、朔、寰、蔚五州,你家主公能控制的,不过一个蔚州,其他都在朝廷手里。桑国侨,你这一纸契约,割的是谁的肉?” 桑维翰的脸色变了。 耶律德光看著他,缓缓道:“你割给本汗的,是赵德钧的肉,是李从珂的肉,唯独不是你自家主公的肉。慷他人之慨,自然大方。可本汗若应了你,赵德钧能善罢甘休?他手里那几万幽州兵,是吃素的?” 桑维翰深吸一口气,正欲再辩,耶律德光却忽然抬手止住他。 “尔见捕鼠者乎?”耶律德光盯著他,目光幽深,“不备之,犹或啮伤其手,况大敌乎?赵德钧便是不备之鼠,本汗若不防他,他日啮伤本汗之手,悔之何及?” 桑维翰心中一惊,知他意动,却仍有顾虑。 他急声道:“可汗已扼其喉,安能啮人乎!今太原未下,张敬达十万大军虎视眈眈,赵德钧父子若敢异动,晋安寨之兵与太原之兵夹击,彼必败亡!此蛇已扼喉,虽剧毒,亦不能伤人。可汗何惧一已扼喉之鼠?” 耶律德光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书生,倒有几分胆色。 跪了一日,冻了一日,此刻还能如此对答,殊为不易。 更重要的是,他说到了点子上。 赵德钧的条件,是体面,是稳妥,是无需契丹再出兵的“好买卖”。 但石敬瑭的条件,才是真正能让契丹南下中原的“敲门砖”。 燕云十六州,他覬覦已久。 他沉默良久,终於缓缓点头。 “罢了,本汗便……” 话未说完。 王朴动了。 他一直在等这个瞬间。 耶律德光拿起刀,割下肉,送入口中,刀离咽喉最近的那一刻。 但耶律德光的刀没有立刻送入口中。 他割下肉,却忽然顿住,目光转向桑维翰,刀就停在半空中。 王朴没有等。 他等的不是刀,是时机。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耶律德光那句话上时,他动了。 他跃过矮几,足尖在烤羊的漆盘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已扑至耶律德光身前。 右手探出,没有去夺那把刀,而是直接扣住了耶律德光持刀的手腕。 拇指按在虎口,四指扣住腕骨,发力一拧。 特种兵格杀术中標准的“控械式”。 耶律德光手腕剧痛,五指不由自主张开,那把剔骨刀脱手落下。 王朴左手探出,在半空中接住刀柄,顺势一抹。 刀锋划过咽喉。 没有喊叫,没有挣扎,只有一道细细的血线,在耶律德光的颈间绽开。 他瞪大了眼睛,嘴张了张,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那两个亲兵愣住了。 从王朴跃起到耶律德光被割喉,不过一息。 等他们反应过来,手按刀柄要衝上前时,王朴已抽出那把染血的剔骨刀,反手掷出。 刀没入左侧亲兵的咽喉。 右侧亲兵刚拔出刀,王朴已欺身近前。 他侧身避开劈来的一刀,右手成爪,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左肘狠狠撞在对方的太阳穴上。 两息。 耶律德光倒地,两个亲兵倒地。 帐中只剩下桑维翰,跪坐在那里,瞪大了眼睛,面如土色。 他看著王朴,像见了鬼一样,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这还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吗? 第二章 逃亡 王朴掀开帐帘一角,向外望去。 帐外几步远,站著八个亲兵,背对著他,正朝远处张望。 三十步外,篝火旁围坐著十来个,有的在烤火,有的在打盹。 没有人回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帐內。 耶律德光倒在熊皮上,两个亲兵横在血泊中。 桑维翰跪坐在那里,浑身发抖,面如土色。 王朴走过去,一把將他拉起。 “走。” 桑维翰双腿发软,几乎是掛在王朴身上,踉蹌著出了大帐。 帐外寒风扑面,那几个亲兵仍没有回头。 王朴扶著桑维翰,脚步不快不慢,像两个刚从帐中出来的寻常文吏。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桑维翰抖得厉害,牙齿咯咯作响。 王朴用力握了握他的臂弯,示意他稳住。 五十步。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隨即是契丹语的大声喊叫,隨即是號角声。 大营炸了锅。 “跑!” 王朴鬆开桑维翰,两人朝著马队的方向狂奔而去。 百步之外,黑子已经看到他们,隨即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三十骑呼啸而来。 身后追兵蜂拥而出,喊杀声震天。 “山主,上马!”黑子喊道。 王朴把桑维翰推上一匹马,自己翻身上了黑子牵来的另一匹。 三十骑调转马头,朝大营西门衝去。 余下那二十人虽不明所以,但见这情况,也知道事情不妙,迅速上马跟著冲了过来。 西寨门正在关闭。 百余名契丹兵挤在门口,匆忙列阵。 身后几个骑兵已经衝出来,朝他们杀来。 “蒺藜火球!” 黑子从怀中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铁疙瘩,点燃引线,狠狠朝寨门掷去。 身后十几人也同时出手,十几个黑点划过夜空,落在寨门前的人群中。 “轰!轰!轰!”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王朴等人虽然精心改良试爆过多次,奈何工艺有限,其杀伤力不大,好在声势骇人。 契丹的战马被这巨响惊得人立而起,嘶鸣著四散奔逃。 刚刚列阵的士兵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五十骑从浓烟中衝出,踏过倒塌的寨门,没入夜色。 —— 一路向南狂奔二十余里,身后的火光渐渐隱没,但那呜呜的號角声仍在风中隱隱传来。 岔路口,王朴勒住韁绳,放缓马速。 黑子催马上来:“山主,追兵暂时甩开了。前方三十里有个村子叫阳曲驛,是咱们之前看好的地方。那里有马有粮。” 王朴点点头,正要说话,却见桑维翰策马上前,脸色苍白,眼神复杂。 “王文伯。” 王朴看向他。 桑维翰沉默片刻,终於开口:“你不是太原的人。是洛阳的人?还是?” 王朴没有说话。 桑维翰苦笑,指著南方:“三十里外,是太原城北门。石令公还在城里等我的消息。” 他又指了指东南方向:“你要去晋安寨?还是翻过太行山,去河北?” “河北。”王朴看著他,目光平静。 桑维翰忽然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王朴没有回答。 他只是拱了拱手:“桑公,保重。” 他拨马欲行,桑维翰却叫住他。 “王朴——” 王朴回头。 桑维翰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你救了洛阳,却毁了我河东。日后若在战场上相见,老夫不会手下留情。” 王朴看著他,片刻后,轻轻点头。 “桑公,若真有那一日,晚生也不会。” 他拨转马头,带著三十骑朝东南方向驰去。 桑维翰独自立在风雪中,望著那队人马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良久,他裹紧皮裘,带著剩下的二十名护卫,朝南而去。 太原城的灯火,隱约可见。 —— 天色將明未明,东方泛起鱼肚白。 王朴一行奔出二十余里,前方是一道山岗。 他忽然抬手,勒住韁绳。 山岗上的雪太乾净了。 这种黎明天色,若有人马经过,必留痕跡。 但岗上的雪平整如新。 “有埋伏。” 话音未落,山岗两侧骤然响起尖利的呼啸声。 数十支羽箭撕裂晨雾,直扑马队。 “散开!” 王朴厉喝一声,整个人贴在马背上。 一支箭贴著他的头皮掠过,钉入身后一人的肩膀,那人闷哼一声,险些落马。 黑子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著向前衝去,同时从怀中掏出蒺藜火球,点燃引线,狠狠朝山岗上掷去。 “轰!” 火光炸开,浓烟中传来契丹语的惨叫。 但更多的箭雨倾泻而下。 王朴扫视四周。 山岗两侧衝出的契丹骑兵约莫百人,为首那人披著灰色皮裘,腰间挎著一把镶金长刀,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 “山主,冲不过去!”铁头满脸是血,嘶声喊道。 “往东!进山!” 三十骑调转马头,朝著东侧的群山狂奔而去。 身后,契丹追兵如潮水般涌下。 —— 东侧的山脉是太行山的余脉,当地人唤作繫舟山。 山势虽不如太行主脉险峻,却也沟壑纵横,林木茂密。 王朴带著马队冲入山中,沿著一条隱蔽的山沟疾驰。 两侧山壁越来越高,头顶的天空越来越窄。 黑子回头看了一眼:“山主,追兵被甩开了?” 王朴摇头:“没有。他们只是不敢追进来。等他们探明虚实,还会追。” “那咱们……” “弃马。” 王朴翻身下马,拍了拍战马的脖子。 “把马往里赶,让它们继续跑。”他指了指前方更深的山沟,“咱们往山上爬。” 三十人翻身下马,用力抽打马臀。 战马嘶鸣著向前狂奔而去,蹄声渐行渐远。 王朴抬头看了一眼。 山壁陡峭,覆著薄冰。 “上。” 他第一个攀上山壁。 —— 积雪覆盖的松林,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王朴伏在雪地上,拨开灌木,朝山下望去。 山沟里,另外一队契丹追兵已经到了。 为首又是一个披著灰裘的將领,勒马停在弃马的地方,低头看著地上的马蹄印,又抬头看了看两侧的山壁。 片刻后,他一挥手。 几十个契丹兵翻身下马,开始攀爬。 黑子脸色一变:“山主,他们追上来了。” “走。”王朴压低声音,“往东南,翻过这道山樑,有一条河谷,顺著河谷走,能到石岭关。” ——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暗。 前方忽然传来水声。 王朴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是流水声。 他心中一沉。 三天前刚下过雪,河谷怎么会涨水? 他快步向前,拨开树枝。 眼前的一幕让他瞳孔骤缩。 河谷还在,但河水暴涨,淹没了原本可以通行的浅滩。 对岸的悬崖上,站著密密麻麻的契丹骑兵,至少有百人。 为首之人,是一个披著黑裘的將领。 他骑在马上,隔著奔腾的河水,远远望著王朴。 风雪中,他的声音飘了过来。 “中原人,本將是契丹南院大王耶律挞烈。你杀了我大契丹的可汗,还想活著回去么?” 王朴没有说话。 耶律挞烈继续道:“你脚下的这条河谷,是石岭关唯一的通道。本將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时辰。你翻山的时候,本將翻得比你更快——因为本將用的是契丹最精锐的皮室军。”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笑。 “你的那些兄弟,本將可以放他们一条生路。只要你束手就擒,跟本將回上京,在我大可汗的灵前,用你的血祭奠他。” 黑子握紧了刀,低声道:“山主,別信他。咱们跟他拼了。” 身后,三十个人齐齐上前一步。 王朴看著他们。 黑子,铁头,石头,栓子……每一张脸他都认得,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 他想起三年前在泰山余脉,第一次带著他们练兵时说的话。 “有一天,咱们可能会死。但死之前,要拉够本。” 他收回目光,看向河对岸的耶律挞烈。 “耶律挞烈,你听说过一句话么?” 耶律挞烈挑眉。 王朴缓缓道:“陷之死地而后生,投之亡地而后存。” 话音未落,他从怀中掏出蒺藜火球,点燃引线,狠狠朝河对岸掷去。 “轰!” 火光炸开的瞬间,三十人齐声怒吼,冲向河谷。 河水冰冷刺骨,漫过腰际,漫过胸口,漫过肩膀。 但没有人停下,他们知道,身后还有很多个百人小队正在追来。 对岸的契丹骑兵开始放箭。 箭雨倾泻而下,身边不断有人倒下,血染红了河水。 王朴没有回头。 他在数。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对岸就在眼前。 他一跃而起,踏著河边的岩石,扑向最近的契丹骑兵。 手中的刀划过,血喷溅在脸上,温热而腥甜。 身后,黑子也冲了上来。 铁头也冲了上来。 五步之內,皆是死战。 —— 不知过了多久。 王朴拄著刀,站在尸堆之中,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他的左肩中了一箭,血流如注。 右腿被刀划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疼得钻心。 但他还站著。 身边,黑子单膝跪地,身上三道伤口,却咧嘴在笑。 铁头倒在不远处,胸口插著一支箭,但还在喘气,还在骂娘。 王朴数了数还能站著的兄弟。 十五个。 三十个人,还剩一半。 他抬起头,耶律挞烈已经不见了。 契丹人退了,被这一群不要命的疯子杀退了。 黑子挣扎著站起来:“山主,咱们……贏了?” 王朴没有说话。 他望向东南方向,太行山脉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隱若现。 “走。”他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翻过这座山,从石岭关往东,就能进河北。” 黑子走到铁头身边,一把將他拽起。铁头胸口还插著半截断箭,齜牙咧嘴地骂:“他娘的,疼死老子了。” “別骂了,留著劲儿走路。”黑子把他架在肩上。 十五个人相互搀扶著,涉过冰冷的河水,朝太行山走去。 河谷里,躺著数十具契丹人的尸体。 还有十五个永远留在那里的兄弟。 太行山上,风雪正急。 王朴回头望了一眼太原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黑子凑过来,喘著气道:“山主,咱们这是去哪?” 王朴收回目光,看著前方茫茫群山。 “回家。”他说,“回山东。” 十五个人,消失在风雪之中。 (新书,求收藏,求推荐,谢谢!) 第三章 述律太后 十一月初十,黄昏,太原城北门。 桑维翰带著二十名护卫,终於望见了那座熟悉的城门。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头火把通明,人影绰绰,显然已进入戒严。 “来者何人!” 城上一声喝问。 桑维翰勒住马,声音沙哑:“河东节度掌书记桑维翰,自契丹大营归来。速开城门。” 城头沉默片刻,隨即一阵骚动。 片刻后,吊桥缓缓放下,城门开了一条缝。 桑维翰纵马入城,直奔晋阳宫。 宫门外,他翻身下马,踉蹌著拾级而上。 膝盖剧痛,腿疾发作,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敢停。 殿门大开。 石敬瑭站在御阶前,身后站著刘知远、赵莹等一干心腹。 他望著桑维翰独自一人走进来,身后没有契丹使者,没有册封詔书,什么都没有。 他脸色变了。 “桑相公……”石敬瑭的声音有些发颤,“契丹大军呢?耶律可汗的册封呢?” 桑维翰走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令公。”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契丹可汗……被人刺杀了。” 殿內一片死寂。 石敬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后退一步,扶住了身后的柱子,才勉强站稳。 “谁杀的?”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桑维翰伏地不起,额头抵著冰冷的金砖。 “属下带去的刀笔吏。东平人,名叫王朴。” “你的刀笔吏?”石敬瑭喃喃重复,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悽厉,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让人毛骨悚然。 “一个刀笔吏,杀了契丹可汗?” 他猛地掀翻身边的案几,案上的文书洒落一地。 “我跪了三个月!写了多少表章!许了燕云十六州!认了那个契丹人做父!好不容易换来了他的援军,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天——”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一个刀笔吏,一刀就给我毁了!” 桑维翰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刘知远上前一步,低声道:“令公息怒。太原之围已解,契丹人退了。眼下当务之急……” “退了!”石敬瑭打断他,“退了又如何?耶律德光死了,契丹人还会认我这个儿皇帝吗?他们还会出兵帮我打洛阳吗?李从珂的大军还在晋安寨,张敬达那五万人还没死绝!” 他跌坐在御阶上,双手捂著脸,肩膀微微颤抖。 殿內无人敢说话。 良久,石敬瑭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桑国侨,你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办?” 桑维翰缓缓抬起头,面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平静。 “令公。”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契丹虽退,太原尚在。晋安寨张敬达,粮尽援绝,撑不了多久。李从珂的朝廷,早已人心涣散。令公手里还有河东六州,还有五万兵马。” 他顿了顿,叩首道:“请令公,登基称帝。” 石敬瑭愣住了。 “没有契丹册封,我如何称帝?” 桑维翰道:“契丹可汗已死,契丹人自顾不暇。令公若等他们缓过神来,再派人来册封,那才真是坐失良机。”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令公,机不可失。迟则生变。” 石敬瑭看著他,又看看殿中诸將。 刘知远、赵莹等人对视一眼,齐齐跪地。 “请令公登基!” 石敬瑭沉默良久,终於缓缓站起身。 “十一月十二日。”他的声音低沉,“我在太原,即皇帝位。国號仍用大晋,改元天福。” 他看向桑维翰:“桑卿,你来擬詔。” 桑维翰叩首:“臣遵旨。” 殿外,风雪呼啸。 十一月十二日,石敬瑭在太原即皇帝位,定於次年改元天福。 桑维翰拜翰林学士、礼部侍郎、权知枢密使事。 而本该在这一天送到的契丹册封詔书,永远不会来了。 --- 十一月初十,入夜。 王朴带著十五个兄弟,在深山中艰难跋涉。 雪越下越大,山路越来越险。 铁头胸口裹著布条,血跡已经冻成黑褐色的冰碴,那半截断箭早已拔出,伤口却还在往外渗血,每走一步都要齜牙咧嘴地骂一句。 黑子扶著他,喘著粗气问:“山主,咱们怎么不去晋安寨啊?那姓张的將军,不是后唐的大帅吗?咱们杀了契丹可汗,救了太原之围,他总该收留咱们吧?” 王朴没有回头,脚步不停。 “晋安寨去不得。” “为啥?” “被围两个月了。”王朴的声音在风雪中很轻,却很清晰,“契丹大军扎营百余里,四面围困,水泄不通。寨中粮草早尽,马都吃光了,削木屑、淘马粪充飢。五万人困在里面,人心早就散了。” 黑子愣了愣:“那……那张敬达……” “张敬达忠勇,能撑到今天不容易。”王朴顿了顿,“但他副手杨光远,一直在劝降。晋安寨撑不了多久。”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记得歷史上,闰十一月初九,杨光远杀张敬达,全军降契丹。 现在距离那天,不到三十天。 铁头捂著胸口,骂道:“他娘的,那咱们岂不是没处去了?” 王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十五个人,个个带伤,满脸疲惫。 他指著北面:“那边,是赵德钧的地盘。” 眾人顺著他的手望去,群山连绵,风雪茫茫。 “赵德钧父子,一直勾结契丹。他们率大军屯驻团柏谷,离晋安寨不过百余里,却按兵不动,逗留不进。为什么?” 王朴的目光冷下来,“因为他们想拿契丹的支持,换自己当皇帝。” 黑子咽了口唾沫:“那往哪儿走?” 王朴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群山起伏,夜色中只能看见一道隱约的山脊。 “沿太行山南下,从軹关陘出去。” 他用脚在雪地上划了一道线:“軹关陘是太行八陘最南端,起於河南济源,出口是铁岭关。过了铁岭关,就是河阳地界。再往东,过滑州、濮州,就能回山东。” 铁头瞪大眼睛:“得走多久?” “快的话,半个月。” 十五个人沉默著。 半晌,铁头狠狠吐了口唾沫:“他娘的,走!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眾人相互搀扶著,继续往东南方向走去。 --- 十一月十五。 契丹上京,皇宫。 述律太后端坐在帐中,面色铁青。 案上摆著一把刀——染血的剔骨刀,耶律德光生前用的那把。 帐下跪著报信的使者,浑身发抖,声音发颤:“太后……可汗他……在太原城外被刺身亡……刺客逃了……” 述律太后没有说话。 帐中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胆寒:“尸体呢?” 使者愣了愣:“已……已运回大营。南院大王耶律挞烈正在追捕刺客,命臣先回京报信……” 述律太后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把刀。 刀刃上的血跡已经乾涸,变成黑褐色的斑块。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刀刃,目光幽深。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剖腹实盐,製成羓尸。” 帐中眾人倒吸一口冷气。 “太后——”有人想要开口。 述律太后抬手止住他,看著那把刀,缓缓道:“先帝生前说过,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死在那么远的地方,若不製成羓尸,如何运得回来?”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群臣。 “皇帝死了,国不可一日无君。” 她的目光落在坐在一旁的幼子耶律李胡身上。 二十五岁,正当壮年,眼中带著压抑不住的渴望。 “立李胡为帝。” 帐中一片譁然。 南院大王耶律挞烈不在,但北院大王耶律洼站了出来:“太后!永康王耶律阮隨先帝南征,深得军心,且是先帝视若己出的皇侄。若论即位——” 述律太后猛地拍案:“你想抗命?” 耶律洼跪地,却不退让:“臣不敢。但太后可记得——太祖驾崩时,太后以百臣殉葬,威慑朝堂。如今先帝新丧,刺客未获,若再因立嗣引发內乱,契丹危矣!” 述律太后盯著他,良久,缓缓道:“耶律阮年方十九,乳臭未乾,如何统领大军?” “太后!”耶律洼急声道,“永康王虽年轻,但此次隨先帝南征,屡立战功。况且……” “够了。”述律太后打断他,站起身,走到帐中。 她环视群臣,目光冰冷如刀。 “李胡是太祖幼子,是先帝亲弟,是朕亲生。立他为帝,天经地义。至於耶律阮——”她顿了顿,“让他回京,朕自会安置。” 帐中无人再敢说话。 述律太后回到案前,拿起那把染血的刀,递给使者。 “传朕口諭:大军不得撤回,驻扎太原以北。谁敢擅退一步,杀无赦。” 使者接过刀,手在发抖。 述律太后又道:“传檄中原各镇——谁拿到刺客王朴的人头,契丹就助他做中原皇帝。” 帐中群臣倒吸一口冷气。 耶律李胡眼中闪过兴奋的光。 三日后,十一月十八。 耶律李胡在上京即位,成为契丹第三任皇帝。 述律太后称制摄政,执掌军国大权。 同一天,耶律德光的遗体被剖开腹部,摘去內臟,填入盐与香料,缝合成“羓尸”。 工匠用白綾层层包裹,置於通风车架,运往上京。 消息传到南征军中,人心惶惶。 永康王耶律阮被急召回京,行至半路,被北院大王耶律洼等人拦下。 “大王!”耶律洼跪地,“军中皆愿拥大王为帝,太后一意孤行,立李胡为君,我等不服!” 耶律阮沉默良久,缓缓道:“太后已立新君,我若抗命,便是谋反。” “大王!”耶律洼急声道,“李胡暴戾,不得人心。大王若不为先帝报仇、不为契丹社稷著想,我等死不足惜,但契丹百年基业,岂能毁於妇人之手?” 耶律阮望著南方的天际——那里,太原城外的契丹大军,还在等他的消息。 “传令军中。”他终於开口,“暂且不动,听候太后旨意。” 但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十一月二十日。 述律太后亲自率领三万精兵,从北向南,直奔太原大营。 她要亲自接管那支群龙无首的大军,防止有人趁机作乱。 (新书,求收藏,求推荐,谢谢!) 第四章 与皇帝同价 十一月二十二,小雪飘了三天了。 辽州地界,太行山深处。 王朴一行人已经在山中走了十二天。 雪越下越大,山路越来越险。 铁头的伤口开始化脓,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黑子架著他,每一步都像拖著千斤重担。 石头折了一条腿,栓子没了,又倒下两个兄弟。 三十个人出去的,如今只剩下十二个。 王朴走在最前面,脚步比之前慢了许多。 不是他走不快,是队伍走不快。 晌午时分,他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眾人止步。 黑子喘著粗气凑上来:“山主,怎么了?” 王朴没有说话,只是侧耳倾听。片刻后,风中隱隱传来人声。 不是山风呼啸,不是野兽嘶鸣,是人声。 有队伍。 他伏低身子,拨开灌木,朝山下望去。 山脚下是一道浅谷,谷中有一条官道蜿蜒而过。 官道上,一队人马正缓缓前行,约莫五十人,步骑混杂,旗號招展。 黑子凑过来,眯著眼看了半天,忽然低声惊呼:“山主,是咱们官军!” 王朴没有接话。 他也在看那旗號。 那旗帜上的字,他认得。 “天雄军。” 黑子一愣:“天雄军?那不是魏博的兵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王朴没有回答。 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 契丹大军围困太原晋安寨以后,天雄军节度使范延光奉命西进河东,以解太原之围。 然其大军进了河东地界后,一直行动缓慢,屯兵不进,逗留观望。 如今看来,这支天雄军就驻扎在辽州一带。 黑子兴奋起来:“山主,咱们下山吧!是自己人!求他们给口热乎的,给点药,铁头快不行了!” 王朴回头看了一眼。 铁头靠在树上,脸色潮红,嘴唇乾裂,烧得人事不省。 石头的腿肿得像发麵馒头。 还有几个,走路都在晃。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不急。先看看。” “还看啥呀?”黑子急了,“是咱们官军,还能把咱们吃了不成?” 王朴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你留下,看好他们。我带个人下去摸摸底。” 他点了另一个机灵的兄弟,两人伏低身形,消失在灌木丛中。 --- 山下,官道旁。 那支天雄军的小队正在休整。人喊马嘶,篝火已经生起来,显然准备在此地过夜。 王朴和那个兄弟摸到距离营地百步外的树林里,伏在雪地中,一动不动地观察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看清楚了:五十人左右,三十匹马,二十个步卒。 领头的校尉是个粗壮汉子,满脸横肉,正围在火堆旁喝酒吃肉。 其余士兵三三两两,有的在餵马,有的在打盹,有的在骂骂咧咧地抱怨天气。 没有警戒。 哨兵只有一个,还靠在树上打瞌睡。 乌合之眾。 王朴正要撤回,忽然看见一个人从营地边缘走出来,朝树林这边走来。 那人一边走一边解裤腰带,显然是来方便的。 王朴目光一闪。 他拍了拍身边兄弟的肩膀,低声道:“你在这儿等著。我去去就回。” 那人刚解开裤腰带,还没来得及蹲下,一只大手从身后捂住了他的嘴,一把冰冷的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別出声。出声就死。” 那人浑身一僵,尿了半裤襠。 王朴把他拖进树林深处,鬆开捂嘴的手,刀仍架在脖子上。 “我问,你答。敢喊,割喉。明白就点头。” 那人拼命点头。 “你们是哪部分的?” “天……天雄军……”那人牙齿打颤,“魏州来的……范节度使麾下……” “在这儿干什么?” “奉……奉命……搜山……” 王朴眉头一皱:“搜山?搜什么?” 那人看著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搜……搜刺客……” 王朴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什么刺客?” 那人的嘴唇在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嚇的:“契……契丹可汗……被人杀了……刺客跑了……契丹人下了悬赏……” 王朴的刀锋在他脖子上轻轻一划,渗出一道血痕。 “什么悬赏?” 那人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谁……谁拿到刺客的人头……契丹就助他……做中原皇帝……” 王朴愣住了。 那人继续道:“檄文传遍了……各镇都在搜……范节度使也下了令……抓住刺客……重赏……” 王朴沉默片刻,又问:“契丹大军呢?撤了吗?” “没……没有……”那人咽了口唾沫,“契丹人退了,但是没撤……还驻扎在太原以北……” 王朴没有再问。 他看著眼前这个嚇得尿裤子的天雄军士兵,忽然有些想笑。 不是笑这人,是笑自己。 三十个人,拼了命杀了契丹可汗,本以为能成英雄。 结果呢? 契丹人没退,中原各镇都在搜他,连自己人的军队也想拿他换皇帝做。 他低头看著那双惊恐的眼睛,心中闪过一丝不忍。 但只是一瞬。 身后还有十二个走不动的兄弟。 他不能让这个人活著回去报信。 “看好了,我就是那个刺客。” 刀锋划过,那人双眼圆瞪,再也没能合上。 王朴將尸体拖到树林深处,用枝叶草草掩盖,转身消失在树林中。 --- 树林边缘,那个兄弟等得心焦,见王朴回来,急忙迎上去。 “山主,怎么样了?” 王朴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往回走。 两人一路无言,回到山上的藏身处。 黑子见他们回来,急忙迎上来:“山主,咋样?能下山不?” 王朴看著他,又看看身后那十二个东倒西歪的兄弟,缓缓开口。 “下不了了。” 黑子一愣:“为啥?” 王朴走到一块石头旁坐下,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风雪中显得有几分苦涩。 “黑子,你知道现在咱们值多少钱吗?” 黑子茫然地摇头。 王朴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轻声道: “契丹人悬赏了。谁拿到我的人头,契丹就助他做中原皇帝。” 眾人愣住了。 黑子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那……那岂不是……跟皇帝一个价?” 王朴点了点头。 “跟皇帝一个价。” 他抬起头,望著山下那支天雄军的营地。 篝火已经燃起来,隱约能看见人影绰绰。 “下面那支天雄军,就是来搜咱们的。” 铁头烧得迷迷糊糊,忽然睁开眼,哑著嗓子骂了一句:“他娘的……老子拼了命……还不如……一颗人头值钱……” 王朴没有说话。 风雪中,十二个人围坐在一起,谁也没有开口。 良久,黑子低声问:“山主,那咱们……还回得去吗?” 王朴望著远方。 太行山连绵起伏,苍苍茫茫,看不到尽头。 “回。”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得回。” 他没有说的是——现在不止是回老家的问题了。 契丹悬赏,各镇都在搜他。 他这颗脑袋,比一座城池还值钱。 他得活著回去。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留在河谷里的兄弟。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 “走。换个地方。这儿不安全。” 十二个人相互搀扶著,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东南。 那里有軹关陘的出口,有铁岭关,有河阳。 还有……家。 身后,山下那支天雄军的营地,篝火正旺。 他们不知道,他们想找的人,刚才就在他们头顶的山林里。 (新书,求收藏,求推荐,谢谢!) 第五章 反猎杀 十一月二十二,深夜。 太行山的夜,冷得能冻裂石头。 王朴站在山樑上,望著山下那点若隱若现的篝火。 天雄军那支搜山小队的营地就在那里,五十个人,三十匹马,应该还有不少乾粮和药品。 铁头的烧退不下来,石头的腿已经开始发黑。 乾粮只够撑一天。 他们必须回去。 身后的灌木丛里,五个人影伏在雪地中,一动不动。 黑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山主,咱们就这么回去?万一他们没发现那死人呢?” 王朴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仍盯著山下的营地,声音很轻:“会发现的。最迟明天天亮。” “那咱们……” “不用等他们发现。”王朴转过身,“咱们现在就去布置。” 他蹲下,用树枝在雪地上划了一条直线和两道长短不同的弧线。 “这里,是我们白天待过的地方。从这里开始,咱们分三组,留下三串脚印,三个方向。直路两里,左路绕行五里,右路绕行八里,三条路,到达同一个地方。” 他用树枝点了点那个交匯点。 “就是铁头他们藏身外面的那个死谷,三面是山崖,只有进来的路。谷口开阔,但进去之后,两侧是乱石堆,顶上能站人。我们六个人,分三组埋伏。每组两人,藏好,不要动。” 黑子眼睛亮了:“等他们追进来,一个一个收拾?” “他们不会一起进来。”王朴指了指那三条路,“左路五里,直路两里,右路八里。直路最快,半个时辰就能到,右路最慢,得一个时辰以上。” 他抬起头,看著面前这五个人。 黑子、铁牛是多年的猎户,三年前跟了他之后,一手暗杀的本事已经练了出来。 栓柱、二狗、石柱曾是千佛山的悍匪,被他收服后打磨三年,如今也是能一个打几个的好手。 “每一队十五个人。我们六个人,对付十五个,有没有把握?” 黑子咧嘴笑了:“山主,您一个人就能干五个,剩下的十个,咱们五个还收拾不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铁牛闷声道:“就怕他们跑回去报信。” “保证一个都跑不了。”王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现在,去踩脚印。踩深一点,像有人慌乱逃跑的样子。” 六个人分成三组,消失在夜色中。 --- 十一月二十三,黎明。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天雄军营地里就炸了锅。 校尉满脸横肉都在抖,看著树林深处那具被枝叶掩盖的尸体,眼睛血红。 “刺客就在山上!”他拔出刀,“四人留守营地,其余人跟我上山,顺著足跡,追!” 四十五人踩著积雪,顺著那几乎被落雪掩盖的痕跡,朝山上涌去。 他们很快找到了王朴等人昨夜待过的痕跡——压平的雪地,乾涸的血跡,凌乱的脚印。 然后,他们看到了三串伸向不同方向的足跡。 校尉冷笑一声:“几个丧家之犬,也想用这种把戏糊弄老子?分三路,给老子追!有发现立刻发信號!” 四十五人分成三队,分路追了下去。 --- 直路小队走得很急。 领头的什长是个老兵,一路盯著雪地上的脚印。 脚印很深,像是有人跑得很急,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快!他们跑不远!” 半个时辰后,他们钻进了一道山沟。 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乱石嶙峋,积雪覆盖,脚印一直延伸到山沟深处。 什长忽然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了看两侧的山壁,心里隱隱觉得不对。 “都停下——” 话没说完,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左侧山壁上滚落,砸进队伍中间。 三人当场被砸倒,两人毙命,一人重伤不起。 剩下的十二人还没反应过来,两侧乱石堆里突然站起两个人影——黑子和铁牛。 距离不到五步。 黑子手里的刀从第一个士兵的颈侧划过,血喷在雪地上,温热而刺眼。 他侧身撞进第二个士兵怀里,刀尖从肋骨间刺入,直没至柄。 铁牛左手捂住一个士兵的嘴,右手的短刀从对方后腰捅进去,往上狠狠一挑。 那人身体一僵,软了下去。 三息之间,四人倒下。 剩下的八个终於反应过来,有人拔刀,有人转身想跑。 但山沟狭窄,挤成一团。 黑子脚下不停,扑向第五个。 那人举刀来挡,黑子手腕一翻,刀尖从他下巴刺入,直贯颅脑。 铁牛撞进人群,抓住一个士兵的脑袋,往旁边的山石上狠狠一磕。 颅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沟里格外清晰。 王朴从山壁上跃下,落在最后两个想跑的士兵面前。 两人愣住,还没来得及举刀,王朴的刀已经划过第一人的咽喉,顺势转身,刀柄狠狠撞在第二人的太阳穴上。 那人晃了晃,还没倒地,王朴的刀已经补上。 十五息。 十五个人,没有一个站著。 黑子喘著粗气,数了数地上的尸体,咧嘴笑了:“山主,一个都没跑掉。” 王朴没有笑。 他抬起头,望向山沟的入口。 “收拾一下,把尸体拖到里面藏好。血跡用雪盖上。左路的人,还得等半个时辰。” --- 左路小队走得很慢。 领头的什长是个谨慎人,一路上走走停停,生怕中了埋伏。 但脚印太清晰了,清晰到让他觉得不对劲。 “都给我打起精神!”他低声喝道,“这脚印像是故意引咱们走这条路。” 队伍放慢了速度,半个时辰的路,他们走了大半个时辰。 终於,前方山势豁然开朗,一条狭长的山谷出现在眼前。 山谷两侧是乱石堆,谷底开阔,脚印一直延伸进去。 什长停在山谷入口,皱起眉头。 “散开,沿著两侧搜,不要全部进去。” 话音刚落,山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惨叫,隨即是兵器碰撞的声音——王朴用刀背狠敲了两下岩石,又踢翻一具提前准备好的尸体。 “有情况!快!” 十五个人不再犹豫,一窝蜂涌了进去。 等他们全部进入山谷之后,两侧乱石堆里忽然冒出四个人影——栓柱、二狗、黑子和铁牛。 山谷入口处,一块巨石从山壁上滚落,堵住了退路。 什长脸色大变:“中计了!往外冲!” 但已经晚了。 王朴从山谷尽头的乱石后走出,手里提著一把还在滴血的刀。 十五个人被堵在山谷里,两侧是乱石堆,前面是王朴,后面是落石。 “杀。” 六个人同时出手。 王朴迎面冲向最前面的三个士兵。 刀光闪过,第一人咽喉飆血,第二人还没举起刀就被撞翻在地,刀尖刺入眼眶。 第三人转身想跑,王朴的刀从背后捅进去,直透前胸。 黑子从侧翼杀入,一刀砍翻一个,回身又抹了另一个的脖子。 铁牛抡起一块石头,砸在迎面衝来的士兵脑袋上,那人软软倒地。 栓柱和二狗配合默契,一个佯攻,一个补刀,连续放倒四个。 什长满脸是血,举刀朝王朴衝过来。 王朴侧身让过刀锋,左手扣住他持刀的手腕,右手刀从下往上刺入他的下頜。 什长的眼睛瞪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身体慢慢软了下去。 一盏茶的工夫,山谷里只剩下倒地的尸体。 黑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铁牛的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著手肘往下滴,但他咧嘴在笑。 王朴数了数,十五个,一个不少。 “扒下他们的外衣,套上。”他看了看天色,“右路那队,还得等一炷香。” 六人迅速剥下尸体上的军服,套在自己身上。 --- 右路小队走得最慢。 校尉亲自带队。 他看著粗獷,心思却细,一路上看看足跡,又看看四周地形,带著队伍不快不慢地前行。 追到乱石滩时,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 乱石滩开阔,脚印在中间消失了。 “散开,搜!” 十五个人分散开,在乱石堆里寻找。 他们不知道,脚下的乱石堆里,藏著六个人。 王朴趴在一个凹坑里,听著脚步声越来越近。 五步,三步,一步。 他暴起,一刀抹过站在坑边的士兵的咽喉。 那人的身体还没倒下,王朴已经撞进旁边另一个士兵的怀里,刀尖从肋骨间刺入。 黑子从另一个坑里衝出,一刀砍翻一个。 铁牛抱著一块石头砸倒一个。 栓柱和二狗从侧面杀出,两人夹击,瞬间放倒两个。 剩下的八个终於反应过来,但王朴六人已经杀到面前。 王朴迎上衝来的两个,刀锋划过,两人几乎同时倒地。 黑子捅翻一个,回身又放倒一个。 铁牛抓住一个的脑袋,往石头上狠狠一磕。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十五个人,只剩下校尉一人。 他握著刀,手在发抖,看著眼前这六个浑身是血的人,嘴唇哆嗦:“你……你们……” 王朴走过去,刀尖抵住他的咽喉。 “你知道我是谁吗?” 校尉瞪大眼睛,忽然明白过来:“你……你是那个刺客……” 王朴没有回答。 刀尖往前送了半寸。 校尉的尸体倒在乱石滩上。 --- 正午时分。 王朴站在山樑上,望著山下那顶孤零零的帐篷。 四个留守的士兵正在营地外张望,等著他们的同袍回来。 等来的,是六个穿著天雄军衣服、浑身是血的人。 “快!快救人!”为首那人满脸是血,跌跌撞撞跑过来,声音都变了调,“弟兄们被埋伏了!快拿药!” 四个士兵慌忙迎上去。 等他们看清那几张陌生的脸时,已经晚了。 几息之后,营地里多了四具尸体。 王朴站在帐篷中央,看著堆成小山的乾粮、箭矢和药品。 黑子从外面进来,兴奋地搓手:“山主,发了!三十匹马,一匹不少!” 王朴没有接话。 他走出帐篷,望著东南方向的山峦。 那里,铁头他们正在等著。 “能拿的,都拿走。剩下的,不要留。” --- 傍晚时分。 黑子带著伤员,从藏身处走了出来。 铁头烧得迷迷糊糊,被扶上马背。 石头的腿被重新包扎过,也趴在一匹马上。 剩下的伤员都分了马,乾粮和药品装了满满两匹马。 铁头忽然睁开眼,看著面前的乾粮和水,愣了一下,咧嘴笑了。 “他娘的……老子还以为……要死在这山上了……” 王朴没有笑。 他只是蹲下身,把一块乾粮塞进铁头手里。 “吃。吃完,赶路。” 铁头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忽然哭了。 不是疼的。 是活著真好。 十二个人,三十匹马,驮著乾粮和药品,继续往东南方向走去。 身后,太行山的密林里,隱约传来狼嚎。 那些留在山上的尸体,成了它们过冬的食粮。 (新求,求收藏,求推荐,谢谢!) 第六章 诛杀杨光远 十一月十八,晋安寨。 风从北面呼啸而来,卷著细雪,打在残破的营帐上。 寨中到处是削光了皮的树桩,马厩里只剩十几匹瘦骨嶙峋的老马。 饿极了的士兵蹲在背风处,啃著用木屑掺了麩皮烤成的饼子——那东西硌牙,咽下去颳得嗓子生疼。 张敬达站在寨墙边,望著北方的天际。 那里,原本密密麻麻的契丹大营已经不见了。 一天前,契丹人一夜之间拔营后撤三十里。 围了两个多月的铁桶,终於鬆开了口子。 但张敬达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契丹人只是后撤,不是退走。 探子来报,他们撤到太原以北便停住了,仍在扎营,仍在观望。 述律太后亲率三万精兵南下的消息还没传到晋安寨,但张敬达凭直觉知道——这事没完。 寨中的粮草撑不过十天。 范延光的天雄军屯兵辽州,逗留不进。 赵德钧的幽州军驻在团柏谷,按兵不动。 朝廷的援军? 李从珂自己都自身难保。 “大帅。” 身后传来脚步声。 张敬达回头,看见掌书记张礪快步走来,脸色有些古怪。 “大帅,寨门外来了个人……说是受人之託,一定要当面交给大帅一封信。” 张敬达眉头一皱:“什么人?” “猎户打扮,说是太原城外山里的。他说,这信是十一月初七从太原送出来的。” 十一月初七?太原? 那是十一天前,契丹人还没退兵的时候。 张敬达心中一动:“带他进来。” ---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粗布短褐,脸上手上全是冻疮。 他被带进帐中,也不多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两封信,双手呈上。 “张大帅,小的是太原城外的猎户。