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奴隶商人到万法仙君》 第1章 可恶,我真得好好控制你了! 江涉睁开眼睛,入目荒草萋萋。 身侧庭树三五,脚下草色如新,他被束著双手双脚,躺在一座不知名的庙里。 嘶... 这是哪? “我不是在上班吗?” 江涉一头雾水,正疑惑著,女人的声音却在耳边响起,操著他听不懂的口音: “郎个儿四大乾京城。” 嗯? 江涉抬头看去。 却见一只柔荑,十指白嫩纤细,只捏著一枚丹丸,直直往他嘴里塞去。 “哧啦!” 丹丸入口即化。 好似吃了一整盒薄荷糖一般,一股苦涩而又清冽的药香,顺著喉咙滑下。 “你给我吃了什么?” 江涉愣了愣。 下一霎,好似回答他问题一般,一段不属於他的记忆疯狂涌入脑海。 江涉懂了。 他穿越了! 眼前的女人名叫许怜。 年方十五,及笄之年。 她模样並不出眾,却偏生有一双长腿,和一对傲人圃儿。 平日里哪怕著一身蓝底白花的村姑袄子,下裳襠裤裹著长腿儿,可站在金色的日光下,却依然是个挠人心窝子的少女。 ... “偶且问泥,郎四哪锅?” 女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带著浓浓乡音,夹著官话些许。 不知怎的,江涉这次却听懂了。 他稍稍愣神,学著记忆中的口音,应道:“某名姜赦,徐家家丁,因缘际会,习得些许武艺,做了小姐院中侍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噫!” 许娘子瞪大杏眸,惊道:“这丹药郎个儿神异!竟叫泥晓得了姜色为人处四。” “是挺神异。” 江涉点点头:“可娘子捉某做甚?” 许娘子眨了眨眼:“哪锅叫泥与姜色生得一模一样,像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个。” 江涉闻言,皱眉不语。 吃了那枚丹丸,他便有了姜赦记忆,哪里还不晓得姜赦为何丟了性命。 “某晓得,娘子乃別家商號,遣入徐家宅邸之细作,捉某来此,只为留做暗子。” “郎个愿日?” “某人微言轻,自是愿意。” “噫!泥倒四聪明。” “可许娘子....某不会武,又怎能学得了那姜赦,做小姐院中侍卫一职。” “唔....” 许娘子咬著指甲,蹙著眉,一副为难的样子,“偶哪晓得,老散也没说撒。” “......” 江涉见状,正要言语,却听庙外步履蹬蹬,有淡淡的胭脂香气,渐行渐近。 “踏!” 丝履迈过门槛,浅浅地探入草丛里来,高挑女子著一身旗袍连衣裙,上身裹著沉甸甸的圃儿,下裙则是修身的包臀剪裁,顺著腰胯,两侧开叉,正面只遮至红红的膝盖,侧面却露出雪白的腿儿来。 “散妇人!” 许娘子眨了眨眼。 江涉也侧首去看。 “三夫人?”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吃下丹丸后的记忆,显然是认得此人。 三夫人,是徐老爷的妾室之一。 她生得美。 却偏偏不得宠幸。 想必早已对徐老爷怀恨在心。 “故而,三夫人....亦是暗子?” 江涉问道。 三夫人掩著唇呵呵一笑:“小郎君倒是好猜,只不过妾捉你来,却非与你商量则个,“药师”炼製的丹药,固然神异,可倘若无甚后手,又怎能叫人安心。” 她说著,食指挑起江涉下頷。 “小郎君可知,妾在那丹药里下了毒,若无解药,小郎君怕只会日日气血衰败。” 嘶... “好低的手段!” 江涉愤然,却也无可奈何。 他身穿而来,若无那枚丹药,怕是连大乾官话都不得言,又被绑住了手脚,施展不开,哪怕想要负隅顽抗也无甚手段。 难。 真难! 三夫人见他神情懨懨,忽地玩性大发,只笑道:“好叫郎君晓得,这世上人人皆有命数,妾身不才,恰有一双慧眼,能见福祸,知生死,窥得他人命里运道。” “姜赦命贱,原为“奴僕”,哪怕习了一身武艺,亦是自命数中逃脱不得。” “妾便来瞧瞧,小郎君命数则个?!” 说著,便伸手往江涉眉心一点。 “啪!” 白色的光自他眉心迸了出来,白茫茫,亮闪闪,如雪莹莹一片。 三夫人望了过去。 她愣了。 也笑了。 “奴隶?” “哈哈哈!小郎君命数竟是奴隶?难怪与姜赦生得如出一辙,真真是同病相怜!” 三夫人笑得前仰后翻。 江涉却也愣住了。 奴隶? 她看不到后面的字吗? 这上面明明写的是:“奴隶商人!” 江涉细细看去,却见命数下还缀著一行行言简意賅的小字。 “江涉:奴隶商人(lv1)” “攻击:1” “防御:1” “体力:1” “法力:0” “天赋:坐地起价” “效用:可將自由点数“1”挪用到任意属性之上,且每种属性只可挪用一次” “註:奴隶商人每升10级,便可根据经歷,觉醒一门天赋” 嘶... 这是....掛? 江涉这般想著,乾脆抱著试一试的態度,心神微动,將“1”加到了等级后面。 “唰——!” 白光绕目,一闪而过。 江涉眼前一花,覷见小字一阵扭动。 再看时,等级已然不同: “江涉:奴隶商人(lv11)” 当前等级已突破lv10,可从以下两种天赋中任选其一: “天赋1:强买强卖” “效用:买入奴隶,可操控其言行举止;卖出奴隶,可获其修为、命数” “天赋2:童叟无欺” “效用:你的话术与谎言,对童叟成功率为5%,对异性成功率为100%” 嘶... “成了!” 江涉心下一喜,想都没想,便將天赋选为了他一眼便看中的“强买强卖”。 遂即心神微动,天赋悄然运转。 “您今日遇见了定风波头牌刺客——许怜,可消耗十千钱,操控许小娘子” “您今日遇见了仙道散修——徐家三夫人,可消耗十千钱,操控三夫人” 十千钱.... 我哪来这么多银子。 江涉顿了顿,忽地想起姜赦生前,似乎帐上还余著一笔月钱未领。 他心情大好,面上却依然懨懨。 只苦著脸道:“夫人好算计,某自嘆弗如,如若不弃,某愿为夫人肝脑涂地。” “噫!小郎君倒是好思量的。” 三夫人鹅鹅笑著,俏脸略带羞红。 她一头享受著江涉的恭维,一头笑语宴宴道:“郎君既为妾身卖命,自是有解药与你,只君不会武一事,妾身自有说辞。” 江涉闻言笑了笑,“某却是多虞。” “无妨。” 三夫人笑著,唤许娘子替他鬆绑,又道:“月余前姜赦护主有功,虽伤了经脉,功力全失,却也能因此殊荣,在徐家换得个不错的閒职。依妾身拙见,做个库房的门房,看管出入,却也叫人省心。” 江涉闻言,登时会意。 当即拱手一礼,应道:“某定当殫精竭虑,不负夫人提携之情。” “呵呵。” “与聪明人说话,自是轻省,若姜赦有郎君一半机敏,也不至白白丟了性命。” 江涉闻言又拜: “人各有命,是那姜赦没这福气。” “呵呵,好个没这福气!” 三夫人笑著,往江涉身遭绕了一圈,又凑到近前,在他脸上柔柔吐著香气: “郎君有福,妾看好你。” ... “可今后又该如何是好....” 徐家大宅,倒座房內。 江涉望了望鉴子中的自己,一身短衣缚裤,做僕役侍从模样。 又望了望案上。 碎银几块,拢共三两。 “月钱已去帐上支了,可离著十千钱,却还缺著七两,徐清月院中侍卫繁多,姜赦因她伤了个把月了,也不见其唤丫鬟送些良药寻来探望,此间恩义,不必自较。” 江涉思了思。 他初来乍到,是该谨小慎微。 眼下当务之急,是该凑取十两银子,可这余下的七两,又该去何处寻? 正愁时,却听门外篤篤声响。 “谁?” “姜哥儿,是某,小孙头,某凑齐银子了,拢共十一两,姜哥儿,你还卖不卖刀?” 卖刀?! 江涉愣了愣,往脑海中仔细翻了一翻,这才记起前些日子,姜赦確实在一眾侍卫中提过,自己欲售祖传宝刀。 在那之后,姜赦护主受伤,久久臥床不起,这才將卖刀一事,迟迟搁置一旁。 这小孙头问得也勤快,几乎隔三差五,便要来姜赦屋外问上一遍。 如今... 却遂了江涉心愿。 “姜哥儿,这刀你还卖不?” “卖!” 江涉掷地有声,急急推开房门。 他目光沉沉,想的却非是钱財,而是恨恨地落在眼前“三夫人”这几个字上。 可恶! 给我下药是吧。 我真得好好控制你了! 第2章 三夫人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江涉卖了宝刀,得来银钱十一两。 他关上房门,心神微动。 “哗啦啦啦!” 鼓囊囊的钱袋瞬息瘪空。 隨著十两银子投入命数,江涉眼前画面如风吹皱,泛著波纹,涟漪阵阵。 他目光炯炯,直指三夫人。 “三夫人” “身世:仙道散修,善採补之功,其谨遵师命,不惜隱瞒身份,委身下嫁凡人,实为一时贪念,寻得己身练气道途” “评价:风姿绰约,人尽可夫,两日后即可卖出” “两日么。” 江涉仔细看著,眼前水花瀲灩,不知不觉间,竟浮现出三夫人臥房中的画面。 ... 徐家宅邸,西面厢房。 屋內。 三夫人正在沐浴。 她要將自己洗得乾净清香,然后挑个良辰美景,將物色好的男郎,榨成干条。 水汽温腾,花露轻浮。 光滑白嫩的胴体,破水而出。 一双如玉小足,在水中轻濯、抬起,残下的水珠顺著雪白脚面滚落,一粒一粒,晶莹剔透,好似落在牡丹上的露珠。 三夫人垂眸、探足。 足弓破水而出,溅起的水珠缀在腿腹,如碎玉般晶莹剔透。 她咬牙,恨恨道: “区区徐家,却叫妾身如履薄冰,唯恐练气无望,若非师尊有令,早该將这徐家上下凡人挫骨扬灰,做我道途法宝!” 她气鼓鼓的,双拳砸水,胡乱发泄了一通,这才身形一卷,自水中雪白一现。 嘶... “怎么看不清呢。” 江涉偏了偏头,只手上下一划,却见眼前的画面竟能如触控萤幕般放大缩小。 “这下能看清了!” 江涉连忙划动手指,放大画面去瞧。 臥房中的三夫人却只觉眼中一阵刺痛,再睁眼时,眼前一片清爽。 “咦?” 她惊呼一声:“奇了怪哉!” “今日施了慧眼,怎不见眼中朦朧一片,反倒看得愈发真切?” 三夫人怔了怔,有些琢磨不透。 正要挽衣,那裹在身上的浴袍却先脱落了下来,露出羊脂玉似的白花花一片。 嗯? 怎么回事? 奴家没想脱啊?! 她愣了愣,正要弯腰去捡浴袍,两条白溜溜的长腿儿却自作主张地迈將开来。 也不扭臀儿做猫步了。 而是大咧咧的,在屋里一圈圈走著。 她边走边看,看到箱匣柜盒之类的物什,便衝上去,里里外外翻寻一遍。 却不拿甚物什。 只是找著。 似乎是找不到她想要的。 “莫不是鬼上身了....” 眼瞅著自己在屋子里翻箱倒柜,三夫人不由心下瘮瘮,只觉著有脏东西上身。 她也不含糊,张嘴就要念一段辟邪咒驱鬼,可咒还没念,声音却已发了出来: “她藏哪了?怎么会找不到呢?” 三夫人愣了愣。 找?找什么? 奴家没想说这话呀! 她正这般思著,手脚却又动了起来,完全不听使唤,只得在心里暗暗叫道: “奴家这是惹了甚脏东西,一身修为竟会处处受制於人,莫是甚积年老鬼?” “对!” “是了!能强上奴家这身子的,想必定是那有几百年道行的老鬼了....” 三夫人忖罢,忽地打了个冷颤。 再抬头,却发现自己一直不听使唤的手脚,竟已停將了下来。 她呆呆杵著,盯著她那滑溜溜白花花的身子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缓过神来。 心中叫道: “这老鬼耍什么名堂?这便走了?” 三夫人犹不放心,两眼惶恐地睃了一阵,见四下风平浪静,这才稍稍放心。 却又不敢说话,只在心里暗忖: “也不知这老鬼寻甚物什,这般没来由的,莫不是师尊使来,试探我的....” “却也不应当罢。” “那法器...妾身得来不过几日,师尊这么快便晓得了?她是如何能晓得的?” 三夫人疑心极重。 思来想去好一阵,却也琢磨不透。 但她做贼心虚:“却不敢將那法器,再带在身上了,只得先寻个匿处藏拢。” “可惜...” “奴家还不晓得,这法器有何妙用。” ... “咦?” “她藏了什么?” 江涉瞧著三夫人往大腿上拍了张神行符,飞似地跑去城郊,寻了处密林藏物。 待她藏好折返。 百十里地,来回不过一刻钟的功夫。 江涉看得出奇,有些心生羡慕,正当他遥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如传说中的仙人般驱雷掣电之际,眼前小字忽然一抖: “您的奴役私藏法器,是否回收?” 嗯? 还能这样? 不用上转转了? 回收!给我回收! 这话还未落下,法器便已出现在江涉手中,他又看了眼密林,灰灰靄靄,不见深处,刚藏法器的树下,泥土完好如初。 回头再看手中,只见那法器似个鐲子,开口较宽,造型硬朗,三股金丝拧绞盘绕箍著,首尾相衔,上刻鳞状纹路。 “是个釧子!” 江涉揉了揉眼,眼前小字浮出。 “法器:玄金釧” “品相:残次” “佩戴效果:修得招数者,攻击+5;炼为己用者,法力+10” “炼为己用倒好理解,可这招数...” “哪里有什么招数?” 江涉纳闷,反手举起那釧子来看,却见釧子內壁,刻满了比髮丝还细的纹路,非篆非籀,扭曲盘结,好似一式式招数。 “是了!” “这便是招数!” 江涉面色一喜,他看著釧子,这般篤定,盖因眼前又有小字浮出。 “功法:乾坤大用同” “效用:初入门庭,可解百毒;臻至大成,可化百术” “可惜...” “这功法残漏,只余招数,缺了心法便不得祛化百术,但万幸可解我臟腑之毒。” 江涉一条条看罢,弄懂了功法用处,可他无甚底子,便是想练,也无从下手。 “只得先卖三夫人了。” 他这头思著,那头便瞪大了眼睛去瞧,却见窗外微微月光,衔来一只白鸟。 “咦?” “是飞鸽传书。” 三夫人素手轻抬,那鸟便落在她掌心啄了两下,不疼不痒。 她取下绑在羽肢上的小信,舒开一瞧,蹙眉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望月商行。看这密信,又是叫许怜去杀人了。” 许怜平日里在灶房扮做厨娘,那地方人多眼杂,不好传达音讯,故而这飞鸽传书,便总是落在不受宠的三夫人院子里。 可却没人晓得,三夫人之所以不受宠,却是她瞧著徐员外太老,阳气太少。 便不愿去他房里吸了。 不受宠... 不过是三夫人想要外人看到的罢了。 也恰是如此,才让她有了由头,与望月商行里应外合,伺机对徐家展开报復。 “且叫许小娘子走一趟罢。” 三夫人说著,指尖一搓,燃起一团火苗,將小信点著,復又忖道: “妾如今只差一线,便可凝出神识,还须择个俊俏郎君,吸上些许阳气。” “如是,则老鬼踪跡可觅矣。” 她笑了笑: “俊俏郎君倒是一早便拣好了,只是却也要少吸些,可不能叫他死了。” 三夫人心中思著,周身忽地泛起法力涟漪,如网如波,看得江涉头晕目眩。 他昏昏沉沉闔目。 再睁眼时,却发现自己竟被绑成个“大”字,浑身脱得赤条条的,躺在一张铺满花瓣的拔步床上,上首则坐著一窈窕女子,肌肤似雪,白嫩嫩一片。 “三夫人?!” 江涉讶然,抬起头睃了一眼。 “哦?小郎君醒了?” 听到声音,三夫人俏脸微红,只一下跨到江涉腰上,凑到他耳边,口吐香风: “想不到,还是个大郎君呢。” 嗯? 江涉愣了愣:“不是小郎君了?” 三夫人媚眼含羞,痴痴道:“可不敢再说是小郎君了~” ... 吱嘎!吱嘎! 隨著一日、两日过去,江涉身上阳气越来越少,他咬紧牙关,愤愤道: “可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他这心思还未落下,正硬撑著阳气被吸,眼前便陡然一晃,显出一行字来: “两日已满,三夫人是否卖出?” 嗯? 江涉面色一愣。 两日... 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第3章 得吃 “两日已满,三夫人是否卖出?” “卖!” 看著眼前水波荡漾的小字,江涉斩钉截铁,半点也未迟疑。 他这念头方起,身子便猛然一震,一股清浊交缠之气顺著窗外月光而来,如流水般细细淌进四肢百骸,暖洋洋温润润,最终聚拢,凝成一团,落入他气海穴里。 “这便是法力么?” 江涉思著,仔细往气海穴中感受,见得一股暖流,细密如丝,拢共八十一缕。 “这一缕灵气,便是一年道行。三夫人这头胭脂大马,走了吸人精元的捷径,否则...怎会只修炼十余年,便有这般道行。” “却是便宜我了!” 江涉心中暗忖,唤出面板来看。 “攻击:1” “防御:1” “体力:1” “法力:1” “神识:方圆十丈,察无所漏” “好手段!” 江涉闷哼一声,挣断了缚住手脚的绳索,遂即猛然挺腰,將三夫人一把顶倒。 “啊——!” 三夫人惨叫一声,正要做些什么,却愕然惊觉她一身修为命数,竟已消散一空,她看了看江涉,见他眼中神莹內敛,金光灿灿,不由面色一愣,只懦懦道: “不、不可能,你怎会有....” “有什么?” 江涉坏笑,他身居上位,那双阴惻惻的眸子里,金光溢出。 那赫然正是三夫人的慧眼命数! 她怔怔看著江涉的眸子,叫道:“不、不可能!你怎有修为的?你怎有修为的!” 江涉不答,只是抬起一只手来,五指並掌如刀,运转法力,凝出金光裹覆。 “金光术。” “是金光术!” “你为何会这金光术?!” 见他手上金光,三夫人眼神惊怖,她认出这道金光,正是自己苦苦修行十几载才得来的金光术,可面对她这詰问,江涉却仍是不语,只睃著眼睛,向面板看去: “攻击:2↑(+1)” “防御:2↑(+1)” “法力:0↓(-1)” “攻防兼顾的术法么?施来不费功夫,倒是好用,就是不知威力如何....” 江涉目不斜视,盯著三夫人。 三夫人嚇极,失去了修为的她,终於像个小女人般哆嗦著身子,颤巍巍道: “姜赦你...你要做甚!” 做甚? 江涉顿了顿,他看著这个害他吃下毒药又硬塞给他一段记忆的女人,只压低身子,凑到她耳边,如猫戏鼠般低著声道: “不是三夫人寻某的么。” “某....便是那老鬼!!” “什、什么?!” 三夫人愣怔了一下,“么”字还未出口,便听心口处噗嗤一声。她下意识地低头,却见一只金灿灿的手掌,扎入胸口。 “噗!” 手掌拔出,胸口血流如注。 喷溅起的血液还带著些热,可三夫人的身子却渐渐失去了温度,她双眸圆瞪,眼底犹带著听见老鬼时的惊怖,可一只手却已耷拉了下来,死气沉沉地垂在床头。 “终於报仇雪恨!” 江涉穿衣下床,在房里摸摸索索寻了一阵,遂瞥了眼榻上的女人,忖道: “三夫人一介散修,平日里皆以採补修行,无甚资粮法器,却也好好搜了,只是依然寻那毒丹解药未果,看来只得先练那玄金釧上的功法招式,好借功法解毒了。” “好在三夫人这一身修为命数皆归我所有,如若不是,还真没练那招式的门路。” 一方天地一方人。 玄金釧作为法器,虽已残次,可若想炼化或修其功法,非修持者不可为。江涉如今,好歹也有凝聚出一道法力的修为,虽说不多,但练这功法入门,却也够了。 他收拾好,又仔仔细细將自己的痕跡里里外外抹除了个乾净,復將三夫人的衣裳撕碎,布置出贼人入室姦杀的景象来。 復又看罢。 这才拍拍手,心满意足地摸出门去。 不待片晌,江涉便摸回了前院专供僕人居住的倒座房中,他躺在榻上,忖道: “徐家財大气粗,光是修缮庭院,便耗財不下万金,院落十三进,已是寻常王府制式,那小姐徐清月的院子,更是三重,一重院住丫鬟,二重院待客,三重院才是小姐闺楼,绣千金,植玉树,好不威风!” “只是如今三夫人却叫我杀了...” “也不知徐家明日,会如何处置这事,却也不该归我管了,反正有的是人操心。” 江涉笑了笑,那一直紧揪著的心忽然鬆快了下去,便觉一股困意席捲周身。 他闭眼,沉沉睡去。 ... 翌日。 天不过才蒙蒙亮,向来习惯赖床的江涉,却已是睡不著了,他穿衣下床,捂著额头,忖道:“姜赦惯於这时辰晨起,可不敢乱了他的作息,叫旁人看出破绽出来。” 只是他才一推门,便看见小孙头兴冲冲跑来,腰上別著昨日卖给他的那柄祖传宝刀,隔著月洞门见了江涉便嘿嘿嘿笑: “姜哥儿,你起了?某这有件好事,却是要先恭贺姜哥儿你了。” “哦?甚好事?说来听听。” 江涉挑了挑眉,才问出口,便见小孙头手指著后头,笑道: “姜哥儿,小姐院里来人了,好几个婢女,清一色的娟纱金丝露水裙,走起路来,香风阵阵,手上还捧著些物什,直往这院子里来,定是小姐派来犒赏你的了!” 嗯? 来犒劳我的? 江涉愣了愣。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他很快便从小孙头这不起眼的言语中察觉到一丝不对。 当即心下忖道: “姜赦虽说护主有功,可伤了月余,也不见徐清月院中来人慰问,如今伤势好了,却是想到我了?不对劲,太不对劲!” 可他寄人篱下,却也不敢明说,只能如听到个难得的喜讯般,笑著摆手推辞: “小姐所赐月钱已足,某岂能復受厚馈,可不敢再多要什么。” “誒,姜哥儿,这话你却说的不对。” 小孙头摇了摇头,凑到近前,低著声道:“某等僕役,每月月钱不过三两,与主家卖什么命,能混一日便是一日。可姜哥儿你为护小姐,险些身死,若这还不能与主家换些银子,岂不是寒了下人们的心?” “那你买某这宝刀?” “自然是为了保命!” “......” 江涉一时无语。 正要与他再说,却听院外脚步渐近,扭头一看,便见院子里走来四五个婢女。 “姜赦,你有福了!” “蓉姐姐说笑了,某何来的福气?” 见得来人,江涉抬手一礼,再定睛看时,便见那说话的婢女生得臀比肩宽,腰如柳细,身形丰腴,恰似一枚饱满秋梨。 往下细瞧。 便见那婢女的裙裾被臀股绷得满满当当,每走一步,那对梨涡似的轮廓便在薄纱下轻轻晃荡,沉沉甸甸却又百看不厌。 “咕嚕...” 江涉听到耳边有咽口水的声音响起,瞥眼一瞧,便见小孙头抬著手臂,在那偷偷抹嘴,他忙咳嗽一声,对那婢女笑道: “不知蓉姐姐说的福气是甚?” 他一口一个姐姐,喊得徐蓉心里欢喜,只掩著唇,笑呵呵道: “好叫郎君晓得,清月小姐念郎君护主有功,特遣奴家前来,奉上滋补药草。” 说著,便抬起手来挥了挥。 於是身后婢女上前,手捧著一只只红木托盘,上盖锦缎,下首草木香气溢散。 江涉看去,见徐蓉將锦缎一一掀开,露出托盘上的几株药草来: “此乃重楼,七叶一枝花,可偏偏这株重楼生得六叶,岁龄百年,可温筋养血。” “这是菩提果,可救臟腑伤势。” “这是....” 她一一指著,將刚从库房里取出的几株药草的名讳与疗效,说与江涉听。 江涉听得仔细,可心里却百感交集。 他看著这些药草,心中冷笑:“呵!早不送晚不送,偏偏待『姜赦』伤势好了,便送药草来了,这算什么?无事献殷勤么?” “莫不是什么鸿门宴了....” 江涉正这般思著,却听那婢女又笑了起来:“此些药草,还请姜郎君莫要推辞。另,小姐欲邀郎君,入院当面一敘。” 果然! 江涉听了这话,心中登时腹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保准没好事!” 他思著,搂了眼送来的药草,清香馥郁,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定是值钱货。 於是忖道: “且先应付著罢,待我將这药草置卖,换来银两,届时.... 呵!什么徐家小姐?” 我可真要威襙你了! 第4章 徐清月 徐家大宅,雅致的三重院內。 徐清月著一身撒花烟罗衫,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正翩翩坐在书案前,蹙眉望著上首的男子: “仲父,侄女已差人唤那姜赦去了,可他一个武功尽失的废物,何劳仲父忧心。” “莫不是仲父疑他,杀了三夫人?” “这却难说....” 沉稳的声音自上首传来。 徐寧远手里捧著白瓷青花茶盏,茶盖轻轻磕了磕杯沿,往嘴里送去抿了一口,一脸凝重地道:“那院中某细细察过了,三夫人死得痛快,一屋子入室姦杀的景象,可越是这般痛快,某却越疑她不是姦杀。” “那是什么?” “想必定是情杀。” 情杀?! 徐清月听了这话,俏脸一愣,道:“仲父毋妄言,三娘性素清寡,这些年一个人居在西厢院中,岂会惹些院外野草来杀。” “哈哈!” 徐寧远大笑起来:“月儿,你却是叫她骗了。某可曾亲眼见她,月下私会郎君。” “什、什么?!” 徐清月怔了怔,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震得她双耳发聵,只在嘴边喃喃道: “不守妇道,却也该死。” 说著,她又忧心起来:“只怕阿耶病重,晓得此事,却要骂自己目不识人。” 徐寧远摇了摇头:“月儿毋虞,某便是惦念兄长病疾,这才放她水性杨花而去。” “那何故疑他姜赦?” 徐清月不解地问:“莫不是因三夫人近日与姜赦出入得多了,仲父这才起疑?” 徐寧远笑了笑:“月儿倒是好猜。” “可某却是见过,她瞧姜赦的眼神如狼似虎,痴痴艾艾,比见那些个小郎君还要痴馋,怕是早想著將腚眼子撅上天去。” 徐清月闻言,皱起眉来。 正要说些什么,却叫仲父打断,“待姜赦那廝至此,你且依章程来问他一问,若他有异,届时某便亮出鸟来,与你示意。” “是。” 徐清月娟娟应著,话还未落下,便听门外有三五脚步渐近。 她抬头瞥了一眼。 “仲父,人到了。” “嗯。” 徐寧远点点头,遂拎起鸟笼,侧耳去听门外脚步,面上却微微皱眉,只忖道: “此间三五脚步轻盈,定是女子,可其间一人却是有气无力,不像是习武数载的练家子,倒似个操劳了一整夜的好郎君。” “莫非真是姜赦那廝?” 徐寧远思著,往书房中去,他原本只是起疑,可听了这脚步声后,以他习武多年的经验来看,心中却多了几分篤定。 ... 江涉拖著伤势未愈的步子,施了慧眼,放开神识,方圆十丈內,无论上下四方,纤毫毕现,他便这般慢吞吞跟在一眾婢女身后,一路走走看看,瞧见徐家楼阁里藏了不少暗卫,於是当即心下忖道: “徐家真是怕了,这一路上所遇楼阁,少说也有十几,却栋栋藏著弓手暗卫,护他小姐周全,徐清月莫不是甚上等马耶?” “这却难说。” 他暗暗摇头,寻著姜赦的记忆,思起一件事来,“只听僕从说过,徐老爷身体欠安,却不晓得他是臥病在床,还是病入膏肓,但如今见这暗卫阵仗,徐老爷怕是时日无多,要將徐清月捧上家主的位置。” “也难怪別家商號要杀她了。” 江涉思著,神识往两侧林立的楼阁中扫去,便见眾人如云,一片片挨在一处。 “神识搭配慧眼,再辅以我这金手指,便成了能以数值探人修为的手段,只是这些暗卫,数值不过三四,皆是未入品么。” “却也是能走江湖的了。” 普通人的身体素质换算成数值,约莫为“1”,这些侍卫数值能到三四,已然是箇中好手,便是闯荡江湖,也是不在话下。 江涉正忖,却听前面脚步声停,抬头一看,见走在前头的徐蓉抬手轻轻叩门。 “篤篤篤!” “小姐,奴婢请姜郎君至了。” “叫他进来。” “是。” 徐蓉乖乖应著,遂即隔著木门恭恭敬敬地施了个万福,待礼成后,復又转身,面朝江涉婀娜多姿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姜郎君,请进。” 江涉点头,推开垂花门,便见两侧游廊縈绕,各设东西厢房,居中置一亭台,环有水榭,榭外立一屏风,长如影壁,上有日光,映出亭中女子执卷品茗的模样。 江涉见罢,忙不迭低头,不去看那屏风上的倩影,只在心里忖道: “我这身份,是万万进不得三重院的,只是没想到这徐清月,竟会將我迎进这一重院中,这院子平日里可是只住著丫鬟婢女,便是侍卫,也不得私自擅闯其中。” “且看她葫芦里卖什么药罢....” 江涉这才思罢,徐清月便放下手中茶盏来看他,却不多问,只道: “姜赦,你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江涉闻言,连忙低头去答:“托小姐的福,小人身上伤势已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 徐清月捧著书卷问道。 江涉面露难色,戚戚然道: “只是小人经脉受损,功力尽失,往后怕是无力再做小姐侍卫。” “这却好办。” 徐清月翻著书卷,嫣然笑道:“你家祖孙三代皆为我家僕从,劳苦功高,又护我有功,便是白白养你,却也算不得什么。” 江涉抱拳,惭愧道: “小姐,此事不可!无功不受禄,某若在徐家白吃白喝,岂不是叫我家长辈蒙羞,往后下了阴曹,定是要遭一顿骂的。” 他言行举止与姜赦並无区別,哪怕是熟知姜赦之人,也只当他是一片孝心。 於是徐清月便也未曾起疑,只依旧执著书卷问道: “既如此,那你有何財物想作討要?” “小姐误会了。” “哦?” 徐清月翻著书卷的玉指,难得停顿了一下,问道:“那你有甚想要?” 江涉摇头:“小人不图东家钱財,只望能討得一二閒职,或作门房,或作花匠。” 徐清月微微一笑:“花匠我这却是不缺,只是门房,府库那儿倒是有一空缺。” “与你去那营生,可好?” 徐清月问著。 江涉抱拳回应:“全凭小姐吩咐。” 见他这般应著,徐清月面上却是懨懨,一旁奉茶的丫鬟巧儿瞧见她这脸色,登时心领神会,只凑到近前,低著声道: “小姐,姜郎君作侍卫时,月钱三两,倘若替了门房,月钱不足一两,怕是....” 她这话还没说完,便叫徐清月接了过去,只蹙眉道:“月钱少了,这却难办。倘若叫旁人见了,怕是要诬衊我太苛刻了。” 巧儿心思活泛,立马又圆这话来: “小姐,不如便將姜郎君留在院中,做个教头,以他身手,虽失了功力,眼界却是不低,教习那些侍卫,想必绰绰有余。” “那这月钱....” “便还是按每月三两发放。” 巧儿说著,徐清月点头应下,復又偏头来问江涉:“姜赦,你觉此事如何?” 呵! 我觉得如何? 都不涨工资的嘛?! 江涉心中一阵吐槽,面上却是谢著,只单膝跪地,抱著拳道: “小人不敢,全凭小姐吩咐。” 这般说著,心里却又忖道:“真是好些个虚与委蛇,只怕徐清月这妮子从来便没想过要我去那库房,巧儿与她唱双簧呢。” “可我这般言辞,哪里不是怕身后冷箭难防,说到底,三夫人口中的“药师”却还晓得是这徐家哪个,若叫他晓得我未在徐清月面前说做门房,怕是要害我了......” “可我今日却是提了,只不过是这主家不肯罢了,如此一来,这可怪不得我。” “更何况....这儿还有个狠的!” 江涉目光一凛,神识扫过书房,便见其中大马金刀坐著一人,头顶战力颇高。 “25!” “徐家怕是就他一个两位数了!” 江涉思著,又是一阵搪塞,遂即便顺势拜退了出去,待他走后,藏在书房中的徐寧远便拎著鸟笼,迈步走进亭台。 “仲父。” “嗯。” 徐寧远頷首。 徐清月放下手中书卷,问道:“仲父,你未曾放笼中鸟,便是这姜赦仍可用了?” “不错。” 徐寧远重重点头:“这廝无碍,留他在院中做这教头,却也能日日盯防。” “可他的功力....” “却是真尽失了。” “当真?” “呵!月儿,你还不信仲父么?