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尾绿咬鹃》 第1章 窗外的空调外机身子晃动的噪音、一楼商铺每隔两分钟就要响起的“您有新的美团外卖订单”和“您有新的饿了么外卖订单”的电子音,无休无止地交错进行著,爆炒的油烟味还会顺著楼道钻进她的单身公寓。 殷绿一整个夏季都在昼夜顛倒,天快亮时,她终於钻进了被窝,扯下头顶的眼罩发誓一定要睡到昏天黑地。 几分钟后,殷绿又开始做那个光怪陆离的梦。 高中入学前些天,殷绿经常泡在图书馆,和闺蜜小叶一起看最流行的言情小说。殷绿中考全市名列前茅,被最好的省直立高中,南山中学录取。在父母的期望下,殷绿早已习惯了“抢跑”,做任何事的首要原则是:不打无准备的仗。循规蹈矩的人生不会出意外,只是偶尔也有开小差的时候。 高中入学前一天的下午,殷绿踏出图书馆,八月底太阳毒辣,她怀里抱著两本砖头厚的高中物理化参考书和刚到手的最新款苹果手机。 从暗处走向亮处,眼前突然一花,脚步迟滯。 一个染著刺眼黄毛的身影趁此机会猛地窜过来,劈手就夺! “哎你!”殷绿下意识抱紧怀里的东西,书哗啦掉了一地,手机却被那黄毛死死攥住了另一端。 “鬆开!”黄毛齜著牙,表情凶狠,手下用力。 殷绿憋红了脸,死不鬆手:“不松!” 瘦不拉几的黄毛几乎要把手机从殷绿手里抠出来。 忽然,他邪恶一笑。 腾出另一只手,摸向殷绿微微耸起的胸部,那是少女最敏感最神圣的地方—— 殷绿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惊叫,蹲下身紧紧抱住自己。 就在黄毛得逞的当口,斜刺里猛地衝出来一个人影。 那人一手精准地扣住黄毛的手腕,力道大得黄毛“嗷”一嗓子,下意识就鬆了劲。 紧接著,来人另一只手顺势一带,轻鬆就把手机从黄毛手里抽了出来,塞回殷绿怀里。 她抬头看见一个很高挑的男生背影,肩线利落,穿著简单的白t恤。 他挡在她前面,对著那揉著手腕、骂骂咧咧的黄毛,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著点压人的冷:“滚。” 黄毛贼眉鼠目地在他和殷绿身上溜了一圈,啐了一口,撂下句“你给我等著”,才悻悻地跑了。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殷绿抱著失而復得的手机,有点发懵。她是殷氏文娱集团的独生女,总裁爹从小对她宠得没边,乐意帮她去摘天上的星星。因此殷绿对人对事,毫无戒心,但这次却著实让她嚇了一跳。 “被嚇傻了?” 听见男生发问,殷绿这才回过神,心臟还在咚咚直跳,又羞恼又气愤,虽然刚才那只咸猪手只是堪堪擦过,却让她感到极度不適!你抢劫就抢劫,干嘛要对我起色心!殷绿睁著一双差点失去清白的水汪汪的大眼睛,懵懂地看著救命恩人。 男生转回身,他皮肤很白,鼻樑很高,眼睫毛长长的,眼神看著有点懒。 “谢、谢谢你啊!”殷绿赶紧道谢,因为看呆了那张帅脸,一副无以为报的表情。 男生没什么表情,只隨意点了下头,目光在她新手机上扫过,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殷绿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又低头看看手机,有些侷促地往前挪了几步。 她连人家名字都没来得及问。 然后,殷绿又梦到开学报导前一天的事,她和小叶约好了一起去学校看分班情况,大红榜单上的学號是按照考试成绩来排的,殷绿有些雀跃,她小学里玩得好的伙伴们,又和她团聚了。殷绿注意到,在她名字的正上方,掛著一个熟悉的名字,周杳凤,鼎鼎大名的市中考状元。 那天小叶临时有事,殷绿刚晃到离校门不远的那条僻静巷口,忽然听见里面传来闷响和骂声。 “操!让你多管閒事!” “按住了!揍他!” 殷绿心头一跳,悄悄探头往里看。 四五个穿著流里流气的小青年抄著棍棒傢伙什將一个男生团团围住。 明明以多欺少,却被对方倨傲的姿態搞出“鹤立鸡群”的架势。 那个一头黄毛的,赫然就是前几天在图书馆门口抢她手机的那个。 而被他们围在中间,靠著墙壁的男生,看著有几分文弱气,头脸乾净得像阳光一样,打人却异常凶狠,一勾拳打在黄毛肚子上,他倒地呻吟,除了会骂人毫无实力的屌丝样子比抢手机那天暴露得还彻底。 眼看一个绿毛抄起铁锹要往他头上砸,男生勉强侧身躲开,另一个混混却趁机用铁棍袭击他腿弯,其余人趁乱扑上去撕咬。 黄毛得意地上去揪他头髮:“妈的!不是能打吗?再打啊!” 殷绿看清了那张脸,就是在图书馆门口帮她的那个人。 她脑子“嗡”的一声,想也没想,將手里紧紧攥著的新手机,用尽全身力气,朝著那颗最囂张的黄毛脑袋砸了过去—— 一道算不上优美的拋物线,胜在出其不意,准头惊人。 伴隨著黄毛杀猪般的嚎叫:“啊——我的头!” 手机精准命中目標,然后弹落到水泥地上,屏幕瞬间炸开。 “要手机给你啊!打什么人!”殷绿自己也嚇到了,但声音拔得更高,叉著腰,努力让自己显得有气势一点,只是微微发颤的尾音暴露了她的色厉內荏。 巷子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那被打得嘴角掛彩的男生抬起头,看清是她,明显愣了一下,隨即视线扫过地上那屏幕开花的手机,又落到捂著头嗷嗷叫的黄毛身上,他竟然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带著点喘:“活该了吧。” 黄毛气得脸都歪了,指著自己流血的后脑勺:“血!都见血了!妈的,是这臭丫头先动手的!” 这混乱的场面没持续多久,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很快,一群人全被带到了附近的警察局。 做完笔录出来,天都快黑了。 殷绿帮忙回忆他在图书馆门口意图抢手机,警察根据时间调取了监控,黄毛今天的行为属於抢劫未遂还意图报復见义勇为的好青年,行为十分恶劣,黄毛当场写了认错书。 警察局门口,路灯已经亮了起来。 好青年脸上掛了彩,嘴角淤青,颧骨也擦破了一块,但精神看起来还好,那双看著有点懒的眼睛此刻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亮。 他指了指殷绿负伤的手机:“那个,”声音带著点刚打过架后的沙哑,但语气很认真,“我带你去手机店换块新屏幕,算我的。” 殷绿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本来就是你帮我追回来的,我……” 话没说完,好青年却忽然上前一步,凑近了她。 夏末夜晚的空气带著点微凉,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燥热的晚风一起涌了过来。他俯身,嘴唇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 殷绿浑身一僵,忘了后退。 只听见他压低了声音,带著点戏謔,又像是某种郑重的叮嘱: “不过——下次別隨便砸手机,”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下去一点,带著磁性的哑,“这习惯不好。遇到事儿,喊我名字。” “周杳凤。”他撤开一步,看著她瞬间红透的耳根,笑得像只刚刚偷腥得逞的狐狸,眼角微微弯起,“记住没?” 睁开惺忪的睡眼,都惊觉那都是十几年前的往事了。 那一瞬间的心动,殷绿好像一直都记得,在梦里復现了一次又一次。 后来上了高中,她跟周杳凤居然有缘的是一个班,只是她坐在前排,周杳凤坐在最后一排。再后来她偷偷在班级信息表上看到了周杳凤家里的电话號码,將那个苹果手机的密码改成他家號码的后六位,一直到现在。 闺蜜小叶曾经揶揄她:“周杳凤可是全校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你又不喜欢竞爭,没必要加入暗恋大军吧?” 殷绿听闺蜜拿自己开涮,气鼓鼓地反驳道:“周杳凤有八块腹肌吗?不然我凭什么要看他,光是想像他洗澡都要长针眼。” 殷绿反驳別人一向大声,特別是心虚的时候。 小叶怎么会看不懂她的心思呢。 往事不可追。 周杳凤也…… 第2章 醒来已经是傍晚,二十多平米的单身公寓,因为朝向问题晒不到阳光,热水器烧上个小时才能用勉强维持二十分钟,很不划算。殷绿用电热锅烧三分钟热水,然后洗漱。又买了个开水壶,把洗澡用不完的热水存储起来。 这样,即使是冬天,她一天基本也只用一度电。 高中的时候也有开水房,打一壶热水才不过两毛钱。 南方的冬天湿冷入骨,三號食堂旁边的开水房总排著蜿蜒的长队,殷绿裹紧了价格不菲的羊绒围巾,指尖还是冻得发红。 她从不排队,自然有家境寻常些、又愿意赚点零花钱的同学,殷勤地接过她那只印著繁复花纹的草绿色gucci热水壶,换来她隨手递出的好处费。 那是个寻常的隆冬傍晚,天色灰濛濛的。殷绿因为出黑板报晚走了片刻,穿过开水房附近的小路时,无意间一瞥,脚步猛地顿住。 人群里,她一眼就看到了周杳凤。 他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身姿依旧挺拔,在拥挤的队伍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而令殷绿心跳骤停的是——他手里提著的,分明是她的那只热水壶!全校唯一的gucci热水壶,是品牌专门为她定製的生日礼物,壶盖镶满了水钻,十分奢华高调。 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隨即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脸颊也莫名泛起热度。她看见周杳凤排到了位置,动作利落地灌满,然后转身,提著那只与他男子气质截然不符的、花里胡哨的水壶,不顾周围人聚拢打量的目光,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朝著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他甚至没有看到她。 殷绿站在原地,冷风吹散了围巾上的暖意,她却觉得脸上烧得厉害。那个清冷、孤傲,成绩永远排在年级前列,却总穿著旧衣服、独自来去的周杳凤,竟然在替人打热水?只是单纯地为了钱吗? 殷绿不怎么关心別人的家境。儘管有自视甚高的女生对她阴阳怪气,在背后讲她压榨穷苦百姓,花钱买穷学生的时间,就是在侮辱人。 殷绿听到这些閒话,原本没放在心上。 因为她的確认为打热水这件事费时费力,不值得自己亲自去做。 军训的时候,早上的被子叠豆腐块,都是闺蜜帮忙的,阴差阳错因为寢室內务被评了优秀个人。后来管理鬆懈,她歪七扭八的被子扣过好几次分,周杳凤一眼看穿她的作弊行为,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殷绿在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以后嫁人了不会操持家务可怎么办”的担忧,觉得周杳凤非常关心同学,更加信赖他了。 直到看见他拿的,的確是她的壶。 殷绿心中一涩。 一种隱秘的、混杂著惊讶、羞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窃喜的情绪,在心底悄然蔓延。 第二天,她状若无意地问起常帮她打水的那个女生。 女生隨口答道:“哦,你说周杳凤啊?他最近好像在帮好几个人打水。” 殷绿问:“他很缺钱吗?” “学艺术很烧钱吧,听说周杳凤的妈妈为了让他学音乐,不计成本。周杳凤是心疼妈妈,才这样的。年纪轻轻就有人夫感……真是打著灯笼也难找。”女生滔滔不绝地描述著,表情有些陶醉。 被子外面的湿寒將她的思绪拉回到现在,殷绿起身,裹著棉被坐到电脑桌前,盯著屏幕上那封邮件,指尖冰凉。 “您的来稿已收到,经审核,暂不符合本刊用稿要求……” 她反覆確认了三遍——连邮件状態都是“未读”。所以对方根本连点开都懒得点开。圈子里传的那些话原来都是真的,他们根本不会刊用社会上的自由来稿。殷绿师出无名,连被看见的资格也没有。 胃里一阵空虚的绞痛。 她拉开抽屉,里面只剩半包受潮的饼乾,面无表情地合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呼吸一窒。 “殷绿,有手有脚,整天做你妈的白日梦!欠的钱准备赖到什么时候?废物!” “殷绿,你的亲朋好友知道吗?” 连追债的都嫌她晦气,通知她,债权被打折卖给了远在海南的什么资產管理公司,是她新的债权人,给她发了债权转让通知函,落款是“xx海南资產管理有限公司”。殷绿懒得理会,刪除了简讯。 环顾这间位於城市核心地段,月租两千五却终年不见阳光的出租屋,从月底就会开始暴露她的捉襟见肘,甚至凑不出一顿像样的饭钱。 才华?不能果腹。 梦想?在现实面前碎了一地,沦为应该被清扫的对象。 她必须找一份像样的工作了。 这个念头升起时,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殷绿颤抖著手指点开招聘网站,屏幕上“办公室文员”、“电话客服”的字眼像一张张巨大的网,要將她拖入深不见底的庸常。 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墙角。 那把褪色的木吉他静静立著,琴箱上贴著的乐队贴纸早已卷边,像她同样斑驳的青春。曾经,她以为那些从指间流淌出的旋律,能带她去往星辰大海。 酸涩的热意猛地涌上眼眶。 指尖在“特长与爱好”一栏悬停许久,终於还是刪掉了那句“音乐创作、歌词写作”,咬著唇,一字一字敲下:“熟练使用office办公软体。” 点击“提交”的瞬间,眼泪终於无声地滚落,砸在键盘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带著一点不真实的困惑,殷绿自我安慰,在这个世上又多活了几天。谈了失败的恋爱可以结束,做了失败的投资可以立马抽身,唯独活著,不能因为活得失败就放弃。 临睡前,殷绿意识清明了点,手机没欠费,又翻了翻三百多条未读简讯,和一溜红色的未接电话,都停留在9月3號以前。轰炸和催促,不打招呼地消停了,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更大的灾祸要来临了么。想到这里,殷绿有点呼吸困难,睡意很快就担心和害怕所笼罩了。 回顾前30年的人生,她最害怕的,就是“戛然而止”。 比如妈妈每周六都会来学校看她,用手指掐她的胳膊,说她读书太用功又瘦了;同桌小叶每次去食堂吃饭,都和她一起排队;儘管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殷绿感受这个世界的重要渠道。 那种集体性,约束著她的同时,也治癒了她。 融入社会就没那么简单了,理想和现实之间做选择,她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这些年吃尽了苦头,天线有点坏掉了,变得迟钝又麻木,不能再用於接收新的信號。“梦想这东西就应该浅尝輒止,不该太深入。”小叶放弃考研的时候,这样劝过她。 想到闺蜜,殷绿依旧倔强地认为自己是被命运厚爱过的,不然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跟自己这么好,好到別人都羡慕不已。 临睡前,殷绿模模糊糊地想,已经跟小叶好久没联繫了。 如果再次见面的话,要说什么呢?还能跟从前一样无话不说、亲密无间吗? 对一个30岁的熟龄女性来说,还想十几二十岁的小女生一样依赖著別人,似乎是很矫情的一件事了。 殷绿一直在试图减轻自己对別人的依赖心。 无论是对小叶,还是对谁。 这些细碎的片段,构成了她青春里最明亮的记忆。 吃泡麵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殷绿唆了一口汤,赶紧拿起手机查看,进来的是一条杭州图书馆的简讯:尾號0220的读者证所借图书《凤尾绿咬鹃》等共1册,最长已超期2450天,逾期未归还將导致您的借阅权限暂停,为了不影响您再次借阅图书,请及时归还。諮询电话:860205111。 “2450天啊……” 真是好漫长。 但是—— 殷绿不记得自己借过这本书了。 2450天之前,也就是2018年的5月20日。她翻了翻朋友圈,七年前她根本不在本市,而在异地出差,不可能用身份证借阅图书。 难道是有人冒用她的身份信息。 殷绿犹豫了片刻,决定打电话过去询问。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你好……请问是杭州图书馆吗?你们给我发了一条逾期提醒。但是我没有借过这本书,是不是搞错了?” “您好,请问您读者证尾號是多少?我这边帮你查询一下。” “读者证尾號0220。” “殷……绿?” “对。” “哈啊,小绿。我是周杳凤。” 接电话的,居然是周杳凤。 第3章 指节掰到第三下时,殷绿怔住了。 十二年。竟已这么久。 “周同学你好。”她吐出一口自己都没察觉的鬱气,“那就麻烦你帮我查一下了。” 声音飘出去,意识却早已游离——飘向那个总穿著洗白校服,却比任何人都耀眼的少年。 周杳凤彬彬有礼地回復她:“等我查完了再给你打电话。稍等,我记一下你的手机號码。” 隔著听筒,他的声线清朗依旧,带著不曾被生活磋磨过的蓬勃朝气,仿佛这十二年只是课堂间一个短暂的课休。 殷绿有些恍惚了,她下意识报出自己的手机號:“微信上联繫我就可以。” “微信?”那头语气微讶。 “……qq也行。”她抿住唇,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这么多年没联繫,应该早就被刪好友了。“没事,我平时忙,不一定能接到电话。要是漏接了,你多打几遍。” 掛断后,殷绿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註定是个不平凡的日子,她突然想发了条朋友圈记录下来。 她有半年没发朋友圈了,对於一个一年要发七八百条朋友圈的人而言,这种状態確实可以用“沉寂”来形容。 殷绿记得自己的梦想是当一个发光体。 居然也可以忍住不发动態,完全隱匿。 殷绿上学的时候一直是文艺部长,因为艺考报名的事情,跟周杳凤加了qq好友。那年暑假,微信横空出世,逐渐就没有人用qq联繫了。 殷绿刚下载微信时,里面还有个推荐好友的功能,绑定qq后会显示已经註册了微信的好友,直接添加就行。 殷绿给周杳凤也发送了好友申请,没通过。 周杳凤可是学校里,唯一光芒能盖过她的人,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他未来会是大歌星。少女的篤定,或许带著几分欣赏式的爱慕。但殷绿嘴硬,从未透露过,他亦不可能会知道。 只是,周杳凤怎么会……在图书馆打工呢? 为了搞清楚真相,殷绿鼓起勇气联繫了小叶。 —— 殷绿很少会打听別人。 小叶偶尔觉得她有些封闭,逢年过节还会约她出来喝个下午茶,吃顿饭。她三年前生了孩子,忙於照顾家庭,渐渐地就和她疏远了。 “自从生完儿子,我到还在还没睡过一个整觉呢。”小叶在那头抱怨,“你晚上想吃什么,来我家唄。” “还是出去吃吧,你也出来透口气。” 那头咕噥了一阵,声音渐渐清晰起来:“……行,你几点出门?” 殷绿囊中羞涩,刷了很久的团购页面,才选好一百多块钱的双人食套餐。 殷绿一边吃一边问:“你儿子9月份就上幼儿园了吧?你也该鬆口气了。” 小叶指了指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哪能鬆口气,肚子里又有了一个。” “啊?”殷绿记得不久之前小叶还在埋怨生產带来的痛苦,发誓这辈子只生一个,坚决不要二胎,居然这么快就又有了,殷绿不知作何反应才好。 “预產期是明年1月,还是蛇宝。”小叶抚了抚肚子,表情是幸福的。 为了不让小叶看出异常,殷绿夹菜的手儘量保持著平稳,往自己嘴里塞著生菜叶子裹烤肉,塞得满满当当。她不擅长这种温馨的话题,没有经验,无法融入。 “其实像你这种性格,完全可以网恋啊。”小叶將汤碗递到她手边,“不管怎地,先恋一个再说,就当找找恋爱的感觉。单身时间久了,人会呆掉的呀。” “可是我打游戏从来不开麦的。”殷绿扭捏地喝了口汤,只觉得索然无味。“纯粹打发时间而已。” 这么说,她真觉得自己无可救药了。 小叶鼓励她几句,殷绿微笑著附和,“是啊。” 又是那种无所谓的表情。 小叶把汤勺一扔,端著碗,小口唆著豆腐海带汤。她们都是饭量很小,却爱喝汤,能喝好几大碗。殷绿想,或许是她喝汤的样子太可爱了,显得汤很好喝,所以她才也爱上了喝汤。爱屋及乌,或许就是这个道理。 一抬头,小叶已经在盛第二碗汤了,她盯著锅里的海带,把它们从勺子里撇出去。因为殷绿更爱吃海带,小叶留给她吃。 小叶拿出手机,翻著家长群的聊天记录:“我们宝宝要上的那个幼儿园,区里那个示范园,最近在搞二十周年园庆,正面向社会徵集园歌。” “奖金不算高,一等奖就五千块,但对你们专业人士来说,写首儿歌不是隨手就来吗?我看好多家长都在群里凑热闹呢。你有没有兴趣试一试?” 殷绿的心跳莫名加速,不是兴奋,而是恐慌。 “我可能不太擅长儿童音乐。” “这有什么擅长不擅长的,旋律好听、积极向上就行!我觉得你肯定没问题。” 小叶一面鼓励一面把徵集公告的连结转发给她。 “你看看嘛,就当玩玩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就当玩玩了”五个字重重地击中了殷绿。 母亲自縊后,她几乎把音乐创作当成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绝不是可以隨便“玩玩”的。她一秒钟就没有过“就当玩玩了”的想法和心態。 可殷绿也知道,无论是她目前的生活状態,还是取得的成绩,都无法坦然自若地告诉別人,创作对她而言是很严肃又无比重要的事。 她只能装出一副敷衍又满不在乎的表情,说这是副业,兼职。好像只有装出这种平静、鬆弛的样子,才能消除失败对过往付出努力的侮辱。儘管她心里明白,那根本就是无法消除的。 “万一中了,还有五千块钱,顶得上我老公一个月工资了。” 殷绿点开连结,看著公告上“五千元奖金”和“作品將录製並在园庆仪式上演唱”的字样,喉咙有些发乾。 五千块,足以让她撑好几个月。 “那我看看吧。”她装作若无其事,手指却像触电一样锁上了手机屏幕,仿佛那不是一个机会,而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行的!”小叶却开心地笑了。“上学那会儿,你也拿了不少奖。除了周杳凤,大家都认可你。” “对了,周杳凤现在怎么样?” 想到那通电话,殷绿感觉简直像在做梦。 “我们那一届里,最成功的就是他了。人家是真正实现了三十岁退休。” “退休了?”殷绿的抽象逻辑,突然跳了一下。 还真有这种可能,財富自由后,归隱田园,或者投身慈善事业,又或者找回自我,开闢第二春,而周杳凤,他选择沉浸在知识的海洋。 “他读的是顶尖的信息工程,一毕业就赶上风口,早就財务自由了。”小叶的语气里带著羡慕,“他啊,就像提前看过答案,每次都能做出最对的选择。” 不知不觉话题竟然又扯到“考试”、“分数”、“前途”这种世俗的话题上来,从而时刻提醒她们生活的不如意和过去失败的阴影。 忽然,小叶握住了她的手:“你还没结婚生孩子,总是比我更有希望。” “啊?”殷绿哂笑,“小叶,晚交卷,不代表错误答案就能变成正確了。结果可能都一个样子。” 两人沉默了一会,小叶把没吃完的饭菜全都打包了,殷绿顺手就接过了打包盒。 回去的路上,殷绿换了个话题:“周杳凤结婚了吗?” “好像没。但是应该不缺女朋友吧。这种钻石王老五,就是美女的头號围猎目標。” 殷绿黯然:“想想也是。” “我听陈蔚说,周杳凤有点玩腻了,压根不想结婚。” “以前上学的时候也没想到,那样又傲气,又冷若冰霜的人,会变得不在乎感情。大家不都以为他將来会是那种思想上进又照顾家庭的模范丈夫吗……女生宿舍里还搞过投票,周杳凤可是梦想老公的断层第一名。绿绿,当时你的票投给谁了呀?” “啊……” 殷绿当然也投给了周杳凤。 不仅投了,她们整个405宿舍都投了他。这件事当年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是因为殷绿总在宿舍里提起他,语气里的崇拜和喜欢藏都藏不住。 有一次,她甚至在值周生查寢时还在兴奋地说著白天周杳凤在数学课上的精彩解题,被记了名字,导致宿舍扣分,影响班级评优。身为班长的周杳凤难得地动了气,晚自习后把她叫到走廊。 “殷绿同学,”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宿舍扣分直接影响班级荣誉,也关係到我能不能拿到奖学金。请你以后注意一点。” 那是他第一次对她说了那么多话。她却只记得他微蹙的眉头,和那句疏离的“殷绿同学”。 少女敏感的心像是被细针密密地扎过,又酸又疼。 那一刻她才明白,於他而言,她或许只是一个需要被提醒的、不懂事的同学。 “我早都忘了这回事。”殷绿摇了摇头,把这些不堪的记忆甩出去。 “居然连这都忘了?还以为你的祖先是大象,天生就有超忆症呢。” “我们不都是猿猴变的吗?哪里不一样。” “我们以前学的那些科学知识,好多都落后了。现在人类起源,也有说鱼变的了。” “那为什么我不是美人鱼,而是大象呢。” “因为你连很小的事情,都能记得很清楚,而且能够一直不忘记。鱼的记忆就只有七秒钟,健忘又迷糊,跟你不像。” 出来时,天色彻底黑了。 可外面的灯红酒绿,万家灯火,都和她无关。 只有这茫茫黑夜,是属於她的。 第4章 过了几天,殷绿又接到了周杳凤的电话。 在周杳凤的帮忙查询下,在2018年的5月20號下午殷绿確实亲自借阅了这本书。殷绿极力否认,她清楚记得2018年5月20日自己在a城出差,期间还发生了一件让她很尷尬的事——在度假酒店被男领导当眾告白,殷绿在情急之下,谎称自己离异带俩娃。然后,不出意外地度过了很扫兴的一天。 “肯定是搞错了呀,我也不记得我借过这本书。” 殷绿反覆確认了几遍。 5月20日那天,她確实在a城,一口气发了好几条朋友圈。 电话里说不清。 “你有我qq的吧,你看我已经把我那天的朋友圈截图发你qq了,你看到了吗?” “稍等一下,我用图书馆的电脑登录一下qq。” 殷绿觉得奇怪:“你手机里没qq吗?” “手机里?”周杳凤很吃惊,好像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殷绿一想,现在大家都用微信了,没qq也很正常,她一瞬间心跳加速,脱口而出:“要不加个微信吧?” 那边没响应。 