十一天前,有个叫王朴的人找到小的,给了十两银子,让小的在这里守著。他说,如果晋安寨外面的契丹人退了,就把这封信送进来,亲手交给大帅。” 张敬达接过信,拆开第一封。 信纸上的字跡工整有力,但明显写得很急,有几处墨跡晕开了。 他借著烛光细看,脸色渐渐凝重。 “张帅钧鉴: 某乃东平王朴,现为河东节度掌书记桑维翰帐下刀笔吏。 初九日,某將隨桑维翰入契丹大营,面见耶律德光,某欲刺之。 此行凶险,然某有不得不为之故——燕云十六州若入契丹之手,中原大地再无寧日。 若某侥倖成事,契丹大军必乱。 若契丹大军后撤,望大帅知悉:此非契丹仁慈,实乃可汗遇刺,或死或伤。 晋安寨之困解除之日,自有人將此信送入大帅之手。 寨中粮草將尽,援军逗留不进,此非大帅之过,实乃时势使然。 然大帅身边,未必人人同心。 某在河东掌文书,偶获一物,附於后信,请大帅亲启。 东平王朴顿首 十一月初七夜” 张敬达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猎户:“送信的人呢?” “小的不知道。他给了银子就走了,再没见过。” 张敬达深吸一口气,拆开第二封信。 这一封没有信纸,只有一张摺叠的文书。 展开一看,张敬达瞳孔骤缩。 那是杨光远的亲笔信。 字跡他认得——龙飞凤舞,撇捺拖得很长,杨光远写字有个毛病,写到“敬”字时最后一笔总要顿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团。 这封信上,“张敬达”三个字出现了两次,两个“敬”字都有那个墨团。 私章也对。 杨光远的章是块老坑田黄,边角磕掉一小块,盖出来的印有个缺。 这信上的印,也有那个缺。 信中写道: “光远顿首石公麾下: 围城两月,粮草已尽,援军不至。张敬达愚忠,死守待毙,然光远不能坐视全军饿毙。某愿以张敬达首级为信,献寨以降。事成之后,望石公保某富贵,光远必效犬马之劳。 契丹大军压境,石公若能说动契丹,许光远一镇节度,光远愿为內应,共破晋安。 切切。 杨光远顿首” 信尾有王朴的附註,字跡比正文潦草: “此物乃某於十月廿八日自河东往来文书中截获。杨光远自被围以来,已三次遣人暗通太原,愿以杀帅为投名状。大帅若信得过某,请速决断。” 张敬达拿著信的手微微发颤。 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子,望著北方的天际。 那里,原本密密麻麻的契丹大营已经空了。 一天前,他们后撤三十里扎营。 当时他还以为是契丹粮草不济,或者另有图谋。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个叫王朴的刀笔吏,真的行刺了耶律德光,似乎还得手了。 张敬达转过身,看向张礪。 “张礪,你怎么看?” 张礪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沉吟道:“大帅,此人可信与否暂且不论,但这封信来得蹊蹺——十一月初七写的,契丹大军昨日后撤。若他所言属实,那契丹退兵便是他刺杀了可汗所致。” 张敬达点点头:“契丹人退得仓促,连营帐都来不及全拆,不像是早有预谋的撤退。” 张礪又道:“至於杨光远……” 他压低声音,“大帅,这半个月,末將確实留意到杨副使麾下亲兵,有几次趁夜出寨。当时以为是打探消息,现在看来……” “几次?” “三次。”张礪道,“十月底一次,十一月初三一次,十一月初八一次。” 十一月初八——正是王朴写信的后一天。 张敬达闭上眼睛。 围城两月,粮草將尽,援军不至。 他知道军心不稳,知道有人想降。 但他没想到,杨光远——他的副帅,跟他出生入死十几年的老兄弟——居然从一开始就在盘算著拿他的人头当投名状。 他睁开眼,眼中没有愤怒,只有疲惫。 “去请杨光远。就说……就说契丹人有新动向,请他过来议事。” --- 杨光远来得很快。 他是个粗壮汉子,满脸横肉,走路带风。 进帐时还笑著:“大帅,契丹人退了,咱们总算能喘口气——咦?” 他看见帐中不止张敬达一人。 两侧站著八个亲兵,都是张敬达从老家带出来的心腹,手按刀柄,目光如刀。 张敬达坐在案后,面前摊著一封信。 杨光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大帅……这是……” 张敬达没有抬头,只是拿起那封信,轻轻抖了抖。 “光远,你跟我多少年了?” 杨光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十……十三年了,大帅。” “十三年。”张敬达抬起头,看著他,“这十三年,我待你如何?” 杨光远没有说话。 他看见了那封信——那是他的亲笔,他的私章,他的笔跡。 他写过三封这样的信,每一封都亲手交给亲兵,叮嘱一定要送到太原。 怎么会有……怎么会在张敬达手里? 他的脸开始发白。 张敬达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把信塞进他手里。 “你自己看看。这是不是你写的。” 杨光远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晃了晃。 “大帅,这……这是诬陷!这是有人要害我!” “谁要害你?”张敬达的声音很平静,“你的亲笔,你的私章,你的笔跡。十月底,十一月初三,十一月初八,你三次遣人出寨。是去做什么?去打猎吗?” 杨光远的嘴唇在发抖。 “大帅,我……我是派人去打探石敬瑭的动向……” “石敬瑭在太原城里,被契丹人围著,你派亲兵去打探他的动向?”张敬达摇了摇头,“光远,你我相识十三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蠢了?” 杨光远的脸彻底白了。 他后退一步,手按上了刀柄。 那八个亲兵同时上前一步。 杨光远看了看那八个人,又看了看张敬达,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大帅!大帅饶命!是……是我一时糊涂,鬼迷心窍!可我真的没想害大帅啊!我只是……我只是想留条后路……” 张敬达低头看著他,眼中没有愤怒,只有疲惫。 “光远,你知道这封信是谁送来的吗?” 杨光远抬起头。 “是一个叫王朴的人。桑维翰手下的刀笔吏。”张敬达缓缓道,“他跟著桑维翰去契丹大营,刺杀了耶律德光。走之前,他让人把这封信送到我手里。” 杨光远愣住了。 “他一个外人,都对你如此行径感到不耻。”张敬达嘆了口气,“你跟了我十三年,我竟没看出来。” 杨光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敬达转过身,背对著他。 “念在十三年的情分上,我给你一个体面。” 那八个亲兵齐齐上前。 --- 十一月十八,夜。 杨光远的尸体被悄悄抬出大帐,埋在寨后的乱葬岗里。 没有碑,没有坟,只有一个浅浅的土坑。 张敬达站在帐中,看著那封王朴的信,久久不语。 张礪轻声问:“大帅,杨光远的亲兵怎么办?当心譁变。” 张敬达顿了顿,“就说,杨副使染了急病,暴毙而亡。各营重新编排安置。有异心者,斩。” 张礪点了点头,又犹豫道:“大帅,那个叫王朴的刀笔吏……他刺杀了契丹可汗,算是救了咱们。可他也是桑维翰的人,是石敬瑭那边的……” 张敬达摇了摇头。 “他绝不是太原的人。” 他看著信上那行字——“燕云十六州若入契丹之手,中原大地再无寧日”。 沉默良久。 “他可能是洛阳的人。也可能哪边都不是…此人,是条好汉,恐怕凶多吉少,多派人手出去,四下打探一下。” 帐外,北风呼啸。 张敬达走到帐边,掀开帘子,望著北方黑沉沉的天际。 那里,契丹人的大营还在太原以北驻扎著。 六日前,石敬瑭在太原城里,正式称帝。 而他,张敬达,手里只剩下一座粮草將尽的寨子,和一群饿得快站不稳的兵。 但那封信还揣在怀里。 那个人,那个素不相识的东平书生,在去赴死之前,还想著给他送个信,救他一命。 张敬达忽然笑了笑。 “张礪。” “在。” “传令下去,杀马。今晚让弟兄们吃顿饱的。” 张礪一愣:“大帅,马……” “马没了可以再找。”张敬达的声音很平静,“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转过身,走进帐中。 案上那封信,在烛火下泛著微光。 --- 十一月二十日,晋安寨斥候带回消息,契丹述律太后將亲至太原。 “王朴之头,可换中原皇帝之位。” “好狠!”张敬达一声冷笑,吩咐张礪:“派五十个十人小队,进太行山搜寻,若遇王朴,全力营救!” (新书,求收藏,求推荐,感谢別学我低调/愤怒的葡萄推荐票) 第七章 何去何从 十一月二十四,太行山深处。 雪停了,风却没歇。 王朴伏在一块巨石后,拨开面前的枯枝,朝山下望去。 官道上,一队人马正缓缓行过,约莫五十人,清一色的玄甲黑马,旗號上绣著一个斗大的“赵”字。 幽州兵。 黑子趴在他身边,压低声音:“山主,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拨幽州兵了。赵德钧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吧?” 王朴没有说话,只是盯著那队人马消失在远处的山坳,才缓缓退回林中。 身后,十一个人围坐在背风处。 铁头的烧已经退了,但脸色仍苍白,靠著树干啃乾粮。 石头的腿裹著厚厚的布条,勉强能拄著树枝站立。 剩下的八个,个个带伤,眼神里都透著疲惫和迷茫。 黑子跟过来,一屁股坐在雪地上,闷声道:“山主,南边过不去了。东边那条沟,也有搜山的,是天雄军的人。西边……西边是太原的人,桑维翰那老小子也派人来了。” 栓柱骂道:“他娘的,契丹人悬赏,这帮人比狗还勤快。咱们往哪儿走?” 没有人回答。 王朴靠著一棵树,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过著这些天的见闻。 从那个天雄军俘虏嘴里,他知道契丹大军后撤了,晋安寨的围解了。 从这几天的搜山队伍来看,幽州兵很积极,看来赵德钧对这个中原皇帝的悬赏上心得紧。 天雄军也不甘落后,遇见过好几拨队伍,范延光也不是个安分的主。 太原的人似乎更著急——毕竟他王朴是跟著桑维翰去的契丹大营,抓不到刺客,石敬瑭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契丹人绝对不会放过他,別说儿皇帝,就算当孙皇帝也不管用了。 但不管哪一路,遇上了就是死路一条。 他们只有十二个人,还有一半走不快。 黑子凑过来,低声问:“山主,要不咱们再往深山里走走?等风头过了再……” “不行。”王朴睁开眼,“咱们的乾粮虽然还能撑半个月。但是搜山的队伍四面合围,而且人越来越多,圈子越来越小,深山里也藏不了多久了。” 眾人沉默了。 二狗忽然开口:“山主,要不……咱们往北走?” 所有人都看向他。 二狗缩了缩脖子,囁嚅道:“俺就是瞎说……北边是契丹人,更去不得……” 王朴却坐直了身子。 北边。 契丹人。 不,北边不只是契丹人。 还有晋安寨。 初九从契丹大营逃出来的时候,晋安寨还被围困著,可如今契丹后撤了,晋安寨之围已解。 那么,那两封给张敬达的信…… 张敬达拿到信和证据,如果信他,那么杨光远…… “山主?”黑子见他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王朴回过神,看著眼前这十一个人,下了决心,缓缓开口:“咱们就往北走。” 眾人一愣。 铁头差点被乾粮噎著:“往北?山主,你疯了?北边是契丹人啊!” “不是去契丹。”王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去晋安寨。” 黑子瞪大眼睛:“晋安寨?那是张敬达的地方,可咱们……咱们是刺客,张敬达对悬赏……” “张敬达或许不会抓咱们。”王朴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我之前给他送了两封信。” 他把信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如何截获杨光远的通敌文书,如何让猎户守候,如何提前布下可能有用之局。 眾人听完,面面相覷。 石头结结巴巴道:“山主,您是说……您提前就给张敬达送了杨光远通敌的证据?可是,那杨光远是副帅,跟张帅十几年交情,张帅能信您一个外人?” 王朴摇了摇头:“我不確定他信不信。但我知道一件事——契丹大军后撤,晋安寨之围解了,那封信一定会送到张敬达手里。如果张敬达够果断,杨光远现在应该已经死了。就算他不信,至少也会派人去调查。而打探的结果,会让他信。” 铁头挠了挠头:“为啥?” “杨光远通敌,不是一天两天。”王朴道,“他三次派人出寨,总会留下痕跡。张敬达只要去查,就一定能查到。到那时,他自然会信那封信是真的。” 黑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朴看著他们,放缓了语气:“我知道这很冒险。但咱们现在还有別的路吗?南边过不去,东边西边都是搜山的,躲在上里,总有被发现的一天,往北走,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眾人沉默。 半晌,铁头狠狠吐了口唾沫:“他娘的,反正都是死,不如赌一把。山主,俺跟你走!” 黑子也点头:“俺也跟山主走。” 剩下的人纷纷应和。 王朴看著他们,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但他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走。” --- 十一月二十五,入夜。 十二个人在深山中艰难跋涉,一路向北。 雪又下起来了,比前几天更大。 山路被积雪覆盖,稍有不慎就会滑倒。 石头的腿撑不住,只能趴在马背上。 铁头走一阵歇一阵,喘气像拉风箱。 王朴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稳如磐石。 他手里攥著一根树枝,边走边探路,生怕踩进被雪盖住的沟壑。 黑子跟在他身后,忽然低声问:“山主,您说……那个张敬达,他会派人来找咱们吗?” 王朴没有回头,只是说:“不知道。” “那咱们就这么去,万一他也是把咱们抓了送给契丹人……” “那就抓了。”王朴的声音很平静,“至少死之前,能见一见这个『忠臣』长什么样。” 黑子愣了愣,忽然笑了:“山主,您这人真怪。明明是送死的事,被您一说,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王朴没有接话。 他望著前方黑沉沉的山林,心里也在问自己:这河东纷乱势力中,还有对洛阳朝堂忠诚的节帅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是唯一可能的活路。 --- 十一月二十八,拂晓。 眾人在深山老林中往北折返已经三天,队伍还剩十一人。 王朴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眾人止步。 黑子凑上来:“山主,怎么了?” 王朴没有说话,只是侧耳倾听。 片刻后,风雪中隱隱传来人声,还有马蹄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有队伍。 他伏低身子,拨开灌木,朝山下望去。 山脚下是一条狭长的山谷,谷中有一队人马正缓缓前行,约莫二十人,穿著后唐的军服,旗號上是一个“张”字。 旗號像是晋安寨的人。 黑子眼睛一亮:“山主,会不会是张敬达的人?” 王朴没有动。 他盯著那队人马,看著他们的行进路线——不是漫山遍野地搜索,而是沿著山谷一路向北,像是在寻找什么。 寻找什么? 他心中一动。 “你们在这儿等著。”他低声道,“黑子和我下去看看。” “山主!”铁头急了,“万一……” “万一有事,你们就跑。”王朴打断他,带著黑子慢慢地朝山下摸去。 --- 王朴和黑子藏身灌木丛中,一路远远地尾隨。 雪还在下,风裹著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那队人马走得不快,沿著山谷一路向北,走走停停。 王朴始终保持百步左右的距离,利用地形和树林掩护,不让自己暴露在他们的视野里。 跟了小半个时辰,那队人马终於停了下来。 山谷中有一片背风的凹地,几棵老松树勉强遮住风雪。 领头的校尉挥了挥手,士兵们纷纷下马,有的靠树坐下,有的捡枯枝生火。 王朴和黑子摸到距离他们三十步外的灌木丛后,伏在雪地中,一动不动。 校尉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风霜,站在路边朝四周张望,目光不时扫过两侧的山坡。 几个士兵围坐一起,一边啃乾粮,一边低声抱怨。 “刘头儿,咱们都找了三天了,一个人影都没见著,还差点跟天雄军干起来了。” 那个被称作刘头儿的校尉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另一个士兵骂骂咧咧地接话:“他娘的,我看天雄军那些狗崽子就是衝著悬赏来的。打契丹人的时候可没见他们这么积极,一听说契丹人悬赏抓刺客,跑得比狗还快。” “可不是嘛。”第三个士兵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昨儿个在那道山樑上,要不是刘头儿拦著,我真想一刀劈了那帮孙子。明明是我们先到的地方,非说他们要先搜。” “行了。”刘头儿终於回过头,瞪了他们一眼,“少说几句。咱们是来找人的,不是来打架的。” 几个士兵缩了缩脖子,安静了片刻。 但没过多久,又有人憋不住了。 “刘头儿,你说……咱大帅真的不心动吗?” 刘头儿的目光扫过来:“什么意思?” 那士兵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那可是能换一个皇位啊!契丹人说了,谁拿到那个刺客的人头,就助他做中原皇帝。咱大帅手里五万人,要是……” “闭嘴。”刘头儿的声音骤然变冷,“別胡说。” 那士兵訕訕地闭上嘴,但眼神里分明有些不以为然。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兵嘆了口气,低声道:“你们懂个屁。大帅要是想要那悬赏,还用得著派咱们来找人?早就跟天雄军那帮孙子一样满山搜捕了。可大帅说的是什么?是『找到人,护回来』。护回来,懂吗?不是抓,是护。” 几个士兵面面相覷。 “那刺客……跟咱大帅什么关係?” “没关係。”老士兵摇了摇头,“但听说那刺客送了一封信给大帅,救了咱们一命。你们想想,要是没有那封信,杨光远那个反贼……” “咳咳。”刘头儿忽然咳嗽了一声,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四周。 老士兵立刻闭嘴,不再说话。 王朴趴在雪地中,一动不动。 黑子凑到他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山主,他们说的……是您吗?” 王朴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著那个刘头儿,盯著那些士兵的举动,盯著他们的旗號和装束。 晋安寨的人。 张敬达的人。 那个刘头儿说的“护回来”,老士兵说的“救了咱们一命”——都对上了。 他慢慢抬起手,轻轻拨开面前的枯枝。 三十步外,刘头儿正朝这边看来。 那目光不是警惕,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奇怪的……期待? 王朴心中一凛。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发现了。 不,不是被发现。 是那个刘头儿,一直在等。 等什么?等人出现。 等那个“刺客”主动现身。 他赌得起吗? 身后,黑子的呼吸都停了。 王朴沉默了几息,缓缓站起身,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刘头儿的手按在刀柄上,但没有拔刀。 他只是看著王朴,看著这个从雪地里冒出来的人,一字一顿地问: “你叫什么?” 王朴站在他面前,迎著他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东平王朴。” 刘头儿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晋安寨斥候营校尉刘大虎,奉张大帅之命,搜寻先生多日。先生,可算找到您了!” 身后那二十个士兵愣了一愣,隨即齐刷刷跪了一地。 王朴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刘大虎抬起头,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先生,张大帅收到您的信后,当场诛杀了杨光远那个反贼!大帅说了,您是他救命恩人,也是晋安寨五万弟兄的救命恩人!大帅派了五十队斥候进山找您,一定要把您活著带回去!” 王朴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苦涩,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他回头,朝山上喊了一声: “黑子,下来吧。自己人。” (新书,求收藏,求推荐,谢谢!) 第八章 反侦察 十一月二十八,午后。 雪小了点,风还在刮。 王朴一行跟著刘大虎的队伍,沿著山谷向北行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风捲起的雪沫填平。 铁头趴在马背上,脸色仍苍白,但比前几日精神了些,偶尔还能骂两句“他娘的”。 石头拄著树枝勉强能走几步,刘大虎让出一匹马给他骑,他推辞了几句,最后还是被两个士兵架了上去。 剩下的兄弟跟在后面,脚步虽然沉重,但眼里都有了光——这是二十天来第一次,他们不是往山里躲,而是往有人接应的方向走。 黑子凑到王朴身边,压低声音:“山主,您说那张敬达真会信咱们?万一是个套……” “杨光远已经死了。”王朴看著前方刘大虎的背影,“刘大虎说的。张敬达要是没收到那封信,不会派人来找咱们。他要是收到了信,杨光远就活不过当天。” 黑子一愣:“您咋知道?” “猜的。”王朴顿了顿,“现在看来,猜对了。” 黑子想了想,点点头,不再说话。 队伍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山谷忽然开阔起来。 刘大虎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王朴上前,顺著他的目光望去——谷口处,一队人马正迎面而来,约莫三十人,马蹄踏雪,旗號上绣著一个斗大的“范”字。 天雄军。 刘大虎的脸色微微一沉,低声道:“范延光的人。先生,您和兄弟们先往后靠,我来应付。” 王朴点点头,带著黑子等人退到队伍后面,半隱在乱石和枯树之间。 他的目光扫过那队天雄军——三十人,二十余匹马,领头的校尉精瘦,三角眼,正朝这边打量。 那眼神像狼盯猎物。 两队人马在谷口相遇。刘大虎勒住马,面色不变,拱了拱手:“晋安寨斥候营刘大虎,敢问贵部是哪位麾下?” 三角眼勒住马,也不回礼,目光越过刘大虎,在后面的队伍里扫来扫去:“天雄军前哨,姓孙。这么大的雪,刘校尉不在晋安寨猫著,往山里钻什么?” 刘大虎淡淡道:“奉大帅之命,进山打探。你们天雄军不也在搜山吗?” 孙校尉嘿嘿笑了两声,目光落在后面那些穿著杂乱的汉子身上——和晋安寨的军服明显不一样。 他眯起眼,马鞭一指:“刘校尉,你这些兄弟……看著眼生啊?晋安寨的人,怎么穿得乱七八糟的?” 刘大虎身后的几个士兵脸色一变,手按上了刀柄。 刘大虎却不动声色,侧身挡住了孙校尉的视线:“前些日子打散了几个小队,收拢回来的。怎么,孙校尉对我们晋安寨的兄弟这么上心?” 孙校尉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哪儿能呢,都是朝廷的人。刘校尉,这天寒地冻的,你们多保重。走!” 他一挥手,带著那队人马从刘大虎身边擦过。 经过王朴身边时,他的目光特意停留了一瞬,嘴角勾了勾。 王朴低著头,目光却扫过那些士兵的装束和武器——三十人,弓弩齐全,马背上还驮著乾粮和草料,看样子是准备在山里待几天的。 等那队人马消失在风雪中,刘大虎没有回头,低声道:“快走。” 队伍加快脚步,继续向北。 十一月二十八,入夜。 刘大虎选了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 三面是陡峭的山壁,只有一条进来的路。 篝火不敢生,眾人只能靠在一起取暖,啃著乾粮。 黑子靠在王朴身边,嘴里嚼著干硬的饼子,低声嘀咕:“山主,白天那帮天雄军,我怎么觉得不对劲?” 王朴没有回答。 他望著来路的方向,雪还在下,夜色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一种说不清的直觉,像有针在扎后颈。 特种兵的直觉。 他站起身,拍了拍黑子的肩膀:“跟我走一趟。” 两人摸黑向来路摸去,每一步都踩在岩石上,儘量不留脚印。 走了约莫一里,王朴忽然停下,拉著黑子伏在一棵大树后,屏住呼吸。 远处,雪地上有几个黑影正缓缓移动。 王朴眯著眼数了数——五个左右,走走停停,不时朝四周张望,而后交头接耳商量著什么。 黑子的手按上了刀柄。 王朴按住他,摇了摇头。 两人又观察了一刻钟的工夫。 那几个黑影没有继续前进,而是散开——有两个留了下来,三个黑影加速往北移动。 五个人,乘夜出来摸情况的。 大概率就是白天那支天雄军的人。 王朴盯著那两个留下的黑影。 他们一左一右,躲在两块大石后面,正好卡住这条山沟的视野——如果有人从这里经过,绝对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绕过去。”王朴在黑子耳边低声道。 两人猫著腰,借著夜色和乱石的掩护,从侧翼缓缓接近。 风从北面吹来,卷著细雪打在脸上,正好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左边那个黑影靠在石头上,不时朝北张望。 右边那个蹲在地上,似乎在整理什么。 王朴指了指左边,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右边,示意黑子。 黑子点点头。 两人同时起身,扑向各自的目標。 王朴从左边黑影身后掩至,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的短刀从后腰捅入,往上狠狠一挑。 那人身体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软了下去。 王朴扶住他的身体,轻轻放倒在雪地上。 黑子那边也得了手。 他勒住右边那人的脖子,用力一拧——颈骨断裂的声音被风声盖过,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没了气息。 王朴把两具尸体拖到乱石后,用积雪草草掩盖。 然后他蹲下身,借著微弱的雪光辨认地上的脚印。 三个黑影往北去了。 脚印很新,还没有被雪完全盖住。 “走。” 两人顺著脚印一路摸下去。 走了约莫一里,前方的山坳里忽然透出微弱的光。 王朴伏在一棵大树后,拨开面前的枯枝。 山坳里扎著一座营地,约莫二十八九人。 篝火燃得很旺,火光照著一张张年轻的脸。 有人坐在火堆旁啃乾粮,有人擦拭刀枪,有人往马背上綑扎东西。 不是睡觉的架势——是准备出发的架势。 一个什长模样的人走到火堆旁,压低声音道:“快吃,吃完就出发。孙校尉说了,那帮人肯定就在前面,天亮前摸过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晋安寨的人,杀了也就杀了,把那个穿杂色衣服的活口带回来,咱们下半辈子就享福了!” 旁边一个士兵边嚼乾粮边问:“什长,那刘大虎的人怎么办?万一他们反抗……” “反抗?”什长冷笑一声,“等后半夜他们睡熟了,咱们突然袭击,就让他们做个梦死鬼好了。” 王朴的目光扫过营地——二十八九人,弓弩齐全,马匹已经备好,乾粮和水囊都掛在马背上。 確实是要出发夜袭的架势。 黑子的手紧紧按著刀柄,呼吸都重了。 王朴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两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一炷香后,两人回到营地。 刘大虎靠在树上,见他们回来,正要开口,王朴已经蹲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天雄军的人就在二里外。二十八九个,已经备好马,准备天亮前摸过来打咱们。” 刘大虎脸色一变,霍然坐直:“他娘的,冲您来的?” “对,抓我。”王朴的声音很平静,指了指自己的头颅,“孙校尉说了,把那个穿杂色衣服的活口带回去,下半辈子就享福了。” 刘大虎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按上刀柄:“我带人去干掉他们!” “来不及了。”王朴摇了摇头,“他们备好了马,咱们这边一动,他们那边就能听见动静。而且天快亮了,打起来惊动其他人,咱们更走不脱。” 刘大虎握紧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摸过来打咱们!” 王朴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远处的夜色,沉默了几息,忽然问:“刘校尉,可信得过王某?” 刘大虎一愣,而后郑重抱拳:“先生这话说的,您敢在契丹大帐里杀可汗,我刘大虎还不敢在自己地盘上跟天雄军干一仗?您说怎么打,我听您的!” 王朴看著他,点了点头。 “好。” (新书,求收藏和推荐,谢谢!) 第九章 伏击 十一月二十九,丑时三刻。 雪停了,风也歇了,月亮细不可见,几颗星星稀疏的点缀在天空。 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几声狼嚎。 王朴伏在山樑上,盯著半里外那点微弱的火光。 天雄军的营地还在那里,篝火早已压灭,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炭。 那二十八九个人应该还没睡,在等时辰。 黑子趴在他身边,手按著刀柄,呼吸压得很低。 “山主,他们什么时候动?” “快了。”王朴看了一眼天色,“天亮前一个时辰,最黑的时候。” 他转头,望向身后那道狭长的山谷。 两侧山壁陡峭,乱石嶙峋,积雪覆盖。 刘大虎带著二十个人已经埋伏上去,每人手边堆著三五块大石,还有五张弓,五十支箭。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打法。 先砸,再射,最后拼刀。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黑子的肩膀。 “走。下去等他们。” 两人悄无声息地摸下山樑,在距离天雄军营地一里外的一道土坎后伏下身子。 从这里能看见营地,也能看见来路。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他们出来,等他们发现自己,等他们追过来。 寅时正。 天最黑的时候。 天雄军的营地里忽然有了动静。 人影晃动,马匹低嘶,有人在低声传令。 王朴眯起眼,看见那个孙校尉站在人群中央,朝北指了指。 他们要出发了。 “黑子。”王朴低声道,“准备好了吗?” 黑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早就准备好了。” 王朴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用布条缠了好几圈。 他朝黑子使了个眼色。 两人同时起身,朝那道土坎上方爬了几步,故意踩出几声脆响。 “啪。啪。” 石头滚落的声音。 营地那边立刻安静了。 片刻后,有人压低声音喝道:“什么人!” 王朴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站在土坎上,让那道瘦削的身影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在那里!”有人惊叫。 “追!” 三十道人影蜂拥而出,朝他们衝来。 王朴转身就跑,黑子紧隨其后。 两人沿著预定路线,朝那条山谷狂奔。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喊“抓活的”,有人在骂“別让他们跑了”。 王朴没有回头,只是拼命跑。 他知道自己必须跑得刚刚好——太快,他们会放弃,太慢,会被追上。 二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山谷的入口就在前面。 王朴一头扎进去,脚步不停,继续往前冲。 黑子紧跟在他身后。 身后,追兵也涌进了山谷。 “別让他们跑了!堵住口子!”孙校尉的声音在谷口响起。 王朴跑到山谷中央,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黑子也停下,站在他身边。 三十步外,天雄军的人追了上来。 最前面的几个人看见黑影停止了移动,也下意识地放慢脚步。 孙校尉从后面挤上来,盯著黑暗中的人影,狞笑道:“跑啊?怎么不跑了?” 王朴没有出声。 他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两侧的山壁。 孙校尉突生警觉,脸色骤变。 “有埋伏!撤——” 话音未落,巨响传来,两侧山壁上同时滚下数十块巨石。 “轰隆隆——” 巨石砸进人群,惨叫声四起。 七八个人当场被砸倒,鲜血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剩下的挤成一团,还没反应过来,山壁上又响起弓弦声。 “嗖嗖嗖——” 五张弓同时发难,箭矢一支接一支,嗖嗖从两侧山崖不断射出。 又是七八个人中箭倒地,有的当场毙命,有的在地上翻滚哀嚎。 孙校尉躲在一块巨石后面,脸都白了。 “冲!衝出去!”他嘶声大喊。 剩下的十几个人朝山谷入口衝去。 但王朴已经动了。 他从腰间拔出刀,迎著那些人冲了上去。 黑子紧隨其后。 刀光闪过,第一个士兵咽喉飆血,软倒在地。 王朴侧身撞进第二个怀里,刀尖从肋骨间刺入。 拔刀,转身,第三个还没来得及举刀,刀锋已经划过他的颈侧。 三息,三人倒地。 黑子那边也干掉了两个。 他力气大,一刀劈断一个人的脖子,回身又捅进另一个人的肚子。 剩下的七八个人被他们堵在山谷中央,进退不得。 就在这时,两侧山壁上响起一声大喊:“弟兄们,冲啊!” 刘大虎带著二十个人从山壁上衝下来,刀枪並举,杀入敌群。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王朴迎面撞上孙校尉。 那瘦小的三角眼此刻满是惊恐,挥刀乱砍。 王朴侧身让过,左手扣住他持刀的手腕,右手的刀从下往上刺入他的下頜。 孙校尉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身体慢慢软了下去。 王朴抽出刀,在他身上擦了擦血跡。 片刻之后,山谷里只剩下倒地的尸体和呻吟的伤兵。 火光亮起,刘大虎喘著粗气,清点人数。 “先生,二十八九个,全撂这儿了。咱们死了三个,伤了十一个。” 他顿了顿,“你的人呢?” 王朴看了一眼身后。 黑子身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著手肘往下滴,但还能站著。 铁牛胳膊上中了一箭,栓柱腿上被砍了一刀,但都不致命。 “轻伤。”他说。 刘大虎鬆了口气,又皱起眉头:“先生,这儿离他们营地太近,得赶紧收拾。” 王朴点点头。 “尸体拖到里面藏好,用雪盖上。血跡清理乾净。能用的武器、乾粮、药品带走,带不走的扔掉。” 半个时辰后,山谷里恢復了平静。 尸体被拖进深处,用积雪掩埋,血跡被雪盖上,马蹄印被扫乱。 二十八九个人,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刘大虎走过来,低声道:“先生,都收拾好了。天快亮了,咱们得赶紧走。” 王朴看了一眼天色。 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走。咱们快速行军,爭取天黑前回到晋安寨。” 十一月二十九,入夜。 三十多个人在深山老林里前行了一整天,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隱约看见晋安寨前那座山。 铁头趴在马背上,忽然问:“山主,那帮天雄军……会不会还有人在后面?” 王朴没有回头。 “有也没关係。”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他们只知道往这个方向追,但追到那座山谷,就什么都找不到了。” 黑子咧嘴笑了:“山主,您这招真绝。二十八九个,咱们三十个人,死了三个,干掉二十八个,值了!” 王朴没有接话。 他望著前方。 那里的山峦间,有一座寨子,有一个叫张敬达的人。 他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在等著他。 但至少这一刻,他还活著。 他身后那些兄弟,还活著。 亥时。 晋安寨的寨门终於出现在眼前。 刘大虎上前叫门,吊桥放下,火把通明。 王朴带著十一个兄弟,牵著马,走进那座困守了两个多月的寨子。 张敬达站在寨门口,等著他。 王朴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对视了片刻。 张敬达忽然笑了。 “好一个东平王朴。”他说,“老夫等你很久了。” 王朴没有说话,只是抱拳行礼。 身后,黑子凑到铁头耳边,压低声音:“他娘的,终於到了。” 铁头咧嘴笑了。 “到了。” (新书,求收藏和推荐,谢谢!) 第十章 晋安寨 闰十一月初一,晋安寨。 天刚蒙蒙亮,王朴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被饿醒的。 寨中粮草將尽,昨晚那顿杀马肉,每人只分到巴掌大一块,连汤带水也就半碗。 他起身走出帐篷,外面已经有人在走动。 几个晋安寨的士兵蹲在背风处,用雪水煮著不知道第几遍熬过的马骨,锅里漂著几片乾菜叶子,稀得像清水。 黑子跟出来,揉了揉眼睛,压低声音:“山主,这寨子里……比咱们在山里还惨?” 王朴没有接话。 他望著寨墙的方向,那里站著一个身影,背对著他,望著北方。 太原四面招討使,张敬达。 早饭是半碗清汤,加一块烤硬的饼子。 饼子是木屑掺了麩皮做的,嚼起来满口渣,咽下去刮嗓子。 吃完,刘大虎过来请王朴,说大帅有请。 中军大帐里,张敬达坐在案后,面前摆著一张地图。 掌书记张礪站在一旁,见王朴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张敬达抬起头,打量著这个年轻人。 二十多岁,中等身量,面容清瘦,看著確实像个书生。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平静,沉稳,像深潭里的水,看不出深浅。 “坐。”张敬达指了指旁边的胡床。 王朴坐下,没有说话。 张敬达看了他几息,忽然笑了。 “老夫今年五十三岁,从军三十五年,见过的人不少。从跟隨庄宗开始,就没少跟契丹人打仗。”他顿了顿,“敢一个人进契丹大营杀可汗的,你是第一个。” 王朴摇了摇头:“不是一个人。我有三十个兄弟。” 张敬达点了点头:“刘大虎说了,你那三十个兄弟,死了十九个。” 王朴点头。 张敬达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是什么人?” 王朴迎著他的目光,平静地开口:“东平人,王朴。以前是桑维翰手下的刀笔吏。” “我问的不是这个。”张敬达打断他,“你的兵法,你的身手,你的胆略——这些东西,不是刀笔吏能有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王朴沉默了几息,缓缓道:“大帅,这世上有些事,说出来没人信。” 张敬达盯著他,良久,忽然又笑了。 “好,老夫不问。”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子,望著外面的寨墙,“那你告诉老夫,现在这局面,该怎么办?” 王朴起身,走到他身边,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寨墙外,是光禿禿的山野。 远处,有几缕炊烟升起,那是天雄军的营地。 张敬达的声音很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很重:“粮草最多撑五天。范延光的天雄军屯在辽州,按兵不动。赵德钧的幽州军驻在团柏谷,也按兵不动。朝廷那边……”他顿了顿,“李从珂自己都自身难保。” 王朴皱眉,面露无奈。 张敬达转头看著他:“你杀了耶律德光,契丹人退了。但退了不等於走了。述律太后带著三万精兵南下,加上原来耶律德光带来的五万,一共八万大军,就驻扎在太原以北。石敬瑭在太原城里称了帝,可他那皇帝当得名不正言不顺。赵德钧想要你的人头换皇帝做,范延光也在打同样的主意。”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你这一颗脑袋,比整个晋安寨还值钱。” 王朴迎著他的目光,平静地问:“那大帅打算怎么办?把我交出去?” 张敬达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哈哈大笑。 笑声很响,帐外几个亲兵都忍不住探头看。 “把你交出去?”张敬达笑够了,看著王朴,眼中带著一丝玩味,“老夫要是想交你,还用得著派五十队斥候进山找你?”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你给老夫送了杨光远的通敌信,救了老夫一命,也救了晋安寨五万弟兄的命。老夫若是把你交出去,那还叫人吗?” 王朴看著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將,从跟隨李存勖开始,歷经了后唐几位皇帝,一直忠心耿耿,如今更是这將倾大厦之下难得的几根柱子之一。 张敬达走到案前,拿起一封写好的奏表,递给王朴。 “你看看。老夫准备今天派人送去洛阳。” 王朴接过,展开细看。 奏表写得很长,大意是:契丹可汗耶律德光已死,刺客是东平人王朴,现正在晋安寨中。此人忠勇可嘉,为国除害,请朝廷重加封赏。同时,晋安寨粮草將尽,范延光、赵德钧逗留不进,请朝廷速派援军。 王朴看完,抬起头。 张敬达看著他:“怎么样?” 王朴沉默了几息,缓缓道:“大帅,这封奏表送出去,范延光和赵德钧就知道我在晋安寨了。” 张敬达点了点头:“老夫知道。” “他们可能会对晋安寨动手。” “老夫也知道。” 王朴看著他,忽然问:“那大帅为什么还要送?” 张敬达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傲气:“因为老夫是朝廷的节度使,是天子亲封的太原四面招討使。范延光、赵德钧,他们敢对老夫动手?”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再说,晋安寨五万人,粮草將尽,援军不至。老夫若是不向朝廷求援,这五万人就是等死。你那一封信救了老夫一命,老夫不能让你白救。这封奏表送出去,至少让天下人知道——杀契丹可汗的英雄,在老夫这里。各方节镇畏契丹如虎,但老夫不怕!” 王朴沉默良久,抱拳行礼。 “多谢大帅。” 张敬达摆了摆手:“別急著谢。奏表送出去,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子,望著北方。 “述律太后那八万人马,迟早要动。石敬瑭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赵德钧、范延光,都在等著看风向。”他顿了顿,回头看著王朴,“你和你的兄弟,还能打吗?” 王朴点了点头。 “那就好好养著。”张敬达说,“过几天,有你出力的时候。” 同一时刻,太原城北,契丹大营。 述律太后端坐帐中,面色铁青。 案上摆著两样东西:一把染血的剔骨刀,一封石敬瑭的奏表。 刀是耶律德光生前用的那把。 也是王朴割断他喉咙的那把刀。 奏表是昨日从太原城里送出来的——石敬瑭在奏表里自称“大晋皇帝”,请求契丹“念在先帝旧谊,准予册封”。 述律太后看完奏表,冷笑了一声。 “册封?”她把奏表扔在地上,“桑维翰带去的刀笔吏杀了我儿,他还敢来要册封?” 帐下诸將噤若寒蝉。 耶律李胡坐在一旁,眼中闪著兴奋的光:“母后,儿臣愿率兵攻城,把那石敬瑭抓来,给皇兄祭灵!” 述律太后没有理他。 