莫不是忘了,仲父这命数,可是善望闻问切的!” 第5章 这我肯定要微操了! “徐寧远么。” 江涉走在路上,心中思著那书房中的“25”,只低著头忖道: “原先只晓得徐寧远这廝习武多年,却不想其实力,竟比徐家各个侍卫都要强。” “却是得小心了。” 江涉这头思罢,抬起头来,便见一排排供僕人居住的倒座房,立在不远处。 遂穿过月洞门,步至院中,恰好撞见小孙头与几名侍卫,风风火火推门而出。 江涉喊住他问: “小孙头,这般急躁,是要做甚?” 见是江涉,小孙头剎了剎脚,苦著脸道:“姜哥儿,这却不是甚好事了。” “哦?” 江涉来了兴趣:“可否说来听听。” 小孙头也是个把不住风的,见江涉问了,当即便上前一步,挨著他肩膀道: “姜哥儿,不瞒你说,李护院那刚来的信儿,说是三夫人昨夜叫人害了。” “啊?” 江涉故作惊讶,忙道:“怎的害了?” 小孙头摇了摇头。 “这某却是不晓得了,只晓得三夫人死状悽惨,李护院唤我等去那看守著。” “报官了么?” “哪能呀!姜哥儿。” 小孙头皱了皱眉,“东家看重面子,若是叫外人晓得三夫人死在榻上,再煽风点火些,岂不是叫老爷面上无光。这事只小半人晓得,姜哥儿你可莫向外提。” “某晓得。” 江涉点点头,一副心中有数的模样。 小孙头看罢,也不言他,只带著一眾弟兄,火急火燎赶去西厢房巡守去了。 江涉却是继续待在房中养伤。 閒来无事,他便打算理一理从三夫人那得来的几门法术。 “除却昨夜施展的金光术,还有一门话术,可妖言惑眾,至於修炼的法门,则是这篇唤作《上月引气经》的道书。” 江涉看著面板,细数记录其上的几种法术,又瞥了眼下首缀著的小字,果真见它又多出了几行,皆是今日所遇之人。 “您今日遇见了徐家婢女——徐蓉,可消耗十千钱,操控该骚浪蹄子” “您今日遇见了徐家二郎——徐寧远,可消耗十千钱,操控此七品武夫” “七品么。” 江涉顿了顿,“姜赦生前,也不过躋身入品武夫,这徐寧远倒是个好手。” 江涉匆匆掸了一眼,便继续往下看,他今日放开神识,一路上见了不少家丁僕从,面板上的人名便也渐渐多了起来。 “您今日遇见了徐家侍卫——小孙头,可消耗十千钱....” “您今日遇见了徐家婢女——阿圆,可消耗十千钱....” “您今日遇见了....” 江涉一行行看著,忽地眼神一呆,只盯著最下首的那行,瞳孔放大到了极致。 復又揉了揉眼,见字上金光灿灿。 “您今日遇见了徐家千金——徐清月,可消耗十千钱,操控此仙道根苗” “仙道根苗!” 江涉怔了怔:“没想到竟出金了。” “可徐家不过一俗世商户,哪有甚手段,能攀附仙门,求来一二法术修行。” “这仙道根苗,却是生错地方了...” 江涉低头,一阵惋惜,正要倒些茶水来喝,却听窗外传来一阵窸窣声音。 “谁?” “四偶。” 浓浓的乡音钻进窗缝。 江涉推窗,便见著个狗狗祟祟的小娘子,双腿勾著檐角,如鞦韆般掛在窗外。 “许娘子?” 江涉皱了皱眉:“你这是做甚?” “偶来找泥。” “找某做甚?” “散妇人嘶咯。” “某已晓得。” “噢。” 许怜点点头,身子左右一晃一晃,正要顺著檐角退去,却叫江涉打断。 “许娘子,你身上怎有血腥味的?” “有嘛?” 许娘子揪著衣领,左右闻了一闻:“噢,偶刚撒鱼去勒。” 江涉摇头: “不是鱼腥,闻著倒像是人血味。” “噫!么洗乾净么?”许娘子闻言,急得往衣上上下左右看了一圈,只道:“偶昨夜用匕首刺四了冯掌柜,也么溅血啊。” “怎的会有味道哩?” “再去洗洗。” “嗯,偶去再洗一遍。” 许怜来得快,去得也快。 江涉稍稍鬆了口气:“许娘子倒是个好糊弄的,只稍加试探,便说出了我想要的。看来徐家铺子里的二掌柜,便是她杀的了,只是...为何不叫她杀大掌柜呢?” “大掌柜可以说是整个徐家商行,除了主家以外的第一话事人了,若是叫他死了,明面上徐家不倒,可背地里...也得连皮带血地扒下一层肉了。而今杀了二掌柜,却反叫徐家上下警醒了,此间得失孰轻孰重,望月商行是不会算不明白的...” “可这却也不关我的事了。” 江涉思著,心中一阵好猜。 復又放开神识,瞥了眼许怜离去的方向,只瞧见她头上顶著个数值 ——“55~100”! “嘶...” 江涉倒吸一口凉气,心中筹措著忖道:“徐寧远一介七品武夫,数值也不过才『25』,许怜却是能顶好几个徐寧远了。” “这我肯定是要操的!” 比起操控徐清月这一仙道根苗,江涉更觉操控许怜这一数值怪,更为划算。 “我用慧眼看了,许怜命数名为“饕客”,却非酒囊饭袋,而是吃啥补啥,越吃越强。但我如今却只余一两碎银,还是得寻个时机,將那几株药草转手置卖。” “届时,再將许怜餵饱,好叫她一直处於巔峰状態!” 思到此处,江涉心情大好,不由咧开嘴角,桀桀桀地笑了起来。 “篤篤篤!” 屋外脚步阵阵,江涉探过窗户,偏头去看,却见小孙头又急急跑了回来。 “小孙头,你这又是怎了?” “唉,姜哥儿,你有所不知。” 小孙头嘆了口气,脸上戚戚然道: “方才门童来信儿,说是铺子里的二掌柜,昨夜叫人害了,衙门的仵作已仔细勘验过了,说二掌柜乃是中毒身亡。” “什么?!” 江涉眼神讶异,心中骇道:“许怜不是说二掌柜被她用匕首刺死的么,怎的又成中毒身亡了呢?莫不是她在誆我.....” 可细细一想,却又觉得不像。 “若是她想誆我,又何故涉险寻我?只为告诉我三夫人死了?这却怕是不见得!许怜心思浅简,倒也好猜,只怕是將我视作同伙,与她绑到一根绳上去了。” “且再去试她一试。” “可若她真誆我....” “呵!这我可真要操了!” 第6章 好些算计 呵! 江涉心中暗爽,小孙头却误以为他走神了,便伸手在江涉眼前晃了一晃: “姜哥儿,你想啥呢?” “我想操人。” “啥?!” 小孙头一呆。 江涉回过神来,忙改口道:“小孙头,你也晓得,二掌柜多好的人啊,竟被人毒杀害了,某恨不得操那凶人祖宗十八代!” “嗯。” 小孙头重重点头:“俺也一样!” 两人寒暄一阵,便见小孙头引十几侍卫,急匆匆出了徐宅,小孙头没说,他这趟回来是为了点人,赶去徐家铺子里的。 可小孙人行著,心里却阴惻惻的: “姜哥儿既將祖传宝刀置卖於某,他便是真变心了,此间某二人事先约记好了,可某本记之不得,姜哥儿约莫亦是忘了,而今的姜哥儿,怕不是姜哥儿了...” 小孙头笑了笑,眼中略显彷徨。 ... 云水坊。 大乾京城最为富饶的坊市之一,地段位於东市,长约三里,毗邻平康坊、宣阳坊等达官显贵聚居的城区,与其它几座繁华坊市,並称为大乾“都会市”。 內有九街十二巷,按行业分设肆铺,有珠宝、丝绸、珍玩等物售卖贵胄,也有梨园、瓦子、酒肆等处叫百姓取乐营生。 小孙头带队,走在云水坊街面上,所过之处,左右肆铺招子,皆是徐家字样。 引得眾人一阵喧囂。 “噫!东家真真財大气粗,纵目满坊市,皆其肆铺也,斯年所入当几何钱!” “呵!你这廝懂甚?东家岁岁打点上面的老爷们,不须银钱?这数目可不能少!” “却是如此。” “嗐,我等哪敢奢望。” 眾人將聊著,约莫半刻,行至一酒楼门口,便默契地不再言语,只与前后门的侍卫换完值后,便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酒楼二楼,天字雅间。 徐寧远一手拎著鸟笼,一手捧著茶盏,坐在席间上首,双眼掠过桌上珍饈不看,只瞥了眼对面一脸惊惶的男子,道: “冯元,你阿耶死了,怎不见你落泪,反倒在此唤来三五歌妓,饮酒作乐?莫不是觉著,这二掌柜之位,铁定落你头上?还是说....冯掌柜本就是你害的!” “呀!世伯冤枉啊!” 冯元闻言,骇得双腿一软,当即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如捣蒜。 “冤枉?” 徐寧远呵呵一笑,未拿正眼看他,只道:“看来你是忘了,那某便点你一番。” “汝父妾室,业已尽认,其言汝自胡商处置来药材,研磨为末,调作毒散,暗入参汤等进补之物,奉於汝父餐食之中....” 徐寧远一头说一头走,待至冯元近前,抬手捏著他下巴,几乎贴脸厉喝: “冯郎君,你好狠的心!杀你阿耶,夺財占妾,某问你是也不是?是也不是?!” “这...这....” 冯元骇得面如金纸,双腿哆嗦著漏了一裤襠尿,却只顾著向徐寧远磕头求饶: “世伯,某知错了!某知错了!” “是那贱人心怀叵测,与某吹些枕边风,害某一时糊涂,犯了大错。可某却只做了毒散,毒是她下的,毒是她下的....” “哼!” “真当某好骗么!” 徐寧远大袖一扫,推开那拽著他袖口苦苦求饶的白眼狼,怒道:“好个狼子野心,你骗得了某,还能骗得某命数么?” “却是不能將你交由官府法办了。” “徐安。” 徐寧远朝门外喊了一声,便见一双臂鼓鼓的中年壮汉,推门走將进来。 “小人在。” 那壮汉倒头便拜。 徐寧远点点头,指著那磕得头破血流的白眼狼冯元,冷声道: “你且將他押入我徐家私牢,放去蛇蝎毒虫,好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 壮汉领命,拽著冯元后领便往外拖,可那冯元却是晓得徐家水牢的厉害,只哭丧著脸淒声叫道: “世伯,某知错了!你行行好报官罢,某不去水牢,某不去水牢!” 他声音越叫越惨,人却被越拖越远,直至最终消失在廊道尽头,再听不见。 不多时,壮汉徐安又步回雅间。 他抬手行了个江湖礼,道: “二爷,衙门那厢已遵您的吩咐,將冯掌柜遗骸置入殮尸房中,並张了告示,言其遭人毒害。” “甚好。” 徐寧远捏著茶盏,微微頷首:“也不枉我家岁岁好些打点,如今恰好派上用场。只是冯掌柜毙命一事,归根结底却是因他口中刀伤,只此一事,切莫叫外人知晓。” “小人明白。” 徐安抱拳,正色道:“殮尸房中已布置妥当,今夜那贼人若至,定然逃脱不掉!” 徐寧远点点头,笑著揶揄道:“只怕叫我等忙活一场,那人却不是定风波了。” ... “是定风波!” 徐家大宅內,一眾侍卫围作一圈,七嘴八舌地议论著徐家铺子里发生的大事。 “唉,冯掌柜死了,可怜他矜矜业业,老来福没享上,反倒叫定风波害了。” “怎的害了?” “衙门讣告,说是下毒害了。” “孙哥儿,定风波又是何物?” “江湖上的一伙儿刺客,暗结为盟,受金取命,专门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小孙头说著,往四下睃了一眼。 他刚从云水坊轮值回来,一入倒座房的院子里,便听到眾人议论纷纷,遂与几人说了定风波这一江湖暗盟,但旁人再问,他却不答,只皱著眉头,摆手道:“皆散了,莫要吃饱了撑著学人背后嚼舌根。” 眾人听罢,这才各自散开。 但一旁的江涉,却是真听进去了。 他歪头倚在窗前,目光虽对著院中兰竹,心思却是飘忽不定,只暗暗忖道: “衙门讣告,称二掌柜叫定风波的人毒害了,可许怜便是定风波的刺客,若她未誆我,人真是她杀的,那她定会去殮尸房查验尸首,见是毒杀,还是匕首刺死的。” 呵呵... “这算什么?职业操守么?” 江涉念及至此,心中一阵好笑,遂即摇了摇头,伸手正要关窗,却见小孙头从人群中排眾而出,朝他抬手行了一礼: “姜哥儿。” “嗯。” 江涉点头应是,抬手回了一礼。 小孙头凑到近前,四下瞥了一眼,与他故作神秘地说道:“姜哥儿,主家人祸近多,你又是伤势初愈,凡事得小心为妙。” “某晓得。” 江涉抱拳,又彬彬施了一礼,心中却是忖道:“只怕许怜这小娘子,今夜去探殮尸房,却中了埋伏,叫我失了这小娘子。” “却是得稳妥些了。” 江涉心中思著,抬头一看,天色竟不知不觉已暗,四下挑起廊灯,红红盏盏。 ... 月上中天,万籟俱寂。 许娘子却是无心入眠,她穿好夜行衣,袖里藏好暗器,再將匕首绑在小腿上,抬头睃了一眼,见四下灯火俱灭,这才推开木窗,脚踏窗槛借力,蓬一声跃上对面房顶,朝著衙门一路躥房越脊而去。 未行多时,便瞧见一排排飞檐翘角,斗拱层叠,官署建式,正是衙门殮尸房。 许娘子伏在屋脊后,见四下无人,更没甚巡更的差役,反倒提起了几分警惕: “真没人嗦,偶可不信。” 许娘子不急不躁,又屏息静候半晌,见院中依然无甚动静,这才稍稍放心,遂身如鬼魅,自屋檐滑至窗边,伸出食指往纸窗上戳了个小洞,顺著洞眼往屋里看。 室內昏暗,只瞧见屋子里置三五木榻,榻上白布覆盖,隱约显出人形轮廓,应是近日死者尸骸。四周墙壁则立著些许木架,杂乱地堆放著裹尸布、石灰包等物,瀰漫出一股霉臭与药草混合的怪味。 “吱嘎!” 许娘子拔出匕首,往门缝里一插、一提,便拨开了插销,钻进屋子里去。 復前行,掀开白布,一一寻了一阵,三两下寻到冯掌柜尸首,將嘴扒开一看,见咽喉深处刺有刀伤,许娘子登时笑道: “呵!偶豆嗦了,人四偶杀的嘛!臭衙门还想骗偶,偶可不傻哩!” 许娘子笑著,耳边忽听一阵风响,她偏头一看,却见身后飞来个豆大的物什,撞著风梭成一线,直直往她面门击去。 “嘿!” 许娘子愣了一下,身子却下意识低头,那豆子似的暗器擦著她头顶飞过。 “嘭!” 一声爆响,墙壁裂如蛛网。 许娘子抬头去看,见壁上嵌著一枚乌黑油亮的铁莲子,尾端犹自震晃。 她呆了呆,转眼睃去角落: “哪锅?” 黑暗里传出一声厉喝: “你爷爷夜不收的!” 第7章 江涉月下骑许娘 夜不收。 朝廷黑衙,作用等若於六扇门,与定风波一样,原本亦是江湖上凶名赫赫的杀手组织,只不过十余年前被大乾国师以一己之力收入朝廷,虽非官署,却享朝俸。 当然。 若是身上缺银子了,夜不收內大至总捕,小至衙役,皆会出门,接一接私活。 今日接活的,便是两名衙役。 虽说只是衙役,但能在夜不收治下揽活做的,实力少说也得是六品武夫。 这在江湖中已是高手。 ... 月光皎皎,照亮一半院墙。 许娘子跳下,拨开插销,推门进来。 听到推门进屋的窸窣声传至耳畔,一直躺在殮尸房木榻装死的两名衙役,登时停下龟息,自假死状態中醒转过来。 “咻!” 耳边急风破响。 卫大龙抬手一鏢,见屋內嘭一声响,似是砸上了木桩,便知自己並未得手。 但他这手暗器,已练了將將二十载,哪怕是寻常暗劲高手,也防不住这一招。 更何况还是卡死角发出的一击! 可眼前之人,却只一低头,便从容躲了过去,这一幕看得兄弟俩脸上直惊。 “大哥!” “嗯,点子有些厉害。” “那怎么办?” “先嚇一嚇他。” 两兄弟眼神交流,正要说话,却听对面传来女人睿智的声音: “哪锅?” “你爷爷夜不收的!” 两兄弟下意识回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对面的女人却不说话了。 夜不收狠人多,名气大,江湖上凡是背著血债的狂徒,无不闻风丧胆。 兄弟俩相视一眼,还以为这女人是怕了,正自扬扬得意,目光一瞥,却见对面黑暗中白芒一闪,明晃晃杀出一寒光来! “嘿,你...” 卫大龙应激,往寒光飞来的左侧闪去,同时起脚,一脚踹开尚未回神的二弟,令其身形一跌,止不住地向右倒去。 直到这时,卫二虎才反应过来,发觉对方暗器已逼近眉梢。他骇然望去,却只见一线寒光,压根不晓得这暗器是甚样。 自然叫不出名来。 却是晓得它快! “嘭——!” 一声爆响,寒光自卫大龙兄弟二人之间飞入砖墙,遂即穿墙而过,炸出一拳头大的窟窿,如泉眼般涓涓淌进皎皎月光。 卫二虎怒极,吃了这哑巴亏的他心中登时暴跳如雷,只待寒光甫一洞穿墙壁,他便抽刀爆起,双目圆瞪如杀神天降: “给爷死!” 许娘子憨归憨,可临场反应却是不慢,她只一伸手,夹著两指,往袖子上一捏、一提,一缕比髮丝还细的丝线便被揪了出来,软绵绵却又硬邦邦地掷了出去。 “鐺——!” 雁翎刀击在丝线上,如撞硬铁,震得卫二虎虎口一麻,刀柄险些脱手而去。 於是改作双手持刀,力劈华山。 直劈许怜天灵盖! “呛——!” 卫二虎奋力猛劈,一刀劈出了劲风。 可雁翎刀才遭一击,刀身硬度与韧性皆受重创,早已岌岌可危,再经卫二虎奋力一劈,不堪重负的刀身瞬息断成两半。 “喀嚓!” 声如裂帛。 卫二虎面色一呆,双手依旧持刀,跃在半空未落,两只眼却是怔怔地看著劈向许娘子头顶的雁翎刀,如镜面寸寸碎裂。 许娘子却不躲他,抬腿垫步猛踹。 “嘭!” 卫二虎被一脚踹飞,身形飘如破麻袋,直至撞翻几张木榻,这才停將下来。 他捂著小腹,才刚艰难起身,面前却是急风一阵,落下一双长腿儿。 “大哥!” 卫二虎大叫。 许娘子却不管他。 只伸手抓住他脸,如抓皮球般,嘭一声叩在地上,砸出好大个坑来。 但卫二虎却非孬辈,他这大叫,並非是向其兄长求援,而是顺势反击的信號。 “去!” 卫大龙双手一撒,如撒暴雨梨花,瞬息百十枚黑铁莲,从他袖里激射而出。 先前卡死角的一击並不奏效。 於是卫大龙便打算以数量取胜,百十枚黑铁莲,但凡中其一,皆会毒发身亡。 可许娘子却不慌张,她甚至都未起身,只依旧保持著右手抓住卫二虎脸庞的姿势,抬起左手,往暗器飞来之处一挥,霎那间残影重重,好似有千百只手同时打出。 “乒乒乒!” 铁莲子落了一地。 卫大龙面色一愣,骇道: “这....这是....擒龙百解?!” 他呆了呆,脑中不自觉回想起方才这女人,从布料中拽出生蚕丝当作暗器掷出的一幕,更是篤定了心中猜想,只嚇道: “错不了、错不了...这是暗器第一绝学——擒龙百解!可这绝学却难练非常,能习成者,武道造诣皆叫人望尘莫及...” 莫非...她是武道宗师?! 念及至此,卫大龙登时腿软了下来,心中七上八下:“某不过一小小六品武夫,何来的福气,能遇上宗师高手?还敢....与之为敌?好个徐家商行,真是害煞某了!” 他这般想著,眼底绝望滋生,再也提不起半点儿气力。 出人意料的是,许娘子並未乘胜追击,她扭头睃了眼四周,又侧耳听了一阵,听得外头兵甲动,登时暗声大叫: “要凿!” “老散嗦过,人多鞭泡。” ... 云水坊,某处巷弄。 “怎地还未出来?” “我可不想白白丟了这么个女人。” 江涉思著,压低身形静静观望。 “踏踏踏!” 巷口跑过数十人眾,皆是短衣缚裤,提灯带刀,背后还印有一圈徐家字样。 “又是数十人眾。” 江涉暗暗忖著:“徐家上下,不过数百侍卫,眼下这趟浑水竟派出了半数。” “莫不是觉著有利可图?” 江涉心思如电转,暗道:“却是蹊蹺,许怜贵为定风波第一刺客,却只受命杀徐家之人,可江湖第一暗盟,何愁不能一夜踏平富家大户,莫不是一叶障目?” “还是说有甚姦情未曾看破?” 他顿了顿,思道: “徐家四代从商,待徐清月接手便是第五代,祖上有些旧怨未了也属正常。” “看来...许娘子下面还得深挖了。” 江涉思罢,恰听街面传来一阵喧囂。 “贼人休走!” “抓住她!快!” 鐺鐺—— 几阵金铁之声落下,街面再无叫囂,江涉探头睃去,见数十侍卫尽数晕倒。 “咦?” “还有一锅?” 许娘子眨了眨眼,盯著江涉藏身的巷子看了看,忽地挠了挠头,满脸问號: “姜色,泥赖干撒子?” 江涉却不与她废话,只叫道:“许娘子,快!某是来接应你的!” “借偶?” 许娘子顿了顿。 她一路逃至此处,少说也撞上了三四拨埋伏,其中既有徐家侍卫,又有官兵,一个个如狗皮膏药般,黏著她屁股不放。 是真真头大的很了。 “泥晓得郎个逃?” 许娘子问。 “嗯。” 江涉点点头:“某潜踪尾附,见途中多番设伏,自是记在心上,马虎不得。” “还请娘子,与某速速奔逃。” “好。” 许娘子点了点头,遂即撅起臀儿,塌下腰来,做出个让小孩骑大马的动作。 嗯? 江涉愣了愣。 “许娘子,你这是做甚?” 许娘子眨了眨眼。 “偶跑得快,泥骑偶塞!” 第8章 阎王好斗,小鬼难缠 骑你?在这! “这不太好罢。” 江涉伸手搓了搓鼻尖。 许娘子却是一退,用臀儿將他软软顶倒,顺势背上这男人,张腿撒丫子就跑。 “原来是这样骑....” 江涉嘴角一抽,顿觉索然无味。 许娘子念叨:“儿豁,往哪跑咯?” 江涉放开神识,方圆十丈的街道布局登时如沙土堆丘,在他脑海浮现,只一眼,便察觉东南西三面,皆有埋伏,或是追兵,或是侍卫,亦或是数十官兵架弩。 “往北跑。” 江涉发话。 许娘子脚下生风。 待跑出片晌,神识便探到前面不远处,有数十官兵闻讯驰援而来。 “停下!快拐入左侧巷口。” 江涉急急出声。 许娘子剎了剎脚,可她速度太快,硬是背著江涉,侧滑出数丈远才停將下来。 “出了巷子再往南。” 江涉吩咐。 许娘子点了点头。 隨著江涉神识探察先机,两人总能提前规避掉路上追兵,哪怕有几次“擦肩而过”,也靠许怜的身法,叫人不察而去。 ... “踏踏踏!” 徐家大宅,倒座房內。 许娘子背著江涉,翻墙跳入院中。 “嘶...” “好轻功!” 江涉忍不住暗嘆。 縝密如他,也是放开神识后才察觉到许怜落地时发出的脚步声,极轻极细,好似一根羽毛落入院子里,浑然无人在意。 许娘子將江涉轻轻放下: “姜色,偶得走了,泥小行垫。” 江涉頷首微动: “许娘子宽心,某晓得如何去做。” 许娘子点点头,也不言谢,只走出十余步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未道谢,於是便披头散髮地回过头来朝江涉点了个赞。 江涉抬手一礼,回屋倒头就睡。 至於外头那数百徐家侍卫,与一眾官兵,忙忙碌碌一夜,却是劳而无获。 ... 翌日。 天刚放亮,江涉便强忍著困意,懒懒穿衣下床,隨后推门而出,行至水缸近旁,伸手如瓢,掬起一捧清水洒在脸上。 “哗啦啦!” 冰冰凉凉的清水浸入肌肤。 江涉登时冻清醒了。 他拍了拍两颊,喃喃自语道:“早间春寒水冷,用来去困,倒也合適不过。” 正洗面时,却听院外来人通报,是个水嫩嫩的小巧丫鬟: “姜郎君,小姐请君入院一敘。” “某这便去。” 江涉抬手,行了一礼,遂即便与那丫鬟一道,动身往三重院去。 心中却是忖道: “只怕此番唤我,却是叫我担任教头一职了,真是叫人片刻都不得安寧。” 江涉隨丫鬟穿过几道迴廊。 沿途庭院深深,所过花木扶疏。 徐家倒底是財大气粗,宅邸坐北朝南,占地不下百亩,院落十三进,屋檐歇山顶,覆以琉璃瓦,光泽清冷湿润;廊柱则是皆用整根楠木,从上到下漆成暗红,柱础雕著如意云纹,显出一派大气恢宏。 毫无疑问,这些建材从选料到做工,皆是上乘,换作银子,那得用箩筐来装。 嘶... “这卖了得赚多少!” 江涉一一看罢,心中恨不能卖。 行至三重院前,景致越发精巧。 丫鬟引他穿过月洞门,再將垂花门轻轻一推,便见两侧游廊縈绕,各设东西厢房,游廊一侧临著池水,池中堆一假山。 假山四面竹树环合,池中锦鲤不下百尾,红红白白,金金灿灿,全石以为底,鏤有曲洞,水过曲洞,则施施而行,鱼过藕花,则慢慢而游,於是日光下澈,影布石上,照见池中锦鲤,皆若空游无所依。 近岸,居中置一六角攒尖亭子。 亭外环水榭,又立一屏风,长如影壁,上有日光,映出亭內女子窈窕模样。 左近侍卫三五,屏侧七八僕从。 “这便是一重院了。” 江涉昨日才来过,心里自然记得。 且不及江涉多看,亭中的女子便已隔著屏风,与他说起话来: “姜郎君,昨日许你做我院中教头,此事已叫巧儿往帐上吩咐去了,要將你名录转至此处,也不过在这两三日罢了。” “谢小姐恩惠。” 江涉识趣应下,面上神色不改。 他原先不过是徐清月院中一侍卫,每月银钱三两,如今却是一步登天,做了教头,月钱虽未变,但身份地位却已不同。 “还是多亏了姜赦。” 江涉心中侥倖,却听上首大叫: “小姐,此事某可不允!” 这声音自左近传来,江涉抬头一看,恰见一白衣男子,自眾侍卫中迈將出来。 “哦?李郎君有何不允?” 徐清月隔著屏风詰问。 白衣男子腰间佩系一剑,听到主家问话,登时提著剑鞘,抱拳说出不满: “小姐,姜赦武功尽失,早已形同废人,岂能叫他来小姐院中误人子弟!” 呵! 倒是个会骂人的。 江涉思著,抬头看了那男子一眼,见男子面如寒玉,两眉狭长,登时便循著记忆,认出这人是能在小姐身边说上话的。 李年?! “怎的叫他撞上....” 江涉心中暗叫不好,这李年与姜赦向来不太对付,如今使些绊子,也是应当。 但两人恩怨却不明了,硬说的话,这事还得从两人祖父那辈论起。 姜赦祖父与李家的那位一样,皆是同一日进徐家討生计的僕从,后来一同做了徐家侍卫,两人便常常切磋,但姜赦祖父武艺不及李家那位,可谓是输了一辈子。 但只在一件事上,却是胜了。 “当年,姜赦祖父,娶了李家那位舔了十余年都未牵到手的心上人,叫他生生恨了半辈子。而姜赦父亲,武艺虽不及李年生父,却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姻缘际会下又是娶了李年生父心仪许久的女子。” “这便是两代仇了。” 江涉心中好笑,不知说什么是好,正思著时,却听屏风后的徐清月柔声劝道: “李郎君此言,未免失之偏颇。” 她这话讲得精妙,略略有些取巧,只提及李年言语过激,却只字不提江涉。 便是这態度,也有些中肯了。 李年见徐清月话说得模稜两可,便觉心中算盘可成,於是便又低头勉力劝道: “小姐,此番权衡,却非是某偏激,只惟恐小姐院中侍卫,人人皆有不忿。” “哦?” 徐清月素手微抬,取来砚上毫笔,也不去瞧那李年,只看著案上的画纸便问: “何来不忿?” 李年瞪了眼江涉,道:“只怕弟兄们叫陈教头操练惯了,心中服他,而今换作同是侍卫的姜赦来教,心中却是不服。” 徐清月点点头。 这话说得无错,但她怎会没想过,可徐清月却不多说,只借坡下驴地问道: “那当如何?” 李年摇摇头:“却要听眾弟兄的。” 他这话说得轻巧,可徐清月又怎会叫人一个个去问呢,便只在近前问道: “诸位不服姜赦?” 此言一出,院內登时静默。 李年偏了偏头,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那人走將出来,登时拜倒便道: “回小姐,某不服气。” “如今院中侍卫,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姜赦功力尽废,便是未入品的武人,皆能一只手打杀他十几个,他又何来的拳脚,能叫我等服他,做稳这教头呢?” 那人言罢,身侧便有侍卫附和: “却是如此,还望小姐三思....” 江涉不语,只是一味看著。 这两人一左一右跪著,私下里皆是以李年马首是瞻,如今自然是要帮他说话的,可隨著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便是原先保持中立的几名侍卫,却也有些鬆口了。 “是啊,姜赦资歷尚浅,无论眼界还是拳脚,怕是皆不如陈教头的。” “可姜哥儿入过品呢!” “那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败了。” “......” 人言如刀,剐得江涉双耳生疼。 他怔了怔,发现这世道原来並不多好。 “姜赦生前做惯了好人,眾人便只记得他好,如今上台分一杯羹,便遭人妒忌,要叫他从『好人』变成『不好』。” 呵呵... “哪能一辈子做好人呢。” 江涉心中冷笑,只一抬头,便撞上李年冷冽冽的目光。 “我晓得了。” 徐清月柔声说道。 她甫一开口,方才还在嘰嘰喳喳的侍卫登时便静默下来,只听得她一人说话: “教头一职,却是要服眾的。李郎君,你以为眼下该当如何?” “回小姐。” 李年闻言拱了拱手:“某以为,自是要叫姜赦拿出些本事来的。” “哦?” 徐清月眨了眨眼:“此话怎讲?” 李年扬起头,骄傲的像只大公鸡:“陈教头运鏢前,曾授某一拳法,叫某从侍卫中挑拣出三五好手,授与眾人操练,如今月余已去,拳法亦初入门庭。” 说著,他正正看了江涉一眼,眸子里满是得意之色。 姜赦伤重,休养月余。 而此时日,徐家聘来了镇远鏢局的鏢师——奔堂霹雳手陈昆,顶替了因护徐清月而重伤致死的丁甲练,担任教头一职。 这月余时间,虽说不多,却是姜赦被李年拉开差距的空窗期。 “待某修得拳法,便可拜陈教头为师,届时再侍奉一二三年,求他將某赎出奴籍,俟时便有资歷,向小姐提亲。” 李年忖著,道:“陈教头所授拳法,某已择人习之,若姜赦真有为教头之能,便令其择数人操练,不日两相较验。” “却要叫他胜了,某等才愿服膺。” 第9章 高高在上的小人与低头一见的君子 “要叫姜赦胜了,尔等才愿服膺?” 徐清月蛾眉微蹙,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她便已將画中男子的脸庞绘出。 遂即停笔缀墨,偏头来看屏风: “李郎君,这却不公允了。” 嗯? 李年面色一愣,饶是他心中机关算尽,却也未料到徐清月会说自己不公允。 於是抱拳低眉,告罪一声: “却是在下唐突了。” 徐清月微微一笑:“这却算不得唐突,只不过....要姜赦临时择人,与你操练月余的好手切磋,却是有失公允了。” 李年訕笑:“是在下思虑不周。” 徐清月撒下一把鱼食,“既然诸位心中有虑,那我便折中一提,你二人皆从院中侍卫里挑上几人,稍加指点,三日后於这院子里小较,若姜赦所训之人能胜一场,便算他当得起这教头,若是败了...” 徐清月声音略顿,眸光透过屏风,落在江涉脸上:“若败了,便是姜赦才不堪任,院中教头一职,我自当另作考量。” 李年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得意。 院中侍卫皆知姜赦武功尽失,而他李年,却是极有可能成为霹雳手陈昆徒弟的人物,两相比较下该討好谁,还不清楚? 更何况.... 就算勉强凑齐人数,短短三日,又能教出什么名堂? 这较量,活该他贏! 於是当即抱拳躬身: “小姐明断,某必谨遵吩咐。” 徐清月頷首微动,復又扭过头来,眨著一双好看的杏眼,转去看向江涉: “姜赦,你意下如何?” 江涉拱了拱手:“全凭小姐吩咐。” 徐清月收回目光:“既如此,那你二人便在这院子里拣人操练罢。” 嗯? 在这院子里挑? 江涉微微皱眉。 他抬头扫了一眼,这院中侍卫不过三五人,且不必选,便是从方才那一顿口诛笔伐来看,便已有两人是站在李年那的。 可他能看出,徐清月又怎能不会。 “却是要故意刁难我么....” 江涉低了低眉,正要挑人,却听李年先一步开口叫道: “哪个要与姜赦一伍?” 嗯? 江涉皱了皱眉。 这看似是帮他拉票,实则却是不然。 果然,李年这话甫一出口,便引得一眾侍卫面上不满,纷纷极力回绝: “谁要与他一伍?某又不是傻子。” “院中比试胜者主家会赐赏银,好不容易有这际遇,某可不想与姜赦一伍。” “可姜哥儿平日里对某等极为照顾.....刘顺,你莫不是忘了,月余前姜哥儿还救过你一命!” “不错,可某不也取了自家珍藏的宝参,入药与他吊命。否则,他怎能撑到家中药师来医?小孙头,你平日便与姜赦走得亲近,如今怎不见你要去与他一伍?” 