过了会,周杳凤跟她装糊涂:“什么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看来他根本不想跟自己產生过多的交集,连加微信都拒绝了。 “嗨呀,没、没什么。”殷绿立马转移了话题,“你登上qq了吗?” “登上了。” “我这边没显示呀,可能是网有点卡。” 周杳凤在电脑面前等了一会儿,忽然他问:“你刚才说的什么信,是加速器吗?” “哦,大概是。”殷绿配合著,缓解尷尬。“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算了,我把我这边的监控截图发你吧。” qq上,周杳凤没等到殷绿的信息,说要给她发图书馆的监控截图,还问她:“收到了吗?” 手机没有任何消息提醒,殷绿刷新了一下app,还是没有消息进来。难道手机坏了?她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脑同时登录了qq。 她很久没登了,但是qq上的数据可以保存很久。 殷绿从好友列表里搜索出周杳凤后,看到了那些图片。 “我可以收到耶。” 虽然搞不懂为什么她发的图片他看不到,但点开图片后,殷绿一个机灵从床上坐了起来,似乎开始意识到不对劲。 而且,周杳凤给她发消息的时间,为什么显示是在2011年?! —— 殷绿第一时间保存了周杳凤发来的截图,將事件原原本本和小叶复述了一遍。 小叶第一反应是:“会不会是ai啊?周杳凤的公司就是研究这个的。” “ai技术没有这么逼真吧?”殷绿最近胃口不好,生活的窘迫本来已经让她没有多余的思考能力,但她有种很强烈的直觉,直觉她正在被人注视。“就算是ai,为什么要搞这齣?” “男孩子都喜欢恶作剧。”小叶忽然想到,“还有一种可能是周杳凤对你恋恋不忘,故意弄错时间轴。” “对他那种科技狂魔来说,想入侵你的手机都是很简单的,根本没什么隱私可言。” 殷绿感到一阵小紧张。 难道她的悲催生活已经被人窥见了吗?一直以来她都隱藏得很好。 窥见她悲催生活的人,还是以前喜欢但没表白的人,那更令她汗如雨下,羞愧难当。人生怎么就到了这步田地?她反覆地质问自己,却又找不见出路。无论做什么事,总是差一点运气。而她小时候被夸赞的天赋和才华,不过是因为伊唯梦,她靠自身才华和婚姻而躋身名流的妈妈。 而那个真实的自我,其实本不具备得到这一切的能力。 所以上天把它们收走了。 还略施惩戒,教她重新做人。 这些,她都已经反反覆覆想过无数遍了。 可即使是面对唯一的闺蜜,小叶,她也无法坦然地说出一句“其实我欠了很多钱”。无法正常诉说自己的难处和困境,只能一个人默默消化。 小叶见她脸色不好,从冰箱里取出一袋冻奶,给她敷眼睛消肿。 带娃这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以为殷绿不跟她来往,是嫌孩子吵闹,今天她带著两件婴儿的初生礼盒上门,小叶很高兴,话也密了起来。 “上学的时候,在大家看来,你和周杳凤都拥有傲娇的资本,但是周杳凤心思藏得比较深,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好腹黑的,就像復仇片里的那种黑帮老大的嫡系孙一样。我主动跟他说话,他从来就没搭理过我。有次我刚洗完杯子,甩水的时候,不小心甩到他身上,他还用眼神刀我。但照旧一句话没说。” “但是你不一样,你比他敞亮多了,而且大家都喜欢你。周杳凤太孤高,从前就没什么朋友。现在他功成名就,围著的人多了,倒未必是真心的。” 小叶发表著对周杳凤的看法,和殷绿记忆里,十几岁的少年样子重叠在一起。 殷绿忽然想起什么,问小叶:“你有周杳凤的微信吗?” “有啊,很早就加了。” 看来还真是对她有偏见。 殷绿有些失落地说:“我没加。” “正常。你俩都是被动逃避型,不然你也不至於单身至今。” 小叶的意思是,殷绿条件不差,主动一点,早就脱单了。磋磨至今,完全是她自身的问题。 “其实我……”殷绿想坦白自己的秘密,可这是一个就连最亲的闺蜜也接受度很低的秘密,身陷囹圄也没有开口的必要。 她盯著手机屏幕上,图书馆监控里正在借书的自己,试图发现什么可疑的蛛丝马跡。 难道人真的会失忆吗? 小叶说:“不过就是一本书而已,就算是你遗失了,照价赔偿就行,也损失不了多少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 “你要真想知道怎么一回事,直接约他出来见面不就得了?” 殷绿沉默片刻,问道:“你能帮我约他吗?” “可以,我看看他最近忙什么。周杳凤不怎么发动態,一年也没一条朋友圈。” 小叶点开微信,发现被屏蔽了,不死心地发了个微笑的表情过去,赫然出现一个红色感嘆號。“……” “我就说他孤高吧!” —— 刚到家,殷绿又收到了小叶发来的讯息:“明天下午有同学聚会。周杳凤確认会来,我把酒店地址发你了。” “我就不去了吧。” 周杳凤估计都不记得,其实他们在25岁的时候重逢过。 那大概是殷绿二十五岁人生里,最灰败的一个清晨,因为她搜索了全部的抽屉和角落,也没有找到钱,微信余额只剩两块九。摆在她面前的,是两个选择,一个是去家门口的沙县小吃吃一顿霸王餐,她观察过,这家店生意很好,就算她吃完了偷偷溜走,老板也大概率不会发现。就算被发现了,她也可以谎称忘记带钱,回家去取。 还有一个是去酒店碰碰运气。 再一次搜颳了整个房间,確认连一点食物的尸体都找不到后,她拿上钥匙准备出门—— 行窃的意图让殷绿十分局促不安,脚步飘飘然的,周围的一切都被打上虚化的滤镜。 回想起来,那大概是,殷绿最孤独、也最茫然的一个早晨。 —— 第5章 殷绿在四星级宾馆门口,看到了剧组的车。 听同行业的朋友说过,剧组的早餐都放在固定位置,会在群里通知,每个人按需领取。 演员化妆很早,一般凌晨四点多就会送过来,也没人看管,基本上每天都有剩下的。 殷绿鬼使神差地顺著楼道往上走,她想碰碰运气,会不会遇到没人看管的保温箱,里面放满了热气腾腾的白粥、金黄的炸春卷和肉包子。 殷绿的脚步钉在了消防通道的门口。 理智告诉她,到处都有监控的,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可尊严在极致的飢饿和绝望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她趁著一个服务员转身的间隙,心臟狂跳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飞快地从餐车最末尾的餐盘里抓了一个用保鲜膜包好的奶黄包和一颗水煮蛋。 她像个小偷一样,闪身钻进昏暗的楼梯间,背靠著冰冷的防火门,手抖得几乎剥不开那颗蛋。 也顾不上了,狼吞虎咽地將冰冷的鸡蛋囫圇咽下,又迫不及待地撕开奶黄包的保鲜膜,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太急了,干噎的包子糊在喉咙口。 呛得她眼泪直流。 弓著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狼狈不堪。 就在她咳得满脸通红、眼泛泪花,几乎要背过气去的时候—— “嗒”的一声。 清脆的,像是皮鞋鞋跟轻轻落在楼梯平台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 “你——” 殷绿整个人僵住了。 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逆著楼梯间窗口透进来的、微弱的晨光。 一个身形高挑挺拔的男人站在上一层的楼梯转角处。 他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外面套著件质感极好的羊绒大衣。 像是刚从某个宴席或夜场出来。 周身带著一股与这昏暗楼道格格不入的清贵气。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咬了一半的豆腐肉包,和她沾著蛋黄碎屑的嘴角上。 殷绿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足以將她淹没的羞耻感。 久別重逢。 竟然是他无意撞见她在偷拿人家的早餐吃。 那个清高又骄傲的校园文艺女神。 跌落神坛后,面目全非。 殷绿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 但…… 绝不是在这样一个窘迫狼狈、如同乞丐的时刻。 她后悔了。 周杳凤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两三秒。 他的眼神很深,看不出什么情绪。 没有惊讶,没有鄙夷,甚至没有什么波澜,就像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就在殷绿几乎要窒息的时候。 他忽然动了。 他神色自若地走上前几步,仿佛只是路过。 然后,他从大衣內侧的口袋里拿出一个质感极好的皮夹,从里面抽出两张红色的纸幣,递到她面前。 他的声音清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去买两包黄鹤楼。” 殷绿愣住了,眼睛因为刚才的咳嗽还蒙著一层水汽。 怔怔地看著他。 没动。 他似乎误解了她的迟疑,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语气里依旧没有半分施捨或怜悯,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如果没有,就买软中华。” 这一刻,殷绿明白了。 他没认出她,以为是剧组的工作人员。 极小概率,他是用这种看似礼貌实则將她推得更远的方式,保全了她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可怜的自尊。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衝上鼻腔。 殷绿猛地低下头,长发遮住了她瞬间涨红的脸颊和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她飞快地伸出手,几乎是抢夺般抓过了那两百块钱。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手指。 像被烫到一样缩回。 转身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跌跌撞撞地衝下楼梯,逃离了这个让她无地自容的地方。 她最终也没有去给他买烟。 那两百块钱,她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然后精打细算地花掉了。 当真是,一块钱掰成两瓣花,拮据得把身体都搞坏了。 挨饿改变了殷绿对金钱的態度,从可以肆意挥霍的东西,可以任意施捨给別人的东西,变成了需要辛苦积累的东西,需要去和別人爭得头破血流的东西。 大小姐的人生就此彻底结束,第一次结束於母亲自縊,父亲逃亡,第二次结束於仅存的幻想都无法再矫饰什么,宣告破灭。 她需要赚取金钱来作为人生的保障和底气。 —— 周杳凤三十岁的人生,是很风光地在天上飞的猪,而且是最漂亮的那只,连短短的皮毛都是猪油色的,细密地隨风飘荡,跟芦苇盪一样,每一处都是丰满的、乾净的。 可谁又会知道,他还弱势时,別人宰割他,做猪油膏,抹在脸上…… 面对那把刀,周杳凤依旧双目恐惧。 想要躲起来,躲一辈子,直到风平浪静,直到—— ……… 位於城市黄金地段的顶层公寓,能俯瞰半个城市的璀璨灯火,却空旷冷清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衣帽间里掛满了当季高定,腕錶收藏价值不菲,车库里隨便一辆车就抵得上普通人一辈子的积蓄。 周杳凤过著一种精准而奢侈、被无数人艷羡的生活。 他无疑是幸运的。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和学生时期的贫寒不同,周杳凤成功后,生活十分光鲜亮丽,唯独感情依旧空白,洁身自好的程度犹如犯规。 合伙人知情后,两人单独相处时刻意在他面前穿的板板正正,衬衫纽扣都不敢隨意解开两颗,就怕一失足成兄弟情。 周杳凤意兴阑珊,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不过是无聊时的消遣,各取所需的游戏。对一切虚假的事物,周杳凤一贯的態度是:毫无兴趣。 他早已忘了心动是什么感觉,连高中时期曾惊鸿一瞥、让他朦朧悸动过的所谓“白月光”,模样也在记忆里模糊得只剩一个淡薄的影子。 直到那个沉寂多年的高中同学群,突兀地弹出一条@所有人的消息。 这条消息,提到了殷绿。 一个……很久远,几乎快要被遗忘的名字。 他指尖懒散地划著名屏幕,本想直接忽略,目光却倏地顿住了——消息是小叶发出的。 在整个高中时期,她和殷绿是形影不离的“对子”。周杳凤对此不置可否,就殷绿那种巨婴性格,確实需要一个连体婴来给自己打掩护。 他仔细读了两遍,小叶的內容並非寻常寒暄,而是一条直白甚至有些窘迫的……求助? 大意是殷绿遇到了极大的困难,希望能联繫上一位曾经像她一样非常喜爱音乐,后来却果断放弃音乐,成功改行的旧友,来为自己的人生答疑解惑,代价不限。 群里一时间没人回应,瀰漫著一种微妙的尷尬。 “像她一样非常喜爱音乐,后来却果断放弃音乐,成功改行?” 周杳凤觉得这是在说自己。 但別人没有指名道姓,他也不能对號入座。 很快,有私下相熟的同学小窗他,带著几分八卦和唏嘘的语气: 【凤哥,看到群里没?就那个殷绿,听说现在过得特別惨,负债纍纍,好像都快吃不上饭了……嘖嘖,当年那么傲的一个人,真是想不到。】 负债纍纍? 吃不上饭? 周杳凤斜倚在义大利真皮沙发上,晃动著杯中琥珀色的威士忌。 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种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情感,悄然从心底冰冷沉寂的湖底翻涌上来。 不是同情,不是关切。 是一种沉寂多年、几乎被他遗忘的——好胜心,和一种扭曲的快意。 呵。 殷绿。 你也有今天! 那个总是把漂亮的学院风百褶裙当校服穿,用自我定义的標准来混餚学校规定,眼神却清亮倔强,成绩好得让人侧目,身为文娱部长在台上发言时仿佛会发光的女孩。 也是那个……將他小心翼翼递出的、写著艺考报名最后截止时间的纸条,隨手夹进一本破书里,转头就忘得一乾二净的人。 他至今都记得,两人气喘吁吁地赶到图书馆后,殷绿顶著一张焦急又无辜的脸,指著一个自动借阅机器说:“我把书还进去了,怎么办啊?” 图书馆五点半就关门了,打电话给工作人员说明情况,结果人家根本不嬲他。 周杳凤很无助,只能眼睁睁看著希望一点点熄灭,在他面前轰然倒塌。 他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绝望又痛苦地抱著头。 而殷绿呢,她竟然走过来,对他撒娇,拽住他的胳膊笑嘻嘻地递给他一杯哈根达斯,让他別生气了。 少女的手指滚烫,用力拍在他冰凉的皮肤上,把他胳膊都拍疼了,还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她当时……在兴奋什么? 对了。 亲眼看著他的梦想与人生破碎,她脸上的表情居然是…… 兴奋! 周杳凤强忍著內心的怒火和悲哀,无比想用凌厉的眼神刀了她,让她再也笑不出来。 后来越想,越觉得她是存心的。 他所有的不幸,都是从那个瞬间开始的。 第6章 酗酒导致声带受损,再也无法唱歌的偏执狂母亲。 姚秀秀。 砸锅卖铁培养他,节衣缩食给他请名师上课。 就是为了他十八岁,考上音乐学院,延续自己未能实现的梦想。 周杳凤每天练琴到深夜,最后得到的却是母亲姚秀秀那张从期望瞬间跌落至冰点、再无一丝温度的脸,和最终毫不留情的拋弃。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可能早已將这件“小事”拋之脑后,过得顺风顺水。 更可恨的是,她早就因为天后妈妈的光环,被国外最著名的音乐学院录取。 他意难平了好久。 可现在,命运似乎把她又送回到了他面前。 並且,是以这样一种卑微的、近乎乞怜的姿態。 一股近乎残忍的兴奋感攫住了他。 “啊?殷绿啊。她家不是很有钱吗?以前还老在同学面前摆阔来著。”周杳凤假装平静地问,“怎么会欠钱?” “你不知道吗?她妈在葡萄园被人谋害,她爸潜逃至今还未归案。她也没钱读音乐学院,高考也考得不是很好,反正挺惨的。” “一尾梦死了?” 周杳凤震惊地合上笔记本电脑,目光转移到合伙人陈蔚的脸上。 陈蔚是富二代,跟他是a大校友,人是紈絝了些,换女友比换衣服还勤,但人脉广阔,靠家里的资源也混得风生水起。 唯一的槽点是回国后,陈蔚为了躲避未婚妻的查岗,总是把那些艷情偶遇编排到他头上。 间接导致他平静如水的业余生活,风波不断。 周杳凤懒得跟他计较。 “你不知道?!”陈蔚嘴巴张得圆圆的,吃惊得要命。“天哪,凤哥,你真的应该好好给自己放个假了,別一天到晚紧绷著。我就说你间歇性失忆,你还不信!工作狂真的会增加老年痴呆的风险。你这么聪明的脑瓜子,报废了多可惜呀。” 周杳凤脑子里紧绷著的那根弦,突然断了。 他恍然地看向高楼落地窗里倒映里出的一切,有他精致典雅的办公室,也有熟悉的城际景色,却突然间陌生了。 这种陌生感,带著一种意识忽然间被抽离的绝望,让他忘记自己是谁,此时此刻在做什么,陷入一片迷离之中。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种感觉袭来的时候,他总是能看到另一双迷离的眼睛。 隔著一条长长的隧道,望著他。 就好像他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被神偶尔地注视。 这世上哪有什么神明…… 周杳凤觉得可笑至极。 理智告诉他,这跟清醒地做春梦没什么区別。 一个皮肤白皙的女孩冒然闯入他的领地,扭扭捏捏地在他的怀里撒娇卖萌,却露出一副又惊又怕的表情,眼神迷离地看著他,指责他刚才如何欺负了她…… 这种春梦,他经常醒著的时候都会做。开会的时候,或者是听人匯报工作的时候,吃饭应酬的时候,不挑时间,不挑场合。 周杳凤想要驱赶脑海中的黄色片段,大白天的,自动播放这些东西,也太不雅观了。 况且…… 那个女孩顶著一张跟殷绿一模一样的脸! 周杳凤时而粗鲁、时而温柔,在她再次表演完,眼神迷离地看著他时,他竟然忍不住问她:“喜欢吗?” 喜欢吗…… 正在开会的他,当著一眾列宾的面,自言自语。 说出了这句不知羞臊,匪夷所思的话。 眾人表情各异,窃窃私语。 唯有正在转笔的陈蔚耳根子都红透了,低声回了句“喜欢”。 周杳凤反应过来,拍桌子大骂了一声:“贱人!” 陈蔚嚇得当场起立! 隔著长长的会议桌,弯腰曲背,一脸懵逼地看著周杳凤。 “?” “……” 陈蔚憋红著一张脸,颤抖著肩膀,差点儿破功,捧腹大笑起来—— 他刚才!居然!骂我贱人! 从不主动表达情感的心理防线比冰山还坚厚的周杳凤,居然骂我贱人! …… …… 周杳凤对自己胡乱发射信號的行为感到懊恼,一定是那个小贱人阴魂不散,才让他这般神经错乱,行为异常。 而小贱人此时此刻,会跟谁在一起,在哪里,做什么呢? 以她的脾性,一定觉得自己走到哪里都有人爱,稍微努力一下就值得被嘉奖。 而这些年,周杳凤却一直活在仇恨里。 周遭的一切,都像是仇恨的衍生品,从他內心的不確定和强烈的不安,演化而来的,並不真实。 而一尾梦,是唯一让他体验过母爱的女性,夸他有天赋,將来肯定是乐坛巨星。 那时候,姚秀秀就靠在臥室的墙边剥桃子,毫无骄傲之色,相反地,流露出一种轻蔑的神色。 周杳凤十分困惑。 他至今也没搞懂,一尾梦为什么会同意来给他上课,还很认真的批阅修改他不成熟的作品,肯在他身上花费心思。 一尾梦,是个谜一样的女人,气质跟女儿大相逕庭。 殷绿总是搞砸一切后,流露出抱歉愧疚的神色,又仿佛一切不关她事。 没有人会不痛恨她身上那种淡淡的疏离感。 “当时闹得挺轰动的,报纸上铺天盖地全是相关报导。我还买了演唱会预售门票呢,人死了债没消,房子啊车子啊什么的全部法拍了。” “殷绿找你借过钱吗?” “那倒是没有。”陈蔚挠了挠头,“你是知道我的,我只擅长锦上添花,不太会给人雪中送炭。” “嗯。”周杳凤当然了解,独立是人生很重要的一门课程,殷绿依赖心重,不靠谱,他早就领教过了。他是吃过亏的。 “最好別借,那钱到她手里就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周杳凤挑了几家高档餐厅,让陈蔚去订位置。 陈蔚早就安排好了:“现在订位置哪儿还来得及啊!明天下午三点,朗廷酒店1f宴会厅包场,我请柬都发了好几圈了。” “那你晚点把名单发我。” “行。” 周杳凤几乎能想像到殷绿如今憔悴落魄的样子,想像她为了生计不得不低头向昔日同学求助的难堪。 这不是绝佳的、报復的机会吗? 不是要“代价不限”吗? 好啊。 他放下酒杯,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击,语气却刻意偽装得平淡甚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久別重逢的关怀: 【殷绿?好久不见。遇到麻烦了?或许我可以帮你。明天下午三点,朗廷酒店一楼咖啡厅,见面聊?】 发送。 他几乎能预见明天的会面。 她会穿著怎样廉价的衣服,脸上带著怎样局促不安的表情。 而他,会衣著光鲜、气定神閒地坐在那里,像一个审视失败者的君王,慢条斯理地、用最“友善”的方式,揭开她的伤疤,提醒她曾经的“过失”,欣赏她无地自容的窘迫。 想到这里,周杳凤脸上久违地、浮现一丝病態的愉悦。 他要用她的狼狈和懺悔,来祭奠他死去的梦想,和那些年被辜负的痛苦。 周杳凤仰头將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眼底却是一片沉寂多年的恨意。 终於等来了重见天日的机会。 而匆匆赶到包厢的殷绿,毫不知情。 —— 第7章 让殷绿下定决心来参加同学会的人,是陈蔚—— 陈蔚跟殷绿是很多年的邻居,读高中的时候,他还刚小学毕业,经常问她借钱去网吧打游戏,编造在跟她谈恋爱的谎话来搪塞家里人的作业抽查。 陈家做房地產,是那个年代的暴发户,陈母附庸风雅,一直有把殷绿当联姻对象认真考虑,只不过是陈蔚学汽修的哥哥。 后来,不明真相的一些人,都误会殷绿是他前女友。 陈蔚初中的时候,就把学校里叫得出名字的美女谈了个遍。 一次,殷绿在家门口逮住他,让他申明两人的关係。 陈蔚很嫌弃地看了她一眼:“老牛吃嫩草,你还不乐意?” 殷绿觉得好笑:“我男朋友很介意,我劝了半天,他才答应不来揍你。” 陈蔚訕笑问:“你男朋友谁啊?我认识吗?打架很厉害?” 殷绿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隨口道:“周杳凤。高中入学第一天就见义勇为,空手制服持刀男。人家遇到事儿了是真上,你个怂包看见蟑螂都尿裤子。” 陈蔚果然怂了,拉开书包拉链,摸到夹层把剩下的钱都拿出来还给殷绿:“凤哥近视吗?怎么就看上你了?” “要你管?!” 殷绿狠狠凶了他一顿。 陈蔚谁都不放在眼里,他爸妈都不怎么管得了他。 周杳凤的名字竟然会管用。 殷绿把手机放在一边,没理会,转而上网搜索《凤尾绿咬鹃》这本书,心想先买一本,以防不时之需。 搜遍全网,都没有找到这本诗集,就连孔夫子旧书网上也没有! 难道真的是周杳凤的恶作剧? 殷绿实在是很困惑。 再拿起手机时,看到陈蔚发了这么一段话: “你要是不来,咱们过去那点事儿,就算是板上钉钉了。你也不想让大家觉得你跟我这种人渣好过吧?我知道你最在乎的就是名誉,只要你露个面,我会把话说清楚。” 呵。 凭什么让你来说?难道我没长嘴? —— 殷绿走进酒店的时候,指尖下意识地捻著连衣裙的下摆。 裙子在衣橱底部塞久了,有点皱。 从前迷恋的花里胡哨的衣服裙子,贵得要死,结果也不能当饭吃。 以前听老一辈教育人,说这也“不能当饭吃”那也“不能当饭吃”,反对她干这干那的,她还觉得老土。 现在回忆起来,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飢。 昂贵的裙子穿在她身上,也没看出半点经济上行的影子。 可这已经是她衣柜里最体面、也是唯一一件还能撑撑场面的战袍。 款式有些老了,质量还是很好的。 她的那些包,都是时代的眼泪。殷绿花了几个小时,把自己收拾得十分乾净整洁,然后去酒店赴约。 a市最高端的酒店,坐落於三江口,这里从前是英法租借出去的土地,整片的大理石建起的外立面,固若金汤,自带恢弘的气派。 大堂里,温暖馥郁的香氛空气瞬间將她包裹,与之同时涌来的,是水晶灯璀璨的光芒、银质餐具的轻微碰撞声,以及一种她早已陌生的鬆弛谈笑。 殷绿从小浸染上流社会的气息,只是年头久了,体感有些生疏。 关於冰岛极光、私募基金、孩子国际学校、上市公司期权的七嘴八舌——像一堵无形的墙,將她彻底隔绝在外。 人生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坠入这无底深渊的? 算了,不要去想。 “不要钻牛角尖”是殷绿给自己的三条警告之一,她好不容易才努力克服。 走到包厢门口时,里面有人喊了声:“凤哥。” 她顿住脚。 门半开著,里面很热闹,早已坐满了人,几个男生在大声谈笑:“你真的只是单纯想帮老同学聚一聚?” “不然呢?你是觉得,我有什么別的心思?” 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略略带著挑衅的意味。 殷绿瞬间失神。 一尾梦信奉的声音。 是她愿意细心调教的“天籟之音”,如今再听,已是恍若隔世…… 若还能牵扯出那种心动的感觉,只能证明她一点长进也没有。 “这我哪儿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吴翔抽了口烟,大大咧咧地问:“你们说,会不会是为了殷绿啊?” 陈蔚呛了口水。 心虚地瞥了周杳凤一眼,肯定不是他大嘴巴,在外面到处乱说! “怎么可能!”陈蔚哈哈大笑,“殷绿的行情比今年的股票市场还绿,凤哥脑子被门夹了,也不会惦记殷绿的。” 吴翔揣摩了一下周杳凤的脸色,自罚了一杯:“也对,这些年她欠了不少债,从前光辉的女神形象都荡然无存了。我听说啊,谁要能借她钱,她都能跟他上床……” 几个男的,一听这话,都变得聒噪起来,无视周杳凤,跃跃欲试:“臥槽,真的假的?” “谁都可以吗?那不是跟免费的……”那人一脸咋舌,说话间还有所顾忌,最后一个难听的字给咽了下去。 吴翔却不以为然:“等会儿她来了,你可以暗示她一下。