她看向站在帐下的南院大王耶律挞烈。 “你追的那个刺客,有消息吗?” 耶律挞烈低头:“臣无能,追到繫舟山,被他跑了。不过臣已查实,那刺客名叫王朴,是桑维翰手下的刀笔吏。石敬瑭脱不了干係。” 述律太后沉默了几息,缓缓站起身。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冰冷如刀,“拔营,兵围太原。” 她看著帐外太原城的方向,一字一顿地说:“告诉石敬瑭——要么交出刺客,押到先帝灵前,以死谢罪。要么,太原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闰十一月初二。 太原城北,烟尘蔽日。 八万契丹精兵从营中涌出,分三路向南推进,当天就围住了太原城。 北门、西门、东门,全部封锁。 只剩下南门还开著——那是通往晋安寨的方向。 城头,石敬瑭脸色惨白,望著城外密密麻麻的契丹大营。 桑维翰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石敬瑭忽然回头,盯著他,眼中布满血丝。 “你那个刀笔吏,现在在哪儿?” 桑维翰低头,声音沙哑:“臣……不知。” “不知?”石敬瑭猛地揪住他的衣领,“是他杀的契丹可汗!不是我!可现在契丹人要屠城!要屠城!” 桑维翰没有挣扎,只是闭著眼睛。 石敬瑭鬆开手,踉蹌后退,靠在城墙上。 远处,契丹人的號角声响起,呜呜咽咽,像招魂的鬼哭。 晋安寨。 王朴站在寨墙上,望著太原的方向。 那里烟尘蔽日,隱约能听见號角声。 刘大虎跑上来,喘著粗气:“先生,打听到了!契丹人围了太原,八万精兵,把北、西、东三门全堵死了。他们给石敬瑭下了最后通牒——要么交出您,要么等著被屠城!” 王朴点头,对这样的消息一点也不意外。 黑子站在他身后,手按上了刀柄。 刘大虎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王朴,犹豫道:“先生,那石敬瑭……知道您在晋安寨吗?” 王朴望著北方,沉默了很久。 “暂时不知道。和桑维翰分开时,我们进了太行山。”他说。 刘大虎脸色一变。 王朴转过身,看著晋安寨里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看著那些用木屑掺麩皮做的饼子,看著那些饿得走路都打晃的伤兵。 “所以咱们得准备。”他说,“准备打仗。” 身后,太原城的號角声还在响。 呜呜咽咽,一声接著一声。 (新书,求收藏和推荐,谢谢!) 第十一章 祸水东引 闰十一月初三。 晋安寨。 天还没亮,王朴就被叫到了中军大帐。 帐中只有张敬达和掌书记张礪,刘大虎站在帐外,没进来。 张敬达的脸色比前几日更难看。 案上摊著一张地图,太原、晋安寨、团柏谷、辽州,几个位置用炭笔圈了出来。 北边画了一道粗粗的弧线,那是契丹大军的营盘。 “坐。”张敬达指了指胡床,等王朴坐下,直接开口,“述律太后围了太原,但留了南门。” 王朴眉头微动,走到地图前看了一眼:“南门正对著咱们晋安寨?” 张敬达点了点头:“五十里路,快马两个时辰就到。她是故意的。” “驱虎吞狼。”王朴轻轻说出这四个字,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让石敬瑭来打我们。” 张敬达嘆了口气:“石敬瑭现在被逼到墙角。契丹人要他交人,他交不出来,就得死。把他逼急了,只能从南门出来,进攻晋安寨。他太原城和周边能调三万兵,虽然粮草也紧,但比咱们强。他要是真豁出去,现在这情况,咱们撑不住。” 王朴盯著地图沉默了几息,忽然抬头问:“大帅觉得石敬瑭会鱼死网破吗?” “交不出你,他还有別的选择吗?”张敬达反问。 王朴想了想,缓缓道:“確实没有,我在不在晋安寨都不重要,狗急了,只能跳墙。他不敢咬契丹人,只能咬咱们晋安寨了。” 张敬达点点头:“最毒不过妇人心,述律太后这一招,比耶律德光还狠。” 帐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王朴忽然开口问:“大帅,咱们手里有多少幽州军的兵甲?” 张敬达一愣:“什么?” “赵德钧的幽州军。”王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兵甲、衣服、旗號,能凑出多少?” 张敬达看向张礪。 张礪想了想,道:“这些年跟幽州军打交道,缴获过一些。库房里存著几十套,够用。” “几十套?”王朴追问,“具体多少?” “四五十套总是有的。”张礪道,“鎧甲、战袍、旗號,都有。” 王朴点了点头,又问:“有没有现成的幽州军旗?绣著『赵』字的那种?” 张礪皱眉想了想:“有。前年赵德钧的人跟咱们换防,落下几面旗,一直扔在库房里。” 王朴嘴角微微一勾,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太原、晋安寨、团柏谷之间划了一道线。 张敬达盯著他的手指,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一亮:“你想让赵德钧来背这个锅?” “嗯,给他送份大礼。”王朴点头,“让他『立功』,立一个天大的功。” 他指著地图上的团柏谷:“赵德钧的大营在这里,离太原一百多里,离咱们也是这个距离。他的人天天在搜山,想抓我换皇帝做。现在咱们帮他一把,让他『抓到』。” 张敬达眉头皱起,思索著其中的关窍:“怎么帮?” 王朴道:“我带著我的人,从山里出来,往团柏谷方向走。你的人穿上幽州军的衣服,半路截住我,演一场戏。要让石敬瑭,还有范延光的人,都看到赵德钧抓到刺客了,正押往团柏谷。” 张敬达眼睛越来越亮,但隨即又沉下来:“石敬瑭会信?” “他不需要全信。”王朴道,“他只需要起疑,只需要派人去打探。只要他的人往团柏谷那边去,消息就会传开。契丹人的探子遍地都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述律太后耳朵里。” 张敬达接上他的话:“述律太后知道赵德钧抓到刺客,会怎么做?” “逼石敬瑭去要。”王朴道,“赵德钧要是交不出人,述律太后就会怀疑他私藏刺客、另有图谋。他要是解释,越解释越说不清。” 张敬达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狠意,也带著几分欣赏:“真真假假,让他们先狗咬狗一阵,这一招,够损。” 王朴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损不损另说,管用就行。现在的问题是,要让石敬瑭的人『恰好』看见这场戏。大帅,太原南门外有咱们的眼线吗?” 张敬达看向张礪。 张礪点头:“有。每天换三拨人,盯著城门。” “让他们盯死。”王朴道,“石敬瑭的人一出城,立刻回报。咱们好算时间,让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演。” 张敬达又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王朴看了看帐外的天色,估算了一下:“今晚天黑之后,我带人出寨,绕到东边山里。明天一早开始往团柏谷方向走。你的人算好时间,半路『截住』我。戏要演足,动静要大,最好是能让石敬瑭的探子远远就看清楚。” 张敬达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子。 外面天已经亮了,寨墙上的士兵在换岗,有人抬著木桶分发早饭——又是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清汤。 他望著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过头,看著王朴:“你有几成把握?” 王朴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同样望著那些士兵:“不知道。但至少比坐在这儿等石敬瑭打过来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大帅,晋安寨撑不了多久了。咱们得让他们动起来,让石敬瑭、赵德钧、范延光还有契丹人都动起来。他们一乱,咱们才有活路。” 张敬达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他说,“老夫信你。这一票,干了。” --- 闰十一月初三,酉时。 天色擦黑,王朴带著黑子、铁牛、栓柱等八个兄弟,从晋安寨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他们穿著杂乱的军服,怀里揣著乾粮和药品。 每个人身上都带著伤,脸上抹了灰,看著就像一队狼狈逃窜的溃兵。 刘大虎亲自带人把他们送进东边的山里,指著一条隱蔽的山沟:“先生,顺著这条沟往北走二十里,有个山坳,叫葫芦谷。明天辰时,咱们的人在那里等您。周什长带队,三十个人,穿幽州军的衣服。” 王朴点了点头,又嘱咐道:“让他们把戏演足,动静要大。” 刘大虎咧嘴笑了:“先生放心,弟兄们心里有数。” 王朴拱了拱手,没再多说,带著八个兄弟消失在夜色中。 --- 闰十一月初四,辰时。 葫芦谷。 王朴一行从山沟里钻出来,故意放慢脚步,让马蹄印踩得又深又乱。 几个人还故意摔倒几次,在雪地上滚出一片狼藉,看著就像一路跌跌撞撞逃过来的。 谷外,一队人马正隱藏在山林间等著,直到有斥候过来报信,石敬瑭的人出了南城门,往山林这边来了,他们才驱马进山谷。 三十人,清一色的玄甲黑马,旗號上绣著斗大的“赵”字——那是幽州军的军服和旗帜,从晋安寨库房里翻出来的。 领头的周什长见他们出来,一挥手,三十人齐齐涌上去,把王朴等人围在中间。 “拿下!”他大喝一声。 王朴等人象徵性地反抗了几下,但是弄出的动静还真不小。 黑子戏最足,挥刀格挡了两下,被周什长一刀背砸在肩膀上——这是事先说好的,“打”得狠一点才像真的。 黑子应声倒地,齜牙咧嘴地骂:“他娘的!你们是什么人!” 周什长冷笑一声:“幽州军!奉大帅之命,搜捕刺客!” 他一挥手,“绑上!” 绳子是活扣,看著紧,一挣就能开。 周什长满意地看了看“战果”,高声下令:“走!押回大营,交给大帅发落!” 三十人押著八个人,从葫芦谷出来,沿著官道朝团柏谷方向走去。 队伍走得不快不慢,还特意在大路上绕行了一阵,正好能让路过的探子看清楚,幽州小队押著几个“刺客”,往大营方向去了。 远处山坡上,两个穿著百姓衣服的人蹲在树后,死死盯著这一幕。 一个探子低声问:“看清楚了吗?” 另一个咽了口唾沫:“看清楚了。是赵德钧的幽州兵。” (新手,求收藏和推荐,谢谢) 第十二章 水搅浑了 闰十一月初四,巳时。 葫芦谷外,周什长的队伍押著“刺客”沿著官道大摇大摆地走了七八里,一路上故意绕了两个弯,確保远远跟在后面的探子看得清清楚楚。 等到拐进一道山坳,確定后面再无眼线,周什长一挥手,三十人立刻勒住马。 “快,换装!” 眾人翻身下马,七手八脚扒下幽州军的衣服,捲成捆塞进马背上的褡褳里。 王朴等人也解开活扣,活动活动手腕,从马背上取下自己的杂色衣服套上。 黑子揉著肩膀,齜牙咧嘴:“周什长,你下手也太狠了,这一刀背到现在还疼。” 周什长咧嘴一笑:“不狠能像真的?你那骂娘的动静,把我都嚇了一跳。” 眾人低声笑起来。 王朴看了看天色,对周什长道:“你们先绕道回去,我带人在这山里躲到天黑再走。人太多目標大。” 周什长点点头,抱拳道:“先生保重,寨里见。” 两队人马分头钻进山林,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 当夜戌时,太原城,晋阳宫內灯火通明。 石敬瑭背著手在殿中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探子跪在下面,已经把“亲眼所见”说了三遍。 “你看清楚了?真是赵德钧的人?” 探子磕头如捣蒜:“千真万確!幽州军的衣服,旗號上绣著赵字,三十来个人,押著七八个捆著绳子的汉子,往团柏谷方向去了。小的远远跟著看了好几里,绝不会错。” 石敬瑭停下脚步,转向站在一旁的桑维翰、刘知远和杜重威。 “你们怎么说?” 刘知远率先开口:“陛下,不管真假,赵德钧既然动了,咱们就不能干看著。臣愿领兵去团柏谷,把那个王朴要回来!” 杜重威也点头:“刺客是跟著桑相公去的契丹大营,若落到赵德钧手里,陛下就更被动了。” 石敬瑭看向桑维翰:“桑卿,你呢?” 桑维翰眉头紧锁,沉默了几息,缓缓道:“陛下,此事有蹊蹺。王朴那个人……臣与他相处半年,深知他心思縝密,行事滴水不漏。他若那么容易就被幽州军抓到,当初也不可能从契丹大营全身而退。” 石敬瑭眉头一皱:“你是说这是个圈套?” “臣不敢断言。”桑维翰道,“但臣以为,还需再探。万一是有人故意设局,引陛下和赵德钧相爭……” “爭又如何?”石敬瑭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赵德钧本来就盯著朕的位子!他若拿到王朴,把人往契丹一送,述律太后立时就能扶他做皇帝!朕还能在这儿跟你们商量?” 桑维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石敬瑭盯著他,眼中布满血丝:“桑卿,朕知道你与那王朴有旧,可他害朕害得还不够吗?朕认了契丹人做父,跪了三个月,好不容易换来援军,他一个刀笔吏,一刀全给朕毁了!如今契丹人围城,要朕交人,朕交不出来,这太原城早晚是座死城!” 他猛地转向刘知远:“刘知远听令!” 刘知远抱拳:“臣在!” “你即刻点五千精兵,连夜从南门出城,绕过晋安寨,去团柏谷一探究竟。”石敬瑭一字一顿,“到了那里,先礼后兵,让赵德钧交出刺客。他要什么条件,可以谈,重金、地盘,都可以谈。但若他执意不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狠色:“那就抢!” 刘知远领命而去。 石敬瑭又看向杜重威:“你去调集其余兵马,隨时准备接应。” 杜重威也领命出殿。 殿中只剩下桑维翰一人。 石敬瑭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桑卿,你最好盼著刘知远能把人带回来。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桑维翰已经明白。 他低头,声音沙哑:“臣……告退。” 走出大殿,外面风雪扑面。 桑维翰望著团柏谷的方向,喃喃道:“王朴,你究竟在哪儿?” --- 初五酉时,辽州,天雄军大营。 范延光也在听探子回报。 “赵德钧抓到刺客了?”他眯著眼,手指轻轻敲著案几,“消息確实?” 探子点头:“据探马回报,昨夜石敬瑭已经派刘知远领兵出城,绕过了晋安寨,从行军方向看,大概率是奔团柏谷去了。” 范延光转向坐在一旁的掌书记李崧:“你怎么看?” 李崧沉吟道:“赵德钧若真拿到王朴,必然奇货可居。他不会轻易交给石敬瑭,更不会交给契丹——他得先谈个好价钱。” 范延光冷笑一声:“那他开价之前,咱们是不是也能去凑个热闹?” 李崧眼睛一亮:“明公的意思是……” “刘知远带兵去要人,赵德钧若不给,两边八成要动手。”范延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团柏谷附近,“咱们的人现在过去,就躲在山里看著。等他们打起来,趁乱摸进去,把那个王朴抢过来。” 李崧皱眉:“抢过来之后呢?契丹人要的是人头,咱们留著也没用,还惹一身骚。” 范延光摇摇头:“谁说要自己留著了?抢过来,可以跟契丹谈条件,也可以跟石敬瑭谈条件,甚至还能跟赵德钧谈——谁出价高,就给谁。” 李崧恍然,抱拳道:“明公英明。” 范延光笑了笑,朝帐外喊道:“来人,传左都押衙孙锐!” 片刻后,一个精瘦的汉子大步进帐。 范延光吩咐道:“你带三千精兵,即刻出发,赶往团柏谷附近。记住,不要暴露行踪,躲在山里等。更不要轻易跟两边的人交锋,如果刘知远和赵德钧的人真打起来了,確定了刺客所在,可以见机行事,抢一抢那刺客。事成之后,立刻押回来。” 孙锐抱拳:“末將明白!” “传令,大军全体开拔,北移五十里,安营扎寨。” --- 当日深夜,晋安寨后门,王朴带著八个兄弟悄无声息地摸了回来。 刘大虎早就等在暗处,见他们回来,鬆了口气,低声道:“先生,大帅让您和兄弟们先行休息,明日上午再议事。” 王朴点点头,带著黑子等人前往营帐。 翌日清晨,王朴径直去了中军大帐。 帐中,张敬达正站在地图前,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来了?”他脸上带著笑意,“周什长昨天下午就回来了,今晨又有消息传来,你这一计,已经开始动起来了。” 王朴走到案边,接过张敬达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问:“什么动静?” 张敬达指著地图上的太原:“石敬瑭派了刘知远,带五千精兵,昨日连夜从南门出城,走的是这条路——”他手指划过太原南门,绕过晋安寨,落在团柏谷附近,“按脚程,明天上午就能到。” 王朴眉头微动:“他真派人去了?” “恐怕不止是他。”张敬达又指向辽州方向,“范延光那边,最迟明天应该就会有动静。” 王朴盯著地图,沉默了几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赵德钧这会儿,恐怕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等知道了,怕是要急疯了。” 张敬达哈哈大笑:“急疯了好啊,他越急,就越解释不清。刘知远去要人,他交不出来,石敬瑭能信他是冤枉的?天雄军的人肯定也会在暗中藏著,契丹人肯定也收到消息了,说不定也在派人往那边赶。” 他顿了顿,看著王朴,眼中满是欣赏:“你这招祸水东引,把几股势力全搅到一团了。” 王朴摇了摇头,神色却並不轻鬆:“大帅,这只是暂时把火引到赵德钧身上。等他们发现是场空,还是会回头盯著晋安寨。” 张敬达收起笑容,点了点头:“老夫知道。但至少现在,咱们能喘口气了。刘知远那五千人绕过晋安寨,就不会来打咱们。范延光肯定来混水摸鱼,述律太后要观望,暂时不会动。咱们至少能多撑几天。” 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子,望著外面蔚蓝的天空。 “几天时间,说不定朝廷那边就会有消息。我那封奏表,应该快送到洛阳了。” “洛阳。”王朴心中默默念到,他也望著外面,不知在想什么。 远处,团柏谷的方向,隱隱约约似乎有声响传来。 而晋安寨,终於有了片刻的喘息之机。 他深思片刻,突然转头看著张敬达:“大帅,可知李赞华?” (新书,求收藏和推荐,谢谢!) 第十三章 耶律倍 “李赞华?” 张敬达转过头,看著他,微微一愣:“那不是契丹东丹王吗?耶律阿保机的长子,刚被你刺死的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的亲哥哥。” 他顿了顿。 “当年阿保机死后,本该是他继位,被述律太后硬生生换成了她偏爱的耶律德光。他在东丹国待了几年,受尽猜忌,最后渡海投了后唐。明宗赐他姓李,改名赞华,还拜了节度使。” 王朴静静听著,等张敬达说完,才缓缓道:“大帅可知他现在何处?” “洛阳。”张敬达道,“李从珂把他当宝贝供著,说是恩遇,其实是软禁。” 王朴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大帅,十一月初七,我给三个人写了信。” 张敬达一愣。 “一封给大帅,附杨光远的证据。” 王朴的声音很平静,“另外一封给耶律倍,就是李赞华。” 张敬达瞳孔骤缩。 “我在信里告诉他,”王朴一字一顿,“十一月初九,我要进契丹大帐刺杀耶律德光。成败未知,让他做好准备。如果他还想拿回属於自己的皇位,就赶紧联络契丹旧部,北上准备。” 张敬达霍然站起,盯著王朴,半晌说不出话。 “你……你是说,你早在去契丹大营之前,就算到了这一步?” 王朴摇了摇头:“不能保证。只是布个局,成了最好,败了也无妨。” 张敬达在帐中来回踱步,忽然停下,盯著王朴:“你可知道李赞华在洛阳是什么处境?李从珂的人日夜盯著他,他连出府门都难!” “我知道。”王朴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大帅別忘了,他是东丹王,是阿保机的长子。他在契丹有旧部——北院大王耶律洼那些人,当年就想拥立他,被述律后压下去了。他儿子耶律阮如今就在契丹军中。” 张敬达沉默了几息,缓缓坐回案前。 “你的信……送出去了吗?” 王朴点头:“送出去了。我让一个可靠的商人带去的洛阳,十一月初八出发,快马加鞭,七八天就能到。” 张敬达手指轻轻敲著案几,心中飞快地计算著日子。 “十一月初八……今天初五,算起来已经二十多天了。”他抬起头,“如果李赞华收到信就动身,现在应该……” “应该已经在北上的路上了。”王朴接过话头,“或者,已经到了契丹境內。” 张敬达眼睛一亮,隨即又暗下来:“可他是被软禁的人,李从珂能放他走?” 王朴道:“李从珂现在自身难保。石敬瑭反叛,契丹围太原,他哪还顾得上一个李赞华?再说,李赞华在洛阳待了六年,身边总有些能用的人。” “我的第三封信,是写给和凝的。明言我的行动,如果李赞华去请他协助,请他务必帮忙说情。” “和凝?那个引弓射杀追兵,救了节度使郭瑰性命的读书人?”张敬达一愣,隨即释然,“也对,他也是东平人,你的同乡。” “正是。”王朴点头,“年少时,与和公有些交情。” 张敬达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感慨,几分敬佩。 “王朴啊王朴,”他摇了摇头,“老夫从军三十五年,见过的人不少。但像你这样,走一步算三步,连杀可汗之前就把后事安排到这个份上的,还是头一回见。”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子,望著北方的天际。 “张礪!”他朝帐外喊道。 张礪快步进来:“大帅?” “多派些斥候,盯死契丹大营。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张敬达顿了顿,“再派人盯著团柏谷那边,有什么消息,一併报来。” 张礪抱拳:“明白!” --- 闰十一月初六,午时。 团柏谷,幽州军大营外。 五千后晋精兵列阵谷口,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刘知远骑在马上,面色阴沉,盯著前方那扇紧闭的营门。 营门上,幽州军的弓箭手密密麻麻,箭头对准谷口。 营门前,一员幽州將领策马而立,身后跟著百余名骑兵。 那將领三十来岁,眼神凶狠,正是赵德钧麾下部將时赛。 刘知远策马上前几步,朗声道:“时將军,我奉大晋皇帝之命,求见赵大帅!” 时赛冷笑一声:“刘將军带五千精兵来『求见』,这阵仗是不是大了点?” 刘知远面不改色:“兵士隨行护卫而已。时將军若觉得人多,我可让大军后退三里,只带亲兵入营。” 时赛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仰天大笑。 “刘知远,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他收起笑容,眼中闪过一抹狠色,“你大老远从太原跑过来,是为了什么,你我心里都清楚。刺客不在我们这儿!我们没抓到什么刺客!” 刘知远眉头一皱,正要说话,身后一个斥候策马而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刘知远脸色微微一变,侧目瞥了一眼远处山坡。 那里,几道人影一闪而过,消失在树丛中——是范延光的人。 刘知远收回目光,盯著时赛,沉声道:“时將军,我敬你是条汉子,不妨把话说开了——刺客的事,今日必须有个交代。若赵大帅能让我的人进营一看,確认刺客不在,我立刻带兵走人,绝不纠缠。” 时赛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身后营门忽然大开。 赵德钧策马冲了出来,满脸铁青,指著刘知远破口大骂: “刘知远!你他娘的带五千人来我这儿,想干什么?老子告诉你,我没抓到刺客!那个什么王朴,老子连根毛都没见著!你们一个两个都来找我要人,老子找谁要去?” 刘知远面色不变,抱拳道:“赵大帅息怒。末將奉命而来,只是想確认一件事——刺客是否真在您营中?” “確认个屁!”赵德钧气得浑身发抖,“老子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要怎样?” 刘知远沉默了几息,缓缓道:“大帅既然如此说,末將自当回去復命。” 他顿了顿,“只是大帅也该知道,太原那边,契丹人正等著要人。若刺客真不在大帅这里,那自然是好事。但若日后传言再起,恐怕就不是末將带五千人来这么简单了。” 他拱了拱手,拨马便走。 五千精兵如潮水般退去,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时赛愣了愣,看向赵德钧:“大帅,他们……就这么走了?” 赵德钧没有说话。 他盯著刘知远离去的方向,脸色阴晴不定。 良久,他忽然冷笑一声。 “走?他们走不远。”他转身策马回营,“传令下去,加强戒备!这几天,怕是不会太平。” 时赛抱拳:“是!” 远处山坡上,几道人影伏在树丛后,死死盯著这一幕。 那是孙锐派来的斥候。 为首的斥候舔了舔嘴唇,低声对身边人说道:“回去稟报將军——刘知远退了,没打起来。” “咱们要不要跟上去?” “跟什么跟?咱们就这几个人,跟上去找死?”斥候头目瞪了他一眼,“回去復命!” 几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树林中。 --- 傍晚时分。 刘知远的五千人马,退后十里,在赵德钧大营对面扎营下来。 “给我派人,死死的盯著赵德钧的大营,还有出入的人马!” (新书,求收藏和推荐,谢谢!) 第十四章 火上浇油 闰十一月初七,辰时。 晋安寨,中军大帐。 王朴掀开帐帘走进去时,张敬达正站在地图前,手里拿著一份刚送来的军报。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带著难得的笑意。 “来了?”张敬达把军报递给王朴,“你看看,团柏谷那边,昨儿个一整天都挺热闹。” 王朴接过军报,快速扫了一遍。 刘大虎昨天派去的斥候回报:刘知远的五千人马在赵德钧大营对面扎了营,两军相距不足十里,彼此都能望见对方的炊烟。 双方都加强了戒备,但没起衝突。 范延光的斥候在山里探头探脑,被刘知远的人发现,差点打起来,后来缩回去了。 “刘知远还真沉得住气。”王朴放下军报,走到地图前,看著团柏谷的位置,“他扎营在那儿,赵德钧睡都睡不踏实。” 张敬达笑了:“赵德钧昨儿个派了三拨人出来,想跟刘知远解释,刘知远根本不搭理。他越解释,刘知远越觉得他心虚。” “契丹那边呢?”王朴问。 张敬达摇了摇头:“述律太后没动。她的人还在太原北边盯著,只等石敬瑭出城。”他顿了顿,“这老女人,坐山观虎斗,稳得很。” 王朴沉默了几息,忽然问:“大帅,你觉得她现在最想看到什么?” 张敬达想了想:“赵德钧和刘知远打起来?石敬瑭忍不住出兵?反正不管谁打谁,她都高兴。” “那咱们就让她高兴高兴。”王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张敬达一愣:“什么意思?” 王朴走到案前,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团柏谷现在三方势力:刘知远、赵德钧、范延光的孙锐。他们互相盯著,谁都不敢先动。但要是有人在夜里放几把火,你说他们会怎么想?” 张敬达眼睛一亮:“刘知远会以为是赵德钧来偷营,赵德钧会以为是刘知远动手了,孙锐那帮人……” “说不定以为有机可乘,也想凑个热闹。”王朴接过话头,“只要乱起来,他们就会自己打自己。” 张敬达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你是想把团柏谷那锅水彻底搅沸。” 王朴点头:“机会难得。契丹不动,咱们不能干等著。让那边乱起来,至少能拖几天,给咱们爭取时间。” “你打算带多少人?” “两百精锐,分两队。我和刘大虎各带一队。”王朴道,“趁黑摸过去,选两个营地放火。火一起,就撤,绝不恋战。” 张敬达皱起眉头:“太冒险。你的人刚回来,还没歇够。” 王朴摇了摇头:“弟兄们歇了一天,够了。再说,这种事人多了反而累赘。两百人,够用。” 张敬达沉默了几息,终於点头:“好。刘大虎跟你去,让他挑两百个机灵的。我让张礪准备好接应。” 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子,望著外面的天色。 “今夜就动?” 王朴点了点头。 “今夜出发,趁夜急行,明日白天潜伏在山林中休整,等到夜深再行动。” 当夜,戌时。 天色完全黑透,无星无月,正是夜行的好时候。 晋安寨后门,两百人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 清一色的黑衣黑裤,刀用布缠紧,弓背在身上,每个人的腰间还別著几个油布包——那是浸过松油的麻绳和火摺子,用来放火。 王朴站在队伍前面,刘大虎站在他身侧。 “先生,咱们怎么分?”刘大虎压低声音。 王朴指著团柏谷的方向:“你带一百人去刘知远营地北侧,我带一百人去赵德钧营地东侧。丑时三刻,同时点火。火一起,不管烧成什么样,立刻撤。別恋战,別让人跟上。” 刘大虎点头:“明白。” 王朴又补充道:“如果路上遇见孙锐的人,別理他们。让他们看见黑影就行,別交手。” 刘大虎咧嘴笑了:“先生是想让他们也掺和进来?” 王朴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百人分成两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闰十一月初八。 团柏谷外相安无事,三方人马都是小股出动,既在搜寻附近山林,也在互相监视对方。 哪方人马也没注意到,更深的山林中,有两个百人小队在丛林中蛰伏了大半天了。 初九,夜,临近子时。 团柏谷,赵德钧大营东侧。 王朴伏在一处土坎后面,盯著百步外的营地。 幽州军的巡夜兵每隔一炷香就从这里经过,每次两人,走得不紧不慢。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一百人,打了个手势。 十个人悄悄摸了出去,借著夜色和草丛的掩护,向营地靠近。 每人手里攥著一个油布包,包里是浸透松油的麻绳,一头繫著石块。 巡夜兵刚走过去,十个人同时起身,用力甩出油布包。 十几团黑影飞过寨墙,落在营地边缘的帐篷上。 石块带著麻绳砸进帐篷布,浸油的麻绳掛在帐篷上,像一条条黑色的蛇。 紧接著,几支火箭从暗处射出。 “嗖——嗖——嗖——” 火箭精准地落在那些油布包上,火光“腾”地躥起,瞬间引燃了帐篷。 “走水了!” “敌袭!” 营地瞬间炸了锅。 火光冲天,人影乱窜,有人提著水桶衝出来,有人拿著刀乱跑,有人喊著“有人偷营”。 王朴一挥手,一百人迅速后撤,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营地北侧也燃起了大火。 那是刘知远营地的方向。 刘知远的营地也在同一时刻乱了起来。 刘大虎带人如法炮製,十几处火头同时燃起,烧得营地东侧的帐篷一片通红。 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有人以为是赵德钧派人夜袭,拔刀就往外冲。 “赵德钧打过来了!” “抄傢伙!” 刘知远衝出帐篷,看见东侧的火光,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 一个校尉跑过来,满脸惊慌:“將军,有人放火!不知道是谁的人!” 刘知远咬著牙:“传令下去,不得慌乱!整队,列阵!” 但他的命令被淹没在喊叫声中。 营地里乱成一团,有人朝黑暗中放箭,有人骑上马往外冲,有人撞在一起打了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喊杀声。 那是孙锐的人。 孙锐的三千人潜伏在山里,远远看见两个营地同时起火,以为机会来了。 孙锐一挥手,五百人衝出山林,朝最近的刘知远营地摸去。 “抢人!抓刺客!” 但他们在黑暗中撞上了从营地衝出来的刘知远的人,双方二话不说就打了起来。 刀光剑影,惨叫声此起彼伏。 刘知远听见动静,脸色更白:“他娘的,还有第三拨人!” 远处山坡上,王朴伏在树后,看著下方三处乱成一团的人马,嘴角微微一勾。 黑子趴在他身边,压低声音:“山主,成了。” 王朴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刘知远、赵德钧、孙锐,三方人马在黑暗中混战,直到天亮才发现,谁也没找到那个传说中的“刺客”。 而真正的刺客,早已远去。 王朴带著一百人趁著夜色,悄无声息地赶回晋安寨。 傍晚时分,刘大虎已经在寨门口等著,见他回来,咧嘴笑了:“先生,成了!我那边烧了十几顶帐篷,刘知远的人跟孙锐的人打起来了,死了不少人。” 王朴点点头,没说话。 张敬达从寨墙上走下来,脸上带著掩不住的笑意。 “好一个放火。”他拍了拍王朴的肩膀,“这一把火,够他们吵好几天的了。” 王朴望著团柏谷的方向,那里的火光早已经熄灭。 “大帅,”他说,“现在就看耶律倍那边了。” 张敬达点了点头。 “是啊。”他望著北方,“那边要是也能烧起来,才是真正的大火。” (新书,求收藏和推荐,谢谢) 第十五章 横渡之约 闰十一月十一,清晨。 天刚蒙蒙亮,王朴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帐帘掀开,刘大虎探进头来,压低声音道:“先生,大帅请您立刻去中军大帐,有急事。” 王朴翻身而起,披上外衣,快步穿过营地。 寨墙上的士兵正在换岗,有人小声议论著什么。 中军大帐里,张敬达正站在地图前,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他脸上带著掩不住的笑意,眼中闪著光。 “来了?”张敬达指了指案上的热水,“先喝口热的,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王朴接过碗,却没有喝,只是看著他。 张敬达也不再卖关子,走到帐边掀开帘子,朝外喊道:“张礪,你来说!” 掌书记张礪快步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军报,脸上同样带著兴奋。 “先生,今早斥候从太原北边传回消息——契丹大营出事了!” 王朴眉头一挑:“具体情况如何?” 张礪展开军报,一字一顿道:“昨日申时左右,有十几骑从北边疾驰而来,直接衝进述律太后大帐。不到半个时辰,契丹大营就乱了。斥候亲眼看见,述律太后召了耶律挞烈等人进帐,一直议到天黑。大营里整夜都灯火通明,人马调动频繁,像是在……像是在准备拔营。” 王朴眼睛一亮,和张敬达对视一眼。 “李赞华那边有消息了。”张敬达一字一顿。 王朴点了点头,走到地图前,盯著契丹大营的位置,沉默了几息,缓缓道:“算日子,李赞华该到了。” 张敬达走到他身边,看著地图上那片广袤的草原,低声道:“他一个人,能掀起多大的浪?毕竟离开契丹六年了。” 王朴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带著篤定:“大帅,他不是一个人。他是阿保机的长子,是东丹王,是无数契丹贵族当年想立却没能立的人。”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契丹上京的方向:“述律太后当年为了立德光,杀了多少人?那些人的子孙,如今都在军中。他们恨了述律太后十年,恨了耶律德光十年。如今耶律倍回来了,他们就有了主心骨。” 张敬达若有所思:“你是说……” “他儿子耶律阮,就在契丹军中。”王朴道,“耶律倍若是从洛阳脱身,一路北上,首先联络的必然是他当年的旧部——北院大王耶律洼、南院大王耶律吼,还有那些当年被述律太后杀害的勛戚之后。这些人散布在契丹各营,只要耶律倍露面,他们就会聚拢过来。” 张敬达眼睛越来越亮:“契丹大营突然异动,说明耶律倍聚集的力量已经成了气候。” 王朴点头:“咱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述律太后慌了。她慌了,就说明那边真的出事了。” --- 此时,千里之外的潢河岸边,一场改变契丹国运的较量正在上演。 耶律倍站在河畔,望著对岸那片他离开了六年的故土,眼中神色复杂。 六年前,他被母亲逼走,渡海投唐,留下那首“小山压大山”的诗,满心悲愤。 六年后,他终於回来了。 身后,北院大王耶律洼、南院大王耶律吼率兵列阵,旌旗招展。 再往后,是那些当年被述律太后杀害的勛戚之后——他们的父辈因支持耶律倍而被殉葬,他们的怨恨积攒了十年,如今终於等到復仇的机会。 “殿下。”耶律洼策马上前,低声道,“述律太后那边已经收到消息了。她派了李胡带兵来,被咱们打退了。现在她亲自率军,正在对岸扎营。” 耶律倍望著对岸那面熟悉的旌旗——那是他母亲述律太后的旗號。 他沉默了很久,缓缓道:“她还是不肯认。” 耶律吼冷笑一声:“她当年夺了殿下的皇位,如今殿下回来了,她还想再夺一次?可惜,她那个宝贝儿子小李胡,不像德光,根本不是打仗的料。” 耶律倍没有接话。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个年轻人——他的长子耶律阮,十九岁,一身鎧甲,目光冷峻,策马立在他身侧。 “兀欲。”耶律倍唤著他的契丹小名,“你怎么看?” 耶律阮策马上前几步,望著对岸,沉声道:“父亲,祖母不会轻易认输。但她手里的兵,只有她的属珊军还肯听她调遣。李胡一战折损过半,军心已散。咱们这边,人心齐,士气高,只要对峙下去,她撑不了多久。” 耶律倍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个儿子从小留在契丹,没有隨他去中原,如今却成了他最大的倚仗。 “传令下去,扎营。”他沉声道,“明日,我亲自过河,会一会她。” 闰十一月十三,潢河岸边。 述律太后的大营与耶律倍的大营隔河相望,相距不过五里。 三天了,双方都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耶律倍这边人心虽齐,但兵力略逊。 述律太后这边兵力虽多,但李胡一战折损士气,各部將领人心惶惶,私下里早已议论纷纷。 述律太后坐在帐中,面色铁青。 耶律李胡跪在帐下,浑身是血,头也不敢抬。 “没用的东西。”述律太后冷冷道,“三万兵,被他打得只剩一半?” 耶律李胡瑟瑟发抖,不敢应声。 站在一旁的耶律屋质沉默了几息,缓缓开口:“太后,臣愿过河去谈。” 述律太后猛地转头盯著他:“谈?谈什么?” 耶律屋质神色平静:“谈和。太后,李胡一战已败,军心不稳。再打下去,未必能贏。而且……而且东丹王回来了,那些当年被杀的勛戚之后,如今都站在他那边。太后若执意打下去,只怕会两败俱伤。” 述律太后咬著牙,半晌说不出话。 她当然知道那些人的怨恨。 当年为了立德光,她杀了多少人? 那些人的子孙,如今就在对面,等著为父辈报仇。 她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当她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没有了往日的锋芒,只剩下疲惫。 “屋质,你去吧。”她说,“告诉那个逆子,让他亲自来见。” 闰十一月十四,潢河中央,一艘小船缓缓划到河心。 船上站著两个人:耶律屋质,和耶律倍。 两岸大军剑拔弩张,无数双眼睛盯著那艘小船。 耶律屋质望著眼前这个曾经的大契丹皇太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是看著耶律倍长大的,知道他从小聪明好学,知道他被迫让位时的无奈,知道他渡海投唐时的悲愤。 如今,他回来了。 “殿下。”耶律屋质率先开口,“太后愿谈。条件是——立永康王为帝。” 耶律倍微微一愣,隨即明白了。 太后认输了,但她不想让耶律倍即位——当年是她亲手废了他,如今若让他登基,她的脸面往哪儿放? 所以她退了一步,同意立耶律倍的儿子耶律阮为帝。 耶律倍望著对岸那面旌旗,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缓缓开口:“告诉太后,我答应了。” 耶律屋质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乾脆。 耶律倍看出他的疑惑,苦笑一声:“屋质,我回来不是为了皇位。我是为了兀欲,为了那些当年支持我、却被杀害的人的后代。我老了,在中原漂泊了六年,什么都看淡了。但兀欲还年轻,那些孩子还年轻,他们需要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望著对岸的方向,声音低了下去:“而且,她终究是我母亲。我不想和她兵戎相见。” 耶律屋质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臣明白了。” 闰十一月十四,午后。 述律太后大帐中,耶律阮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述律太后坐在上首,看著这个十九岁的孙子,眼中神色复杂。 他长得像他父亲,眉眼间带著几分书卷气,但腰板挺直,目光沉稳,比李胡强多了。 她沉默了很久,终於开口。 “当年,我为了让你二叔即位,杀了很多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如今,你父亲回来,替你们拿回公道。我拦不住。” 耶律阮没有说话。 述律太后看向站在一旁的耶律屋质:“屋质,你来定。” 耶律屋质站起身,一字一顿:“按照礼法,传嫡不传弟。东丹王本是太祖之后正统,永康王为东丹王嫡长子,理应继承大统。如今眾望所归,已定局不可扭转。” 耶律李胡脸色铁青,厉声喝道:“有我在,兀欲休想称帝!” 耶律屋质平静地看著他:“您暴戾残忍,不得人心,强求帝位,只会自取其祸。” 耶律李胡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述律太后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好。”她说,“从今往后,你是契丹皇帝。” 耶律阮郑重叩首:“多谢祖母成全。” 闰十一月十五,消息传遍四方。 契丹內乱平定,耶律阮在潢河岸边即皇帝位,成为契丹第四任皇帝。 述律太后与耶律李胡被迫承认新君,率兵退回上京。 耶律倍站在儿子身后,望著北方。 那里,是他阔別六年的故土。那里,有他年少时的记忆,有他被夺走的皇位,有他十年的怨恨。 但此刻,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的儿子,终於拿回了一切。 他转过头,望著南方的天际。 那里,有一个叫王朴的年轻人,在十一月初七给他写了一封信。 那封信,改变了一切。 而他,也应该履行那封信里的承诺了,儘管那个承诺,王朴在信里没有明言。 (新书,求收藏和推荐,求追读,谢谢) 第十六章 猎物 闰十一月十七,黄昏。 晋安寨,中军大帐。 王朴正与张敬达对著地图推演契丹內乱的后续影响,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礪掀开帐帘,脸上带著一种古怪的神色——既有兴奋,又有难以置信。 “大帅,先生,契丹大营……又动了!” 张敬达霍然起身:“什么?耶律挞烈也要走?” 张礪摇了摇头,双手呈上一封文书:“不是耶律挞烈。是……是有人从契丹大营送来的信。指名给王先生。” 王朴眉头一挑,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字跡端正遒劲,透著几分文人气: “东平王朴足下: 十一月初七之信,已收悉。足下之诺已成,吾亦当践约。 今下令太原北最后一万契丹军,即日北返。自今而后,契丹大军十年之內,绝不南下。 以此为报,两不相欠。 耶律倍顿首” 王朴看完,沉默了几息,將信递给张敬达。 张敬达接过,扫了一遍,瞳孔骤缩。 “十年不南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王朴,你那一封信……换了契丹十年不南下?” 王朴摇了摇头:“不是我换的。是耶律倍想还这个人情。” 张敬达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帐幕都在抖。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老夫从军三十五年,头一回见有人能用一封信,让契丹人十年不敢南下!” 王朴走到帐边,掀开帘子,望著北方的天际。 那里,最后一万契丹军正在拔营。 