名为刘顺的侍卫笑了笑。 侧首有人讥嘲:“呵,不过酒肉朋友罢了。” “呵呵,小孙头,快去与你姜哥儿一伍。” “这...这....”小孙头面露难色,一时间竟有些如鯁在喉,他退了退,行至半途,却是撞上了一宽阔胸膛。 “姜哥儿!” 小孙头扭头一看,发现撞上的正是姜哥儿,可姜哥儿的胸膛怎会没以前壮呢? 江涉拍了拍他肩膀,道: “却是为难你了。” “姜哥儿...” 小孙头眼眶微红,不知说什么是好。 江涉抬头,望向一眾侍卫:“诸位,比试而已,何必出言伤及袍泽之情?” “嗯?” 刘顺恶人先告状:“好你个姜赦,某为你说话,你却张目反讥起某来了?” “莫不是演苦肉计给我等看了?” “哈哈!” 眾人哄堂大笑,“这却难说了。” 徐清月微微慍怒。 “够了!” 她声音不大,可份量却是极重,眾人嚇得噤若寒蝉,一时间院子里鸦雀无声。 徐清月一脸愧疚:“却是我思虑未周。” 她顿了顿,略一沉吟,道: “姜赦,你且挑著,孰若叫你选中却又不从,便换我来与他说道便是了。” 什、什么?! 眾人闻言一悚。 这却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可她绕了这么大一圈,却是早就想好,要与我台阶下么?” 江涉面色一愣。 他竟一时看不透这徐清月了。 於是拱了拱手,谢道: “小姐的好意,某心领了,只怕院中之人待某择中,却是个个心口不一了。” “这却难说。” 李年適时开口,他挑著眉毛望了望江涉身侧,挖苦道: “这不是还有小孙头么。” 小孙头闻言面上羞赧。 江涉神色不变,於他来说,无论选谁皆不重要,只待他將刚入手的名贵药草一卖,届时比试....便操控那人身子就是。 可小孙头却不这般想。 自他记起两人之间不卖刀的约定,便隱隱察觉到了姜哥儿有些许反常,但他念及情谊却又说不出口,只敢在心里忖道: “姜哥儿....还是姜哥儿么.....” 若叫旁人晓得,小孙头心中这般乱想,定会在背地里暗戳戳骂他是个憨货。 可只此一事,却对小孙头尤为重要。 他甚至愿意为此拼了性命不要。 可儘管小孙头察觉到了些许异常,但在面对眾人对姜哥儿好一顿冷嘲热讽时。 他....还是与自己妥协了。 “某、某选姜哥儿。” 嗯? 李年一愣,他看著小孙头那稍上前一步,却又支支吾吾的模样,只觉好笑: “却不是叫你选,是要姜赦来挑。” “某晓得。” 小孙头重重点头,一双发红的眼眶直勾勾盯著江涉,只信誓旦旦道: “姜哥儿,你挑某罢,某不会输的。” 他这话说得极其用力,就像是抓了一把麦麩与谷糠,放在嘴里反覆去嚼。 江涉一时竟看得有些恍惚。 这让他想起自己年幼时,做错了事,也是这般红著眼眶,向亲近之人立誓。 如今看来,小孙头亦是如此。 呼~ “却是我多虑了。” 江涉点点头:“那便挑小孙头了。” 徐清月眨眨眼,扫了眾侍卫一圈,道:“可还有人愿隨姜赦?” “......” 眾人不语,只是围在李年左右。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是皆要与贏面更大的李年共进退的。 徐清月也不好多言,只道: “既如此,为彰公允,便请李郎君也自眾侍卫中择一人操练较艺。” “这是自然。” 李年答应得很痛快,於他而言,自己的胜利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於是索性挑衅般点名道: “便择刘顺,与小孙头切磋如何?” 刘顺乐得一笑,他抱拳斜睨著小孙头,如看一头待宰羔羊,只欣欣然道: “某无异议,全凭李哥儿吩咐。” 第10章 销金洞 “选刘顺么。” “姜哥儿,这却不好办了。” 倒座房內,小孙头请江涉进到屋中,与他倒了一杯茶水,摇头道: “李年虽用不得那些与他操练月余的好手,可这刘顺,却也不是个省油的。” “某晓得。” 江涉点了点头。 他拜別徐清月,回到倒座房后,便与小孙头进屋,一同商量著对策。 小孙头皱了皱眉: “刘顺曾酒后与某提及,他家中传有一秘术,练此术者修习武艺,皆可照猫画虎,短短三日,却能叫他学三分像了。” “哦?” 江涉有些意外:“竟有此事?” 小孙头只觉有些难办,“姜哥儿,你可有甚对策?” “......” 江涉沉默,一时间未有回答。 小孙头咬了咬牙:“姜哥儿,某便是拼了这身性命不要,也会助你胜的。” 小孙头有一换一的命数,旁人不晓得,他自己却是清楚。 “这却不必。” 江涉摇了摇头:“你且先与某说道说道,这陈教头来歷如何?” 此前院中的教头,换作了镇远鏢局的陈昆,这事江涉还真不知道。 小孙头也乐得与他讲,便道:“姜哥儿,你有所不知,这陈教头,乃是镇远鏢局八大鏢师之一——奔堂霹雳手陈昆。” “竟真是他!” 江涉心里咯噔了一下。 镇远鏢局,素来享有天下第一鏢局的美誉,其中八位鏢师,更是与江湖八大魁一一对应,有著江湖八小魁的称號,这奔堂霹雳手陈昆,对应的便是拳魁霍元鸿。 霍元鸿可是天下前十的高手,陈昆却能顶著巨大压力与之作比,位及八小魁。 其人实力,可想而知。 但江涉很快便冷静下来,他摇了摇头,喃喃道:“却不能叫他给唬住了。” 说著,偏头看向小孙头: “你且再说,这陈昆拳路如何。” ... 李年回到院中,身后隨著几人,其中一人,便是他今日挑来比试的刘顺。 “刘顺,此事成与不成,皆看你了。” 刘顺闻言受宠若惊,忙抱拳道:“好叫李哥儿晓得,某家却是有秘术的。” “嗯?” 李年愣了愣,这事他还是头一次听说,可秘术凡间却不多得,於是便问: “你家祖上,却是仙人么?” 刘顺赧然一笑:“我家祖上哪有仙人,却是仙人俗世时,身边一僮僕。” 李年点点头,他对这回答並不意外。 毕竟,若是刘顺祖上曾有仙人出世,余下祖荫,至少能庇佑他家三百年整。 何至於沦为一家奴矣? 適才不过逢场客套几句,於是便又问道:“且不知你家秘术,有何妙用?” “这却不好说了。” 刘顺说著,双眼恰到好处地瞥了眼周遭。 李年登时会意,挥手屏退左右。 待那帮以李年马首是瞻的侍卫些许走远,刘顺这才压低了声线,故作神秘道: “好叫李哥儿晓得,这秘术唤作【销金洞】,据我家太叔公提及,昔年那位仙人,便是从这术中修悟,入了道途。” “当然,此间真假却不晓得,毕竟这已是我家高祖父年幼时,记下的事了。” 李年点了点头。 这秘术他本不在意的,可经刘顺这么一说,反倒提起他兴趣了,只道: “速速再讲!” 刘顺闻言,心中忖道:“亏我好一番卖弄,终是钓住你了!且不说往后如何,却是要借这际遇,攀上李家这大船的。” 李年与陈教头走得亲近,李家便是水涨船高,而李年又自幼与姜赦便不对付,如今更是要与他爭恶,有心者见了,自是要趁机踩著姜赦的头颅,与他李家交好。 於是便道: “我家这秘术虽唤作【销金洞】,可销的却非金银,而是武功。只须將功夫丟入洞中,熬炼越久,便越能学得精髓。” “哦?” 李年眼神火热:“秘术真真神异!” 【销金洞】的妙处在於:习武无须水磨功夫,武艺的高低,完全取决於你能憋著一口气,將功夫丟入洞中熬炼多久。 於是李年又问: “你这口气,可持几日?” 刘顺笑了笑:“三日绰绰有余。” 这话听得李年心中惊喜,於是又问:“若某授你拳法,你可学得几分?” 刘顺赧顏:“却是只能学三分像了。” “哦?三分!” 李年愣怔了一下,心中激动可面上却是不显,他看著刘顺,如获至宝地忖道: “某练拳月余,也不过將那拳法学得三分相像,这廝所谓秘术,竟能短短三日便顶某月余苦功,岂不是真仙术了?!” 於是哈哈大笑: “难怪从前便觉你刘顺学拳快人许多,原来非是天赋,而是家传的了!” “既如此,那便且先与你说道说道,陈教头善使的拳路。” ... “拳路?” 倒座房內,小孙头眨了眨眼:“这却是咱们常说的『腥掛子』了。” “腥掛子?” 江涉眉头微皱:“那不是江湖上骗人的假把式么?” 武功,行话又叫“掛子门”。 所谓的腥掛子,便是指江湖卖艺一类,这一类的功夫往往皆是花拳绣腿,打得好看,却是中看不中用。 真正的功夫是一把尖刀。 是尖掛子,是杀人技! “姜哥儿,这你却不晓得了。” 小孙头故意卖了个关子:“这腥掛子,也是分荤素的,江湖卖艺多为纯素,可这霹雳手陈昆,却是个荤的。” “尖掛子是杀人技,是刀,將刀折弯,便成了鉤子,荤鉤子既有尖掛子的手段,又有腥掛子的好看,练的皆是些毒招,狠招,阴险狠辣,无所不用其极。” “却是夹著些下三滥的功夫了。” 小孙头言罢。 江涉皱了皱眉:“这怎能叫他上得了台面,搏了个八小魁的名號。” 小孙头嘆了口气:“还不是上面的官老爷们捧的。” 江涉眉眼一低: “这却难说,能在这臥虎藏龙的京城中,混出些许名头,也是有真本事的。” “嗐...” 小孙头略作惋惜:“江湖上正宗的尖掛子真真鲜少,天下前十,自不必说,可除此之外,某却只晓得两处有真正的尖掛子,一是镇远鏢局,二便是这徐家了。” 江涉一呆:“徐家还有尖掛子?” “自是有的。” 小孙头点点头,“却说徐家祖上,曾与仙人拜师修行,可惜根骨太轻,只得习了些许武艺,这便是徐家的尖掛子了。” 说著,忽然噗嗤一笑: “此间真假,某却是不晓得了。” “至於陈教头的拳路,却是硬桥硬马的招式,须先站桩、熬力,力发於脊。” 硬桥硬马么... 江涉眉头微皱。 练到家的硬桥硬马,好比静若处子,动若雷霆,招式拳路往往难以从视觉上精准预测,只得靠双方桥手间的轻微触碰,去听劲,去读劲,去感知对方力的方向与变化:是虚是实?是顶是泄? 这比用眼睛看更快更直接。 可若遇上的是“硬桥”,对方劲力可能厚重绵长,让你“听”到了也化不掉。 这便是硬桥硬马中的杀人技! 但短短三日光景,刘顺却不可能將硬桥硬马的功夫给练到家。 念及至此,江涉稍稍鬆了口气。 他摸了摸藏在袖子里的釧子,忖道:“釧子上的招式,是实打实的仙道功法。眼下虽缺了心法,不得祛化百术,却也能取些皮毛,破这硬桥硬马的路数。” 江涉思了一阵,才忖度起当下局势: “刘顺纵有秘术速成,却终归是三日催熟的功夫,力浮於表,不足为惧。” “却是要小心那荤鉤子了。” 小孙头点点头:“只怕李年教些荤招阴手,要叫人时时刻刻护住下三处。” “这倒不会。” 江涉摇了摇头,他敢打赌,比起姜赦,自己要更了解这李年的为人做派: “李年既想借陈教头之名打压我等,那必然是既要里子,又要面子,断不会叫刘顺胜了,却要遭人追骂他是荤鉤子,这就好比打狗也要看主人,李年尚知羽毛自珍,若损陈教头清誉,岂非得不偿失?” 小孙头闻言瞪大了眼,他只思著李年是否会出些损招,却还真没想到这一步。 於是愣愣低问: “那姜哥儿,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江涉坦然一笑:“某却正要提及。” 听到他这般讲,小孙头登时正襟危坐,江涉笑了笑,与他说起硬桥硬马的关节所在:“硬桥硬马,力起於根,根於脚,发於腿,主宰於腰,形於手指。” 这话说得是硬桥硬马的发力技巧,站桩发力,讲究沉腰落胯,使大腿骨像柱子一样插入髖臼,形成稳固的拱形结构。 这是硬马。 硬桥则必须沉肩坠肘,將肩胛骨微微下沉、向前包裹,仿佛將肩关节“掛”在稳固的躯干上,发力为推,为撞,而非局部的“抡”力。 “刘顺纵能习得几分相像,也不过些许皮毛,出招前定有明显预劲。” “这却是他破绽了。” 劲力自脚底升起,通过转胯、拧腰,像拧毛巾一样將全身的筋膜拧成一股绳,將力送至手臂,其中一旦上下脱节、腰马分离,劲力皆会在此“关节”处断掉,所谓的“硬桥硬马”便只剩下局部蛮力。 江涉结合著脑中的记忆说著。 这却不是他肚中墨水,有这般见解,还得多仰仗原先武道入品的姜赦了。 小孙头点头表示赞同,可转念一想,却不知从何处下手,只好皱著眉道: “姜哥儿,这些道理某皆懂,却不晓得该如何破功。” “呵呵。” 江涉笑了笑:“这却正是某要教的。” 第11章 回云返岫 嗯?教我? 小孙头愣了愣。 他原本只乞望著自己能够运道好些,三日后能帮到姜哥儿,可从来没想过要姜哥儿去教他些什么,却不想竟真要教了。 小孙头抬了抬眼。 却不知姜哥儿怎么教了... 江涉咧嘴一笑:“只管出拳打我。” 嗯? 小孙头面上一呆:“姜哥儿,你莫不是睡糊涂了,某哪能出拳打你呢....” “噫!”江涉眉头皱成一条线,“怕甚?莫要矫情,只管向某出拳便是了。” “这...” 小孙头面露难色,“姜哥儿,某这一拳二十年的功力,只怕你挨不住了。” 江涉大手一挥:“只管出拳便是。” “这...好罢....” 小孙头点点头,登时沉肩扎马,摆开一个拳架来。 江涉见他头正颈直,落脚成马步,右手则在落脚的同时,上架於头侧,登时便认出这是五步长拳中的“马步架打”。 这一招,兼顾马步的沉稳,与肢体力量的上架下打,上步可作弓步冲拳,蹲腿可作仆步穿掌,招式多变,攻守兼顾。 但小孙头却是犯了长拳中的大忌。 ——架打不同步! “长拳最忌先架后打或先打后架,你只架不打,是为何故?莫非是想留手?” 江涉皱著眉问。 小孙头尷尬一笑: “却是叫姜哥儿看出来了。” “哼!”江涉眉头一低,面上略略不爽,“莫要留手,只管竭力出拳便是。” “好!” 小孙头重重点头,遂即散了拳架,重新蓄起势来,只见他肩头一沉,將重心低下,双腿一蹲、一迈,落脚成马步的同时,右手架於头侧,左拳衝出与肩同高。 “颯——” 拳风呼啸,直贯江涉面门。 若叫他一拳击中,院子里定会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骨裂声。 然而... 却是一声鞭响: “啪——!” 小孙头手腕一疼,一股酸麻刺骨的剧痛顺著手臂窜上肩胛,震得他半步后退。 他眼神巨震,原本打算砸向江涉面门的拳路尚未施展,便被江涉一记鞭手抽断,復又趁他踉蹌之际,直晃晃切进他中线里来,一记顶心肘停在他膻中穴前边。 “咕嚕....” 小孙头喉结滚动,脸色嚇得煞白。 膻中可是人体大穴,若是江涉方才未收住力,小孙头怕是早已倒地吐血归西。 “姜哥儿,这....” “见笑了。” 江涉將拳一收,往后退了一退。 他这一拳,可谓是点到为止,力度又恰到好处地把握在大伤初愈的范畴,其中未夹真气,叫人只当他是真失了功力。 “呼~” 小孙头眼中犹自惊怖,豆大的汗珠在额头上滚滚而下,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只抱著拳颤声道: “姜哥儿,是某输了...” “可姜哥儿....你怎能晓得某要出冲拳的....?” 长拳中的马步架打,属於攻守兼备、招式多变的路数,上步可作弓步冲拳,下腿可作仆步穿掌,能够衔续变换的招式眾多,出拳前,往往叫人无法预测。 江涉笑了笑:“小孙头,你这长拳练的不错,却也太不错了。长拳讲究眼隨手动,目隨势注,你谨遵这些,拳未出,双目已视拳出方向,自然叫人能猜到了。” 说著,江涉向前踏出一步,右手卷握成拳,架於头侧,拳出与肩同高,只道: “譬如出拳...” “为稳下盘,往往会先踏出一步,再接拳招,若此刻攻其足三里,必使其小腿酸麻,筋脉受阻,出拳之势不攻自溃。” “这便是某要教你的。” 其名 ——回云返岫! “回云返岫?”小孙头呆了呆,將这招式名来回念了几遭。 江涉见状暗暗不语,心中却是忖道: “可不敢叫小孙头晓得,这招式名是我临时起意瞎编的,更不能叫他晓得,这路数是从《乾坤大用同》中摘下来的。” 玄金釧上的功法《乾坤大用同》,只匿有招式,並无心法,其中招式名为“云鹤百解”,江涉取了些皮毛出来,揉作一团,胡乱地套了个“回云返岫”的名字。 却不想小孙头竟真信了。 於是捏了捏他肩胛骨,负手道:“你且扎个四平大马来看。” “好!” 小孙头爽快应下,登时头正颈直,目视前方,两脚开步下蹲,五趾抓地,双拳伸直,向前平举,使得重心均匀落在两脚之间,涌泉穴对著地面,观之如坐高凳。 江涉点点头,负著手往小孙头周遭绕了一圈,察看著他这马步: “顶平、肩平、腿平,力从地起,脚下生根,这確是四平大马无疑。” 小孙头基础功扎实,四平大马扎得有模有样,哪怕是江涉继承了一名入品武夫的眼界,一时间竟也挑不出毛病。 但他坏就坏在基础功太牢实了,以至於他马步后的招式,皆有了肌肉记忆。 “小孙头,某且问你,这四平大马扎下后,若遇敌手,你当如何出招?” 听到这问,小孙头眼皮眨都没眨:“自然是敌在正前,双腿蹬地,作冲拳出;敌攻下盘,提膝变招,作仆步。” 果然! 我就知道... 江涉眼神微动。 积年累月的水磨功夫,叫小孙头养成了习以为常的惯性思维,招式变来变去,也无非不过就是那几种模板化的拳路。 这却是犯了大忌了。 “唉。”江涉摇了摇头,嘆道:“你已成惯常之思,招式虽变,却也不过几式旧套拳路,与人对敌,却是最易露破绽了。若是与某对阵分输贏,廝杀见生死,却是要叫你连四平大马都扎不牢靠。” 嗯? 小孙头顿了顿:“姜哥儿,我这四平大马牢靠得紧,这你如何能破?” 他这话並无不恭,但更多的却是对这二十年水磨功夫的认同。 却见江涉咧嘴一笑,道: “好叫你晓得,四平大马不过只一息静止,衔续招式虽多,却也有个中关窍所在。倘若某不顶不抗,引进落空,与你避之正面,击之侧翼,不破其上,专攻其下,以长破稳,以活打呆,合力於一点,叫你无法借地生力,你又该当如何?” “这...” 小孙头愣了愣,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只见江涉言之凿凿,语气坚定不移,却不晓得江涉这底气,却非是一名入品武夫的眼见能给,而是被他自《乾坤大用同》中摘抄出来的“回云返岫”所赐。 回云返岫,意在迴避攻击,於敌手出招之前所做的预准备动作,打断其招式。 这落在平日里只讲究招法规矩的“老实人”眼中,真真可谓是降维打击。 但此刻江涉却又犯起了难。 他低了低眉,忖道:“三日光景,却也太少,若云吞吞指点,不知要耗去多少光阴,且须换个法子,叫他死记硬背。” 於是便道: “你且候著,某去取来笔墨,將这些回击路数,写去百八十个与你牢记。” 第12章 牛家三子 徐家大宅。 一处並不大的院內,木桩石锁横陈。 “砰!” 一声闷响,醋盆大的拳头砸在木人桩上,便见木桩背面如地鼓包,嘭一声炸出个碗口大的破洞。 “呼~” 李年口吐白气,拳头穿桩而过,见得指节微红,回抽时带起一阵粗糙的木茬。他伸手,接过丫鬟递来的汗巾,在拳指表面搽了一搽,遂即偏头看向一旁的壮汉: “牛大,你是说....这两日,姜赦只在倒座房內休养,並不曾去教些什么?” “对嘞!” 那壮汉挠了挠头,黑黢黢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只指著身侧的瘦高个,笑道: “不光是俺,俺家老二也瞧见嘞。” “哦?” 李年目光一转,斜睨睨看向壮汉身侧,见著个焉黄脸儿,精瘦精瘦的高个。 这正是他麾下的牛家三兄弟了。 “牛家长子憨直木訥如黄牛,老二阴险狡诈猢猻样,最最不能叫人小覷的,却是他家那个机敏巧思如白狐的老三了。” 李年心里忖著,面上却看向牛家老二问道:“你家兄长之言,可属实乎?” “却是如此。” 牛二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应著,遂即又將自己疑惑说出: “某见那小孙头,每日当值,皆两眼凹黑,似是许久未睡,却怕姜赦那廝,背地里耍甚阴招,这才来叫李哥儿知晓。” “阴招?” 李年皱了皱眉:“这不可能!” “某虽与姜赦自幼便不对付,可他为人做派某却晓得,平日里光明磊落,此刻更不会屑於做出这蝇营狗苟的勾当。” “却是你等狗眼看人低了。” 李年言罢,挥了挥手,屏退几人。他爹李文谷,乃是护院大师傅,徐家予他父子二人,自是有雅静的独院居住,而非如江涉那般,住在供僕人居住的倒座房內。 自小又是武艺处处胜过姜赦,於是早已对自己武道高於姜赦这一点居之不疑。 可当下听了牛二所言。 却也阴惻惻道: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阿耶与我钱財,每日药浴熬炼筋骨,岂能在武道一途,败给姜赦这孤家寡人!” ... 院外。 一少年蹲在石阶上,百无聊赖地拔著石缝里的浅浅野草,眼巴巴看著月洞门: “也不知两位兄长进去说了什么...” 他这话还未落下,便见牛大牛二自院子里悻悻出来。 “兄长!” 少年喊了一声。 牛大抬头,嘿嘿嘿笑:“老三,俺还当是俺耳岔了,不曾想真是你喊俺嘞!” 少年笑著回应。 牛二则是一脸阴沉,瞥著少年没好气道:“老三,皆怪你出的这餿主意,害我等非但没捞到好处,还白白遭了顿骂。” “噫!” 牛大忙不迭摇头,打著圆场:“可不能怪老三嘞,是俺嘴笨,说禿嚕了皮。” “大兄,你可切莫再为他担过了。” 牛二气极,语气有些忿忿不平。 少年却是个好镇静的,他听著二哥的谩骂也不恼火,只蹙著眉毛摸著下頷道: “二哥息怒,且与小弟细说,方才这院中生出甚鸟事来了?” “嗐!”牛二嘆了口气道,“李哥儿秉性清高,不屑与某等乱说,恁你那肚肠里盘出的妙计,怕是要烂在腔子里了。” 少年闻言,反倒有些鬆快: “嗐,某当如何,原是这么回事。” 他笑了笑,抚下兄长怒气,低低道:“兄长莫急,此事某早有预料。” “却是某忘了与两位兄长说道。” “哼!”牛二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道,“你却是舒坦,只叫我成恶人了。” “小弟哪敢。” 少年告罪一声,贴耳道:“我家欲与李氏交好,便须察言观色,不得擅作主张,若李年见疑便信,反显器量不足。” 牛二頷首:“这话只管与某讲。” “那是自然。”少年点头一笑,“外人哪有自家手足亲近。” 他顿了顿,一双好看的眼睛里闪出阴惻惻的光,“李年心思活泛,哪里是不愿与你细说,不过是不愿做这恶人罢了。” 牛二眉头紧皱:“这某却是晓得。” “可某不过微末,哪敢置喙他呢。” 少年摇头:“却不是叫兄长细说。” “哦?那是如何?” 牛二詰问,少年阴沉沉垮下脸色,低低道:“他既不愿做这恶人,我家却是要做,为主谋命,这叫尽忠;倘若事情败露,也能叫他与我家一刀两断,不至於败坏他名声来,这叫仁义。” “忠义两全,便能攀上这李氏了。” 牛二蹙眉,阴沉沉道:“好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他怒气全消,此刻只嘆服於幼弟的伎俩,却又听出这话外话来,不敢开口细说。 反倒是憨厚的牛大皱著眉道: “老三,俺没听懂,俺只晓得,你不是说俺家不得自作主张么?” “大哥!为主谋命,算什么自作主张,古往今来,有哪个成事者麾下,没几个敢替他操刀见血的?” 少年声音不大,却压得极低。 “却是险些叫兄长误了。” 牛大挠了挠头,忧心道:“可我家若是遭了灾,便算不得家了。” 少年没理会他,只低著声道:“好叫两位兄长晓得,那小孙头与姜赦走得亲近,可此间却有一女子,与他二人自幼熟络。” “哦?” 听到女人,牛二顿时两眼放光。 少年不以为意,只道:“那女子此刻正在灶房做活,私下里与小孙头情投意合,我等便从她入手,只消轮番將她捉住片刻,还怕那小孙头,不会自乱阵脚?” “哈哈。” 牛二大笑一阵,覷著他小弟道:“却是某小瞧你了。” ... “嗬!” 江涉闷哼一声,摆开一个拳架来。 遂即蹬腿、拧腰、摆臂、震脚,於屋中风声猎猎作响。 “嘭!嘭!” 拳风呼啸。 打了些许拳后,江涉背上汗出如浆,湿漉漉浸透一片。 “不愧是仙道功法,这《乾坤大用同》中的招式,看著简单,却是不好练呢。” 《乾坤大用同》中招式繁多,並非仅仅“云鹤百解”一耳,练起来也是处处滯涩,受阻不说,几拳下来,一道法力便没了。他法力恢復又慢,没甚高明的吐气纳气手段,一道法力须三日光景,才能自然恢復完满,便只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 但练了几次,江涉心中却生出密密麻麻的感悟来,仿佛这一拳他已练过不下百次,只须瞬息便能察觉到招法中的瑕疵。 这叫他於修炼一事,永远走在正確的路上! 江涉粗粗一估,觉著自己再练上几日,便能摸到这招式小成的门槛了。 “却不晓得是否多亏了姜赦。” 江涉细细思著,他记忆中,姜赦练拳时,亦有过这般感悟,却是不多,无法如他这般,来回练上几次,便已所获匪浅。 “只怕我这一拳练出,却是能顶过旁人耗去数百道法力的感悟所得。” 莫不是那丹药不止继承了姜赦记忆? “却是叫我爽了!” 江涉心喜,拂起袖子,隨手搽了搽汗,转眼一瞧,却见窗外暮色四合。 他顿了顿,忖道: “小孙头与芸娘好事將近了,某却须做好姜赦,与他这对新人,备些厚礼。” “今夜,便去京城鬼市一趟。” 京城鬼市,每月只开一次,江涉等了许久,总算是能去鬼市上置卖那些药草。 第13章 鬼市 “咕咕咕...” 明月高悬,夜鴞大叫。 旧长安的街面,隱於城西废坊,江涉罩上件灰扑扑的斗篷,揣好前几日徐家小姐赏赐的药草,想著在鬼市里总有人要。 他绕过两条黑黢黢的巷子,便见远处飘来几点幽绿色的灯光,雾里显出影影绰绰的摊棚,却听不见半句吆喝。 这便是京城鬼市的规矩: ——只看货,见好就买,不问来路。 行至入口,便见一左一右各立一名大汉,一人作马面打扮,一人扮作牛头。 却是地府的两位阴差了。 “站住!” 牛头横戟在前,拦住江涉,瓮声道:“入鬼市前,须交一两银子。” 这是买路钱,凡是入鬼市者,皆须交了买路钱,才能入內。 江涉点点头。 这规矩他早自姜赦记忆中知晓,此刻从袖子里取出一两碎银,交与马面手中。 马面掂了掂手中银子,確定是正儿八经的大乾通用货幣,这才覷了江涉一眼: “进去罢。” “寅时关市,客官可要记著,若是误了时辰,將你困在里头,便是某等牛头马面,却也捞你不得。” 他这话说得阴惻惻的,带起一阵阴风,叫人听了,端的好一阵哆嗦。 江涉点点头,往鬼市里头走。 他越过牛头马面看守的正门,一脚踏入雾中,登时便觉草鞋里湿漉漉的。 “这雾寒气极重。” 江涉皱了皱眉。 虽然他从姜赦记忆里早有预见,可当自己真正踏入雾里时,却別有一番感受。 脚下湿滑,江涉往前、往前。 他顺著雾中隱约踩出的小逕往前走,眼前绿幽幽的灯笼在雾中隨风左右晃荡,斜刺刺映出歪七八扭的摊棚。 摊主们裹在深色的衣衫或兜帽里,沉默地坐在阴影中,面前则摆著各式稀奇古怪的物件:有不可名状的兽骨,有封口古怪的陶罐,还有人直接卖娇滴滴的女奴。 江涉並不打算买甚,便只低头,寻了处空位坐下,將几株药草摊在面前售卖。 鬼市卖货,不得吆喝。 能否卖出全看货物品相如何。 江涉待了一阵,一株药草也未卖出。 倒是他身侧那位摊主,短短半刻钟的工夫,便已置卖出好几个陶罐了。 那些陶罐做工並不精巧,甚至可以说是难得一见的粗糙,罐口歪斜,尚带著些未抹平的泥痕。 像是著急赶工似的,隨意捏就而成。 “药师傅,某订下的药罐何在?” “这便是了。” 须臾间的工夫,又有一药罐卖出。 “店家,可还有药罐余下?” 就在这时,一名少年匆匆跑来,头上戴了个儺面,见著摊主蹲下便问。 那摊主头也未抬,只瓮著声道: “某这药罐,却须早早付了订金,每月鬼市开门来取,並无多余。” 说著,伸手指了指刚取走药罐的男子,“若他愿意卖你,某却做不得主。” 少年眼前一亮,追上去便问:“这位兄台,可否割爱,將此药罐相让於某。” “让与你?” 男子大腹便便,身边围著四五个壮汉,想来定是哪家公子贵胄,出门寻欢。 但那少年也绝非寒门,他一身锦衣,料子质地柔软,乃是头一等的云锦织成。 眼下见男子皱眉不悦,只道: “却不叫兄台破费,某愿以三倍之资,置此药罐。” “呵!某差你这点银子?” 男子怒了怒,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只板著脸道:“若非碍於这鬼市中的规矩,某早该叫左右壮奴,打得你皮开肉绽。” 少年告罪一声:“却不想小弟竟失礼了,家父张怀仲,自是会登门赔罪。” “张怀仲?” 那男子愣了愣:“张正是你何人?” “正是家兄。” 嘁! 眾人倒吸一口凉气,几个气势汹汹的壮奴,登时嚇得大气也不敢出。 这少年穿著、谈吐,皆是不俗,身世背景绝非泛泛之辈。 更何况... 京城上下,还无人敢冒充张正手足。 念及至此,男子赶忙赔笑一声:“原来是张家二郎,某却是险些有眼无珠。” “不敢。” 少年瞅了瞅男子手中:“那这药...” “噫!还谈什么置卖!”男子急急摇头,道:“京城鬼市,本就以和为贵,这药罐...本就是某买来要赠与张二郎的。” “却是没想到今日竟能当面奉上。” “真真叫某喜不自胜!” 说著,便双手奉上那药罐。 少年頷首微动,双手接过药罐,顺势往男子手中塞去一茄袋金豆,转身道: “此番却是某欠阁下一个人情。” 男子闻言大喜,只想著这人情能叫自己发跡,却没成想,“张正胞弟”与“张正”的人情,却还是有所不同的。 有人欢喜,便有人愁。 江涉看著面前几株药草,心下忖道:“只怕这些药草却是卖不出去了。” 他並未懊恼,而是向一旁的摊主请教:“老丈,你这药罐好生厉害,竟引得京城张家二郎,皆要来此求购。” “呵呵!” 老头儿心里门清,自是晓得江涉在向自己求生意经呢,於是伸了个懒腰,道: “唔——,蹲得久了,口乾得紧。” 说著,还瞅了瞅对面的酒壚。 江涉心领神会,忙起身去对面酒壚沽了壶酒,復又来到老叟近前: “老丈,某这有酒,你且解渴。” “噫!小郎君真是个好人儿。” 老叟笑嘻嘻接过酒壶,仰头大口灌了一阵,待解了腹中馋虫,这才搽了搽嘴。 遂即眯著眼问: “小郎君,你方才说甚劳什?” 江涉抬手一礼:“却是某多嘴了,不过老丈你这药罐,却叫某大开眼界了。” “嗐,不过小道耳。” 老叟摆了摆手,略略低眉道:“这药罐不过是祖上传下来的方子,能壮人筋骨气血,这才叫那些个武夫趋之若鶩。” “可若离了这鬼市庇佑,老朽却是不敢取之而售,却是要叫小郎君貽笑了。” “嘁!老丈哪里的话!” 江涉摇了摇头,心中却是一动。 能叫大乾守门人——张正之弟都看中的东西,绝对不是什么凡物。 这小老儿,话里定是有所保留。 “难怪只敢每月於鬼市售卖,原来是惧人眼红,怕叫人半夜三更敲上门来。” “却也是懂得財不外露。” 但江涉要取的是生意经,可不是这些个瓶瓶罐罐,他顿了顿,詰问道: “老丈,此间易物,可有甚名堂?” “噫!那名堂可就大了!” 老叟摆摆手:“这却不是你一壶酒,便能打听的了。” 第14章 使心用倖的老贼和阴险狡诈的小郎 嗯? 江涉闻言眉头一皱。 