也別暗示得太明显,要给咱们凤哥留点面子……毕竟曾经曖昧过,看著没吃到的天鹅肉发烂发臭,心里肯定不得劲。” 陈蔚有点生气了:“吴翔,你嘴也太臭了吧,讲话没个分寸,苦得可是自个儿。” 恰在此时,服务员准备给包厢里的贵宾泡茶:“这位小姐,麻烦您能不能让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杵在门口的殷绿。 气氛凝滯片刻。 直到殷绿装作若无其事地落了座,似乎半点都没听见他们刚才在聊什么。 几道目光投向她。 带著好奇、打量,隨即转为一种心照不宣的瞭然和一丝微妙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有人冲她点头笑笑,那笑容短暂而礼貌,很快便转回头去继续刚才的热聊,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从前受过她恩惠的跟屁虫,也假装跟她不太熟的样子,有人故意讲起从前打热水,一次赚殷绿五块钱,现在该回报她的事,女同学否认道:“热水可是周杳凤打的,我没帮她打过。” “可是,钱是你拿的呀。” 女同学立马涨红了脸,心虚地看了一眼周杳凤:“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干嘛,也不嫌晦气。” “难道周杳凤免费帮殷绿打热水,是为了锻炼身体?哈哈哈,这也太诡异了吧?” 有好事者在群聊里发问。 一个没备註名字的不活跃帐號,突然跳出来发言:“殷绿家破產之前,周杳凤给她当过舔狗,今天摆场子就是为了一雪前耻,你们都睁大眼睛瞧著吧,好戏马上开场咯~~” 坐下时,殷绿感觉到旁边一位穿香奈儿粗花呢套装的女人,几不可察地往另一边挪了挪椅子。 对方变化太大,殷绿几乎快要认不出来她是从前那个含胸驼背的学习委员。 原来,只要有勇气下足够的本,丑小鸭会蜕变成白天鹅。 手指在桌下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殷绿后悔了。 就不该来。 原以为是私下会面,没想到同学旧友全在,想问的问题只能暂时搁置。 而周杳凤和她,则是不约而同地,假装没看见彼此—— 这股彆扭劲儿,弄得陈蔚很不自在,只能集中火力针对吴翔去了。 殷绿直勾勾地盯著吴翔:“冒昧地问一下,你结婚了吗?” “什么?”吴翔被搞蒙了。他早就结婚了,不过,会不会是殷绿想嫁给他呢? “你有老婆吗?將来会不会有女儿?如果让你老婆、女儿听见这些话,会犯呕吗?又或者说,换作別人拿你老婆女儿取乐,你会不会心里不舒服呀?” “呵呵,我老婆是良家妇女,一回家就给我倒洗脚水,对我嘘寒问暖。”吴翔吹嘘道。 “一码事归一码事,你老婆再好,也管不住別人的嘴在背后造黄谣,毕竟造谣这事儿没什么成本,张口就来,不是吗?” 吴翔求救的目光看向周杳凤。 作为一名优秀的气氛组,吴翔昨晚吃大排档的时候,听陈蔚说周杳凤精心组局,就是为了羞辱殷绿。 他不过顺水推舟,想要助大boss一臂之力而已! 但周杳凤压根看也不看他,冰冷的目光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是嫌他智商不够,被殷绿碾压了? 殷绿其实很怕跟人正面交锋,她什么情况啊,早没底气跟人撕破脸了。 顺著吴翔的目光望去,周杳凤一身量身定製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頎长。 面料质感极佳,在灯光下流淌著低调的光泽,衬衫领口隨意解开一粒纽扣,添了几分不羈隨意。 头髮精心打理过,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略显疏淡的笑意。 “殷绿?”他尾音微微上扬,带著一种故作不確定的探询,隨即化开一个看似友善的笑容—— “你真的来了? 这些年, 我还真挺想你的。” 第8章 一瞬间,万籟俱寂。 所有窃窃私语、酒杯碰撞声、甚至呼吸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眼神——好奇的、探究的、看戏的、意味深长的——像无数盏聚光灯,唰地一下,全部打在了殷绿身上,將她牢牢钉在原地,无所遁形。 陈蔚立马拍桌子起鬨道:“我靠!凤哥!你想她哪儿了?” 一秒,两秒…… 大家都屏住呼吸。 静水流深,谁都无力揣摩一个上位者內心的诡譎多变。风向隨时会变,在他愿意开口明確之前—— 周杳凤感觉到了,有人依旧在跟他较劲。 他看见她被所有人排斥,显得那么无辜弱小,他想对她说,哪怕你在我面前装一下子,我都还是会帮你的。 我犹豫的这几秒钟,就是在给你机会。 可是,她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一样。 这和当年的她,判若两人。 “大概是在想,要不是当年殷绿同学帮我弄丟了那张艺考报名表,我可能现在就是个默默无闻的小演员,遭遇影视寒冬就第一个被冻死的那类人。” 最终,他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殷绿身上。 “说起来,还真得谢谢殷绿当年的粗心啊。谢谢你拯救了我。” 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情绪。可现场的气氛却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人的目光在周杳凤和殷绿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惊疑和探究。 “原来周杳凤当年没能考上音乐学院,全都是殷绿的错啊。” “说主动放弃的可以闭嘴了,这根本是赛道被人为炸毁!” “这大概是他青春里最意难平的一笔吧,当时该多无力啊。 “你们说,殷绿会不会是故意的啊……这操作太阴了!” 殷绿脸色白得嚇人,死死地盯著周杳凤。 而他则是面带微笑,隔著觥筹交错的人群,隔著巨大的阶级鸿沟,用最礼貌的方式,完成了对她的第一次,也是致命的一次公开处刑。 陈蔚头一回听说这茬,堪称是埋在周杳凤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就这样被呈现出来,一点点放大,放大…… 他竟然有些兴奋地斟满酒:“凤哥,哪有你这么想人的?会把人嚇跑的呀。” —— 周杳凤无视这些声音,继续对殷绿说:“听说你毕业后一直在追逐自己的梦想,坚守音乐初心。不知道在哪儿高就?有机会的话,也带带我啊。” 殷绿手指紧紧攥住了桌布:“我这一行,赚不了几个钱,你要进了我这个圈子,恐怕会失望的。” 周杳凤挑了挑眉,反驳道:“那是你的看法。不能代表我。” “我们凤哥可是天之骄子,无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陈蔚不遗余力地吹捧道,“当时要是选了音乐这条路,早就是几千万粉丝的大明星了。” 吴翔依旧搞不清状况,云里雾里:“当明星比当创业当老板还好吗?我听说很多明星都是资本的玩物,身不由己。” “但是殷绿,今天必须负荆请罪。给我们凤哥陪一个。”吴翔倒了满满一杯分酒器,塞到殷绿手里。“你先把这杯乾了,咱们再说后边的事儿。” “不…不是那样的!”殷绿声音发颤,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那天我確实收到了你的纸条,但我明明把它放在笔盒里!……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夹在要还的书本里!” 殷绿试图解释当年的情况,语气急切而真诚。 可是,没有证据的事,谁会相信呢? 她看向周围的同学,眼神里带著恳求相信的意味。 她破碎的敘述和显而易见的受伤,让一部分同学,尤其是几位女同学,眼中流露出了同情和理解。 殷绿从前是富家千金,对待同学都很大方,又温柔漂亮。 有人小声打圆场:“哎呀,都是陈年旧事了,那时候大家都小,再说殷绿本来就很迷糊可爱,弄错了也很正常。” “就是就是,凤哥你也真是,公司都上市了,还提这个干嘛?” 殷绿楚楚可怜的样子,甚至激发了几个男同学的保护欲:“凤哥,你都把她说哭了。就让它翻篇吧,没必要拿出来品味。” 舆论,似乎站到了殷绿这边。 周杳凤面对这小小的逆转,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笑容冰冷而残酷。 他放下酒杯,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操作了几下。 屏幕转向眾人。 上面赫然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像是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纸条照片,字跡略显稚嫩却清晰:【周杳凤,艺考最终报名截止今天下午5点,教务处在明德楼303,你赶紧把报名表给我!千万別忘了!】 发送人的备註,是殷绿。 “幸亏我还留著证据。”他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殷绿,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只是你看,有时候一个小小的疏忽,真的能改变別人的一生。不过,没关係,我早就不怪你了。” 早就—— 不怪你了。 那么他,是应该要怪罪她的吗? 在十三年前的那个暑假,她半跪在地上,翻遍了整个书包,把文具、书本和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全都倒出来,也没找到他的报名资料,心里狼狈又焦急。 不仅是报名表,成绩单,还有一尾梦的推荐信。 而今天,周杳凤这番大度的言论,配上这枚铁证,瞬间將殷绿彻底钉死在了毁人前途的耻辱柱上。 刚才那点同情瞬间化为更深的鄙夷和看戏的兴奋。 “这叫什么?求锤得锤。殷绿以后还怎么在同学圈子里混啊。” “表面看起来越无辜单纯的,越有可能是害人精。一定要远离她。” 原来不是疏忽,是確有其事。 她刚才的解释成了可笑又可怜的狡辩。 “周杳凤……”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低哑,却带著一种可怕的清晰度,“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她不再看任何人,也无需再解释一个字。 在满场死寂和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火速离开是非之地。 她在心里发誓,今生今世,与周杳凤,老死不相往来! —— 刚到家,又收到陈蔚新发来的简讯。这些年,陆陆续续给她发了几百条,只是殷绿一条都没有回覆过。陈蔚对她很坚持,因为知道她不会刪掉他的好友,所以肆无忌惮地把她当成倾吐心事的树洞。 陈蔚:【人际关係不是你的强项吗?就你这样,还想混名利圈?naive,你的归宿就两条:要么一辈子当缩头乌龟,要么当任劳任怨的家庭主妇。】 【我奉劝你,別躲了。你要是能在一个月之內找到工作,我就信你,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该想一想,你东躲西藏的亲人,这辈子还有机会看到你吗?】 殷绿拒绝回应任何不友好的信息,但潜意识却又忍不住地去琢磨这些话,当天晚上,她一直投简歷到深夜三点。 只不过,她的简歷太普通,处处受限制,身上那件脱不掉的长衫,早已发酸发臭,还不捨得脱。 坚持了一周,一个面试也没有。 意味著,一个认可她的人也没有,一抹挫败感油然而生。要不是受了刺激,她才不会干这种傻事! 受到羞辱后,殷绿几乎快要放弃正规途径,心想就算去当服务员刷盘子,一个月挣个四千六千的,她也愿意。 她把遭遇和想法都跟小叶说了之后。 “挣钱就是要放低姿態。”小叶並不惊讶,“钱难挣,屎难吃。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失败才是人生常態,所以也不必过分在意。” 在和小叶的交流中,殷绿得到些许宽慰,她淡淡地笑著:“真怀念读书那会儿,跟现在比起来,没什么烦恼。” 小叶依旧鼓励她:“你能养活自己的,只要你这样想,你就一定可以。” 晚上,殷绿一个人在家看电视。 看到富太太离婚后四处找工作碰壁,去便利店打工还遭人嫌,都忍不住落泪。这和多愁善感伤春悲秋不一样,现在面临的是现实层面的考验,而殷绿一直在找藉口逃避现实。 小叶的体会是很不相同的。 正所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上周去產检的时候,遇到我老公的大学同学,他在神经科规培,说看见过周杳凤十七岁的时候医治档案,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殷绿问:“什么医治档案?” “我老公说是最危险的一种,器质性精神障碍。” 殷绿猛地想到刚过去不久的同学会,当场发病也没人管管?不过,她是害他错失梦想的罪魁祸首,什么都可以光明正大地赖到她头上了。他哪天不想活了,十有八九也要拉她当垫背的。 殷绿问:“你记录上显示他治好了吗?” “精神病又没有特效药,不过周杳凤的症状主要是遗忘。” “遗忘?” “而且经常会虚构出一件事,因为本身的记忆缺损,就会编造生动和详细的情节来弥补空白,不就跟撒谎精一样吗?”小叶说,“患者平时看起来会很理智,但如果不按时吃药,人会变得愚蠢又幼稚。” “你说会不会杀完人,转头又忘了?” “精神病杀人是不是不犯法啊?”殷绿突然脊背一凉,“人渣,远离他是对的。” “周杳凤看著倒不像杀人犯吧。但我想,你收到的奇怪简讯,可能就是他发病的证据之一。” 殷绿沉吟片刻,生命中不科学的、不合理的,都可以用有病来解释吗,会不会是装的? “病歷档案,能拿出来给我看看吗?” “下次我让我老公同学拍照给你。” 小叶有些担忧地看著她:“不过,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什么?” “工作。”小叶也曾经尝试过海投简歷,试图抓住每一个晃到眼前来的机会,所以她知道这种尝试有多难。“现在失业率居高不下,隨时都有可能丟工作,高位者都如履薄冰、如坐针毡。我们这种失败者,如何突围?” 第9章 殷绿被问住了。 “我被打击得体无完肤,才结婚生孩子的。好像就在某个瞬间,突然醒悟过来了。” 小叶红著脸说:“女性的生育价值就这么几年,既然可以利用它来换取一些利益,为什么不使用呢?” 殷绿恍然大悟:“我说你怎么突然就跟陈蔚分手了。” 小叶的眼神瞬间黯下去,像一盏灯泡,“呲—啦—”两下,不亮了。 不知道她后悔没有呢。 如果当初再等一阵子,他会给她名分和想要的一切吗? 小叶究竟想要什么呢?衣食无忧的生活和一定的社会地位……那是大部分人都想要爭取的吧。 “有一天猛地发现,那不是爱,而是自己不甘心罢了。”提及伤心事,小叶忽然哽咽了。 她怪自己贪心,又恨自己的野心和实力不相匹配,磋磨了青春。 贪嗔痴慢凝。 像她这样的俗人样样全占。 殷绿感受到好友的不开心,也把头埋得低低的,埋在两膝之间,想自己人生那些失败的经歷,最终归结为失败的人生。 不能对关係亲近的人有任何裨益,甚至还拖后腿…… “可是,什么事情都不爭取,只等著別人主动送到跟前来,好像不太行得通呢……”殷绿鼓起勇气,解释说,“陈蔚一直给我发简讯,让我觉得有点困扰。不管他有没有喜欢过我,你都不是备胎。反正……他没有跟我表白就不算喜欢!” 小叶问:“你跟周杳凤也没有正式表白过吧?我一直搞不懂,你俩到底是仇人,还是爱得太深了……总感觉扭著一股劲儿。” 殷绿脸色滯了一滯,感觉更糟心了。 “对不起……我一直以为,你介意这个,才跟他分手的。” 小叶释然地笑起来:“我这样的人……像我这样的人是不配拥有爱情的。爱情本就是少数人才能拥有的,很奢侈的东西啊。反观婚姻,只要愿意交换,这又有什么难的。” 把婚姻当成救赎工具是很可耻的一件事。 但小叶已经克服了心里障碍,她有了儿子,后半生打算为儿女而活。 儘管小叶在心里骂过自己,这么早就丧失斗志,挺不甘心的。 “阿绿,我们早就不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了。疫情就像给我们的人生按下暂停键,其余的人都是拼命朝前飞奔,只有把不妥协当成人生信条的我们……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荒废掉宝贵的时间,在最好的年华,没有珍惜机会。” “现在说这些也已经晚了。”小叶拾掇了一下眼角的泪水,带她去了一层仓库,把没喝掉的红酒都送给殷绿。 “我只是努力不想让自己变成负能量的大人,所以我戒酒了。” 殷绿都不知道小叶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她看著堆在仓库里的成箱的红酒,十分惊讶:“我一直以为你当微商卖红酒。” 殷绿看著堆砌在角落的红酒瓶子,仿佛在亲眼见证挚友曾经的痛苦。 而她,当时是不在场的。 “阿绿。” “嗯?”殷绿收回了目光。 她有些茫然地看著小叶,有心疼,也有理解,还有一剎那的,同情。 儘管她这样的境遇没有资格同情任何人。 小叶什么也没说,弯腰给她收拾起红酒开瓶器和醒酒器,收进一个塑胶袋子里,她干活儿的时候总是很仔细。 殷绿想,要是她这辈子能赚到钱,应该跟小叶一起开家店,卖红酒,或者衣服。 小叶这样仔细认真的女孩子,能把店看顾得很好。 “这个孩子本来是不想要的。”小叶蹲在地上,“今年我老公5月份调任去放射科,照x光,有辐射。现在不要,以后大概率是不能再要了。” 小叶和她老公振泰异地。 两人认识的时候,振泰在读博士,记得刚结婚那会儿,社区医生一年到手都有25万,今年轮到她老公,在医院有编制,就只有十几万块钱一年,简直是天差地別。 小叶要养两个孩子,也不得不招了几个小学生,每天从下午三点多到晚上九点,辅导课外作业,一月能有三千块钱,另外加上一张额度十万的信用卡,日子才勉强维持下去。 年轻人从来不把透支未来当一回事。 小叶和殷绿已经迈入中年,三十多岁的人,不能再厚著脸皮和青春沾边了。 她们的感悟让她们足以清醒过来,哪些东西有选择的余地,有哪些是不能改变的。 小叶帮她一起把这些红酒搬回家。 跟周杳凤见面后,殷绿就大病了一场,不仅没能落实工作,还病懨懨地无法继续创作。 每日枯坐在电脑面前,头痛脑热,十分难受。 这种状况持续了整整一周,殷绿接到了hr的电话。 人浮於事,工作难找。 殷绿本来是毫无优势的,听说是上次参加聚会,有不愿透露姓名的同学暗中帮了忙。 接到offer的那一刻,殷绿都感觉像在做梦。 她竟然有工作了? 不过也不能高兴得太早,公司给她交社保和五险一金,试用期3个月,正式转正才算初步胜利。 殷绿无比珍惜这份工作,天天加班到晚上十二点,最后一个离开公司才能安心。 她任职的是商务岗,除了一些琐碎的文书工作,主要就是对接资源,为传媒公司扩充友商队列。 试用期工资八折,转正后六千。 累死累活干了半个月,就到了发工资的日子,殷绿收到简讯提醒,工资卡到帐两千多块钱。 她激动得中午一口气吃了两碗面。 中午吃饭的时候,听同事閒聊才知道,刚招进来的毕业生底薪都有一万多。 殷绿明显是被hr压价了。 女同事说这叫“边际价值递减”。 谁都知道,薪水都是根据工作年限而上涨的。 知情人透露,僱佣一个跟殷绿差不多的员工,公司每月起码要承担两万的成本。 “你知道你为什么这么便宜吗?”女同事打量了她几眼,笑道:“lisa跟我说,你面试的时候表现很好,但是要钱的时候不够自信。” 殷绿一愣。 lisa张是跟她谈具体薪酬的hr。 两万跟六千,真的差的好多啊。 殷绿笑笑的:“工资是个人隱私吧,lisa作为专业hr,肯定不会到处乱说的。不然不是违反了保密协议吗。” 女同事马上就闭嘴了:“我也是在洗手间里听说的,大家都在背后笑话你,拿这么低的工资还拼老命。” 殷绿这么拼命,当然是有苦衷的:“我只是想多为公司创造价值,工资什么的,不是我的首要追逐目標。” 这天晚上,殷绿依旧加班到十二点,最后一个离开公司。 她还记得上小学的座右铭: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她现在的人生,正是需要逆流而上才能抓住救命稻草的时候,怎么可能再被三两句话打败。 更直观地说,她已经—— 没有退路了。 第10章 工作满一个月时,组长为殷绿举办了迎新晚会。 除了组员,还叫上了別的公司的人,都是负责商务对接的同事,互相认识了一下,气氛倒也不算尷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厢里烟雾繚绕。 殷绿被灌了不少酒,胃里翻江倒海,头脑却异常清醒地看著这场闹剧。她不太会喝酒,更不懂那些桌下的机锋和暗示,只是凭著本能硬撑,別人举杯她就跟著喝,试图融入这个她赖以生存的环境。 一个微醺的同事看著她拼命的样子,笑著调侃:“殷绿,实诚人啊!大家出来都是为了工作应付应付,你怎么什么事都跟人拼命似的?” “就是啊,就冲你这个工作態度,孟组长必须重视你,对你委以重任,好让你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们的调侃,精准地戳破了她强撑的偽装。 殷绿愣了一下,脸上赔著笑,心里却一片冰凉。是啊,她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因为她没有退路,因为她输不起,因为她太需要这份工作了。 別的公司的商务总监,颇为欣赏地给殷绿敬了杯酒:“以后要跳槽,优先考虑下我们公司。” 殷绿赔著笑:“我都还没转正呢。” 商务总监看向孟组长。 孟组长立马表態:“肯定能转正。放心,这个月提前转。” “谢谢组长!” 高跟鞋踩在走廊柔软的地毯上,有些发飘。殷绿推开厚重隔音门,走进明亮安静的女洗手间,走到大理石洗手台前,双手撑在冰凉的檯面上,看著镜子里那个妆容微花、眼神疲惫的自己,长长地、带著酒气地吁了一口气。 酒桌子上,借著玩笑话把重要的事落定,是需要一定水平的。很庆幸,她是会表达的那一个。今天这顿酒,没白喝。 她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用力扑在脸上,试图浇灭那份燥热和晕眩。 就在这时,身后一个隔间的门被猛地推开。 殷绿从镜子里看到,周杳凤从里面走了出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显然已经在那里待了一会儿,或许就是为了等她。 他几步走到她旁边的洗手台,却没有开水龙头,只是透过镜子,死死地盯著她。 洗手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殷绿脸上水珠滴落的声音。 “呵。”他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打破了沉默。 殷绿的动作僵住了,水珠顺著她的发梢和脸颊滑落,像冰冷的眼泪。她没有回头,只是从镜子里与他对视,心臟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真是厉害啊,殷绿。”周杳凤开口了,声音低沉,带著一种刻意压制的、却更显危险的愤怒,“我还真是小看你了。为了个破项目,这么拼?陪笑陪喝,来者不拒?嗯?”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殷绿的耳朵里。 “刚才外面那个,是星辉的王总吧?听说他最喜欢『提携』你这样『有才华』的年轻女孩了。”他的语气里的嘲讽浓得化不开,“怎么,找到新靠山了?觉得攀上高枝了?是不是觉得只要豁得出去,就什么都能得到?” 殷绿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嚇人,嘴唇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屈辱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將她淹没。她很想反驳,很想告诉他不是他想的那样,但酒精麻痹了大脑,而且……她又能解释什么?在他眼里,她不就是这样一个不堪的人吗? 周杳凤看著她苍白脆弱、摇摇欲坠的样子,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和焦躁。 但出口的话却更加伤人:“怎么?被我说中了?无话可说了?你不是挺能犟的吗?当年那股清高劲儿呢?看来你也不过如此。” 最后那句话,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望和愤怒。 他气她如此作践自己,更气自己竟然会为这样的她感到心疼。 殷绿猛地转过身,红著眼睛瞪著他,泪水混著脸上的水渍,终於崩溃地低喊出声:“周杳凤!你混蛋!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什么都不知道!你……” “我不知道?”周杳凤猛地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她,“我只知道我看到的是什么!我看到的是你为了目的不惜一切的样子,真让人……”他顿了一下,似乎想找一个足够伤人的词,“……噁心。” 这个词像一把刀,彻底捅穿了殷绿最后的防线。 她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乾了,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用一种充满了痛苦、绝望和一丝恨意的眼神看著他。 周杳凤被她眼中的绝望刺痛,心臟猛地一缩。 他还想说什么,但殷绿已经不再看他,猛地推开他,踉蹌著衝出了洗手间,背影仓皇得像一只受伤的兔子。 周杳凤僵在原地,洗手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水龙头未关紧的滴答声。他狠狠一拳砸在冰冷的大理石檯面上,指骨传来一阵剧痛,却远不及心头那股无名火带来的烦躁和……钝痛。 —— 殷绿脚步虚浮地走到门口,晚风一吹,酒意上涌,让她一阵眩晕。 散场时,孟组长主动提出送她回家。 车开到楼下,他却没立刻解锁车门。车內气氛曖昧而沉闷。他的手掌状似无意地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 殷绿浑身一僵。她几乎要本能地抽回手,但想到刚毕业那会儿,拒绝领导告白而坐上冷板凳被迫辞职,她只能虚与委蛇地拍了拍领导的手:“孟组长,你喝多了。” 