旌旗翻卷,人马嘶鸣,黑压压的队伍如潮水般向北涌去。 太原城下,终於一个契丹人也没有了。 --- 闰十一月十七,入夜。 太原城头,石敬瑭站在城墙上,望著北方。 杜重威站在他身后,同样望著那个方向。 那里,最后一缕契丹的旌旗刚刚消失在暮色中。 “退了……”石敬瑭喃喃道,“真的退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良久,他忽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对杜重威道:“退了!契丹人终於退了!太原之围解了!朕……朕不用死了!” 杜重威抱拳道:“恭喜陛下!此乃天佑大晋!” 石敬瑭笑著点头,走下城墙,脚步轻快得像换了个人。 可是,当他走到城墙根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 契丹退了,刺客还在。 刺客还在,悬赏还在。 悬赏还在,那些盯著他的人…… 他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杜重威。 杜重威也在看他,目光复杂。 “重威。”石敬瑭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说……契丹人退了之后,晋安寨那边……会怎样?” 杜重威沉默了几息,缓缓道:“陛下,张敬达手里有五万兵,虽然饿得走不动路,但那是五万兵。那个王朴,恐怕就在他营中。” 石敬瑭的脸色渐渐变了。 “还有赵德钧。”杜重威继续道,“他的幽州军还在团柏谷,离咱们只有百余里。” 石敬瑭的嘴唇开始发白。 “还有范延光。”杜重威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石敬瑭心上,“他的人也在辽州盯著。之前孙锐那三千人,可还没撤。” 石敬瑭扶著城墙,指节发白。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契丹人退了,可他並没有安全。 恰恰相反,契丹人一走,他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猎物。 张敬达手里有那个值一颗皇帝脑袋的刺客,他不想交,但他有五万饿兵,隨时可能为了粮草出来拼命。 赵德钧被诬陷抓了刺客,解释不清,现在契丹人走了,他更要抓住刺客自证清白——或者乾脆把刺客抓到手,將来跟契丹新君做交易。 范延光那个老狐狸,从一开始就派孙锐三千人躲在暗处,想浑水摸鱼。现在契丹人走了,这潭水更浑了,他更不会放过机会。 而他石敬瑭,太原城里只有两万兵,粮草將尽,四面皆敌。 他以为契丹人是笼子。 现在笼子没了,他才发现—— 自己不是出笼的鸟。 是笼子里的猎物。 --- 团柏谷,幽州军大营。 赵德钧站在地图前,听著斥候的回报,脸色阴晴不定。 “契丹人全退了?”他追问道,“一兵一卒都没留?” 斥候点头:“是。末將亲眼看见,最后一万契丹军今天下午拔营北返,走得乾乾净净。” 赵德钧沉默了很久。 契丹人退了,他的靠山没了。 不,不对。 契丹人只是换了皇帝,新君即位,他赵德钧还没搭上这条线。 他得抓住点什么,才能在新君面前说得上话。 抓住点什么…… 刺客。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时赛!”他朝帐外喊道。 时赛大步进来:“大帅?” “传令下去,大军明日拔营,北上,缓缓逼近太原。”赵德钧一字一顿,“咱们得在那帮人动手之前,把那个王朴抢到手。” 时赛一愣:“大帅,刘知远还在对面盯著咱们……” 赵德钧冷笑一声:“刘知远?他现在比我还急。石敬瑭被困在太原城里,他得护著那个儿皇帝。咱们北上,他不会拦——他拦不住。” 时赛抱拳:“末將明白!” --- 辽州,天雄军大营。 范延光也在听斥候回报。 “契丹人全退了。”斥候道,“赵德钧那边有动静,好像要拔营北上。刘知远的人还在原地没动。” 范延光转向李崧:“你怎么看?” 李崧沉吟道:“赵德钧这是急了。契丹人一走,他之前被诬陷的事就再也洗不清了。他现在只有一条路——真把刺客抓住,献给契丹新君,才能將功赎罪。” 范延光笑了:“那咱们呢?” 李崧道:“明公,机会来了。赵德钧北上,刘知远护著太原,张敬达守著晋安寨,四方搅在一起,越乱越好浑水摸鱼。咱们只需继续让孙锐那三千人跟著,等他们打起来,见机行事。” 范延光点了点头。 “传令孙锐,让他跟紧了。还有,”他顿了顿,“让大军也准备准备,隨时北上接应。” --- 晋安寨。 王朴站在寨墙上,望著北方。 张敬达走到他身边,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契丹人退了。”张敬达说,“可这太原四周,反倒更热闹了。” 王朴点了点头。 “大帅,”他说,“接下来,就看谁能沉得住气了。” 张敬达笑了。 “沉不住气的,是赵德钧。他被人诬陷,解释不清,现在契丹人一走,他更急著抓你。范延光那个老狐狸,会躲在暗处等著捡便宜。石敬瑭……他最惨,被困在太原城里,四面皆敌,怕是连觉都睡不好。” 他顿了顿,看向王朴。 “咱们呢?” 王朴望著远方,沉默了几息。 “咱们等。”他说,“等他们先动。” 远处,夜色渐深。 太原城、团柏谷、辽州,三处营地的灯火隱约可见。 三只饿狼,正缓缓逼近。 而晋安寨,站在中间,一动不动。 (新书,求收藏和追读,谢谢!) 第十七章 洛阳援军 闰十一月十九,清晨。 晋安寨,中军大帐。 王朴正与张敬达对著地图推演这几日的局势。 自从契丹退兵,太原城下的压力骤减,但四方势力的动向反而更加复杂——赵德钧的幽州军正在缓缓北上,范延光的天雄军也在暗中调动,石敬瑭困守太原,不断增强城防。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著是刘大虎的喊声:“大帅!有军情!” 帐帘掀开,刘大虎大步进来,脸上带著几分古怪的神色:“大帅,斥候急报——南边来了一支骑兵,约莫两千人,打的旗號是『赵』字,正朝咱们大营而来!” 张敬达眉头一皱:“赵?赵德钧的人?” “不是。”刘大虎摇头,“斥候看清了,不是幽州军的旗,是……是洛阳禁军的旗。” 王朴眼睛一亮,与张敬达对视一眼。 “走,上寨墙看看。” 寨墙上,张敬达和王朴並肩而立,朝南望去。 远处的官道上,一队骑兵正缓缓行来。 旌旗翻卷,尘土飞扬,两千余骑列成整齐的纵队,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滚而来。 最前方的一面大旗上,绣著一个斗大的“赵”字,旗边还有一行小字——飞捷指挥使。 张敬达眯著眼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来:“是他!赵弘殷!飞捷指挥使赵弘殷!” 王朴心中一动,侧目看向张敬达。 张敬达望著那队骑兵,眼中带著几分感慨:“此人可不简单。早年跟著赵王王鎔,后来王鎔被杀,他便投了庄宗。庄宗攻打后梁时,他曾率五百骑突入敌阵,救庄宗於危难之中。庄宗爱其勇武,破格提拔,这才有了今日的飞捷指挥使。” 王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面“赵”字大旗上,心中却想起另一件事——后世史书上,赵弘殷这个名字或许不显,但他的儿子,叫赵匡胤。 张敬达已经大步走下寨墙,连声下令:“开寨门!快开寨门!” 寨门大开,张敬达亲自迎了出去。 王朴跟在他身后,看著那队骑兵缓缓停在寨门外。 为首一人翻身下马,约莫三十七八岁年纪,身量魁梧,面容刚毅,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赵將军!”张敬达快步上前,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臂,“你怎么来了?来得这么快?” 赵弘殷抱拳行礼,笑道:“张帅別来无恙。末將此行,乃是奉了朝廷之命,前锋先行。雍王殿下领大军在后,约莫三五日才能到。” 张敬达连连点头:“好!好!快请进帐说话!” 中军大帐內,眾人落座。 赵弘殷接过张礪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这才缓缓道来。 “张帅想必也知道,前些日子,和凝相公先后两次向陛下进言。”赵弘殷道,“第一件,是请陛下放了东丹王李赞华,让他回契丹去。” 张敬达点了点头:“此事老夫知道。和凝相公胆识过人,这一著棋走得妙。” 赵弘殷继续道:“第二件,李赞华离开洛阳之后,和凝相公再次进言,说河东將有剧变,朝廷应速派援军,增援晋安寨,顺利的话,可以一举平定河东之乱。陛下听了,却犹豫不决——毕竟朝廷的兵力也不宽裕。” 王朴静静听著,没有插话。 赵弘殷道:“就在陛下犹豫不决的时候,雍王殿下主动站了出来,请求领兵北上。殿下说,太原乃朝廷北门,若失太原,河东不保。又说,他虽是范延光的女婿,但更是朝廷的皇子,私情是私情,国事是国事,他分得清。陛下听了这话,这才点了头。” 张敬达感慨道:“雍王殿下年少,却有如此胆识,难得,难得。” 赵弘殷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张帅,末將此行,还给晋安寨带了一份薄礼。” 张敬达一愣:“薄礼?” 赵弘殷朝帐外喊道:“来人,把东西抬进来!” 两个亲兵抬著一只大木箱进帐,放在地上。赵弘殷走过去,掀开箱盖——满满一箱粮秣。 张敬达眼睛都直了:“这……这是……” 赵弘殷笑道:“前锋急行,自然不能带輜重。这些粮草,是末將从辽州顺道取的。” 张敬达更糊涂了:“辽州?范延光的大营?” 赵弘殷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张帅请看。” 张敬达接过,扫了一眼,顿时恍然大悟——那是雍王李重美的手令,上面清清楚楚写著,著范延光拨粮三千石,交前锋赵弘殷押运晋安寨。 “雍王殿下的手令?”张敬达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喜,“范延光就这么给了?” 赵弘殷笑了:“范延光见了殿下的手令,脸都绿了。但他能不给吗?殿下是他女婿,可更是朝廷的皇子。再说了,这粮草名义上是朝廷徵调,他不给,就是抗命。” 张敬达拿著那份手令,手都在微微发抖。 三千石粮草。 晋安寨五万弟兄,能吃三五日。 他霍然起身,走到赵弘殷面前,深深一揖。 赵弘殷连忙扶住:“张帅这是做什么?末將不过是奉命行事。” 张敬达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颤:“赵將军,你不知道,晋安寨五万弟兄,已经吃了两个多月的木屑掺麩皮。你带来的不是粮草,是五万条命!” 帐中沉默了片刻。 赵弘殷的目光转向王朴,打量了他几眼,忽然问道:“这位便是东平王朴?” 王朴起身抱拳:“正是在下。” 赵弘殷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的名字,如今可是传遍天下了。刺杀契丹可汗,全身而退,又让契丹人自己乱了起来——好手段。” 王朴摇了摇头:“赵將军过誉了。侥倖而已。” 赵弘殷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东平的读书人,果然都不简单。前有和凝相公,一箭射杀追兵,救了节度使郭瑰的性命;今有王朴,一刀刺死契丹可汗,解了太原之围。你们两个东平人,一个在朝堂运筹帷幄,一个在敌营手刃敌酋,当真是一时瑜亮。” 王朴微微一怔,隨即抱拳道:“和公是晚生同乡前辈,晚生愧不敢比。” 赵弘殷摆了摆手:“不必自谦。和凝相公在洛阳时,常提起东平故里。他说,东平人杰地灵,日后必有人才辈出。如今,正是应了和公之言。” 帐外传来一阵欢呼声——那是晋安寨的士兵们听说了粮草已到的消息,忍不住喧譁起来。 张敬达走到帐边,掀开帘子,望著那些面黄肌瘦却满脸喜色的士兵,久久不语。 良久,他回过头来,看著赵弘殷和王朴,忽然笑了。 “好。”他说,“洛阳援军到了,粮草到了,接下来,就看咱们怎么收拾那帮狼了。” (新书,求收藏推荐和追读,谢谢) 第十八章 墙倒眾人推 闰十一月二十二,午时。 太原城南,官道尽头尘土飞扬,一面面旌旗次第显现。 大军压境,马蹄如雷,连绵数里的队伍缓缓推进,最终在太原城南门外五里处停下。 中军大纛上,绣著一个斗大的“雍”字。 雍王李重美,到了。 晋安寨寨墙上,王朴和张敬达並肩而立,望著那支徐徐展开的大军。 一万禁军,甲冑鲜明,旌旗招展,与晋安寨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形成鲜明对比。 张敬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终於来了。”他说。 王朴没有说话,只是望著那面“雍”字大纛,心中暗暗盘算——雍王亲临,范延光那边,会是什么反应? 一个时辰后,雍王大军在太原城南扎下营盘,恰好卡在太原南门与晋安寨之间。 寨门正对著太原城,旌旗猎猎,气势逼人。 太原城南门,彻底被封死了。 当日下午,雍王李重美轻车简从,只带百余亲卫,来到晋安寨。 张敬达率眾將出寨迎接。 王朴站在张敬达身侧,看著那个策马而来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眉眼间带著几分书卷气,但腰板挺直,目光沉稳,颇有几分皇家气度。 李重美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张敬达面前,双手扶住正要行礼的老將:“张帅不必多礼。本王来迟,让张帅和晋安寨的弟兄们受苦了。” 张敬达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颤:“殿下言重了。殿下能来,晋安寨五万弟兄,就有了主心骨。” 李重美笑了笑,目光转向王朴,上下打量了几眼。 “这位便是王朴?” 王朴抱拳行礼:“草民王朴,见过殿下。” 李重美连忙扶住:“王先生不必多礼。先生之名,已响动天下。孤身行刺,全身而退,又借耶律倍之手让契丹內乱——这等计谋,如此功劳,本王听一次,惊嘆一次。” 王朴摇了摇头:“殿下谬讚。侥倖而已。” 李重美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和凝相公说得没错,东平果然人杰地灵。”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綾,正色道:“张帅,王先生,本王此行,除了领兵增援,还带来了朝廷的旨意。” 张敬达和王朴对视一眼,齐齐跪下。 李重美展开黄綾,朗声道: “太原四面招討使张敬达,孤军困守,忠勇可嘉,封晋国公,加食邑千户。东平王朴,刺杀契丹可汗,解太原之围,居功至伟,特授朝散大夫,待太原事了,隨本王回京,另有封赏。” 张敬达叩首谢恩。 王朴也依样行礼。 李重美收起黄綾,亲自扶起二人,笑道:“张帅,王大夫,起来说话。本王还有一事要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范帅那边,也动了。” 张敬达一愣:“范延光终於肯北上了?” 李重美点了点头:“本王率军北上时,让人给范延光带了个口信。口信说,朝廷大军已至,太原平叛在即,他这个天雄军节度使,若是再按兵不动,日后恐怕不好交代。” 王朴心中一动,隱隱猜到了什么。 李重美继续道:“范延光接到口信后,第二天就率军拔营,如今正从辽州向西推进,预计明日便可抵达太原西面。他派人给本王送信,说愿助朝廷一臂之力,剷平石敬瑭叛党。” 张敬达忍不住笑出声来:“好一个助朝廷一臂之力。之前按兵不动的是他,现在抢著表忠心的也是他。” 李重美也笑了:“范帅生性谨慎,向来如此。不过他能来,总比不来好。太原西面,就让他去堵著。” --- 闰十一月二十三,午时。 太原西面,烟尘蔽日。 范延光亲率三万天雄军,浩浩荡荡地开进太原西门外,扎下营盘。 营门正对著太原城,旌旗招展,气势汹汹。 他亲自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往晋安寨,信中言辞恳切,说愿与张帅同心协力,共破叛党。 张敬达看完信,隨手递给王朴,笑道:“范延光这封信,写得比唱得还好听。” 王朴扫了一眼,也笑了:“他是怕日后朝廷追究他按兵不动的罪过,现在赶紧表忠心。” 张敬达点了点头:“我估计,表忠心的人,不止他一个。” 他指了指东面:“赵德钧那边,应该也有动静了。” --- 闰十一月二十三,黄昏。 太原东面,赵德钧的幽州军大营里,一片忙乱。 赵德钧站在地图前,脸色铁青。 范延光进驻太原西的消息,他已经知道了。 雍王大军封锁南门的消息,他也知道了。 现在,四面合围,只剩下东门还空著。 时赛站在一旁,低声道:“大帅,咱们怎么办?” 赵德钧沉默了很久,终於咬著牙道:“怎么办?还能怎么办!传令下去,大军拔营,进驻太原东门。” 时赛一愣:“大帅,咱们之前不是要抓刺客吗?怎么现在……” “抓刺客?”赵德钧冷笑一声,“雍王大军都到了,范延光那老狐狸也表忠心了,咱们再不动,就成了石敬瑭的同党!你当李重美是来干什么的?他是来平叛的!咱们不站好队,等他们收拾完石敬瑭,下一个就是咱们!” 时赛不敢再问,匆匆下去传令。 当夜,幽州军拔营而起,进驻太原东门外。 赵德钧也写了一封信,送往晋安寨,信中说愿与张帅同心,共破叛党,为朝廷分忧。 张敬达看完信,笑著对王朴道:“赵德钧这封信,比范延光的还肉麻。” 王朴也笑了:“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被人当成石敬瑭的同党。毕竟之前他被诬陷抓刺客的事,还没洗清呢。” 张敬达点了点头:“也好,让他去东门堵著。四面合围,石敬瑭这回插翅难飞。” --- 太原城北,刘知远的大营。 刘知远站在营门口,望著南方的天际,久久不语。 斥候来报:“將军,雍王大军已封锁南门,范延光进驻西门,赵德钧进驻东门,四面合围,只剩下北门……” 刘知远沉默了很久,忽然苦笑一声。 “北门?”他喃喃道,“北门是契丹人的方向。契丹人退了,北门就是死路。” 副將低声道:“將军,咱们……还回城吗?” 刘知远没有回答。 他望著太原城的方向,那里,有他效忠的皇帝石敬瑭。 可那个皇帝,如今被困在城里,四面皆敌,连城门都不敢出来。 他又望著南边雍王大营的方向,那里,有一万禁军,有雍王李重美,有张敬达,有那个叫王朴的刺客。 他们不是来救太原的。 他们是来打太原的。 打的就是他效忠的那个皇帝。 刘知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有了决断。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大军按兵不动,就地扎营。不要回城。” 副將一愣:“將军,咱们的军粮……” “军粮的事,本將自会想办法。”刘知远打断他,“现在回城,就是陪葬。” 他顿了顿,望著太原城的方向,喃喃道:“陛下,臣……臣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 闰十一月二十三,入夜。 太原城头,石敬瑭独自站在城墙上,望著四面八方的火光。 南边,雍王大营灯火通明,旌旗招展。 西边,范延光的天雄军大营篝火点点,连绵数里。 东边,赵德钧的幽州军大营刚刚扎下,人喊马嘶。 北边…… 北边,刘知远的大营静悄悄的,一动不动。 石敬瑭望著那个方向,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刘知远没有回来。 他派去的传令兵回来了,说刘知远大军行军缓慢,明日才能到。 明日。 又是明日。 石敬瑭扶著城墙,指节发白。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朕不是出笼的鸟,是笼子里的猎物。” 如今,笼子四面合围,猎物无处可逃。 而那个最忠心的猎人,却站在笼子外面,迟迟不肯进来。 他望著北方的夜空,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墙倒眾人推……”他喃喃道,“朕这堵墙,还没倒呢,眾人就来推了。” 远处,北风呼啸,捲起城头的积雪,呜呜咽咽。 太原城里,灯火渐熄。 太原城外,篝火正旺。 (多谢五木水的推荐票!) 第十九章 还有一子 闰十一月二十四,夜。 太原城內,晋阳宫。 殿中烛火通明,却驱不散瀰漫的死气。 石敬瑭坐在御座上,面色灰败,双眼布满血丝。 殿外隱隱传来四面八方的號角声——南边是雍王大营,西边是范延光,东边是赵德钧,像三只饿狼围著猎物打转。 刘知远没有回来。 杜重威站在殿中,脸色同样难看。 他刚刚从城头巡视回来,带回了最坏的消息。 “陛下,四面合围,水泄不通。南门外雍王大军已扎下营盘,与晋安寨互为犄角。西门是范延光,东门是赵德钧,北门……”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北门外空无一人,但那是契丹人的方向。” 石敬瑭没有说话。 殿中沉默了很久。 杜重威忽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石敬瑭抬起头,看著他。 杜重威咬了咬牙:“契丹虽然退了,但他们只是回去平乱。等新君坐稳了皇位,未必不会重新南下。陛下与契丹有旧谊,若能从北门突围,北上投奔……” “投奔契丹?”石敬瑭打断他,声音沙哑。 杜重威低下头,不敢再说。 殿中忽然响起一声冷笑。 石重贵站在一旁,年轻的面孔涨得通红,眼中满是怒意:“杜重威!你这是什么话?契丹人围了太原,逼著父皇交人,现在你让父皇去投奔他们?” 杜重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石重贵转向石敬瑭,单膝跪地,抱拳道:“父皇,儿臣愿率兵死守太原!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儿臣绝不学那刘知远,躲在城外看热闹!” 石敬瑭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养子,脾气火爆,性子刚烈,没什么城府,但这份血性,却是此刻最珍贵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殿边,掀开帘子,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远处,四面八方的火光清晰可见。 南边雍王大营灯火通明,西边范延光的营地篝火点点,东边赵德钧的营地人喊马嘶。 四面合围,水泄不通。 唯独北边,一片漆黑,空无一人。 那是通往契丹的方向。 可他不敢去。 他想起耶律德光被刺的那一幕,想起那把划过咽喉的刀,想起述律太后那双冰冷的眼睛。 他去契丹,能活著回来吗? 就算活著,还能当皇帝吗? 不,他寧愿死,也要死在晋阳宫里,死在他这个“大晋皇帝”的位子上。 他转过身,看著杜重威和石重贵,一字一顿道:“朕哪儿也不去。朕就在这里,死在晋阳宫,死在朕的皇宫里。” 杜重威张了张嘴,想再劝,却被石重贵一眼瞪了回去。 殿外,北风呼啸,捲起积雪,呜呜咽咽。 --- 太原城南,雍王大营。 中军大帐內,灯火通明,气氛却同样凝重。 雍王李重美站在地图前,手指点在太原城的位置上,眉头紧锁。 张敬达、赵弘殷、王朴分坐两侧,刘大虎站在帐外警戒。 “太原城,城高四丈,墙厚两丈有余,周长二十七里,光是城门就有二十四座。”李重美缓缓道,“当年安史之乱,李光弼靠著万余残兵,硬是把史思明的数万精兵挡在城下。” 张敬达点了点头:“殿下所言极是。太原墙高城坚,易守难攻,强攻起来,死伤必重。咱们虽然有雍王带来的一万禁军,加上晋安寨五万兵马,但真正能打的,也不过三万。强攻太原,就算填进去一半,也未必能在一两日之內破城。” 赵弘殷沉吟道:“若是围而不攻呢?” 张敬达苦笑一声:“围而不攻,也得有粮。雍王带来的粮草,只够五万大军吃十天。范延光那边,虽然被征了三千石,但他自己也要养兵,不会再给。赵德钧更不用指望。十天之后,粮草告急,不用石敬瑭出来,咱们自己还是得退。” 帐中陷入沉默。 李重美看向王朴:“朝散大夫,你怎么看?” 王朴一直静静听著,没有说话。 此刻抬起头,迎著他的目光,缓缓道:“殿下,在下有一事相问。” “请讲。” “太原城內,如今有多少守军?” 李重美想了想:“原先石敬瑭手里有三万兵,刘知远带走五千,如今至多两万五。” 王朴点了点头,又问:“那太原城周长二十七里,要守这么多城门,至少需要多少人?” 张敬达接过话头:“太原城二十四门,每门至少三百人轮守,加上城墙上的巡逻兵、预备队,两万人是底线。” 王朴眼睛微微一亮:“也就是说,城內能动用的机动兵力,最多五千。” 李重美点了点头,隨即又皱起眉头:“即便如此,强攻仍是下策。朝散大夫莫非有妙计?” 王朴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沉默了几息。 帐中眾人看著他,等著他开口。 良久,王朴忽然转过身,看向李重美和张敬达,缓缓道:“殿下,大帅,在下还有最后一步棋。这步棋,埋在了太原城內。” 张敬达一愣:“城內?” 王朴点了点头:“当初在下投效桑维翰的时候,一共带了五十人。其中三十人进了桑府护卫,就是后来带去契丹大营的三十兄弟。另外二十人,在下让他们投了军,编入了太原城內的守军。” 帐中眾人眼睛都亮了起来。 李重美急问:“这二十人现在何处?可能联络?” 王朴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太原城南偏西的一处城门上:“迎泽门。当初在下特意安排,让他们设法编入守城军中,最好能分到同一处城门。如今他们在迎泽门守军中,已有三个月了。” 张敬达追问:“如何联络?城门紧闭,內外隔绝,总不能派人翻墙进去。” 王朴摇了摇头:“不用派人进去。” 他顿了顿,看向李重美:“殿下,在下离太原去契丹之前,曾与那二十人约定——若刺杀失败,他们日后寻机悄悄离开,各自回山东。若刺杀成功,他们便留在太原,注意城外的联络暗號。” 赵弘殷忍不住问:“什么暗號?” 王朴道:“旗语。白日里以旗帜为號,夜间以灯火为號。只要在迎泽门外竖起一面大旗,旗上绣一个『齐』字,他们便知是在下回来了。” 李重美眼睛一亮:“就这么简单?” 王朴摇了摇头,继续道:“『齐』字大旗,代表我回来了。大旗旁边,会竖起若干面红色小旗。红色小旗的数量,代表行动的时间——几更天动手,便竖几面小旗。他们看到暗號,当夜便会在约定的时辰,设法打开迎泽门。” 帐中一片寂静。 张敬达看著王朴,半晌说不出话。 良久,他才摇了摇头,感慨道:“十一月初七,你动身去契丹大营之时,就把这一步算好了?” 王朴神色平静:“去契丹大营刺杀,成与不成,无非两种结果。提前定好两种策略,需要的时候自然就用的上了。” 李重美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朝散大夫,”他站起身,走到王朴面前,“本王现在终於明白,为什么和凝相公说东平人杰地灵了。你这一盘棋,下得够深,够远。” 王朴没有说话,只是望著地图上那扇迎泽门。 门外,是数万大军。 门內,有他最后二十个兄弟。 帐中,李重美已经开始下令:“来人,准备一面大旗,绣上『齐』字。再准备五面红色小旗,隨时待命。” 他转向王朴,问道:“朝散大夫,你看何时动手合適?” 王朴沉默了几息,缓缓道:“明日。在大营东侧竖起齐字大旗,让他们看见,同时竖四面小旗。明日夜里,四更天,最黑的时候动手。” 李重美点了点头,又问:“哪个城门?” 王朴的手指,落在迎泽门上。 “就是这里。” (谢谢閒庭数公蚂蚁/五木水的推荐票) 第二十章 破城 闰十一月二十五,四更天。 夜色正浓,无星无月。 迎泽门外两百步,一片枯黄的草丛中,王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草叶上的霜花沾满衣襟,寒气透过衣衫渗进骨头里,但他像一块石头,纹丝不动。 身后,五十个黑衣人同样伏在夜色里,呼吸压得极低。 每个人的刀都用布条缠紧,以防反光,每个人腰间都別著浸过松油的麻绳和火摺子,每个人的眼睛都盯著百步外那座黑沉沉的城门。 那是迎泽门。 太原城二十四门之一,城南偏西,城墙高四丈,门洞深三丈,箭楼上有二十人轮守,城门洞內有三十人值守。 城墙上来回巡逻的士兵,一炷香一趟。 王朴在心里默算著时间。 四更天,最黑的时候。 巡逻兵刚过去一炷香,下一趟还有半炷香。 时间,只有半炷香。 黑子趴在他身边,嘴唇贴著地面,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山主,能行吗?” 王朴微微点头,没有作声。 他抬起头,把手指拢在嘴边,深吸一口气。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三声短,三声长,三声短。 夜鶯的啼鸣在夜色中响起,断断续续,若隱若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像是真的有一只夜鶯被惊醒了。 城头上一片死寂。 没有回应。 王朴心中微微一沉,但脸上不动声色。 他等了十息,正准备再发一次,城头忽然传来同样的鸟鸣——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三长三短三长,长短相反的节奏。 成了。 王朴一挥手,五十人从草丛中跃起,贴地向前摸去。 每个人脚步极轻,踩在枯草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五十只夜行的猫。 城楼下,阴影里藏著一个黑影。 那人从门洞上方的窗口旁探出半个头,压低声音朝外喊:“山主,进门洞,等兄弟们先解决守门的人!” 是虎子。 半年前从东平出来的五十人之一,跟著王朴在泰山余脉练了三年,又在太原守军里潜伏了三个月。 王朴点点头,带著五十人伏在城门外的阴影里,屏住呼吸,悄声摸进门洞。 门洞內,寂静无声,只有起伏不断的呼吸声。 五十双眼睛盯著那道紧闭的城门,五十只手按在刀柄上,等待那一声信號。 城门內传来轻微的响动。 那是虎子的人在动手。 门洞里有三十个守军,当值的十二个站在门洞两侧,靠在墙上打盹。 另外十八个挤在门洞深处的耳房里睡觉。 虎子带著十几个兄弟,分成两拨,一拨摸十二人,悄悄走向向门洞两侧的哨兵,另一拨摸向耳房。 哨兵解决得乾净利落。 几乎是一人一个,从背后捂住哨兵的嘴,刀锋从后腰捅入,往上狠狠一挑。 哨兵的身体僵住,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隨即软了下去。 尸体被轻轻靠在墙上,从外面看,像是在打瞌睡。 耳房里更安静。 门推开一条缝,六个兄弟猫腰进去,看著那十八个挤在一起的守军,手起刀落。 没有惨叫,只有刀刃切开喉咙的闷响,和鲜血喷溅在墙上的“嗤嗤”声。 几息之后,门洞里的三十个守军,一个不剩。 虎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轻手轻脚地走到城门前,和两个兄弟一起抬起那道粗重的门閂。 门閂是榆木做的,碗口粗,一丈长,三个人抬起来都有些吃力。 “嘎——”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虎子脸色一变,猛地停下。 城楼上有脚步声传来——是箭楼里的兵在走动。 三人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脚步声远了。 虎子一挥手,三人继续抬。 门閂被缓缓放下,靠在一旁的墙上。 然后他们合力推开城门—— “嘎——嘎——” 两扇厚重的城门缓缓张开一条缝。 两尺宽,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虎子探出半个头,朝外低声道:“山主,进来!” 王朴一挥手,五十人鱼贯而入。 城门洞內,血腥味浓得呛人。 地上横七竖八躺著三十具尸体,鲜血匯成小溪,在黑暗中闪著幽光。 虎子浑身是血站在尸堆里,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山主,门洞里收拾乾净了。但城楼上那二十个还没动,他们马上就换岗,一换岗就会发现下面的人没了!” 王朴心中一凛。 他看了一眼城楼上方,又看了一眼城门洞外——赵弘殷的五百精兵还在一里外,需要小半刻时间才能到。 他们需要守住门洞半刻钟。 他回头扫了一眼自己身后的五十人,沉声道:“黑子,带二十个人跟虎子上城楼,把上面的人收拾掉。动静越小越好。” 黑子点头,一挥手,带著二十个人摸向城墙侧面城楼的入口。 “剩下的人,跟我守住城门洞。”王朴握紧刀柄,“如果暴露了,咱们得撑到赵將军来。” 眾人默默点头,各自找好位置。 有的藏在门洞两侧,有的躲在尸堆后面,有的爬上城门上方的横樑。 三十双眼睛盯著城门洞外的夜色,三十把刀在黑暗中闪著寒光。 黑子带著人从侧面的阶梯摸上城楼。 入口处有两个守军站岗,靠在墙上打盹。 黑子一挥手,两个兄弟同时扑上,捂住嘴,一刀封喉。 尸体被轻轻拖到暗处。 城楼里传来鼾声。 黑子探头一看——十几个守军挤在一间屋里,睡得正香。 他打了个手势,十个人猫腰进去,每人负责两个。 刀光闪过,十几颗人头滚落。 没有惨叫,只有闷响。 黑子鬆了口气,正要退出,一个士兵忽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 他看见黑暗中站著的黑影,愣了一息,隨即张嘴要喊—— 一柄刀从旁边刺来,刀尖从他下頜刺入,直贯颅脑。 那士兵瞪大眼睛,一个字也没喊出来,就软了下去。 黑子转头,看见虎子站在旁边,手里的刀还在滴血。 “还有吗?”黑子压低声音。 “那边还有一队。”栓柱指了指五十步外,隨即脸色一变,“不好——” 城楼下,传来一阵响动。 那是城內的巡逻队到了。 一队二十人巡逻兵,提著灯笼,举著火把,沿著城墙根一路走来。 为首那人走到城门楼附近,忽然停下脚步,皱起眉头。 “什么味儿?” 另一个吸了吸鼻子:“血腥味……从城门洞里传出来的。” “进去看看!” 五人刚接近,城门洞里忽然涌出几十条黑影。 刀光闪过,五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火把掉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 但已经晚了。 城楼下传来一声尖叫:“有刺客!有人开城门——” 话音未落,一支箭从黑暗中射出,正中那人咽喉。 但那声尖叫已经传出很远,城墙上、城楼下、附近的街巷里,同时炸了锅。 “敌袭!” “有人夺城门!” 號角声骤然响起,呜呜咽咽,撕裂夜空。 无数火把从四面八方亮起,脚步声、喊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王朴厉声道:“守住城门洞!发信號,让赵將军快!” 一个兄弟衝到城门外,点燃一支火箭,朝夜空射去。 火箭拖著长长的尾焰,在夜空中炸开一团红光。 城內门洞正前方营房內,一百多个守军冲了过来。 最前面的几十个举著盾牌,后面的张弓搭箭,朝城门洞里猛射。 “嗖嗖嗖——” 箭矢如雨,钉在门洞的墙上、地上、尸体上。 三个兄弟中箭倒地,闷哼一声再也没起来。 剩下的死死缩在门洞两侧,用盾牌挡住箭雨。 “衝出去!”王朴吼道,第一个衝出掩体。 他的刀快如闪电,一刀劈翻一个衝进来的敌兵,侧身又刺倒另一个。 黑子解决掉城楼上士兵之后,也冲了下来,虎子跟在他身后,一刀砍断一个士兵的脖子,回身又捅进另一个的肚子。 虎子肩膀中了一箭,咬著牙把箭杆折断,血顺著胳膊往下淌,仍然死死撑著盾牌。 五十人对一百多,城门洞里杀得天昏地暗。 又有两个兄弟倒下。 又有五个衝进来。 王朴浑身是血,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右腿中了一箭,但他像不知道疼一样,一刀一刀劈出去,每一刀都要带走一条命。 黑子杀红了眼,嘶吼道:“山主,撑不住了!” 话音刚落,城门洞外传来如雷的马蹄声。 赵弘殷带著五百精兵冲了过来。 “杀!” 五百人如潮水般涌入城门洞,刀光闪耀,喊杀声震天。 那些涌来的守军被冲得七零八落,死伤遍地。 剩下的掉头就跑,被追上来的骑兵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赵弘殷勒住马,浑身是血,看向王朴:“朝散大夫,受伤了?” 王朴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的伤口,又看了一眼右腿上的箭,摇了摇头:“死不了。赵將军,派人上城墙,抢占箭楼,守住城门通道。还有——” 他看向城门洞外,那里还有源源不断的守军涌来。 “派人把城门完全打开,让骑兵进来!” 赵弘殷点了点头,一挥手:“一队上城墙!二队三队跟我往里冲!” 五百精兵分成三路。 一队顺著台阶衝上城墙,与守军展开激战。 二队三队跟著赵弘殷,朝城门洞外杀去。 城墙上,守军还在拼命抵抗。 但赵弘殷的人从城楼下攻上来,两面夹击,很快將箭楼夺下。 城墙上的守军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跪地投降。 一个校尉跑过来,满脸是血,兴奋地喊道:“將军,城楼夺下了!箭楼也拿下了!” 赵弘殷点了点头,回头看向王朴。 王朴扶著墙站起来,喘了口气,沉声道:“发信號,?让城外五千骑兵进城。先占西南城区,控制街道,別让他们集结起来。” 赵弘殷转身下令:“发信號!” 三支火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三团火光。 城外两里,五千骑兵列阵待命。领头的將领看见信號,拔出刀,大吼一声:“进城!” 五千铁骑如潮水般涌向迎泽门。马蹄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门洞大开,五千骑兵鱼贯而入,衝进太原城西南的街道。 西南城区瞬间炸了锅。 睡梦中的百姓被马蹄声惊醒,有人躲进屋里,有人哭喊著乱跑。 守军从各处涌出来,试图抵挡,但骑兵冲势太猛,第一波衝击就將他们冲得七零八落。 一个敌將带著三百人从巷子里衝出来,试图拦截骑兵。 赵弘殷率兵迎上,双方在街口混战。 刀光剑影,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染红了街道。 王朴带著剩下的三十几个兄弟,从侧翼杀入敌阵。 他的刀快如闪电,每一刀都精准地划过敌人的要害。 黑子跟在他身后,一路砍翻了七八个人。 虎子肩膀上的血已经止住,咬著牙一刀一刀劈出去,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不到一炷香,那三百敌兵被全歼,敌將被斩於马下。 赵弘殷勒住马,浑身是血,回头看向王朴,咧嘴笑了:“朝散大夫,这一仗打得痛快!” 王朴抱拳:“全靠赵將军来得及时。” 他站在尸堆里,大口喘著气,望著城北的方向。 那里,晋阳宫的方向,火光冲天,人喊马嘶。 又回首看看身边的自己人。 坚不可摧的太原城,破了。 (谢谢支持谢谢投推荐票的几位兄弟!) 第二十一章 石重贵 闰十一月二十五,黎明。 天边泛起鱼肚白,太原城西南角却依旧火光冲天。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从昨夜四更一直持续到现在。 迎泽门內三百步,一条横街已被鲜血染透。 尸体横七竖八躺了满地,有守军的,也有攻城军的。 王朴靠在一堵断墙后面,大口喘著气,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乾净的地方。 黑子蹲在他身边,左臂缠著布条,血还在往外渗。 虎子更惨,肩膀上那箭还没拔出来,咬著牙硬撑著。 三十一个兄弟,一夜下来,又少了六个。 剩下二十五个,个个带伤。 远处,赵弘殷骑著马从街角转过来,浑身是血,脸上却带著笑意。 “朝散大夫,守军又退了!”他翻身下马,走到王朴身边,“这是第几波了?” 王朴抬起头,声音沙哑:“第五波。” 赵弘殷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 五百精兵出来,现在还剩三百多,但士气很高。 他们守住了迎泽门,守住了西南角,源源不断的后续部队正在进城。 “张帅那边有消息吗?”王朴问。 赵弘殷道:“刚收到信號,张帅和雍王已经指挥大军开始佯攻其他城门。东门、西门都有动静,北门也堵上了——赵德钧的人已经插过去,石敬瑭想跑也跑不了。” 王朴沉默了几息,缓缓站起身,望著城北的方向。 晋阳宫就在那里。 石敬瑭就在那里。 就在这时,街角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斥候飞奔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报!城北方向有大批敌军正在集结,约莫五六千人,打著石字旗號,朝西南方向来了!” 赵弘殷脸色一变:“石重贵?” 斥候点头:“是!领兵的正是石重贵!” 王朴眼睛微微眯起。 石重贵,石敬瑭的养子,那个在晋阳宫里喊著“城在人在”的年轻人。他果然来了。 “他还让人带话……”斥候犹豫了一下,看向王朴,“他说,要见东平王朴。指名道姓,要见您。” 黑子霍然站起:“见他娘的!山主,別理他!” 王朴抬起手,止住黑子的话。 他看著斥候,问:“他在哪儿?” “正在北边三里外整队,估计一炷香后就能到。” 王朴点了点头,转向赵弘殷:“赵將军,让你的人做好准备。我去会会他。” “什么?”赵弘殷一愣,“您亲自去?万一……” 王朴摇了摇头:“他要见我,我就去见。有些话,说开了也好。” 一炷香后,城北方向烟尘滚滚。 五六千人马排成阵列,沿著街道缓缓推进。 最前方是一员年轻將领,一身鎧甲,面容冷峻,手中长刀在晨光下闪著寒光。 石重贵。 他在阵前勒住马,望著对面那堵断墙后走出来的人影。 王朴独自一人,走到街心,站在两军之间。 石重贵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翻身下马,大步向前。 身后副將急道:“將军!” 石重贵头也不回,喝道:“都別动!” 他走到王朴面前十步外,停下脚步,盯著这个浑身上下被血浸透的男人。 “王朴。”他的声音很沉,“你孤身杀契丹可汗,解太原之围,我敬你是条汉子。” 王朴看著他,没有开口。 石重贵继续道:“但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帮李重美来打太原?李从珂那个养子,坐得江山,我父皇是先帝女婿,怎么就坐不得?” 王朴微微一怔。 石重贵一字一顿:“我们都是沙陀人!这天下,本就是沙陀人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李从珂步步紧逼,逼得我父皇无路可走,我父皇才向契丹求援。契丹人趁机勒索,那是我们沙陀人的耻辱!我石重贵,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卖国!”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可我父皇……他老了,他怕了。我不怪他。但我不会学他。” 王朴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想起后世史书上那些记载——石重贵即位后,屡次北伐契丹,打得契丹人狼狈不堪。 最后却因为主帅杜重威临阵倒戈,举二十万大军投降耶律德光! 北伐空亏一簣,直接导致灭国。 石重贵是个有血性的。 “石重贵,”王朴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不愿卖国。可你父认契丹人做父,割燕云十六州,这件事,天下人不能同意。” 石重贵咬著牙:“那你也不该来打太原!有本事,去打契丹!” 王朴摇了摇头:“契丹已经退了。耶律德光死了,述律太后败了,耶律阮即位,十年內不会南下。你现在要打的,也不是契丹。” 石重贵愣住了。 王朴继续道:“雍王来太原,不是来灭沙陀人的,是来平叛的。你父皇称帝,李从珂不可能不管,两边打起来,最后苦的是谁?是中原百姓。你们若是投降,这太原百姓又何必受这战火之祸?” 石重贵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抬起头,看著王朴,忽然道:“王朴,你敢不敢跟我打一场?” 王朴眉头一挑。 石重贵拔出刀,一字一顿:“就你我两人,单挑。我输了,我带人退走。你输了,你把迎泽门让出来。” 王朴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好。”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刀,刀身上还沾著血,在晨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身后,黑子急道:“山主!” 