这老东西,焚决藏得可真严实! 江涉心中虽有不悦,但面上却是不显,只抬手行了一礼,道: “却是在下多嘴了。” “非也非也。” 老叟將酒饮罢,抬手回了一礼:“却不是老朽不愿多说,只不过人心险恶....郎君若欲追闻,还且先允诺老朽一事。” “哦?” 江涉抱拳一礼,“在下洗耳恭听。” “唉,这却要叫郎君笑话了。”老叟嘆了口气,愁著一张老脸,愣愣道:“小老儿虽有祖传药方,可怜却无甚武艺,今日张家二郎来寻,却是福祸相依......” 嘶... 江涉皱了皱眉,心下暗暗嘀嘀,他这话听到一半,便晓得这小老头没憋好屁。 “只怕是说那一茄袋金豆子了。” 江涉看得仔细,方才......那险些得罪了张家二郎的男子,临走时將手里的茄袋付与老叟订药,却不慎洒出些茄袋里的金豆子,噼里啪啦,落在地上声如脆玉。 却不光是他。 周遭行人摊贩,皆见得清晰。 “怕是不好办了。” 江涉正暗暗忖著,老叟的声音却又响起:“小老儿虽目不识丁,却也晓得財不外露的道理,方才那袋金豆子....可引得不少人侧目斜睥,小老儿怕是难活咯!” 江涉急急出声,与老叟迅速撇清关係:“老丈,你与某说这话做甚?!” “莫不是想害某不成!” 说著,又往后退了退。 没成想老叟却是追著江涉,上前握住他手,沉著声道: “只怕郎君今日却是走不脱了。” 他说著,露出一口漏风的牙,脑袋却偏了一偏,有意无意地向周遭扫了一眼。 江涉也隨他眼神去看。 却见周遭死寂沉沉如水,眾人侧目如狼假寐,皆是各自心怀鬼胎。 “嘿嘿!” 那老叟笑了笑,“好叫郎君晓得,方才你与小老儿交谈许久,叫这些人看在眼中,怕是早叫有心人,视若蛇鼠一窝。” 江涉皱起眉来: “却不想竟叫你连累某了!” “噫!说甚连累!”小老头儿厚著脸皮,“你我二人合该叫休戚与共才是。” 休戚与共? 呵! 江涉愣了愣,心中冷笑:“这却不假,毕竟...我也是故意上小老儿这当。” 但这结果却並不坏。 江涉目光一转,向四下暗暗睃去一眼,须臾间,慧眼与神识如电激出,无声地將方圆十丈內的人与物映在江涉脑中。 “一、二、三、四....拢共十余人,皆是未入品的武夫。” 江涉心思一动,將脑海中浮现出的一个个人影轮廓,一一细数。 却是见对方最高数值,不过才“3”。 登时便胸有成竹。 “这些人倒是好办,只不过这老叟却是难缠。” 江涉这般思著,嘴上却装糊涂,只恶狠狠地瞪了老叟一眼,道:“老东西,说甚休戚与共,某真真叫你给害死了!眼下你却舒坦,某倒里外不是人了。” 他这般说著,却见小老头儿一阵摇头,“却非是小老头为难小郎君了,是这些只待鬼市关门,便要半路劫財的歹人,要害郎君才是。他们若欲加害於你,可不会如小老头这般,还要与你商量则个。” “......” 江涉默然,这小老头儿人看著不咋地,可偶尔说出来的话,却是在理。 但江涉依然装糊涂: “老不羞,你端的意欲何为?” “嘿嘿!老朽无甚心思,只不过是想叫郎君与小老儿,同走一段路罢了。” “若是某不愿呢?” “嘿嘿!这却是由不得小郎君了。” 老叟坏笑,藏在兜帽下的两只眼睛,有意无意地往四下里去瞧:“此间眾人窥伺,真真好些看著,纵是鬼市闔门,郎君孑然一身,也怕只难脱身,却不如....与小老儿同走一程,也好两相有个照应。” 江涉皱了皱眉:“你却何故择某?” 小老头脸上憋笑,扫了眼江涉摊前的几株药草,道:“好叫郎君晓得,这些个药草皆专用作医治武夫內伤,郎君既諳此道,多半却也是个习武多年的武夫了。” 噫! 江涉暗暗摇头,这话却叫你猜错了。 他可不是什么武夫。 他是修仙者! ... “嘿嘿!” 小老头儿又笑了几声,兜帽下那双贼兮兮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江涉的草鞋来看:“穷文富武,这道理郎君不会不懂,若是没这趟子,郎君吃食怕也无肉。” 嗯? 江涉闻言眼神微动。 “他这是將我当作那些趟子手了!穷文富武,也只有武院那些迟迟未入品的寒门弟子,为了出人头地,才会冒险去鏢局做趟子手,赚去银钱,耗在习武之上。” “果然...出门前换了这双草鞋,却也能叫这些个『聪明人』反被聪明误!” 於是便顺著老叟的话,借坡下驴,道:“这话你不必说,某自晓得。” “却也要与某,多赚几个。” “嘿嘿!合该叫小郎君多赚几个!” 见事已成,老叟轻快地笑了笑,正要附耳说些什么,却听远处一阵殷天动地的梆子响: “duang!duang! duang!” “时辰到了!鬼市將闔,不想死的,还不速速离去!” 轰隆隆—— 不知是谁高喝一声,人群像是炸了锅的蚂蚁,各自拿著钱货,纷纷如潮散去。 “鐺!鐺!鐺!” 一盏盏灯笼黯下光来,回头一看,远处原本绿幽幽的街道,竟一段一段陷入黑暗。 “跑!” 老叟大叫一声。 江涉摊位离著正门不远,甫一收拾好药草,便与老叟齐齐往外跑。 老叟却是丟了几口罐子不要,似乎是为了跑起来不落脚程,而刻意减轻重量。 过未许久,江涉出了鬼市,脚下却是不停,他一头跑著,一头往后去瞧,却见门后边大雾消散,露出幽绿湿滑的街面来。 而那些被老叟丟掉不要的罐子,却有路过的武夫视若珍宝。 “古药...” “是那泥菩萨古药!” “某的!是某的!某先撞见的!尔等腌臢,莫要与某爭抢!” 那武夫抱著药罐,往后退了一退,护食般地看著周遭,有路人见状,欲上前爭抢,可回头看见了一段段黯下来的街道,登时掉过身来,张腿便往外跑。 “鐺!鐺!鐺!” 隨著那人跑开,两侧肆铺招子上掛著的灯笼,却是一个接一个的灭去了绿光。 街面昏暗。 將那抱著沉重药罐,跑在最后头的武夫,一点儿一点儿吞没。 他身子像是溶化掉了一般,落在黑暗里,黑漆漆的窜遍他全身,先是脚踝,再是小腿、大腿,又慢慢爬上胸腹,皆成一片黑暗,待那武夫逃至门边,便只剩一整颗头颅,自脖颈上的黑暗中滚落了下来。 第15章 终於能操许娘子了! 哐当一声,人头落地。 江涉看得惊奇,一时间竟愣过神去。 “郎君愣甚?还不快跑!” 看见江涉愣神,老叟连忙唤了一声。 江涉回过神来,忍不住又瞥了眼门边滚动著的头颅,心有余悸道: “好个鬼市,真真会杀人耶!” “呵呵!” 老叟咧开豁口的牙,笑道:“天地浩浩,岂能无奇不有?待郎君活过老朽这光景,便晓得乾坤辽阔,何为光怪陆离。” “受教了,老丈。” 江涉抱拳一礼。 老叟笑了笑,回头一瞥,却见著身后不远不近缀著好几个身影。 “不好!叫这些憨货追上来了。” 他急急指了一条巷子,“这边!” 江涉点了点头,与他衝进巷弄。 这巷子並不多深,入了其中,如夹羊肠小道,不过百十步的脚力,便出了这青石老巷,见得一大片黑压压的林莽。 却是城西废坊中的林郊。 这林郊白日里看著,占地並无多少,可待天一黑沉,却也成了藏人的好地方。 此刻,一眾歹人在林莽外停將下来。 “大哥,肥羊进林子里了。” “呵呵!却是叫我等占便宜了!”为首的刀疤脸冷冷一笑,继而偏过头去,隨手指了几人,吩咐道:“且先慢慢赶著,將这两肥羊,赶进狼窝里吃了。” ... 寅时初至,天色並不明亮,黑压压的林莽里,脚步窸窸窣窣声响。 “老丈,识此路耶?” 江涉凝眸睃了一周,偏头来问一旁的老叟,他神识清楚明净,便是剜去双目,也能在黑暗里瞧个圇囫。 老叟头转四方,瞥了两眼,信誓旦旦应道:“却是这条路,掩人耳目,最是好走。” 哦? 是么? 江涉皱眉,扫了周遭一圈,见远远人影逼近,他却岔开话题:“既如此,却不妨与某说道说道,此间鬼市,当以何法易物,取盈最丰?” 老叟见追兵一路未至,似是追將他丟了,於是心情大好,便遂了江涉心愿,接话道:“这话有何说不得的?” “小老儿这便与你说道。” 老叟捻须微哂,笑道:“此间鬼市,有三大卖:一是卖个稀奇,人心皆是个图新鲜的,尝过鲜了,才晓得那物什是屎是尿;二却是卖口碑了,这一卖最最难得,却也最最是生財之道,可此间难易,却好比十年寒窗苦读,与旁人四代经商。” “这两条路,你却是走不通了。” 老叟伸出两根手指,摇了摇头道。 江涉眉头微挑,“那该如何?” 老叟嘿嘿一笑:“早叫郎君想好,却是还余下第三卖了。这一条路,却是要走供不应求一道。譬如小老儿那药罐,走得便是此投机取巧,才能卖得去好银两。” “待这路子慢慢走宽,便成了先前提及的第二卖了,如此一来,即便不是甚老字號,却也能在鬼市中卖口碑了!” 原来如此... 江涉懂了。 原来这老头走的不是甚薄利多销的路子,而是做个把控垄断的操盘手,取合適时机下来,让他货物在此期间供不应求。 长此以往,便慢慢攒有口碑了。 届时便是鬼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却是个好思量。” 江涉暗暗点头,心中记下这话。 又行一阵,却忽然伸手拦住那老叟,继而扭头环顾四周: “老丈,这路怕是不好走了。” “!” 老叟闻言登时会意,他忙不迭警醒起来,目光沉沉,动一眼如看四方。 “呼——” 风声慢慢,引得四下里一片窸窣响。 老叟骇然,忙不迭躲至江涉身后,祟著头去朝四下观望。夜本就黑,风儿一吹,便更有四下里草木皆兵的味道,直嚇得老叟哆嗦著身子,心口怦怦乱跳。 江涉抱拳,朝四面微微一礼: “林子里的诸位,走南闯北,不知该拜哪座山头?” 这话却是大乾鏢师的行话,属於是自报家门前的客套,但江涉说这话,却不是为了与对方客套,而是要叫身后心有城府的老叟,篤定他是寒门武夫中的趟子手罢了。 “哦?趟子手?敢问是哪座鏢局?” 对面有人放出了声。 江涉见状,抬起头来,学著李年的口气,装作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好叫诸位晓得,某乃是镇远鏢局,奔堂霹雳手座下,近来新收的弟子!” “霹雳手陈昆?” “正是!” 嘁—— 眾人闻言,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就连口鼻上的呼吸,皆使得小心翼翼。 霹雳手陈昆是何许人也,那可是號称江湖八小魁的人物,其下手段和人脉,更是远超他们这群宛如地痞流氓的武夫。 若他弟子遭殃,岂不是薄了他脸皮? 届时,只怕要叫那双霹雳手,扎入皮肉,好一顿剖胆掏心.... “嘶...” 眾人顿了顿,却是不敢想了。 为首的赔罪一声,道:“险些大水冲了龙王庙,我家主子却与贵鏢好些来往,郎君若不放心,大可回去稟问陈师....” 呵! 江涉心中冷笑,“我去哪里问他。” 口上却道: “哦?这却不必,某自信你。” 对面眾人闻言,登时鬆了口气。 江涉却又追问:“某可告退?” 那面急急出声:“郎君请便。” “可这老羊,却是不敢叫郎君带去......” 哦? 江涉顿了顿,一时竟生出一走了之的念头,可他这心思还未落下,便觉身后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袖口: “小郎君,莫忘了老朽允你的银子。” “呵呵!” 对面人笑了起来:“阁下可莫要叫他骗了,带他走与不带他走,哪个能分到的银子更多,阁下不怕会算不清。” 江涉微微一笑。 他回头瞥了眼身后的老叟,脸上笑得不怀好意:“老丈,某却叫他说动了,这可如何是好!” “噫!” 老叟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小友莫叫他誆去,老朽身上银钱,愿与你五五分帐!” “哦?此话当真?” 江涉两眼放光。 老叟拍了拍胸口:“老朽愿以身家性命作保。” 说著,他又不屑地瞥了眼围成一圈的眾人,仿佛胜券在握般奚落道:“只怕这些腌臢喳虫,却是给不得郎君这数了。” “哦?” 江涉眉头一挑:“诸位,可听清了?” “这老丈道汝等出不得他这数目。” “这....” 场中一片静默。 泼皮们面露为难,囁嚅著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他们平日里也就欺负欺负市井百姓,哪有机会,欺负到鏢局师傅的弟子头上。 眼下又不敢誆骗於他。 真真是头疼得很了。 就在这时,江涉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环视一周,目光自眾泼皮与老叟身上一一扫过,只笑道:“依某之见,尔等却也不必爭了。倒不如某將尔等尽数杀了,这钱財....不就不用分了!” “!” 眾人闻言,登时纷纷警觉了起来,甚至有几个胆小的,竟已颤巍巍拔出刀来。 “小郎君莫说笑了。” 老叟腆著笑,本想挽回一下,可当他眼巴巴望向江涉脸上神色时,却见他只动著嘴唇,似在自言自语地小声说著什么。 只依稀听到: “你等....却自相残杀去罢。” 呼——! 江涉话音未落,身遭忽地平地起波澜,捲起劲风股股,如同千层巨浪拍岸。 “那是什么?” “六品武夫的劲力外放?”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却听身后忽地噗嗤一声,像是有尖刀子从背后穿心而过。 扭头一看。 却见好大一颗心臟被刀子捅將了出来,犹自血淋淋、红彤彤,掛在刀尖上砰砰跳动。 “小石头,你....?” 为首的泼皮愣愣出声。 可他才及开口,嗓子眼里的声音却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又是一阵噗嗤。 “噗!” 鲜血横流。 为首的泼皮只觉心口一阵刺痛。 遂即低头一看,却见一柄挑著心臟的尖刀从他心口处扎穿了过来,继而天旋地转,整个人软软地倒將下来,心口处的窟窿汩汩流血,淌在地上染红了一片一片。 却不过两三息的工夫,林中十余人便彻底没了呼声,只余著染红了一地的鲜血与臟器,和一只只犹自惊怖惶恐的人眼。 “这却不赖。” 江涉四下环顾,见地上殷红一片,这才满意下来,只道: “三夫人的话术却是好用,比起须耗尽一道法力才能施展的金光术,这却几缕灵气便能蛊惑人心,一网杀了个好看。” “若不是我法力恢復的慢,数个时辰只积攒了不过七八缕灵气,否则....这话术的威能,却是还能再胜上几分。” 江涉一头说著,一头自尸体上东找西翻,他搜了一阵,发现那些个泼皮身上並无甚珠宝钱財,最多者不过带了几个大钱,最少却仅几个铜板,倒是那老叟身上,除了一袋子金豆,还有一茄袋钱財。 只不过这钱財,在他临死前,却还是死攥著捨不得放开。 呵! “真真守財奴耶!” 江涉看著老叟犹自惊怖的眼睛,从他手里將死死紧攥的茄袋取了下来。 继而开始估算。 大乾朝,金一斤值万钱,银一流值千钱,折算下来,一两金约莫能换五两银。 江涉粗粗一估。 他这一趟,约莫赚了四五十两银钱,还是稳赚不赔的那种,毕竟是无本买卖。 念及至此,江涉心情一片大好。 他笑了笑,道:“总算凑够了钱財,回去之后,终於能操许娘子了!” 第16章 三日... “踏踏踏!” 林中见月,燕过留声。 待江涉走不许久,林间便又有一眾人影赶来,为首的刀疤脸见著满地残肢,先是一愣,继而阴沉著,命左右翻寻生人。 “头儿,这儿有个活口!” 焦急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刀疤脸回首去看,却见那人將血肉模糊的尸体翻开,露出底下未断气的人来。 “小石头!” 刀疤脸认出那未断气的人来。 “何人害得你这般?” 他上前急急詰问,那自左眼蔓延至嘴角的疤痕,因脸上怒色而显得尤是瘮人。 小石头呆了呆,两只眼怔怔地望著上首,却瞧不见任何人,只能瞧见黏在眼皮上的殷红红一片,他愣了愣,低低地问: “刀哥儿.....是你么?” “是某。” 刀疤脸重重点头。 小石头是他看著长大的后生,如今也不过才十五六岁,是他们这拨“老傢伙”里,最有望登科武举之人。 如今却要死了。 如今却要死了.... “小石头,是谁害得你这般!” 刀疤脸急冲冲问,一心只想著给弟兄们报仇雪恨。 “咳咳...刀哥儿...是那镇远鏢局的人。”小石头有气出没气进,短短一句话便咳出三四口血来,他声音垂垂,看上去岌岌可危,却还要强撑著最后一口气道: “那人藏头露尾,见不得是何相貌,却晓得他....是霹雳手陈昆的弟子.....” ... “踏!” 草鞋翻过墙头,轻幽幽落在院中,江涉身上並不多重,他將那一茄袋一茄袋的钱財,埋入河畔柳树下,只待日后取用。 至於金手指... 江涉唤出面板来看,奴隶商人的下面缀著他的钱財: “四十一两三钱?” “看来,这面板是將我身上余財,也一併算了进去,真真是我全部家当了。” “如此一来,却不止能操许娘子了。” 江涉笑了笑。 这可真是件喜事! “踏踏踏!” 江涉閒庭信步,缓缓绕阶而行,脚下虽慢却快,一副早青信步庭前的光景。 这是姜赦惯做的。 如今却叫他来做了。 但江涉心思縝密,却並不多行,只待著神识察见院中洒扫奴僕,便恰到好处地路过,好叫左右四下有了一二“人证”。 “姜哥儿,又晨步呢。” “是啊。” “可莫要走太急,牵动了伤处。” “嗯嗯,某晓得。” 江涉一边点头,一边与洒扫僕从打过招呼,未及几步,神识却探到一阵哭诉。 是一对年轻男女。 男的诚诚恳恳,女的哭哭啼啼。 “呜呜呜....孙哥儿,你莫要娶奴家了,奴家不乾净了,呜呜....” “芸娘,说甚傻话,某却是这辈子只认定你了!” “可奴家身子脏了,还不晓得那人是谁....” “这有甚的,某只倾心於你。” “孙哥儿~” “芸娘....” “......” 江涉听不仔细,只听得两人哭了一阵,他寻过去,不知不觉便走到西院中。 徐家的倒座房也分东南西北,东院里住著僕人,睡的是大通铺,南院则住著像姜赦这般,好几代给徐家当狗的侍卫。 至於西院... 便是女奴丫鬟之类。 “小孙头,芸娘?” 江涉停下步来,瞧见西院中抱头痛哭的男女,正是小孙头与芸娘二人。 他却毫不知情,只蹙著眉问: “此间生了何事?你二人怎的在此哭哭唧唧?” “呜呜....” 芸娘却不说话,只哭著声,將头埋得更低。 小孙头抹了抹眼泪,强顏欢笑道:“姜哥儿,无事发生,只我俩好事將近,不由喜不自胜,便在这哭了一阵。” “却是惊扰姜哥儿了。” “噫!惊扰什么,这却不及。” 江涉挥手打断他话,见俩人面上泪乾干,只蹙著眉道: “若是叫人欺负了,却要与某提及。你我三人,十数年的交情,早已浓浓於水,亲如姊弟,还犯不著无辜生出甚鸟事来,却怕连累了他人祸端。” “嗯嗯,姜哥儿,某晓得。” 小孙头重重点头。 见他这般举止,江涉蹙眉又问: “真的无事?” “真的无事。” 小孙头狠狠点头,认真道:“姜哥儿,你且放宽心罢,真的无事发生。” “那好。” 江涉点了点头:“既如此,某却不久留了。” 呜呜.... “孙哥儿,姜哥儿是个好人。” 芸娘抹了把泪,瞧著江涉离去的背影,却不觉又哭出了声。 小孙头点点头,抱著她脑袋於心不忍:“某晓得,可明日便是小姐院中比试的日子,此间你遭了难,却怕是小人有心为之,要叫我等坏了姜哥儿大事。” “可不敢与姜哥儿提及。” 芸娘向来乖巧懂事,此刻闻言,亦是晓得自家男人的后顾与忧心,只点头赞同道:“孙哥儿机敏,此事你我二人晓得便好,却是不该在这关口与姜哥儿提及。” 她受了委屈。 却不想他人再因自己而受了委屈。 亦如这院中野草萋萋,落人脚底,踩著不死,却没有再能抬起头来的道理。 ... “给我买!” 回到屋中,江涉心神微动,眼前只一下金光闪烁,耳边却响起铜钱落地之声。 “哗啦!” 十两银子投入命数。 “奴隶商人”下面缀著的数字,也自四十一两三钱,瞬息变成了三十一两三。 值此间,江涉眼前如风吹皱的水面,泛著波纹,涟漪圈圈。 他目光谋动,显出一行行字来: “许怜” “身世:定风波头牌刺客,江湖第一杀手,受定风波主长之命,伏於徐家,明面上听从望月商行调遣,背地里却是暗暗商榷,欲寻出徐家祖上遗留下来的仙缘” “评价:玉腿修长,胸盈无智,好驱使,好矇骗,三日后即可卖出” 江涉看了眼评价,摩頦而语道: “玉腿修长,胸盈无智....这不就是说她腿长身材好,胸大又无脑么?” “这好驱使,好矇骗,却要叫她亲信之人,才能做的到了。” 江涉继续看著,见面板上缀著升级进度,发现奴隶商人升级的条件,便是卖出对应所在等级的奴隶数目。 “眼下我不过才十一级,便是要卖出十一个奴隶才能升级了。还好没將这“坐地起价”的天赋,加到这升级条件上...” “却是还能加去別处。” 江涉思了一阵,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看著评价中的最后几字。 “三日后即可卖出” 三日... 这一次,要三日了么。 第17章 要不...帮她也祷一下? 大乾京城城西,多是旧长安的遗址。 城西再往西去,便见一山一潭一瀑。 那山两侧犄峙如角,终年云遮雾绕,天光下见,便照得满山流水似鱼鳞闪烁。 山中有崖,崖边却掛一瀑,远远看著,宽如白缎,將將垂下三千尺来,瀑下则居一潭,潭深水寒,並无鱼虾蛇游。 但那瀑下的大青石上,此刻却是盘腿坐著一人。 不必穷目去看。 也能猜到那是许小娘子。 “轰隆隆——!” 白瀑如闷雷,訇然作声,滚滚砸在许娘子娇躯之上。 皆说女人是水做的,摸起来柔捏捏的,可许娘子不仅软软嫩嫩,凝脂般的肌肤下,还藏著远胜於林间虎豹的威能。 “比起三夫人那头胭脂大马,这却是一匹胭脂烈马了。” 江涉看著眼前的画面,险险笑出声来。许娘子是他迄今为止,亲眼目睹过的最高战力,以往不知这娇弱弱软得跟绸缎子似的身子里,除了水还能有甚。 如今,却是能深挖了。 念及至此,江涉喜不自胜。 他笑了笑,將念头转到许娘子那去。 ... 瀑下。 许是因练功的缘故,许娘子並未穿平日里那件蓝底白花的村姑袄子,而是换了身更紧身的白色劲装裹著胴体。 “轰隆隆——” 白瀑如万钧重锤,狠狠砸下。 许娘子却依然稳如磐石,闔目盘腿而坐,只一对沉甸甸的圃儿有些碍事,被水砸得止不住反覆低头、抬头。 她浑身被水淋得湿漉漉的,却更能显出身形,白色劲装浸透后紧贴肌肤,几乎已与透明无异,上身曲线饱满,腰肢紧紧收束,下身则如瑜伽裤裹著长腿,湿透的布料贴服著大腿內侧,於是山穷水尽,本疑无路,柳暗花明,见得鈺虎居在洞穴。 “好一个玉腿修长,胸盈无智!” 江涉暗暗赞了一声。 他並未掉转视角去看许娘子身后,却也能猜到那臀儿肥甸甸的,好似两瓣磨盘,哐啷啷搅动起来,铁杵也能成针。 “嘶...” “怕是苞米秆子也能榨出汁来。” 江涉將头一低,忍不住嘶了口凉气。 他见得这梨瓜似的傲人身段,又想起三日才能卖出,登时心中一片悽然。 却是不敢再多想了。 ... “咦?” “她这是练甚武艺?” 江涉別了別头,两只眼儿灰溜溜地去看许娘子的呼吸。 隨著他注意力转移,眼前画面便渐渐拉近至了许娘子的口鼻。 “呼——吸——呼——吸——” 江涉学著许娘子的呼吸节奏,短短吐纳了几口,胸腹间却登时燥热起火来,只一下浑身便赤红如血,蒸得他汗遍全身。 “嗬!” 江涉急急屏气,断去吐纳,稍几息时,身上的燥热这才散了个乾净。 他却不敢再练了。 “这般练著,体內燥热只会如火添薪,越积越深,难怪许娘子要坐在这白瀑下练功,原来是为了借这白瀑祛温。” 江涉看著,却操控起许娘子来。 可他才一上手,便觉五指被放在烙铁上烫了一般。 嘶... “好烫!” “可得好好祛温。” 他这心思还未落下,便见眼前又有小字浮现: “您的奴僕修行遇至瓶颈,是否给予她些许指导?” 嗯? 指导? 江涉面色一愣,指导什么? 祷我在行,可指导却... 要不...帮她也祷一下? ... “哗啦啦!” 白瀑如洪,乌泱泱奔泻而下。 柱粗般的瀑水訇然砸入深潭,如银龙怒卷,激起千层浪花,潭面如沸,水却尤寒,不消雷云滚滚动,亦闻瀑声如雷声。 瀑下... 许娘子盘腿端坐大青石上,白色劲装紧贴著肌肤,洪流般的瀑水衝压著周身。 水势愈疾,她呼吸却愈平稳,每一次吐纳的时机皆与瀑声相合,竟莫名有种异曲同工的大道之感。 可这般水磨功夫,许娘子已慢慢走了將將十余载,是从何时开起?五岁那年,还是四岁那年,许娘子已记不清晰。 她只晓得,自她记事起,一睁眼便是练功、练功、练功,再后来,她被卖去定风波,身边少了个阿娘,却是多了个杀人。 於是... 杀人、练功、练功、杀人。 四千三百八十天,周而復始,五万两千五百六十个时辰,夜以继日。 为什么我要杀人? 为什么我要练功! 起初,懵懂无知的许娘子也会去问,可渐渐地,交给她杀的人越来越多,练的功也越来越热,便是终归来不及问。 而眼下... 她早已麻木得不再去问。 ... 雪魄霜魂寒韵起,水骨冰肌玉香成。 许娘子默默记著功法中的最后一句心诀,却是怎么也想不明白。 “啷个撒意四塞,也没人嫩教偶。” 许娘子蛾眉微蹙,忽地想去做些肉菜吃来,她心情坏时,便会大快朵颐转移情绪,可每次吃了肉后,却又觉功力倍增。 这感觉,会一直持续到吃下一顿。 “噫!” “啷个咋子回事?!” 许娘子面上一呆。 两只好看的杏眼只瞧见自己藕段似的柔荑,去扒拉身上湿漉漉的白衣。 她低头,伸手扯了扯衣领。 领口处透湿的布料黏著锁骨,將浸透后若隱若现的轮廓勒得愈发分明。 水珠顺著她微颤的睫毛滚落,砸在手背上,凉得激灵,可手背下贴著的胸襟,却颤巍巍的,浮著一层散不去的燥意。 “呀!好烫!” 江涉感同身受,一时间竟没忍住,用许娘子的口喊了出来。 许娘子愣了一下。 紧接著,黏在肌肤上的布料便被一只手解开:肩头裸露,湿噠噠地滑过锁骨,继而贴著胸前饱满的曲线稍稍一掛,復而一路向下滑落,滑落至肚脐眼时,稍稍一顿,最终“啪嗒”一声,彻底褪至脚边。 湿噠噠的衣裳好似一床褥子,褶皱著,落在许娘子脚踝。 接著抬足、迈腿.... 一只沾著水光的玉足从堆叠的湿衣中探出,足弓纤细,踝骨玲瓏,轻轻点著覆著青苔的石面。 紧接著... 另一条修长的腿儿也隨之抬起、迈出,落在青石边上,继而纵身一跃。 “噗通!” 水花四溅。 许娘子那白羊似的身子,甫一落入寒潭,彻入骨髓的潭水便瞬息自四面八方包裹了上来,与她肌肤下的燥流轰隆隆对撞起来,震得她胸口晃晃颤颤。 她时时抑制著的燥热,在此刻与自每个毛孔中钻入的寒意,两相拔河、消磨。 可许娘子失了身体的控制权,哪里还能一如既往去压制体內燥热,便只得在水中睁开眼睛,去看燥流与寒水两相消磨。 ... “轰隆隆——” 时不待久,却是过了一阵儿。 许娘子在水下抬头看天。 天似被搅碎般,隔著水光瀲灩。 闷雷般的白瀑依然轰隆隆地响著,潭中的寒水也依然泛著层叠叠的鳞波。 一切都好似未变。 可许娘子多少年未曾迈过去的瓶颈,竟在此刻,有了稍稍鬆动的痕跡! “呼~” 雪魄霜魂寒韵起,水骨冰肌玉香成。 原来是这样! 许娘子稍稍愣神,如庙中上香还愿的香客般,虔诚道: “真真是菩萨显灵!” ............... 剧情过渡一下,又被封了几次 第18章 白嫩嫩的许娘子与金灿灿的汁水 “呼~” “终於舒服了。” 江涉念头一动,许娘子便说出这话来,她怔了怔,只觉这真是菩萨上身。 “难道四哪锅?!” 许娘子忽地记起一事来。 这山两侧犄峙如角,终年云遮雾绕,山中寒潭白瀑,皆是钟灵毓秀,故而在前朝李唐年间,便得了“玉龙山”之美誉。 然... 前唐破山伐庙,东宫妖妃乱政,一时天下皆苦,百姓民不聊生。 若非先是有那武举人率流民大破长安,又经南宫氏携三千甲火併玄武门。 这天下... 却还是那妖妃的李氏。 而非是他南宫家的大乾! 李唐好龙,故而天下但凡有龙字提,皆是皇权特许。可他李唐气数已尽,龙字便不许再提,於是天下无龙,玉龙山也被挑断了龙筋,失落落跌成了玉山之名。 於是玉龙山的山神,变成了玉山的山神,山神庙里的金身也以往要矮上几分。 这庙却是许娘子修的。 她刚来徐家那会儿,寻得这山中白瀑练功,却见山神庙毁,神像倾颓,只余著半截山神像身子,泥塑的颈上不见脑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於是许娘子亲自修了这庙。 又用泥捏了个不太好看又不太丑的脑袋,烧得歪歪扭扭,砌在那颈子上面。 然后... 再將这些年杀人赚来的钱財,拿去钱庄统统兑成金砖,砌在了这庙墙里面。 最后... 再用泥土一点点夯实,叫人看著这山神庙,只觉老破小,却不知藏著金砖。 於是... 金庙居著泥菩萨,玉殿坐过真神仙。 眼下,许娘子便是將操控著她身子的江涉,误当作是真神仙了。 可江涉又非她腹中蛔虫,哪里能晓得她这心思,眼下身上燥热几无,便稍稍鬆了口气,长嘆道: “呼~” “终於舒服了。” 可他这话却是从许娘子口中落出来的,旁人听了或许还不意外,可许娘子听了眼里却满是匪夷所思,於是“机智”地忖度了一阵,这才將此当作了菩萨上身。 “回头得要多供奉祂了。” 许娘子暗暗思著,窝在心里的话竟是乡音全改,成了正宗的大乾官话口音。 可当她说出口。 便成了浓浓的川渝风味.... ... “啪嗒!” 江涉看著水中嫻静的许娘子,眼前突然一花,隨之波光瀲灩,显出一行字来: “您已帮助您的奴僕生出些许感悟,其间所获武道感悟,是否作灌顶之用?” 嗯? 不是要我指导她吗? 这就已经导好了嘛! 江涉揉了揉眼,忍不住心头乱颤。 “许娘子可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强武夫,她所获的武道感悟,定能助我更上一层楼!” 有了修仙的门路,江涉自然不会再去习武,可这来之不易的武道感悟,却似雪中送炭,能教他更好地做好“姜赦”。 毕竟... 失了功力,身手可能会慢,一拳一拳打出,不及那些武夫,有劲力真气运转。可对招法的见解与认知,却是难得消散。 自己又要做教头了。 故而,这武道感悟,也就水涨船高,愈发显得弥足珍贵。 这便是活到老学到老,防患於未然了。 江涉看了看水中的许小娘子,心里狠狠地感谢了人家一番,遂即咬了咬牙,看著许娘子浸在水里的身子,硬气道: “命数。” “还不快给我灌满!” 唰—— 盈盈暗室,一光即白。 金色的灵光自许娘子体內流出,裹著感悟,又从江涉眼前的画面中喷泻。 这一过程,极短极快,叫人哪怕死死盯著许小娘子,也是察不到半点儿古怪。 但江涉却是看得仔细。 那灵光在他眼前匯聚、成形,好似一稚童小碗,碗口浅浅,並不多深,里头装著少少金色的汤汁,散发出诱人的香来。 若是用小勺一勺一勺舀出来吃,粗粗一估,约莫能舀上七八次。 “这便是武道感悟了么。” 江涉呆呆地看著,忍不住朝碗底瞥去一眼,他见那碗中汤色金光灿灿,如镜面般光可鑑人,便更晓这碗汤的弥足珍贵。 一时间知而生畏,竟是不敢喝了。 可灌顶却不管他,只是仍旧继续。 “哗啦啦!” 小碗倾斜,倒出些许汤来。 