看过孟组长的朋友圈,他是有未婚妻的,而且他未婚妻很漂亮,听说家里还挺有钱的,算是个小小的白富美。 她没有比他未婚妻更好,所以,孟组长只是喝多了。 孟组长重重嘆了口气,像是卸下了领导的架子,语气变得异常推心置腹:“殷绿,要是我女朋友有你一半温柔就好了。” 殷绿反应很快:“哈哈哈,孟组长,你不会打算在这儿,跟我说一宿你女朋友的坏话吧?” 孟组长抽回手,点了根烟。 过了半晌,他开口:“殷绿啊,我就直说了。” 声音比平时低沉柔和几分,“这一个月,我可是都看在眼里。不容易,真的。一个女孩子,这么拼。”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温顺的脸上逡巡。 “公司里人际关係复杂,项目压力又大,没个能靠得住的人帮衬著,很容易走弯路。”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將右手从方向盘上滑落,看似隨意地搭在了副驾座椅的头枕上,手臂几乎要碰到她的头髮。 “我呢,在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別的不说,说句话,还是有点分量的。”他身体又微微前倾了几分,拉近了那种令人不適的距离,酒气更浓了些,“我是真的很欣赏你这种踏实肯乾的年轻人,也挺心疼你的。” 他的左手抬起来,似乎想去拍她的肩膀以示鼓励,但最终落点却微妙地偏向了她放在膝上、紧紧攥著的手背。 指尖温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试探意味,轻轻覆了上去。 第11章 “以后工作上、生活上有什么难处,隨时可以跟我讲。”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极其缓慢地、若有似无地摩挲了一下,目光紧锁著她,“把我当个大哥就行。我肯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你懂我的意思吗?” 殷绿看到了车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看到了楼上自己那扇暗著的窗户。她想起了催租的房东,想起了银行卡的余额,想起了周杳凤冰冷审视的目光和隨时可能將她踢出局的决定。 拒绝?后果显而易见。组长的小心眼和“面子”比什么都重要,她毫不怀疑明天就能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她滚蛋。 接受?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噁心和自我厌恶。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车內蔓延。 “你倒是说句话呀?”孟组长的笑容开始有点掛不住,眼神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威压。 就在这一刻,殷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合作的音乐人对她动手动脚,她毫不犹豫地一杯酒泼了过去,摔门而出,哪怕代价是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合作机会。 现在想想,可真是胡闹呢。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挣扎、屈辱和光芒都熄灭了,只剩下一片麻木的、死寂的灰烬。 她没有抽回手,只是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声音乾涩得不像她自己: “谢谢组长关照。” 她没有再像年轻的时候一样。 那些说不要为五斗米折腰的人,是站著说话不腰疼,未曾尝过米缸见底的酸涩,想当然而已。首先,都不具备陶渊明的才华,又有什么脸面去拥有陶渊明的心境。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灵魂的某一部分,彻底死去了。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映在她空洞的瞳孔里,却照不亮一丝光亮。 —— 一夜无眠的委屈,在第二天早上被一个紧急会议通知打得粉碎。 殷绿顶著红肿的眼睛,儘量降低存在感地挤进会议室后排。 当部门总监陪著一个人走进来时,殷绿正低头假装记录,直到那个熟悉到让她心惊胆颤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在会议室响起: “各位同事早上好,我是周杳凤。从今天起,將由我暂代事业部总经理一职,负责接下来的重点项目,也包括……即將启动的『新声代』原创音乐大赛的评审工作。希望合作愉快。” 殷绿猛地抬起头,撞上了周杳凤恰好扫视全场的目光。 他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零点一秒,没有惊讶,没有挑衅,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无关紧要的下属。然后,无比自然地滑了过去。 轰—— 怎么会是他? 老天爷是在玩她吗? 昨天刚发誓老死不相往来的人,今天就成了顶头上司和比赛评委? —— 事实证明,周杳凤就是来当她的克星,充当压死骆驼的那“最后一根”稻草的。 殷绿默默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只要克服它,勇敢地跨过去,前途一片光明。 前提是,她足够勇敢。勇敢地把周杳凤当成空气。 她以为,她不再是17岁时那个蹲在地上找报名表的,无助的小女孩了。可现实是,她33岁干著一份朝不保夕的工作,在残酷的生存法则面前,显得弱小而无助。 中午的时候,外面打雷了。 同事们都三五成群下楼去吃饭,殷绿看了眼天色,一个人留在办公楼,昨天喝酒喝的,没什么胃口,太困了,只想塞上耳机,趴在桌上沉沉地睡一会儿。 会议结束后,hr通知她正式转正,单独签了协议。还要签一份保密协议和廉洁声明,殷绿知道,这种时候绝对不能退缩。她已经,一只脚跨进音乐圈的门槛了。一个周杳凤,根本不足为惧。 闭上眼睛,耳机里的音乐短暂地收拢思绪。 很讽刺吧。从特立独行,发现不行。反而从排斥集体性,到渴望集体性所带来的安全感,想要紧紧攥住。这种转变,只需要经济制裁带来的几顿疯狂打压和长期不见起色的事业。她就看清了现实,知道了自己的斤两。 她身上的孤傲感,是不合时宜的。 过往的成绩也一样,也是不合时宜的。 葡萄园。 空气中瀰漫著成熟葡萄腐烂的甜腻气息和泥土的腥气。她听见两个女人在激烈地爭吵,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恨意和绝望。 其中一个,是她母亲伊唯梦,声音嘶哑,带著哭腔:“……你怎么能……那是我的心血!”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而激动,她模糊觉得耳熟,像在哪里听过,却像隔著一层浓雾,怎么也听不清具体內容,只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欠我的……” “……毁了……” 她想靠近,脚步却像灌了铅。 只能眼睁睁看著两个模糊的身影在葡萄藤架下剧烈地拉扯。 然后,一样东西在惨白的月光下闪过一道微光——一只黄金耳环。它从纠缠的身影中脱落,划出一道细微的弧线,悄无声息地掉落在潮湿的泥土里。 伊唯梦奔跑著,去找那枚耳环。 “妈妈!” 殷绿拼命地想要叫住她,却猛然看见地上没有伊唯梦的脚印子。 就在她试图看清那耳环样式时,梦境的画面剧烈扭曲…… ……然后,她就被惊醒了。 殷绿大口喘著气,试图驱散脑海里那令人不安的画面和母亲绝望的哭腔。 hr部门主管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殷绿,你没去吃饭吗?” “外面下雨了。” “那正好通知你一下,根据项目调整和上级决定,你的岗位即日起进行临时调拨。你將调任至周杳凤总经理办公室,担任其临时项目助理,直接向周总匯报。今天下午两点前,到总经办报到。” hr的声音平板无波,像是在念一段与己无关的文字。 “……什么?”殷绿以为自己酒还没醒,“周总?哪个周总?” “周杳凤总经理。”hr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透出一丝不耐烦,“邮件已经发到你邮箱了,请注意查收並准时报到。” “没人事先跟我沟通过……”殷绿“刷——”地一下站了起来。 “这是公司决定。”说完,不等殷绿有任何反应,hr就转身离开了。 梦里葡萄园的阴冷气息似乎还未散去,母亲绝望的哭喊和那个模糊的女声还在耳边迴荡,而现实更冰冷的一击已经狠狠砸下—— 周杳凤。 调去做他的助理? 直接向他匯报? 那个昨天刚在洗手间里用最伤人的字眼羞辱过她的男人? 那个她发誓要远离的人渣? “我知道公司给我安排你这样的猪队友,纯粹是为了考验我。”总经理办公室里,周杳凤坦然接受了这样的安排,並把出差行程发到了她的邮箱,目光坚定地想要入党。“殷绿,好好工作。別让我有正当理由开除你。” 接受这个残酷事实的时候,周杳凤还不忘提醒她:“订机票的时候,我是头等舱,你是经济舱。千万別搞混了。” 周杳凤的事业第二春,选择经营一家传媒公司。无非是想告诉大家,一来他的音乐梦想还没有熄灭,二来当年殷绿的失误到底对他造成了多大的打击。 陈蔚说他是为了积累经验,日后自己单干。 毕竟上一家公司已经耗费他太多心血,d轮融资后,公司彻底步入正轨,离开他也能正常运转。 命运仿佛跟她开了一个恶劣至极的玩笑。 刚从一个关於过去罪恶的噩梦中惊醒,就立刻被拋向了另一个由现在进行时的仇恨构成的、真实无比的噩梦。 这周五的下午,殷绿不得不把工位搬到了他办公室门口,隨时待命。 六点一刻,周杳凤提著公文包出来:“恭喜你,殷绿,不用天天加班到十二点了。” 还没等殷绿高兴两秒,周杳凤把车钥匙扔给她:“你的业余时间归我了。” !!! 周杳凤一脸严肃的样子:“我跟孟组长不一样,我单身未婚,资產过亿,就算跟你发生点什么,也是我吃亏。你要是记不住,最好拿本子写下来。懂吗?” —— 第12章 殷绿回家收拾行李,和小叶庆祝一个月就转正的好消息。 小叶正在给孩子冲奶粉,闻言差点打翻奶瓶,惊喜地衝过来抱住她,“太好了!绿绿!我就知道你可以,这下总算能鬆口气了。” 两个女人为这来之不易的好消息小小地欢呼了一下,分享了一罐庆祝的可乐,泡沫带来的短暂快乐在空气中跳跃。 但殷绿的笑容很快黯淡下来,她捏著冰凉的罐身,低声说:“还有个坏消息。” 小叶:“公司倒闭了?” “那倒不是。” 这家传媒公司主做影视娱乐,音乐只是副业。背靠平台,在业界还是有一定的地位和声望的。gg公司有4a,网际网路公司叫“大厂”,而在音乐领域,也存在著三大巨头。 殷绿给小叶科普了一下:“很多摇滚、民谣、嘻哈、电子音乐厂牌都是独立厂牌。比如bj的兵马司唱片、街声。藉助这些公司发片,就被称作“独立音乐人”。” “而要是签约了我这家公司,你就等於是“上岸了”,黑石传媒的母公司是全球音乐產业的绝对统治者,相当於网际网路界的bat或big tech。它们通过收购,旗下拥有眾多子厂牌。” 殷绿的爸爸,殷俊,就曾经是这家巨头公司的总裁,也是他,发掘了一尾梦这样富有才情的金牌製作人。 他们原本是业界的金童玉女,夫唱妇隨。 可惜……一封举报信把一切都毁了。 殷绿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这个名字都需要巨大的勇气,“我的新上司……是周杳凤。” “谁?!”小叶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声音拔高,“周杳凤?!……他怎么会成了你上司?!” “空降的总经理。而且……”殷绿的声音乾涩,“hr通知我,调我去给他当助理,直接向他匯报。下个月还要跟他一起出差。” 小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 刚才转正带来的喜悦被这个晴天霹雳炸得粉碎。 “他这是故意的!”小叶反应过来,气得脸都红了,“绝对是故意的!他就是在报復你!这可怎么办啊绿绿?跟他出差?他会不会……” “我也觉得他是故意的。”殷绿打断她,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但我想不通的是另一件事。他今天……好像知道孟组长的事。” “孟组长?哪个孟组长?……哦,上次迎新那个?”小叶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怎么知道的?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没明说,但话里话外,就是在讽刺我靠……那种手段。”殷绿艰难地说出口,脸上火辣辣的,“好像他亲眼看见了似的。”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不定。 “不对啊,”小叶冷静下来,开始分析,“那天晚上,他不是早就走了吗?而且,孟组长送你回家,也就是在楼下那么一会儿功夫……周杳凤怎么会知道?”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浮现在空气中。 “他……是不是跟踪你了?”小叶压低声音,仿佛怕被隔墙有耳听到。 殷绿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她想起洗手间里周杳凤那双愤怒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我不知道……”她喃喃道,“但如果他看到了,为什么不当场阻止?反而要在事后用那种方式羞辱我?” 小叶沉思片刻,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更符合现实逻辑的推测:“跟踪倒不一定。但我估计,你一个月就被破格转正,这件事本身可能就引起了他的怀疑。孟组长那点心思,在他们那个圈子里可能根本不是秘密。周杳凤那种人,拥有男人的顶级理性思维,又征战职场那么多年,什么齷齪事没见过?他根本不需要亲眼看见,只要稍微联想一下你突然转正,再结合孟组长的风评,很容易就猜到个中原由。” 她嘆了口气,看著殷绿:“在他那种人看来,逻辑很简单,你这么快转正,肯定是付出了特殊代价。所以他才会那么生气,觉得你……自甘墮落吧大概。” 这个分析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殷绿心中的疑团,却让她感到更深的寒意。 原来在他眼里,她的努力和侥倖得来的转正,竟然可以被如此轻易地、骯脏地解读。 而他,甚至不屑於去求证,就给她判了死刑。 “所以,他把我调过去,是为了更方便地盯著我?折磨我?证明他的猜测是对的?”殷绿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这周杳凤,该不会真的脑子有什么大病吧? “恐怕是的。”小叶担忧地握住她冰凉的手,“绿绿,这次出差,你一定要万分小心。周杳凤他……心思太深了。” 想到周杳凤最后交代的那句话,殷绿如鯁在喉。 殷绿,从前完全不是这样任人拿捏的性格。但现在,她已为粘板鱼肉,无论做什么都像垂死挣扎。她想起自己曾经在购物平台上下单过一条鱼,备註清除內臟。半小时后,那条被剖开的鱼递到殷绿手里,居然还能在水槽里跳蹦子。 这可把殷绿嚇坏了。 都说“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可她看到的,却总是一段关係即將迈向终结时,人会展现多么穷凶极恶的一面。求生欲会让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又或者说显出灵魂的本来面目。而殷绿总是妥协、退让、好说话,被魔鬼占了窍。前男友骂她没心没肺,分手后两年还起诉把分手费追回。 殷绿难以置信。 她总是在自己身上找毛病,认为是自己不够好,才会被这样对待。 小叶说她遇人不淑。 殷绿不这样认为,如果那个人是小叶,前男友是占不到半点便宜的。小叶、法官、律师,他们的思维在一个平面上,而殷绿的思维逻辑,似乎跟他们完全不一样,是有神性的那一面。 常人无法理解共情神性。 理所当然地认为神性就是在撒谎。 法官尤其会这样认为的,因为法官所理解的人,多数是自私与邪恶的代名词。 —— 殷绿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被开膛破肚的鯽鱼,死亡时间长达半小时,被扔进水槽时,还能剧烈摆动。 她一个大活人,就到此为止了吗?为了尊严面子和不切实际的幻想而让步?不,尊严很重要,但活下去更重要。周杳凤想看她崩溃、看她狼狈逃离、看她跪地求饶吗?她偏不。她要把自己丟失的心和肺,都找回来。殷绿才不是没心没肺地活著。她的心跳在剧烈跳动著,生而为人,她一点也不感到抱歉。 在无数次睁眼和闭眼之间,在无数次失望和希望之间,一个声音在问—— 殷绿,你到底为什么而活? 第13章 事实已经证明,周杳凤就是来折磨殷绿的。 殷绿交上去的方案,周杳凤总能挑出“方向性偏差”或“深度不够”的问题,打回重做,从不给出明確修改意见,让她像无头苍蝇一样反覆猜测他的意图,耗尽心神。 他还会让她在下班前十分钟,整理一份“近五年所有竞爭对手的版权交易明细”这种不可能完成的数据报告,让她彻夜加班,只为证明她的效率低下,甚至不如ai。 在团队会议上,他会突然打断她的发言,针对一个极细微的数据,冷声质问:“这个数据来源可靠吗?验证过吗?做事不能只凭想当然。”让她在同事面前下不来台。 明显將更好的项目和资源分配给別人,留给她的都是吃力不討好的烂摊子,或是容易背锅的坑。 殷绿疲於奔命,像个陀螺一样被抽打著旋转。 黑眼圈越来越重,精神时刻紧绷,感觉自己隨时都会在高压下断裂。 而周杳凤稳坐高台,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冰山,冷漠地注视著她这艘小船在风暴中艰难挣扎。 转机发生在一个谁都不愿意接的坑爹项目上。 工作群里,一个关係户客户要修改一首旋律俗套、歌词空洞的gg歌。 原负责人甩手不干,任务几经转手,落到殷绿头上。 客户极难沟通,反覆无常。 录音棚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合上,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繫,只留下令人窒息的寂静和循环播放的、甜腻到发齁的gg歌旋律。 那旋律像糖精超標的口香糖,黏在脑子里,嚼之无味,吐之不掉。如果是作为短期內满足人们欲望的快消品,勉强合格。 殷绿虚心请教周杳的意见,到底往哪个方向改。 周杳凤:【自己想。】 殷绿:【你是老板,你要对我们负责。】 殷绿想了下,把【对我们负责】刪掉,改成:【给作品质量把关。】 过了会,周杳凤回復她:【要修改成低空经济中的一只蟋蟀,你捉它,它又调皮地跳走。】 好抽象的意见啊。 殷绿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表示他的意见提纲掣领,自己醍醐灌顶,知道要怎么改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然后,又恢復到一个人琢磨的状態。 翻看客户的修改意见,大段文字密密麻麻,充斥著“要大气”、“要高级”、“要洗脑但又不能太俗”这种自相矛盾的要求。 上一个负责人撂挑子不是没理由的,这就是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她闭上乾涩刺痛的眼睛,胃里因为咖啡和焦虑而阵阵抽搐。 她猛地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混合著电子设备散热和旧地毯尘埃的空气,几乎是恶狠狠地按下了播放键。 那俗套的旋律再次充斥狭小的空间。 一遍,两遍,十遍……几十遍…… 大脑已经麻木,耳朵嗡嗡作响。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重复的噪音逼疯的某个瞬间,空洞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控制台上一个不起眼的、標记著环境音效的採样库。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它。 指尖划过触摸板,各种各样的声音流过:风声、潮汐、城市喧囂、鸟鸣……直到——淅淅沥沥的雨声,清脆空灵的风铃撞击声。 这两个声音叠加在一起的瞬间,像一道细微却锐利的闪电,骤然劈开了她混沌的大脑。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呼吸屏住了。 一个疯狂又大胆的念头窜了出来。 她几乎是扑到控制台前,手指因为激动和疲惫而微微颤抖,却异常精准地拖动了那两个音效採样轨,將它们嵌入到副歌前那一段单调得令人髮指的过门里。 调整音量平衡、混响参数、延迟效果……她完全沉浸了进去,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惫。 这一刻,只剩下她和这段音乐,一种久违的、近乎本能的创作衝动主宰了她。 殷绿伴隨著旋律,不由自主地晃动著身体,巴不得立刻起舞。 曲子到高潮部分,那段加入了环境採样的华彩乐章如同夜空中绽开的烟花,绚烂而富有感染力,她真就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身体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脚尖轻点地面,肩膀隨著节拍微微晃动,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个久违的、发自內心的笑容。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 所有的动作、笑容、音乐带来的欢愉,都在那一刻被冻结了。 录音棚巨大的隔音玻璃窗外,周杳凤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穿著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双手抱在胸前,眼神幽深,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任何温度地穿透玻璃,牢牢锁在她身上。 殷绿手忙脚乱地一把扯下耳机,却被线扯到朝前摔去,膝盖狼狈地撞在凳腿上。 痛! 殷绿扬起的嘴角僵硬地耷拉下来,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秒后开始疯狂地、失序地跳动。 他还是,拥有著一张无论看多少眼,都会觉得心动的脸。 但理智疯狂地压制住心动,一个声音清晰地告诉她:不可以的,殷绿。 周杳凤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和那只被扔在控制台上的耳机之间缓慢地扫了一个来回,然后才假装不经意地抬腕,看了一眼价值不菲的手錶。 “真把公司当家了?凌晨三点还不走。” 他开口,声音透过隔音门传来,有些闷,却清晰地带著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我想,殷助理好像误会了我意思,我是让曲子像蟋蟀一样,没让你学蟋蟀,大半夜在公司录影棚跳大神。” 殷绿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指尖下意识地掐紧了身上那条旧棉布裙的裙摆。 他点了根烟,猛吸了一口气,看她的眼神十分不爽:“你真的让人费解。” 喉咙乾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我……” 他视线又落在那亮著的屏幕和一堆设备上,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不顺眼的东西。 “还有,你就这样浪费公司的电费吗?”语气里终於染上了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慍怒,像是在指责,又像是烦躁。 殷绿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难堪和委屈漫上心头,刚才那点可怜的喜悦被打击得粉碎。 他移开了目光,像是懒得再多看她一眼,语气生硬地转了个弯:“收拾东西。立刻滚回家去。” 殷绿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和难以置信。 她这是……被炒魷鱼了? 滚回家去? 他连最后一点耐心都没有了。 就因为她在公司多待了一会儿?还是因为她刚才那片刻的忘形? 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人因为工作太努力,被开除啊,而那个倒霉蛋,竟然是她! 第14章 “周总……我……”殷绿声音发颤,几乎语无伦次,“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加班这么晚,我不该……不该偷偷用公司的电……我以后绝对不会了!求您……” 周杳凤似乎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眉头蹙得更紧,像是觉得她不可理喻,更不耐烦地打断她:“少废话,让你回去就回去!” 他越是这种態度,殷绿就越確信自己是被解僱了。 绝望之下,她也顾不得什么尊严了,几乎是亦步亦趋地跟著转身要走的周杳凤,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周总!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真的不能……”她跟著他走进电梯,逼仄的空间里充满了她急促的呼吸和他身上冷冽的气息。 