王朴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左手,示意他不要动。 两军阵前,所有人屏住呼吸。 石重贵握紧刀,深吸一口气,猛地扑上。 他的刀又快又猛,一出手就是拼命的路数。 王朴侧身让过,刀锋贴著衣襟划过。 他顺势转身,刀尖直刺石重贵肋下。 石重贵回刀格挡,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两人错身而过,又同时转身,再次扑上。 石重贵年轻力壮,刀法凶狠,每一刀都恨不得要人命。 王朴却稳如磐石,每一招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三十招后,石重贵气喘吁吁,王朴却神色不变。 石重贵忽然停手,盯著王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你一直在让我?” 王朴没有说话。 石重贵咬著牙,再一次扑上。 这一刀他用尽了全力,直劈王朴头顶。 王朴不退反进,侧身让过刀锋,左手探出,一把扣住石重贵持刀的手腕。 拇指按在虎口,四指扣住腕骨,发力一拧。 特种兵格杀术。 石重贵手腕剧痛,五指不由自主张开,刀脱手落下。 王朴右手一伸,接住那柄刀,刀尖抵在石重贵咽喉前。 两军譁然。 石重贵愣愣地看著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人,看著他手中那柄离自己咽喉只有半寸的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好刀法。”他说,“我输了。” 王朴收回刀,双手捧著,递还给他。 石重贵接过刀,盯著王朴看了很久,忽然问:“你为什么不杀我?” 王朴摇了摇头:“你是个汉子。死了可惜。” 石重贵愣住了。 良久,他收起刀,转身大步走回阵中。 走到阵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著王朴。 “王朴,我记住你了。”他说,“下次见面,我不会留情。” 他一挥手,五千大军缓缓后退,朝城北撤去。 王朴站在原地,望著那个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黑子跑过来,喘著气道:“山主,您……您就这么放他走了?” 王朴沉默。 他转身走回阵中,经过赵弘殷身边时,低声道:“赵將军,让人盯著他们。万一他们反悔,隨时准备。” 赵弘殷点了点头,咧嘴笑道:“朝散大夫,您这一手,比打一场硬仗还管用。那小子心服口服,不会再来了。” 远处,晋阳宫的方向,隱隱约约传来號角声。 太原城,还在颤抖。 但西南角,终於安静了。 第二十二章 四面楚歌 闰十一月二十五,午时。 太原城西南角,鲜血染透的街巷终於迎来片刻寧静。 王朴靠在一堵断墙上,大口喘著气。 黑子蹲在他身边,撕下衣角裹著伤口。 虎子的箭已经拔出来了,咬著牙硬撑著,脸色惨白。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赵弘殷策马而来,浑身是血,脸上却满是兴奋。 “王大夫!成了!”他翻身下马,一把抓住王朴的手臂,“南城墙六座城门,全拿下了!” 王朴霍然站起。 赵弘殷指著城南方向,声音都在发颤:“你的人占住迎泽门之后,咱们沿著城墙一路往东打。守军已经乱了,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辰时拿下第二座,巳时拿下第三座,第四座……到现在,南边六座城门,全在我们手里!”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张帅和雍王的大军已经进城了!源源不断,几万人马,正从南边涌进来!” 王朴抬头,望著城南的方向。 那里,烟尘蔽日,喊杀声震天。 一面面旌旗从城门涌入,沿著街道扩散开来。 晋安寨的士兵,雍王的禁军,潮水般涌进这座困守了六个多月的城池。 黑子咧嘴笑了:“山主,咱们贏了?” 王朴微微点头,却没有笑。 他望著城北的方向,那里,晋阳宫还静悄悄地立著。 “走。”他说,“往西边看看。” 太原西面,城墙上的守军已经彻底崩溃。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从城头望下去,范延光的三万天雄军正从西城门蜂拥而入。 守军扔下武器,跪地投降。 有的扒下军服,混进百姓中逃窜。 少数还在抵抗的,被潮水般涌来的大军瞬间吞没。 范延光策马进城,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得意。 他望著这座残破的城池,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李崧跟在他身后,低声道:“明公,入城了。” 范延光点了点头,望著城北的方向:“石敬瑭那小子,还能撑多久?” 李崧摇了摇头:“四面城门破了三面,北门也被赵德钧堵著。撑不了多久了。” 范延光笑了笑,一挥手:“传令下去,往北推进。別抢在赵德钧前面,也別落在他后面。咱们就卡在中间,看他们怎么收场。” 太原东面,赵德钧的幽州军同样涌入城中。 时赛浑身是血,策马衝到赵德钧面前,兴奋道:“大帅,东城门拿下了!守军逃的逃,降的降,没费什么劲!” 赵德钧点了点头,脸色却没有想像中那么好看。 他望著城西的方向,又望著城南的方向,眉头紧锁。 时赛不解:“大帅,咱们进城了,您怎么……” 赵德钧摆了摆手,打断他:“进城了又如何?范延光从西边进,雍王和张敬达从南边进,咱们从东边进。三路人马,谁先到晋阳宫,谁就能拿到石敬瑭。” 他顿了顿,咬著牙道:“传令下去,加快速度。不能让范延光抢在前面,更不能让雍王抢在前面。石敬瑭的人头,咱们得拿住。” 时赛抱拳:“末將明白!” --- 太原北门。 杜重威站在城墙上,望著城下黑压压的幽州军大营。 赵德钧的人已经彻底堵死了北门,想从这里出去,只有杀出一条血路。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內的方向。 晋阳宫的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越来越近。 一个亲兵跑上来,满脸惊慌:“將军,南边破了!西门也破了!东门也破了!三路人马都在往城里冲,再过一两个时辰就打到这里了!” 杜重威脸色铁青。 他咬了咬牙,转身走下城墙。 晋阳宫,大殿。 石敬瑭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 殿中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贴身的內侍和侍卫。 远处的喊杀声隱隱传来,越来越近。 杜重威快步进殿,单膝跪地:“陛下,四面城门已破,三路大军正在进城。臣愿护陛下从北门杀出,只要衝出去,就有活路!” 石敬瑭抬起头,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活路?”他喃喃道,“往哪儿活?北门外是赵德钧的人,衝出去又能怎样?去契丹?”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朕认契丹人做父,割燕云十六州,去换一纸册封。结果呢?耶律德光死了,述律太后败了,耶律阮即位,十年內不会南下。朕这个儿皇帝,还有什么用?” 杜重威急道:“陛下,留得青山在……” “青山?”石敬瑭打断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著外面,“朕的青山,在太原。朕的江山,在这里。朕哪儿也不去。” 他转过身,看著杜重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杜重威,你想走,就走吧。朕不拦你。” 杜重威愣住了。 石敬瑭摆了摆手:“你跟著朕这么多年,该尽的忠也尽了。走吧,带上你的亲兵,能走几个是几个。” 杜重威跪在地上,久久不语。 良久,他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退出大殿。 殿外,亲兵们已经等候多时。 杜重威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晋阳宫的方向,咬著牙道:“走!” 数百骑朝北门疾驰而去。 北门外,幽州军大营。 留守將领孙耿站在寨墙上,远远望见一队骑兵从城內衝出。 他眯著眼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大帅猜得没错,果然有人想跑。” 他一挥手,数千弓箭手齐齐张弓。 “放!” 箭矢如雨,朝那队骑兵倾泻而下。 杜重威挥舞著刀,拼命格挡,但箭太密了。 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他咬著牙,拼命往前冲。 又有几支箭射中他的战马,马匹惨嘶著倒地,把他掀翻在地。 杜重威爬起来,浑身是血,还想再跑。 又一波箭雨落下。 他倒在地上,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喃喃道:“陛下……臣尽力了……” 晋阳宫。 石敬瑭独自坐在御座上,听著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殿门忽然被推开,一个浑身是血的侍卫踉蹌著衝进来:“陛下!杜將军……杜將军在北门外中箭,全军覆没!” 石敬瑭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良久,他睁开眼,缓缓站起身,走到殿门口。 南边,烟尘蔽日,旌旗招展。 张敬达的大军已经推进到晋阳宫外。 西边,范延光的人正在清扫街道,俘虏一队队守军。 东边,赵德钧的人马正在逼近,刀枪如林。 四面八方,全是敌人。 他站在殿门口,望著这片他称帝的宫殿,望著这座他困守了六个多月的城池,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绝望,有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骄傲。 “好。”他喃喃道,“好一个四面楚歌。” 他转身,走回殿中,重新坐回御座上。 殿外,喊杀声越来越近。 殿內,只剩下他,还有一直陪在他身边的皇后。 昔日明宗皇帝李嗣源的三女,永寧公主。 (谢谢投推荐票的几位兄弟!) 第二十三章 错位的结局 闰十一月二十五,申时。 太原北门外,箭雨早已停歇。 杜重威的尸体倒在城下,身上插满了箭,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他的亲兵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没有一个人逃出去。 消息传进城內,最后的抵抗彻底崩溃。 那些还在巷战、还在守城的士兵,听到杜重威死了,听到北门彻底被封死,手中的刀剑忽然失去了重量。 有人扔下武器跪地投降,有人扒掉军服混进百姓中逃窜,有人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往何处去。 石重贵站在內城的城墙上,望著这一切。 他的身边只剩下不到三百人。 那些曾经跟著他冲向西南角的五千精兵,死的死,降的降,散的散。 一个校尉跑上来,满脸血污,声音沙哑:“將军,没……没人了。弟兄们都不打了。” 石重贵没有说话。 他望著远处,望著那面越来越近的“雍”字大旗,望著潮水般涌来的大军,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他想起几个时辰前,自己还在阵前跟王朴单挑,还在说“下次见面,我不会留情”。 现在,没有下次了。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刀,刀尖触地,发出一声轻响。 “开城门。”他的声音很轻,“投降。” 王朴远远望著那个放下刀的身影,想起后世史书上他的结局——被俘后苟活几十年。 此刻的他,还看不到那么远。 -- 晋阳宫外,三路大军终於匯合。 南边,张敬达和雍王李重美的人马率先抵达。 晋安寨的士兵们望著这座皇宫,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就是这里,让他们在寨子里困了两个月,吃木屑,喝马骨汤。 西边,范延光的天雄军慢悠悠地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卡在侧翼。 东边,赵德钧的幽州军急赶慢赶,最终还是晚了一步。 时赛气得直骂娘,赵德钧脸色铁青,却也只能列队待命。 三路大军,六万余人,將晋阳宫围得水泄不通。 宫门紧闭。 宫楼上,一个身影缓缓出现。 石敬瑭。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龙袍,头戴冠冕,腰悬玉带,站在宫楼上,俯瞰著这座他称帝的城池,俯瞰著城下密密麻麻的大军。 王朴站在人群中,抬头望著那个身影。 石敬瑭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隔著数百步相遇,谁也没有躲闪。 石敬瑭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他转过身,对著身后的方向点了点头。 片刻后,浓烟从晋阳宫深处升起。 火。 大火。 火舌舔舐著殿宇,浓烟翻滚著冲向天空。 宫中的內侍和宫女惊叫著四散奔逃,但没有人阻拦他们。 宫楼上,石敬瑭依然站著。 他的身边多了一个人——皇后,明宗皇帝李嗣源的三女,永寧公主。 两人並肩而立,望著城下的大军,望著这座即將化为灰烬的宫殿。 火越烧越旺,浓烟越来越浓。 石敬瑭忽然伸出手,握住了皇后的手。 皇后转过头,看著他,轻轻点了点头。 火焰终於吞噬了宫楼。 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浓烟之中。 王朴望著那冲天的火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李重美。 雍王骑在马上,同样望著那火光,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王朴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感觉。 他记得歷史上,也是这样的场景——石敬瑭率兵攻陷洛阳,李从珂走投无路,带著皇后、带著幼子李重美,全家自焚於玄武楼。 那是后唐的末路。 那是李重美的死。 可现在,一切都反过来了。 自焚的是石敬瑭。 站在城下看著的,是李重美。 歷史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把所有人的命运都改写了。 因为他对耶律德光刺出的那一刀,彻底的改变了。 因为那一刀,李从珂和石敬瑭的命运来了个对调。 王朴望著那火光,久久不语。 晋阳宫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但大火不止在皇宫。 城內各处,开始冒起浓烟。 破城之后纵兵大索,这是五代军队的传统。 打了胜仗的士兵们衝进民宅,抢粮食,抢財物,抢女人。 哭喊声、惨叫声、狞笑声混成一片,从四面八方传来。 赵德钧的幽州军抢得最凶。 时赛带著人衝进一条街,见门就踹,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拿。 几个士兵拖著一个年轻女人从屋里出来,女人拼命挣扎,衣服被撕破,哭声悽厉。 范延光的天雄军也不甘落后。 他们抢得更有章法——先把街口堵住,然后挨家挨户搜,值钱的装车,不值钱的砸烂。 一个老人跪在地上求饶,被一脚踹开,当场吐血。 张敬达站在宫门外,望著那些火光,听著那些惨叫,脸色铁青。 他身后的晋安寨士兵们眼睛都红了。 他们被围了两个月,饿了两月,死了无数弟兄。 现在城破了,凭什么別人能抢,他们不能抢? 一个校尉上前,低声道:“大帅,弟兄们……” 张敬达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寨子里那些饿死的兄弟,想起那些吃木屑的日子,想起那些被围时的绝望。 他扭头看著李重美。 李重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 终於,张敬达点了点头。 晋安寨的士兵们如潮水般涌入街巷。 王朴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切,一动不动。 虎子站在他身后,咬著牙道:“山主,这群人……比咱们当年当土匪的时候还狠。” 黑子也骂道:“他娘的,这叫什么?这叫官军?这叫王师?” 王朴没有说话,静静的看著。 他看见一个老人被从屋里拖出来,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脑袋磕得鲜血直流,那群士兵却笑著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说出藏粮食的地方。 他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被按在地上,衣服撕烂,哭喊著挣扎,几个士兵围在旁边,等著排队。 他看见一个孩子抱著母亲的尸体,哇哇大哭,旁边的士兵一脚把他踢开,从他母亲身上扯下一块玉佩。 他看见一个孩子躲在墙角,浑身发抖,嘴里喊著『娘』——他的娘已经倒在血泊里。 王朴闭上眼睛。 他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的身份——特种兵,保家卫国。 他想起自己刺杀耶律德光时的信念——为了中原百姓不再受契丹铁蹄践踏。 可现在呢? 契丹人退了,城破了,可百姓呢? 他们被自己人抢了,被自己人杀了,被自己人糟蹋了。 这就是五代。 这就是“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乱世。 他睁开眼睛,望著那些火光,听著那些惨叫,一字一顿道: “我记住了。” 黑子一愣:“山主,记住什么?” 王朴没有回答。 黑子愣了愣,似乎想再问,却被王朴的眼神止住了。 他只是望著那片火海,望著这座被洗劫的城池,望著那些在火光中挣扎的百姓。 他记住的,是这一刻的无力。 还有,这该死的时代。 (谢谢一直支持的各位!) 第二十四章 太原烈火 闰十一月二十五,酉时。 太原城上空浓烟滚滚,犹如乌云盖顶。 晋阳宫的大火还在燃烧,城中四处燃起的火光將半边天空映成暗红色。 浓烟遮天蔽日,呛人的焦糊味混著血腥气,瀰漫在每一条街巷。 哭喊声、惨叫声、狞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无数把刀子,一刀一刀剜在人心上。 王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已经看了太久。 老人,孩子,妇孺,都被无差別的对待,生命如草芥,被士兵们隨意收割。 这还不够。 他又看见几个幽州兵从一处大宅院里拖出一个中年妇人。 那妇人衣著华贵,与寻常百姓明显不同。 她拼命挣扎,尖声喊著什么。 一个士兵揪住她的头髮,把她按在墙上,伸手撕扯她的衣裳。 旁边有人笑道:“这娘们儿穿这么好,谁家的?” 另一个凑近了看,忽然愣住:“这……这不是杜重威的夫人吗?石敬瑭的妹妹!” “管她是谁!大帅说了,城里抢到的都是咱们的!” 妇人被按倒在地,衣裙撕破,露出雪白的肌肤。 她哭喊著,挣扎著,指甲在地上抓出血痕。 周围的士兵围成一圈,狞笑著,等著。 王朴闭上眼睛。 他的手在发抖。 虎子站在他身后,咬著牙道:“山主,我去杀了那帮畜生!” 王朴按住了他。 他听见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李重美策马上前,在他身边勒住马,望著那惨不忍睹的场景,脸色铁青。 他没有说话,只是咬著牙,掉转马头,朝城外走去。 王朴睁开眼睛,跟了上去。 城外,雍王大营。 中军大帐內,烛火摇曳。 李重美坐在案后,脸色灰败,久久不语。 王朴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很久,终於开口。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这太原城的大火,还要烧多久?” 李重美抬起头,看著他。 “大索”是五代军队的传统。 破城之后,纵兵抢掠三日,以充军资,以犒將士。 这个规矩,从朱温时代就有了,已经持续了四五十年。 王朴知道这个规矩。 但他还是问出口了。 李重美沉默了几息,忽然苦笑了一声。 “王大夫,”他的声音很轻,“你以为本王愿意看著吗?” 王朴沉默。 李重美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子,望著远处那片火光冲天的城池。 那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本王是陛下的儿子,名义上是这支大军的统帅。” 他的声音很低。 “可那些人——范延光的人,赵德钧的人,包括张敬达的人,他们听我的吗?” 他转过身,看著王朴。 “本王若是现在下令停止大索,会怎样?” 王朴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知道答案。 李重美替他回答了:“会譁变。那十万大军,有一半是晋安寨的人,他们被困了两个月,饿疯了,疯起来兄弟父母都能杀。另一半是范延光和赵德钧的人,他们本就不是真心来帮忙的,是来抢东西的。本王若是强令停止,他们当场就能反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到那时,太原城的百姓,死得比现在更多。” 王朴无言以对。 他想起那些被拖出来的老人,那些被按在地上的女人,那些抱著母亲尸体的孩子。 他想起杜重威的夫人,那个被撕破衣裙、按倒在地的女人。 李重美说得对。 这是五代。 这是“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乱世。 他点了点头。 帐帘掀开,张礪快步进来,抱拳道:“殿下,张帅、范帅、赵帅都已到帐外。” 李重美点了点头,整了整衣冠,坐回案后。 “请他们进来。” 张敬达、范延光、赵德钧三人鱼贯而入。 三人身上都带著血腥气,显然刚从“大索”的队伍中回来。 范延光脸上带著饜足的笑意,赵德钧脸色依旧铁青,张敬达则沉默不语,看不出喜怒。 李重美站起身,迎上前去,抱拳道:“三位大帅辛苦了。太原一战,全仗三位鼎力相助。本王回京之后,定向父皇如实稟报,为三位请功。” 范延光连忙抱拳还礼:“殿下言重了,臣等份內之事。” 赵德钧也抱了抱拳,没说话。 张敬达只是点了点头。 李重美请三人落座,沉吟了几息,缓缓开口。 “三位大帅,太原城已破,叛首石敬瑭已自焚伏法。本王有一事相求。” 范延光眯起眼:“殿下请讲。” 李重美道:“本王希望三位大帅,能儘快下令,停止大索,让大军撤回城外营地。” 帐中一静。 范延光的笑容僵在脸上。 赵德钧眉头一皱,看向李重美。 张敬达依旧沉默,目光却微微闪烁。 李重美继续道:“太原城百姓无辜,遭此战火已是悽惨。若再让大军抢掠下去,只怕……” “殿下。”范延光打断他,笑容依旧,语气却已经变了,“大军破城之后纵兵三日,这是规矩。將士们出生入死,也该有些犒劳。若是现在就停,只怕弟兄们心里不痛快。” 赵德钧也开口了,声音阴沉:“范帅说得是。末將的幽州军千里迢迢赶来,朝廷没拨一分军餉,现在连抢都不让抢?” 李重美沉默了几息,正要说话,张敬达忽然站了起来。 “张礪。” 帐帘掀开,张礪快步进来:“大帅?” 张敬达一字一顿道:“传令下去,晋安寨所有兵马,天亮之前结束大索,午时前撤回城外营地。违令者,军法处置。” 张礪一愣,隨即抱拳:“是!” 他转身出帐。 范延光和赵德钧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张敬达看著他们,缓缓道:“二位,晋安寨五万兵马,已经下令。二位若还想抢,请便。只是……”他顿了顿,“殿下回京之后,向陛下请功时,若提到太原城內还有人在抢,老夫可不敢替二位遮掩。” 范延光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看了看张敬达,又看了看李重美,咬了咬牙,站起身,抱拳道:“殿下既然开了口,臣岂有不遵之理?臣这就下令,明日午时之前,全军撤回。” 赵德钧脸色铁青,却也只得跟著抱拳。 “幽州军也一样。” 李重美站起身,抱拳还礼:“多谢三位大帅体谅。这份情,本王记下了。” 三人出帐后,王朴从侧帐走出来。 李重美看著他,苦笑一声:“王大夫,你看明白了?” 王朴点了点头。 “看明白了。” “本王刚才若是先求张敬达,范延光和赵德钧绝不会答应。可若是先求那两个,张敬达必然心寒。”李重美摇了摇头,“这些节度使,一个个都有自己的算盘。本王这个雍王,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个摆设。” 王朴默然。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赵弘殷大步进帐,浑身是汗,抱拳道:“殿下,出事了!” 李重美眉头一皱:“什么事?” 赵弘殷看了王朴一眼,沉声道:“桑维翰跑了!” 王朴霍然抬头。 赵弘殷继续道:“城破之后,乱兵只顾抢掠,没人管那些俘虏。桑维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带著十几个亲信,摸到了关押石重贵的地方,把人救走了!” 李重美霍然站起:“往哪儿跑了?” “北门!”赵弘殷道,“北门外原本是赵德钧的人堵著,可赵德钧的人早早就进城大索了,城门口根本没人守。桑维翰带著人趁乱溜了出去!” 李重美脸色铁青。 赵弘殷又道:“末將派人追出去看了,他们一路向北,直奔刘知远的大营。可刘知远那边……” “刘知远怎么了?” “刘知远也跑了!”赵弘殷咬著牙道,“他的大营趁著城內混乱,早就拔营北撤了。桑维翰他们过去的时候,刘知远的人正在收拾最后一批輜重,接了桑维翰和石重贵,直接就走了!现在恐怕已经出去三十里了!” 帐中一片死寂。 李重美看向王朴,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王大夫,你说……追还是不追?” 王朴沉默。 他想起桑维翰那张脸,想起他跪在契丹帐前哭诉的模样,想起他在偏殿书房里独自饮酒的背影。 他想起石重贵,那个年轻气盛、有血性的沙陀少年。 他想起刘知远,那个一直按兵不动、最终选择北撤的將军。 这三个人凑在一起,会是什么结果? 他不知道。 但他隱隱觉得,这事还没完。 “殿下。”他缓缓开口,“追不上了。北地地形复杂,刘知远又熟悉地形……” 李重美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 “那就……让他们去吧。” 第二十五章 魏博遗祸 闰十一月二十六,丑时。 太原城的夜,依然没有尽头。 王朴坐在南城一处废弃的城楼上,望著城內的火光。 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此刻终於渐渐弱了下去,但浓烟依旧滚滚,遮住了半边星空。 哭喊声、惨叫声比之前更加悽厉——他知道,这是最后的疯狂。 天亮之后就要整备,午时之前必须撤离,那些士兵们正在抓紧时间,把剩下的抢光、杀光、糟蹋光。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是凉的,入口辛辣,却压不住心里的那股涩。 身边坐著二十四个兄弟。 跟著他进契丹大营的三十人,还剩十一个。 虎子那边守城的二十个兄弟,还剩十三个。 二十四人,个个带伤,有人裹著渗血的布条,有人断了几根手指,有人脸上新添了刀疤。 黑子靠在墙垛上,望著城內的火光,忽然开口:“山主,咱们打了胜仗,破了城,可我咋觉得比当年当土匪的时候还憋屈?”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朴欲言又止。 虎子接过话,声音沙哑:“憋屈啥?咱当年当土匪,抢的是大户,杀的是恶霸。现在这帮人,抢的是老百姓,杀的是老百姓。咱他娘的还跟他们站一边儿。” 黑子冷笑一声:“那你也不想想,你们为啥当土匪?还不是因为被匪抢、被兵抢,没有活路了才当的匪。” 虎子不说话了。 城楼下传来脚步声。 眾人下意识按刀,却见一个身影沿著石阶走上来——赵弘殷。 他手里提著一坛酒,看见王朴,咧嘴笑了一下:“王大夫,睡不著?” 王朴拍了拍身边的石阶。 赵弘殷走过来坐下,把酒罈往地上一墩,扫了一眼四周的兄弟们,忽然愣住。 “你的人……一个都没去?” 王朴抬头看了他一眼。 虎子在一旁闷声道:“赵將军,咱们以前当山匪的时候才抢东西。山主当家后,就严令不许抢了。” 赵弘殷看著他,又看向黑子,目光里带著几分意外。 赵弘殷沉默了几息,忽然提起酒罈,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王朴满上。 “王大夫,”他端起碗,“你这些兄弟,我赵弘殷服了。” 王朴端起碗,一口饮尽。 两人沉默著喝了几碗,城內的惨叫声远远传来,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 赵弘殷忽然开口:“王大夫可知道,这骄兵悍將的源头,是从哪儿来的?” 王朴转过头。 赵弘殷望著城內的火光,缓缓道:“魏博牙军,天雄军的前身。这东西,我从小听我祖父说起过。” 王朴点了点头:“读书时略有耳闻,只是未曾亲歷过。” “我祖父那辈儿,军中其实不这样。” 赵弘殷又倒了一碗酒,声音低沉。 “那时候军中还有规矩,还有体统。可后来……”他顿了顿,“后来就变了。” 王朴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著。 赵弘殷望著夜空,缓缓讲起那段歷史。 “魏博牙军,是唐代宗时候田承嗣建的。他从军中挑了一万驍健者,充作亲兵,號称牙军。那时候是为了对抗朝廷,守住魏博这一亩三分地。可谁也没想到,这支牙军后来成了祸根。” 他喝了口酒,继续道:“牙军父子相袭,亲党胶固,盘根错节。军餉要厚,赏赐要丰,稍不如意就譁变。节度使换了几十个,死的死,逃的逃,真正能坐稳位子的没几个。那时候有句话,叫『长安天子,魏府牙军』——长安的天子最大,可魏州的牙军也不差。” 王朴听著,眼前仿佛浮现出那支骄兵的影子。 赵弘殷又道:“后来朱温篡唐,罗绍威联合他,一夜之间杀了八千牙军,连他们的家属一起屠了,据说死了两万多人。魏博牙军算是灭了。” “可灭了吗?”他摇了摇头,“没过几年,杨师厚去了魏博,又建了支新牙军,叫『银枪效节军』。八千精兵,涂银长枪,待遇冠绝天下。这支兵后来投了庄宗,灭梁的时候立了大功。可他们骄横的性子,一点没改。” “兴教门之变后,明宗即位。明宗就是被银枪军拥立上去的,可他心里清楚,这兵留不得。” 赵弘殷的声音越来越低。 “天成二年,他藉故把银枪军调出去戍守,半路设伏,杀了个乾净。不光杀了当兵的,连他们的家属也一併屠了。永济渠的水,都染红了。” 王朴听到这里,沉默了很久。 赵弘殷看著他,苦笑一声:“牙军没了,可牙军的规矩留下来了。骄兵悍將,厚赏重赐,稍不如意就譁变——这些毛病,传遍了天下各镇。范延光的人,赵德钧的人,包括张敬达的人,谁不是这样?破城之后纵兵大索,早就成了规矩。不抢,兵就不跟你走。不杀,兵就不替你卖命。” 他提起酒罈,给王朴和自己各倒了一碗。 “王大夫,你说,这病怎么治?” 王朴望著城內的火光,望著那些还在惨叫的方向,良久无言。 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那些史书。想起后世史家们对五代的评价——“兵骄则逐帅,帅强则叛上”。 想起那些此起彼伏的兵变、譁变、政变。 想起赵匡胤后来杯酒释兵权,想起宋朝“崇文抑武”的国策。 他忽然开口。 “武力为尊的规矩,让这个世道病了。” 赵弘殷转过头,看著他。 王朴继续道:“牙军骄横,是因为他们知道,离了他们,节度使坐不稳位子。节度使骄横,是因为他们知道,离了他们,朝廷坐不稳江山。从上到下,人人手里握著刀,人人信刀能解决一切。可刀能杀人,能破城,能夺天下,唯独不能治天下。”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这病要从根上治。需要的不是更强的武力,是文治,是教化。” 赵弘殷看著他,目光渐渐变了。 王朴指著城內的方向:“那些士兵,他们不知道自己错了吗?他们知道。可他们从小就被教著这样做事,他们的爹这样,他们的爷爷这样,他们没见过別的活法。他们不信除了刀之外,还有什么能保住自己的命,保住自己的饭碗。” 他转过头,看著赵弘殷。 “赵將军,你问我这病怎么治。我说,得让天下的武人知道,除了刀,还有笔。除了杀人,还有教人。除了抢,还有耕。” 赵弘殷沉默了很久。 忽然,他站起身,整了整衣甲,对著王朴,深深鞠了一躬。 王朴连忙起身去扶,赵弘殷却按住他的手。 “王大夫,”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赵某受教了。我祖父当年在军中,眼见著规矩一天天坏掉,无能为力。我父亲也见过,也无能为力。我原以为,这世道就这样了,武將只能这样活。” 他直起身,看著王朴,眼中闪著光。 “可今日听了你这番话,我信了。这病,有治。” 王朴看著他,久久无言。 城楼下,夜风卷著浓烟,从城內吹来,呛得人眼睛发酸。 黑子忽然嘀咕了一句:“山主,你们说的那些,俺听不懂。可俺知道,俺当土匪的时候,抢东西心里不踏实。后来跟著你,不抢了,心里反倒踏实了。” 虎子也点头:“对,踏实。” 赵弘殷闻言,忽然笑了。 他提起酒罈,给所有人满上,大声道:“来,兄弟们,喝一碗!喝完这碗,天就亮了。” 眾人端起碗,一饮而尽。 远处,城內的大火终於渐渐熄灭。 哭喊声变得稀落,偶尔还有一两声惨叫,像是最后的挣扎。 王朴望著那个方向,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这狗日的时代……总有一天能过去。” 第二十六章 归途 腊月初一,太原城。 大火早已熄灭,浓烟也散尽了。 晋阳宫的废墟上覆著一层薄雪,焦黑的樑柱从雪里戳出来,像无数根烧焦的骨头。 城內撕心裂肺的哭喊两日前就停了。 偶尔响起零散的呼唤声,是活著的在寻找死去的。 赵德钧的幽州军天不亮就开始拔营,黑压压的队伍从太原城外东面营地出发,蜿蜒向北。 时赛策马走在最前面,连头都没回。 他们抢得最多,走得也最快。 范延光慢一些。 日上三竿时,天雄军才从城外西面大营陆续南撤。 范延光骑在马上,与李重美拱手作別,脸上堆著笑,眼睛却一直往晋阳宫的方向瞟。 李崧跟在他身后,低声说了句什么,范延光点了点头,打马而去。 城內外只剩下晋安寨的人马。 午时,雍王大营,中军帐。 李重美坐在案后,面前摊著一张河东地图。 建雄军节度使张敬达、马军都指挥使安审琦、左排阵使高行周、右排阵使符彦卿等人分列两侧。 王朴站在靠后的位置,静静听著。 李重美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蒙诸君共力,太原已定,叛首伏法。本王明日便率禁军回京復命。河东不可无主,张帅此番功劳最大,本王已向父皇请旨,由张帅权知河东留后,兼领建雄军本部,驻守太原。” 张敬达抱拳,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 李重美看向安审琦:“安將军,你率本部人马留守太原,协助张帅整编河东军。此事繁杂,有劳了。” 安审琦抱拳:“末將领命。” 李重美又转向高行周和符彦卿。 “高將军、符將军,西北面先锋马军都指挥使安审信、彰圣军指挥使张万迪,二人叛逃至今未获。你们各率麾下骑兵,分路追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高行周和符彦卿齐声领命。 帐中诸將一一领命,陆续退出。 李重美把王朴留了下来。 “王大夫,”李重美看著他,“明日隨本王回京吧。父皇想见见你。和凝相公也想见你。” 王朴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多谢殿下。” --- 腊月初二,辰时。 一万禁军从太原南门列队而出,旌旗招展,马蹄如雷。 雍王李重美骑在马上,身披玄色大氅,面容沉静。 赵弘殷紧隨其后,甲冑在晨光下闪著寒光。 王朴带著二十四个兄弟,跟在队伍中段。 黑子骑在马上,时不时回头望一眼太原城,嘴里嘀咕著什么。 虎子问他嘀咕啥,黑子说:“俺就想知道,那些死在城里的老百姓,有没有人埋。” 虎子没接话。 队伍向南,过晋安寨,过榆次,过太谷。 走了两天,沿途的风景渐渐变了。 官道两旁,开始出现成片的荒田。 田里的庄稼早被踩烂了,只剩些枯黑的秸秆,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 偶尔能看见几具尸体倒在田埂旁,已经冻硬了,乌鸦蹲在旁边,见人来了也不飞。 第三天,路过一个村庄。 村庄已经没了。 房子烧得只剩墙框,黑乎乎地戳在那里。 一棵老槐树被砍倒,树干上拴著几根烂绳子,绳头在风里晃。 雪地上有几摊黑红的痕跡,已经结了冰。 赵弘殷勒住马,脸色难看。 “这是范延光的人干的。”他的声音很低,“他们回魏州走这条路。” 王朴默然,没有接话。 队伍继续往前走。 快到潞州时,官道上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百姓。 他们衣衫襤褸,背著破包袱,拄著树枝,一步一步往南挪。 有老人,有孩子,有抱著婴儿的女人。 婴儿的哭声细得像猫叫,被风吹散了。 黑子忍不住催马上前,问一个老人:“老丈,你们这是往哪儿去?”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浑浊。 “听说叛军没了,咱们……回家。” “家在哪儿?” 老人指了指南边:“前面……前面有个村,俺家在那儿。” 黑子张了张嘴,没再问。 那个村子他已经路过了,只剩一片焦土。 队伍继续向前。 路过一处山坳时,王朴看见一群人蹲在背风处。 他们围著一个小小的火堆,火上架著一口破锅,锅里煮著树皮和草根。 一个孩子缩在女人怀里,眼睛半闭著,脸瘦得只剩一层皮。 王朴下了马,走过去。 女人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惊恐,下意识把孩子抱紧。 王朴蹲下,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递过去。 女人愣住,不敢接。 “拿著。”王朴说。 女人颤抖著接过饼,掰下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 孩子嚼了嚼,眼睛忽然睁开了。 女人跪在地上,磕起头来。 王朴扶住她,没让她磕下去。 他站起身,走回队伍。 黑子跟上来,低声问:“山主,咱那乾粮也不多了……” 王朴瞪了他一眼,翻身上马,继续往前。 一路上,这样的场景越来越多。 逃难的人从四面八方涌上官道,有的往南,有的往北,他们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家没了,庄稼没了,亲人没了,只剩一条命,还在喘气。 一个老人倒在了路边,已经没气了。 旁边蹲著一个半大小子,呆呆地看著他,不动。 有人问他那是谁,他说:“俺爷。” 问他咋不走,他说:“等俺爷起来。” 队伍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人说话。 王朴骑在马上,眼睛一直望著前方。 他想起上一世读过的那些史书,那些冷冰冰的数字——伤亡多少万,流民多少万。 数字只是数字,他从来没有真正感受过。 现在他感受到了。 这一路上,他看见的每一个人,都不是数字。 他们有脸,有眼睛,有活著时的恐惧,有死去后的僵硬。 黑子忽然开口:“山主,俺当年当土匪的时候,抢的那些人,是不是也这样?” 王朴没有出声。 虎子在一旁闷声道:“別说了。” 傍晚,队伍在一处山坡上扎营。 王朴一个人坐在坡顶,望著山下。 远处有几个黑点在移动,那是还在赶路的百姓。 他们走得很慢,像一群蚂蚁,在灰白色的雪地上缓缓爬著。 李重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上来,在他身边坐下。 “王大夫,”他的声音很轻,“你在想什么?” 王朴沉默了很久。 “在想……路上哪些百姓,能不能撑过这腊月,活到过年。” 他顿了顿,“这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李重美低头,没有说话。 远处,太阳落山了,天边剩一抹暗红,像凝固的血。 山下那几个黑点,还在动。 他们还在走。 不知道往哪儿走,但一直在往前走。 第二十七章 夜见和凝 腊月十一,洛阳城。 大军自太原班师,一路晓行夜宿,终於在年关前抵达东都。 远远望见洛阳城时,黑子勒住马,半天没动。 虎子催马上前,顺著他的目光望去,也愣住了。 城墙。 那不是太原那种夯土筑的城墙,是砖石砌的,高耸巍峨,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 城楼三重,飞檐如翼,檐角掛著铜铃,风过时叮噹作响。 城门外有瓮城,瓮城外有护城河,河水尚未结冰,倒映著整座城门楼子。 “他娘的……”黑子喃喃道,“这城墙,比俺们村后那座山还高。” 虎子咽了口唾沫:“这就是洛阳?这就是皇上住的地方?” 王朴没有说话,只是望著那座城门。 他读过无数关於这座城的诗句。 “洛阳三月花如锦”,“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女儿对门居”。 那些诗句里的洛阳,是繁华,是富贵,是天下之中。 可此刻他看见的,是城墙,是箭楼,是戍卒手中明晃晃的枪尖。 战爭年代,再繁华的都城,首先是一座堡垒。 他想起,原本的歷史上,这时候洛阳城早该被石敬瑭攻破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城破之后,李从珂会带著全家自焚於玄武楼。 雍王李重美,会死在那场大火里。 --- 队伍缓缓入城。 城门洞里阴冷幽暗,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得得声。 穿过城门的一瞬间,光线豁然开朗,洛阳城展现在眼前。 街道宽阔笔直,能並排跑十匹马。 街道两旁是鳞次櫛比的店铺,酒旗招展,茶幡飘摇。 虽是腊月,街上依然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抱孩子的,熙熙攘攘。 有卖胡饼的,炉子里的火正旺,烤得饼子两面焦黄,香气飘出老远。 有卖糖人的,老艺人手里捏著根小棍,三两下就捏出个孙悟空。 有卖布的,各色绸缎掛在架子上,红的绿的紫的,晃得人眼花。 黑子眼睛都直了。 他一会儿看这边,一会儿看那边,脖子转得跟拨浪鼓似的。 虎子也好不到哪儿去,嘴里一直念叨:“他娘的……他娘的……这还是人住的地方吗?” 王朴忍不住笑了:“不是人住的地方,是鬼住的?” 虎子挠了挠头:“俺不是那意思。俺是说……这也太……”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又看了一眼那满街的热闹。 队伍继续往前走,百姓们纷纷让到路边,却不肯散去,伸著脖子往队伍里瞧。 有人小声议论著。 “看见没?那是雍王的旗號!” “雍王?就是领兵去太原的那个?” “可不!听说把石敬瑭给平了!” “石敬瑭那叛贼,活该!” 议论声越来越大,渐渐传到队伍里。 黑子竖起耳朵听,忽然听见有人提到一个名字: “听说了吗?杀契丹可汗的那个刺客,也在队伍里!” “哪个哪个?长什么样?” “据说是东平人,姓王,一个书生!” “书生杀可汗?你听谁瞎掰的?” “真的!我表兄在禁军当差,亲口跟我说的!那书生一个人进契丹大营,一刀就把可汗给抹了!” 黑子忍不住挺了挺胸膛,扭头去看王朴。 王朴面无表情,骑著马,眼睛望著前方。 可黑子分明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虎子也听见了,凑过来压低声音:“山主,他们夸你呢。” 王朴没理他。 虎子又对黑子道:“听见没?俺们山主,英雄!” 黑子白了他一眼:“用得著你说?”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这是二十多天来,他们第一次笑。 -- 雍王李重美率大军入城,自是要先进宫面圣。 