金色的汤汁浇在江涉天灵盖上,如雨沃草,浸入他百会穴里。 还不待江涉细细品味,那金色小碗的碗口便倒扣了过来,只一下,便盖在了江涉头上,瞬息钻入他百会穴,再也消失不见。 “嘶...” 江涉脑袋微疼,细细麻麻的武道感悟,如潮水般,疯狂涌入他脑海。 一时之间,他竟恍然生出自己四千三百八十天,五万两千五百六十个时辰,不是在杀人,就是在练功的错觉来。 “嘶...” “好疼!” 江涉闷哼一声,捂著头感觉脑袋像要炸开,可当他见过许娘子的记忆后,夹在其中的感悟,也尽数涌了过来。 这感悟並不生疼。 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舒坦。 暖洋洋,温润润,好似春日解冻时,河中的暖水,轻快快淌进四肢百骸。 只一瞬间,竟教他有了不逊於江湖第一杀手的武道见解! “许娘子对招法规矩的见解,是实打实能够用上的杀人技,比试分胜负还须手下留情,可生死间见血,却不必忧心。” “倒是有几分尖掛子的意味。” “却也不晓得她这武功,是不是与徐家传闻中的尖掛子一样,也是出自哪位仙人之手,又或者......是甚仙人遗留。” “可仙人莫不是甚散財童子?留这么多武道功法做甚?若是要资以后人,何不留下仙道功法,叫人更为痛快......” 江涉以手捋頜,想著这仙人与武道功法的关係,思了一阵,却未琢磨明白,於是便只得先记著这疑虑不管,只沉吟道: “且先日后將许娘子甩卖,再取来她这修为在身,还怕不晓得其中利害。” “可她却服过守宫丹,若是霸王硬上弓,却会叫她与男人一齐肝胆俱散。” “唉,只好慢慢上了。” 念及至此,江涉只得稍稍嘆气,可气还未嘆完,口中便又咬牙嘶了一声。 “嘶...” 他捂了捂头,脑袋还有些疼。 於是继续看许小娘子,却不再控制。 ... “誒~,偶动得起嘍!” 许娘子眨了眨眼,语气里带著点拖音,显得格外惊喜。 她动了动手脚,確认自己能够使唤四肢,便使两条柔荑轻轻一划,如白鱼般从潭水中探出头来。 “嗒!嗒!嗒!” 许娘子青丝尽湿,水珠犹自顺著她湿漉漉的髮丝滚落,滴滴答答,在潭面上砸出一圈圈的细细涟漪,但水珠更多是缀在她玉颈上,往下淌著,则滑入锁骨中的凹陷处,又自边上溢出,滑入缝隙里夹死。 她抬手。 抹了把脸,长长舒了口气。 继而游至瀑下青石,双手撑著石面,腰肢一拧,整个人如鱼儿跃出水面。 “哗啦啦!” 鱼儿一跃,水花四溅。 许娘子动作並不惊艷,却在半空划出一道矜贵的弧线,她玉足落上大青石,身上未著寸缕,故而沟深壑长,谷间有山水显现。 “啪嗒!啪嗒!啪嗒!” 水珠顺著起伏如峦的曲线往下流,一滴一滴,在石面上积成一小滩。 这时恰有日光出,得遇云销见青天。 日光清澈,透过云雾间的缝隙扑洒下来,几几小缕小缕的日光落她身上,却照得那凝脂般的肌肤,如美玉般莹莹生出光来。 她低头瞅了瞅自己,见著胴体上一片莹光润润,便晓得这功法口诀中的“水骨冰肌”,已然初具雏形,成功化了出来。 嘿! 说来也巧,许娘子上山前刚许过愿,没成想这么快就灵验,於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声音软软地漏了出来: “噫!勒个菩萨硬是灵得很嘞!” “偶可得再去拜丧一拜。” 第19章 人心最最是恶鬼 许娘子话未说完,便弯下腰,从湿滑的石面上拎起早已湿透了的劲衣。 劲衣白白。 却不及许娘子水捏似的身段儿一半。 她拎著劲衣,却也不著急穿,只掌心稍稍运劲,打出几道內力来。 “呼——” 玉掌轻推,竟推出了劲风! 內力自许娘子掌心迸出,落在湿漉漉的衣上,登时如汤沃雪,蒸出一片水汽。 未几多时,衣裳已干。 许娘子提起那件被內力烘得蓬鬆柔软的白色劲衣,指尖一抖,便听蓬一声,劲衣如白练般舒展开来。 隨后... 一只柔荑探入袖中,肩头轻轻一耸,布料便顺著湿润的肌肤滑上,服帖地裹上半边身子,另一侧亦是如此。 接著... 她两手捏住衣襟,向中间一拢,裹著两只沉甸甸的圃儿,將胸襟撑起圆润的弧,继而腰肢一拧,系带自圃儿下绕过,在小腹前利落地打了个结,束出紧收的细腰来;下摆则垂落至臀儿边,遮住两瓣圆润的磨盘,大腿根却显露了出来,勒出两圈肥腴腴的嫩肉,叫一双长腿儿显得尤是好看。 水骨冰肌初成,又为许娘子本就婀娜的身段儿更添了几分美感,只见那衣料下的肌肤凝如皓玉,白白透透,似有莹莹的玉泽流转。 ... “她在做什么?” 徐家大宅,倒座房內。 江涉头痛才方稍稍静下,便急不可耐地偏头来看许娘子这边。 可他稍一定眼,却发现许娘子不知何时,已穿好了衣裳,步至一座山神庙前。 那山神庙占地並不多大,院墙也並不宽深,只不过寻常黄土夯实,用石砖一块块垒砌而成;庙顶则是覆著青灰旧瓦,灰扑扑的,尤是老旧,供台上香火稀微,窗欞与瓦片多已残破,无一处不漏雨透风。 这般破庙,便是乞丐来了,也不愿多住。 可隨著许娘子的视角逐渐逼近墙面,江涉却发觉这庙墙所用石砖,竟比寻常人家,还要厚逾数分。 莫不是钱財皆用来修筑庙墙了? 这却不见得。 江涉心中忖了一阵,摇了摇头,却见许娘子伸手敲了敲墙面。 “咚咚!” 墙壁发出闷响。 许娘子摇了摇头,復又敲了几处。 “咚咚!” “咚咚!” “篤篤!” 嗯?有了! 许娘子停將下来,软软的柔荑悬在半空,只两眼明媚好看,凝凝地望著那块发出“篤篤”声响的墙砖。 她鹅鹅鹅地笑了笑。 心情坏时,她要吃肉。 心情好时,更要吃肉! “嗤——!” 许娘子两指一併,戳向那墙砖,只一霎便听哧啦一声,砖块如下了油锅的豆腐,剥落出一层皮来,却只將暗沉沉的泥屑与黄土分开,露出一块巴掌大的金砖。 “金砖?!” 江涉双目一瞪,惊得看直了眼。 谁会想到,一座乞丐都不愿来借宿的破庙里,竟藏著满满一墙的金砖。 哦,不! 看这地上铺著的砖块厚度,应当里头也藏著沉甸甸的金砖。 “哈哈!” “许娘子你果然是个好女人!” 江涉大笑,一时间竟有些喜不自胜。 在他眼里,这庙里的金砖,已是他江涉一人私財,许娘子作为奴隶,私藏金砖,应当会如三夫人当时藏法器那般,被面板回收才是。 可等了半晌,面板却无任何反馈。 “难道是因为许娘子藏这金砖时,还不是我的奴隶,故而这才无法回收?” 江涉皱了皱眉,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暗暗嘆道:“却是记住这去处了,且先解了身上臟腑之毒,再去庙中取用便是。” 转头看去。 却见许娘子伸手,往圃儿间一掏,將那巴掌大的金砖藏在缝儿里夹好,復又甩著圆挺挺的腚儿,將那空缺的砖块砌好。 “咚咚!” 许娘子敲了敲砖块。 砖块发出咚咚声响。 她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出了山神庙。 可有人欢喜,便有人愁.... ... 徐家大宅,倒座房东院里的大通铺上,牛家三兄弟今日休沐,故而並未去院中点卯,但三人却也未睡,而是见四下无人,便鬼头鬼脑地聚在一起,打著商量: “三弟,你那计谋却也不妙。” “你我兄弟三人,昨夜轮番上阵,教那芸小娘子好一番骑辱,怎不见那小孙头气急败坏,拉著姜赦一同找上门来?” 说话的是牛二,这傢伙瘦不拉几,一张脸整个焉黄,不似人,倒像个猢猻样。 他顿了顿,继续道: “某方才可是偷偷瞧了,芸娘依旧去灶房里做活,小孙头依然当值去了,好似昨夜无甚发生似的,这可如何是好?” “却是小弟的错了。” 侧首边的少年告罪一声。 少年本名牛三,山里人,可叫两位兄长供养,读过几年书后,便觉牛三这名粗鄙不堪,於是便为自己取名,唤作牛文显。 他本想连姓氏也改掉。 但牛大死不同意,这才叫他依旧姓牛。 此刻,將名讳改作牛文显的少年,一头皱了皱眉,一头暗暗低道: “兄长,你可见那芸娘双目通红?” “却是这样。”牛二点了点头。 牛文显听了这话,眸子里登时闪出阴沉沉的光,他阴惻惻道: “那便是偷偷哭过了。只是却未料到这芸娘....竟会忍住不去告发我等。” “呵!她那是怕了!” 提起芸娘,牛二笑得很是猥琐。 牛文显却摇了摇头,道:“却不是她怕了,是她忍住不说。” “嗯?” 牛二眉头一皱:“老三,你这话是甚意思?那芸娘遭了骑辱,为何却要忍住不说?莫不是馋上后门別枪的滋味了?” “呵呵!这却太好办了!” 牛二舔了舔嘴唇,腥臭的舌尖还带著股骚味,咸咸的,是昨夜蚌肉下,湿润后的海的味道。 他昨夜只吸了一会儿。 如今想起这茬,却是一心只想著要去那蚌肉下狂吮了。 牛文显望了望牛二,见他一脸猪哥相,登时皱了皱眉,打断他这淫想: “二哥,你说她为何忍住不说?” “呵,某哪晓得。” “小弟却是知道。” 牛二被这话激得眼皮一跳,忙不迭偏头来看老三,却见牛文显环视一圈,见屋內四下无人,屋外又无甚僕从路过,这才低著声,沉沉道: “好叫两位兄长晓得,这芸娘忍住不说,却怕是看小孙头比试在即,不愿叫他分心了。” 他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听上去並无多错,可牛二听著,却是有些不乐意了: “这却不行!” “某累死累活,费了好些气力不说,怎能叫小孙头不糟心呢!若是他不自乱阵脚,反倒比试胜了,那某耗在那大腚上的气力又算什么?岂不是白白糟践某么!” “呵呵。” 牛文显急急坏笑:“兄长莫急,明日便是比试,今夜我等再去激一激那芸小娘子,实在不行,便將她好些骑辱,狠狠玩死。” “哈哈!” 牛二闻言一阵淫笑:“却最好要叫小孙头当面,看著某弄死她!” 第20章 食气 徐家大宅。 灶房里。 许怜繫著围裳,挺著长腿儿,於案前执刀切膾,四周皆是忙碌的僕妇与帮厨,人来人往,锅鑊碗盏乒呤乓啷碰撞作响。 “啪!” 女人打翻了釉碟,在地上摔成碎片。 “芸娘,你怎么回事?这已是你今个儿,失手打翻的第七个碟儿了!” 管事的婆子並无多老,却生得颧骨高耸,眼尖嘴薄,活脱脱一副刻薄样。 此刻,她正指著芸娘的鼻子,骂道:“莫不是想男人想疯了?” “你瞧瞧人家许娘,呆是呆了些,可做事麻利,手脚也勤快。”说著,转头瞥向正在案板前剁肉的许怜,嘴角扯出一抹微笑,又用手摸了摸身上新裁的衣裳,道:“最紧要的,是晓得孝敬人儿。” “王嬤嬤,奴婢晓得错了。” 芸娘面色发白,低著头不敢直视管事婆子。 管事婆子却得理不饶人,她一边用手指戳著芸娘眉心,一边吐著刺儿道: “哼!你还晓得错了? 老婆子看你魂不守舍的,怕是还在想著昨夜与哪个野汉子苟且去了!” “啊——!” 芸娘尖叫一声,惶惶地软在了地上。 这句话,还真像根刺儿,叫她结结实实地扎在了心上。 管事婆子被芸娘嚇了一跳,拍了拍胸脯正要再骂,却见她垂著张脸,披头散髮,像是要被玩坏掉了一样。 忙退了退,道: “芸娘,你可莫要这样,老婆子允你半日閒暇,你且回去好好歇著去罢.....” “呜呜....” 芸娘未答,只是掩面啜泣。 灶房里的眾人听到哭声,登时齐齐一顿,择菜的也不择菜了,剁肉的將刀停上砧板,皆是侧目转颈,望向芸娘这儿来。 管事婆子愣了愣,却也不说话了。 “娃儿,你咋了?” “嬤嬤,奴婢无碍。” 芸娘抹了抹眼泪,好生哭了一阵。 再抬头时,只余著两只红红的眼睛,面上泪已乾乾。 管事婆子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灶房里又忙活了起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大乾朝百姓讲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普通的平民百姓一日只吃两顿餐食:一顿是朝食,又叫饔,辰时用膳,是主要的正餐;另一顿则是哺食,又叫飧,申时吃,一般是將早上的剩饭热一下吃。 但王权贵胄却是吃三顿,帝王天子甚至是吃四顿,以显其身份尊贵。 徐家虽不是甚王权贵胄,却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户豪门,故而吃穿用度,皆与王府等同。老爷们从牙缝里抠出来点残羹剩饭,便够底下人好一阵不愁吃喝,於是徐家的下人,一日也能吃上三顿饱饭。 “哐哐哐!” 管事婆子敲了敲梆子。 这是给下人们放饭的信號。 於是下了值的奴僕们火急火燎,一窝蜂似地衝进膳堂。 徐家对待下人,却也极好。 晨起,一大碗白米粥配著两颗鸡蛋;至午则供肉饼或白饃,再给每人盛上一大碗粟米饭,饭中杂以时蔬青翠,並煿上几片薄薄的,泛著油脂的肉片;暮间哺食,则取午余残羹,共冶一鑊,杂烩而啖。 ... “放饭了。” 江涉自倒座房出,步至膳堂,却不坐於其中,而是盛了碗饭食,端去灶房门口,蹲著去吃。 这倒不是他所愿。 却是姜赦生前惯於这般做著,他便只得硬著头皮,这般效仿下去了。 “踏踏踏!” 耳边脚步轻快。 江涉抬起头来。 却见芸娘端著碗筷走到近前,將自己捨不得吃的肉片,统统夹到了江涉碗里。 江涉並未推辞,盖因芸娘一向如此。 她只与小孙头和姜赦说著“习武之人,哪有不多吃肉的道理”,於是自她做工的那天起,便將肉片皆省下来给小孙头与姜赦吃,可她却並不晓得,其实这几片薄薄的肉片,吃了也涨不了多少力气..... 不,或许她知道。 但知道又能怎样,她依然能省下不吃。 “哗啦啦!” 春日晴朗,好端端的天气说变就变。 天井里下起雨来,东边儿却还掛著晴晴的云彩。 “芸娘,小孙头怎没来?” 江涉端著碗坐到檐下,避雨的同时,扫了芸娘一眼。 芸娘支支吾吾:“姜哥儿,孙哥儿说他还余几个招式未曾记下,须埋头苦背,不能因他一人之过,而叫你败下阵来。” 明日便要去小姐院中,与那刘顺比试,小孙头有些紧张,却也情有可原。 可小孙头每日皆会来这灶房门口,蹲著吃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雷打不动。 今日却未来了。 真真叫人奇怪。 “奇怪,太奇怪了!”江涉皱了皱眉,“这两人定是对我有甚隱瞒!” 可他从三夫人那得来的“话术”,却不够看,这法术三夫人修是修了,可却只顾著往杀人和房中术上去练。 纵是施展开来,也不过致人相戕,自相残杀,或起蒙汗药之效罢了。 却是不能够拿来问话。 江涉思著,瞥了眼芸娘眼眶:“芸娘,你眼怎红了?莫不是哭了?” 芸娘闻言,慌忙地揉了揉眼:“呀!姜哥儿,我这是叫辣子辣眼睛里去嘞!” “真不是哭的?” “真不是哭的。” “......” 江涉皱了皱眉,正欲再问,却见一双好看的脚丫儿,缓缓映入眼帘。 抬头一看,却见是许小娘子。 “许娘子?” “喏,给泥吃撒。” 许娘子抓著个鸡腿儿,一边啃著,一边往江涉那递去一口泥胚碗。 碗里余著个鸡腿,撒著点香葱点缀。 这却是许娘子花了大半块金砖,自京城第一酒楼——醉仙楼的百金宴上,吃剩下捎回来的鸡腿儿,虽经她巧手烹製一番后,看著平平无奇,可味道却著实鲜美。 “给我?” 江涉愣了愣。 他自认与许娘子交情不过泛泛,怎的早上操了一顿,两人关係便亲近了? 这却不可能罢。 她又不知道是我操控她的。 “嗯。” 许娘子点点头:“给泥撒。” 江涉纳闷:“给某吃这鸡腿做甚?” 他愣了愣,芸娘却是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復而嗔怪地瞪了江涉一眼: “姜哥儿,你不厚道,有人疼却不与我和孙哥儿说道说道,亏我还省著这肉片给你吃嘞,早知道皆留给孙哥儿吃了。” “这...我....” 江涉左看看右瞧瞧,一时间竟无话可说了。 “许娘子,你这....” “则四还泥得债咯!” 还债? 江涉一头雾水:“娘子你还甚债?” 许娘子眨了眨眼,认真道:“人情债嗦,还不四那次泥夜里狠狠骑了偶撒。” 不是,这话怎么听上去怪怪的? 江涉皱了皱眉,偏头来看芸娘,却见她面色苍白,瞳孔里畏畏缩缩。 “芸娘,你怎的了?” 江涉拽住她问。 芸娘却是不回,只两眼愣愣地盯著那个“骑”字。 骑... 骑.... 骑!! “啊——!” 芸娘尖叫一声,仿佛被抽去了浑身力气一样,双腿一软,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芸娘!芸娘!” 江涉连唤数声,却未见芸娘醒转,正欲探身搀扶,將其抱去医馆,目光一瞥,却见许娘子视若无睹地站在身后,两眼空空,只顾著细细啮著手中的鸡腿儿。 “许娘子,速去唤大夫来。” “哦。” 许娘子“哦”了一声,檀口微启,又自鸡腿上连皮带肉地撕下一大块来。 她吃著。 江涉看著。 附著慧眼与神识的眸孔,能瞧见诸多旁人和修士所瞧不见的物什。 而此刻,他正瞧著一缕丹橙色的气,如烟如霞,自那鸡腿儿上裊裊而起,被许娘子连皮带肉地吃进了嘴里。 “那是什么?” 江涉愣了愣。 紧接著... 他便瞧见许娘子头顶飘著的战力,瞬息从“55-100”涨到了“100-100”。 第21章 不速之客 月上幽幽,夜已深沉。 医馆外,江涉与小孙头並立相候。 “踏踏踏——” 小孙头来回踱步,脚下的皂靴磨著青石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眉头紧锁,额上急出冷汗,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死死盯著医馆的门板,好似要將那扇紧闭的门板给盯出个洞儿来。 “怎的还不出来....” 小孙头喃喃低语,声音里压著颤。 白日里。 芸娘在灶房晕倒时,小孙头正在屋子里苦背招式,闻讯赶来时,他脸都灰了。 此刻,更是嘴唇乾裂,却顾不上舔一口唇,只抻著脖子一个劲儿往门缝里看。 “小孙头,你莫急。” 江涉拍了拍他肩膀,道:“王大夫是翠云巷里的老字號了,芸娘定会无虞。” “某晓得。” “可是姜哥儿....唉,你不懂.....” 小孙头说著,眼神忽然躲闪了起来。 “吱嘎!” 医馆的木门自內向外推开,王大夫提著药箱,迈將出来,他眉眼间虽有倦色,神情却甚是平和,一头將目光掠过小孙头紧紧攥著的拳头,一头朝江涉微微頷首。 “王大夫,芸娘她....” “已无大碍,不过受了些许惊嚇,暂难移榻,今夜且先寄宿医馆静养著罢。” 江涉拱了拱手,谢道:“那便有劳王大夫了。” 说著,又拍了拍小孙头肩膀: “小孙头,且隨某先回去罢。” 小孙头摇了摇头:“姜哥儿,你且先回去罢,某今夜便不走了。” 江涉点点头,却也並未多言。 毕竟,芸娘是小孙头未过门的媳妇儿,如今芸娘病了,小孙头守在她身边,虽有逾礼之嫌,却也合情合理。 江涉又问了王大夫一阵,得到对方自无不允的回答后,这才放下心来。 又因医馆乃王大夫家传三世之业,平日不居其內,於是江涉便提灯盏,將王大夫一路送至归宅,这才告辞归返。 ... “吱嘎!” 木门轻轻打开,又轻轻合上。 小孙头取来门閂,轻轻推入卡槽,又仔细地落下横木,確认门户紧闭合好,这才退至檐下,坐在屋外的矮凳上。 屋內,芸娘幽幽醒转。 “咳咳....” “芸娘,你醒啦!” “孙哥儿?奴家...这是身在何处?” “翠云巷的王氏医馆。” 小孙头应了一声,哪怕隔著面墙,这心思不算细腻的汉子,也能听出女人声音里的抖颤,他知道芸娘在害怕,更知道她在怕甚,於是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道: “芸娘莫怕,此处非是徐家,左右並无恶徒,更况说,今夜有某在此相守,便是真有歹人,也要叫他有来无回!” “嗯....” 芸娘轻轻应著,声音楚楚可怜。 良久才道:“孙哥儿,不若你我二人回徐家后,便请东家,辞了这差事罢。” 嗯? 请辞? 小孙头愣了愣,道:“芸娘,你说甚胡话?你我皆是被伢子卖入徐家,是入了奴籍的,不赎身,哪能辞去这差事....” 芸娘声音细细:“奴家...奴家攒了些银子,够赎你我之身了......” “......” 小孙头沉默了一下,心疼道:“芸娘,委屈你了。” 他知道芸娘的意思,纸终归是包不住火的,可他们无人做靠山,能扯虎皮大旗,只得趁这火还未漫开前,早早退避。 这委屈说的是芸娘,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委屈。凭什么自己的女人遭人玷污,他却还要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凭什么那男人哆嗦著撒出一泡尿来,却要两个相互爱慕的人来承担? 凭什么? 这凭什么! 小孙头想不通。 也想不明白.... “不委屈。” 女人的声音从窗缝儿里漏了出来,带著点害怕与小心翼翼的抖颤,这话还未说完,她又追加了一句: “孙哥儿,跟著你....不委屈。” 咯嗒! 小孙头听著这话,心尖儿却像被人用两指捏著又生生被揪疼了一下,芸娘表现的愈是懂事,他心里便愈是痛苦和害怕。 “沙沙沙...” 门外悬著的旧灯笼,晃了一晃。 风从巷深处吹来,贴著青石板,凉颼颼的,捲起几片未熬过艰难寒冬的枯叶。 明明已是入春,可世上的寒意却是不减。 小孙头缩了缩脖子,觉得那风直顺著领口往他肚子上钻,他冷得发紧,却只觉是时节不宜,凛风未散,冻得他心上寒寒。 “噗通!” 一道人影翻过墙来。 “谁?!” 小孙头耳尖。 甫一听到角落里发出一阵皂靴踩断枯枝的“咔嗤”声响,便登时侧首睇去。 他目光锐利,未及定眼,便瞧见一幢人影,个头高大,肩宽背厚如小山,將那角落里本就昏朦的月光,遮去了一大半。 与他相比,身量未足七尺的小孙头,却显得有些弱不禁风。 他就像是座大山,高耸而伟岸,而小孙头就像是颗鸡蛋,仰对著那座大山。 但小孙头却是未怕。 或许说,眼下由不得他怕! ... “尔是何人?来此作甚?” 小孙头挺直腰板,向前踏出一步,手中木棍攥得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那人影却是不语,只沉默著,走到院子中间。 微微月光洒落入院,两侧檐廊昏暗,居中却白光闪闪。 那人走进月光里。 小孙头看清他脸。 “牛大?” “牛大!” 屋內的芸娘听到“牛大”这个名字,登时间惶恐不安地惨叫出声,她身子抖如筛糠,止不住地去擦大腿根。 小孙头听了这动静,面色稍稍一愣。 “牛大?怎会是你?!” 他惊讶出声,两眼间皆是不可置信。 牛大为人朴訥,性本敦直,胸中实无半点机巧心思,这在一眾侍卫中皆是有目共睹之事,此番芸娘惨遭污辱,小孙头疑遍徐家男丁,却独独未曾,怀疑到牛大身上去。 却不想....真是他了..... “牛大,某且再问一遍,你夤夜至此,所为何事?” 小孙头双眼通红,迸出阴惻惻的光来,可语气里....却尤带著丁点儿侥倖。 可牛大却不说话。 他挠了挠黑黢黢的脑袋,咧嘴露出白牙,只嘿嘿嘿地笑著,始终就是不语。 “呵,那某便打到你说!” 小孙头面色一凛,腕间陡然发力,手中木棍在踏步欺身的同时,如掣电般斜刺而出。 “嘭——!” 棍风颯颯,带起一阵劲风,竟將空气中的尘埃,都戳出了一个窟窿! 比起棍法,这一招更像枪式,虽无花巧,却儘是护院擒拿的实路。 是其平素苦练之功! 可牛大却是不躲,只伸出一只手来,五指张开,掌心如铁盾般迎向那直取咽喉的棍端。 “嘭——!” 一声闷响,木棍去势戛然而止。 牛大捉住棍头,牢牢攥在掌心,长棍再难向前递进。 小孙头拔了拔,却拔不动,往前顶,却也顶不动那体格如山岳般沉重的牛大。 却见牛大一手攥著棍头不松,一手抱拳沉於腰腹,足下扎马如磐石的同时,腰膀猛然一拧,竟借著小孙头那一棍前刺之势的余力,將他往回一带。 “哐当!” 静静院中,哐当一响。 小孙头虎口发麻,木棍险些脱手,他被牛大的筋骨蛮劲拽得险些栽倒,却也在此一瞬,瞧出了他当下所使套招。 “这是....硬桥硬马!” 小孙头眼皮一跳。 姜哥儿教的“回云返岫”,专克硬桥硬马的路数! 第22章 好低的手段! “咦?” 眼见这一拽未將小孙头拽倒,牛大惊咦一声,右掌犹自攥著棍头不松,腰膀却猛然一沉,同时右臂发力向前一送,竟是借著回拉的力道,顺势將长棍往回一推。 “嘭!” 幽幽院中,一声风响。 牛大这一推,竟推出了劲风! 他这一推掌,看似简单,实则却是將小孙头刺来的劲力与自身腰马之力合在一处,力道沉猛如推山。 小孙头只觉棍身传来一股沛然巨力,却不与之对抗,反而足尖点地、腰身一旋,就著这股推力向后轻飘飘退开两步,手中棍尾斜点地面,借势一弹卸去大半刚劲,將身形稳稳停將下来。 “嗬!” “果然是硬桥硬马...” 小孙头闷哼一声,双臂握棍一抖,架棍甩出破风声响,脚下却似生根,牢牢地钉在原地,摆出一个稳如磐石的拳架来。 他这拳架,棍尾斜点地面,棍首直指牛大中门,虽未进招,却是山雨欲来。 怒目看去。 却见牛大右掌犹若推山,保持著推棍的姿態,身形稳如山峦,风吹纹丝不动。 他只收手,又挠了挠脑袋,嘿嘿笑道:“嘿嘿嘿,小孙头,你的拳没俺的硬,芸娘....可不喜那软趴趴的棍儿。” 轰—— 话音未落,刚持棍站稳的小孙头,一脚踏碎青砖,手中长棍猛劈,怒目圆睁如杀神: “畜牲!给我死!” 牛大目光一凝,身形却不躲不避,只马步一沉,下盘稳若磐石,双臂一横,肌肉鼓鼓如铁闸。 “砰——!” 一声闷响,棍臂相交。 长棍砸在硬如铁铸的臂膀上,竟被那沉猛的反震之力打得陡然弯曲,隨即又猛地弹回原状! “嘭呼呼呼——” 棍身剧颤,犹自嗡鸣不止。 小孙头只觉虎口发麻,险些握不稳长棍,脚下不由又退了半步,棍身握在手中稍松又紧,卸去那股刚猛反弹的劲力。 “嘿嘿嘿!太软!太软!” 牛大嘿嘿嘿咧嘴笑著。 小孙头目光一凝:“却是某太心急了,险些失了分寸。” 他思著,重新架起棍来。 “嘭——!” 长棍抖出劲风,拳架再次摆开。 却不进招,而是敌不动我不动了。 “呼~~” 小孙头拳架甫一摆开,却见对面的牛大忽然笑声陡然一收,继而双脚猛踏,猛地沉腰坐马。 粗壮的右臂缓缓回收,左手成掌在胸腹前虚按。 紧接著,牛大胸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鼓起,如鼓风囊,似藏惊雷,喉间竟发出一阵沉闷悠长的“嗬”声。 “噝——” 吸气,周遭气流尽入丹田內沉。 “呼——” 吐气,白练般的气流自口鼻间激射而出。 就在这口白气吐尽的剎那,牛大那缓缓回收的右臂,骤然化作一道模糊黑影,挟著方才吸入的全部气息与腰马拧转的爆炸力量,笔直捣出! “砰——!” 拳锋破空,如墨龙出岫。 右臂一震,化作残影重重。 可他拳出一半,却被小孙头长棍打断。 只见小孙头手腕轻轻一抖,那斜点在地的棍尾倏然向后一戳,竟是借地面回弹之势,將长棍从他手心滑出尺许,復又被他反手一握,探出的棍头恰似灵蛇昂首。 “啪!” 蛇头吐信,敲在牛大拳势將发未发的腕关节上。 这一敲看似轻巧,实则却是精准点打,打在牛大腕背的阳池穴上。 阳池穴,又叫手少阳三焦经,此穴下有丰富的神经与血管,击打此穴,可使手腕瞬间软麻。 这棍才落,牛大便觉手腕一麻,那股凝聚如山的拳势,竟霎时散去大半。 可这还没完。 小孙头手中长棍刁钻,竟趁牛大手腕酸麻的剎那,又是一记精准打穴。 “啪!” 一声脆响,这一棍打在牛大大陵穴上,大陵穴又被称为手厥阴心包经,击中后手掌麻木刺痛,腕关节屈曲困难,是控制手臂动作的有效穴位。 牛大拳路虽横,可毕竟武道未曾入品,筋骨皮都未熬炼如龙,更別说穴位间的內劲藏气,故而两处大穴接连被打,筋酸胀麻,拳不得出,直捣黄龙的拳路自是不得不半途而断。 “这...便是姜哥儿教某的『以长打呆』了!” 小孙头竖眉,架棍马步猛扎。 应对各类硬桥硬马的招式路数,小孙头已然熬夜通宵背下,可这不循章法、不拘泥於招法规矩的拳路,於他而言却是格外陌生,故而施展起来,犹是慢了半拍。 但眼下... 却是一招分胜负了。 “呼!” 长棍劈砸,架上牛大脖颈。 小孙头怒目而视:“忒娘贼,还不速速道来,你那两个兄弟藏在何处?!” 牛大憨直,为人木訥,要说他有这心机找上门来,小孙头却万万是不敢信的。 但若是有人教唆指使,却不同了。 可他一颗心木訥訥的,除了他家中两个手足兄弟,哪里还有人能教唆的动他? 这结果......却是不言而喻了。 小孙头问著。 可牛大却是闭口不语。 忽地,一阵微风吹来,带著点黄黄的烟气,飘入小孙头口鼻。 “这是....” “迷烟!” 小孙头两眼惊惧,却是未及屏住呼吸,他方才与牛大激斗一番,此刻正值换气,口鼻间自然吸纳,却不想这黄烟趁虚而入,登时如注水般灌满了他肺里。 “嗬!” 小孙头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脑中不断涌起的昏沉感,继而咬破舌尖,手中长棍用力拄地,想要强撑著身子站稳,可四肢却像灌了铅一般,不住地向下坠去。 他眼前阵阵发黑,只瞧见那牛大好似小山包的身影,在他视野里左右晃动、重影,最终....竟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 “嗬....” “好低的手段!” 小孙头强撑著,勉强地抬起两只似有千钧重的眼皮,可支撑著他身子站稳的长棍,此刻却已脱手,“鐺啷”一声落在地上,教他双腿一软,“噗通”晕倒在地。 他两眼黑黑。 意识被黑暗一点一点吞没。 而就在他视野被黑暗彻底吞没的前一霎,小孙头朦朦朧朧地瞥见:牛大身后,有两道人影,缓缓出现...... 第23章 双花红棍 “咕咕咕....” 月色清冷,夜鴞啼唤,徐家大宅正门左侧的角门,微微开了半扇。 “噠噠噠——” 马蹄声打破寂静,踏著青石板路,一前一后徐徐而来。 待至门前,便见两道人影相继落鞍。 左首先下马之人,微微年长,看上去已有四十来岁,身著青色长衫,留著一撇八字鬍,言行举止,皆做帮派师爷打扮。 右首之人则是个刀疤脸,疤痕自左眼斜贯至嘴角,身形精悍瘦削,肩背如铁铸,虽不见魁梧高大,但筋骨却异常紧实利落,一行一立间,隱有虎豹环伺之態。 他双目如鉤,甫一翻身下马,目光便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大宅,其右眼扫过正门上的“徐宅”匾额,左边却嵌著一只浑浊义眼,瞳孔深褐,似是狗眼珠子。 “王刀,某晓得你恨。” 见刀疤脸两眼赤赤,一旁的师爷拍了拍他肩膀,道:“此番鬼市,林郊一战,我金钱帮少说也折了十余名兄弟,你又是帮里的红棍,自是要报这一箭之仇的。” “可这仇,却不得胡乱发泄。” “凭什么?” 刀疤脸咬牙切齿,一双眼目眥欲裂:“就凭那贼人是霹雳手陈昆的徒弟?