周杳凤抿紧唇,下頜线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周身的气压低得嚇人。 殷绿试图去拽他的衣袖,希望他大发善心,放过自己。 又怕適得其反,弄脏了他名贵的西装。 周杳凤走出电梯时,毫无察觉刚刚有人牵住了自己的衣袖。 空旷寂静的地下停车场,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殷绿看著他径直走向那辆昂贵的黑色轿车,终於崩溃了。 她快跑两步,几乎是不管不顾地拦在了驾驶座的门前,眼泪终於决堤,混合著之前的恐惧和委屈,汹涌而下。 “周杳凤!”她连名带姓地喊他,声音破碎不堪,“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我当年做错了!你怎么报復我都可以,给我最难的项目,怎么刁难我都行!但是別……別拿走这份工作……”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在停车场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珠宝。 “我需要钱……我很需要这笔收入……我想活著!”她哽咽著,几乎说不下去,那些深埋的、从不与人言的窘迫在这一刻被迫袒露在这个她最不想示弱的人面前,“……我欠了很多债……如果没有工作,我真的……真的会活不下去的……我一个月的工资只有六千块钱,到手四千多,可能还没有你一顿晚饭贵。求你不要拿走它!” 周杳凤握著车钥匙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她拦在车前的单薄身影,看著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和满脸的泪痕,听著她那些语无伦次的坦白—— 他脸上那种不耐烦的慍怒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双小说男主一样的琥珀色瞳仁似乎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和某种类似於懊恼烦躁的情绪。 “……闭嘴。” 语气依旧很冲,却似乎少了些之前的冰冷,多了点別的什么。 他绕开她,用力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轰鸣。 殷绿僵在原地,心如死灰。 他还是不肯原谅她。 然而,副驾驶的车窗却缓缓降了下来。周杳凤目视前方,看也不看她,侧脸线条依旧冷硬,声音硬邦邦地砸出来:“还愣著干什么?不是要『滚回家』吗?上车!” 殷绿猛地愣住,眼泪还掛在睫毛上,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不是要开除她? 只是让她下班回家? 而且还要送她? 他被她的真诚发言打动了,还是一开始就没想开除她,是她神经太紧张,误会了? 巨大的情绪起伏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著车里那个男人。他等了几秒,见她没动静,极其不耐烦地“嘖”了一声,猛地探过身,从里面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听不懂人话?上车。” 殷绿仿佛在囈语一般:“你送我?” 周杳凤被她眼中的惊讶刺了一下,表情更冷了,立刻硬邦邦地补充了一句,仿佛在极力撇清什么:“免得你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路上出点什么事,公司还得负责。” —— 车內空间逼仄,昂贵的真皮內饰散发著冷冽的香气,与周杳凤身上疏离的气息融为一体,压得殷绿几乎喘不过气。 殷绿僵硬地靠在副驾驶座上,儘可能缩紧身体,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车窗外的路灯划过她苍白的侧脸,明明灭灭。 两人一路无话,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在狭窄的空间內迴荡。 眼看快要到那个破旧的老小区,殷绿几乎快要黏合在一起的嘴皮子动了动,声音细若蚊蚋:“就……就送到前面门口就好了,谢谢周总。” 周杳凤像是没听见,车速丝毫未减,径直將车开到了小区老旧的大铁门前才猛地剎住。 刺眼的剎车灯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他並未立刻解锁车门,而是透过车窗,锐利的目光扫过门口那盏不亮的路灯。 周杳凤眉头拧紧,毫不掩饰脸上的嫌恶,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堪入目的东西。 “这什么破地方?”他语气冷硬,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批判,“凌晨三点,路灯坏成这样也没人修?” 殷绿解释说:“这路灯没坏,晚上八点就熄了。这老小区,住的都是老年人,很早就睡了。路灯大半夜亮著也是浪费资源。” “所以呢,你想说你每天回家都走夜路,格外辛苦?要我给你颁发最佳员工奖?” “你什么时候学会把努力当成免死金牌了?” “我认识的那个殷绿,不是心高气傲,惹了人从不道歉的吗?” 他的话像鞭子一样狠狠抽在殷绿本就敏感脆弱的神经上。 脸颊发烫,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 她低著头,手指紧紧抠著包带,声音更低了:“……我到了,谢谢周总。” 她伸手去拉门把,车门依旧锁著。 殷绿赶紧解释:“我平时不这样的,今天有点情绪激动,因为……” 因为她长期处於缺乏安全感的环境里,变得敏感又胆小。 “……对不起。”她垂下头。“保证再也不会了。” “你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让我觉得很討厌。”周杳凤瞥了她一眼,“我有这么难相处吗?殷绿,在我这里要说真话。” 殷绿想到入职培训时,公关经理告诉过她们:【这里没有標准答案,只有感觉和时机。】 一首歌什么时候发?艺人恋情曝光该如何回应?负面乐评该怎么处理?这些都没有教科书。决策取决於大眾情绪的微妙变化、热搜的走势、甚至是对手艺人的动態。我们的每一个判断,都可能直接影响到一个艺人的职业生涯是起飞还是坠落。要永远保持敬畏心和敏锐度。 而殷绿,是要陪在大boss身边的人,如果是在公眾场合,一个小小的形象管理失误,都很难保证不会被放大、错误解读,给公司带来巨大的负面影响。 殷绿入职的是商务岗,后面又调任总经理助理,每周都会有最顶级的公关人来给她培训专业知识。 而殷绿全部的心思都在音乐製作上,根本没把这些知识往自己脑袋里装。而周杳凤身经百战,任何时候都能保持头脑清醒,不犯糊涂,而且他防备心很重。经歷过商业战爭的人,大多有过一个草木皆兵的阶段。 殷绿捡起一些只言片语,顿悟了面对一个正在生气的boss,什么理智和逻辑,都统统拋掉。安抚他的情绪,才是最重要的。 “我以后会早点下班的,请你不要生我的气。” 话说出口,殷绿又后悔了。 【我们的工作,就是通过极致的专业、预判和冷静,永远避免这场战爭的发生。如果它不幸发生了,我们的职责不是去“贏”,而是如何带著我们守护的艺人,以最小的伤亡,从战场上撤下来。】 如果有一天,周杳凤站在舆论风暴中心,殷绿能带著他安全撤退吗? 就算是爸爸殷俊那样厉害的人,当年一尾梦深陷负面舆论时,他都没能保护好她。 没人会看完整的声明稿。一张被断章取义的截图、一个表情微妙的动图、一句脱离语境的话,就是舆论发酵的全部原料。 真相不再重要,传播最广的那个版本就是“真相”。 而任何官方声明在情绪沸腾时都会被解读为“资本压热搜”。 周杳凤像是极其不耐烦地“嘖”了一声,操作了一下中控。车门锁“咔噠”一声解开。 殷绿如蒙大赦,立刻推门下车,只想儘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空间。 有他在的场域里,她是一刻也不敢鬆懈的,甚至浑身不自在,很彆扭。搞不懂这种感觉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又一直无法消散。 然而,就在她脚步虚浮地走向小区大门时,身后那辆跑车並没有立刻离开。两道极其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车前大灯灯光,穿透黑暗,精准地、固执地打在她前方的路上,將她脚下坑洼不平的路面和那扇需要用力才能推开的铁门照得一清二楚。 这突如其来的光明让她脚步一顿,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莫名地撞了一下。 前路雪白白,照得她眉眼亮岑岑。 殷绿不敢回头,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著衝进了小区大门,身影迅速消失在昏暗的楼洞里。 直到確认她安全进入,那两道固执的车灯才倏地熄灭。 黑色的跑车在原地停留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猛地掉头,匯入车流,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殷绿洗漱完,在工作笔记本上写下惊心动魄的一天,除了工作上的收穫,还有一行疑惑的小字: 周杳凤,的確是个很奇怪的人。 明明每天六点准时下班的人,为什么大半夜的,又突然出现在公司? 第15章 周一,殷绿怀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公司,几乎不敢想像周杳凤还会有什么新花样来折磨她。 然而,等来的却不是刁难。 人事部的同事一脸复杂地来找她,递给她一份薪资调整通知单,要她確认签字。 当殷绿看到上面那个数字时,眼睛瞬间瞪大了——月薪从六千,直接翻倍,涨到了一万二! “这……这是?”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同事压低声音,表情微妙:“周总特批的。说是你的薪资之前被不合理地压低了,现在只是调整到这个岗位的最低標准。”同事特意加重了“最低標准”四个字,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不可思议。 果然换个人,通知的就是好消息。从前那个鼻孔看人的公司hr来找她,就没什么好事。殷绿鬆了口气,很郑重地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后,同事拿走通知单:“恭喜你啊,殷绿。” 殷绿一愣,脱口道:“谢谢。” 回到工位时,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周五的时候还在撕心裂肺,担心周杳凤要她捲铺盖走人,周一就薪水翻倍了。难道这就是因祸得福,否极泰来吗? 涨工资后,殷绿工作更加有干劲了。 但后来一想,这是岗位的最低標准,一般招聘都会有薪酬范围,標註了1.2-1.8w一个月,如果你没有特別优秀,不是hr特別想要爭取的人才,基本就是取最小值。 周杳凤还是很客观的。 那也就意味著,hr当初面试她的时候,不客观了。 为什么? 殷绿没有深想下去,她已经被公平对待,这些就不重要了。 中午的时候,公司內部邮件系统里,发出一则简短的人事处罚通告:负责薪资核定的hr专员因“工作严重失职,核薪標准存在重大偏差”而被通报批评並扣罚季度奖金。 消息很快像插了翅膀一样飞遍整个公司。 殷绿端著杯子,刚走到茶水间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却异常清晰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那个新来的殷绿,周总亲自给她涨薪!翻倍!” “何止!还为了她把hr的张总监给罚了!这什么背景啊?” “还能是什么背景?昨天有人看到周总凌晨送她下班!开的可是那辆几百万的跑车!” “哇。怪不得孟组长那事儿没下文了,原来是攀上更高的高枝了……” “嘖嘖,真是人不可貌相啊,看著挺清纯,人畜无害的样子。” “以后说话小心点,人家现在可是周总重点关照的人了。” “听说张总监面试她,故意压价,就是看她长得太漂亮,担心她把公司男同事的魂都勾走,想让她知难而退。没想到她竟然留下来了,还受大boss的器用。” 周杳凤用他的方式“帮”了她,却也用另一种方式,將她孤立在了所有人的目光和猜测之下。 —— 临近下班的时候,殷绿將u盘交给了负责对接的同事,甚至不敢亲自去听客户的反馈电话。 她躲在茶水间,假装冲泡第三杯黑咖啡,手指却抖得几乎拿不住勺子。每一秒等待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突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项目群里弹出的消息。 负责对接的同事发了一个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恐】表情,后面跟著一句: 【臥槽!客户居然过了!王总刚打电话来,说新版本有点意思、高级了!点名表扬了加的音效!殷绿,牛逼啊!!!】 后面跟著几个同事复製粘贴的【???】和【牛逼!】。 殷绿愣愣地看著屏幕上那行字,每一个字符都像在跳动。 过了? 那个难缠的王总……说……高级? 她缓缓地、缓缓地放下咖啡杯,指尖冰凉,掌心却莫名出了一层细汗。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衝上鼻腔,酸涩得让她几乎要掉下泪来,却又被一种巨大的、失重般的解脱感托住了。 她扶著冰冷的料理台,慢慢地蹲了下去,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人看到,在她凌乱髮丝的遮掩下,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颤抖的弧度。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更是一种……几乎被她自己遗忘的、属於创作者的骄傲和成就感,微小,却真实无比。 总算,做到了啊。 下午路过周杳凤办公室门口,他正和下属说话,目光偶然扫过她。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极其平淡地对下属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她听见: “……嗯,这个项目总算没白费公司资源。” 下属抬头看到穿著一身陈旧西装但身姿格外窈窕的殷绿,又急忙把头低了下去,好像冒犯了领导的威严似的。 在他的群聊中,流传的说法是这样的: 殷助理长得很漂亮,身材又好,还总是一副天然呆很好欺负的样子。所以大老板,不允许公司的妖魔鬼怪们接近她。 —— 临近下班的时候,公司前台区域突然响起一阵极其刺耳的喧譁,打破了写字楼应有的秩序。 几个穿著流里流气、膀大腰圆的男人,不顾前台小姐的阻拦,硬是闯了进来,为首的一个手里竟然拿著一个扩音喇叭。 “殷绿!出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躲什么躲?以为躲进高档写字楼就没事了?” “哥们儿几个等你半天了!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们就在这不走了!” 喇叭的声音巨大而粗鄙,瞬间传遍了整个开放式办公区。 所有同事都惊愕地抬起头,纷纷离开工位,探头张望,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震惊、好奇和一丝看热闹的兴奋。 殷绿正在核对下周出差的机票和酒店,听到自己的名字被这样当眾呼喊,脑子“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她猛地站起来,想衝过去阻止他们,却被闻讯赶来的hr张总监巧妙地拦了一下。 hr张脸上带著一种假惺惺的关切,声音却不低:“殷绿,这怎么回事啊?你真的是老赖啊?入职的时候,你怎么没跟我说呢!” 这话无异於火上浇油,坐实了那些人的指控。 殷绿顾不得理会她,跌跌撞撞地衝到前台区域,对著那几个地痞嘶声道:“这里是公司,你们扰乱公眾秩序,我可以报警的!” “谁让你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人间失踪好久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目的只有一个,还钱!” 殷绿攥紧了掌心,忍著眼泪说:“我现在有工作了,钱我会还的。” 拿喇叭的那个男人嗤笑一声,用喇叭对著她的脸,声音更是响彻云霄:“还?拿什么还?什么时候还?空口白牙谁不会说?” 他上下打量著殷绿,目光猥琐,语气极尽羞辱:“哟,穿的人模狗样的,在这么好的地方上班,听说昨晚还坐几百万的豪车副驾驶呢!怎么著,傍上大款了?那欠咱们哥儿几个那点仨瓜俩枣的,还不是手指缝里漏漏就出来了?故意拖著不还是吧?拿咱们当猴耍呢?” “就是!看著挺清纯,原来是个老赖!” “赶紧还钱!不然我们天天来这儿给你宣传宣传!” 这些不堪入耳的话通过喇叭放大,像脏水一样泼在殷绿身上。 她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无力反驳。周围的同事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她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闹市区,尊严被踩得粉碎。 hr张在一旁,几乎掩饰不住嘴角那丝幸灾乐祸的冷笑。 就在这时,一个地痞见殷绿孤立无援,竟然得寸进尺地伸手想去拉扯她的胳膊:“走!跟我们出去说道说道!” 就在他那脏手快要碰到殷绿的一瞬间——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失控的狮子一般,从总裁办公室的方向疾衝过来,一把扯过殷绿的胳膊,將她紧紧护在身后。 伴隨著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冰冷的怒吼:“拿开你的脏手!” 第16章 “砰!”的一声闷响。 伴隨著一声惨叫,那人猝不及防,直接被这狠戾的一拳揍得踉蹌著倒退好几步,撞翻了一个装饰花瓶,碎片四溅。 整个前台区域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周杳凤平日里总是冷漠矜贵,此刻却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眼底翻滚著骇人的暴戾和寒意。 保安很快赶到,手脚並用將这两个地痞制服了,没收了全部作案工具,除了喇叭,用胶布贴了嘴,然后把人带走。 “大厦都是要刷工作卡才能进的,他们是怎么混进来的?”保安队长也出动了。 周杳凤的声音带著一丝戾气:“查!” 周杳凤站在一片混乱中央,呼吸粗重,西装外套歪了,嘴角甚至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而磕破了一点,渗出一丝血跡。他眼神里的戾气还未完全消退,看起来危险而陌生。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脸色惨白、浑身还在发抖的殷绿。目光复杂地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有未消的怒气,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更多的是冰冷的烦躁。 他没对她说一句话,甚至没有一句安慰。 只是对著闻讯赶来的助理和保安部长,用恢復了冰冷但依旧带著余怒的声音命令道:“清理乾净。今天的事情,谁都不许再议论。报警记录处理好。”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领,甚至没再看殷绿一眼,仿佛刚才那个失控打人的人不是他一样,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巨大的玻璃门隔绝了內外。 门外,是死一般的寂静和无数道探究、震惊、恐惧的目光聚焦在孤零零站在那里的殷绿身上。 门內,周杳凤背靠著门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握紧的拳头因为用力过猛而在微微颤抖,指关节处一片红肿。装了这么久,刚才好像露馅了? 担心被人识破的感觉很糟糕。 周杳凤思前想后给陈蔚打了通电话。 “不会的,殷绿这么笨,不会看穿你的凤哥。”陈蔚只是敷衍了他两句。 周杳凤皱眉:“你那边什么声音?” “在逛商场,买点婴儿用品。”陈蔚把手机换到另一侧,“旁边是儿童游乐区,小孩子真烦,就喜欢兴奋尖叫。” “你別掛电话,我把保安队长发来的视频转发给你。” 陈蔚看完视频,咋舌:“凤哥,他们胆子也太大了吧?居然敢在你的地盘撒野。要不要我使用非常规手段,帮你解决掉这几个人渣!” —— 殷绿后知后觉地,又想起了公关经理的教诲。 如果有一天,周杳凤站在舆论风暴中心,自己能带著他安全撤退吗?靠什么。靠这副柔弱的样子,好像……是不行的。 殷绿看著自己的脚尖,眼泪突然就不爭气地掉了下来。 她好像没什么用,就只会不停地给人添麻烦。 —— 发薪日那天,银行卡里实实在在多出来的数额,暂时压下了殷绿心中的不安和流言带来的烦扰。她犹豫再三,还是给周杳凤发了一条措辞谨慎的简讯: 【周总,谢谢您调整我的薪资。如果您今晚有空,我想请您吃个便饭,以示感谢。】 她没指望他会回復,更没指望他会答应。 然而,几分钟后,手机屏幕亮起,只有一个言简意賅的字: 【地点。】 中式餐厅是殷绿精心挑选的,环境清雅,消费適中,既不至於寒酸到让他看不起,也不至於让她一个月的工资见底。 她提前半小时到,就为了避免等座的尷尬。 周杳凤准时出现,他今天没穿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而是一件品牌的白色polo衫,束口运动裤,底下是一双运动鞋,像是刚陪谁打完网球,赶过来的样子。 殷绿点了998元的套餐,三道主菜,还有甜品和汤。是这附近黑珍珠餐厅里,性价比最高的。殷绿做了很久的攻略,其余的店人均一千多,再加上服务费、杂七杂八的费用,没有三千块钱下不来。 “我点了2-3人套餐,你看下菜单,还要加点什么吗?” 周杳凤落座后,神情淡漠,公事公办的態度:“不用搞这些形式主义。给你调薪是因为你值这个价,不是施捨。” 话虽如此,他还是拿起了菜单。 气氛有些冷硬,但还算平静。 然而,这份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绿绿!” 一个熟悉的女声传来。 殷绿抬头,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小叶! 而她身边站著的,竟然是陈蔚! 两人有过一段沸沸扬扬过往,最后分手分得不太愉快。他们竟然会同框出现?小叶脸上的笑容在看到周杳凤的瞬间也僵住了,眼神在殷绿和周杳凤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震惊和探究。 陈蔚则挑了挑眉,露出一个玩味的表情,目光毫不客气地打量著周杳凤。 毫无疑问,这是陈蔚故意设计的,因为周大帅哥担心自己单独吃饭被人误会成约会,但是又不好意思拒绝她的邀请,於是叫陈蔚再带一个女生过来,调和一下气氛。 陈蔚当然是有求必应,他思前想后,联繫了小叶。这两人住在一个小区,而且,小叶是殷绿的多年闺蜜,在一起肯定话题多,嘰嘰喳喳聊个没玩。 毫不知情的殷绿,只觉得头皮发麻,赶紧站起来缓和气氛:“真的好巧!你们也来吃饭?要不一起?”这话说得乾巴巴的,自己都觉得尷尬。 周杳凤没说话,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神淡漠,显然对这场意外的邂逅毫无兴趣。 陈蔚却像是来了兴致,不等小叶反应,就自来熟地拉了把椅子坐下:“好啊!正好凑个热闹。殷绿,听说是你请客,那你来主持吧,介绍一下现在大家是啥关係。” 殷绿硬著头皮:“现在这位是我上司,周总。你们都认识。” 周杳凤只是微微頷首,连句客套的“你好”都欠奉。 小叶如坐针毡,眼神里全是问號。陈蔚却笑容加深,目光在周杳凤和殷绿之间转了一圈,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一拍大腿: “哦——!周杳凤!我想起来了!你不就是殷绿高中时候那个……”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包括周杳凤微蹙的眉头。 陈蔚笑嘻嘻地,唯恐天下不乱地看向殷绿和周杳凤:“哎,说起来,你俩当年到底谁甩的谁啊?那时候可是传得挺热闹的,都说周大学霸这些年一直单身是旧情难忘?真的假的?” 这话像一颗炸弹,瞬间把桌上那点可怜的平静炸得稀烂。 殷绿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手指猛地攥紧了桌布。 小叶在桌下狠狠踢了陈蔚一脚,用眼神警告他闭嘴。 周杳凤放下水杯,玻璃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抬眼,看向陈蔚:“跟你有什么关係?” 气氛瞬间將至冰点。 殷绿恨不得原地消失。 她强撑著笑脸,试图挽回局面:“都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瞎传的,早没人记得了。这家招牌菜不错,你们快看看吃点什么……”她生硬地转移著话题,后背却惊出了一层冷汗。 这顿饭最终在一种极其诡异和尷尬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陈蔚似乎觉得还不够乱,又提议:“时间还早,要不换个地方续摊?我知道附近新开了家ktv,环境不错。” 