王朴等人作为隨行人员,被安排在城南的驛馆歇息。 刚一安顿下来,就有驛卒抬来热水,送来饭菜。 饭菜不算丰盛,却也热乎可口——一大盆羊肉燉萝卜,一筐白面馒头,还有一壶温好的酒。 黑子看著那盆羊肉,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给俺们吃的?” 驛卒笑道:“军爷说笑了,这是朝廷的规矩。各位远道而来,辛苦,先歇著,晚上还有热汤。” 黑子咽了口唾沫,等驛卒走了,一把抓起个馒头,狠狠咬了一口。 “他娘的……这才是人吃的东西!” 虎子也扑上来,抓起筷子就往嘴里扒拉。 王朴坐在一旁,慢慢喝著酒,看著这群兄弟狼吞虎咽。 二十多天了,从太原城破,到路上所见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再到此刻这间温暖的屋子,这一碗热乎的羊肉——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这一路,看得太多了。 黑子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道:“山主,你咋不吃?” 王朴摇了摇头:“你们吃。” 黑子也不客气,继续埋头猛吃。 王朴端著酒,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是驛馆的后院,有几棵老槐树,叶子早落光了,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远处,隱隱能看见皇宫的殿顶,琉璃瓦在暮色中闪著光。 这趟洛阳之行,会是什么结果?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一切都会见分晓。 当夜,王朴换上驛馆备好的乾净衣袍,独自出了门。 和凝的宅子在洛阳城东南,离驛馆不远。 他一路打听过去,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处不起眼的门前停下。 门是黑漆的,有些斑驳。 门楣上掛著一块匾,上书“和府”二字,笔力遒劲。 王朴叩了叩门环。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苍头探出头来,打量著他。 “足下是……” “烦请通稟,”王朴拱手,“东平王朴,求见和公。” 老苍头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喜色:“王大夫?您就是王大夫?老爷念叨您好几天了!快请进,快请进!” 王朴被引著穿过前院,来到一间书房前。 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温暖的烛光。 老苍头刚要通报,里面已传出一个声音: “是文伯吗?进来。” 王朴推门进去。 书房不大,四壁都是书。 案上摊著几卷文书,烛火摇曳,映出一个清瘦的身影。 那人坐在案后,正提笔写著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不到四十的年纪,面容清癯,眉目和善,一双眼睛却极亮,闪著睿智的光。 正是时任翰林学士,中书舍人,工部侍郎的和凝。 “文伯!”和凝放下笔,起身迎上来,一把抓住王朴的手臂,上下打量,“好!好!活著回来了!” 王朴看著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位同乡前辈,当年在东平时,曾与他有过数面之缘。 那时候和凝已是进士,少年成名,意气风发。 王朴比他小八岁,也曾以文章相请益。 后来和凝入朝为官,王朴则留在东平,再未相见。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 “和公,”王朴拱手,“晚辈冒昧来访,叨扰了。” “哪里话!”和凝拉著他在案边坐下,“老夫听说你来了洛阳,就等著你来呢!来,先喝杯茶,暖暖身子。” 老苍头端上茶来,两人对坐饮茶,寒暄了几句。 和凝问起太原战事,王朴简略说了,和凝听得连连点头。 “好!”他拍案道,“那一刀,杀得好!耶律德光那廝,欺人太甚!老夫在洛阳听说了,恨不得亲自给你斟酒!” 王朴笑了笑。 和凝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正色道:“文伯,你今夜来,不只是为了敘旧吧?” 王朴点了点头。 “和公明鑑。晚辈此番进京,是隨雍王大军一同来的。明日大朝,晚辈要面圣。” 他顿了顿,“晚辈想在圣上面前求一个恩典——回山东。” 和凝眉头微挑:“回山东?做什么?” “鄆州。”王朴道,“晚辈是东平人,家乡的事,晚辈想管一管。” 和凝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 “文伯啊文伯,”他摇了摇头,“你倒是沉得住气。鄆州刺史?你可知你立的功劳,封个刺史都委屈了?” 王朴没有说话。 和凝又道:“不过你既然提了,老夫倒可以告诉你——圣上对你,很是欣赏。” 王朴抬起头。 和凝缓缓道:“太原捷报传来那天,圣上在朝堂上念了三遍你的名字。他说,当年跟著先帝打天下的时候,见过的猛將多了,没见过这样的人物——一个书生,单枪匹马杀进契丹大营,把人家可汗的脑袋给抹了。事后还能全身而退,还能把杨光远的罪证送到张敬达手里,还能写信给……” 他指了指自己。 “老夫收到你那封信,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你那封信写得明白,李赞华那边的事,老夫替你办了。圣上也知道了。” 王朴心中一动。 和凝继续道:“圣上年轻时也是以勇武闻名,跟著庄宗打天下,身经百战。他这辈子,最敬的就是英雄。”他顿了顿,“文伯,老夫跟你说句实话——你明日面圣,不用像那些读书人一样,拐弯抹角,说什么『臣愧不敢当』之类的废话。圣上不喜欢那一套。” 王朴看著他。 和凝一字一顿道:“他问你想要什么,你就直接说。直来直去,他反而高兴。” 王朴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 “多谢和公指点。” 和凝摆了摆手,提起茶壶给他续上茶。 “来,喝茶。今夜不说那些了,咱们老乡多年未见,好好说说话。” 两人对坐饮茶,聊起东平旧事,聊起这些年各自经歷。 烛火摇曳,茶香氤氳,窗外的风声似乎也柔和了些。 第二十八章 鄆州刺史 腊月十二,洛阳城。 天尚未亮,崇元殿外已是灯火通明。 文武百官自端门鱼贯而入,各依品级列於殿前。 朱衣紫綬,玉带金鱼,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殿前侍卫甲冑鲜明,手持长戟,肃立如塑。 王朴站在队尾,从五品的朝散大夫,青色官服在这满殿朱紫中毫不起眼。 他抬眼望去,殿门深重,烛火从门缝中透出,將整座大殿映得通明如昼。 钟声响起。 “陛下临轩——百官入殿——” 殿门大开。 百官按序而入,分列两侧。 王朴跟著前面的人,一步步走进这座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大殿。 殿內极深,极阔。 二十四根朱漆巨柱分列两行,柱上盘龙,金鳞耀目。 殿深处,御座高踞三层丹陛之上,四周香菸繚绕,看不清座上人的面容。 只有那道高大的身影,隱约可见。 李从珂。 百官行礼毕,殿中一片肃静。 李重美自班中出,手持笏板,立於御座之前。 “儿臣重美,奉旨出征河东,昨日率军班师回朝,谨以河东战事奏闻。” 他的声音清朗,在大殿中迴荡。 “九月以来,契丹大军压境,围困太原。张敬达所部困守晋安寨,粮尽援绝。叛將杨光远暗通太原,欲杀主帅以降敌。” 殿中微微骚动。 李重美继续道:“幸有东平布衣王朴,以刀笔吏之身,潜入契丹大营。於十一月甲申,刺杀契丹可汗耶律德光於帐中。”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有老臣忍不住低声惊呼,有武將攥紧拳头,有文官面面相覷。 御座上,李从珂的身体微微前倾。 李重美待议论稍平,继续道:“契丹大军因可汗暴毙,军心大乱,连夜后撤三十里。述律太后仓促南来,却因上京生变,被迫回师。契丹內乱,遂解太原之围。” 他顿了顿,又道:“王朴於离太原前,截获杨光远通敌亲笔书信,密送晋安寨。张敬达据此诛杀杨光远,保全晋安寨五万將士。”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李重美又道:“其后,王朴率麾下三十人,躲避契丹追捕於太行山中,辗转十数日后,九死一生,返回晋安寨,献奇计,破太原。”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太原城破之夜,王朴身先士卒,率五十人夜袭迎泽门,以暗號联络城內潜伏之二十名义士,內外夹击,先登破门。五千精兵由此入城,太原遂定。” 殿中鸦雀无声。 李重美抬起头,望向御座。 “儿臣所言,句句属实。河东之役,王朴之功,不在十万大军之下。” 殿中沉默了片刻,忽然爆发出一阵议论声。 有人讚嘆,有人惊讶,有人將信將疑。 但更多的人,目光已投向队尾那个青色官服的年轻人。 御座上,李从珂缓缓开口。 “王朴何在?” 王朴出班,跪於殿中。 “臣王朴,叩见陛下。” 李从珂看著他,沉默了几息。 “抬起头来。” 王朴抬头。 御座上的李从珂,比想像中更苍老。 五十二岁,却已是两鬢如霜,眼窝深陷,满脸疲惫。 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著几分当年的锐利。 李从珂也在打量他。 良久,他忽然笑了。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殿中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 李从珂看向枢密直学士薛文遇。 “薛卿,你以为如何?” 薛文遇出班,朗声道:“陛下,臣以为王朴之功,封爵封一方刺史,皆不为过。其以布衣之身,行刺客之事,斩敌国可汗於万军之中,使契丹十年不敢南下,此诚奇功也。臣请陛下重加封赏,以励天下忠勇之士。” 李从珂点了点头,又看向枢密使刘延朗。 刘延朗也出班,躬身道:“薛学士所言极是。王朴之功,当得起厚赏。臣附议。” 李从珂靠在御座上,看著跪在殿中的王朴。 “王朴,你想要什么封赏?” 王朴抬起头,迎著那道目光。 “陛下,臣有五十个兄弟,跟著臣从山东出来,潜入河东。其中有三十人跟臣进契丹大营,活著回来的,只有十一人。另外二十人,潜伏太原城中,城破时又死了七个。如今只剩二十四人,个个带伤。” 殿中安静下来。 王朴继续道:“臣斗胆,求陛下恩准——死者有抚恤,伤者有犒赏。” 李从珂点了点头。 “准。死者每人抚恤钱五百贯,绢百匹,荫其一子。伤者每人赏钱三百贯,绢五十匹,赐医用药。” 殿中微微骚动。 这个数目,比寻常抚恤高出数倍。 王朴叩首:“臣代兄弟们谢陛下隆恩。” 李从珂摆了摆手,又问:“你自己呢?” 王朴顿了顿,道:“臣是鄆州东平人。臣年少时在家乡,见过太多被逼无奈落草为寇的百姓。臣带的这些兄弟,不少也是山匪出身。他们不是天生的恶人,只是活不下去了。” 他抬起头,看著御座上的李从珂。 “臣想在鄆州谋个一官半职,招安当地匪眾,还地方一个太平。也为朝廷练一支能用的兵,为陛下守一方水土。” 李从珂听完,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在大殿中迴荡,带著几分爽朗,几分畅快。 “好!”他拍案道,“好一个王朴!不贪功,不恋栈,只求造福乡里——这才是读书人的风骨!” 他站起身,走下丹陛,一步步来到王朴面前。 殿中百官齐齐跪下。 李从珂站在王朴身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朕年轻时跟著庄宗打天下,见过无数英雄。像你这样的,朕头一回见。” 他伸出手,拍了拍王朴的肩膀。 “传朕旨意——王朴,加封东平县武英伯,升鄆州刺史。赐钱五千贯,绢千匹,金银器各一副。” 王朴跪伏於地。 “臣,谢陛下隆恩。” 李从珂又看向群臣。 “太原之役,诸將用命,皆有功劳。张敬达困守晋安寨两月,忠勇可嘉,加封晋王,进太尉,授河东节度使。建雄军兵马使安审琦,接任建雄节度使。” 殿中响起一片恭贺之声。 李从珂继续道:“范延光率天雄军助战,加封魏王。赵德钧率幽州军助战,加封北平王。各赐钱帛,赏其將士。” 他又看向班中的飞捷指挥使赵弘殷。 “赵弘殷。” 赵弘殷出班跪地。 李从珂道:“你率飞捷指挥五百精兵,隨雍王出征,破城有功。且你任飞捷指挥使十余年,尽忠职守,实属难得。升你为护圣都指挥使,领严卫左军。” 赵弘殷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李从珂转身,走回御座。 他坐回龙椅上,看著满殿文武,似乎有些疲惫。 “眾卿可还有事要议?” 第二十九章 天平军留后 李从珂的一句“眾卿可还有事议”让大典內瞬间安静,针落可闻。 眾人屏住呼吸,等著那声退朝声响起。 “臣有本奏!” 发声的是枢密直学士房暠。 “房卿?可是江淮方面有消息?” 房暠出班,神色凝重了几分。 “陛下圣明。臣正要奏报——金陵传来消息,徐知誥已在紧锣密鼓筹备建国之事。天祚元年,吴主已加封他为尚父、太师、天下兵马大元帅,进封齐王,以升、润等十州之地为齐国。去年十一月,吴主又下詔许其置百官。如今金陵府已升为西都,与扬州东都並立,改称江寧府,儼然国中之国。” 殿中微微骚动。 房暠继续道:“臣探得消息,徐知誥已建元帅府,设官职,立宗庙、社稷。麾下精兵,骑兵八军,步兵九军,皆是精锐。依臣之见,待年节一过,明年开春,他必將正式受禪称帝。” 李从珂靠在御座上,眉头紧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杨行密当年打下江东半壁,何等英雄。怎么子孙如此不济?” 枢密使刘延朗出班道:“陛下,杨行密创业垂统,確是一代豪杰。然自其子杨渥继位后,大权旁落,为徐温所制。徐温死后,徐知誥继承其位,表面尊奉吴主,实则大权独揽。如今吴主杨溥年幼,朝政全由徐知誥掌控,代吴自立,不过是早晚之事。” 薛文遇也道:“刘枢密所言极是。徐知誥此人,表面谦恭,內怀雄略。他在江淮轻徭薄赋,广纳贤才,深得人心。一旦称帝,必將北上爭雄。我朝不可不防。” 李从珂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群臣。 “诸位爱卿,江淮若乱,何处最紧要?” 刘延朗上前,朗声开口。 “陛下,徐州乃中原门户,自古兵家必爭。自长兴三年张敬达任武寧节度使时,徐州由其兼领,尚算稳固。但清泰二年,迫於河东局势,张敬达移镇建雄军节度使,率军北上,如今更需重兵镇守河东,建雄节度使虽由安审琦接任,但徐州这边……” 他顿了顿,沉声道:“武寧节度使空缺一年有余,且泰寧节度使也空缺已久,徐州和兗州皆兵力空虚,若江淮有变,恐难抵御。” 殿中一片沉默。 李从珂看向薛文遇。 薛文遇会意,出班道:“陛下,不止徐州和兗州。天平军节度使也已空缺多时。” 他接著道:“天平军治所鄆州,统鄆、曹、濮三州,与徐州互为犄角,共扼江淮北上之咽喉。原先朝廷本欲调石敬瑭任天平节度使,谁知他一怒反叛,竟酿成河东之祸。如今这半年大战下来,朝廷元气大伤,兵马凋零,急需能人整顿。” 李从珂嘆了口气。 “朝廷可用的大將,怎么就这么少?” 群臣默然。 李从珂看向站在队尾的王朴,忽然开口:“王朴。” 王朴出班:“臣在。” 李从珂道:“你是鄆州东平人,可熟悉天平军?” 王朴心中一动,沉声道:“回陛下,臣自幼在东平长大,对天平军三州地理民情,略知一二。” 李从珂点了点头,正要说话,李重美忽然出班。 “父皇,儿臣有一言。” 李从珂看向他。 李重美道:“王朴虽以文士出身,然河东一役,其用兵之能、谋略之深,儿臣亲眼所见。他麾下二十余兄弟,个个能征善战,且令行禁止,破城之日竟无一参与抢掠。此等军纪,便是禁军也未必能做到。”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天平军节度使空缺,若王朴以鄆州刺史身份,权知天平军节度使事,正可整顿兵马,稳固山东。江淮若有变故,鄆州首当其衝,用本地人守本地土,將士用命,百姓归心,岂不最妥?” 殿中微微骚动。 天平军留后——这意味著让王朴以刺史身份,暂代节度使之职。 有老臣低声议论起来。 薛文遇出班道:“陛下,雍王之议,確有见地。王朴之功,封一方节度亦不为过。只是……” 他看了王朴一眼,“王朴毕竟资歷尚浅,且以文士出身,骤然领藩镇,恐有不服。” 刘延朗却道:“薛学士此言差矣。同光年间,先帝明宗率五千骑奇袭鄆州后,即被授天平节度使,彼时也是骤然而任。乱世用人,不拘一格,但求真才。王朴能在太原万军之中取契丹可汗首级,岂是寻常文士可比?” 李从珂沉吟片刻,忽然看向王朴。 “王朴,你说呢?” 王朴抬起头,迎著那道目光。 “臣是东平人,天平军三州,是臣的家乡。臣愿为陛下守此一方水土,练兵保境,以固中原门户。” 李从珂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好。”他拍案道,“传朕旨意——鄆州刺史王朴,加检校兵部尚书,权知天平节度使事,仍领鄆州刺史,整军备边,固守山东。” 王朴跪伏於地。 “臣,谢陛下隆恩。” 殿中响起一片恭贺之声。 李从珂靠在御座上,看著这个年轻的东平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王朴,朕把山东门户交给你了。” 王朴叩首。 “臣必不负陛下。” --- 走出崇元殿,阳光正好。 王朴站在殿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权知天平节度使事。 这个职位,比他预想的更重。 还未到驛馆,黑子和虎子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满脸喜色。 “山主!俺听说了!节度使!俺们以后是节度使的人了!” 王朴看了他们一眼,忽然笑了。 “不是节度使。是留后,暂代的。” 黑子挠了挠头:“暂代也是官儿啊!反正俺们跟著山主,去哪儿都行!” 王朴没有说话,只是望著东北边的天际。 那里,是他的家乡。 鄆州,东平。 天平军三州。 他想起那些在太原城外流离失所的百姓,想起那些被战火焚毁的村庄,想起那些蹲在路边啃树皮的老人和孩子。 他想起自己对李从珂说的那句话——练一支能用的兵,守一方水土。 如今,要为这话迈出新的一步了。 远处,洛阳城的街巷中,人声鼎沸。 鄆州东平,还有人在等著他归去。 第三十章 赵匡胤 腊月十三,洛阳城。 驛馆里,黑子和虎子正收拾著行装。 二十四个兄弟,二十四个包袱,整整齐齐码在院子里。 明天一早,他们就要启程回山东了。 王朴站在窗前,望著远处皇宫的殿顶,不知在想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驛卒进来稟报:“王帅,赵將军遣人来请,说今晚在家中设宴,为您饯行。赵將军说了,请王帅和麾下二十四位兄弟一同赴宴,以敘迎泽门並肩作战之情。” 王朴微微一怔,接过请柬,隨即点了点头。 “告诉赵將军,王某一定到。” 驛卒退下。 黑子凑过来,眼睛发亮:“山主,赵將军请客?有酒有肉?” 王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有。都有。” 傍晚时分,王朴带著二十四个兄弟来到赵弘殷府上。 赵弘殷的宅子在洛阳城西南,不大,三进院落,却也齐整。 门口早有僕人等候,引著眾人入內。 前院摆了五桌酒席,鸡鸭鱼肉,酒罈成排,香气四溢。 黑子眼睛都直了。 赵弘殷迎出门来,一把抓住王朴的手臂,笑道:“王大夫,不,应该是王帅了。今日简陋,莫要嫌弃。弟兄们隨意吃喝,酒管够,肉管饱!” 王朴抱拳道:“赵將军太客气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客气什么,都是一起流过血的兄弟!” 赵弘殷拉著他就往里走,“你明天就走,这一別,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今晚不醉不归!” 眾兄弟落座,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黑子和虎子等人起初还拘谨,几碗酒下肚,便开始划拳行令,笑声震天。 赵弘殷麾下的几个亲兵也陪坐著,与黑子等兄弟们称兄道弟,好不热闹。 赵弘殷与王朴坐在正席,边喝边聊。 酒至酣处,赵弘殷忽然嘆了口气。 “王大夫,你在太原城外那番话,我回去想了很久。” 王朴看著他。 赵弘殷道:“你说这世道病了,病根在武力为尊,得靠文治教化。我这些日子在军中,越看越觉得你说得对。” 他指了指前院那些划拳的士兵:“你看见没有?这些人,不是坏人。可他们从小在军中长大,只认刀把子,不认別的。抢百姓,他们不觉得是错,因为规矩就是这样。” 王朴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 “所以得改规矩。” “改规矩?”赵弘殷苦笑,“谈何容易。” 他顿了顿,忽然朝后堂大喊了一声:“二郎,出来!” 王朴微微一怔。 片刻后,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从后堂跑出来,约莫十来岁,浓眉大眼,虎虎有生气。 他跑到赵弘殷身边,好奇地打量著王朴。 “这是二郎?”王朴心理犯嘀咕。 赵弘殷拍了拍他的脑袋,对王朴道:“这是犬子,行二,小名香孩儿。外人总叫他大郎,其实真正的老大早夭了,他是老二。” 他嘆了口气:“这小子,整天跟著军卒混在一起,舞枪弄棒,读不进去书。我想著,王大夫是读书人,又是英雄,想让他拜你为师,读点书,学点道理。不然整天混在军中,日后长大了,也是个爭强好胜的丘八。” 王朴看向那孩子。 赵匡胤——未来大宋的开国皇帝,此刻正瞪著一双大眼睛,好奇又警惕地看著他。 “拜师?”赵匡胤眨了眨眼,隨即撇了撇嘴,“孩儿不想读书。读书有什么用?武艺才有用!” 赵弘殷脸一沉:“胡说!” 赵匡胤梗著脖子,不服气道:“本来就是!爹爹不也是武將?那些读书人,见到爹爹不是也得行礼?” 赵弘殷气得鬍子都翘起来,正要训斥,王朴却笑了。 他抬头,平视著赵匡胤。 “你知道我是谁吗?” 赵匡胤打量著他,摇了摇头。 王朴道:“我叫王朴,东平人。” 赵匡胤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睁得老大。 “王朴?就是那个杀了契丹可汗的刺客?” 王朴点了点头。 赵匡胤的呼吸都急促了。 他看看王朴,又看看父亲,再看看王朴。 忽然道:“你真是那个刺客?一个人进契丹大营,一刀把可汗抹了?” 王朴笑了笑,没说话。 赵匡胤忽然跳起来,跑到院子中央,指著两个正喝酒的军卒:“你们两个,过来!” 那两个军卒一愣,放下酒碗,走了过来。 赵匡胤指著王朴,大声道:“他说他是杀了契丹可汗的刺客,你们信不信?” 两个军卒面面相覷,不知道这小祖宗又要干什么。 赵匡胤转头看向王朴:“你敢不敢露一手?你要是真有本事,我就拜你为师!” 赵弘殷脸色一变,正要呵斥,王朴却站起身来。 他走到院子中央,看著那两个军卒。 “你们一起上。” 两个军卒愣住了,看看赵弘殷,又看看王朴。 赵弘殷皱了皱眉,隨即点了点头。 两个军卒对视一眼,同时扑了上来。 王朴没有后退。 他迎著第一个人,侧身让过对方一拳,左手探出,一把扣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拧。 那人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拧翻在地。 第二个人刚衝上来,王朴已经转身,右手成爪,扣住他持刀的手腕,左肘狠狠撞在他肋下。 那人闷哼一声,捂著肋骨蹲了下去。 两息。 两人倒地。 全场鸦雀无声。 赵匡胤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那两个军卒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王朴伸手,把他们拉起来,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二位,得罪了。” 两人连连摆手,满脸骇然。 赵匡胤忽然衝上来,扑通一声跪在王朴面前,纳头便拜。 “师父!请受徒儿一拜!” 王朴愣了一下,连忙去扶,赵匡胤却死活不起来。 “我说过的,只要露一手,我就拜师!你露了,我就得拜!” 赵弘殷在一旁哈哈大笑,端起酒碗,大声道:“好!我儿有志气!来,给师父敬酒!” 赵匡胤爬起来,接过父亲递来的酒碗,双手捧到王朴面前。 王朴看著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是未来的大宋开国皇帝。 是结束五代乱世的那个人。 是杯酒释兵权的那个人。 此刻,他正跪在自己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崇拜。 王朴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好。”他说,“我收你。” 赵匡胤欢呼一声,跳起来就跑:“我去告诉娘!” 满院的人都笑了。 赵弘殷走到王朴身边,端起酒碗,郑重其事地敬了他一碗。 “王大夫,这孩子的將来,就拜託你了。” 王朴看著那个跑向后堂的虎头虎脑的身影,忽然笑了。 “他才十岁。將来的事,將来再说。” 第三十一章 乌震案 夜已深,酒意正酣。 赵府前院的酒宴已近尾声,划拳行令的声音渐渐稀落,二十四个兄弟醉的醉、倒的倒,横七竖八趴在桌上、靠在墙边。 黑子抱著酒罈子不撒手,嘴里嘟囔著谁也听不懂的话。 虎子早趴在桌上睡著了,鼾声如雷。 正席上,赵弘殷与王朴对坐,酒壶已空了三回。 赵弘殷双颊泛红,话也多了起来。 他端著酒碗,望著院中那些醉倒的兄弟,忽然嘆了口气。 “王大夫,你说这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王朴扭头看著他。 赵弘殷自顾自地继续道:“我当年跟著赵王的时候,才十几岁。那时候以为,跟著个好主公,卖命打仗,这辈子就这样了。谁知道……”他摇了摇头,“谁知道那么好的主公,被人害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朴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赵王?”他抬起头,“赵王王鎔?” 赵弘殷点了点头:“成德节度使,镇州王鎔。我在他麾下当过几年兵,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就记得赵王待人宽厚,从不苛待將士。”他喝了口酒,“后来他被害了,我那些老兄弟,死的死,散的散。我运气好,早年辗转到了庄宗帐下,这才有了今天。” 王朴沉默了几息,忽然问道:“赵將军可认识一个人——乌震?” 赵弘殷愣了一下,放下酒碗,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乌震?”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王大夫怎么想起问他?” 王朴道:“听人说起过,说是王鎔的旧部,为人忠义。” 赵弘殷点了点头,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乌震……我认识。当年在镇州,我们有过几面之缘。”他顿了顿,“他是冀州信都人,从小没了爹娘,在乡学里读过书。后来从军,在镇州当队长,慢慢升了部將。他跟我那老长官符习关係近,符习带兵跟著庄宗打仗的时候,乌震也常跟著。” 王朴静静听著。 赵弘殷继续道:“赵王被害那年,张文礼那个叛贼杀了赵王一家,占了镇州。符习和乌震当时正跟著庄宗打仗,听说这个消息,乌震当场就跪下了,哭著求符习带兵回去报仇。”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张文礼那贼子,知道乌震在符习军中,就抓了他老娘、他媳妇、他儿女,十几个口子,绑在城头上,让人传话给乌震——只要你回来投降,就放了你全家。要是不回来,就把他们杀了。” 王朴的眉头皱了起来。 赵弘殷喝了口酒,继续道:“乌震收到消息,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跪在地上,给镇州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对符习说——打。” 他顿了顿。 “攻城攻了几天,张文礼见乌震不回来,恼羞成怒,把他老娘、媳妇、儿女全都……全都割了鼻子,断了手,砍了脚,半死不活地扔到城下,让人抬到军门前。” 王朴的手握紧了酒碗。 “那场面,惨啊。乌震的娘,头髮都白了,被割了鼻子,满脸的血,还睁著眼看著他。他媳妇抱著孩子,孩子的手没了,哭都哭不出声。抬人的那些兵,都不敢看,转过头去。” 赵弘殷的声音有些发颤。 “乌震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他跪下去,哭了一声,就一声。哭完之后,站起来,抹了把脸,说——打。给我狠狠地打。” 他嘆了口气。 “后来城破了,张文礼死了,乌震亲手把家人的尸首埋了。以功授了深、赵二州刺史,后来当了易州刺史,转运使,副招討使,节度使……一路升上去,升得挺快。” 王朴问道:“后来呢?” 赵弘殷沉默了很久。 “后来……后来他死了。”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天成二年,朝廷派他去芦台军,接替一个人——房知温。” 王朴瞳孔微微收缩。 “房知温?就是那个天雄军节度使?范延光的人?” 赵弘殷点了点头,冷笑一声:“就是他。那老东西,当年在魏州就是个无赖,后来混进了军里,一路往上爬。他当芦台军主帅的时候,带的兵是原来魏博牙军的人,就是那支『银枪效节军』。” 他继续道:“朝廷派乌震去接替他,他就不高兴了。当著乌震的面,设宴款待,在酒席上指使手下兵卒把乌震给杀了。” 王朴脸色一变。 赵弘殷道:“杀完之后,房知温怕事情闹大,就骗那些兵卒说朝廷要追究,把他们全哄出营,自己勾结安审通的骑兵,把那些人围起来全杀了。几千號人,死得乾乾净净。” 他顿了顿,“事后朝廷问起来,房知温说乌震是兵变中死的,他自己平定叛乱有功。明宗竟然信了,不但没罚他,还把他升了官。当然,也有人说,兵变之事,確实与房知温无关,这陈年旧事,恐怕无人知道当初真相了。” 王朴沉默了很久。 “乌震的家人呢?” 赵弘殷摇了摇头:“他娘、他媳妇、他孩子,都死在那场攻城战里了。听说他后来没有再娶,也没有留下后人。” 王朴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赵弘殷看著他,忽然问道:“王大夫,你打听乌震做什么?” 王朴放下酒碗,望著院中那些醉倒的兄弟,声音很轻。 “没什么。只是听说,他是条汉子。” 赵弘殷点了点头,也端起酒碗,敬了敬天空。 “是啊。是条汉子。” 两人沉默著喝了一碗酒。 良久,赵弘殷忽然开口:“对了,房知温后来调到山东了。” 王朴抬起头。 赵弘殷道:“他先当武寧节度使,后来调天平,再后来调到平卢,在青州待了好些年。”他顿了顿,“你们山东那边,恐怕不少人知道他。现在,他就是青州的土皇帝。” 王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远处,洛阳城的街巷中,隱隱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子时已过。 王朴站起身,朝赵弘殷拱了拱手。 “多谢赵將军款待。天色不早了,兄弟们该回去了。” 赵弘殷起身相送,一直送到门口。 二十四个兄弟被一个个叫醒,踉踉蹌蹌地往外走。 黑子抱著酒罈子不肯撒手,被虎子拖著拽著,骂骂咧咧地走了。 赵弘殷站在门口,望著那些远去的身影,忽然喊了一声: “王大夫!” 王朴回头。 赵弘殷抱拳道:“一路保重。山东那边,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开口。” 王朴笑了笑,也抱了抱拳。 “赵將军保重。” 夜色中,脚步声渐行渐远。 灯笼下,赵弘殷站了很久,直到那些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 他转过身,正要进门,忽然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廊下。 赵匡胤揉著眼睛,打著哈欠,含糊不清地问:“爹,师父走了?” 赵弘殷点了点头。 赵匡胤望著门外的夜色,忽然说了一句: “爹,我觉得这个师父不错。” 赵弘殷愣了愣,隨即笑了。 他拍了拍儿子的脑袋。 “喜欢就好。” “那我过完年,去山东闯荡闯荡?” 第三十二章 山主归来 腊月二十八,鄆州东部,云蒙山下。 二十五骑自官道尽头奔来,马蹄踏碎残雪,扬起一路泥水。 为首那人勒住韁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在山脚停下。 王朴勒住马,抬头望著眼前这座山。 山不算高,属泰山余脉。 五座主峰拔地而起,如五指擎天,当地人唤它琵琶山,说那山形像一把横臥的琵琶。 但山寨里的人,都叫它云蒙山。 据传战国时鬼谷子曾在此隱居,孙臏、庞涓隨他学艺,这山间的一草一木,浸著千年余前的兵家杀气。 主峰之一的望鲁台,相传是孙臏登高望鲁之地,如今山寨便设在那里。 峰顶平坦,可容千人,三面悬崖,只有一条路可通。 王朴三年前第一眼看见这里,就知道这是天生的山寨。 黑子策马上前,咧嘴笑道:“山主,到家了。” 虎子也跟上来,望著山上,眼睛有些发红:“他娘的……还以为这辈子回不来了。” 王朴没有接话,他只是望著这座山,望著那些他三年来一步步踩出来的山道,望著那些他亲手布置的哨卡。 离开近一年了,太原围困,大营刺杀,太行逃亡,洛阳封赏——绕了一大圈,终於回来了。 身后,二十四个兄弟齐齐勒马,没有人说话。 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此刻望著这座山,眼中都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黑子忽然道:“山主,离开这么久,也不知道大当家他们怎么样了?” 王朴看了他一眼。 黑子笑道:“大当家一定望眼欲穿,盼著山主您回来呢。” 王朴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勾起。 “走。” 二十五骑催动战马,沿著山道蜿蜒而上。 山道曲折,积雪未消。 马蹄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得得声。 两侧松林密布,偶尔有山鸡扑稜稜飞起,惊落一树积雪。 行至半山腰,忽然一声尖锐的呼哨响起。 王朴勒住马,抬头望去。 百步外的山石后,探出一个脑袋,穿著羊皮袄,手里握著一桿长枪。 那人眯著眼看了片刻,忽然跳起来,扯著嗓子大喊: “山主归山了——” 声音在山谷间迴荡。 紧接著,更高处传来一声接应: “山主归山了——” 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一声接一声,向上传递。 王朴数著,一直传到第七声,隱约听见山顶传来隱隱的欢呼。 黑子咧著嘴笑:“这帮小子,嗓子还挺好。” 虎子道:“那是,当初练他们传信,练了小半年。” 眾人笑著,继续向上。 忽然,山顶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著,又是一声呼喊: “大当家接山主回寨了——” 这声呼喊从山顶往下传,一声接一声,与刚才向上传的“山主归山”的余音在山腰相遇,交织在一起,像是两股山涧匯成一道溪流。 黑子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山主,大当家亲自下山接您了!您说,到底谁更急?” 虎子也凑趣道:“我看是大当家急。这才到半山腰呢,就忍不住下来了。” 眾人鬨笑起来。 王朴回头瞪了他们一眼,而后转头望著山道上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马蹄声渐近。 山道转弯处,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为首那人,骑著一匹枣红马,身披玄色斗篷,长发高束,眉目英挺,腰间挎著一柄长刀。 二十三四岁的年纪,面容清冷,眼中却带著掩不住的欢喜。 云蒙山大当家,乌廷萱。 她在王朴面前勒住马,盯著他看了片刻,才开口道:“快一年了,你终於捨得回来了?” 声音清亮,带著几分嗔怪,几分欢喜,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王朴看著她,翻身下马,抱拳道:“大当家在等候,岂敢不回?” 乌廷萱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飞起一抹红晕。 她啐了一口,翻身下马,走到王朴面前,上下打量著他。 “瘦了。”她说。 王朴笑了笑:“太原城吃木屑,能不瘦?” 乌廷萱瞪了他一眼,眼眶却微微泛红。 她忽然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王朴疼得齜牙:“做什么?” “看看是不是真人。”乌廷萱別过脸去,“那几个老兵把太原的事都传信回来了,又是刺杀可汗又是破城,我还以为……” 她没说完。 王朴看著她,轻声道:“以为我死了?” 乌廷萱没说话。 王朴伸出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傻子。”他说,“我命硬。” 乌廷萱抬起头,瞪著他。 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有泪光闪动。 黑子和虎子在一旁挤眉弄眼。 黑子故意大声道:“虎子,咱是不是该迴避一下?” 虎子道:“迴避啥?山主和大当家一年没见,咱们得帮著看看,別打起来。” 眾人又笑起来。 乌廷萱瞪了他们一眼,转身翻身上马,扬鞭道:“走!回寨!” 她策马衝上山道,玄色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王朴望著她的背影,笑了笑,翻身上马。 “走。” 二十五骑紧隨其后,朝山顶奔去。 山道两旁,不断有山寨的兄弟探出头来,喊著“山主回来了”,喊著“大当家接人了”,喊著各种听不清的欢呼声。 王朴一一点头,偶尔挥挥手,引来一阵更响的欢呼。 二当家孙琦从队伍后面催马上来,与他並轡而行,忽然压低声音道:“山主,您走了一年,不知道寨里的事。大当家这一年,把寨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山下百姓冬天过不下去,她派人悄悄送粮。官府几次想进山剿匪,都被她打回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她每天都去您练兵的校场站一会儿,有时候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王朴沉默了几息,没有说话,只是望著前方那个策马飞奔的身影。 玄色的斗篷在风中飘扬,像一面旗帜。 山道尽头,山寨的大门缓缓打开。 五百多条汉子站在门口,齐声高喊: “山主回来了——” 声音震天,惊起山林间无数飞鸟。 王朴勒住马,望著这座他亲手建立的山寨,望著那些他亲手练出来的兄弟,望著那个已经衝进寨门、却又勒马回头的女子。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王朴忽然觉得,这一年的拼命,值了。 他催马上前,走向那扇大门。 望鲁台顶,夕阳正红。 第三十三章 绑来的山主 望鲁台顶,聚义厅前。 五百多条汉子列队而立,刀枪如林,旌旗招展。 王朴策马上前,在厅门前勒住马,翻身而下。 乌廷萱已经站在门口,玄色斗篷解了,露出一身劲装,腰间那柄长刀还没摘。 她侧身让开,笑著伸手一引: “山主,请。” 王朴看了她一眼,迈步走进聚义厅。 厅內正中摆著一张虎皮交椅,那是寨主的位子。 王朴没有坐,只是站在厅中,看著那些鱼贯而入的兄弟们。 黑子、虎子、孙琦,还有跟著他从太原回来的二十四个人,加上寨里的老弟兄,黑压压挤了一屋子。 乌廷萱站在他身侧,等著他开口。 王朴扫了一眼眾人,缓缓开口。 “太原的事,你们大概都听说了。” 眾人点头。 消息早就传回来,山主刺杀契丹可汗、献计破太原、洛阳封赏……这些事,山寨里都传遍了。 王朴继续道:“这次回来,咱们先办几件事。” 厅中安静下来。 “第一件,是抚恤。” 王朴的声音低沉,却清晰。 “跟著我去太原的五十个兄弟,折了二十六个。他们的抚恤金,朝廷发了,我亲自带回来了。” 他顿了顿,“这些抚恤,即刻送到兄弟们家人手里。如果家里只剩下老幼妇孺,就把他们接上山来,寨里养著。如果家里没人了,钱就先放在寨里帐上,日后用得著。” 厅中一片肃静。 那些跟著王朴去太原的兄弟,此刻站在人群中,眼圈都有些发红。 王朴说完第一件,顿了顿,忽然笑了。 “第二件,是我在洛阳討了个官。” 眾人眼睛都亮了。 孙琦忍不住问:“山主,什么官?” 王朴道:“权知天平军节度使事,兼鄆州刺史。” 厅中静了一息,隨即轰然炸开。 “节度使!” “天平军!那是咱们鄆州的官!” “山主当节度使了!” “那咱们以后就是官军了?” 黑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虎子使劲拍著旁边人的肩膀,力气大得那人直咧嘴。 一群人,有的跳,有的叫,有的抱在一起,整个聚义厅像一锅烧开的水。 乌廷萱也愣了愣,眼中闪过惊喜。 她看著王朴,忽然问道:“那天平军有多少兵?” 王朴道:“按惯例,应该有两万余人。” 乌廷萱眼睛更亮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去找房知温报仇了?” 厅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朴身上。 房知温——平卢军节度使,青州的土皇帝,乌震案的疑凶。 这个名字,山寨里没人不知道。 王朴看著乌廷萱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 “就带这五百多人去?” 乌廷萱一愣。 王朴道:“房知温在青州经营多年,手里有三万青州军。咱们这五百人,去送死吗?” 乌廷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咬著嘴唇,有些不服气,却又知道王朴说的是实话。 她嘟囔道:“你这个节度使也太寒磣了,都没有兵……” 王朴笑了笑,没回答。 孙琦在一旁问:“山主,那咱们现在该干什么?” 王朴扫了一眼厅中眾人,缓缓道:“第一,先过年。” 眾人一愣,隨即又笑起来。 “对,先过年!” “都快一年没见山主了,得好好喝一场!” 王朴等笑声稍落,继续道:“第二,年后收拾东西,搬家。” 乌廷萱一怔:“搬家?搬去哪儿?” 王朴看著她,笑道:“鄆州府邸。本节度使总不能一直住在山上吧?” 厅中静了一息,隨即爆发出一阵更大的欢呼。 有的喊“下山了”,有的喊“进城了”,有的已经开始商量著下山后要去哪里喝酒。 乌廷萱站在王朴身边,望著那些欢呼的兄弟,嘴角也忍不住勾起笑意。 她转过头,看著王朴,轻声道:“真下山?” 王朴点了点头。 “真下山。” --- 当晚,山寨大摆宴席。 聚义厅前燃起十几堆篝火,烤全羊、燉大肉、大坛的酒,摆得满满当当。 五百多条汉子围坐在火堆旁,划拳的划拳,唱歌的唱歌,笑声震得山上的松枝都在抖。 王朴坐在主位,乌廷萱坐在他身侧。 酒过三巡,眾人都喝得差不多了。 黑子抱著酒罈子,踉踉蹌蹌走过来,一屁股坐在王朴旁边。 虎子也跟过来,两个人勾肩搭背,脸红得像猴屁股。 黑子眯著眼,含糊不清地问:“山主,俺……俺问你个事儿。” 王朴看著他:“什么事?” 黑子咧嘴笑道:“你记不记得,自己是咋上山的?” 王朴愣了一下。 虎子在一旁抢著道:“这还用问?当然是大当家亲自绑上山的!” 乌廷萱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 虎子嘿嘿笑道:“俺没胡说!当初大当家带著二当家,还有俺和黑子,悄悄摸到山主家里,把床上的山主给绑了。一路上,山主还挣扎,脑袋撞石头上,当场昏过去了。俺还以为是绑死了,嚇得够呛……” 黑子接话道:“对对对,后来醒了,就乖乖当军师了。可谁知道……” 他打了个酒嗝,“他娘的,谁知道山主这么能打!” 王朴看著这两个醉醺醺的傢伙,忽然笑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 乌廷萱看著他,眼中一直有挥之不去的疑惑。 