便能杀人遁走,不叫兄弟们报仇雪恨?呵,天底下哪有这般欺软怕硬的道理!” “嘘,小点声儿。” 师爷竖起一根手指,左右顾盼了一阵,面露大惊惶,直到他见四下无人,方才凑近,低声道:“帮主也晓得此事。” “帮主怎么说?” “帮主没说甚。” 嘶... 刀疤脸眼皮一跳,显然是被这话给惊到了,但他很快便镇静下来,双手抱拳,行了个无比恭敬的江湖礼,低声道: “却是多谢帮主好意。” 师爷乃帮主心腹,平素髮號施令,皆由他代传下去。眼下帮主未发话,刀疤脸虽难辨这话虚实,却是晓得:在“帮主发话”之前,无论他是杀人,或是被杀,皆一视同仁,算作帮主毫不知情。 他谢过。 这.....便是能报仇了。 “可你却要晓得,那贼人....是霹雳手陈昆的哪个弟子。” 师爷適时地提醒了一句。 刀疤脸点点头:“这某自是晓得。” “某已打听过了,霹雳手陈昆,如今押鏢未回,鏢局里的弟子,也一併赶了这趟子,这便不是镇远鏢局之人所为了。” 师爷点点头,觉得他言之有理。 刀疤脸却是將眼一横,愤愤地盯著徐宅大门,“可霹雳手陈昆,却是在这徐宅,做了月余的教头,与那护院侍卫,授些杀人擒拿的本事。” “这却是落了坏根!” “噫!” 师爷双眼瞪大,呆呆道:“你却是怀疑这徐家了。” “不敢。” 刀疤脸抱拳,先是告罪一声,继而话音未落,便又忽地话锋一转:“可总有些畜生狗仗人势,这某最是晓得。” “因为....某也是畜生!” ... “砰!砰!砰!” 青砖小院,拳风阵阵。 醋盆大的拳头砸在木人桩上,一拳比一拳重,一声比一声沉。 “李哥儿,金钱帮的两位来了。” 一阵通稟声打断了练拳中的李年。 他拳势一敛,急急收住那才递出去的右拳,继而大袖一甩,“嘭”一声盪散了那聚为拳风、犹自向木桩砸去的余劲。 “叫他们....” “请他们进来。” 李年理了理衣襟,学著话本里的风流公子,做起了翩翩模样。 他急急出声,换了个说辞,与人说是“请进来”,而非“叫进来”,却不是怕了这门外的两人。 只不过心下却是忖道: “金钱帮帮主与陈教头交情匪浅,却不知是如今坐馆的这位,还是那位隱退的帮主老爷,若是后者,某犹需慎之又慎。 眼下却是要將拳脚功夫皆施展开,好叫那两位贵客,不至於狗眼看人低了。” 李年祖上三代,皆为徐家奴僕,如今哪怕其父担任徐家护院大师傅,亦是在良籍面前,低人一等。 金钱帮虽是三教九流,蛇鼠一窝之辈,可其內帮派眾人却皆是编民,既有民户,亦有匠人出身。 却是最最瞧不起贱民的了。 但这却並非李年最为忧心的事。 “陈教头说了,但凡那『八极拳』能练的得他形神几分,便可去金钱帮叫上一二灯笼,並请白纸扇作证,当场较技验看。今日却是去问了,不想此刻才来。” “且令刘顺那廝先行试试手去,莫要叫某草草上阵,反入不得他二人眼里。” 李年沉下心来,思了一阵。 毕竟,这与金钱帮蓝灯笼比试的机会,每个人有且只有一次,心思縝密的李年,料定霹雳手陈昆,是想藉此间比试,挑拣可收入门下的弟子。 既然有了这一际遇,他可不想白白浪费,故而,便想到了刘顺。 此刻,李年正覷著眼,看了看一旁早已等候多时的男人,道:“刘顺,此间闭关,可得了八极拳的几分真意?” 刘顺双手抱拳,先是行了一礼,继而道:“好叫李哥儿晓得,某幸不辱命!这几日,却施了我家秘术,在那【销金洞】中炼化,终是一口气磨出了三分形神。” “好!” 李年大鼓掌。 若是刘顺所言非虚,那他便是除自己外,第三个將八极拳练出三分相似的人。 如此一来.... 叫他替自己上阵,却是最好不过了。 念及至此,李年微微一笑:“却是要叫你晓得,门外的两位,皆是金钱帮的好手,此番与你餵拳,可是某托请来的。” “嘶...” 金钱帮? 刘顺面色一愣。 那可是京城第一帮派! 如今金钱帮內,虽无甚高手,仅仅只帮主一名入品武夫,却依旧牢牢占住京城帮派鰲首之位,死不鬆口。 可以说.... 那位帮主,真真是以一人之力,压得三帮五派,皆皆抬不起头来。 “对了。” 李年忽地开口,对著身旁一跟班,道:“且去教牛家三兄弟也唤来,他家兄长牛大,也练出了八极拳的三分形神。” “今日,却却一併试了,也免得劳烦人家师爷,陪著你等,在此虚度光阴。” 第24章 八大板 “且去唤牛大过来。” 李年这话才毕,便听院外脚步声停。 他抬头看去,只见得一阵人影斜斜,稍过几息,才见金钱帮的两人步至小院。 那两人一左一右,由先前通稟的跟班儿引著,左首是师爷,右首是刀疤脸。 李年拂袖,抬手一礼: “二位贵客远道而来,李某这厢却未远迎,真真失礼,还望两位恕罪则个。” “哈哈哈,郎君言重了。” 师爷打著哈哈笑了几声,脸上和和气气,像是与谁都能聊上几句。 见对方自称姓李,他忽地记起一事,只愣愣道:“敢问...可是李护院当面?” “先生所言,那却是家父了。” 见对方將自己认错,李年也不恼火,反倒露出几分得意。 他父亲李文谷,乃是护院大师傅,此位於徐家可谓是举足轻重,负衡据鼎。 万万不可须臾离。 受人敬重,那是常有的事,却不想这位金钱帮的白扇子,却也有所耳闻。 真真叫人欣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原是令尊啊!果然虎父无犬子!” 师爷恭维一声,温声道:“敢问今日可是李郎君试拳?” “师爷高见,可却非是某了。” 李年摇摇头,瞥了眼身后的刘顺,抱拳温声道:“却是某这位兄弟当面,要请二位指点。” “誒,指点谈不上,不过切磋罢了。” 师爷摇摇头,说著客套话。 身后的刀疤脸早已按捺不住,他猛地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左右各自一揖,瓮声道: “在下王刀,还请阁下赐教。” 话音未落,他左掌微微斜引,右拳虚按腰间,摆出个“请”的姿势来: “请!” “请。” 刘顺回应一声,双腿骤然一分,足尖內扣如犁入地,遂即沉腰坐胯,脊柱如大龙般节节抻直,爆发出一股锐不可当的气势,继而左臂曲肘前顶,拳眼朝天,好似一张蓄满的弓;右拳则收於肋下,五指缓缓攥握,竟如捏核桃般,骨节摩擦著发出“咯咯”声响。 “噝——” 刘顺胸前如鼓,长长吸了口气。 正所谓外练筋骨皮,內练一口气,武夫入品,入的便是这练皮之境。 若欲叩关,得须一口气行云流水地打出一整套拳法,方才算是堪堪摸到了练皮境的门槛。之后练皮如牛,肌肤坚韧如鼓面,寻常拳脚击打其上,只闻“嘭嘭”闷响,却再难伤其分毫,方可算作入品。 刘顺虽有家传秘法【销金洞】,却无甚天资,一口气下来,也不过只得打出半套拳法,每至中段,气息便陡然滯涩,如老牛耕田力竭,拳路隨之而乱。 这却是他家秘术销金洞的弊端所在。 “哦?八极?!” 王刀目光一凝,只冷冷扫了一眼,便认出这是八极拳中的杀人技——两仪顶! “八极、形意、通背、长拳......此八类拳法,乃我大乾武举定鼎之基,若欲登科武举,报效朝廷,得须习得这八大拳之一,再经州县考校、拳法验看,方可乡、会、殿三试遂阶而上,终达天听。” 师爷覷著眼睛,站在一旁解释。 八大拳就像是八股文,若欲登科武举,则必须学以致用。 故而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八大拳,也被称之为“八大板”。 “王刀之所以瞧出这拳是八极,盖因这『两仪顶』乃是八极拳小架一路的套数,是『八大板』中流传甚广的一路拳法,他昔年为赴武举,亦曾於武馆中习过此拳。故而拳架甫成,便知是八极。” “却不想今日又见到了.....” 王刀双目深深,好似藏著万般仇恨,他咬了咬牙,却又定下心来,忖道: “却不得乱了分寸。 这拳毕竟是霹雳手陈昆所授,虽不知哪个是他弟子,却也不得看轻了此人。” 他思著,觉著霹雳手陈昆,还不至於拿些大路货来滥竽充数。 这八极拳....定是有所不同! ... “八极拳么。” “堂堂大名鼎鼎的霹雳手陈昆,岂会教这种大路货色?万万不能受这『两仪顶』的招式,叫它矇骗去了。” 倒座房內,刚送罢王大夫的江涉,甫一归屋,便习惯性地散开神识。 神识並不太消耗法力,反倒不如说是一双眼睛,四下环顾或成一圈,能察方圆十丈纤毫毕现,可若是直取一路,长驱而入,却是能看清远处六十几丈有余。 “这算什么?將神识环绕一圈,神识就成了圆內的半径,而只看一处时,神识所见,便是这圆的周长了么。” 江涉乐得其成,他稍稍琢磨,便又丰富了神识的一大用处。 不过.... 李年居所与倒座房相距甚远,若是一线看去,约莫得有六十丈余。 可此间虽远,却却是江涉神识可及。 “知彼知己,百战百胜,且先將看著罢,若是见清了他这拳路招法规矩,却能叫小孙头得去先机,少吃点苦。” 江涉思著,念及起明日的比试,不由又忖了一阵,却只摇头道: “这伎俩怕是不行。” “姜赦为人正派,若做出这偷鸡摸狗之事,却是万万不敢想的。” 唉,活著真累。 活成他人眼中的模样......更累。 他唉了一声,復又凝神注目,双眼加持著神识,看向远处的青砖小屋。 ... “请!” 刘顺闷哼一声,摆出八极拳中的“两仪顶”来。 可八极拳小架一路中,拳法的起手式是为双羊顶,架此拳后,再经一系列的招式动作,才会演变成“两仪顶”的定势。 故而,从招法规矩的顺序来看,这“两仪顶”......不该出现在起手式。 这一点就连未曾修习八极拳的师爷,也能瞧出些许端倪,可他瞧著这拳架上的不妥,却又不敢多说什么,只得委婉道: “李郎君,这位兄台....莫不是不懂武礼?” 武礼,指的便是切磋前的拳架问候。 但“两仪顶”却是八极拳中一招法路数,拿来当作拳架,显然不合规矩。 但李年却是一愣: “噫?何来之有?” 他皱了皱眉,扭头看向师爷。 师爷却不言语,只訕訕一笑,双目侧侧,时而向刘顺那瞥去一眼。 李年见他目光,屡屡落在刘顺的拳架上,登时便心领神会,看懂了他这眼色。 却是笑著,含糊其辞道: “师爷,你且看著,这拳路定会叫你眼前一亮。” 第25章 却不想竟有四五百个练皮?! “哦?” 师爷闻言登时来了兴趣,便也不再多言,只捻须頷首,眯著眼去看场中二人。 继刘顺摆开拳架后,按比试间的武礼规矩,王刀也须摆一拳架,用作回礼。 “嗬!” 却见王刀双目一沉,足下马步不丁不八,右拳虚按腰间如箭扣弦,左掌则斜引胸前好似闭户封门,周身气劲暗蓄如渊,如拔龙骨般,將脊柱抻得节节笔直。 “硿隆——!” 脊骨节节爆响,如热釜炒豆,发出噼噼啪啪之声。 这拔抻脊骨的方式过於野蛮,声音噼噼啪啪,爆响如豆,听得人头皮发麻,下意识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但王刀面上却无波澜。 他像是未察觉到疼一般,只將虚按於腰间的右拳缓缓收拢,五指渐次攥握,根根紧缚,如绞熟革牛筋般,发出令人窒息的闷响;左掌则自胸前斜引寸许,掌心朝外一翻,腕骨隨之轻旋,如推石磨,转將开来。 “嗬!” 王刀拳架甫成,便一掌推出。 他这招式,已熬炼过千回百回,无论私下切磋,还是帮派械斗,皆有不少愣头青的武夫,还未入品,便被他一掌打断晋身路。 此刻再出这掌,却叫师爷面上一呆。 “王......” 他急急开口,正要喝止,却听一声锐响破风,如抽向牛马的冷鞭当空炸开: “啪!” 师爷面上一愣,循声看去,却见这鞭响声出自刘顺手腕。 却只见得刘顺身形骤沉,竟是借著那两仪顶中双脚拧转的劲力,身形如磨,猛然侧转,原本含在胸前的右拳霎时化掌,掌根发力如鞭,斜斜向前,甩出一道凌厉弧光。 “啪!” 弧光刁钻,並非直拳,而是闪电般点打在王刀耳垂后的“翳风穴”上。 翳风穴,是人体之晕穴,寻常武夫受此一击,早已眼前一黑,意识消散,止不住地晕倒在地。 可刘顺一击得手,心里头却只有一个字: 硬。 太硬了! 他定睛看去,却发现王刀耳垂后的皮肤,竟如起了一层厚厚的茧般,糙硬耐磨,如鞣过的牛皮纸,抚上去只觉指腹生疼,韧中带涩。 这快如闪电的一掌鞭打,不过如捶蒙革,在耳根下闷响一声,便再无动静。 “九品?练皮?!” 刘顺面色一愣,心中大危机。 一旁的李年也看出些许不妙来。 他眉峰微蹙,侧目斜睨间,却见身旁师爷捻须含笑,温声解释道: “王刀吃得住苦,他昔年为赴武举,苦练拳脚功夫,一身皮肉早熬炼致密,耳后这等细微之处亦不例外,虽不及胸背等处厚韧,却也远非未入品的武夫可比。” “叫他来餵拳,也不怕被打坏。” 李年呆了呆,问道: “却是入过九品?” 师爷微笑笑頷首:“练皮如此,自是入过九品,不过昔年往事,不值一提。” 师爷这话说得尤是精明。 避开王刀过往不提,只言明他曾登入九品,如今纵使品阶跌落,那一身歷经锤炼的皮膜犹在,仍保著练皮武夫的功劲。 但这话,却依旧让李年一惊。 “真真是奇人也。” 他暗暗赞了一声,心中虽有称奇,却仍忍不住问道: “贵帮中,皆是如此?” 嗯? 他这话怎解? 师爷稍稍一愣,只道李年问的是帮派歷来的双花红棍,是否也如王刀这般,有这一身牛皮,於是念叨著帮內规矩忖了一阵,思道: “这却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 遂如实答道: “好叫郎君晓得,帮中却是如此。” 嘶.... 李年暗暗心惊,忖道:“好个金钱帮!难怪堂堂八小魁之一的霹雳手,也要与之交好,原来竟有这般家底......” 他思著,重重瞥了场中的王刀一眼,暗道:“一个蓝灯笼罢了,又不是甚双花红棍,却没想竟有一身不逊於九品武夫的皮膜,耐打不说,这还只是个蓝灯笼。” 李年听著师爷这话,將王刀这双花红棍误认作是帮派中一蓝灯笼,只暗暗道: “师爷却说,他帮中蓝灯笼皆是如此......嘶......不敢想,不敢想啊!” 蓝灯笼,即帮派中的普通帮眾。 凡入门满三年的四九仔,皆可经仪式“掛蓝”,晋升为帮中蓝灯笼,此辈人数最眾,是看场子、收例子钱的主力军。金钱帮內,蓝灯笼少说也得有四五百人。 “换言之....这金钱帮內,便是有四五百个『练皮』?!” 嘶.... 李年倒吸一口凉气。 他思著这四五百个“练皮”,不由心下担担,却只得宽慰自己道: “所幸此练皮,非是真练皮。” “父亲胆略虽雄,今番却险些马失前蹄,待我拜入陈昆门下,我家再徐徐图这金钱帮时,亦当如履薄冰,步步为营。” “幸得有某在,幸得有某在......” 呼—— 李年言语危危,心中满是后怕与悽然,可他定下心后,心思早已不在,却又不敢不装作若无其事,去看那场中二人。 “啪!” 刘顺自“两仪顶”起手的一掌,鞭打在王刀耳下,却只觉手掌一震,如击鼓面,只换得王刀颈侧筋肉本能地一颤。 王刀受此一鞭,耳下皮肉不过白痕浅浅,竟是半分赤色未染,既无淤血,也未得皮开肉绽。 见此一幕,王刀狞笑不已。 隨著他面上狞笑,愈发张狂,嘴角疤痕便显愈发狰狞,仿佛一条蜈蚣趴伏在他面颊上,隨其面色牵动,更添几分戾气。 “看拳!” 闷喝声如雷炸响。 王刀適时提醒,大有种比试切磋点到为止的意味,可他声音未出,右手便已自那颈项筋肉受击弹颤的一瞬,骤然出拳! “砰!” 拳风破空,如惊雷掣电。 刘顺只听得一声闷雷响,再定睛看时,却见那一拳直朝他面门砸来。 “不好!” 刘顺本能地用手格挡,可那一拳却非直拳,而是手腕一抖,五指併拢如鸟喙,右臂好似无骨柔蛇,骤然弹出,急急滑出一道刁钻的弧线,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啪!” 一声脆响如鞭子般抽在刘顺耳根下。 抽得不是別处,正是他方才以“两仪顶”为起手式,打向王刀的翳风穴。 可刘顺却没那么好运了。 他並非九品,一直以来,拳脚武功皆是丟入【销金洞】中熬炼取巧所得,经不起推敲,更不像王刀那般,有一身糙练耐打的皮膜。 这一击,却是结结实实地打实了。 “砰!” 刘顺將头一歪,重重摔在地上,本能地晕了过去。 “承让。” 王刀抱拳,朝李年一揖。 李年皱了皱眉: “去,把牛大唤来。” 那跟班却是已去过倒座房了,只是未找到牛大,便只得先行回来,此刻闻言,他面上汗汗,只得战兢兢道: “李哥儿,牛大却不见了......” 第26章 行凶 “你说什么?” “牛大不见了?!” “怎不见的?” 李年蹙起眉来,面上难掩慍色,只两眼长长,偏头来看那跟班。 那跟班不禁一哆嗦,颤著声道: “某也不知,只晓得方才去寻他时,牛大已然却不见了。” 李年嘴角一抽,只觉有些奇怪,牛大素来憨直,木訥得只晓得入夜便要將歇,是万万不会如他那二弟一样,去花柳巷曰女人的。 於是便问: “他那二位兄弟,如今却在哪里?” 那跟班面上汗出如浆,连连赔不是道:“却也不晓得是在哪里......” 嘶... “千里之堤,莫溃於蚁。” “可莫要坏了我的大计!” 李年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仍强作镇定,他挥手遣退那跟班,復又向师爷抱拳一揖,温声道: “却叫师爷看笑话了,且请稍待片刻,某这便著人去寻。” 可算了算时辰,已近一炷香有余,这却已经將將逾过小姐应允他的时间了。 李年皱了皱眉,一时间进退维谷。 师爷眼尖,一双精明细长的眼睛,看出他这窘迫来,於是便捻须笑道: “这却不急。 李郎君只管去寻人便是,待寻得了那位好汉,再著人去金钱帮寻某也不迟。” 他这话说得格外中听,见李年听后,坦然接受下来,遂即敛袂正容,悦色道: “那在下便不叨扰李郎君了。” “噫!某且送师爷一程。” 李年说著,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师爷点点头,与他稍同行了一程。 可李年一走,左右那些个唯他马首是瞻的跟班,却也不敢多做停留,只得纷纷隨他身后,接壤著鱼贯出了院去。 “且去將牛家三兄弟寻来。” 李年站在阶前,吩咐著一眾跟班。 跟班们点点头,齐齐应声而动。 师爷则与王刀驾鞍上马,身侧各有一小廝服侍著鬆开韁绳,可见著李年竟有这般气魄,能够一呼百应,早已是满眼仇恨的王刀登时发起心来,忍不住沉声相询: “师爷,却不知这是哪位李郎君?” “噫,这位啊......” 见王刀询问,师爷正欲作答,却被身侧那牵马小廝率先开口打断。 他昂起头,像是骄傲的大公鸡,面上带著点沾沾自喜,吹嘘道: “呵!好叫两位客人晓得,我家李哥儿,可是霹雳手陈昆的弟子!” 什么?! 王刀闻言,脸色骤变,只两条眉毛低將了下来,颊上的筋肉虬结微颤。 没想到竟然是他.... “呵!” 王刀双目圆睁,额上青筋暴起,只这一句话,便將他满心愤恨燃起熊熊火来,以至於他竟不自觉的双腿夹紧马腹,骇得马吃痛长嘶,四蹄腾乱,踏起一片烟尘。 那牵马小廝牵它不住,反被一蹄子踹在胸口,登时如断线风箏般倒飞了出去。 “砰——!” 小廝撞至墙上,顿时没了鼻息。 “好马儿,快止住!” 师爷大喝一声,面上沁出汗来。 他这话说的是马儿,可指的却是人。 “嗬....” 王刀目眥欲裂,握韁的手背如蚺蛇盘突,青筋根根暴起,他抬眸扫过那人群中受眾人拥躉的白衣男子,又瞥了眼一脸忧色的师爷,终是闷哼一声,喉结滚动如咽血锈,將胸腹间那口恶气,锁在了喉间。 “师爷,某有分寸。” 王刀阴著脸,瓮了一声,只一双阴惻惻的目光如毒蛇般,死死咬著人群中的李年死不鬆口。 他心中愤愤,终是找到了口子发泄。 呵!可算叫我逮到你了。 畜生!! ... “畜生?” 医馆內,老三牛文显嗤笑一声,盯著自家大哥那黑黝黝的脑袋,笑语宴宴道: “大兄,这可不算是畜生。” 他说著,两只眼阴惻惻地往四周了睃一阵,却见其身侧有一瘦猴儿似的少年,正跨在竹榻上,骑著芸娘,边骑边喘气。 芸娘满脸是泪,却死死捂著嘴,似是生怕发出声音,惊到晕倒在地的男人。 那男人便是小孙头了。 此刻,他已被五花大绑,被牛大踩在脚底。 而芸娘的脖子上,则架著一把匕首。 那匕首被牛文显握著,想必定是锋锐无匹,纵只有丁点儿月华从纸窗透入,犹泛著点点寒光,不可小覷。 陡然间,那牛二玩得兴起,將芸娘彻底压下,拽著她两只柔荑,反覆用力。 “大哥,不过一个女人罢了,曰了便曰了,有甚畜生不畜生的。” 牛二快活著,语气也鬆软了些。 牛大微微蹙眉,他觉著这事不对,可又不能扫了弟弟们的兴致,便只得说道: “可她是......小孙头的女人。” “呵呵。” 牛二大笑了起来,放肆地捏著那两团圃儿,大笑道: “可眼下她却是受我坐骑!” “哈哈哈,这叫什么?老三。”牛二偏过头,去看牛文显。 这少年一双眼生得灵动修长,此刻却满是阴惻惻的目光,只笑道: “二哥,这叫天与弗取,反受其咎。 我家既要攀上李家这节高枝,自是要与那姜赦之流,涇渭分明。 昔日,那姜赦是入品武夫,我等敬他、畏他也就罢了,如今他功力全失,难道我等却还要依旧看他脸色行事?” “呵!那我等岂不是白忙活了。” “小孙头重义气,要替那姜赦去爭教头之位,可我等既投李年这处,自是要从中作梗,这女人...你却是不曰也得曰!” 牛大默然无言了。 少年笑了笑:“大哥,你只管守著家里便是,外头之事皆有我与二哥主持。” 牛大点点头,觉著三弟这话说得不无道理。 他生性鲁钝,只这副身板还算结实,练起武来手脚也快些,既无他长,便守好家中事务罢了,倒是二弟机灵胆大,三弟更是进过几年学塾的,他的话自然作准。 牛大犹豫了片晌,瞧著那芸娘在月光下泛著羊脂玉般光芒的细皮嫩肉的玉背,不由又惦记起那水润润的滋味来,於是一咬牙,狠声道: “干!” “嘿嘿嘿!” 牛二淫笑阵阵,猥琐地骑著芸娘,笑道:“这才是一家人么,且先撒泡尿,將小孙头这廝浇醒,再换大哥你来將玩。” “好。” 牛大点点头,便要松那腰上的袴带。 “砰——!” 他这话才及出口,尚未落地,便听得身后一阵砰响,屋门被人踹飞了进屋里。 扭头一看。 却见著张他们再熟悉不过的人脸..... 第27章 画上画著意中人 “李哥儿?!” 牛大面上一呆,两只牛铃似的眼睛,正对著门口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儿,整个人如遭雷殛般骤然僵住,方才还粗蛮解著袴带的手微微一颤,五指兀自蜷在袴腰上,竟如冻住了一般,再也动弹不得。 牛二亦是一顿,贴著臀儿,將芸娘压得闷哼。 唯唯老三牛文显最先回过神来,忙打著马虎眼道: “李哥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李年皱了皱眉,一时间却未多言,他早些时候便引著一眾跟班,打听著寻將过来,却不想才寻到此,便撞上这等事来。 他身为入品武夫,自是五感敏锐,异於常人,身后一眾跟班或许未听见什么,但他李年,却是早早地隔著好几扇门,便听清了这牛家三兄弟的算盘。 “却不想这算盘打到某身上来了。” 李年心中思定,两眉弯弯,对著那牛家三子怒目眈眈,慍声道: “苟且好胆!” “休与某作此顢頇之態!” 他顿了顿,却不提牛二胯下骑著的女人,只竖著眉,骂道:“牛二,你若是想耍女人,大可去花柳巷耍个痛快,在此医馆之中狺狺逞威,算得甚英雄好汉?!” 牛二还想反驳。 可这一骂,却是给牛文显骂醒了。 他忙告罪一声,道:“却是叫李哥儿污了眼,某这便与家兄收拾停当,去那花柳巷中,好生耍上一耍。” 李年大袖一挥,负手在后,背对著他道:“却须记得要將小孙头唤醒,莫要搅得人家终夜难寐。” “是。” 牛文显躬身作了一揖。 李年却率眾人从哪来回哪去。 一切好似皆未变,牛文显依然握著匕首,牛二依然骑著芸娘子...... “那......俺还尿他不?” 目送著眾人离去的背影,牛大只訥訥问著,指了指脚下被五花大绑的小孙头。 “尿!” 老二老三异口同声。 牛大点点头,自去解那袴带。 “哗啦......” 一泡热尿兜头浇下。 浊黄色的尿液里泛著沫子,腥臊难闻,瞬间浸湿了小孙头的面颊。 他身子一颤,呛咳著睁开眼,眼前模糊晃动的,正是牛大尚未系好的腰带。 “咳咳咳......” 小孙头愣了愣。 却听耳畔边有阵阵淫笑传来。 扭头一看,却恰好撞上了牛二贴著臀儿摇摆。 “孙哥儿,不要看......” 芸娘捂著脸,呜咽著差点哭出声来。 她被骑了。 又被牛二当马骑了。 如今....却还被孙哥儿给看见了..... “扑通!” 芸娘面上死气沉沉,只觉一颗心悬著悬著,却最终沉到了水底。 她十指紧紧捂住脸儿,可指缝里却挡不住孙哥儿震愕的目光扑来,更挡不住牛二那粗重的鼻息,一下下喷在自己后颈。 她好像有罪了。 可被祸者却是她啊! “孙哥儿,不要看了......” “芸娘,我......” 被祸者两人泣面嘶嘶,如寒蜩咽露,淒淒兮若崩弦;为恶者三人笑语狎狎,似虎豹狼豺,狺狺兮若戏犬。 “呼——” 此间早已入春,屋內却似腊寒酷雪。 冻人心田。 冻人心田.... ... 阳光微洒,落在锦鲤池面,將一池碎金搅得更亮了些。 徐清月斜倚亭栏,双腿斜斜,只素手轻垂,玉指纤纤没入池面。 “噗通!” 锦鲤闻香而动,唼喋间水光瀲灩。 日光筛过屏风,落上亭中石案,照见其上一幅水墨丹青舒捲。 “小姐,姜赦与那李年,皆已在外等候著了,何时叫他二人进来比试?” “且再待半盏茶罢。” “是。” 丫鬟巧儿偷偷看了眼案上画卷,画中人是个男子,剑眉斜飞入鬢,薄唇似笑微抿,一袭青衫临风而动,腰间玉带悬剑。 “小姐,你画姜赦作甚?” 巧儿看得入迷,问这话时,竟忘了偏头去看徐清月。 徐清月指尖微顿,蹙眉道:“还不是为了搪塞那老神仙。” “他欲收我为徒,也不知是何居心,可父亲病重,沉疴难起,家中数世基业皆悬於我一人手中,若是叫我败去,岂非去了阴曹地府,也无脸面拜见列祖列宗?” “故而,才婉言道我有一心上人。” “可是......” 巧儿眨眨眼,认真道:“为何要画这姜郎君?” “嘻。” 徐清月莞尔一笑:“还不是因这姜赦,是我平生所见,最为俊俏之人。” “嘻嘻。” 巧儿露出天真笑容,鹅鹅道: “这却不假,奴婢每每见上姜郎君一面,皆看得腿都酥了哩。” 徐清月听了这话,心中大无语,她素手轻抬,自水中濯起,扬洒下一串泠泠水珠,失笑道: “你这妮子,却是想嫁人了罢。” “呀!奴婢哪有~~” 巧儿闹了个大红脸。 两人嬉笑一阵,收定心后,徐清月敛袖回身,打算將院外眾人唤进来,可眸扫庭院,睃了一圈,却未寻见她二叔徐寧远,遂轻蹙蛾眉,向左右柔声询问: “这比试皆是仲父欲思量的。” “怎不见仲父前来?” “小姐....” 巧儿柳眉弯弯,低低道:“二爷这几日.....皆在京兆府中,未得归来。” 徐清月蛾眉微顰,细声询道:“可是为了夜不收之事?” “却是如此。” 巧儿乖巧地点了点头,她自幼便在小姐身边服侍,算得上是体己人,此刻柔柔地回著话,自是知无不言。 “前几日,二爷设局,欲擒那戕害冯掌柜之贼徒,遣眾不下数百,布网可谓是天衣无缝,然此獠却似是插了翅膀般,来无影去无踪,却是叫她逃了。” “如今....不过堪堪晓得那贼人是个女子,可黑衙那边,却是折了个六品的武夫在这局里面。” “靖王那边.....怕是要吃些掛落了。” 徐清月螓首微頷,她对这话自无不允,只道: “夜不收毕竟是靖王的脸面,我家借了黑衙的人,反倒却折了个衙役,纵是靖王素性宽仁,亦须稍示震怒,以儆效尤。” “若教仲父回来,不过这两三日耳。” 巧儿点点头,只两眼低低,思索著轻声道:“若是那老神仙,能与我家施以援手,便是好了。” 说著,又蹙起眉来,闷闷不乐道: “可他性情著实古怪,好似云山雾罩,叫人真真看不真切。” 徐清月闻言莞尔一笑,摇头道: “却不知....是否是真神仙了。” 第28章 人言可畏(4K) “且去將他等唤进来罢。” 徐清月杏眸微眨,瞥了眼院前紧闭的垂花门。 今日是约定好的比试之日,江涉与李年等人,早已在外等候多时。 此间入院,不过徐清月一句话的事。 “是,小姐。” 巧儿微微欠身,施了个婀娜多姿的万福,旋即迈开长腿儿,往垂花门走去。 “吱嘎!” 门轴应声而动,开出一条缝儿来。 ... “门开了。” 垂花门外。 李年、江涉等人,分两侧立,也不知是谁唤了一声,引得眾人纷纷侧目去看。 江涉抬起眸来,目光凝向门缝,可见那门缝儿后边的亭台水榭。 他眼角余光一瞥,却察觉到眾人中只小孙头垂著头,一脸阴鬱郁。 “小孙头,你......” “呀!姜哥儿,某无碍。” 见江涉欲与自己问话,小孙头连忙抬起头,使劲拍了拍两颊,挤出一丝笑脸。 可他笑得....却比哭还难看。 “踏踏踏!” 步履噔噔,打断两人交谈。 寻声望去,只见一道千娇百媚的倩影,映在屏风后边隱约可见。 “诸位,久等了。” 徐清月瞥了眼下首的眾人,道: “今日比试,不过切磋而已,点到为止,莫伤了同僚性命。” “是。” 刘顺抱拳一揖,两只眼斜睨睨地盯著江涉身侧,瞥了一眼,继而冷声道: “小孙头,你却要记住点到为止,败了且呼认降便是,毕竟拳脚可不长眼!” 小孙头未说话,只两眼冷冷看他。 他沉默一阵儿,忽地扭过头来看向江涉,两只眼眶虽泪乾干红赤赤,却只坚定不移地瓮著声道: “姜哥儿,某定会助你做教头的。” 话音未落,便又大踏步上前,双手抱拳,朝左右各自一揖,继而右手负后,左掌微微斜引: “请!” “呵....” 刘顺见状,冷哼一声,只微抬著下頷,负手而立,那黄鼠狼般的两只眼睛则直直掠过一丝鄙夷,仿佛眼前的比试早已註定是他胜利。 只听得他轻笑一声,朝屏风后的徐清月拱手,行了一礼,道: “小姐,此间既是比斗,便该亮些赌注才是。却不知,小姐是否应允。” “哦?” 徐清月向他看来,询声道:“你却想以何物作赌?” 僕从丫鬟,皆是苦命之人,所求不过吃饱穿暖,討个媳妇儿,生个大胖小子。 再贪些,不过是人为財死。 这几样,徐清月皆能赏赐。 於是....当刘顺问出这话来时,徐清月便是俏脸从容,一副胸有成竹且游刃有余的样子。 却不想,他竟冷笑一声,说道: “还且请小姐做主,若某胜了,便將那芸小娘子,许配於我家牛大兄弟。” 什、什么? 小孙头闻言,面色先是一愣,继而目眥欲裂,两眼血丝密布。 他咬紧牙关,面部肌肉却因极度的愤怒与痛苦而剧烈颤抖,整个人更是如遭雷殛般猛地一震,只心里头低低地咒骂道: 好卑劣的手段! ... “刘顺,你莫要欺人太甚!” 小孙头红著脖子,鬚髮皆怒,只差冲將上去,与他扑著扭打在一起。 徐清月却是稍稍一愣。 她柳眉弯弯,不解地问道: “芸娘是谁?” 刘顺拱了拱手,笑道:“好叫小姐晓得,那芸小娘子乃是宅中灶房一奴僕。” “原来是我家僕人。” “这有何不......” 徐清月正要说出“有何不可”这句话,可急急之下,却见小孙头满脸涨红,似是想要发怒,却又再苦苦抑制。 这才急急將口中的“可”字咽下,蹙眉道: “此事却是怕不妥了。” 