小叶想拒绝,周杳凤却不知出於什么心理,也许是那股莫名的彆扭劲又上来了,竟然冷著脸同意了:“可以。” 殷绿:“……” 她只能跟上。 ktv包房里,灯光曖昧。 陈蔚为了活跃气氛,主动跑去点歌,一连点了好几首热闹的嗨歌。唱了几首,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点。 这时,屏幕上的歌单自动跳转到了下一首。 前奏缓缓响起—— 原本心不在焉的殷绿,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周杳凤。 周杳凤显然也听出来了。 包房里,只有歌曲的旋律在流淌: 【凤尾绿咬鹃,我挥手抓住/一道绿芒,神明余下的呼吸/温热的胸腔翻转昼夜,一切恍惚又炽烈的边界,翘起梦的尾帘/法天象地的脸。】 陈蔚还拿著麦克风,跟著旋律哼哼了两句,完全没意识到气氛的诡异:“咦?这歌还挺有味道的,谁点的?” 没人回答他。 小叶也察觉到了殷绿和周杳凤的不对劲,担忧地看著殷绿。 殷绿猛地站起身,声音发颤:“对、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 她几乎是踉蹌著衝出了包房。 周杳凤看著她仓皇逃离的背影,脸色阴沉得可怕,猛地將手中的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嚇了陈蔚和小叶一跳。 或许,一些人只要你轻轻地挨上,就会变得不幸。 第17章 小叶喝了很多啤酒,一直玩到凌晨四点多,完全没发现殷绿一个人跑了出去。 直到殷绿快到家了,才发简讯问她怎么回事。 小叶:【绿绿,干啥去了?怎么还没回来?】 一同消失不见的还有周杳凤。 过了会儿,他又失魂落魄地回来了。 这让陈蔚警惕起来。 他记得很多年前的某一个夏天微雨的傍晚,周杳凤也是这副样子,明明是蚊虫肆虐的闷热夏季,少年的眼睛里一片潮冷。他一直以为是伯母拋弃他,还安慰让他不要太难过,母子亲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后来才知道,那个云霞特別绚烂的傍晚,是他们断去联繫的最后一面。美好倏忽而逝,黑夜骤然。巷子又长又湿,笼罩在寂寞的阴影里,就好像连著他的心。 “你放心,以后不会再见面了。”他笑著,微雨浸润了脸庞,“永远不会再来烦你。” 回到房间后,陈蔚正坐在地上打联机游戏,看到周杳凤頎长的两条腿晃了下,然后一手扯住帽衫从前面脱掉,换了件乾净的t恤,陈蔚从电视机屏幕上窥见他光洁的腹肌,才问了句:“外面下雨了?” “嗯……”周杳凤声音闷闷的,单手撑地坐了下来,狭窄的空间里被他的势压占满。 陈蔚有些懵懂地问:“凤哥,你嘴角怎么破了?”明显带著被撕咬后的红肿,陈蔚身经百战,一眼看穿。“哪只不听话的小野猫,敢招惹我们凤哥?” 周杳凤依旧是“嗯……”了一声,可一张脸却臭得要命。 自那天之后,他就像彻底变了一个人。 陈蔚知道殷绿践踏了周杳凤的真心,但殷绿不以为意,依旧自我感觉良好。她倒不像是故意装白莲花,但这些年吃这么多苦,是她自己感情造化不好。他给她发信息,说一些关於周杳凤的事,她都可以捂住耳朵,一句不听,太狠心了,最关键的是,白白浪费他这么一个双面间谍。 “怎么了,凤哥?又被小猪蹄子撅了?” “出去买了包烟。”周杳凤乜斜他一眼。 陈蔚假装问道:“乾唱太没意思了,要不搞点娱乐项目?” 话音刚落,一排穿著兔女郎服装的妙龄女子鱼贯而入,蕾丝袜深v领大波浪,一身白肉十分晃眼。小叶惊呼一声,立马拍了个视频发给殷绿:“看看你错过了什么!” 陈蔚使坏地喊了一声:“把新来的最清纯的那个留给凤哥!” 周杳凤看到小叶的动作后,目光也不再避讳。 “凤哥以前谈的可都是大明星……妹妹胜在年龄,又嫩又乾净!跟著凤哥可有福了……” 殷绿刚到家,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然后就去洗漱了。房子月底到期,她还一直都没时间找新的房子,搬家是一件特別消耗心神的事,等殷绿收拾好出来,才看到小叶发来的视频。 殷绿觉得有些不太妥当,提醒周杳凤要注意自身形象,以免將来被人曝光构陷。 周杳凤似乎会错了她的意:【你吃醋了?】 殷绿否认:【没有。】 周杳凤:【你就是吃醋了。】 殷绿:【你喝多了?】 周杳凤:【我从来不喝多,不像某人。】 殷绿:? 周杳凤:借酒发挥,妄图占我便宜。 殷绿:我什么时候占你便宜了? 周杳凤:我刚才说你了吗?殷助理对號入座,八成不是因为心虚吧? 殷绿说不过他,只觉得男人都幼稚又小气。殷绿只是很珍惜自己的这份工作,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听网课,最近学的是《行为心理学》,老师说:【陷入恋爱中的男人幼稚又小气。】 殷绿结结实实呛了一口。 —— “周总的恋爱经歷属於公司机密,外面的传言都不对,只是我们周总懒得澄清解释而已,本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和平共处。总有一天一起收拾了这帮妖艷贱货,让她们再囂张!” 一周前,公司高薪聘请的公关顾问,在群聊里如是说道。 “操什么閒心吶,等周总官宣女朋友,这些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我听说周总有个爱了很久的白月光。” “爱了很久又有什么用?不能陪在身边,怎么解决生理需求呢?” “周总为了白月光守身如玉。” “噗!我不信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人,见异思迁,水性杨花,才是人之常情。” 殷绿在睡前清理了群聊未读消息。 第二天上班,一切如常。周杳凤身上依旧是淡淡的茶香,混著高级皮革的香味,丝毫没有沾染上那种轻浮恶劣的气息。 殷绿记住了他的习惯,为他在珐瑯杯里泡上红茶,然后加入牛奶和燕窝。第一杯必须是她先喝掉,因为味道太浓,周杳凤喝不习惯。 “本来应该是要倒掉的。”周杳凤第一次给她示范泡茶时,特地解释说,“只是这一杯成本要250元,赏赐给殷助理,不算浪费。” 殷绿当时觉得他在羞辱自己是二百五。 后来同事问她最近吃了什么,皮肤和气色都变得这么好,她才反应过来,或许是得益於早晨的第一杯燕窝红茶。 这么一想,昨晚周杳凤说她占他便宜,也没有说错。 想到这里,殷绿把茶洗了一遍后,喝第一杯时没有再加昂贵的燕窝和牛奶。 头顶冷不防响起一声倦懒:“弄错了。” 殷绿嚇得手一抖,差点把水杯打翻,还好周杳凤眼疾手快,在旁边扶了一下,茶水只是弄洒了一点在他的手背上。 殷绿第一时间用衣袖帮他擦乾净。 “没有弄错,周总只是嫌第一泡的红茶味道浓,所以给我喝,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加牛奶和燕窝。” 周杳凤一动不动地看著她:“不加牛奶和燕窝,就不是我的完美配方,我不允许这样不完美的事情,在我眼前发生。你明白吗?” 殷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不完美的事情,不能在他面前发生。 那么,他是为何要留她在身边呢? 第18章 【2】 那年周杳凤不过二十九岁,却是英雄少年,意气风发。他一手创造的独角兽公司上市了,而他本人也因为和流量影后的曖昧緋闻,三天两头上热搜。 庆功宴上,影后女友向他逼婚。 周杳凤不可一世:“音音,你对我认真了?” 刚开始就说好了,逢场作戏而已。可在这场各取所需的关係里,影后没忍住自己,对他动了真情,百般討好,甚至自贬身价,还为了打击潜在的竞爭对手,一口气给他们的緋闻买了很多热搜。 水晶吊灯的光芒流泻而下,空气中瀰漫著香檳、香水与成功交融的浮华气息。 周杳凤作为项目的核心人物,自然是全场焦点。 他穿著昂贵的定製西装,手持酒杯,应对著来自四面八方的恭维和祝酒,脸上掛著无懈可击的、属於成功商人的淡漠微笑。 宴会厅的一角,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静静地立著,像一件优雅的艺术品。 不知是谁起鬨,提议让“周总”这位传说中的“天才音乐家”露一手,为今晚的胜利助兴。 “对啊周总!听说您小时候拿奖拿到手软!” “来来来,让我们也薰陶一下!” 眾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充满了期待和好奇。几个年轻的女同事甚至拿出了手机准备录製。 周杳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 “我……很多年不碰了,早就忘了。”他试图推辞,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几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哎呀,周总別谦虚了!基本功肯定在的!” “隨便弹一首嘛!让我们开开眼!” 推拒反而激起了更大的兴趣。 他被半推半就地拥到了钢琴前。 他努力想回忆起哪怕最简单的一段旋律,哪怕是《致爱丽丝》也好。 然而,大脑里一片空白。 不是“生疏”,是彻彻底底的、令人恐慌的空白。 那些曾经如同呼吸般自然的乐理知识、指法、肌肉记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他的脑海里彻底抹去了。 他甚至连中央c在哪里都需要犹豫一下。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像失去了与大脑的连接一样,微微颤抖著,迟迟落不下去。 周围期待的目光渐渐变成了疑惑和窃窃私语。 尷尬的沉默在蔓延。 最终,他像是放弃了抵抗,凭著某种残存的模糊本能,僵硬地、断续地按下几个单音。声音乾涩、突兀,毫无旋律和节奏可言,甚至出现了几个刺耳的错误音。 一段本应优美的乐曲,被他弹得支离破碎,不成调子。 “噗嗤——”人群中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声,隨即又赶紧憋住。 周杳凤猛地停下了手。 巨大的难堪和一种更深层的、无人能理解的痛苦,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乾笑两声,站起身,极力维持著最后的体面,语气却冰冷得嚇人,“看来真是忘光了。献丑了。” 眾人面面相覷,气氛一时降到冰点。 很快,有人机灵地打圆场,將话题引开。 但事后,私下的议论却难以避免: “嘖,还以为多厉害呢,就这水平?” “估计小时候那些奖都是花钱买的吧?或者家里有关係?” “人设唄,现在成功企业家不都喜欢给自己包装点艺术细胞?” “真是……差点就信了。” 这些议论,或多或少总会传入他的耳中。他从不辩解,只是眼神会变得更加冰冷阴鬱,周身散发生人勿近的气场。 回到酒店房间后,周杳凤扯开勒得他喘不过气的领带,將自己扔进沙发里。 庆功宴上的喧囂早已散去,留下的只有无尽的空虚和那挥之不去的、钢琴发出的刺耳噪音在他脑中迴响。 庆功宴上的“钢琴献丑”,比周杳凤预想中发酵得更快、更猛烈。 几乎不到两小时, #周杳凤人设崩塌# #天才音乐家秒变音痴# #企业家的艺术细胞多少钱一斤# 等辛辣话题就窜上了热搜榜。 那段他弹得支离破碎、尷尬无比的手机视频被各种角度传播,配上嘲讽的字幕和搞笑的bgm,成为了全网狂欢的素材。 “就这?我侄子幼儿园匯演都弹得比这流畅!” “笑死,之前通稿吹得天花乱坠,原来奖项都是水分!” “不懂乐理装什么文艺青年?这是什么新型海龟汤吗?” “心疼他的公关团队,今晚要加班洗地了。” 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那汹涌的恶意。 公司的危机公关团队反应迅速,如临大敌。 电话会议一个接一个,灯火通明。 “立刻联繫各大平台降热度!” “准备声明,强调周总多年专注商业领域,音乐仅是童年爱好,早已生疏,网友不必过度解读。” “重点引导舆论关注项目本身的成功,转移焦点。” “排查一下,是不是有对家在下场黑我们?” 整个团队高效运转,討论的都是如何“止损”,如何“维护企业形象”,如何將这场舆论危机对公司和项目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没有人会关心地问一句:“周总,您没事吧?” 没人知道他的心病。 周杳凤將自己关在酒店套房的臥室里,拒绝了所有工作电话。 窗外是城市的璀璨灯火,他却只觉得一片冰冷。 鬼使神差地,他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他几乎从不主动去看,却又从未取消关注的微博帐號——“一尾梦”。 主页停留在了十几年前。 最后一条微博,是一段模糊的、用老式手机拍摄的视频。 视频里,一个少年坐在一架旧钢琴前,指尖在琴键上流畅地奔跑跳跃,演奏著一首技巧极高的练习曲。 镜头偶尔会晃到少年的侧脸。 他专注而认真,眼中充斥著对音乐纯粹的热爱。就像现在的网友们捕捉艺人的状態,状態好的就说“眼里有光”,状態差的说“自从跟xx结婚后,xx的眼里就没有光了”。面对喜欢的人,粉丝们一个个都会变身侦探,用眼神光来判断一个人最近过得幸福与否。一个人演技再好,有时候,眼睛也骗不了人。 拥有音乐的周杳凤,整个人都在熠熠发光。 那条微博的配文是:“总有人说天才靠的是天赋,但他们没看见这孩子在琴房流下的汗水。小凤今天又进步了,老师为你骄傲。[心]有些人註定属於音乐,质疑他的人,只是听不懂他的语言。” 发布的时间,恰恰是在那次失败的庆功宴风波之后。 周杳凤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充满生命力的少年,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心臟传来一阵剧烈的、熟悉的绞痛。 他猛地关掉手机屏幕,將它狠狠扔到地毯上。整个人蜷缩进沙发的阴影里,將脸深深埋入膝盖。 房间里,只剩下他压抑而粗重的呼吸声。 那个唯一坚信他、为他辩护的人,早已不在人世。 而那个弹琴的少年,也早已死在了过去。留下的,只是一个顶著“成功”光环,却连最基本音符都弹奏不出的、空洞的躯壳。 手机屏幕不断亮起,是公关总监发来的舆情简报和处理方案,一条比一条紧迫,字里行间充满了焦头烂额。 就在这时,公关总监的一条新消息伴隨著一个连结弹了出来,语气带著一丝惊疑不定: 【周总,情况有点变化!突然有一个叫“一尾梦”的老帐號,发布了一条您小时候弹琴的高清视频!现在#一尾梦力挺周杳凤#这个话题自己衝上来了,和负面话题形成了对冲!网友都在挖这个“一尾梦”是谁,热度很高!我们需要跟进这个风向吗?】 周杳凤的心臟猛地一跳。 一尾梦? 他手指有些发颤地点开那个连结。 熟悉的微博界面,那个他已经十几年没有看到新动態的头像下,赫然出现了一条新的视频微博! 发布时间,就在半小时前。 视频明显是年代久远的数字设备拍摄,画质不算顶尖,但比之前流传的庆功宴手机视频清晰太多。视频里,那个穿著白衬衫、面容稚嫩却眼神专注的少年,正是他自己。指尖在琴键上行云流水,演奏著一首技巧极高的萧邦练习曲,情感饱满,技术精湛,每一个音符都洋溢著毋庸置疑的天赋和热爱。 配文只有简单却鏗鏘有力的几句话: “天赋从不需要人设来证明。时间会模糊很多记忆,但才华的光芒永不褪色。相信真正热爱音乐的人,都听得懂。@周杳凤”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夸张的修辞,却带著一种沉静而强大的力量,仿佛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回击了网络上所有的质疑和嘲讽。 评论区彻底炸了: “臥槽!这水平?!打脸来得太快!” “这博主是谁啊?说的真好!” “一尾梦……好像是周杳凤以前的音乐老师?很早以前就过世了……” “那是谁在用这个號?这个时候发这个?” “不管是谁,这视频是铁证啊!那些说人家奖项造假的黑子脸疼不?” 周杳凤死死地盯著屏幕,呼吸变得粗重。 视频里的那个少年,熟悉又陌生。那段旋律,他明明应该记得,大脑却依旧是一片空白,只有身体里某种深埋的情感被剧烈地搅动起来。 是殷绿。 一定是她。 只有她,才知道这个帐號的密码。只有她,才可能还保留著这样的视频。 为什么? 为什么在他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总是会以这种方式,接收到来自“一尾梦”的、他几乎无法承受的力挺? 公关总监的消息又追了过来:【周总,这个风向对我们非常有利!是否需要我们联繫这个帐號的管理者,进一步合作?】 周杳凤没有回覆。 他只是缓缓地关掉了手机屏幕,將它倒扣在桌面上。 房间里一片死寂。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网络上的喧囂、公司的危机、公关的方案……仿佛都离他很远。 他陷入了巨大的、无声的沉思之中。 那个弹琴的少年是谁? 那个发微博的人,又是谁? 而他周杳凤,现在到底是谁? 这一次,公司的危机或许可以度过。 但他內心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一直想问,默默关注著我的人,是你吗?为什么你一直不敢走到我面前来,不敢把你的心里话告诉我。难道我就这么不堪……不堪回首,也不堪提起。” 很多年前註册的绿洲小號,在世界上无人知晓的角落,胡言乱语。 第19章 【3】 机场广播声悠扬地迴荡在偌大的候机厅里。 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殷绿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拿出平板电脑,认命地点开了公司內部的在线学习系统,她报名学习了公关危机处理网课。 大厂入职后,在培养人才方面,向来捨得砸钱砸资源的。 就比如这周末直播讲课老师是业內大拿,亲自处理过很多经典案例,上课的事后,会拿具体例子来启发他们。 殷绿竟然觉得有点期待,她对音乐以外的事,也提起了丰厚的兴趣。 周杳凤坐在不远处的另一张沙发上,戴著墨镜,面无表情地看著平板电脑,眉头是不是皱一下,看样子也是在处理工作事务,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气场。 “殷绿?真是你啊!” 一个略显惊喜的女声穿透了她的耳机。 殷绿抬起头,看见一个打扮精致、拉著小巧登机箱的女人站在她面前,是高中时隔壁班的一个同学,好像姓林,毕业后就没什么联繫了,上次见面还是在那个尷尬的同学会。 “林楠?”殷绿连忙摘下耳机,站起身,有些意外。 “我刚才远远看著就像你,没敢认!气色这么好,跟上次见面完全不一样了!”林楠上下打量著她,笑容热络,“看来最近过得不错啊?是不是……谈恋爱了?” 殷绿被她直白的问题问得一愣,脸上瞬间有些发烫,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杳凤的方向。 他依旧看著平板,仿佛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没有没有,”殷绿连忙摆手否认,笑容有些勉强,“就是找到一份工作,忙是忙了点,但挺充实的。” “工作?”林楠明显不信,掩嘴笑道,“得了吧,当牛马被资本家榨乾还能有这状態?我可不信。你看你这皮肤,透亮了不少,眼神也有光了!肯定是谈恋爱了,別不好意思嘛!” 她亲昵地拍了拍殷绿的肩膀,又仔细端详了一下她的脸,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態好心建议道:“不过啊,黑眼圈还是有点重,我推荐你一个牌子,你买这个品牌的遮瑕膏,我最近发现的,特別好用!” 殷绿平时不怎么化妆,如果不是重要场合,她出门就只涂防晒。 “我航班快起飞了,回来再聚!拜了!” 说完,林楠又寒暄了两句,便踩著高跟鞋翩然离去。 殷绿站在原地,被她这番话搅得心思浮动。 掏出手机,下意识地照了照自己的眼底,確实能感觉到一丝疲惫的凹陷。 虽然周杳凤没明说,但这次出差见的人確实很重要。自己这副憔悴的样子,会不会又给他丟脸,让他找到由头训斥? —— 柜姐热情地迎上来,推荐了一款主打“极致遮瑕、焕亮双眸”的明星產品组合。 殷绿被按在椅子上试用了一下,效果確实立竿见影,眼底的青黑瞬间被填平,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这一套很適合您,今天还有活动……”柜姐微笑著报出价格。 灯光下,那些包装精美的粉底液、口红、眼影盘闪烁著诱人的光泽。她看了看价格標籤,心里暗暗咂舌。 最终,想到周杳凤那挑剔冰冷的眼神,以及这次出差可能要见的客户,她还是咬咬牙,挑选了一支號称能完美遮瑕的轻薄气垫粉底和一支提升气色的口红,选了当下最流行最热门的色號。 付款时,柜员一直夸她好看,问她是不是明星网红,总觉得在哪儿见过,正好有明星化妆师在店里,要给她化个全妆作为展示。殷绿婉言拒绝:“不好意思,我赶飞机,时间可能有点来不及。” “我再送您几个小样,kevin老师平时都给明星化妆,很难得遇见的。真的不要体验一下吗?” 明星化妆师也看到了殷绿,拿著装备走到她旁边,掂起她的下巴,左右瞅了两眼,然后露出一个职业笑容:“天生的美人胚子,就十分钟,耽误不了您多少时间。” 十分钟后…… 改造完毕的殷绿结果柜员递来的化妆镜。 真的好夸张啊。 耳边充斥著各种溢美之词,kevin老师也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小姐姐,你真的很上相。加个微信吗?以后有什么活动,我可以喊您来参加。” 殷绿的五官本来就长得像爸爸,带著一种山川洱海的自然可亲近的气息,一化妆,更加艷丽可爱了。殷绿有些犹豫,她在周杳凤面前一直是素顏,现在化成这样,他会不会不適应?甚至觉得她故意搔首弄姿,勾引他? 柜员微笑著將商品装入精致的购物袋递给她。 殷绿接过袋子,目光无意间扫过袋子上印著的品牌代言人形象照——是一位明艷动人笑容极具侵略性的当红女星。 殷绿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认得这张脸。这是周杳凤几年前那位知名度最高的緋闻前女友,一位以美貌和话题度著称的资源咖影后。 当时两人的恋情曝光得轰轰烈烈,分手也闹得满城风雨。 听说分手后,徐音音迅速搭上了周杳凤在生意场上的一个竞爭对手,还在小號上含沙射影地爆过不少黑料,声称周杳凤“表面高冷禁慾,实则靠假人设骗人谈恋爱,到手后就冷暴力,根本是个没有心的渣男”。 因为这些负面舆情,周杳凤情路受挫,单身至今。 殷绿看著购物袋上徐音音那明媚的笑容,只觉得格外刺眼。她几乎能想像到,如果周杳凤看到这个袋子,肯定会被牵动情绪。 他现在心情已经够阴晴不定了,不能再因为这种小事触霉头。 翻译一下就是:如果大boss不高兴,那她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她转身走到最近的垃圾桶旁,像是扔掉什么烫手山芋一样,將那个刚刚花了她不少钱的、崭新的购物袋,连同里面精致的化妆品盒子,一起毫不犹豫地扔了进去。 空著手回到vip休息室,周杳凤正坐在沙发上处理邮件,头也没抬。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处理完了一个段落,他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目光隨意地扫了过来,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忽然,他勾唇极浅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少了平日里的冰冷和嘲讽,难得地带了一丝讶异的欣赏。 “你今天看起来……有点顺眼。这个妆容很衬你。” 殷绿的心跳猝不及防地漏跳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感觉脸颊微微有些发烫,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一种陌生的、羞赧的情绪蔓延开来。 她只是因为他一句难得不那么带刺的话,而莫名地……感到了一丝欢喜。 登机时,周杳凤买了一套两万块钱的贵妇护肤品。 递给殷绿,她以为这是要带给客户的礼物,提醒道:“只买一份就够了吗?” 周杳凤停下来,转过身,盯著她。 沉默无言。 难道不是客户……而且远在s城的女朋友?听说成功的企业家,在每个城市都会养一个,大约19到25岁之间的专职女友,平时不联繫,但隨叫隨到。 徐音音的小號爆料帖里,含沙射影地指出过周杳凤不为人知的秘密癖好。 “我听说主办方里有两个女性。”殷绿想说,她完全没往那方面想。 周杳凤掏出一张银行卡的副卡,递给殷绿:“公司报销流程不適合你,以后有什么要买的,直接刷这张卡。” 殷绿脸色一滯,伸手接过副卡,顺嘴问道:“有密码吗?” 周杳凤脸色一滯,喉结上下滚动,下頜线在机场的晨光中拉出坚硬又流利的轮廓。 殷绿突然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难道密码是徐音音的生日? 第20章 【3】 “单笔支付10万以下,免密。” 过了会,周杳凤淡淡地说。 一副不想告诉她密码是什么,有些提防的紧张样子。 这是知道她是欠债不还,害怕她捲款跑路吗? 上次到公司闹了那么一通,第二天公关发文,解释殷绿是为了给重病住院的母亲凑医药费,很多同事还跑过来安慰殷绿,要给她献爱心。 殷绿再次因祸得福,在公司的人缘跟著好了起来,同事们都对她很照顾。 殷绿后知后觉,原来这就叫“人设”。 殷绿的这种人设,放在网文小说里,大概就是“坚韧小白花”,比较招霸总的喜欢和周围人的妒恨。 而hr张,没撑到月底就打了辞职报告,没有了期权和年终奖,也开始为房贷车贷发愁了。 据说保安队长调监控发现,那些混混进公司时,是hr张下楼拿咖啡,然后给他们刷的卡。 周杳凤心思縝密,很快就破案了。 殷绿赶紧解释说:“超过五位数,我都会打报告的。” 周杳凤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却懒得再跟她说话。 —— 出差第二天上午有重要会议。 清晨,殷绿被周杳凤的內线电话吵醒。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带著一贯的不容置疑:“把我行李箱里那件灰色暗纹的衬衫送过来。