王朴放下酒碗,目光穿过篝火,望向远处漆黑的夜色。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 他想起了那天。 --- 那时候,他刚醒过来。 脑袋疼得厉害,像要裂开一样。他睁开眼,看见的是昏暗的柴房,闻到的是潮湿的霉味。 手脚被绳子捆著,勒得生疼。 他一动,却发现这具身体根本不是自己的。 手臂,肌肉,力量,跟自己记忆中的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关节处因为长期读书而有些僵硬。 他试著握拳,力量小得可怜。 门外传来粗獷的说话声。 他听见有人说什么“军师”“山寨”“绑了个读书人”。 王朴闭上眼睛,在心里骂了一句。 妈的,穿越了。 而且穿越到一个正被绑架的书生身上。 他动了动手腕,挣了挣绳子。 绳子绑得挺专业,不是普通人能打出的结。 他心中一凛——这帮绑匪,不简单。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直在观察。 山寨里有五六百人,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女子,还有四个老兵。 那四个老兵站如松、坐如钟,手上全是老茧,眼里带著杀气。 王朴一眼就看出,这是上过战场的兵,而且杀过人。 那女子对他还算客气,只是让人看著他,不让他跑。 王朴很快融合了两份记忆,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便假意顺从,帮他们记帐、写文书。 暗地里,他却在习惯这具身体。 这个王朴虽然是读书人,却並非手无缚鸡之力。 所谓君子六艺,射、御他都认真练过,手臂不粗,却有肌肉,腰腹虽瘦,却柔韧有力。 王朴暗自庆幸——如果穿到一个纯文弱书生身上,他这身特种兵的本事,三五几年恐怕也恢復不了。 他开始偷偷练。 每天天不亮,他就借著如厕的机会,在僻静处拉伸、深蹲、伏地挺身。 白天记帐时,他反覆活动手指,重新磨礪那些格杀术的动作。 夜里躺在床上,他在脑海中一遍遍模擬格斗场景,让神经记忆重新与这具身体建立连接。 一个月后,他试了试——侧身,拧腕,肘击,绊腿,一气呵成。 虽然力道还差些火候,但技巧已经回来了七八成。 那天,四个老兵正在商量一件事——房知温调任青州,要从山下经过,他们想截杀,为旧主报仇。 王朴站出来,说了一句话:“就凭你们这点人,去送死?” 四个老兵愣住了。 那个带头的,叫孙琦,盯著他看了半晌, 忽然道:“你一个读书人,懂什么?” 王朴没有解释。 他只是走到院中,看著孙琦。 “我要是能打贏你们最能打的十个人,以后这山寨就得听我的,我就是山主。如何?” 孙琦愣了愣,隨即笑了。 他朝身边一个精壮的汉子努了努嘴。 那人二话不说,大步上前,一拳直奔王朴面门。 王朴侧身让过,左手扣住他手腕,一拧一送,那人惨叫著跪倒在地。 全场譁然。 孙琦脸色变了变,又一挥手。 第二个衝上来,被王朴一个肘击顶在肋下,趴在地上起不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一个上,一个一个倒。 一个被拧脱了手腕,一个被绊得脸著地,还有一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锁住了喉咙。 五个人,没有一个撑过三息。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呻吟声。 孙琦脸色铁青,那二十岁的年轻女子站在廊下,手里握著刀,却忘了拔。 王朴收手,站在那里,看著剩下那五个人。 “剩下五个,”他说,“一起上。” 五个人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动。 王朴看著他们,忽然笑了。 “不敢?” 那五个人被这话一激,咬著牙一齐扑了上来。 然后,他们就看清楚了什么叫真正的打斗。 王朴的身影在五人中间穿梭,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招式。 侧身、扣腕、拧翻;退步、肘击、绊倒;转身、锁喉、按地——五个人,十息之间,全趴在地上。 一个抱著手腕惨叫,一个捂著肋骨说不出话,一个脸埋在土里不敢动弹,两个被他一手一个按在地上,挣都挣不脱。 全场鸦雀无声。 孙琦站在那里,眼睛瞪得老大,嘴张著,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朴鬆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看著孙琦,平静地问:“服了吗?” 孙琦喉咙动了动,终於找回了声音。 “服了。” 那五个人也挣扎著爬起来,跪了一地。 那女子走过来,站在王朴面前,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把刀往地上一插,单膝跪在他面前。 “我也服了。山主,以后,这山寨听你的。” 王朴看著她,忽然问:“你叫什么?” 女子抬起头,目光清澈,却带著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二十岁的年纪,眉眼间还带著几分青涩,却已是这五六百人的大当家。 “乌廷萱。” --- 篝火旁,王朴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黑子已经趴在桌上睡著了,虎子也歪在他身上,鼾声如雷。 乌廷萱坐在他身边,二十三岁的她,眉宇间早已褪去当年的青涩,添了几分沉稳与英气。 她正看著他,眼中有些疑惑。 “想什么呢?” 王朴笑了笑,端起酒碗。 “想当年,大当家怎么把我绑上山的。” 乌廷萱愣了一下,隨即啐了他一口。 “还提!早知道你这么能打,我才不绑你。” 王朴哈哈大笑,把酒一饮而尽。 远处,篝火映红了半边天空。 第三十四章 乌家往事 篝火渐渐暗了。 火堆里的木柴烧成炭,炭又烧成灰,偶尔迸出几点火星,在夜色中一闪而没。 黑子,虎子和周围的兄弟们东倒西歪,鼾声此起彼伏。 王朴望著远处漆黑的群山。 肩头微微一沉。 乌廷萱歪过头,靠在他肩上。 篝火的余温映著她的脸,看不清神情,只看见她睫毛微微颤动。 “这一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真怕你回不来了。” 王朴没出声,只是伸手,將她搂得更紧了些。 乌廷萱靠在他怀里,闷声道:“他们传信回来,说你去契丹大营了。我那时候不知道契丹大营是什么情况,就问孙琦。孙琦说,那是契丹可汗住的地方,有十万大军围著。” 她顿了顿,“我问孙琦,能活著回来吗?孙琦没说话。” 王朴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有些红,却强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 “傻丫头。”他轻声道,“我说了,我命硬。” 乌廷萱没接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王朴望著远处,忽然开口:“在洛阳的时候,我跟一个人喝酒。他叫赵弘殷,禁军將领。他跟我说了许多你父亲的事。” 乌廷萱身体微微一僵。 王朴道:“他说,你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乌廷萱沉默了很久。 “那年我才七岁。”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別人的事,“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王朴静静地听著。 “我只记得,爹爹要跟符习伯伯出去打仗。爹爹走后,我想姥姥了,就去了舅舅家,和姥姥住一阵子。”她顿了顿,“后来,我想回家的时候,舅舅却不让我回家。我问为什么,舅舅说,爹爹打完仗,会来接我。” “我在舅舅家住著,住著,就住了大半年。后来听说爹爹打了胜仗,我才回家。”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回到家,家里……家里没有人了。爹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衝过来抱著我,放声大哭。” 王朴握紧了她的手。 “他哭了好久好久。后来他告诉我,奶奶没了,娘没了,哥哥姐姐们都没了。都被坏人害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那时候我才七岁,不懂什么是『没了』。我只知道,我再也见不到娘了,再也见不到哥哥姐姐们了。” 王朴沉默著。 “从那以后,爹爹就带著我一个人过日子。他很疼我,可也很严格。每天逼著我练武,从早到晚,一刻也不让歇。” 她苦笑了一下。 “我问为什么,他说,练好了能保护自己。我问,那你不是能保护我吗?他不说话,只是让我继续练。” 王朴心中明白。 乌震这是怕了。 怕自己哪一天也不在了,女儿没人保护。 所以逼著她练武,让她有自保之力。 “而且,他对谁都不说我是他女儿。” 乌廷萱道,“只说是远房亲戚。小时候我不懂,后来才明白……” 她没有说完,但王朴懂。 张文礼那次,乌震全家被杀,就是因为他的家人成了敌人要挟他的把柄。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让女儿的身份暴露於人前。 王朴沉默了很久,终於开口。 “当初张文礼为了逼你父亲投降,抓了你在镇州的所有家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你奶奶,你娘,你兄弟姐妹们,全都被绑在城头上,要挟你父亲。” 乌廷萱身体微微发抖。 王朴继续道:“你父亲没有降。他带著符习的人马攻城,攻了几天,张文礼见他不降,就把他们都……都杀了。” 他没有说那些残忍的细节。 那些割鼻断手的惨状,那些半死不活被扔到城下的画面,他不想让乌廷萱知道。 “你父亲亲眼看著这一切。” 王朴低声道,“可他挺住了,继续攻城,最后把城破了,把张文礼杀了。”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的乌廷萱。 “你父亲是个忠义无双的英雄。” 乌廷萱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强忍著没哭。 “后来,爹爹打仗越打越多,官越来越大。做到刺史,做到节度使,做到副招討使……” 她深吸一口气,“那年他去芦台做节度使,我也跟著去了。可没过多久,就出事了。” 王朴心中一凛。 “那天晚上,外面突然乱起来。有人喊著兵变,有人喊著杀人了。” 乌廷萱的声音有些发颤。 “孙琦带著几个老兵衝进来,二话不说把我抱上马,就往外冲。我问他,我爹爹呢?他不说话,只是拼命跑。” “后来,那些叛乱的士兵追上来,孙琦他们拼死护著我,一路跑,一路杀。等跑出去的时候,七个老兵,死了三个。” 王朴没有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爹爹被手下的士兵害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力气。 “那些叛兵还想杀我,追到乌家府邸,幸好孙琦他们护著,才逃出来。” 她顿了顿,“也许是他们不知道我是爹爹的亲生女儿,只以为是远房亲戚,追了一阵就没再追了。” 王朴沉默了很久。 “赵弘殷跟我说过这件事。” 他轻声道,“那些叛乱的士兵,后来全都死了。朝廷派兵围剿,一个也没剩下。” 乌廷萱点了点头。 “我知道。孙琦后来打听了,说是那个叫房知温的,骗那些叛兵出营,勾结骑兵把他们全杀了。” 她咬著牙,“可房知温自己,却没事。不但没事,继续当节度使,还升了官。” “那时候我十四岁。” 乌廷萱接著道,“孙琦问我,小姐,怎么办?我说,我要报仇。杀了房知温。” 她抬起头,看著王朴。 “从那以后,我们就跟著房知温。他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从河北跟到山东,从芦台跟到鄆州,一路跟著,想找机会下手。” 王朴皱眉:“房知温一向谨小慎微,没那么好杀。” 乌廷萱点了点头。 “房知温身边护卫太多,根本下不了手。我们只有这几个人,硬拼就是送死。” 她嘆了口气,“后来我们到了鄆州,又陆续聚拢了几十个爹爹以前的士兵,就在这云蒙山落草了。火併了另外几股山匪,聚了五六百人,等著机会。” 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 “再后来,孙琦说,咱们得找个军师。出出主意,写写文书。可读书人谁肯上山入伙?” 她看著王朴。 “我们就打听,东平最有名的读书人是谁。人家说,是王朴,幼颖悟,好学擅文。” 王朴笑了:“没想到绑了个山主回来?” 乌廷萱点点头,眼中忽然有了笑意。 “谁知道绑了个硬茬。我一直没弄明白,你那么厉害,怎么会被我们给绑了。” 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 王朴忍不住笑了。 “那是原……那是当时的我,还没睡醒。” 乌廷萱没听懂这话,也没追问。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轻声道: “还好你醒了。不然……” 王朴沉默著,望著远处。 篝火已经快熄了,只剩下几点暗红。 天边隱隱透出一丝鱼肚白,快要亮了。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已经睡著的乌廷萱。 二十三岁的女子,七岁就几乎失去全部亲人。 十四岁开始,就背负著血海深仇,顛沛流离,东躲西藏。 可她从来没有放弃过,从来没有认输过。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第三十五章 牙內亲军 清泰四年正月初三。 云蒙山顶还覆著残雪,望鲁台的松枝上掛著冰凌,在晨光中闪著细碎的光。 聚义厅內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气。 王朴坐在主位,乌廷萱在他身侧。 厅中坐著二当家孙琦、三当家张城、四当家马武,还有黑子、虎子等一干老兄弟。 王朴扫了眾人一眼,缓缓开口。 “今儿个初三,先给大伙儿拜个晚年。” 眾人笑起来,七嘴八舌地回著“山主新年好”“大当家新年好”。 王朴等笑声稍落,继续道:“说正事。元宵节之后,咱们正式下山,入驻鄆州府邸。” 厅中安静下来,眾人脸上都露出期待的神色。 王朴看向孙琦等几个老兵,放缓了语气:“进了城,规矩就不比山上了。军队里那些琐事——营务、粮餉、军籍、器械,都要有人管。几位老哥都是行伍出身,往后这些事,要靠你们多费心了。” 孙琦当即起身,抱拳道:“山主这话折煞我等。山主看得起,我等必全力辅助,绝不含糊。” 张城、马武也起身抱拳,齐声道:“愿听山主调遣!” 黑子在一旁嘿嘿笑道:“以后是不是不能叫山主了?得叫大帅了吧?” 厅中又笑起来。 王朴也笑了,摆了摆手:“叫什么都行。当了节度使,你们还得叫山主。永远是你们的山主。” 眾人轰然应诺。 王朴示意眾人坐下,正色道:“说第二件事,队伍怎么编。” 他顿了顿,继续道:“咱们山寨现在有五百多人,这三年来日夜训练,就是为了等这一天。这些兄弟,就是我节度使麾下第一批亲军。” 孙琦点头道:“应当。这五百人是山主亲手练出来的,用著放心。”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王朴道:“亲军不能没个名目。按朝廷规矩,牙內亲军驻扎到鄆州牙城內。咱们这五百人,先设一个指挥,就叫…飞云军。” 他看向孙琦:“孙琦,你本就是二当家,又在军中多年。这飞云军第一任指挥使,你来当。” 孙琦愣了一下,隨即起身,郑重抱拳:“谢山主信任!孙某必不辱命!” 黑子在一旁鼓掌叫好,虎子也跟著起鬨。 忽然,乌廷萱开口了。 “等等。” 眾人看向她。 乌廷萱皱著眉,看著王朴:“孙琦是二当家,当了指挥使。那我呢?我才是大当家,他当指挥使,那我当什么?” 厅中一静,隨即有人憋不住笑出声。 王朴看著乌廷萱那张带著几分不服气的脸,忍不住笑了。 “你是大当家,怎么能跟二当家抢位置?” 乌廷萱瞪著他:“那我也要带兵!总不能让我閒著吧?” 王朴笑了笑,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有个位置,比指挥使还重要。”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就是不知道,大当家愿不愿意屈就?” 乌廷萱眼睛一亮:“什么位置?” 王朴道:“牙內亲卫都,由你统领。” 乌廷萱愣了愣:“亲卫都?干什么的?” 王朴指了指自己,笑道:“负责保护大帅,也就是保护我。” 厅中又是一阵笑。 黑子笑得最大声:“大当家,这可是天大的好差事!” 乌廷萱脸上飞起一抹红晕,瞪了王朴一眼,却没有反驳。 她转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王朴回到座位,继续道:“剩下的人,编成四都。黑子、虎子、张城、马武,你们四个各领一都。” 黑子乐得直搓手:“俺也能当官了?俺当啥官?” 王朴道:“都头。手下一百號人。” 虎子在一旁也咧嘴笑,笑著笑著,忽然想起什么。 他挠了挠头,凑到王朴跟前,压低声音问:“山主,俺……俺有个事儿。” 王朴看著他:“说。” 虎子道:“您刚才说,黑子当了都头,俺也当了都头。可俺俩这名字……黑子、虎子。以后进城了,跟那些当官的打交道,叫这个,是不是有点……” 王朴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说得对。是该有个正经名字。” 他看向黑子:“你姓什么?” 黑子道:“俺姓陈。俺爹给起的,就叫黑子,没大名。” 王朴想了想,忽然笑了。 “陈黑闥。你以后就叫陈黑闥。” 黑子愣了愣:“黑闥?” 王朴点头:“隋末有个英雄,叫刘黑闥。你姓陈,就叫陈黑闥。我倒想看看,是你勇,还是刘黑闥勇。” 黑子念叨了两遍,忽然咧嘴大笑:“陈黑闥!好!俺就叫陈黑闥!” 虎子在一旁急著问:“山主,俺呢?俺叫啥?” 王朴看著他:“你姓什么?” 虎子低著头,声音闷闷的:“俺从小是孤儿,不知道姓啥。俺只知道俺叫虎子,別的啥也不知道。” 厅中安静下来。 王朴沉默了几息,忽然道:“你若是不嫌弃,就跟我姓王。” 虎子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跟……跟山主姓?” 王朴点头:“从今往后,你叫王飞虎。” 虎子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黑子——现在该叫陈黑闥了——推了他一把:“傻愣著干啥?快谢山主!” 虎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山主!俺……俺以后这条命,就是山主的!” 王朴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什么命不命的。以后好好干,把那一都人马带好。” 虎子——王飞虎——使劲点头,眼眶红红的,却说不出话来。 厅中眾人看著这一幕,有人感慨,有人动容,有人悄悄別过脸去。 乌廷萱坐在一旁,看著王朴,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这个人,总能让人心甘情愿地跟著他。 事情议完,眾人散去。 聚义厅里只剩下王朴和乌廷萱。 乌廷萱歪著头看他,忽然道:“以后,我真就整天跟著你了?” 王朴点了点头:“那当然了,不然怎么叫亲卫都?” 乌廷萱想了想,点点头,忽然又皱起眉:“那你给我起的名呢?” 王朴一愣:“你不是叫乌廷萱吗?” 乌廷萱道:“我是说,我带领这个亲卫都,总得有个正经职衔吧?叫什么?” 王朴忍不住笑了。 “就叫『亲卫都统领』。还不够正经?” 乌廷萱撇了撇嘴,却没再说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王朴。” 王朴看著她。 乌廷萱脸上带著笑,眼睛亮晶晶的。 “以后我天天跟著你。你可別嫌烦。” 说完,她转身跑了出去,青色的衣裙在门口一闪,消失在冬日的阳光下。 王朴望著那个背影,忽然笑了。 远处,望鲁台的松枝上,冰凌正在融化。 一滴水落下,砸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三十六章 入驻鄆州 正月十六。 天刚亮,聚义厅前的校场上,五百余人列队而立。 刀枪擦得鋥亮,衣甲整飭一新,马匹打著响鼻,蹄子在地上刨著碎雪。 王朴站在队伍最前面,乌廷萱在他身侧,一身劲装,腰间挎刀,比平日多了几分英气。 陈黑闥、王飞虎、张城、马武各领一都,肃然待命。 王朴扫了一眼眾人,缓缓开口。 “今日下山,进驻鄆州。” 五百余人齐声应诺,声震山林。 王朴转头看向身后,聚义厅的门口,站著几十个伤残的兄弟,还有那些妇孺老幼。 他们望著这边,有人笑著挥手,有人悄悄抹眼泪。 孙琦策马上前,低声道:“山主,留守的兄弟都安排好了。山寨经营多年,房屋、粮仓、水源一应俱全,足够他们生活。” 王朴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二十几个人身上。 老韩头带著那群工匠,正眼巴巴地望著这边,手里攥著工具,背上挎著包袱,一副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模样。 王朴笑了笑,招了招手。 “老韩,过来。” 老韩头愣了一下,隨即顛顛儿地跑过来,搓著手嘿嘿笑道:“山主,您叫俺?” 王朴看著他身后那二十几个工匠,道:“收拾好了?” 老韩头猛点头:“收拾好了!傢伙什儿都带著呢!” 王朴道:“到了鄆州,有军器监,有工坊,有匠户。你们那些火雷子,该好好琢磨琢磨了。” 老韩头眼眶一红,回头冲工匠们大喊:“听见没!跟山主下山!快跟上!” 二十几个工匠欢呼起来,手忙脚乱地挑起担子,扛起工具,涌进队伍里。 王朴想起在契丹大营时,那些蒺藜火球,虽然杀伤力有限,但声势骇人,几次助他们脱险。 正是出自这些工匠之手。 这个时代,太过先进的科技无法实现。 但火药配方的改良、冶铁工艺的提升,这些事,值得一试。 他收回目光,走向那些留守的老弱妇孺,一个一个看过去。 最后抱拳,深深一揖。 “诸位保重。日后有何需求,隨时捎信到城里。” 眾人连忙还礼,有人哽咽著说不出话。 王朴转身上马,一挥手。 “出发!” --- 五百余人浩浩荡荡,沿著山道蜿蜒而下。 身后,望鲁台的松枝上,残雪正在消融。 老韩头带著工匠们跟在队伍后面,肩上的担子吱呀作响,脚步却格外轻快。 鄆州城在望。 城墙比太原低矮许多,夯土筑成,有些地方还留著去岁雨水冲刷的痕跡。 城门洞开,城头上的守军稀稀拉拉,探头探脑地往下看。 王朴率队入城,街道两旁有百姓驻足观望,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穿过两道街,前方罗城西门內,一片营寨赫然出现。 那是牙外军的驻地。 王朴勒住马,眉头微微皱起。 营寨大门敞著,里面一片狼藉。 几个士兵蹲在墙根晒太阳,靠在草垛上打盹,角落里围著一群人,呼喝声此起彼伏,显然是在聚赌。 “这就是牙外军?”乌廷萱难以置信,“五千人驻军,就这模样?” 王朴微微皱眉。 营门內,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將领慌慌张张跑出来,衣甲都没穿整齐,一边跑一边系腰带。 他跑到王朴马前,扑通跪地,声音发颤: “末將……末將朱勘,参见大帅!” 王朴低头看他:“都虞候朱勘?” 朱勘连连点头:“是……是末將。马步军都指挥使空缺数月,暂由末將管著军务。” 王朴道:“牙外军现在有多少人?” 朱勘额头冒汗,支支吾吾:“这……这个……” 王朴盯著他。 朱勘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终於硬著头皮道:“回大帅,如今……如今就剩三千多人了。” 乌廷萱倒吸一口冷气。 孙琦脸色铁青,陈黑闥和王飞虎对视一眼,满眼不可思议。 王朴沉默了几息,忽然翻身下马,走进营地。 那些晒太阳的士兵看见他,慌忙站起来,东倒西歪地行礼。 那几个赌钱的来不及收拾,钱幣散了一地,有人还想偷偷往怀里塞。 王朴看了一圈,转身走向朱勘。 “重新整理名册。”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三日后,送去节度使府。” 朱勘连连点头:“是!是!末將遵命!” 王朴翻身上马,一挥手。 “走。去牙城。” --- 牙城在罗城东北,是节度使驻地。 城门比罗城小得多,却更坚固。 城墙上箭垛完好,但守军寥寥无几。 进了城门,里面一片空落落,营房空著,校场长满枯草,只有几十个老兵在墙根下晒太阳。 其中一个老兵见有人来,眯著眼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哟,来新帅了?” 王朴勒住马,看著他。 老兵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慢悠悠地走过来,抱了抱拳。 “小的们见过大帅。”他回头吆喝一声,“都起来!別晒了!” 那几十个老兵稀稀拉拉站起来,歪歪斜斜地行了个礼。 王朴问:“就只有你们?” 老兵嘆了口气:“回大帅。前任节帅王建立,去年三月移镇,把牙军都带走了,剩下咱们这些老弱病残,守个空城。” 王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转身看向孙琦。 “孙琦。” 孙琦抱拳:“在!” “命飞云军进驻牙城。接管城防,清点营房,整肃秩序。” 孙琦大声应诺,一挥手,五百飞云军鱼贯而入。 --- 节度使府在牙城正中。 府门大开,门前站著两个人。 一个四十出头,身著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眼神精明。 另一个三十左右,一身素净长衫,手里捧著一卷文书。 那中年官员迎上前来,躬身行礼。 “节度判官李延,参见大帅。” 那年轻文士也躬身行礼:“掌书记张文约,参见大帅。” 王朴翻身下马,看了看李延,又看了看张文约。 李延低垂著眼,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大帅一路辛苦。府中已备下酒饭,请大帅入內歇息。” 王朴看了李延片刻,忽然问:“李判官在府中多久了?” 李延微微一怔,隨即答道:“回大帅,下官自长兴年间,就在天平幕府任职。前后……已有五六年了。” 王朴点了点头,又问:“张掌书记呢?” 张文约道:“下官是去年秋天才被聘入幕府的,此前一直在鄆州乡学教书。” 王朴看著两人,忽然笑了笑。 “进去说话。” 节度使府正厅,冷清得让人心里发凉。 案上积著薄灰,几案歪斜,屏风上落了蛛网。 李延亲自带人打扫过,却还是遮不住那股久无人居的破败气息。 李延请王朴上座,亲自奉茶。 王朴端著茶盏,看著厅中空荡荡的布置,缓缓道:“李判官,府中一直这样?” 李延嘆了口气,躬身道:“回大帅,自去岁三月王建立移镇之后,节度使府就一直如此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后来朝廷想调石敬瑭来,谁都知道那是怎么回事——调虎离山,石敬瑭哪肯来?他反了,这节度使府就更没人管了。大半年下来,能走的都走了,留下的……就是下官和张掌书几个。” 王朴沉默著,一口一口喝茶。 李延偷偷看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张文约站在一旁,也不说话,只是悄悄打量著这个年轻的节度使。 良久,王朴放下茶盏。 “李判官。” 李延连忙应声:“下官在。” 王朴站起身,走到厅门口,望著外面空落的院落。 “三日后,牙外军的名册会送来。你带著人,把名册核对清楚,看看那三千多人,有多少能用的,有多少该裁的。” 李延一愣,隨即躬身:“是。” 王朴继续道:“张掌书。” 张文约上前一步:“在。” 王朴道:“节度使府这些日子积压的文书,有多少?” 张文约道:“回大帅,三百有余。有些是朝廷来的,有些是各州县报上来的,都攒著呢。” 王朴点了点头:“你带人,先把这些文书整理,归类。忙不过来,就从飞云军里挑几个识字的帮忙。” 张文约抱拳:“是。” 王朴转过身,看著两人。 “两位在府中苦守大半年,王某记下了。从今往后,这天平军的事,还要两位多费心。” 李延和张文约对视一眼,齐齐躬身。 “愿为大帅效力。” 第三十七章 范质 清泰四年正月十九。 节度使府正厅,案上的文书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王朴坐在案前,手里拿著一卷刚拆开的公文,眉头紧锁。 案边还放著三卷等待批覆的奏报、五份各州县送来的帐册,还有一叠牙外军整理上来的名册。 朱勘倒是准时,三天头上就把名册送来了,只是那字跡潦草得让人头疼。 他放下手中的公文,揉了揉眉心。 原主王朴对这些政务並不陌生,其“幼颖悟,好学擅文”,饱读经史子集,熟知朝廷典章。 可让他一时间亲手处理这积压许久的文书,跟在太原做刀笔吏之时,不可同日而语。 这些日子,他利用记忆中的知识,一边对照眼前的文书,硬著头皮一件件批覆。 幸亏有原主的渊博知识在,不然凭他自己一个特种兵穿越来的武夫,面对这些繁复的军政事务,怕是一天就得疯。 “大帅。”张文约从门外进来,手里捧著一叠新送来的文书。 “濮州那边又送来一批帐册,说是去年的赋税清册,需要核对。” 王朴看了一眼那叠文书,苦笑了一下。 “放著吧。” 张文约把文书放在案角,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帅,这些事其实可以由下官和李判官分著处理,您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王朴摇了摇头:“不急,等我看熟了再说。” 他顿了顿,又问,“李判官呢?” “去牙外军营了,说是要核对名册上的兵员。”张文约道,“朱都虞候那边乱得很,李判官说要亲自盯著,免得他们弄虚作假。” 王朴点了点头,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亲卫快步进来,抱拳道: “大帅,府门外来了一个年轻人,自称范质,求见大帅。” 王朴愣了一下。 范质? 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他皱眉想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 范质!和凝的门生,一代名相! 他霍然起身:“快请!” --- 节度使府偏厅,王朴见到了那个年轻人。 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俊,一身半旧的青衫,眉宇间带著几分书卷气。 他站在厅中,不卑不亢,见王朴进来,躬身行礼。 “大名范质,见过王帅。” 王朴还礼,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封信,信封上写著“文伯吾弟亲启”几个字,正是和凝的笔跡。 范质双手呈上书信。 王朴接过,拆开细看。 “文伯吾弟: 恭贺弟入主天平。洛阳一別,常念与弟夜话之乐。今有一事相托,望弟斟酌。 范质文素者,大名宗城人也,长兴四年进士。当年愚兄典贡部,见其所试文字,深器重之。愚兄登第时名在十三,乃屈文素亦为十三,时人谓之『传衣钵』。其后文素歷忠武军推官、封丘令,才名日盛,然未得大用。 盖枢密使刘延朗,乃当今天子妻弟,专权用事,好任藩邸旧人,於读书之士不甚看重。文素虽有才学,鬱郁不得志。前日文素来见,谈及吾弟刺可汗、破太原之事,满心倾佩,欲往投之。愚兄闻之大喜,以为得其所哉。 文素力学强记,九岁能属文,十三治《尚书》,教授生徒,其才学人品,愚兄敢保无虞。若弟幕府需人,此子可当大任。 和凝顿首 清泰四年正月初九” 王朴看完信,抬起头,看向范质。 范质站在那里,神色平静,眼中却带著几分期待。 王朴笑了笑,把信收好,抬手示意:“文素请坐。” 两人落座,亲卫奉上茶来。 王朴端起茶盏,看著范质,忽然问:“文素在封丘任上几年了?” 范质道:“回大帅,两年有余。” “封丘县民情如何?” “封丘地瘠民贫,赋税常不能足。”范质道,“然民风淳朴,只要官吏不扰,尚可度日。” 王朴点了点头,又问:“文素既是和公门生,为何不去汴梁谋职,反来鄆州?” 范质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坦然。 “大帅,在下在封丘两年,见过太多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县中有冤案,报上去,石沉大海;乡里有灾情,报上去,无人理会。不是上官不管,是上官自顾不暇。朝廷纷爭,藩镇观望,哪有心思管一个县的死活?” 他顿了顿,继续道:“在下读圣贤书,也想做点事。可在封丘,什么事都做不了。” 王朴看著他。 范质迎著他的目光,缓缓道:“大帅在太原做的事,我辈读书人,谁不动容?一个人,一把刀,孤身入契丹大营,把可汗的命抹了。这份胆识,这份担当,在下佩服。后来大帅回山东,在下就想,若能在这样的人手下做事,或许能做些真正有用的事。” 他站起身,躬身一揖。 “在下不才,愿投大帅幕下,效犬马之劳。” 王朴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文素请起。”他站起身,扶住范质的手臂,“和公的信里说,你九岁能属文,十三治《尚书》,教授生徒。我正好有一堆文书处理不过来,你来了,正好帮我分忧。” 范质闻言一愣,隨即脸上露出喜色。 “大帅……” 王朴摆了摆手,笑道:“不急谢。先干活。厅里那堆文书,你帮我看看,哪些该批,哪些该存档,哪些该驳回重写。” 范质愣了愣,忽然也笑了。 “是。” --- 当晚,节度使府正厅的烛光亮到深夜。 王朴坐在案前,看著范质伏案疾书。 那些他看了头疼的帐册文书,到了范质手里,一页页翻过,一件件批註,条理分明,字跡工整。 张文约在一旁帮忙,偶尔和范质低声討论几句。 两人都是读书人,说话投机,很快就熟络起来。 王朴靠在椅背上,望著那个年轻的身影,忽然想起和凝信里那句“力学强记,九岁能属文,十三治《尚书》”。 果然名不虚传。 他站起身,走入偏厅,驻足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著初春的寒意。 远处,牙城的营房里灯火点点,那是飞云军的驻地。 更远处,罗城的街巷已经沉入梦乡。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乌廷萱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他身边。 “听说来了个年轻读书人?” 她压低声音,“和凝推荐的?” 王朴点了点头。 乌廷萱探头看了一眼正厅里的范质,小声道:“长得还挺斯文。” 王朴忍不住笑了。 乌廷萱瞪了他一眼,又道:“学问如何?” 王朴望著窗外,轻声道:“大才。以后那些文书,不用我一个人头疼了。” 乌廷萱点了点头,忽然又问:“可信吗?” 王朴扭头看了一眼厅中的范质。 “和凝推荐的人,应该可信。” 他顿了顿:“何况,日久见人心。” 第三十八章 办学 正月二十二。 节度使府正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春寒。 王朴坐在主位,乌廷萱坐在他身侧。 厅中列坐著孙琦、李延、张文约,还有新来的范质。 陈黑闥和王飞虎站在一旁,他们俩说自己是粗人,坐著不习惯,站著就行。 王朴扫了眾人一眼,缓缓开口。 “今日议事,先说一件事。” 他看向范质。 “想必大家已经认识,范文素,和凝相公的门生,长兴四年进士。这几日在府中帮忙,那些积压的文书,经他之手,条理分明。是真才实学。” 范质微微欠身,神色谦逊。 王朴看向李延,问道:“李判官,节度使府可还有空缺的职位,適合文素的?” 李延沉吟了一下,正要开口,张文约忽然站起身。 “大帅,下官有一言。” 王朴看向他。 张文约拱手道:“这几日与文素兄共事,下官深感惭愧。文素兄之才学,胜下官十倍。掌书记一职,本应由能者居之。下官愿让贤,请文素兄接任掌书记。” 厅中一静。 范质连忙起身,摆手道:“张兄此言差矣。在下初来乍到,岂能……” “文素。”王朴打断他。 范质停下,看向王朴。 王朴笑了笑,缓缓道:“张文约说得对。掌书记一职,需要真才实学。文素之才,足当此任。” 他顿了顿,正色道:“文素,从今日起,你任天平军掌书记。” 范质愣了一愣,隨即躬身行礼。 “质,谢大帅信任。” 张文约站在一旁,脸上带著笑意,没有丝毫不快。 王朴看著他,眼中多了几分欣赏。 “文约。” 张文约拱手:“下官在。” 王朴道:“你主动让贤,这份胸襟,难得。” 张文约笑了笑:“大帅过誉了。下官有自知之明,文素兄之才,確实胜我。” 王朴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文约,你之前在鄆州乡学教书?” 张文约一愣,隨即道:“是。下官未入幕府之前,一直在鄆州乡学任教,前后四五年。” 王朴道:“那你说说,鄆州有多少孩童能上学?” 张文约沉吟道:“回大帅,能上得起学的,十中无一。乡学束脩虽不高,但对普通农家而言,也是一笔负担。大多数孩子,七八岁就开始帮家里干活,哪有机会读书?” 王朴点了点头,又问:“那私学的先生呢?” 张文约道:“私学先生多是落第的读书人,也有像我这样,科举不成,靠教书餬口的。束脩微薄,勉强度日。” 王朴沉默了几息,忽然站起身。 眾人看向他。 王朴走到厅中,缓缓开口。 “我有一件事,要交给文约。” 张文约连忙起身:“大帅请讲。” 王朴道:“节度使府出钱,在鄆州开办官学。” 厅中一静。 眾人面面相覷。 王朴继续道:“把私学的先生都聘来,由州府出钱,给他们发俸禄,让他们当官学的先生。所有孩童,不论贫富,只要愿意,都可以来上学。不收一文钱。” 张文约愣住了。 李延也愣住了。 范质眼睛一亮。 乌廷萱歪著头,看著王朴,眼中满是好奇。 陈黑闥挠了挠头,小声道:“山主这是要干啥?让那些娃娃都读书?” 王飞虎也摸不著头脑,但没敢问。 王朴看著张文约,笑道:“文约,你之前是乡学先生,如今又是节度使府的人。这办学的事,你最合適。从今日起,你任鄆州州学博士,专管办学之事。” 张文约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声音。 “大帅,这……这可是大事。办学需要钱粮,需要房舍,需要先生,需要……” “需要什么,你只管说。”王朴打断他,“钱粮,节度使府出。房舍,先在城里找几处空著的院子,不够再建。先生,你去请,请不动的,我亲自去请。” 张文约看著他,眼中渐渐有了光。 “大帅,您……” 王朴笑了。 张文约忽然跪了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大帅,下官……下官替鄆州的孩子们,谢过大帅!” 王朴连忙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急著谢。这事儿办起来不容易,以后有你累的。先在鄆州办好了,再办曹州和濮州的。” 张文约眼眶红红的,使劲点头。 “累又何妨!下官一定把这事儿办好!” 李延站在一旁,捋著鬍鬚,感慨道:“大帅此举,功在千秋啊。” 范质也起身,郑重一揖:“大帅心怀百姓,质佩服。” 乌廷萱歪著头,小声问王朴:“你怎么想到这个的?” 王朴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那些史书,想起那些因战乱而失学的孩子,想起那些有天赋却无机会的读书人。 他现在做不了太多。 但至少,可以从鄆州开始,让孩子们有个识字的机会。 他看向张文约,又道:“还有一件事。” 张文约连忙道:“大帅请讲。” 王朴道:“不光是孩子要读书。士兵也要读书。” 眾人一愣。 王朴继续道:“不用学多深,识几个字就行。主要学律令,学军队的军令。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什么事不能干,这些律令,要让每一个士兵都知道,都记住。” 孙琦眼睛一亮,忍不住道:“大帅,这个好!当年在军中的时候,好多士兵不知道军令,犯了错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陈黑闥也点头:“对,俺当土匪那会儿,就知道抢,不知道啥叫纪律。后来跟著山主,才慢慢明白。” 王朴看向范质。 “文素,军中的律令,需要人擬定。这事儿,你来办。” 范质抱拳:“质遵命。” 王朴摇了摇头:“你先別急。军中的律令,要简单易懂,要让不识字的人一听就明白。这个,我回头再跟你细说。”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还要给和公回信。办学的事,军令的事,我都在信里跟他说说。和公精於律令,请他帮忙擬定,再合適不过。” 范质点头道:“和公若知大帅办学之事,必鼎力相助。” 王朴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他转过身,看著厅中眾人。 “办学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但总要有个开始。” 他看向张文约。 “文约,你放手去做。有难处,隨时来找我。” 张文约郑重抱拳。 “下官必不负大帅所託。” 他想了想,看向范质。 “文素,给曹州刺史何重建,濮州刺史刘琮传令,三日后带指挥使以上武將,到鄆州罗城牙外军驻地集合!” 第三十九章 立威(上) 清泰四年正月二十五。 春光正好。 牙城內,五百飞云军列队而立,刀枪如林,甲冑鲜明。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照出一张张冷峻的面孔。 王朴站在队伍最前面,乌廷萱在他身侧。 孙琦、陈黑闥、王飞虎、张城、马武五人肃然听令。 王朴的目光从四个都头脸上扫过,缓缓开口。 “今日去罗城,要让牙外军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能上战场的部队。” 陈黑闥咧嘴笑了:“山主放心,俺们一定好好给他们上一课。” 王朴看著他,又道:“黑闥,比斗的时候,只要不伤性命,可以往狠了打。打到他们心服口服。” 陈黑闥眼睛一亮,拍著胸脯道:“得嘞!俺的黑云都,保证让他们站不起来!” 王飞虎在一旁急了:“山主,俺的飞虎都呢?不能光让黑闥出风头啊!” 王朴笑了笑:“有你们露脸的时候。今日先让黑云都打头阵。” 王飞虎这才悻悻闭嘴。 孙琦沉声道:“大帅,牙外军虽然鬆散,但毕竟有三千多人。万一他们不服……” “不服?”王朴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那就打到服为止。” 他一挥手。 “出发。” 五百飞云军踏出牙城,沿著街道向罗城开进。 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望,窃窃私语。 “这是新来的节度使的亲兵?” “听说叫飞云军,个个能打得很……” “你看那精气神,跟咱们城里的兵完全不一样。” --- 午时,牙外军驻地。 校场宽阔,可容数千人。 裁减后剩下的三千牙外军稀稀拉拉地列在右侧,歪戴著盔者,衣甲不整者,偷偷打哈欠者,不在少数。 队伍参差不齐,活脱脱一群刚被赶来的散兵游勇。 左侧,五百飞云军列成整齐的五个方阵。 人人昂首挺胸,衣甲整飭,刀枪雪亮,纹丝不动。 两相对比,云泥之別。 校场正前方的高台上,曹州刺史何重建早已带著麾下官员到达。 他四十出头,身形魁梧,一双眼睛精明而沉稳。 身后站著马步军都指挥使李广茂、都虞候谢騫,以及八位指挥使。 何重建看著左侧那五百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低声对李广茂道:“这五百亲兵,不简单。” 李广茂点头:“末將从军二十年,没见过这么整齐的兵。” 何重建不再说话,只是望著校场入口,眉头微微皱起。 午时三刻。 校场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队人马姍姍来迟,为首之人肥头大耳,骑在马上喘著粗气,正是濮州刺史刘琮。 他身后跟著都虞候刘进和七位指挥使,一行人慢悠悠地走进校场,在右侧找了个角落站定。 王朴站在高台上,看著刘琮一行人,目光平静。 刘琮似乎感受到那道目光,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衣甲。 而后上前,连连告罪:“下官来迟,请大帅责罚。” 