嗯? “小姐,有何不妥?”刘顺纳闷。 徐清月杏眸微眨,屏风上透出的侧影稍稍一顿。 她虽处深闺,却也非全然不晓人事,方才小孙头那骤然失態、目眥欲裂的模样,以及刘顺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与刻毒,皆被她瞧在眼里。 这哪是为牛大求娶,分明是捏住了人的痛处,在比试前故意撩拨,乱人心神。 “却不想我家竟有这般拙劣之人。” 她暗暗思著,说出的话语声音清冷,却只不疾不徐地开口道: “刘顺,比试切磋,赌注当在金银、前程或去留上,方是正理。你却以同为徐家僕役的女子为注,且不论她本人是否心甘情愿,此举却本就是將他人视为货物,有失体统,更非君子所为,此为其一不妥。” “其二,我观小孙头方才神色激愤,显是对那芸娘在意非常。你此举非是討赏,倒更像是蓄谋挑衅,搅乱他比试心境。我既在此间,当求公允,岂能容你这般胡搅蛮缠,坏人心境?” “小姐,某可不敢啊!” 刘顺告罪一声,朝著那映著徐清月倩影的屏风,再一拱手,悲声道: “小姐明鑑,小的岂敢谋算著挑衅?实在是事出有因,故此不得不言。” 他侧过身,手指虚点了一下院外倒座房的方向,扬声道: “小姐,你且能看出小孙头在意芸娘,某又何尝不是?可是......小姐你却不知,那芸娘早已与我那牛大兄弟有了肌肤之亲。那夜在倒座房西院附近,可是有好些动静......依小的看,芸娘与牛大才是情投意合,两厢情愿。若小姐偏帮了他,岂不是成了棒打鸳鸯的恶人了。” 呵,我倒成恶人了...... 徐清月冷笑一声,蛾眉紧蹙,正要言语,却听那刘顺又说起话来。 他言语惻惻,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似是好叫院內所有人都能听清,只道:“宅中侍卫,皆知牛大为人憨直,不善说谎,小姐若是不信,大可召他来当面对质。” “你胡说!!” 小孙头目眥欲裂,额上青筋暴起,他红著脖子,猛地向前一步,指著刘顺怒吼道:“你胡说!芸娘早已与我有婚约,我二人情投意合,只待择日便要成亲,她怎可能与牛大......” “呵呵....” 刘顺嗤笑一声,扬声道: “小孙头,你却还不死心?那夜西院的动静,可不只我一人听见,在场的好几位弟兄,那晚也去『听墙根』了,你等说是也不是?” 他目光扫过几个侍卫,那几人有的低头,有的訕笑,却无人出声否认,显然默认了刘顺的说法。 刘顺笑了笑,下巴微抬,两只眼斜斜睨著小孙头,一副“你奈我何”的姿態。 继而,又补充道: “他二人早已如胶似漆,否则....昨夜在医馆,为何还要行那房中之事?” “嘭——!” 这句话好似惊雷,炸得小孙头心头一颤。 他晃了晃,有些摇摇欲坠,可隨即却有一股狂暴的怒火直衝他天灵盖,叫他再也抑制不住,几乎是吼了出来: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是牛大......是牛大那畜生,是他玷污了芸娘!是他玷污了芸娘!!” 他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眼前仿佛又浮现出牛家三兄弟轮番骑辱芸娘的场景。 刘顺却好整以暇。 他拍了拍衣袖,轻飘飘道: “哦?玷污?小孙头,你这说法可站不住脚。倘若当真是牛大玷污了她,为何过去这些时日,芸娘却迟迟不去报官,也不曾去向管事嬤嬤告发?” “她就在灶房当差,真想闹大,莫非还无甚机会?依某看,这分明就是你情我愿,只不过东窗事发,她却怕叫你晓得,这才苦苦瞒著你罢了。” “如今这窗户纸被捅破,你又何必在此顛倒黑白,迟迟不肯接认这现实?” 哧——! 小孙头两行泪从面颊上滚將下来,如火似血,掉在地上,滚烫烫灼出一个个洞来。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有一股巨大的悲愤和冤屈堵在胸口。 竟是一时间无言以对了。 他回想起芸娘在西院抱著他痛哭流涕,说: “孙哥儿,你莫要娶奴家了,奴家不乾净了......” 这本是他与芸娘约定,此事绝不对外人言,更不可在此紧要关口,与姜哥儿提及,却不想......这隱忍求全的誓言,此刻却成了刘顺手中背刺的剑! “呵呵!” 刘顺见著小孙头这悲愤欲绝,却又无言以对的神態,心中暗暗冷笑。 他昨夜虽因与王刀比试,受了一掌便晕倒了过去,没能亲自去医馆“目睹”牛家三兄弟对芸娘做下的“好事”。 但好在弟兄们人多眼杂,一传十,十传百,早就將牛家三兄弟是如何在医馆里轮番骑辱芸娘、芸娘如何哭泣、小孙头又是如何被绑著目睹全程的细节,添油加醋地与他细细说了去。 如今,经他这嘴一说。 这脏水......终是再也洗不清了。 “却是要叫你方寸大乱才好!” 念及至此,刘顺嘴角冷笑更甚。 ... 江涉皱眉。 他听完这一席话,早將神识凝成一线,自垂花门出,往灶房那飘去。 可还未至,远远的,便有嘈杂声。 江涉修为太浅,不过才凝聚一道法力,自是听不清这嘈杂声说了什么。 可看著眾妇人围著芸娘,指指点点。 却也能猜到她们在说什么。 “呸!浪蹄子,竟不晓得廉耻!” “是不是给个男人你便愿意张腿?” “呵!真是无耻至极!” 眾人眾说纷紜,却皆是在咒骂芸娘。 “你们胡说!我不是!我不是!” 芸娘哭著,极力爭辩。 她指了指人群中正看戏的牛家三兄弟,淒声道: “是他......是他们!是牛家三兄弟,半夜三更推门进来,玷污了我的清白......” 呜呜.....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簌簌而落。 两眼泪汪汪的,瞧不见是甚顏色,只余下无尽的屈辱和惊怖,无人可说。 “俺玷污你?” 牛大闻言,黑黢黢的脸上先是憨憨一愣,隨即挠了挠头,嘿嘿笑道: “俺玷污你?芸小娘子,你可莫要胡说,明明是你怕叫小孙头撞见,才半夜三更给俺开的门。要真是俺玷污你,那倒座房西院的门,又是谁给俺开的?” “你不开门,俺咋进来?” “大伙说是也不是?是也不是?” 他这话说得尤是顺畅,像是私底下悄悄背了百八十遍。 “是啊!” 牛文显上前一步,阴惻惻地帮腔道:“大伙皆晓得,我家大哥,为人最是憨直,从不说谎,这在宅子里,皆是人人有目共睹的事儿! 他既然都这般说了,那定然便是实情。若非芸娘子自己情愿开门,我大哥这般老实人,又岂会做出那等事来?” “是啊!芸小娘子,你与我家大哥眉目传情好些时日了,如今怎不认了?莫不是叫小孙头捉住了,反倒想反咬一口,欺负起我家大哥来了?” 牛家老二也说话了。 芸娘道:“你们胡说!你们胡说!” 她披头散髮,满脸是泪。 面对眾人的围观,她六神无主,只两眼泪朦朦的,一颗心揣上寻死的念头来。 至於为何倒座房的门,为何开了,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在场的每个人,皆不相信她了。 她两次受尽羞辱,今日却反被倒打一耙了。 人群中,有个老嫗,正冷冷地看著这一切。 这老嫗正是灶房里的管事嬤嬤。 管事嬤嬤面沉如水,颧骨高耸,一双刻薄眼將芸娘上下扫了一遍,冷冷道: “芸娘,你且说清楚些。牛大牛二牛三,哪个不是我当年从山沟沟里,一把屎一把尿带出来的?他们肚中虽无甚笔墨,却最是晓得吃苦卖力,本本分分给徐家做事。这样的人,心肠能坏到哪里去?你倒说说,他们凭什么,又怎会去玷污你?” 啪—— 管事嬤嬤这话一出,芸娘呆若木鸡。 她手脚冰冷,这才想起来,管事嬤嬤......与牛家三兄弟,乃是血浓於水的近亲。 “是你....是你......” 她急急出声,却因哽咽而字不成句。 牛文显眼珠子咕嚕嚕转著,忽地笑道:“诸位嬤嬤、姐姐,这芸小娘子,瞧著都二十来岁了,却还赖著迟迟不曾嫁人,这年纪还不出阁的,可不是心里头揣著別样心思的骚狐狸么?不嫁人,才好这般无牵无掛,四处去勾搭男人。” “是啊!牛家老三说得对!” 牛文显这话一说出来,登时便有不少年轻女人跟著起起鬨来。 自打芸娘这模样周正、身段窈窕的小娘子来了灶房做活,这群女人便看她不甚顺眼,再偶然瞥见自家男人或院中侍卫,时不时偷眼去瞧芸娘那细细的腰肢、圆润的臀儿,心里头更是觉得芸娘是个骚狐狸。 牛文显这话,简直是说到她们心眼儿里去了。 於是一个个叉起腰来。 “牛家老三说得对。” “你不勾引男人,男人怎会想去睡你?” “牛大是个实诚人,你不说能睡,他怎会去睡你?都是你这个骚狐狸害的!” “对!都是你这骚狐狸害的!” “骚狐狸!骚狐狸!” 第29章 该轮到我帮你了(4K,求追读) “住口!” 就在这时,一瘸腿老翁,忽地自人群中排眾而出,道: “芸娘是何样的人,你等还不晓得? 她自打进了徐家的门,哪一日不是天未亮便去了灶房,天黑了才肯歇下? 一天到晚皆在灶房里忙活,不是洗菜、切膾,便是生火、端盘,手脚就没停过,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她连歇口气的工夫皆是少有,又哪里来的空閒,去勾搭甚野男人?” 眾人向他看去,见原来是陈瘸子。 陈瘸子年逾五十,是一騸匠,平日里负责给徐家劁猪,喂喂畜牲。 至於那条腿,却据说是在乡下,与一老爷家闹事,然后被打断的。 为啥闹事? 似乎是为了打抱不平。 不过....徐家的僕人们也不怎么確定,毕竟,与他同村的僕人说的是:陈瘸子偷看老爷家的女人洗澡,被捉住了,那老爷慈悲,只打断了他一条腿。 “呵呵。” 牛文显眼珠子咕嚕嚕转了转,笑道:“陈瘸子,你说这话作甚?莫不是....你是这芸小娘子的姘头不成?”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这话一出,人群中登时有人起鬨。 “对,陈瘸子就是姘头,別忘了他这腿是怎么瘸的!” 这是牛二的声音。 他一边起鬨,一边后退,竟渐渐躲进了人群中去。 接著又捏著鼻子,尖尖叫道: “是啊,陈瘸子老光棍儿一条,又偷看过女人洗澡,多半是想睡女人的。” “他睡了芸娘,可不就是芸娘的姘头了么!” “对啊,是这样没错。” 人群中的质疑声愈来愈多。 陈瘸子拄著拐杖怒吼:“你胡说!你胡说!” 可没人理他。 忽地,身后传来一声“嘭”响,扭头一看,却见是芸娘双手捂著胸口,披头散髮,晕倒在地。 牛文显连连坏笑:“瞧瞧,瞧瞧!陈瘸子,你姘头都叫你给气晕了,你还赖著脸死不承认?” 陈瘸子拄著拐杖,气急败坏: “住口!你住口!” ... “住口!” 庭院內。 徐清月微微一怒,脸上慍色难掩。 她眉头弯弯,低低地看著屏外,只一双好看的杏眼扫过刘顺,又冷冷地瞥了眼院中神色各异的眾人,凝声道: “此事休要再提!” “是,小姐。” 刘顺低眉顺眼,拱手作了一揖。 他本就没想过徐清月能够应允他这般无理的赌约,却也这般说將出来,不过是为了扰乱小孙头的心境。 眼下....却是达到目的了。 刘顺趁热打铁:“既如此,那便比试罢。” “小孙头,请!” “......” 场中寂寂,唯刘顺一人之声。 小孙头抹了把脸,未有多言,只是沉肩扎马,摆开一个拳架来。 他双足分开,不丁不八,五趾抓地如老树生根,重心则沉於胯下,腰杆挺直如松,右臂曲肘上架於头侧,拳眼朝內,护住太阳穴与面门;左拳则收於肋下,拳心向上,蓄势待发。 “呼——” 小孙头长吸一口气,目光沉沉,直直地锁著刘顺,他两眼含恨,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虽静默无声,却透著股豁出一切的决绝与悲愤。 “呵!马步架打么。” 刘顺覷眼,观望小孙头拳架,一眼便认出了这是长拳中的“马步架打”。 当即阴惻惻地思道: “牛大这廝,却说小孙头棍棒厉害,可再厉害,今日院中比得却是拳脚功夫,某早早便將八极拳丟入【销金洞】中,一口气熬炼出了三分形神,便是那些个『假练皮』来了,也能走上几个回合,与他这未入品的武夫相比,又岂有不敌之理?” 於是一拱手,笑道: “请!” 说著,也摆开一个拳架来。 依旧是“两仪顶”做起手式。 “两仪顶?” 有练过八极拳的侍卫看出了这招式,却道这两仪顶,乃是八极拳小架一路中的杀人技,怎能不合规矩,做了起手式? “刘顺在耍甚名堂?” 有侍卫愣愣地问。 小孙头却是始终置若未闻。 他双眼死死,只將目光牢牢锁在刘顺面上,继而便顺著脸颊往下,盯著刘顺的肩头、拳头、以及那落在地上的脚掌。 “呼——” 小孙头沉心静气。 他记得姜哥儿说过,硬桥硬马发力前必有预劲,断其拳路须听劲、读劲。 此刻,小孙头正在读劲。 他屏息凝神,將所有悲愤暂压心底,眼中只剩对手。 “砰——!” 一声破风声响。 刘顺动了。 他借著“两仪顶”中双脚拧转的劲力,身形如磨盘猛然侧转,含在胸前的右拳霎时化掌,掌根发力如鞭,甩出一道凌厉弧光,直取小孙头耳根下的翳风穴。 竟是先前对付王刀的那一招! 可他却吸取了之前失败的经验,此番出手更快三分,刁钻阴险愈甚。 然而,小孙头却早有防备,他未硬接这招,而是足下发力,双腿一弹,身形如被风吹起的落叶,向后稍稍退去。 值此间隙,小孙头架於头侧的右臂未落,依然护住面门与太阳穴,收於肋下的左拳却如毒蛇吐信,自一个刁钻的角度骤然弹出,拳锋所指,並非刘顺攻来的手臂,而是他那因拧身而略显空虚的侧腹。 “啪!” 刘顺鞭掌追来,却只打中了小孙头残影,几乎同一剎那,小孙头的左拳也点中了刘顺的侧腹气海穴。 “砰!” 长拳轰来,如铁锤重重砸中腹部。 刘顺只觉腰间一麻,丹田里用来维持出招的那口气,竟稍稍散了些许。 这可不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 正所谓外练筋骨皮,內练一口气,武道入品,可內练真气,一口气绵长厚重,聚而不散,可这些个未入品的武夫,切磋分胜负,廝杀定生死,却只得强撑著一口气不散,看谁能打出更多的招式来。 此间刘顺气息稍散,已是落了下乘。 他急急退了半步,故意卖了个破绽,却不见小孙头挺著拳锋,冒失失闯进来。 反倒是见好就收。 一击得手,便收拳退回原处。 “呵!倒是小瞧你了!” 刘顺闷哼一声,一头稳住身形,一头深吸一口气,强行將那口將散未散的气息重新提起。 “呼——” 他一吸气,胸膛便猛地一鼓,继而拧腰转身,左拳自肋下猛然弹出,如毒蛇出洞,直捣小孙头中路膻中。 小孙头目光如鹰,紧锁刘顺肩头。 眼见刘顺左肩先沉,继而腰胯欲转,便已料算出他这拳路来。 他不等刘顺拳势用出,便脚下一滑,身形向右侧骤然滑开,竟是微微屈膝,一记上勾拳。 “砰!” 长拳直入,却似鸟喙,精准地戳在了刘顺手肘下的曲泽穴上。 “啊——!” 刘顺惨叫一声,只觉手臂上传来一阵剧痛与麻痹感,如电流般瞬息窜遍全身。 他急急退后,与小孙头拉开距离。 一手捂住肘下,愤愤道: “你这是甚拳法招式?” 小孙头未答,只两眼目光沉沉。 他这招式,並非是比哪个武道造诣更为扎实雄厚的硬碰硬,而是以刁钻迅捷的点打,打断对手尚未完全发力的招式。 这却恰恰正是《回云返岫》中,“引进落空,击之侧翼”的基本理念。 是迴避型的拳路。 “嘶....” “好痛!” 刘顺捂著手肘,疼得齜牙咧嘴,一时间竟有些颓颓丧下气来。 场中比试,本是“观棋不语真君子”的,可李年却见刘顺屡屡中招,被小孙头打得难有还手之力,连手臂都受了创,登时便有些著急。 於是忍不住上前一步,急眼道: “刘顺!” 他这一喊,却是有些有失公允。 眾人纷纷侧目向他看去。 嘶.... 刘顺心头一惊,循声望了过去,却见场外的李年正用两只眼睛死死瞪著自己。 “嘶......” “可不能再败了。” 刘顺闷哼一声,捂著手肘咬牙切齿。 他心中又惊又怒,左臂酸麻剧痛,方才被小孙头一记上勾拳打中肘下曲泽穴后,便整条手臂都使不上劲。 可听到李年的话后,却不得不硬著头皮,再次强行提起一口气。 “呼——” 刘顺长长吸气,胸腹间如风箱鼓盪,竟是在下一霎,猛然爆发出惊人力道来。 “嘭——!” 地面剧震,砖石俱颤。 刘顺猛踏地面,身形一沉,以肩膀为锋,单用那只完好的手臂虚架在前,整个人如蛮牛般朝著小孙头的中路狠狠撞去! 这一击,正是八极拳中近身短打的招式,意为拉近距离,以强大的力量优势弥补单臂之不便。 然而.... 刘顺还是低估了小孙头。 眼见刘顺如蛮牛衝来,小孙头却是目光一凝,心中波澜不惊。 江涉画与他的那些招式图样,此刻却如走马观花般,在他眼前一一闪过。 那並非是什么死板的招法规矩,而是针对不同“预劲”与拳路的应对之法。 他见刘顺肩头下沉、重心前倾,以单臂护前,整个架势虽猛,却因独臂而门户大开,尤其那虚架在前的右臂与急於衝撞的身形,在中路留下了十足的破绽。 “嘭!” 野牛衝撞而来。 小孙头足下生根,见这一击撞来却未后退,反却是腰身微侧,將重心稍移,恰恰在刘顺將將撞来的那个剎那,身形如柳絮般向右飘开半步,避开这一撞的同时,左臂如灵蛇出洞,自下而上斜穿。 “砰!” 一声闷响,却非重拳,而是五指併拢如刀,直戳戳刺向刘顺门户大开的右腹。 这一戳,戳的是肋下章门穴。 章门穴乃是八会穴之一的“脏会”,即五臟精气匯聚之处,同时也是脾经的募穴。此处受创,会扰乱臟腑气机,导致气机逆乱,出现瞬间的“闭气”感。 这一戳下,刘顺肝胆俱颤,一股难以忍受的钝痛,如地震般在他內臟间来回震盪,噁心、头晕、直不起腰,一时间各种异感如潮水疯狂涌来。 刘顺被潮水吞没了。 他只觉口鼻中如被灌满了水,一时间竟无法呼吸,身体则重心失衡,本能地向左侧倒去。 可他这一撞,却也耍了小心眼。 他自知这一击若是不成,自己怕是將会败局已定,如此一来,这场比试,自己白白挨打不说,还会丟了李年的信任,於是电光火石间,一个狠毒的念头窜起。 既然躲不开,那便不躲了! 於是....在小孙头戳中他前。 他咬紧牙关,將剩余的气力与那股衝撞的惯性全部赌上,竟完全不顾肋下袭来的手刀,只將右臂蓄著的劲力猛然全力爆发,化拳为掌,不再追求招式路数,只是凭藉一股狠劲与冲势,朝著小孙头因侧身攻击而略微前探的左肩,狠狠拍了下去! “砰!” “啪!” 几乎同时,两道声音响起。 小孙头的手刀,重重戳在刘顺右肋章门穴上。 臟腑间的剧痛与震盪几乎要將他撕碎。 刘顺闷哼一声,脸色煞白,身体止不住地向左侧倒去。 然而,刘顺那搏命一掌,却也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小孙头左肩之上。 小孙头身形一晃,左半边身子一阵酸麻,脚下不由“蹬蹬蹬”地连连后退了几步,方才堪堪稳住身形,停將下来。 “嘭咚——!” 刘顺倒地,却又一弹而起,他整个人如同被强行拉起的弓弦,竟是全然不顾臟腑间的剧痛,以一种极其彆扭却又迅疾的姿態,嘭一声弹起! 值此之际,小孙头才將將稳住身形,左肩的酸麻感尚未完全消退,他本以为刘顺受此重击,气息已乱,臟腑受创,定然难以再起。 正待调匀呼吸,观察对手状况。 却万万没想到,刘顺竟如此悍勇,他竟能全然不顾伤势,强行弹起反击! 这一下,著实打了小孙头一个措手不及。 “唰——” 刘顺弹起之势极快,快得只看见一道残影。 他身形猛地前扑,右爪如鹰隼探出,不取別处,只直直奔著小孙头才受了一掌、犹自酸麻不稳的左肩胛骨而去! “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节错位声响起。 小孙头只觉肩头一阵钻心剧痛传来,整条左臂瞬间失去了力气,软软地垂落下来,再也提不起半分。 他的左肩关节,竟被生生抓脱臼了! “嗬!” 小孙头眼中厉色一闪。 就在刘顺一记鹰爪手卸他肩胛骨时,他右手五指併拢,借著身体被带的微侧之势,將全身上下的气力与沉腰转胯的劲道,拧成一股,由肩至肘,由肘至腕,猛然甩出。 “啪!” 如铁鞭般的巴掌,狠狠摑在了刘顺靠得过近的面颊上。 这一掌拍的穴位范围极大,囊括了半边面颊与整个耳根区域,却恰恰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刘顺自己赖以成招的那一记“翳风穴”上。 刘顺眼前一黑,耳中嗡鸣如雷,竟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整个人便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一般,软软晕倒在地,瞬间昏死了过去。 “呵,畜生....” 见刘顺倒地,小孙头踉蹌一步,用右手捂住自己脱臼剧痛的左肩,剧烈地喘息著。 他看著地上晕厥的刘顺,这个污衊芸娘、以恶毒言语扰乱他心神的恶人,数日以来,一直积压在心中的痛苦与怒火,此刻终於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再也抑制不住。 他双目赤红如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声,仅存的理智被熊熊怒火燃尽,只骑跨在刘顺腰上,用膝盖死死压住其胸腹。 拎著拳头,一拳、一拳。 “砰!砰!砰!” 拳拳到肉,闷响连连。 刘顺面上被砸得血肉模糊。 “快,制止他!” 李年眉头紧皱。 可他话音落下,却只见场中寂寂,无人再敢出声。 眾人皆侧目去看他小孙头,看那只早已被鲜血浸红的拳头。 “砰!砰!砰!” 拳头还在砸。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后的徐清月挥了挥手,唱名小廝高声大喊: “胜者,小孙头——!” “我....贏了么.....?” 小孙头举著满是血的拳头,愣了一愣。 忽地,他肩膀被人拍了拍。 回头一看,却见是张熟悉面孔。 “姜哥儿,我......” 江涉拍了拍他肩膀,没有说话。 虽然江涉並不想承认,但他却能隱隱察觉小孙头是真的拿他当亲哥哥看待。 不是姜赦,不是姜哥儿。 而是独一无二的亲哥哥。 他本不想在乎什么,如今却在乎了。 於是,江涉拍了拍他肩膀,温声道:“小孙头,你已经帮过我一次了。” “接下来,该轮到我帮你了!” 第30章 赏罚分明(求追读) 屏风后。 眼瞅著刘顺倒地晕厥不醒,徐清月挽袖起身,柔声道: “一方既已倒地不醒,那么这场比试,便是小孙头胜了。” 嘶.... 眾人闻言,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小孙头胜了,便是江涉贏了比试,江涉贏了比试,也就是说....是李年输了。 是李年输了.... “且慢!” 就在这时,院中忽地响起一道人声,李年双手抱拳,上前一步,急急道: “小姐,且慢!” “哦?” 徐清月微微蹙眉: “李郎君,有何要事?” 李年拱了拱手:“要事却不敢当,只不过......小人確有一事要提。” “何事?” 徐清月眸子清冷,道: “你且说来听听。” 李年点点头,復又瞥了眼下首的小孙头,义正言辞道: “且不说这场比试胜负如何,单论教习一事,某却实难相信,短短三日,姜赦便能將小孙头教得如此进境神速。” 这话一出,院中顿时有人附和。 “是啊,李哥儿说得对,姜赦又非仙人,区区三日光景,又能做得了甚?” “小孙头不该这般厉害才是。” “.......” 听了这话,徐清月蛾眉微蹙,面上慍色几浮,却仍按住怨怒不表,只柔声道: “你这般讲话,可是已证据確凿?” 李年却道:“非也,非也。” “某哪里有那通天本事,能晓得姜赦暗戳戳耍了甚腌臢手段,可只单单从小孙头今日之举来看,却也並不难猜。” “说不得,是他入宅为奴前,便有这般身手,这些年来不过隱忍藏拙罢了。” 他这话言之凿凿,说的像真的一样。 眾人纷纷附和,止不住点头应是,一旁的巧儿看不下去了,站出来说道: “李郎君,你这话却有失公允。我家用人最重规矩,僕人入宅前,必先经市券立契、官府验印,再核其籍贯来歷,若有战俘、罪臣家眷,却万万是不会买的。” “小孙头若是藏拙,市司早已验明,我家又岂会容他隱瞒至今?” 她这话声音不大,但分量却极重,徐家小姐身边的贴身婢女,可不就是皇帝身边的当红太监? 地位、人脉,皆不是下人可比。 果然,她这话一出,李年面上神色登时变得难看了起来。 他双眼阴惻惻的,却不想在徐清面前失了风度,於是双手抱拳,告罪一声: “巧儿姑娘此话言之有理,却是在下以管窥豹,先入为主了些。” 但巧儿却不想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放过他。 她挑了挑眉,道: “李郎君,先前刘顺说以此间比试胜负做赌,可小孙头却未提及赌注,如今他胜了,却不知这约定,却是否还作数?” 李年嘴角一抽:“自是作数。” “那好。” 巧儿一鼓掌,笑语晏晏道: “小孙头,你有想拿甚做赌注?” 她这话问的是赌注,其实却已是在明著问小孙头,打算要什么赏赐了。 小孙头不傻,自然听得懂这话。 他抹了抹脸,擦去脸上泪痕,擦去脸上泪痕,拱手道: “我却不想要什么赏赐,只乞望小姐能应允我和芸娘赎身,回乡討口饭吃。” 嗯? 巧儿俏脸一愣。 就这么简单? 他可是被人欺负了呀。 小孙头却不晓得她心中这般思量,只点点头道: “如此便好。” “......” 院子里沉默了一瞬。 眾人呆呆地看著小孙头。 却发现怎么也看不懂了,有人说他懦弱,也有人说他是心太善了。 小孙头却置若未闻。 他只回过头来,一张泪乾乾的脸上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对著江涉笑道: “姜哥儿,某胜了....” “你能做小姐院子里的教头了。” “......” 江涉未语,心中却觉对小孙头亏欠十分,他本不想多管閒事,故而每每与小孙头交谈,不是套取情报,就是含糊其辞。 只一心想著如何利用他。 却不想,小孙头竟能为他这个冒牌货的“姜哥儿”,隱忍屈辱做到这种地步。 “倒是叫我成小人了。” 身处异世,江涉深知要步步为营,要坏、要狠,外人才无法欺压到你头上去。 可他似乎......坏得並不彻底。 不然,他的心为何会失落落的。 “好,我应允了。” 女人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 徐清月微微点头,算是答应了这件事。 小孙头感激涕零,当即朝徐清月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拜谢道: “幸得主家垂怜,小人无以回报。” 徐清月摇摇头:“你既贏了比试,自然该赏。”说著,她目光扫过眾人,道: “我家赏罚分明,该赏的自然要赏,但该罚的......却也一个都逃不掉。” 她话语冰冰,目光扫过眾人,一双好看的杏眼里竟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嘶.... 眾人闻言,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不自觉地低下头去,不敢再往那屏风看去;有人眼神躲闪,额头却渗出汗来,正思忖著自己方才是否出言不逊。 “是要罚。” 李年轻飘飘的说了一句,脸上神色从容,好似事不关己。 徐清月微微一笑: “李郎君,你说该如何罚才好?” “不敢。” 李年告罪一声,道:“全凭小姐安排。” “好。” 徐清月等的就是他这一句话:“既如此,那我却要重重罚了。” 她声音清冷,透过屏风传来: “刘顺於比试前,以芸娘为赌,蓄意乱心;较技之际,復行阴损,竟罔顾比武点到为止之规。” “有此罪责,岂能轻饶?” “著,即刻將刘顺革出院中侍卫一职,交予管事,重责三十大板,並发往外院黜为涤厕杂役。” “另,却要赏小孙头与姜赦,每人一百两纹银,莫要叫外人嘴閒,说我徐家赏罚不均......” “谢小姐恩惠!” 几人点头应是,一一拜了谢下。 此间事毕,眾人皆要散去。 李年甩袖冷哼,面色尤是难看。 他冷冷地扫了眼晕倒在地的刘顺,却只转身就走,也不唤人上前搀扶他去。 江涉皱眉,將小孙头扶起,又去寻到了芸娘,正值她昏迷后幽幽转醒。 厨妇们还在骂著,唾沫星子乱飞。 江涉竖眉来到芸娘身侧,挡在她面前,目光扫过眾人,礼貌下藏著杀气: “诸位,先前乱嚼舌根的刘顺,已经被主人家黜为杂役,若你等嫌灶房不如茅厕乾净,大可继续在此胡作非为。” 嘶.... 厨妇们噤若寒蝉,这才缓缓散去。 江涉引著芸娘入了西院,復又守在门口,温声道: “芸娘,你且好好歇息。” 说著,他便往外走,一屁股坐到外面的门槛上。 芸娘未言,只是默默走进屋內。 “吱嘎...” 门扉幽幽关闭。 许久,门缝儿里忽地传来声音。 “姜哥儿,我晓得你不是他了,但事已至此,只求你帮我杀几个人可好?” 江涉愣了愣。 原来,芸娘早看出自己不是姜赦了..... “好。” 他沉声答应。 紧接著,他便感到芸娘从屋內背靠著门儿,口中念出一个又一个名字。 第31章 报仇 芸娘、江涉,背脊相靠,只隔一门。 怯懦懦的声音自门缝里传出: “牛家三兄弟欺辱了我,並不是我与他们苟合,开门放他等进来的,是灶房里的管事嬤嬤。姜、姜哥儿,你神通广大,这几人......只求你皆帮我杀了。” 传闻世间有一精怪,好杀人剥皮,覆於己身,幻形貌,隱市井,惑於眾目。 显然,芸娘將江涉当作是剥人皮囊,做衣裳穿在身上的恶鬼了。 “好。” 江涉沉声应了句。 两人讲讲停停,又待说了一阵,提及小孙头向主人家求予二人赎身,芸娘躲在门后边笑了,满脸是泪。 ... 月光里,江涉端坐屋內静思。 杀人,於他而言极其容易,若是动用三夫人的话术,不过是动动嘴的功夫。 可牛家三兄弟坏事做尽,就这么直接了当地杀了,却太过便宜了他们。 让许娘子去? 不。 许娘子固然善杀人,却皆是一招毙命的路数,叫她慢慢折磨人,是行不通的。 江涉摇摇头。 目光一瞥,却见面板上缀著十余个已然灰掉了的小字。 “您今日遇见了金钱帮帮眾张三...” “您今日遇见了金钱帮帮眾李四...” “您今日遇见了金钱帮帮眾......” 林林总总,约莫有十余人眾。 “这些人.....皆死了,却还能操控?” 江涉愣了愣,回头看向缀著“三夫人”的那一行,却发现字已经被磨灭了。 这是因为,三夫人已被他卖了。 卖掉了的奴隶,便不能再操控了。 “但这些人....却还能操控呢。” 江涉目光幽幽,盯著那灰掉的十余行。 他闭上眼。 却又在远处睁开。 ... 远处。 王刀立在乱葬岗中,面前是十七座新起的坟头。 