十分钟后。” 殷绿不敢怠慢,立刻起身,並且感恩地想到,这种简单的事情,本来ai机器人也能做,但是周总居然愿意给她这个机会效劳,选择跟机器人比显得笨手笨脚、眼瞎耳盲的殷绿同学,果然是器重她的。 一番自我鼓励式的精神洗脑后,殷绿已经用备用房卡打开房门,进入房间里。 周杳凤刚洗完澡,穿著浴袍,头髮还滴著水,身上带著湿润的水汽和沐浴露的冷冽香气。他拉开房门,只露出半个身子,看也没看她,径直指向房內打开的行李箱:“左边,防尘袋里。” 说完,他便转身走回浴室吹乾头髮。 殷绿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走进这间比她那间奢华得多的套房。 他的行李箱大开著,放在行李架上,衣服什么的都整理得一丝不苟,如同他本人一样,透著一种冷硬的秩序感。 取出衬衫时,一本书掉了出来,砸在殷绿的脚背上,里面夹著的一张摺叠过的a4,轻轻飞了出来。 殷绿弯腰捡起来,看到封面的书名时,微微一愣。 《凤尾绿咬鹃》。 那本她收到超期简讯的书! 快速捡起那张有些陈旧感的a4纸,打开来一看,殷绿的呼吸猛地一滯。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疯狂地跳动起来。 它怎么会在这里?在周杳凤的行李箱里? 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殷绿下意识地伸出手,就在指尖碰到书皮的瞬间,浴室里的吹风机声音戛然而止。 殷绿慌忙抓起那件灰色衬衫,几乎是踉蹌著退出了周杳凤的房间,连多看那行李箱一眼都不敢。 回到自己房间,背靠著门,手里紧紧攥著那件昂贵的衬衫,布料被捏得变了形。 她刚刚,似乎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巨大秘密的冰山一角。 而这个秘密,即將顛覆她的整个人生。 —— 殷绿富有才艺,將来也会成为像妈妈那样的明星。 在遇见周杳凤之前,她一直这样坚信不疑。 可15岁半,参加新生军训时,周杳凤在草地中间唱完一首歌之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资质平平,和周杳凤相比,她的才华根本就拿不出手。 周杳凤坐回到队列中时。 殷绿的目光,不自觉地就被吸引了过去。 大家围坐成一个圆形。 她在他的四点钟方向,东偏南30度角。 军帽遮住了长了几颗青春痘的额头,却没遮住心里的火气。从小被捧在手掌心的小公主,不甘心就这样被人比下去,丟了风头。殷绿用劲拔著地上的草,跟草有仇似的。 空气里还瀰漫著一种被才华震撼后的兴奋和躁动。 同学们兴奋地交头接耳,目光追隨著周杳凤。就在这时,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声音带著戏謔和起鬨的味道,喊了一句: “欸!光周才子唱了不行啊!咱们文娱委员呢?” “对啊!殷绿!来一个!来一个!” 她正沉浸在一种复杂的、被比下去的巨大落差感里,猛地被点名,嚇得几乎要跳起来。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军帽下的额头瞬间冒出了细汗。 她慌忙摆手,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不……不行不行!我……我学的是民俗乐,不擅长流行歌曲……” “怎么不行!你妈可是大音乐家!”有知情的同学喊道。 “就是!別谦虚了!快点快点!” “刚才凤哥唱的那首,不就是你妈的代表作吗?” 殷绿只觉得那些催促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著她,让她无所適从。 周杳凤的目光似乎也落在了她身上。 情急之下,殷绿捂住脖子,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声音也刻意放得沙哑:“真……真不行!我感冒了,嗓子疼得厉害,唱不了……” 她试图用咳嗽来增加可信度,却显得格外虚假。 安静坐在人群中的周杳凤,目光平静地掠过她,看不出情绪。 同宿舍的一个女生心直口快,大声笑道:“殷绿你骗谁呢!中午在宿舍你还抱著脸盆唱《青藏高原》呢!嗓门亮得把我们屋顶都快掀了!” 殷绿的脸瞬间由红转白。 谎言被当眾戳穿,巨大的难堪和羞耻感像巴掌一样狠狠扇在她脸上。 “快点吧,別耽误大家的时间。周杳凤都唱了,为什么你就不想唱,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啊?” 有女生站起来,双手扒拉殷绿的胳膊,想强行把她推到中间去:“台下没坐著高级別的领导,你就不唱吗?殷绿,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人。” 就在她僵在原地,进退维谷,几乎要哭出来的时候—— “嗶——!!!” 教官响亮的哨声如同天籟,尖锐地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全体都有!集合!整队!准备带回!” 教官的命令不容置疑。起鬨声瞬间平息,同学们虽然意犹未尽,但也迅速起身排队。 殷绿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蹌著站起来,低著头,飞快地混入队伍之中,將自己藏在人群里,心臟还在疯狂地跳动,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军训的队伍喊著口號,踏著夕阳远去。 草坪质量真好。殷绿起身时,用力拔起草尖,竟丝毫不动。 那道投向四点钟方向的目光里,最初那点被才华吸引的悸动,悄然混进青草地的涩味里。很多年前以后,殷绿才分辨出来,这味道是苦的。 对周杳凤的情愫,从一开始就带著同极相斥的註定。 而那张艺考报名表,让17岁时註定分离的两个人,从未真正逃离对彼此的量子纠缠。 30岁时,命运的截止日,似乎终於转到了殷绿这一边。 第21章 “4” 人怎么可以犯这样的错误呢。 那天下午。 周杳凤匆匆跑来,將这张叠好的表格塞到她手里,脸上带著罕见的、属於少年的急切和信任,说了句什么“麻烦快点交给老师”之类的话。 而她当时好像正忙著整理文艺匯演的材料,隨手就……隨手就把它夹进了图书馆借来的这本书里。 而这本书,她从图书馆借来一个多月了就压根就没翻开过,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印象。 只是觉得这本书的封面很漂亮,名字很特別,就把它从书架上拿了下来而已。 殷绿十几岁的时候,就是喜欢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就像她做梦也没想到,幸福美满的家庭,也会跟泡沫一样,在眼光下折射出绚烂的色彩。 是她把这本书直接还回了图书馆。 这个认知像一把巨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巨大的、迟来的愧疚感让殷绿的身体一阵麻木。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自从妈妈自縊,爸爸变成逃犯。 殷绿最擅长的,就是自我欺骗,自我精神麻痹,无论闺蜜还是前任,身边的人都在朝前奔跑,只有她停滯不前,自怨自艾,三四年没有一分钱收入也可以坦然地告诉自己,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的,努力也没有收穫。 潜意识里,殷绿觉得人生已经到此为止。 她真像是个被魔鬼拘了灵魂,装在口袋里的人。 殷绿踉蹌一步,扶住旁边的行李箱。 冷静下来后,她想知道,这张表为什么会在书里,又为什么会在周杳凤手中?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混合著强烈的负罪感和想要弄清真相的迫切,支撑著她站稳。殷绿紧紧攥著那张报名表,猛地转身,冲向周杳凤的房间。 周杳凤正站在窗边讲电话,听到动静,皱著眉回过头。看到她苍白的脸和手中那张眼熟的纸,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隨即化为更深的冰冷和嘲讽。 他对著电话那头简短地说了句“稍后再说”,便掛断了电话。 “什么事?”他语气疏离,仿佛没看到她手中的东西。 “这个……”殷绿举起那张报名表,声音因为激动和愧疚而微微发颤,“为什么……为什么会在书里?当年……真的是我……” 周杳凤的目光落在报名表上,像是被刺痛了一样,猛地移开。 “现在问这个,还有意义吗?”他打断她,“不就是你粗心大意,忘了给我,毁了我的艺考,毁了我的人生吗?怎么,现在想起来了?还是想来求证一下,看看我到底有没有冤枉你?”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精准地捅在殷绿最愧疚的地方。 但更狠的还在后面。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 “你知道吗?”他轻轻地说,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就因为没考上,没当成她期望的『音乐家』,我妈觉得我彻底废了,不要我了。”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庆祝我科技公司上市的酒会上,我经歷了一场风波。我妈也看到了,她居然打电话给我,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生了我这个没用的儿子。她拉黑了我所有的联繫方式,再也没有回来。就是因为……我是一个不合格復仇工具。”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著殷绿,一字一句地,將最后那根刺扎进她的心臟: “殷绿,我妈和你妈不一样,就算你妈妈没有剽窃我妈的处女作,她一样能过得很好。你妈夺走的,是我妈这辈子唯一一次能改变自己命运的机遇。” 殷绿站在原地,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原来,她毁掉的,不仅仅是一场考试。 是一个少年瑰丽的梦想。 更是一个儿子,最后的救命稻草。 她终於明白,他眼底的恨意从何而来。 那不是矫情,不是小题大做。 因为她也曾经,切身地感受过。 —— 开会的时候,殷绿有些失神。 周杳凤內心压抑,过得並不开心。而只有殷绿能看到。 饭局结束时,友商主动加了殷绿的qq。都2025年了,他们和外界联繫的软体依旧是qq。 友商解释说:“qq上传的文件可以保存很久,微信不是过期就是被清理。” 殷绿忽然明白了! 她能收到“过去”周杳凤通过qq发来的信息监控截图,但“过去”的他却无法收到“现在”她发出的信息,这说明qq並不是时空联繫的真正载体,它只是一个单向接收信息的终端。 真正的关键,是图书馆的那部公用电话! 殷绿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怀著忐忑不安、却又一丝孤注一掷的心情,再次拨通了號码——860205111。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对面是一个陌生的、略显年迈的声音:“喂,你好,hz市图书馆。” 不是周杳凤。 难道她猜错了。 殷绿压下失望,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您……您好,我想请问一下,上次周杳凤给我打电话说我图书逾期,请问他还在这里吗?” 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很热情:“哦,你说小周啊?他是暑假志愿者,暑假结束就回学校去了。” 回学校! 殷绿捕捉到关键信息,更加急於得到確切的回答:“他今年几岁了呀?” “应该有十七了吧,9月开学就读高三了。” 所有信息都对上了!接电话的,果然是过去的时空! 殷绿的手心渗出细汗,她急切地追问:“那……那他还会再来吗?” “开学之后应该不会再来了。不过……”管理员像是想起了什么,“下周一我们馆闭馆整理內务,要清理掉一大批旧书。馆长还挺喜欢他的,很认可他的工作,说他踏实,喊他到时候过来帮忙,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书可以挑走一些。你找他有急事?” “没……没什么急事。谢谢您!我……我下周一再打来问问!” 殷绿匆匆掛断电话,激动和恐惧交织,让她浑身微微发抖。 或许,她能做点什么。她不知道,关於未来的,巨大的不確定性,她一直在对抗,然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灰头土脸。 就像同学聚会后,小叶也听说了她的遭遇,被刁难,抱著红酒往她家里走,半开玩笑地埋怨她:“你呀,穷都穷死了,还那么爱逞强。” 好像。 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在面对,关於未来的巨大的不確定性。 但是这次,她要拉上另一个人一起了。 第22章 “5” 晚上,主办方带了一个参赛的选手,单独来见周杳凤。 kim就是被网友调侃的所谓“天龙人”,明確目的是要在比赛中拿名次,让周总多多关照。 周杳凤让他唱两句。 kim才20岁,已经很懂人情世故,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家长教过。他说今天是周杳凤的生日,还给他带了礼物。先投其所好,留下了好印象,后面怎么也不吃亏。 “周总,今天是您生日吧?我来之前特意打听了一下。小小礼物,不成敬意,祝您生日快乐!” 让人难以拒绝,又显得用心。 周杳凤的目光在那礼物上停留了一秒,没说话,也没接,气氛有瞬间的凝滯。 kim保持著递礼物的姿势,笑容有点僵。 就在这时,周杳凤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轻飘飘地扫了一眼旁边的殷绿。 殷绿正在走神。她脑子里还在反覆盘旋著白天发现报名表的事、图书馆的电话、以及改变过去的疯狂念头,心神不属。突然接收到周杳凤的目光,她像是课堂开小差被老师点到名的学生,猛地回过神,也没细想,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赶紧打破眼前这有点尷尬的沉默,脱口而出: “就唱那首《凤尾绿咬鹃》吧,我们老板……爱听。” 话一出口,空气瞬间凝固了。 等她反应过来刚才自己说了什么时,为时已晚。 主办方负责人和kim也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会听到这个歌名,更没想到是来自周杳凤助理的提议。 kim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变得尷尬无比,甚至闪过一丝慌乱。他张了张嘴,磕磕巴巴地说: “呃……抱、抱歉……周总,殷助理……这、这首歌……我……我不会唱。” “我给你听一遍曲子,你应该就能跟著唱两句。这里不是比赛现场,你不用太紧张。” “殷助,那是专业歌手才能办到的事。人家小孩儿为比赛准备的歌曲,都找老师练了不下几百遍呢,效果完全不一样的。” 殷助突然有点不服气:“是不是有才华,是不是天籟之音,一张口就知道。就算发挥不到最佳水平,也不至於完全不一样。再说,歌手的胆量也是很重要的,將来登台,要hold住全场。不敢开口的人,当什么歌手呢。”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带kim进来的那位朋友,一时哑口无言。 kim的脸色也不太好,觉得殷绿有点针对他的意思,解释道:“不是有百万修音师吗?登台还有假唱的呢,你怎么不说?” 一下子就暴露了態度。 周杳凤收回了目光,脸上重新恢復了那副淡漠的神情,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尖锐从未存在过。他看也没看kim递过来的礼物,只是对主办方负责人淡淡地说: “心意领了。礼物拿回去吧。观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我瞧这小孩儿也很懂事,就算拿不了奖,將来也能当个自媒体博主圈粉,也很有前途。”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端起酒杯,示意送客。 主办方负责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赶紧拉著一脸懵逼又失望的kim,訕訕地告退了。 事后,负责把kim领进来的工作人员在qq上给殷绿髮了八百字小作文,解释了整件事,並且希望殷绿通融一下,说说好话,把礼物收下当赔罪。字里行间,全是对周杳凤的尊敬和惧怕。 殷绿突然觉得,周杳凤也没那么恐怖,就隨口安慰了工作人员两句。 xx222:【周总的绰號可是行业百草枯。】 殷绿的手指顿住。 果然上网一搜关键词,跳出来很多公关软文,指责周杳凤的行事风格强硬,破坏环境生態,看中哪一块业务,就会不择手段把原本的鱼塘主人挤兑走,自己独享,还有不明真相的网友骂他割韭菜。 殷绿这段时间的网课也不是白上的,她立马用公关手段反击回去,將【行业百草枯】的污名从老板头上拿掉了。 学以致用,幸甚乐哉。 晚上,周杳凤带她在江边吹风。 殷绿想起今天是周杳凤的生日。 “以后有这种塞礼物走后门的,直接拒绝就好。”周杳凤见她神思恍惚,冷不防地说了一句。 殷绿一脸地不能理解,周杳凤都坐到这个位置了,还是跟当年一样地不喜欢人情往来。这一点,似乎一点都没变。 周杳凤说:“如果因为今天的行为,导致后面比赛被挤掉的,是17岁的你或者我。你就能理解了。资本包装固然能把一个人推到台前,掠夺原本该属於別人的宝贵机会,但是……”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 殷绿识趣地岔开了话题:“晚上跟金牌製作人amy吃饭,要带上机场买的礼物吗?” 周杳凤不咸不淡地说:“那是给你的。” 殷绿一愣:“给……我的?” “嗯。”他端起水杯,视线並未看她,“看你那套廉价的护肤品快见底了。谈生意,脸面也是资本。別让人以为我苛待助理。” 他的话依旧不好听,甚至带著点侮辱性。 但袋子里那套她只在杂誌上见过的、贵得令人咋舌的顶级护肤品,却是实实在在的。殷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在他身边工作,虽然每天都被他毒舌折磨得死去活来,但他给她的薪资和偶尔的“馈赠”,確实让她不再需要每天睁开眼就为下一顿饭、下个月的房租而焦虑恐慌。她甚至能买得起像样的衣服,用得起昂贵的化妆品,吃米其林餐厅,结识圈內人脉,愈发印证了过往十几年人生一片灰暗,挣扎度日。 她突然觉得,在周杳凤身边工作,似乎也挺好的。 衣食父母,本该恭敬他。 或许是因为愧疚,或许是因为那个刚刚萌芽的、想要弥补的疯狂念头,殷绿看著眼前这个拥有了一切,眼底却一片荒芜的男人。 在夜风温柔的安抚下,鬼使神差地轻声问: “周总……如果,我是说如果,有重新再来一次的机会,让你回到那时候……你会选择音乐,还是享受现在的状態?” 周杳凤眺望江对岸的眼神顿住了。 他侧过头,眼神冰冷而锐利地看向她,仿佛想看穿她问这个问题的目的。隨即,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 “重新选择?”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殷绿,你觉得我现在拥有的一切,能换回一个母亲吗?” 他不等她反应,语气变得异常平静,那平静之下却压抑著很沉重的痛苦和恨意。 “就因为我没考上,没当成她期望的音乐家,她觉得我成了废品,丟尽了她的脸。她后悔生了我这个没用的儿子。然后,她就走了,彻底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他猛地灌了一口酒,眼神空洞地望向远处。 “那种彻底失去的感觉……你不懂。”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被碾碎后的麻木,“就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忽然转回头,目光死死盯住殷绿,用一个尖锐的比喻,將痛苦具象化了:“就好比一个每次模考数学都能考满分的人,高考突然滑铁卢,没考及格。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他已经死了!他的灵魂被割掉了一部分,从此不完整了。再也无法恢復到从前那样。他会变成一个数学白痴,简单的加减乘除对他而言都是精神负担,需要藉助计算器。因为一碰到和数学相关的东西,他就不会思考了。他的敏捷和聪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彻底锁死,表现出来的——就是我在庆功宴上,那副连最简单音符都弹不出来的蠢样子。” 殷绿站在原地,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她的愧疚,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也让她那个“改变过去”的念头,变得更加坚定。 拥有音乐的母亲的周杳凤会更快乐吗。 如果可以,我想免除你的痛苦。 “嘴巴上说的要成功,心里想的却是失败。大部分人就是这么幼稚可笑。失败心里没压力,一旦成功就万劫不復了。而我不一样,我只想成功。就算有前世与来世,这辈子也只有一次,我不想,一辈子白活了。” 生日快乐,周杳凤。 去迎接你崭新的人生吧。 第23章 【6】 下周一,图书馆闭馆日。 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殷绿蜷缩在酒店房间的角落,手指冰凉,一遍遍排练著即將要说的话,指甲无意识地抠著地毯的绒毛。 当电话接通,听到那个熟悉又遥远的、带著少年特有的清亮与不耐的“餵?”时,她的心臟猛地缩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將断裂的弦,语速快而低,模仿著某种刻板的官方腔调:“周杳凤同学吗?这里是教务处学籍核查科。你的艺考报名表编號尾缀填写有误,必须本人携带身份证,立刻到明德楼303办公室现场修正。截止时间下午4点整,过时视为自动放弃,系统锁定,无法补救。听清楚了吗?” 她甚至能听到电话那头,少年呼吸一滯,然后是纸张慌乱翻动的声音和一句仓促的:“……知道了!谢谢老师!” 电话被猛地掛断,忙音刺耳。 忙音还在耳边迴荡,殷绿却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衬衫。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狂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敲打著鼓膜。 她死死盯著手机上显示的时间。 一秒,两秒……一分钟……五分钟…… 什么都没有发生。 房间没有消失,窗外的城市天际线没有改变,手边周杳凤吩咐她整理的商业文件依旧堆在那里。 难道……失败了? 一种巨大的失落和恐慌开始蔓延。 但紧接著,一种更强烈的、近乎迷信的期待抓住了她——也许改变需要时间?像涟漪一样,需要慢慢扩散?或者,先睡一觉,等睡醒了再说? 殷绿扑到电脑前,手指颤抖著在搜索框输入“周杳凤音乐”,疯狂地刷新著页面。 每一次页面的跳转都让她的心提到嗓子眼,期待著下一秒就能看到“青年演奏家周杳凤巡演”或者“天才音乐生周杳凤获国际大奖”的新闻弹出来。 突然,电脑右下角和一个接一个的手机新闻app开始疯狂弹出推送窗口,伴隨著尖锐的、重复的提示音,像警报一样撕裂了房间的寂静—— 【突发新闻!环城高速东段发生重大连环交通事故!现场惨烈!】 【速报!一辆载有艺考生的大巴遭恶意衝撞,多人死伤!】 【紧急通知:通往市中心部分道路实行交通管制!】 殷绿的心臟猛地一停! 时间——下午3点47分! 地点——环城高速东段,图书馆通往艺考报名点的唯一快速通道! 殷绿抖得几乎握不住滑鼠,点开那个带著“爆”字的新闻连结。 加载出来的现场照片模糊却触目惊心:扭曲的金属护栏,浓黑的烟雾,散落一地的书包和乐谱…… 她疯狂地刷新著伤亡名单页面,每一次刷新都伴隨著一次窒息般的抽气。网页卡顿,仿佛命运在故意折磨她。 她一样疯狂掠过那些陌生的名字,直到……周杳凤。三个字,冰冷地、清晰地躺在“已確认遇难者”名单里,和那些陌生人一起,变成这个世界的逝者。 轰——! 手机从她彻底脱力的手中滑落,屏幕正面朝下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心臟落地的声响。 周杳凤,死了? 殷绿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觉得饿,饿到浑身发抖。 原来恐慌和害怕,是这种生理感觉啊。 她成功了。 成功地修正了那个微不足道的“疏忽”。 成功地……將他推向了死亡的深渊。 巨大的、荒谬的、足以將灵魂都碾碎的负罪感,如同钱塘江的巨浪,终於衝垮了堤坝,將她彻底吞没在无声的、却比任何尖叫都更绝望的黑暗里。 命运给了她一支可以修改过去的笔,她却亲笔写下一个更冷酷无情的结局。 说好的,崭新的人生呢? 为什么我的期许,一直在变成你的噩梦。 第24章 【1】 殷绿的人生也隨之刷新。 她被网友戏称为卡bug之神。儘管是曲解,但她18-30岁有跡可循人生里,的確充斥著各种难以置信的bug级別的幸运。 特別是近几年,鬼使神差地做出的一些投资决定,恰好踩在了几个即將爆发的风口上,財富呈几何级数增长,迅速跃升了社会阶层。 更让她不安的是,莫名其妙地拥有了一段幸福美满的家庭记忆—— 一个体贴的丈夫和一个可爱的女儿。 看著手机里一家三口的甜蜜合影,殷绿感到毛骨悚然,因为她根本不记得自己结过婚、生过孩子! 半个小时后,殷绿鼓起勇气回家面对丈夫。 站在一栋陌生却豪华的公寓玄关,指纹锁嘀一声轻响打开时,还有一种走错门的恍惚感。 直到一个繫著围裙、面容温和儒雅的男人闻声从开放式厨房探出头,笑容自然亲切:“回来啦?