说罢躬身行礼。 王朴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 “刘刺史路途辛苦。改日本帅定要亲自到濮州州军驻地看看。” 刘琮浑身一颤,额头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他连忙弯腰道:“大帅言重了,下官……下官知错,下次定不敢迟到。” 王朴没有理他,转向台下。 校场內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年轻的节度使身上。 王朴扫了一眼右侧的牙外军,缓缓开口。 “这就是牙外军?”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松松垮垮,衣甲不整,站没站相。就这模样,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台下鸦雀无声。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声嗤笑。 那笑声很轻,带著几分不屑,但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王朴目光一凝,看向笑声传来的方向。 一个指挥使模样的军官站在队伍前列,脸上还带著没来得及收起的讥讽。 “你叫什么?”王朴问。 那指挥使愣了一下,隨即大大咧咧地抱拳:“末將周铭,牙外军第四指挥使。” 王朴转头,看著都虞候朱勘。 “都虞侯,军前失仪,不敬主帅,该当如何?” 朱勘一愣,结结巴巴开口:“该当…鞭五十。” 王朴点头,提高声音:“好!指挥使周铭在军前失仪,按军令,当眾鞭打五十。” 周铭脸色一变,大声道:“凭什么?末將只是笑了一声!” 王朴看著他,目光冰冷。 “本帅训话,你在下面嗤笑,这是目无长官。军中上下之分,你不懂?” 周铭还想爭辩,两个亲卫已经架住他,拖到台前。 另一个亲卫手持长鞭,毫不客气地抽了下去。 “啪!” 第一鞭落下,周铭惨叫一声。 “啪!”“啪!”“啪!” 鞭声一声接一声,周铭的惨叫声越来越弱,背上很快皮开肉绽。 五十鞭打完,周铭已经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王朴看都不看他一眼,转向台下,目光扫过全场。 “谁还想笑?”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懒散的牙外军,此刻一个个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喘。 王朴收回目光,忽然提高声音。 “今日叫你们来,不是听本帅训话的。” 他顿了顿,指向左侧的飞云军。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兵?” 台下无人应答。 王朴道:“这是飞云军。跟著本帅从太原杀出来的兵。” 他看向陈黑闥。 “陈黑闥。” 陈黑闥大步上前,抱拳道:“末將在!” 王朴道:“你的黑云都有多少人?” 陈黑闥咧嘴一笑:“一百人。” 王朴点了点头,转向牙外军。 “今日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指著陈黑闥。 “黑云都,一百人,就站在这里。你们可以挑一个指挥出来,五百人,和他们比斗。” 台下微微骚动。 王朴继续道:“持棍,持棒,持白蜡枪,都可以。最后哪边站著的人多,哪边获胜。” 他目光扫过那些指挥使,一字一顿。 “如果你们一个指挥的人胜了,以后你们继续在军营里赌博斗酒,本帅绝不干涉。”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如果你们五百人打不过这一百人,从今天开始,就老老实实给我训练。黑云都就驻扎在罗城,专门训练你们。” 台下一片譁然。 五百人对一百人? 这怎么可能输? 那些指挥使们面面相覷,有人眼中闪过兴奋,有人面露不屑,也有人暗暗担忧。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大帅此话当真?” 王朴看向说话之人。 那人三十出头,身形精悍,目光锐利。 “你是何人?” 那人抱拳:“牙外军第七指挥使,孙聪。” 王朴点了点头:“自然当真。” 孙聪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周铭,又看了看左侧那一百人,忽然笑了。 “好。末將愿带本指挥出战。若胜了,大帅可要说话算话。” 王朴也笑了。 “本帅军中之话,岂有戏言?” 第四十章 立威(下) 校场中央,双方开始列阵。 左侧,黑云都一百人,三人一组,散成三十三个小组,彼此间隔不过四五步。 每组三人,一人持棍在前,两人左右略后,呈三角形。 陈黑闥站在最前面,手里掂著一根白蜡杆,回头看著眾人。 “都听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山主说了,只要不伤性命,往狠了打。让他们记住,黑云都的打法。” 一百人齐声应诺,声音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右侧,孙聪的指挥五百人,手持各式木棍、白蜡枪,乱鬨鬨地站成一片。 或交头接耳,或挥舞著棍子活动筋骨。 更有人大声嚷嚷著“一百人,咱们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孙聪站在最前面,目光紧紧盯著对面那一百人。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些人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发毛。 而且他们的站位很奇怪,三人一组,散得很开,不像要结阵对抗,倒像是在等什么。 高台上,何重建眉头紧锁,低声对李广茂道:“五百人对一百人,他们不结阵,反而散开?这是什么打法?” 李广茂摇了摇头:“末將也没见过。” 谢騫插了一句:“每组之间隔了四五步,能及时支援吗?” 何重建没再开口,只是盯著场中。 刘琮站在远处,一边擦汗一边嘀咕:“打吧打吧,打死几个才好……最好把那姓陈的也打死……” 乌廷萱站在王朴身边,小声问:“黑子他们没问题吧?对方可是五百人。” 王朴笑了笑,低声道:“你看著就知道了。” --- 场中,孙聪举起手,大喝一声: “上!” 五百人如潮水般涌向黑云都。 陈黑闥眯著眼,看准时机,大喝一声: “打!” 三十三个小组同时动了。 不是硬碰硬地对冲,而是像沙子一样渗进敌群。 每组三人,一人正面迎敌,两人侧翼策应。 正面的人一棍逼退对手,侧翼的人立刻补上,一棍抽在膝盖上,一棍捅在肋下。 三人配合默契,一人得手,立即后退,另一人顶上,交替掩护,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 有人想从背后偷袭,可黑云都的三人小组彼此呼应。 一组被围,相邻的两组立刻从侧翼杀过来,三组九人,瞬间將偷袭者击散。 白蜡杆上下翻飞,精准地打在手腕、膝盖、肋下这些要害部位。 “別挤!散开!围住他们!”孙聪在人群中大喊。 可五百人挤在一起,根本散不开。 前面的想退,后面的还在往前冲,自己人撞自己人,棍子都挥不开。 而黑云都的三人小组却如鱼得水,在人群中穿梭自如,像一把尖刀,將对方阵营刺透。 陈黑闥冲在最前面,棍子上下翻飞。 一个牙外军挥棍砸来,他侧身让过,一棍捅在那人腋下。 另一个从侧面偷袭,他看都不看,反手一棍抽在对方脸上。 第三个衝上来,他一棍横扫,打在对方小腿上,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別乱!別乱!”孙聪急得眼睛都红了,“散开!从两边包抄!” 牙外军试图从侧翼包围。 黑云都的九人小组立刻分成三组,正面一组迎敌,左右两组挡住侧翼。 他们的移动极快,配合默契,牙外军包抄的速度根本跟不上。 惨叫声、惊呼声、棍棒碰撞声混成一片。 高台上,何重建霍然站起,他紧盯著两支混战的队伍。 李广茂倒吸一口冷气,喃喃道:“这……这是什么打法?三人一组,散而不乱,进可攻,退可守……” 谢騫愣愣地看著场中,半天才憋出一句:“五百人对一百人,竟然被打得如此狼狈……” 何重建缓缓坐回椅子上,低声说了一句:“这阵法灵活多变,配合默契,以巧御敌而制胜。” 刘琮的冷汗又下来了。 他用手帕不停擦著额头,嘴唇都在发抖。 刚才那句“打死几个才好”早忘了,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要是来濮州……这要是来濮州…… 乌廷萱看得眼睛发亮,嘴角露出笑容。 王朴默默看著,暗自点了点头。 --- 场中,孙聪终於意识到问题所在。 五百人挤在一起,根本发挥不了人数优势。 他咬著牙,嘶声喊道: “散开!十人一队,各自为战!別让他们跑起来!” 牙外军开始散开,分成几十个小队,试图围住黑云都。 可黑云都的三人小组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一个小组被十人围住,三人立刻背靠背站成三角形,棍子向外。 十人衝上来,三根白蜡杆同时扫出,打翻三四个。 剩下的还在犹豫,旁边两组已经杀到,九人合击,瞬间將十人打散。 陈黑闥浑身是汗,棍子上沾满了白蜡屑。 他打得兴起,一棍打翻一个,回头看见孙聪正指挥著几个士兵从侧面包抄,咧嘴一笑,大步冲了过去。 孙聪看见他衝过来,本能地举起棍子格挡。 陈黑闥一棍砸下,震得他虎口发麻。 又是一棍,他勉强架住。 第三棍,他手一软,棍子脱手飞出。 陈黑闥收棍,看著他。 孙聪喘著粗气,愣愣地看著他。 “服了没有?”陈黑闥问。 孙聪咬了咬牙,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道: “服了。” 那些还在挣扎的牙外军看见指挥使都跪了,纷纷停下手中的棍子,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陈黑闥转身,朝自己的兄弟们喊了一声: “停!” 黑云都的士兵们立刻收棍,退回原位,三人一组,站得整整齐齐。 他们的衣甲上沾满了白蜡屑,有人鼻青脸肿,有人胳膊上青了一块,但没有一个人倒下。 对面,四百多人躺在地上哀嚎。 孙聪跪在场中,声音沙哑: “孙某认输。” 陈黑闥咧嘴笑了。 他顿了顿,伸出手,“起来吧,孙指挥。以后一起训练,你们也能打成这样。” 孙聪愣了一愣,隨即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 高台上,何重建缓缓站起身,走到王朴面前,深深一揖。 “大帅练兵之法,下官今日算是开了眼界。曹州兵马,愿听大帅调遣。” 王朴看著他,笑了笑。 “何刺史客气了。日后曹州的事,还要多多仰仗。” 何重建连忙道:“不敢不敢,大帅言重。” 刘琮站在远处,腿都软了。 他见何重建已表忠心,也只好硬著头皮走过来,哆哆嗦嗦地行礼。 “濮……濮州兵马,也愿听大帅调遣……” 王朴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 “刘刺史,三日后,本帅亲自去濮州,看看你的兵。” 刘琮脸色惨白,差点当场晕过去。 王朴不再理他,转向台下。 他提高声音,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即日起,黑云都驻扎罗城,负责牙外军日常训练。懒惰懈怠者,不听號令者,军法处置。” 朱勘赶紧跪下:“末將谨遵大帅军令,必约束三千牙外军,日夜苦练!” 王朴看著他,高声道:“都虞候朱勘,即日起权知牙外军马步军都指挥使事。” 朱勘一愣,而后抱拳道:“谢大帅!末將必不辱命!” 台下一片寂静。 片刻后,不知是谁带头,三千人齐声高喊: “谨遵大帅之命!” 第四十一章 酒宴(谢谢追读!) 当夜,节度使府正厅灯火通明。 宴席不算丰盛,几道时令菜餚,一坛陈年好酒,杯盘碗盏擦拭得乾乾净净。 何重建坐在右侧首位,神態从容,举止有度。 刘琮坐在左侧首位,却如坐针毡,手里的筷子始终没怎么动过。 酒过三巡,王朴放下酒杯,扫了一眼在座眾人。 “今日请两位刺史和诸將过来,一来是为相互熟识,二来……” 他顿了顿,“是想听听各州的军情。” 何重建放下筷子,正襟危坐。 刘琮也勉强坐直了身子,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王朴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別人的事。 “本帅初到鄆州,虽是天平军治所,但军政凋敝,府库空虚。牙城几乎为空,罗城五千兵额,实到三千出头,马步军都指挥使一直空缺,全由都虞候朱勘暂管。” 他自嘲地笑了笑,“至於兵士的素质,诸位今日都亲眼看见了。” 何重建微微点头,没有接话。 刘琮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王朴又道:“鄆州的州军,更是惨不忍睹。三千兵额,实剩不足一千,军官只剩下两个指挥使。” 何重建眉头微皱,沉吟片刻,抱拳道:“大帅初来乍到,能稳住局面已是不易。鄆州作为治所,牙军、牙外军、州军三套体系並存,前任王节帅移镇时將精锐带走,留下一副烂摊子,这非大帅之过。” 王朴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说。 何重建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下官在曹州四年,承蒙前任几位节帅支持,州中军政还算稳定。” 他从容不迫,如数家珍:“曹州马步军都指挥使李广茂、都虞候谢騫,均为久歷行伍之人。八位指挥使,各领一营,编制齐全。州兵本有三千五百人,前任王节帅移镇后,下官將外镇兵一千五百人统一管辖,如今曹州可用之兵,实足五千。” 厅中微微骚动。 王朴和范质对视一眼,眼中皆有诧异之色。 一个曹州,竟能养五千兵? 何重建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疑惑,又道:“下官並非好大喜功之人。曹州地处天平军南境,与汴梁、宋州交界,位置紧要。前任节帅在时,曾叮嘱加强防务,下官不敢懈怠。” 王朴点了点头。 此人说话条理分明,不卑不亢,確实是个能吏。 “民政如何?”王朴又问。 何重建道:“曹州在籍户数,约三万户,口十万余。去岁赋税,计有田赋五万石,商税、盐酒税约三万五千贯。具体细目,下官已命人整理,不日呈送大帅。” 范质忍不住插了一句:“曹州去岁可有灾情?” 何重建道:“去岁夏秋尚好,只是冬雪稍大,但未成灾。下官已命各县开仓賑济,寒冬已安然度过。” 范质点了点头,眼中露出讚许之色。 王朴转向刘琮,笑道:“刘刺史,濮州如何?” 刘琮浑身一颤,手中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连忙放下,乾咳两声,支支吾吾道:“濮……濮州……倒也安稳。” “兵马几何?” “这……”刘琮额头冒汗,“下官……下官……” 他偷偷看了一眼坐在末席的都虞候,刘进正低著头。 刘琮咬了咬牙,道:“濮州州兵,约莫……四千人。” 王朴眉头一挑:“四千?” 刘进忽然抬起头,脱口而出:“大帅,州兵实额二千五百人。” 厅中一静。 刘琮脸色涨红,狠狠瞪了刘进一眼。 刘进缩了缩脖子,似乎意识到说错了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圆回来。 王朴看著这对堂兄弟,心中已然明了。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何重建低头喝茶,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李延垂著眼,嘴角微微抽动。 范质抿著嘴,目光在王朴和刘琮之间来回扫。 刘琮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大帅,这……这其中有些误会……” “误会?”王朴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刘刺史,濮州在籍户数多少?” 刘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朴又问:“去岁赋税几何?” 刘琮额头上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淌,声音像蚊子哼:“这……这个……” 王朴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笑。 “不急。改日本帅去濮州,亲自看看。” 刘琮脸色惨白,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王朴不再理他,转向何重建,端起酒杯。 “何刺史治州有方,曹州军政两全,本帅敬你一杯。” 何重建连忙举杯:“大帅过誉,下官不过是尽本分。” 两人对饮一杯。 刘琮坐在一旁,手里的酒杯举也不是,放也不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活像吞了一只苍蝇。 李延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摇头。 这位濮州刺史,怕是离倒霉不远了。 王朴放下酒杯,看著何重建,忽然问:“何刺史,曹州五千兵马,平日里如何训练?” 何重建精神一振,道:“下官每月初一、十五,召集各营会操。平日各营自练,李广茂和谢騫轮流巡视。弓弩、刀盾、枪棒,各有所练。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曹州没有黑云都这样的精兵强將,训练起来,总觉得少了点標杆。” 王朴笑了笑:“飞云军五都皆是一併训练而成,本帅可派飞虎都去曹州,协助训练。” 何重建眼睛一亮,当即起身,抱拳道:“下官替曹州將士,谢大帅!” 王朴摆手,让他坐下,又问:“曹州这几年的赋税,除了上供朝廷和留使部分,州里能剩下多少?” 何重建道:“回大帅,州里所留,约有两成。下官將这些钱粮主要用於养兵、賑灾、修路、办学,每年略有结余。” 王朴点了点头,心中对何重建又高看了几分。 此人不仅能治军,还懂民政,是个难得的人才。 刘琮坐在一旁,越听越心惊。 何重建的曹州,要兵有兵,要粮有粮,要钱有钱。 自己的濮州呢? 兵员不齐,赋税不清。 他越想越怕,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 宴席散去,眾人起身。 何重建从容告辞,带人离去。 刘琮最后一个出门,脚步踉蹌,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 刘进跟在后面,垂头丧气,连看都不敢看王朴一眼。 王朴站在门口,望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范质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大帅,濮州的事……” “不急。”王朴看著他,“让他自己先露怯,比咱们去查,更有用。” 范质想了想,点了点头。 王朴转身走回厅中,乌廷萱正帮他收拾杯盏。 “这个何重建,不简单。”她头也不抬地说。 王朴笑了:“你也看出来了?” 乌廷萱撇了撇嘴:“我又不傻。” 王朴在椅子上坐下,望著窗外的夜色,缓缓道:“何重建可用。至於刘琮……” 第四十二章 青州来信(谢谢追读!) 正月二十六,清晨。 节度使府偏厅,王朴与范质、孙琦、乌廷萱围坐在一起。 案上摊著几份文书,是何重建昨夜留下的曹州兵册、赋税细目,还有李延刚刚送来的牙外军整顿方案。 范质翻著那些文书,眉头微皱:“曹州兵员五千,但李广茂报上来的训练记录只有三千五百人。剩下那一千五百外镇兵,散在各县,从未统一操练过。” 孙琦点头:“外镇兵本来就是守地方的,平时种地,战时徵调。何重建以刺史身份能將之统一调度,已非易事。” 王朴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延推门进来,手中拿著一封信,脸上带著几分古怪的神色。 “大帅,青州来人了。” 厅中一静。 乌廷萱霍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孙琦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王朴看了他们一眼,伸手接过信。 信封上写著“天平节度使王公亲启”几个字,字跡端正遒劲,不像是武將的手笔。 他翻到背面,落款处写著——“青州节度掌书记顏衎谨封”。 “顏衎?”王朴微微一怔。 范质凑过来看了一眼,道:“顏衎,兗州曲阜人,明宗时任太常博士。他在朝中颇有声名,因尽孝而致仕归乡,听说后来入了房知温幕府,是个正直之士。” 王朴点了点头,提起一桩旧事。 “长兴元年,朝廷诛孔末,恢復孔仁玉圣人嫡裔身份,授为主祀。当时孔仁玉年幼,诸事多由顏衎协助。那年大典,我亦前往曲阜,与顏衎有过一面之缘。” 乌廷萱不解:“孔末是谁?” 王朴道:“孔末是孔府僕人,乾化年间趁乱杀了孔子四十二代孙孔光嗣,夺了文宣公的爵位。其子孔仁玉当时年幼,被乳母藏匿,躲过一劫。后来朝廷查实此事,诛了孔末,立孔仁玉为文宣公,延续圣人血脉。那场大典,顏衎出力甚多。” 范质点头道:“顏衎身为顏回后裔,此事他责无旁贷。” 王朴点了点头,拆开信。 信封里还有一张短笺,笔跡与信封不同,粗獷潦草,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他先看了那张短笺—— “王帅亲启: 久闻大名,无缘识荆。今闻足下入主天平,特备薄礼,聊表贺忱。太原之事,足下替朝廷除了大害,也替某了却一桩心事。日后齐鲁之间,愿与足下共享太平。 房知温顿首” 寥寥数行,措辞生硬,却透著一股武將的直爽。 王朴放下短笺,展开那封长信。 信是顏衎写的,字跡工整,文辞雅致—— “天平节度使王公阁下: 衎谨奉书。 曲阜一別,倏忽七载,今闻公入主天平,衎不胜之喜,代房帅具此函以贺。 公以一书生,孤身入契丹大营,刺可汗於万军之中,破太原於危难之际。天下闻之,莫不振奋。衎虽在青州,亦为公击节称赏。 房帅常言,早年从明宗征战,与石敬瑭同帐为將。彼时石敬瑭骄横跋扈,屡与房帅相爭,尝於军中斗殴,房帅受其辱久矣。后朝廷欲调石敬瑭为天平节度使,房帅闻之,忧心忡忡,恐其据天平而图青州,则齐鲁之地必无寧日。忧思成疾,臥床旬日。幸而公仗义出手,灭此大患,房帅心病顿去,病亦霍然。 今公入主天平,房帅以为齐鲁之幸。特备薄礼,聊表贺忱,並愿与公约为兄弟,共保一方太平。衎不才,受命执笔,言不尽意。伏惟公亮察。 青州节度掌书记顏衎顿首 清泰四年正月二十” 王朴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乌廷萱急了:“信上说什么?” 王朴把信递给她。 乌廷萱接过来,匆匆扫了一遍,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咬牙道:“房知温这是什么意思?谢你灭了石敬瑭?说石敬瑭是他的仇人?” 孙琦也凑过来看,皱眉道:“房知温这是示好?还是得到什么消息,进行试探?” 范质不解,一脸疑惑问道:“试探何事?” 王朴看了乌廷萱一眼,见她没有反对,便简略將乌震案与房知温的过往告知范质。 范质听完,脸色凝重,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封信,指著信中的几处,缓缓道:“他先说与石敬瑭有旧仇,这是拉近关係。又说担心石敬瑭来天平会威胁青州,这是解释他为何要示好。最后说愿约为兄弟、共享太平,这是示好。” 他顿了顿,“话里话外,都在说一件事——他房知温对王帅没有敌意。” 王朴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天色。 “送信的人呢?”他问。 李延道:“在驛馆候著。还押来了两车礼物,说是房帅的一点心意。” “什么礼物?” 李延递上一张礼单:“青州细绢五十匹,青州银器十件,青州梨膏二十坛,还有……黄金五百两。” 孙琦倒吸一口冷气:“五百两黄金?好大的手笔!” 乌廷萱冷笑一声:“他这是想收买咱们。” 王朴没有说话。 他望著窗外,手指轻轻敲著窗欞。 范质看著他的背影,低声道:“大帅,这礼,收还是不收?” 王朴转过身,看著乌廷萱。 乌廷萱咬著嘴唇,眼中满是不甘。 她知道王朴在等她的態度。 “收。”她说,声音有些发颤,“但我不甘心。” 王朴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甘心就对了。”他说,“这五百两黄金,就当是房知温的买路钱。” 乌廷萱抬头看他。 王朴笑了笑:“收下。因为咱们需要,牙外军要整顿,州兵要训练,办学要钱,军器监要钱。房知温送来的,正好花在他身上。” 他顿了顿,又道:“这笔钱,每一文都用在天平军的刀枪上。总有一天,咱们带著这些刀枪,去青州找他。” 乌廷萱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狠狠点了点头。 “好!” 孙琦也咧嘴笑了:“大帅说得对!花他的钱,练咱的兵,將来打他的脸!” 范质忍不住笑了,又正色道:“那回信呢?” 王朴走回案前,拿起顏衎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他放下信,“顏衎是正人君子,他在信中敘旧,是真心。至於房知温那些话——” 他笑了笑,“就当是顏衎写的,不是房知温说的。循例回信就行。” 范质点头:“下官这就去擬回信。” 王朴摆了摆手:“不急。先晾他两天。” 第四十三章 修渠(谢谢追读!) 正月二十七,午后。 王朴,范质和李延坐在偏厅议事。 案上摊著一幅鄆州舆图,是李延从旧档里翻出来的,纸张泛黄,边角有些破损,但山川河流的走向还能看清。 王朴站在图前,手指点在鄆州城的位置上,慢慢向西移动。 “鄆州在籍多少户?”他问。 李延不假思索:“回大帅,去岁造册,三万一千三百余户,口十一万出头。” “田赋和商税呢?” “田赋五万石。” 李延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实收不到四万五千石,商税一万三千二百余贯。” 王朴眉头微皱。 五万石田赋,十一万人口,人均不到半石。 曹州三万户、十万人口,田赋五万石,人均也就半石。 两州差不多,但曹州还有三万五千贯商税,鄆州作为治所,商税反而不如曹州。 他看向范质:“文素,你怎么看?” 范质沉吟片刻,道:“曹州地处南北商路要衝,商税高是情理之中。鄆州虽有黄河、济水之利,但这些年水患频繁,商路不畅,百姓困顿,赋税自然上不去。” 王朴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 他的手指沿著黄河的走向慢慢移动,忽然停在鄆州城西北的方向。 “种栗和麦,亩產多少?” 李延道:“上等田不过一石,中等田七八斗,下等田……” 他没有说下去,但王朴明白。 “如果改种稻呢?” 李延一愣:“稻?” 王朴指著舆图上黄河与济水之间的那片平原:“这里地势低洼,每岁夏秋必有水患。麦怕涝,稻喜水。与其年年担心水淹,不如顺势而为,引水灌田,改种稻。” 范质眼睛一亮:“大帅的意思是……” “稻的亩產,比栗麦高。”王朴道,“北方种稻,上等田可收两石,好的能到三石。就算中等田,也有一石半,比麦多出將近一倍。” 李延皱眉道:“大帅所言极是,但鄆州这些年种稻的人家极少。一来水渠荒废,引水不易;二来种稻需育秧、插秧,比种麦费工;三来……”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自黄巢作乱以来,近六十年战乱不断,青壮年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老弱妇孺,能种好旱地就不错了。那些水渠、堤堰,年久失修,早就淤塞了。这些年黄河一涨水,百姓就往外跑,谁还顾得上修渠?” 王朴沉默了片刻。 李延说的都是实情。 六十年的战乱,把这片土地上的元气几乎耗尽了。 百姓能活著就不容易,哪有余力去修渠、去试种新东西? 他重新低下头,看著那张舆图。 黄河从西边来,在鄆州城西北拐了个弯,折向东北。 济水故道从城南穿过,往东匯入梁山泊。 两条河之间,是大片的低洼平原。 如果能修一条渠,从黄河引水,穿过这片平原,再匯入济水,既能灌溉,又能排涝,还能通航。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范质和李延凑过来看。 “修渠?”李延皱眉。 王朴点头:“从黄河开口,引水向东,穿鄆州城北,再折向南,匯入济水故道。这一路地势平坦,落差不大,水势不会太急。沿途开几个斗门,旱时放水灌田,涝时开闸泄洪。” 李延看著那条线,半晌没说话。 他是鄆州本地人,这些河道他从小就知道,但从来没有人想过把它们连起来。 范质忽然道:“大帅,这渠有多长?” “五十里。”王朴道。 范质倒吸一口冷气。 五十里,不是五十步。 李延也回过神来,苦笑道:“大帅,修渠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不说钱粮,单是人手,鄆州就凑不出来。青壮年都在地里刨食,抽走了他们,庄稼谁种?” 王朴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向范质。 “文素,牙外军有多少人?” 范质一愣:“三千出头。” “州兵呢?” “不足一千。” “曹州和濮州呢?” “州兵和外镇兵,两州约八九千。” “三州兵士总共一万二千余人。”王朴道,“分为两部,轮番修渠。一个月一轮换,既不耽误操练,也不耽误修渠。” 范质皱眉:“士兵修渠?” 王朴点头:“当年曹操在许下屯田,也是军队动手。兵士平时操练,閒时种地、修渠,自古有之。” 李延犹豫道:“大帅,这些丘八,让他们打仗都不情愿,让他们修渠……” 王朴笑了:“不情愿?本帅亲自监督,我倒要看看有几个不愿意的!” 范质却还有顾虑:“大帅,修渠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眼下已经正月下旬,再过一个多月就要春耕。就算渠修好了,今年的稻子也来不及种了。” 王朴点头:“今年来不及,就明年。但今年得把渠修好。” 他指著地图上的那条线:“先把乾渠挖出来,斗门、支渠慢慢修。今年能灌多少田算多少,明年再扩。” 范质沉吟片刻,终於点头:“大帅此法可行。兵士轮番修渠,既不误操练,又能兴修水利。只是……钱粮从何而来?” 王朴看了李延一眼。 李延苦笑:“大帅,府库里……” “我知道府库里没钱。”王朴打断他,“房知温不是送了五百两黄金吗?” 范质一愣:“大帅的意思是……” 王朴道:“那些黄金,本就是要花在天平军身上的。牙外军要整顿,州兵要训练,军器监要建,都要钱。修渠也是军务——渠修好了,粮食多了,兵士吃饱了,仗才能打。” 他顿了顿,又道:“渠修好了,还能通商。鄆州有黄河、济水之利,商路一通,商税自然就来了。到时候,还怕没钱?” 范质和李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这位年轻的大帅,打仗厉害,练兵厉害,没想到连种田、修渠都懂。 范质起身,郑重抱拳:“大帅远见,质不及也。” 王朴摆了摆手:“这渠能不能修成,还得看你们。文素,你擬个章程出来,多少人、多少粮、多少工具,算清楚。李判官,你去找几个老农,问问种稻的事。选种、育秧、插秧,都得有人教。” 两人齐声应诺。 “文素,待章程擬好,多抄两份,是时候去濮州和曹州看看了。” 范质瞭然,点头道:“明白。” 第四十四章 採煤(谢谢追读!求月票!) 二月初一,鄆州。 节度使府偏厅,案上摊著范质刚擬好的修渠章程。 王朴翻了一遍,放下,点了点头。 “人手、工期、钱粮,都算清楚了?” 范质点头,道:“三州兵士轮番上阵,每日出工六千人,每百人为一队,负责一里范围,秋收前可完成乾渠。斗门、支渠,明年春耕前可以完成。如果农閒时再徵调部分民夫,便可提前完成。” 王朴正要说话,李延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叠文书,脸色有些难看。 “大帅,濮州的事,查清楚了一些。” 王朴接过文书,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起。 李延道:“刘琮在濮州六年,兵额虚报,赋税瞒报,贪墨的钱財,怕是不在少数。他报上来的户数是两万四千户、九万口,田赋三万石,商税两万贯。” 范质一愣:“曹州三万户、十万口,田赋五万石。濮州九万口,田赋才两万石?” 李延冷笑一声:“不止。下官派人查了濮州去年的实际收成,田赋至少在四万石以上。商税更是离谱,濮州地处南北要道,商税比曹州少不了多少。两万贯?怕是被他贪了一半。” 王朴放下文书,揉了揉眉心。 “有实证吗?” 李延道:“有。濮州几个县的县令,对刘琮早就不满了。下官派人暗中走访,拿到了几份帐册抄本,足以证明他贪腐、瞒报。只是……” 他顿了顿,“这些县令也怕刘琮报復,不敢公开作证。” 王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范质皱眉道:“大帅,刘琮贪腐如此严重,若不严惩,何以服眾?” 李延却摇头:“惩是要惩,但怎么惩,得想想。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濮州七位指挥使、各县县令,多半是刘琮提拔的人。若按罪严办,杀一半都不止。濮州还怎么治理?” 王朴靠在椅背上,望著屋顶,沉默了片刻。 忽然,他笑了。 “等去了濮州,看看刘琮愿意花多少钱买自己的命,再决定吧。” 范质一愣。 李延也愣住了。 王朴看著他们,淡淡道:“刘琮贪了六年,家底肯定不少。杀了他,那些钱粮也追不回来。不如让他自己吐出来,充作军资。至於他的官位……” 他顿了顿,“留不留,看他的表现。” 范质和李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却也看到了释然。 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的。 有些事,得掂量著办。 王朴站起身,走到窗前,忽然道:“去濮州之前,先去军器监看看。” --- 军器监设在牙城西北角,原是前任节度使的武库。 院子宽阔,收拾得乾乾净净。 王朴一进门,就听见叮叮噹噹的敲打声,夹杂著风箱的呼呼声和淬火的嗤嗤声。 老韩头正蹲在一座炉子前,指挥几个工匠往火里添木炭。 看见王朴,他扔下手里的铁钳,顛顛儿跑过来,脸上笑开了花。 “山主!您可来了!” 王朴看著院中热火朝天的景象,笑道:“怎么样?还习惯吗?” 老韩头搓著手,激动得语无伦次:“习惯!太习惯了!山主,您是不知道,这地方太好了!地方够大,材料够多,铁、炭、炉子,要啥有啥!鄆州的工匠听说大帅开了双倍工钱,都抢著来!不少人连家里的工具都搬来了!” 王朴环顾四周。 院子里搭了几个简易工棚,里面摆著铁砧、炉子、水槽。 二十几个工匠正在忙碌,有的在锻打刀胚,有的在淬火,有的在打磨。 墙角堆著几捆铁料,还有几筐木炭。 “我之前说的钢打得怎么样?”王朴问。 老韩头挠了挠头:“打是能打,灌钢法嘛,老法子。就是火候……” 他指了指炉子,“这炉子烧木炭,温度上不去。钢坯要反覆锻打十来遍,才能勉强用。” 另一个老工匠凑过来,接口道:“大帅,俺们鄆州这边,冶铁用的都是木炭。木炭的火,软,烧不透。” “木炭?”王朴眉头一挑。 他想了想,道:“酈道元在《水经注》中言及用煤炼铁,火候远胜木炭。” 老工匠点头:“俺听老师傅说过,有一种从山里挖出来的黑色石头能烧,火力比木炭猛得多,烧出来的钢,硬!” 范质在一旁道:“煤炭主要產在河东。那边煤矿多,开凿已久。河东军一直富裕强横,也因盛產煤炭之利。” 王朴点了点头:“我在太原,见过成堆的煤山。那火力,確实比木炭猛得多。” 他想了想,突然一笑:“看来这事还得请张帅帮忙。” 范质眼睛一亮:“大帅是想从河东运煤过来?” 而后,他又摇头:“从河东到鄆州,千里之遥,运一车煤,路上吃掉三车粮。成本太高,不划算。” 王朴笑道:“我不跟张敬达要煤,我跟他要人。” 范质一愣:“要人?” 王朴解释道:“我读《水经注》,也读过其他杂书。煤非河东独有,鄆州、兗州的山里,未必就没有煤。有些地方,煤就埋在土里,挖开就能采。咱们自己开矿,不比从河东运强?” 范质愣住了。 李延也愣住了。 “大帅如何確信山东有煤?”范质忍不住问。 王朴笑了笑,没有回答,他总不能说,这是后世记忆里的地理知识。 “我在太原时,听那些矿工说,煤脉往往绵延数百里。河东有煤,山东也能有。派人去山里找找,总比千里运煤强。” “文素,替我擬一封信,给晋王张敬达。” “就说——天平军新立,急需採煤工匠。恳请张帅选派二百名熟练矿工,送到鄆州。所有费用,天平军承担。日后天平军若有成,必不忘张帅之恩。” 范质点头允诺。 王朴看向老韩头,继续问道:“熟悉火药的工匠找的如何了?上次你们造出来的蒺藜火球,可是在太原立了大功。” 老韩头挠了挠头,道:“找来好几位工匠,都是以前做烟花爆竹的师傅,只会使用现成的药粉进行填充,並不善於研究配方比例……” 王朴想了想,道:“火药配方可以先放一放,把製作工艺改进一下。现在的药粉鬆散,燃烧太快,反而没力。你们可以试著將配好的药粉洒上少许米汤或蛋清拌匀,填入木模压实,切成小粒,阴乾后再用。药粉压成颗粒,颗粒之间有缝隙,火气能从缝隙中穿过,燃烧均匀,力道更足,也不易受潮。” “好嘞,山主放心!”老韩头信心满满,干劲十足。 第四十五章 梁山泊(求追读和月票!) 二月初三。 天刚亮,牙城门外已是人马齐备。 王朴骑在马上,范质在左,乌廷萱在右。 身后是乌廷萱的一百亲卫都,甲冑鲜明,人人腰悬长刀。 再后是王飞虎率领的飞虎都,一百精兵,旌旗猎猎,队列整齐。 飞虎都將去曹州协助何重建练兵,此番先隨行去濮州。 王朴看了一眼牙城的方向,转头对孙琦道:“牙城的防务交给你了。张城的护城都、马武的武卫都,留下归你调遣。鄆州州兵那不足一千人,你一併带著训练。” 他顿了顿,“州兵先扩到两千,你和李延发布招兵告示,募些兵源补进去。” 孙琦抱拳:“大帅放心,末將必不辱命。” 王朴点了点头,一挥手。 “出发。” 队伍穿过罗城,从西门出城。 经过牙外军营地时,王朴勒住马,侧耳听了听。 营中传来整齐的口令声:“齐——止——整列——” 陈黑闥粗獷的嗓门大喊道:“队列不齐,重来!大帅说了,队列站不齐,刀枪拿不稳!你们这熊样,上战场就是送死!” 王朴忍不住笑了。 朱勘正站在营门口,见他来了,慌忙上前行礼:“大帅!” 王朴翻身下马,走进营门。 校场上,三千牙外军分成一百个小队,每队三十人,各由一名黑云都老兵带领。 老兵们站在队前,喊著口令,士兵们跟著指令做动作。 虽然还有人左右不分、同手同脚,但比几天前那副散兵游勇的模样,已经好了太多。 陈黑闥看见王朴,顛顛儿跑过来,咧嘴笑道:“山主,您看咋样?” 王朴看著校场上那些满头大汗的士兵,点了点头。 “不错。五天能练成这样,你辛苦了。” 陈黑闥挠了挠头,嘿嘿笑道:“这些小子底子差,但肯学。俺按山主教的那套,先练队列,再练口令。队列站齐了,口令听熟了,才能上阵。” 王朴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向朱勘。 “朱都指挥使,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朱勘连忙道:“不敢不敢,末將分內之事。大帅放心,末將一定配合陈都头,把牙外军练出来。” 王朴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带著队伍继续向西。 --- 出了鄆州城,往西南而行。 沿途的官道还算平整,两旁是开阔的农田。 正月已过,田里的麦苗还没返青,远远望去,一片浅黄。 偶尔有农人在田间劳作,弯腰除草,或赶著耕牛翻地。 范质指著路旁的农田,道:“大帅,这些田都是上等水浇地。若是修了渠,引了水,种上稻,收成能翻一番。” 王朴点了点头。 乌廷萱策马跟在王朴身侧,好奇地问:“你们说的那个渠,真能修成?五十里呢。” 范质道:“能。三州兵士轮番上阵,每日出工六千人,秋收前可成。只是……” 他顿了顿,“钱粮是个大问题。房知温那五百两黄金,只怕不够。” 王朴淡淡道:“不够就想別的办法。濮州那边,不是还有一笔帐要算吗?” 范质瞭然。 午时,队伍行至寿张县境內。 官道渐渐变窄,两旁的地势也低洼起来。 王朴勒住马,望著远处的山峦,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那山形,他认得,那是梁山。 他在后世也见过梁山,知道那片浩渺的水泊。 可眼前这片土地,哪里有什么水? 明明是成片的良田,阡陌纵横,还有农人在田间忙碌。 远处山脚下,炊烟裊裊,儼然是几个村庄。 “文素。”王朴有些疑惑地开口,“这里叫什么?” 范质道:“回大帅,此地属寿张县,前方那座山,就是梁山。” 王朴怔住了。 梁山? 八百里水泊梁山? 他勒住马,望著那片乾涸的土地,久久不语。 范质见他不说话,问道:“大帅,怎么了?” 王朴没有回答。 他望著远处那片良田,心中翻涌著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梁山泊呢? 水滸传里的八百里水泊呢? 他在脑海中飞快地搜索著记忆。 后世史书上说,梁山泊形成於北宋,因黄河多次决口,洪水匯聚而成。 但那是几十年后的事。 眼前这片良田,再过几十年,就会被洪水淹没,变成一片汪洋。 那些正在田间劳作的农人,他们的子孙將失去家园,沦为渔夫、水匪。 施耐庵笔下的那些故事,將在这片土地上上演。 王朴心中大受震动。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修的渠,不光是为了增產粮食。 他要治水,要防洪,要让这片土地不再被黄河的洪水吞噬。 “大帅?”范质又叫了一声。 王朴回过神来,望著远处那座山,缓缓道:“我在想,这片地水肥土沃,若是能修渠引水,灌溉农田,收成怕是比曹州还好。” 范质点头:“大帅说得是。只是这里地势低洼,容易积水。若是能修好排水渠,旱时灌溉,涝时泄洪,確实是块宝地。” 王朴忽然笑了。 “那就修。” 他策马前行,不再回头。 范质望著他的背影,有些不解。 这位大帅,刚才明明心事重重,怎么忽然又笑了? 乌廷萱策马跟上来,低声问范质:“他刚才怎么了?” 范质摇了摇头:“下官也不明白。” 乌廷萱望著王朴的背影,忽然道:“他大概又想到了什么好事。” 队伍继续前行。 王朴骑在马上,望著沿途的农田和村庄,心中已有决断。 这条渠,他一定要修成。 不是为了粮食,是为了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不再被洪水吞没。 他想起后世那些关於梁山泊的记载。 水泊浩渺,渔舟唱晚,芦苇成盪,荷叶连天。 那是文人笔下的风景如画。 可对当地百姓来说,那是家园被毁、良田成泽的苦难。 他阻止不了黄河改道,但他可以修渠,可以治水,可以让这片土地多撑几年,几十年,甚至更久。 远处,梁山在暮色中若隱若现。 王朴望著那座山,忽然想起后世那些梁山好汉的故事。 那些故事里的人,是被逼上梁山的。 而他,要让这里的百姓,不用上梁山。 他策马向前,目光坚定。 身后,范质望著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他不知道自己这位大帅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这位大帅,是真的把百姓放在心里的。 黄昏时分,队伍在一处村庄旁扎营。 王朴站在村口,望著远处暮色中的梁山,久久不语。 范质走过来,递给他一碗热水。 “大帅,明日一早再赶路,傍晚可到鄄城。” 王朴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问:“文素,你说,要是几十年后,黄河决口,洪水淹了这片地,会怎样?” 范质一愣,想了想,道:“那这里就变成一片泽国,百姓流离失所,良田尽毁。” 王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范质看著他的神色,忽然明白了什么。 “大帅想修渠治水,不单是为了灌溉?” 王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灌溉是眼前的事,治水是百年的事。” 范质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起身,郑重地抱拳行礼。 “大帅心怀苍生,质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