他在每一座坟前都倒了一碗烈酒。 旋即,端起自己那碗酒,嘴角处的疤痕狰狞扭动: “弟兄们,鬼市林郊一战,你等死得冤枉,某已打听清楚了,那夜下黑手的贼人,正是霹雳手陈昆的弟子——李年!” “不日,某便將这廝头颅,提来给兄弟们热酒!” 轰隆隆—— 他话音方落,墓地里忽地捲起一阵阴风,吹得他汗毛直竖。 紧接著,地面震动如擂鼓,竟震得坟包上的泥土簌簌而落。 “啪!” 海碗摔成碎片,洒了一地的酒。 王刀猛然惊觉,独眼扫过四周。 却见那十七座新起的坟头,竟开始不自然地拱动...... “砰!” 泥土开裂,一只只沾满湿泥的手臂,肤色青黑,从一座座坟包中破土而出。 那十七个死人....从坟包里爬了出来! “嘶....” 见此一幕,王刀止不住地哆嗦了一下,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眼中满是惊骇与惶恐,竟一时如坠冰窖,身体动弹不得。 只呆呆地看著那十七个死人,从坟包里爬出、爬出...... ... 京城。 某条运河的渡口旁,一艘停泊靠岸的乌篷船改作的简陋茶铺里。 牛大、牛二、牛文显三兄弟,正居著一张油腻的木桌围坐,低声商量著什么。 “二位兄长,刘顺这廝今已被罚了,只怕小姐,迟早要查到我等头上。” 这是牛文显的声音。 他眉头紧皱,一双眼生得灵动修长,此刻却满是阴惻惻的光。 “哼!还不是你这廝出的好计策!” 牛二开始甩锅。 他阴惻惻的,两只眼珠咕嚕嚕转著,像是只给鸡拜年的黄鼠狼。 牛文显阴沉脸,忧虑道: “刘顺那廝今日被小姐重罚,革职打板子,黜为涤厕苦役。李年那廝虽未明说,可看脸色,对咱兄弟几个也冷淡了许多.....只怕此计不成,却是要坏事了。” 牛大挠著黑黢黢的脑袋,訥訥道: “老三,俺、俺总觉得心慌,这徐家......怕是待不下去了。” 牛文显闻言,眉头皱得更紧。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低著声道: “大哥此言不虚,刘顺事败受罚,已是前车之鑑,我等所为虽暂未败露,却也是风紧扯呼,若小姐追查下去......迟早要牵扯出那夜倒座房西院之事。” “徐家......確是不可久留。” 牛二听闻此言,面上也显焦急,急切地问道: “老三,既如此,你说何时走?” 牛文显环顾乌篷船茶铺內外,確认无人偷听,这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事不宜迟......为防夜长梦多,今夜便走!” “今夜?” 牛二愣了一下。 一张焉黄猢猻似的脸上显出紧张,只低著声问道: “老三,今夜便走,那咱们是该走官道,还是......” “二哥,官道可万万走不得。” 牛文显摇了摇头,沉声道:“我等若今夜畏罪潜逃,最迟明早便会被发现,届时,哪怕无人去说,小姐也能晓得此间真相。若是事情败露,报了官府,走官道......无异於是自投罗网。” “哥哥若是不怕,只管送上门,去给衙门的捕快缉拿。” “这......” 牛二闻言更急,詰问道:“官道既走不得,那该如何是好?” “莫不是走野径么?” 牛二说完这话,身子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大乾朝的野径不比官道,时常会撞上占山为王的土大王,杀人劫財,更有那些个山精鬼怪,在野道上寻人心肝吃。 “这却不必。” 牛文显摆摆手,打消了他的顾虑。 继而身体微微前倾,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他们所在的乌篷船舨板,低声道: “哥哥莫急。此事某早有预料。” 他顿了顿,两眼环顾运河河面: “京畿道水路四通八达,岔道眾多,不似官道关卡林立,易於查捕。我等可沿此河直下,转入其他水路,或藏匿於沿途村镇,或远遁他乡,徐家与官府即便发觉,想在这茫茫水网中捉住我等,也无异於大海捞针,要查到猴年马月去了!” “好!” 牛二赞了一声,连忙衝著那船头正煮茶的船家喊道:“船家,你这船我家包了,且速速开船去罢。” 说著,便往桌子上砰一下拍出一块银锭。 心里却道: “只待你从水路离了京城,我便將你杀了,届时这船与银锭,不还是我的!” “得嘞!” 船家眼见对方出手如此阔绰,登时见钱眼开,走上前收下银锭,面上喜色难掩,旋即转身便去解下缆绳、撑篙开船。 “扑鼕!” 竹篙一撑,一顶,乌篷船盪开水花,滑入幽暗的河道。 船行不过多久,忽听船底传来“咯噔”一声闷响,船身隨之轻轻一晃,像是绊到了什么水草暗礁。 “咦?” 船家惊咦一声,探头往船下黑黢黢的水面望去,嘴里嘟囔道: “怪了,老汉我走这条水路都几十年了,哪里有浅滩,哪里有暗礁,闭著眼睛都记著,今儿个怎会绊到了呢?” 牛文显闻言,眉头稍稍一皱。 牛二则坐於舱內,不耐烦道:“船家,还不快走?” “客官,怕是一时走不得了。” “为何?” “怕是绊到水草哩。” 牛大闻言,挠了挠黑黢黢的脑袋: “俺下去瞅瞅。” 说著便走到船边,脱掉上衣下裤,只留一条褻裤贴身穿著,隨后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扑通!” 水花翻涌,翻涌了许久许久。 渐渐的.... 河面上留下一串咕嚕嚕的气泡。 “第一个!” 远处,江涉睁开眼睛。 他看著那被密密麻麻的青黑色手臂拖入水里的身影,不禁洒然一笑。 继而抬头,隔著水面看向船上。 接下来,该轮到畜生了! 第32章 这徐清月,我买了! “大哥怎地去了这许多时?” 船上,牛文显捏著茶杯,眉头紧皱,一双阴惻惻的眼睛无时无刻向四周警惕。 “管他呢。” 牛二老气横秋地说道。 他背倚船舷,坐於牛文显对首,脊背颼颼,能感受到河面上吹来的泠泠晚风。 乌篷船泊於幽暗河道之中。 四下黯黯,唯一点渔火如豆。 “咦?” 却见那探著脑袋,往黑黢黢水面望去的船家,忽地叫了起来: “奇了怪哉!这水底下怎地翻涌起好些大水花?莫不是撞上了水鬼?!” 牛文显闻言警觉。 他猛地站起身来,急道:“不对劲!快!快!” 哗啦—— “快”字尚未落音,水声骤然大作! 一道道身影如黑色的鱼儿般,带著淋漓的水珠与河底的腥气,一个个从水中跃出,重重地落在了乌篷船的甲板之上。 “嘭——!” 船身一震,剧烈摇晃。 眾人惊悚,皆目瞪口呆,待看仔细了,才发现那些个黑影不是水鬼。 是人。 是一个个死人! 浑身湿透,肤色青黑,不是心口处透了个窟窿,就是缺胳膊少腿。 不是死人,是甚?! “啊——!” “鬼....鬼啊!” 船家惨叫一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他离船头最近,探头往水面瞧时,却不想恰好撞上个死人脸破水而出,一张煞白煞白的脸,眼眶空洞,只凑到他耳边,张嘴哈了口气,那船家便登时两眼翻白,嚇得晕死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茶碗打碎在地。 瞧见水中竟有死人窜出,牛二登时嚇得魂儿都没了,一张焉黄猢猻似的脸上血色尽失,只张著嘴,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牛文显则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中握著茶盏颤抖不止,以至於杯中的茶水泼洒出来也浑然不知。 “鬼.....鬼啊!” 二人双股战战,竟嚇得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力道。 死人们慢慢逼近。 一步、两步.... “嘭!” 牛二被蜂拥而来的死人摁倒在地。 他眼中犹自惊怖,却发觉一双冰冷僵硬而又湿漉漉的大手,按向自己腰腹。 紧接著,袴带一松,覆著腿儿的长裤被扒拉下来,裘裤也被撕开。 “你......你等要干什么?!” 牛二惊恐大叫,死人们无动於衷。 他像是猜到了什么,可话才出口,便有一条黑龙入洞。 “噗嗤!” 山洞爆开。 “啊——!” 牛二惨叫一声。 牛文显面上冷汗涔涔,此刻,他正被两道人影一左一右押著,硬生生摁住双臂,跪在牛二左首,用冰凉僵硬的手指撑开他的眼皮,强迫他眼睁睁看著这一幕。 “吱嘎!吱嘎!” 乌篷船一阵摇晃。 ... “两日已满,金钱帮帮眾张三是否卖出?” 嗯? 远处,江涉看著眼前忽然浮现出的小字,不由稍稍一愣。 不是.... 还能这样?! 他原本皆不打算置卖这些个死人了,盖因其皆为男子,两日实在有些难以下手,却不想,这“两日”竟还能这般用。 如此甚好,甚好! 有了牛二这前车之鑑,江涉不由將目光慢慢转到牛文显身上。 “这小子生得白净,却是一肚子坏水,牛家三兄弟中,当属他最是可恨!” “却也要叫你好好尝尝,什么是霸王硬上弓的滋味。” 江涉话音未落,乌篷船中便又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不要!” “吱嘎!吱嘎!” 乌篷船又是好一阵摇晃。 ... 翌日,京城渡口。 茶棚里、码头上,眾人议论纷纷。 “恁地没听人说?昨夜河道上闹了水鬼,直害了俩人性命!” “水鬼?可是真箇?” “怎不真箇!摇櫓的张老汉亲口传的,那水鬼扑簌簌地从水里钻出来,青面獠牙,端的叫人害怕......” “哼!什么水鬼,俺衙门里的小舅子,可是说那两人腚眼子都被撅烂了!水鬼不吃人心肝脑髓,改撅人腚眼子了?” “那人死在张老汉船上,张老汉亲口传的,还能做假不成?” “......” 眾人眾说纷紜,一传十,十传百。 未几多时,消息便传得人尽皆知。 有人疑是水鬼作祟,也有人疑是哪个修了邪功的江湖败类杀人。 值此期间。 真正的罪魁祸首,却在屋子里,清点著卖出十七个金钱帮帮眾的收穫。 江涉看了眼面板。 “攻击:9” “防御:9” “体力:1” “法力:1” “只增加了攻击与防御么。” 江涉有些失落,“这些人皆是未入品的武夫,生命层次还属於正常人范畴,便是再来百八十个,也是加不了体力的。” 体力,即生命力,每一点数值,都是生命层次的飞跃。 哪怕是像三夫人这种修士,未及练气,依旧不过是凡人螻蚁。 攻击力达到9点,却是只差一线,便能与入品武夫所具备的杀力相等同了。 “倒也没什么其它值得留意的了。” 江涉清点著收穫,面板上显示的,无非就是些拳谱、刀谱,儘是些大路货色。 “我有三夫人的《上月引气经》修炼,还要这些拳脚功夫作甚?只不过.....这《上月引气经》,却是采阴补阳的路数,修炼是快,却也极易走火入魔。” 念及至此,江涉面上懨懨。 他空有功法,却不想走火入魔。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字样在他眼前浮现。 “上月引气经!” “他怎会也有这功法?!” 江涉目光顿时被吸引了过去,他目光一瞥,登时便知道了其间来龙去脉。 “这《上月引气经》,是金钱帮帮眾小石头所留,旁人不知,这是他私藏的一卷道书,是从鬼市上淘到手的,本以为是什么高深武功,却没想到竟看不懂。” 江涉思著,提笔將那《上月引气经》默了出来。 书讫,得一三千言道书。 遂即翻开一看,却见那纸上写的,竟与三夫人手中那篇《上月引气经》...... 有所不同! “怎么会这样?” 江涉愣了愣,忙不迭握笔,將三夫人那篇《上月引气经》也写將下来,置於一案,两相比较。 许久后.... 江涉懂了。 “原来是这样!” “法不可轻传,修仙者所撰道书,皆由密文所述,这密文,就好比是修仙者之间的摩斯夫密码,一字千解,不同人翻译过来的道书,自然也有不同。” 江涉將两篇《上月引气经》捧在手上,道:“这两篇功法,应是出自於同一篇道书,却由不同修仙者所译留。” “这才有此区別。” 他细细看了看,发觉这两篇功法竟有相通之处,喜道: “却是便宜我了!这两篇《上月引气经》,恰好可互通有无,再成一篇新的《上月引气经》,专供炉鼎修炼。” “继而我再采这炉鼎,便等若於是我修炼了。” “但这炉鼎,却也要有仙资才行。” 江涉目光一沉,落在“仙道根苗徐清月”这几个字上。 他目光幽幽。 “还好许娘子藏了座金庙。” “这徐清月,我买了!” 第33章 真闹鬼了 徐家大宅。 三重院內。 徐清月蹙眉,翩翩坐在书案前。 她著一身撒花烟罗衫,圃儿沉甸甸地磕在案上,一双縴手剥著新橙,腰肢轻弯如细柳,罗衫下摆垂落,隱约勾勒出裙下那併拢斜放的腿线,裙裾则在绣墩边堆叠,只露出红红的鞋尖一点。 巧儿则站在她身后,隔著半步的距离,垂手敛目。 徐清月对面,则立著她的仲父。 “仲父,牛家三兄弟皆死在了河道上,多半是畏罪潜逃,可此事却也蹊蹺。” “嗯。” 徐寧远点点头,一脸凝重道:“此事確实蹊蹺,外面皆传,是水鬼杀人,可某思来想去,水鬼杀人,不吃人心肝脑髓,反去撅人腚眼子?这岂不更是古怪?” 他这话羞得徐清月俏脸一红。 徐清月將剥好的橙子放在案上,皓质呈露的脸上露出一丝凝重: “蹊蹺之处尚不在此一处。” “方才下人来报,灶房里的管事嬤嬤,也死在了自己屋中,衙门里的仵作已验看过了,並无外伤,也无中毒跡象,只面色惊骇扭曲,像是被活活嚇死似的。” “被嚇死的?” 徐寧远眉头一紧,沉声道:“我家接连死人,莫不是宅子里闹鬼了不成?” 徐清月螓首微摇,一双好看的杏眼里闪著思量的光:“仲父,依侄女看,却也不见得是宅子闹鬼,倒像是闻得牛家三兄弟的死状,自个儿嚇自个儿死了。” 她这话说得並无道理。 管事嬤嬤与牛家三兄弟,乃是血浓於水的近亲。牛家兄弟夤夜横死,死状可怖的消息传来,她若本就心虚惊惶,再闻噩耗,一时心神失守,自己嚇破胆魄,也並非绝无可能。 “只怕是真有『鬼』了。” 徐寧远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忽而又道:“对了,月儿,那位老神仙.....如今可还在铺子里赖著不走?” 徐清月頷首微动,无奈道: “还在铺子里,这老神仙性情著实古怪,也不见他吃喝拉撒,却也一直赖著不走,只道欲收侄女为徒,可侄女与他推辞尘缘未了,他却也不罢休。” 徐寧远闻言,眉头紧锁,手里捧著的白瓷青花茶盏微微一顿,沉声问道: “既如此,我家遣人送去好些財货金银相赠,他却还不肯走?” 徐清月听了这话,面上更是无奈,直蹙眉道: “仲父,钱財却是给了,这老神仙却也稳稳地收下了,可他却仍是赖著不走,只说是与我徐家有缘,非要见个分晓,叫我与他学道,端的难缠得紧。” “呵呵....” 徐寧远冷笑一声,將茶盏往案上轻轻一磕,冷声道: “哼,赖著不走?只怕不是什么真神仙,而是个覷见我家富贵,想来打秋风的假神仙、江湖骗子罢!” “且叫上十几二十护院、侍卫,嚇他一嚇,却还不走?” “唉~~” 徐清月轻嘆一声,脸上忧色更浓: “侄女起初也这般作想。” “为此,已叫了好些护院、侍卫前去,欲將他『请』出铺子,可怪就怪在.....那些力能抗鼎之人竟都扛不动他分毫,他坐在那里,便如生了根一般,寻常壮汉莫说搬抬,便是推搡也撼他不动。此等情状,却又不像是寻常江湖伎俩了。” 江湖上有种叫“千斤坠”的伎俩。 两腿一分,往那一坐,便是不动如山,任你十几二十壮汉,也抬他不动。 徐寧远这般点著,徐清月却是摇头,道:“也曾寻人试了,是善破『千斤坠』的老师傅了,可那老师傅累得吐血,却也抬他不动,只直言非是千斤坠了。” “嘶....” 徐寧远听了这话,眉头皱得更紧,他顿了半晌,才沉声缓缓说道: “这般说来......此事確实有些古怪。” “那『千斤坠』虽是江湖伎俩,然若被精通此道者破解,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断不该再有这般奇效。可寻常人等,又岂能使出如此手段?” “月儿,若此翁果真是位云游的真神仙,或身怀我等凡俗难测的奇门异术......说不准,你阿耶沉疴难愈的病疾,亦未尝不能得救!” “此或是我徐家一桩天大的机缘,也未可知。” 徐清月闻言螓首微微摇动,那双好看的杏眼里並无多少期冀,反而忧色更浓。 她轻声道:“仲父所言,侄女並非未曾想过。可这心头疑惑,却也恰恰在此。 若他果真是神仙中人,早已超脱凡俗,视金银如粪土,又何必欣然收下我家所赠的那些钱財珠宝?” “此等行径,与那尘世中打秋风、占便宜的江湖术士,又有何异?只怕他所图非小,居心更是叵测。” “父亲病重,家中基业悬於一线,侄女实在不敢,也不愿將父亲的性命、我徐家的安危,轻易託付於这般来歷不明、行跡诡异之人手中。” 她顿了顿,沉声道: “仙缘固然令人神往,可这无缘无故送上门来的『仙缘』,侄女只怕......是祸非福。” “却是某险些乱了分寸。” 徐寧远告罪一声,不忍道:“这些年,却是苦了你了,月儿......” 徐清月闻言一笑,柔声道: “仲父何出此言?侄女可不觉苦。父亲病重,臥榻多年,徐家上下里里外外,皆须有人持掌,此乃侄女分內之事,亦是父亲与列祖列宗所託之重。” 她顿了顿,一双縴手轻轻拢了拢撒花烟罗衫的袖口,目光澄澈地看向徐寧远: “况且,家中尚有仲父,以及诸位忠诚管事帮衬,並非侄女一人独力支撑。” “若无仲父这些年在外奔波,打理铺面,维繫各方人情;若无仲父在衙门与江湖间周旋,震慑屑小,徐家何以能在风波诡譎中屹立至今?” “侄女不过是坐镇家中,经营铺子罢了,比之仲父的风霜劳碌,何苦之有?” 徐寧远听了,心中感慨,却仍嘆道: “话虽如此,可你终究是个女儿家。別家女儿在你这个年纪,或承欢父母膝下,或已觅得良婿,相夫教子,享天伦之乐。你却要拋头露面,与那些油滑的掌柜、精明的行商,乃至虎视眈眈的对手周旋算计,这份千斤重担,原不该全压在你肩上。” 徐清月鹅鹅笑著:“仲父这话,是想侄女早些嫁人了么?” “哈哈!” 徐寧远大笑:“我家可只许入赘,万不会將女儿嫁出去的!” 徐清月闻言,心下一暖,正要再说些体己话,可心中言语刚涌到嘴边,还未及出口,软成水似的娇躯便猛地一震,仿佛浑身上下都变得僵硬滯涩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要抬臂拢袖,却惊讶发觉那十指纤纤的柔荑,此刻竟已不听使唤。 这感觉......如同鬼上身了似的。 徐清月心下瘮瘮。 只在最后的紧要关头,红唇微张,从口中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来: “仲....父.....真.....真闹鬼了!” 第34章 且先操了这徐家大小姐罢(4K) 闹鬼? 呵,这可不是。 江涉心中暗笑,只两眼直勾勾的,看著画面中的徐家小姐。 徐清月生得娇媚,一双圃儿並不比许娘子小,偏生腰肢束得极细,是盈盈一握的葫芦形,罗带一勒,更显得山峦跌宕,远远看著,只好似两颗大西瓜沉甸甸地磕在案上,往下臀儿更是丰腴挺翘,只觉是一双嫩得出水的蜜桃,软软地坐在凳上。 此刻,她正因觉有鬼上身般,四肢不得动弹,天鹅似的颈项上好似有男人的手掌抚过颈侧,骇得她浑身一颤,原是莹白如玉的面颊倏地染上薄红,如霞映雪,从耳根蔓至粉腮,一双好看的杏眼里水光瀲灩,却盛满惶恐,长睫轻颤如蝶翼惊风。 “嗬...嗬....嗬.....” 徐清月喘气如娇,呼吸更是紧促,她身子不由向前微倾,领口处自然微露,直带著两颗大西瓜撑著饱满的胸襟,如地震般一颤、一颤;裙下双腿儿夹紧,却骇得几乎就要渗出水来,臀儿虽仍坐著凳,却不安地挪移半分,丰腴处绷出裙绸细皱,只勒出一道细股,软软地塌下去了几分。 “仲....仲父.....真.....真闹鬼了!” 她急急开口,说出的话却断断续续。 徐寧远面色一愣,他听不太清,可看著自家侄女双腿扭捏,俏脸含羞,竟是一副前所未有的旖旎失態,心下顿觉蹊蹺。 连连道:“巧儿,速去请大夫来!” “別、別请大夫.....” 徐清月面色潮红,被嚇得像是虚脱了般,香肩半露,浑身是汗,却只摇头道: “不是病症,是鬼上身。” “鬼上身?!” 听著这个字眼,徐寧远心头一颤,只两眼惶恐不安地环顾著四周,忐忑道: “我家宅子,真有鬼患?” “这却难说.....” 徐清月螓首微摇,捂著起伏跌宕的胸口,道:“方才只不过一霎,手脚便又听使唤,若真撞了鬼邪,怕是不止这般。” 她说完这话,又是一阵呵气如兰。 显然是惊魂未定,犹自心有余悸。 “唉。” 徐寧远眉头紧皱:“小心驶得万年船,听闻城西那座玉山上,有一山神旧庙,曾有村人见那庙墙,夜半大放金光,许是有些神异在那庙里供奉,事不宜迟,某这便去那庙中,为你祈福焚香。” “这却不急。” 眼见徐寧远说罢,转身便要走,徐清月赶忙將他劝住:“仲父莫非忘了?我家可是有个『神仙』,赖在铺子里不走。”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噫!” 徐寧远闻言,登时会意,直笑道: “这某却却险些忘了,那老神仙既称与我徐家有缘,逢此蹊蹺之事,合该请他掌眼镇宅。若那庙中祈福有灵,亦是锦上添花,如此双管齐下,方为上上之策。” “仲父好思量。” 徐清月赞了一声。 她是个聪明人,从不吝嗇夸人,赞罢挥手,向一旁的丫鬟唤道: “巧儿,你且去铺子里走一趟。” “是。” 巧儿点点头,糯糯道:“小姐,那老神仙脾气古怪得紧,若他不来怎办?” “不来?” 徐清月闻言,掩面一笑:“你只管往大了去说,便是说我快叫恶鬼害死了也无甚要紧,若他不来,反倒正合我意了!” 巧儿听闻登时反应过来,“若那老神仙不愿管这邪乎之事,便是假神仙了。届时,我家也无须再怕得罪甚仙人,只管状告官府,或叫黑衙高手,拿他便是了!” 徐清月点点头,却蹙眉道: “只怕我家.....是真有『鬼』了。” ... 徐家大宅。 倒座房內。 江涉不过只略略操控了徐清月片刻,便听门外一阵敲门声响: “篤篤篤!” 谁呀?敢坏我好事! 江涉不耐,逕启门扉,却见一对男女,神色疲倦,互相搀扶著站在门边。 “芸娘?小孙头?” 江涉眸光微动,只一眼,便瞧见二人身后的行囊箱笼。 他愣了一下,问道:“今日便走?” 小孙头点点头:“是啊,姜哥儿,我与芸娘计议已定,今日便归乡去。可怜我与芸娘幸蒙小姐垂悯,非但赐还身契,更销了我二人奴籍,可归故里再为良民。” 小孙头说著说著,竟淌出两行泪来。 芸娘也隨他掩面啜泣起来。 江涉拍了拍两人肩膀,笑著宽慰道:“这是喜事,哭它做甚。” 小孙头摇摇头:“我哭的不是这。” “我是哭....再也见不到姜哥儿了。” “这是甚话?”江涉笑了笑,“你只不过是归乡去了,又不是甚生离死別。” 小孙头却直摇头。 他鬆开芸娘的手,转身从行囊中取出一个长长的布包,那布包被细心缠裹著,他捧在手中,沉默片刻,才一层层解开。 最后,露出一柄刀。 江涉卖与他的那柄刀。 小孙头將刀双手托起,递到江涉面前,一双眼眶红了又湿,只道: “姜哥儿.....这刀还你。” “噫!” 江涉皱了皱眉:“卖与你,便是你的,还將於我,算甚意思?” “莫不是將我当外人了?” 江涉笑了笑。 他这话有半开玩笑的意味。 小孙头却执拗地摇了摇头,眼神坚毅道:“这刀......是姜哥儿家的。” “还与你,也算是还与姜哥儿家了。” “......” 江涉愣了愣。 他懂了。 这刀是姜哥儿家的,不是他江涉的..... “嗒!” 小孙头双手奉还宝刀,轻轻搁在江涉手上。 他再不多言,只抬眼深深看了江涉一眼,那眸中似有千言万语,有告別,有他坚守的告別。 他还刀,是告別姜哥儿。 可如今,却是告別江涉。 江涉愣了一愣。 他双手捧刀,不唤不留,只呆呆地立在原地,望著那对互相搀扶的背影,沿著来时的青石小径,一步一步,渐渐远了..... 院中寂寂,风声萧条。 晨风吹过空荡荡的院子,捲起几片落叶,再也回不去树上。 ... “踏踏踏!” 巧儿脚步轻快,越过满院的春花,领了徐清月的吩咐,只一路穿廊过院,直直往云水坊方向而去。 未几多时,便远远见了那徐家铺子。 那老神仙果然如往常一般,赖在铺中不走,也不吃喝,只盘腿坐著闭目养神。 巧儿行至近前,先是依著礼数,敛衽施了个万福,才道: “老神仙,我家小姐差奴婢来请您移步府中。” “哦?” 老翁眼皮微抬:“可是你家小姐回心转意,愿做老夫弟子了?” “这却不是。” “不是?” 老翁脸色一甩,没好气道:“既不愿入我门下,那寻老夫作甚?老夫与你家小姐有缘,此缘乃在道途,不在俗务。若无他事,休来扰我清静!” “这......” 巧儿依著徐清月的嘱咐,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惶,她先顿了顿,才急声道: “老神仙息怒!实.....实是宅中突发蹊蹺,闹了鬼患,邪祟之气重得骇人!我家小姐方才在书房中,险些叫那恶鬼害了性命!此刻仍是惊魂未定,气息奄奄。” “奴婢这才斗胆,来请神仙搭救!” 什么? 鬼患?! 听闻徐清月“险些叫那恶鬼害了性命”,那一直闭目盘坐、稳如生根的老翁,竟是急得眼皮骤睁: “你家小姐怎了?如今是何情状?速与老夫细细道来!” 他身形未动,周遭气息却陡然一凝,空气里好似冷了下来,渐渐凝有霜斑。 巧儿被他气势所慑,不敢怠慢,忙將小姐在书房中那“浑身僵冷、动弹不得、呵气如兰、惊魂未定”的模样,又添油加醋了一番,说道: “小姐亲口说......像是被甚么东西魘住了,四肢皆不听使唤,好一阵才缓过气来,如今仍是面无人色,心悸胆寒。” “只怕......” “只怕什么?” 眼见巧儿边说边抹泪,那老翁面上更显焦急,他拂袖起身,先是大手一挥,將坐下蒲团隔空摄入袖中,遂即才沉声道: “前头带路!” “老夫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妖祟,敢在老夫眼皮底下,动我的有缘之人!” 另一头。 江涉返至屋中,面上懨懨。 他沉默良久,才唤出面板。 面板上缀著关於徐清月的小字: “徐清月” “身世:京城大户,徐家家主之女,万里挑一的仙道炉鼎” “评价:肌肤胜雪,臀比肩宽,与之双修,一日千里,三日后即可卖出” “嗯,不错!” 江涉点了点头:“她来得正是时候,且先操了这徐家大小姐罢。” 说著.... 便凝起念头,打算开始操控徐清月。 “踏踏踏——” 恰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却轻快的脚步声。 “巧儿姐。” “嗯。” “巧儿姐....” “嗯....” 巧儿领著那老神仙,穿廊过院,途中但凡遇见僕人行礼,她皆一一点头回应。 未行多久。 那老神仙骤然驻足,一双看似昏花的老眼精光四射,若电光般掠过周遭游廊花木,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数息,诧异道: “好重的煞气!” “煞气?” 巧儿愣了愣。 她见这老神仙不行,便也停將下来。 却听那老神仙道:“女娃娃,老夫一踏入这內院地界,便觉气息滯涩阴冷,隱隱有血光与未散之魂纠缠,可是这宅邸之內,近日以来......曾有过横死之人?” “横死?” 侍立一旁的巧儿冷不丁被问及此事,只稍稍一愣,便答道: “回仙人的话,宅子里......倒確实有僕役亡故,是灶房一位管事的嬤嬤。” “不!不是她!” 老神仙缓缓摇头,他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重重院落,望向西厢院: “那老嫗气息衰微,寿数將尽,纵有些微怨气,也掀不起甚大风大浪。老夫所指......乃是一缕极艷、极厉的阴魂怨气,其生前必是年轻貌美的女子!” 嘶.... 巧儿闻言,登时如遭雷殛,只一双杏眼瞪得滚圆,不可置信地望著这老神仙。 “三夫人!” “他说的是三夫人!” 巧儿暗暗大叫。 三夫人之死,徐家只觉不体面,便封锁了消息,绝无半点泄露。 可这老翁,初来乍到,尚未见至主家,仅凭感应宅中气息,便一眼洞穿虚实,甚至道出其“横死怨深”? 嘶.... 这岂是江湖术士所能为? 不!绝对不是!! 一时之间,巧儿心中骇浪滔天,先前对这邋遢老翁“假神仙”、“坑蒙拐骗之徒”的鄙夷不屑,瞬息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畏。 她看这老翁,只觉如看高山,风吹过他长袍白须,竟隱隱仙风道骨了些,就连她的声音都有些不自觉的发颤,只勉强维持著礼数,结结巴巴道: “神......神仙法眼无差,洞悉幽微......奴......奴婢失礼。” “此间確有其事,乃是数日前,生得一起命案。” 老翁抚须一笑: “此女生前,可是久居西厢院?” 巧儿闻言,心中更是大骇,她杏眼圆睁,檀口微张,险些失声道: “仙......仙人法眼如炬,分毫不差!確......確是西厢院!” 老翁摆了摆手,神色略显疏淡,仿佛不愿沾染太多尘俗纠葛,只淡淡道: “至於她是何人,姓甚名谁,老夫却不必点破,只一言可告你:她生前,乃是你家老爷身边的一位內室妾侍。” 此话一出,她心中敬畏之情已至极处,对此老翁再无半分疑竇。 言罢。 那老翁神色復转凝重,说道:“閒言少敘,且速速引老夫去见你家小姐,老夫须亲眼察看,我这宝贝徒儿性命无虞。” 巧儿心思灵动,记起小姐的吩咐,眼珠一转,並未立刻引路,反而恭声道: “仙人且慢!奴婢斗胆,请您出手,先將这作祟的鬼患镇伏驱散,如此....我家小姐也能心安。” 老翁微微頷首: “也好,那便依你所言,先除了这秽物,再去见你家小姐。” 他说著这话,眼睛里却几不可察地透著股色心。 遂即话音甫落,正欲有所动作,神色却骤然一凛,只巡睃著四周,鼻翼微动,仿佛在捕捉著空气中的某种无形之物。 许久.... 老翁停將下来。 他面色一愣,暗道:“奇了怪哉!这宅子里怎会有法力残留?不是说.....这大乾朝,除了那位国师,再无仙人了么......” “若真是如此,莫不是与我来爭徐清月这炉鼎的?!” 嘶.... 他骇了骇,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遂即扭过头去,看著巧儿,一脸正色地试探道: “女娃娃,莫非你家除了老夫,还暗中延请了其他方外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