今天这么早?汤快煲好了,是你最爱喝的海带排骨汤。” 贤夫已就位。 而殷绿,完全不会恰如其分地“当”一个妻子。 在这个位移的世界里,丈夫是完美匹配她的。家世、相貌、学歷、工作……金龟婿级別的老公,无数女孩想要上嫁而精心攻略的对象,在和殷绿见面的第三个月领证结婚了。 殷绿完全回想不起来,他们为什么要结婚。 因为眼前这位丈夫,並不是殷绿喜欢的类型,她今晚,不想跟他躺在一张床上,睡在一个被窝里,可能还要发生一些亲密的行为。 片刻后,一个扎著羊角辫、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像颗小炮弹一样从客厅衝出来,欢快地抱住她的腿,仰起粉嘟嘟的小脸,奶声奶气地喊:“妈妈!我的作品又拿奖了!是金奖哦,第一名!” 妈妈? 殷绿下意识地低头,看著小女孩酷似自己眉眼的脸庞,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顺著脊椎爬满了全身。 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怀孕、分娩、养育孩子的任何细节。 这个孩子,就像凭空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周县正——她的丈夫——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在她额角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殷绿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块木头,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那股陌生的、属於男性的温和气息,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而他,毫无觉察她的异样。 晚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餚,都是她偏好的口味。周县正体贴地给她夹菜,说著工作上的趣事,小女孩嘰嘰喳喳地讲著幼儿园的见闻。灯光温暖,气氛温馨得如同最標准的家庭gg片。 这不就是她曾经在最落魄、最孤独的深夜里,无数次幻想和渴望过的场景吗?一个安稳的家,一个体贴的伴侣,一个可爱的孩子,物质优渥,生活平静。 可是,为什么她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喜悦,只有无边的恐惧和荒谬? 食不知味,味同嚼蜡。 殷绿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清晰的痛感告诉她,这不是梦。 这不是梦……这是她的另一种人生……另一种30岁的殷绿从未想像过的人生,依照成功的范式,最符合標准的……位移人生。 不,不不不,原本时空中的那个殷绿才是“偏移轨道”的,现在这个,拥有眼前这一切美好的温馨的有正向价值的殷绿,才是被矫正回来的,正確的…… 翻出手机,相册里塞满了“一家三口”的合影:在迪士尼乐园的城堡前,在海边的沙滩上,在生日蛋糕的烛光后……每一张照片上,她都笑得灿烂而幸福,那笑容真实得刺眼。 可她拼命回忆,关於这些瞬间的记忆却是一片空白,就像在看另一个陌生女人的生活纪录片。 收碗时,周县正终於觉察到她的情绪,伏在耳边轻轻问了句:“老婆,你今天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 “啊?”殷绿抬眼,对上周县正那双探究的眼睛,一时无言。 她根本不可能告诉他真相,告诉他,自己所认知的世界。甚至那本《凤尾绿咬鹃》,她都不能提起。 理智告诉她,周县正不是她可以交流的对象。 “你平时都能喝好几碗汤,今天只喝了半碗。是遇到不开心的事,所以胃口不好吗?”周县正很体贴地问询,“你要是没吃饱,今晚老公餵饱你。不瞒你说,我最近又学了点新花样,你会惊喜的。” 殷绿的脸噌一下就红了,从周县正语言嫻熟的样子不难推测,她似乎很喜欢这种体力游戏?周县正喜欢服务,又装作对她的开发程度很高的样子,很轻鬆地就把人带到了床上,殷绿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已经丟失一大半的防线。 殷绿不喜欢做这样的游戏,那种被別人掌控的感觉,那种需要祈求来得到满足的感觉,那种亲密感,被潜意识本能地排斥。 殷绿问:“我们一周几次?” “唔……一周3-4次,你工作没那么忙的时候,我们天天做。”周县正一脸满足地在她掌心啄了啄。“宝宝,你放心好了,我对外人从来不讲这个,我怕他们嫉妒。” 这番话,让殷绿感到一种灵魂出窍般的眩晕和噁心。 他们是夫妻,很规律地过夫妻生活。 不仅如此,周县正的言外之意,好像在说她本性很浪荡,明明享受著这一切,却又不承认他的功劳。 很多夫妻婚后,特別生完孩子以后,是没有夫妻生活的,女性长期处於不满足的状態里,变成刻薄的怨妇,不知不觉被生活磋磨成黄脸婆。 可是,她竟然保持著这样高的频率……说明那方面是合心意的,跟周县正,不是在演戏。 在周杳凤消亡的世界里,她把音乐和对他的喜欢全都忘诸脑后,背叛得彻彻底底。 她爱周县正吗? 至少周县正为了她,可以妥协让步,名校毕业甘愿当家庭煮夫。 对此,她应该感到满意和知足。 “你后悔吗?” “什么?”周县正不明所以地把头抬起来,近距离地观赏著殷绿的表情。她今天与眾不同,好像变了一个人,但这种变化是十分微妙的。 好像是另一重时空的叠加態,让她的体积变得很大,大到充满了整个房间。 这种特別的感觉,就是让周县正真正陶醉的地方。 他是真正的,为她感到著迷。 “你后悔,为我放弃你自己的事业和前途吗?万一哪天,我变心了,不要你了……你有想过吗?” “別说这种傻话。”周县正笑了笑,“就算为你放弃生命,也是我心甘情愿的,更何况是一些我根本不在乎的浮名虚利。” 周县正生下来的时候就什么都有,本该是眼光高於头顶的那一类人,却栽在了她的手里。 这本身就很不可思议。 殷绿从未想过,这只是因为,周县正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什么都拥有,所以不会畏惧失去,而殷绿总是甩不掉那副受宠若惊,小心翼翼的样子,甚至有点神经质。 “宝宝,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我不在乎你的过去,也不在乎你的未来,只想珍惜你的此时此刻。”周县正温柔地抚慰著她,用手,用吻,用他的声音,用他的皮肤和交感神经,用甜言蜜语,用哄骗。让殷绿相信,他此时此刻的样子,不会改变。 可是,怎么能够呢? 夜深人静,丈夫和女儿都已熟睡。 殷绿悄悄退出房间,蜷缩在客厅的沙发里,怀里抱著女儿最喜欢的玩偶,上面沾有婴儿面霜的香味,是一种让人闻了觉得很安心的气味。 这味道让殷绿想到伊唯梦。 妈妈曾经也很喜欢用这个国货品牌的宝宝霜。 殷绿把鼻尖埋进毛绒绒的玩偶里,仿佛能嗅到母亲还在自己的身边,那消失已久的安全感。 周杳凤,也曾有过这样孤独的时刻吗,心灵失去了归属感,再有钱又能怎么样呢?城市刚硬的线条轮廓,只让人觉得空洞和冰冷。 “这不就是我想要的吗?”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財富、地位、家庭……你挣扎了那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些吗?现在它们被你收入囊中,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难道你贪婪得想要拥有一切?” “可是,代价呢?”另一个声音尖锐地反驳。“殷绿,你要相信你自己,在那个原本的世界里,你已经拥有的稳定的工作,你的作品还获了园歌金奖,会被幼儿园的小朋友们传唱下去。殷绿,仔细想一想。是想要得来全不费工夫,还是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得到荣誉和奖赏。” 就在殷绿动摇的时候,刚才的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些都是狗屁大道理,位移世界里的一切,才是真正看得见摸得著的。殷绿,你不要相信她给你画的大饼,那些都是不会实现的。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啊!没有什么东西,会比眼前我给你的更好。如果你不伸手抓住,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了。” 殷绿的思绪突然清晰起来。 是她拨通了电话,让周杳凤成功报名,却没想到是让他踏上死亡之路。 周杳凤的死亡导致原本世界的“位移”,然后,她获得了本不该属於她的幸运和家庭。这可能是图书馆座机连接两个时空后的bug,而她卡了bug,成为最后的贏家。 其余人,则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什么也没察觉。 殷绿无法坦然接受。 如果她接受了这样的生活,那她和那个夺走周杳凤生命的、无差別的杀人犯,又有什么区別?只不过一个热暴力,一个用更隱晦的软暴力:偷走他人的能量,来成全自己的圆满。 想到这里,殷绿猛地捂住了嘴,一阵强烈的乾呕感涌上喉咙。 她看著玻璃窗上反射出的、那个住在豪宅里、拥有完美家庭的女人影像,只觉得无比陌生和丑陋。 一个事实逐渐清晰起来: 在这个“位移”的世界里,她是那个既得利益者。 小叶原本拥有的两个孩子,变成她的,周杳凤的名利地位,也变成她的…… 就在殷绿沉浸在失眠的痛苦中时。 手机屏幕一闪一闪,小叶的电话打了进来。 第25章 【2】 小叶也被波及了。 她的自我认知,还停留在连续两次考研失败,找工作四处碰壁后,一个人租住在城市西区,天天借酒浇愁,地下室里全是她囤积的葡萄酒,一买就是十箱。 而昔日的闺蜜,却已经是人中龙凤,高不可攀,过著幸福美满的生活。 两人因为一件小事闹了彆扭,感情有了嫌隙后,再也没有来往过。 这件小事,就是小叶给所有人都点讚,唯独不给殷绿的朋友圈点讚。小叶觉得殷绿拼命证明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的样子,是在向旁人炫耀,很可耻,很下流,很猥琐。所以,她像大西洋的寒流一样,绕开了这团旋涡。而殷绿异於常人的自尊心,很快就感受到了这股气压,並像西伯利亚季风一样,和由这股低气压所引起的颱风,暗中抵抗。 而殷绿抵抗的方式,就是拉黑对方。 可笑幼稚到顶点。 和原本的世界不一样,“位移世界”里,是真正的疏远。 看不见对方的朋友圈,不能再用文字聊天,也不再关心对方的死活,因为谁也不肯先道歉,逐渐地,就变成了完全陌生的两个人。 殷绿偶尔会记掛小叶,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但此刻的“殷绿”,內心嫌弃一场大地震。 小叶的两个孩子,变成了她的可爱聪明,人见人爱的女儿。 原本世界里的能量,转移到了位移世界,被她所剥夺。 “我是一个剥削者。”殷绿摁掉了小叶的电话,因为她还不敢面对。 面对这个事实,和这个世界。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 为了搞清楚真相,上午送女儿去幼儿园后,殷绿通过私人关係,联繫上一名科幻作家,王局。他转型科幻写作之前,曾在研究院工作过二十年。殷绿上网检索“平行时空”和“位移世界”相关的宇宙理论知识时,读到他的书,决定拜访。 开车时,殷绿反覆读著书里的片段: “2009年11月13日 我在日记本上写: 政治老师胡满莲,一年四季都只穿裙子,你猜猜是为什么?因为她有像河马嘴巴一样宽的胯部。听说生完孩子就变成这样了……所以我决定以后不结婚也不生孩子。真的,每当她扭著胯部从课桌间拥挤的过道走上讲台,我能感到昏黄的河流淹没整个教室,我的胳膊肘用劲压住课桌以免它离开地面。 我就像一只被洪水捲走的猪。 如果侥倖活下来的我是物质,不幸死去的你已经成为意识,那么我是不是可以决定你? 代替你,做任何决定。 我也可以用牛顿公式来解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xx=ff。 用这语气说话的我是x。別感觉委屈,你並不会因为多了一小撇而显得次要。恰恰相反,因为你死得早,成了所有人心中最重要的存在。终於不用再和我抢了,你永远是爸爸妈妈最爱的孩子。 妹妹死的时候才14岁,被一辆发了疯的轿车撞到墙上,司机在慌乱中把油门当成剎车,围观的人哐哐哐地敲车窗,但过了10分钟车上的人都没有下来。撞死她的管道碎片和护栏的碎片,已经碎得不成形了,妹妹出事后爸爸从现场捡回来。 以前不管想要什么,爸爸就算摘星星摘月亮也会买给我们。不是我,而是我们。所以说,我不能把爸爸给予她的爱没收掉。 只要共軛点存在,物和像互换位置也依旧成立。物像共軛的原理我早就知道,只是没想到我会幻想姚秀秀还活著,我执著地想要和另一个世界的她打招呼。 在你离开后的漫长岁月中,我让自己相信,我们重叠又分离的世界,就是由光场成像所构造的。 我们已经准备好仪器,等狮子座流星雨降临,我就去山顶接收你发射的信息。 能听见吗?秀秀,我是姐姐唯梦。 如果你那边什么也没发生,你也许还不能理解我的做法。 从a点向四面八方发射出无数条光线。光线经过主透镜折射后在a点相遇,但由於没有接收像的介质所以没有发生干涉叠加,无数光线相见后又匆匆离开,向著自己原有的方向继续前进。最终到达a1,a2,a3……an的位置,这些位置,就是镜像宇宙存在的地方。 那层抵挡在宇宙之间的,接收像的介质。 那面让共軛现象存在的镜子。 为了找到妹妹,我要记录下a点的方向信息,所以我写了整整十本日记本,事无巨细。 准备好了吗? 秀秀,如果你还在宇宙中的某个角落活得好好的,拥有无比灿烂的人生,就请让我再见你一面。” 这本书讲述的是双胞胎妹妹车祸去世,姐姐从无数个镜像宇宙中,找到妹妹的故事。 可最后,那个活著的妹妹,其实就是她自己。 殷绿不喜欢这个故事结局。 而且,王局自始至终也没有解释,这个“介质”到底是什么。 难道她悟性太低,没理解吗? 而在几年后出版的另一本书里,王局用另一个理论来解释了相似的情节。 就是这个理论,让殷绿头皮发麻,急於和王局见面。 当孪生体比原型更“完美”时,哪个才是“真实”的?是那个破旧但唯一的物理城市,还是那个光鲜、永恆且可无限重启的数字城市? 这让殷绿想到小学时候看的一部印象非常深刻的电影。 《我,机器人》中的viki系统,还有近几年《流浪地球》中的moss。而殷绿在这次位移中,发现了系统的存在,而小叶等人则没有觉察。 如果,再將整个社会、文明乃至歷史进程进行数位化建模,创建一个包含所有人口、社会规则、物理定律的超级模擬世界。它可以用来预测未来、回溯歷史,或者仅仅是作为一个巨大的社会实验场。 如果“数字孪生社会”能够精確预测未来,是否意味著自由意志不存在?我们是否只是在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中运行? 我们自身所在的世界,是否可能就是某个更高层次文明所创建的一个数字孪生? 就像王局在书里写的: 一个文明发展到极致,创建了一个与自身宇宙完全一致的1:1的数字孪生宇宙。这个数字宇宙自身可能也在其內部演化出智慧生命,而这些生命可能又在创建它们自己的数字宇宙……拥有一个世界的数字孪生,就意味著你成为了那个世界的上帝。这种几乎无限的权力,对拥有者自身和其创造物而言,到底是福音还是灾难? 殷绿陷入思考时,被女儿稚嫩的声音所唤醒。她低头,看到女儿双手摇著她的胳膊,一脸天真地问她:“妈妈,你最近跟平常很不一样。” 第26章 【3】 女儿上的这所幼儿园,是a市最顶尖的,送孩子来的家长们非富即贵,一个个都背景深厚,殷绿竭尽所能地给了女儿最好的生活,就像当年伊唯梦一样。伊唯梦凭藉自己的才华,变成那只从大山里飞出来的金凤凰,亲戚朋友,全都沾她的光。 可后来在颁奖典礼上,她被人当眾揭穿,备受瞩目的“才华”,竟然是剽窃来的。就像小燕子帮紫薇去认亲,自己却阴差阳错地成了格格一样。 只是,伊唯梦並非阴差阳错,而是蓄意为之。 面对改变命运的巨大机会时,伊唯梦选择了自己。 而殷绿,似乎也面临著同样的选择。 如果她能拯救周杳凤,是不是也同样能拯救伊唯梦呢? 这个念头在殷绿的脑海中不断地发酵。 校门口,车水马龙。 “我平常是什么样子?”殷绿问女儿。 女儿吃著塑胶袋里的饭糰,一本正经地看著她,说:“对什么不满意,脾气很暴躁,而且还特別迷信,总是喜欢求神拜佛的。” 殷绿觉得十分好笑:“你不迷信,书包上掛个关公的卡贴干什么?” 別的小朋友都掛著美少女战士、孙悟空、百变小樱、圣少女等自己喜欢的动漫人物,只有女儿书包上掛满了財神爷,显得十分另类。 “那还不是受你影响吗?”女儿嘟著嘴,“谁让我是你生的!” 这句话,突然点醒了殷绿。 她真的喜欢音乐吗? 她对音乐的偏执追求,是不是来源於母亲。 如果伊唯梦当初没有选择音乐,她是不是也过著截然不同的生活,有著截然不同的人生追求? 不对,在位移世界里,她的运气莫名变好,已经完全脱离了母亲的影响和隱形摆布。大家知道她,因为她是著名的女企业家,殷绿。而不是陨落的天后巨星,伊唯梦的女儿。 可是。 女儿受她影响,以后也会当女强人,把赚钱放在第一位吗。 殷绿脑子乱轰轰的。 她隨口教育了一句女儿:“你要有自己的审美意识和主见,不然以后会变成討好型人格的。” “我討好你,是因为真的喜欢你呀妈妈。” 殷绿的心房微微触动。 她也討好过伊唯梦,因为伊唯梦不仅是她的妈妈,也是偶像。她那样有才华,独立自强,行事果断,又很坚韧。 可是,殷绿根本学不来她的样子。 她优柔寡断,又带点多愁善感的性子,跟伊唯梦一点都不像。 女儿背上书包,准备下车,嘴里还叼著羊奶袋子的一角。 然后等待著她。 殷绿有些尷尬,她完全不知道女儿在等她干什么。 女儿很善解人意地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见殷绿没反应,手脚並用爬上副驾驶的座位,伸长脖子亲了亲殷绿的脸。 女儿身上一股奶味,散发著儿童独有的芬芳。 终於知道新闻曝光的,为什么有一些欧美老变態喜欢食用儿童了,长大后,耗费时间去跟人应酬去跟人周旋,应付生活应付一切,会不自觉地变得浑浊油腻。而儿童,维持著一种完好的初始状態,甚至都还没有长出討厌的毛髮。 女儿嫩嘟嘟的的嘴唇,微微上扬:“妈妈,你最近是不是吃错药了?” “如果上课走神严重,会被老师罚站的。不过妈妈,你不用上课。” 说完,女儿就小跑著走进学校的大门,她穿著天蓝色的校服裙,马尾辫一摇一晃,像只快乐的小雀儿。 —— 殷绿头一趟跑空了,这位科幻作家正在外地参加一个创作会谈。她有些失望地回公司开了一天会。 作为一个在商业和世俗上取得成功的年轻女性,殷绿的人生密度远比一般人要高,接受媒体採访的时候,她说,这就是金子和浮木的区別。 高调又自信。 显得又盲目,又幸运。 无聊的会议结束后,殷绿回到自己在国金中心顶层的办公室,窝在柔软的真皮沙发里,用ipad翻看著有关於自己的报导。 殷绿是一个很害怕表现自己的人,但位移世界的她,居然可以面对別人的镜头介绍自己时,表现得如此挥洒自如,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而且。 她越看越觉得,说话的逻辑和口吻,和周杳凤如出一辙。 难道是潜意识认为周杳凤的不幸是自己造成的,想要替他而活吗。 在一档访谈节目里,主持人谈到了和梦境相关的话题,殷绿也能侃侃而谈,从梦与现实的夫妻相,讲到了做梦是对婴儿的脑部发育和成年人神经修復的一个重要过程,这都完全不是她储备过的知识板块。 殷绿:“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你知道“从心所欲不逾矩”是什么意思吗?” 主持人:“就是你现在呈现出来的这种状態?” 殷绿:“我觉得我的生命体验至少到了100岁,人活到100岁以上叫人瑞。” 主持人:“你是人瑞?” 殷绿微微一笑:“我是很多个时空的我的叠加態。我相信平行时空里,我拥有非常多的人生体验,这些经验的总和,构成了现在的我。” 主持人来了兴致:“那你认为,你现在所拥有的成功,得益於此?” 殷绿说:“生活是一个基本面,具体要过多好的生活,我並没有执念。人只有把系统的漏洞解决了,才能处於一个上升期,岁月才不会变成一把杀猪刀。而且我觉得,钱应该生来就有,如果要去挣,这辈子很难做成一件事。” 听到这里,殷绿突然后脊背发凉。 视频里接受访谈的殷绿,仿佛观测过原本世界里那个灰头土脸的殷绿。可是,她表现得,又和自己不像同一个人。 主持人:“可是对大部分人来说,他们都不太富裕,都是需要去挣钱的。” 殷绿:“这不是我的责任,我没有义务去体恤民情,或者去干预这个系统。作为一个公民,我已经合格,甚至优秀。” 位移世界里,那个活了30年的殷绿,又到底是谁? 显然,面对这种高强度生活,殷绿的精力明显地跟不上了,应付了一个礼拜,就已经气喘吁吁,一脸萎靡,完全一点都不想上班了。 每个不请自来的,都被秘书以“殷总身体抱恙”为由挡了回去。儘管如此,每天想见到她、递烟问路的人,依旧如过江之鯽。 站在落地窗前,殷绿闷出了一身的汗。 秘书给她安排了顶尖私人医院做体检的行程,被殷绿拒绝后,又请来了最好的中医给殷绿望闻问切。 殷绿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儿,本不想见:“喝中药对我没用。” 秘书却说:“殷总,这位老中医八十多岁了,治好了很多疑难杂症,见面聊一聊,会对您很有裨益的。而且厉害的中医都懂玄学,神通广大……” 殷绿站在落地窗前,缓慢地压制住內心的那股烦躁:“我只是觉得……”手指在半空中勾勒出江对岸標誌性建筑物的形状:“热。” 如果秘书都发觉她没有了平时那种架势。 女儿也发现她跟吃错药了一样。 为什么周县正会毫无察觉呢? 第27章 【4】 殷绿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把自己怀里的玩偶抽走了,又拍了拍自己的脸。 “小懒虫別睡了,快点起床。要迟到了。” 那声音闷闷的,好像是隔著另一种介质传来的。 殷绿睁开眼睛,意识伴隨著周围看到的一切进行收拢。 这是伊唯梦29岁时的声音。 也是殷绿去小学新生报导的第一天,2001年9月1號。 一切都是新奇的、充满著期待感和一点小小的紧张。 这种美好的感觉,在殷绿长大后,便不再能有任何深切的感受。 她选择自动屏蔽,活在金刚罩里。 伊唯梦开车送她去学校,在等红绿灯的时候,车窗摇了下来。殷绿看到並排的电瓶车上,一个皮肤白皙的小男孩,把脸转了过去。 他的脸贴著前面那个女人的后背,只露出一只耳朵给她。 他耳尖很红。 殷绿穿著漂亮的小碎花连衣裙,乖乖的坐在后座。 可是他用力拽著他妈妈的衣角,脚上穿著一双破旧的凉鞋。看得出来,他生活过得十分拮据。新学期开学,伊唯梦都会给她买一身新衣服,从头到脚焕然一新。殷绿对钱没有什么概念,但看到这个小男孩,心里突然有种很想亲近的感觉。 快放学时,殷绿在走廊上又见到他。 晚上回家,殷绿就吵著换班。 伊唯梦很无奈,只能由著她的性子。 殷绿和周杳凤成了同班同学,是殷绿主动选择的结果。 后来,她是怎么变成这样被动的呢? —— 殷绿的手指在落地窗前画完一个圆,才恍惚感觉到,那种第一眼就想要亲近的感觉,並不是源自於同情,而是亏欠。 可这种亏欠感,从何而来呢? 殷绿说不清楚。 面前给她把脉的老中医,也不太可能清楚。 殷绿只想儘快跟王局聊一聊,让秘书去约人。 秘书说:“王局是综艺节目第二期的嘉宾,一起录製节目的时候,自然会见到。殷总,你很著急要见他吗?” 殷绿想到刚才看过的採访片段,条件反射地问:“什么综艺节目?” “就是您之前上过的那期节目,播出后效果特別好,算是同期的爆款作品。所以节目组邀请您当常驻嘉宾,还允许您自己选择採访对象,对您特別尊重。” 殷绿拒绝上节目:“我又不是娱乐明星,在大眾面前频繁曝光,弊大於利。” “可是现在都很流行创始人ip,殷总形象气质这么好,很圈粉呢。”秘书隱约觉得老板哪里不对劲,还未细想,就听殷绿冷声打断了她—— “我不靠人设活著,也不想吃网际网路这碗饭,本自具足的人,不需要去蹭什么流量,也不需要赚什么快钱。” 秘书见她態度坚定,也不好多说什么。 一心一意地帮总裁约科幻作家喝茶去了。 王局长得不算丑,中规中矩,但跟周县正比,肯定是差远了。老板就算开小差,也不至於和王局开。 而且,周县正愿意为了老板捨弃自己的前途,甘愿当一个家庭煮夫,全心全意地支持老板,怎么能说不是真爱呢? 虽然不否认老板很优秀,但拥有美满幸福的婚姻这种事,多少还是需要一点运气在身上的。 殷绿反对上节目,估计也是不想太招人恨吧。 —— 第二天殷绿照常送女儿去上学。她似乎已经习惯了位移世界里的生活节奏,迫使自己努力適应这里的环境。 周围人都对她很好,以她为主导,为她服务。原本世界里找过她麻烦、给她穿过小鞋、甚至与她不对付的小人们,竟然都乖顺得跟绵羊一样,对她笑脸相迎。殷绿更加怀疑,这只是一场梦。 而她无论如何,也要回到现实去。 就在出神的间隙。 车窗前面晃过一个熟悉的人影,迅速抓住了殷绿的眼球。 是那个人! 殷绿的脑海中电光火石一般,闪过她给图书馆17岁的周杳凤打完那通电话后,进入这个位移世界时从新闻上看到的第一则信息。 那场夺走了周杳凤生命的车祸……的肇事逃逸者! 虽然只是看到一个侧影,但殷绿的第六感告诉她,就是那个人! 几乎没有过多的思考,殷绿追了上去。 而那个逃犯,也很机敏,迅速闪身拐进一条小巷。 幼儿园门口不到500米就是地铁站的入口。 都是一些做上班族生意的移动摊位,卖饭糰,或者摊煎饼。原本就拥挤的人行道上,还摆放著各种共享单车,黄的蓝的,显得格外拥挤。 早高峰的交通管制,一直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殷绿下车没跑几步,就被贴罚单的交警喊住:“这里不能停车!” 殷绿遵纪守法惯了,竟想折回去把车挪走。刚一转身,一个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她现在不应该不顾一切地去追击那个肇事凶手吗?” 刚刚,那个害怕吃罚单的本能肌肉记忆。 让殷绿更加深信不疑,这个世界有问题。用理性逻辑来思考,一个习惯开300万车子的人,会因为交警的一句呵斥,脑海中调度出最大的恐惧感,竟然是害怕两百元的罚单吗? 那个身居高位的“殷绿”,在访谈节目中聊到觉醒时说:“这个状態,就像是形成了一种意识断层,它阻断了事物的连续性,只有站在现实世界去观察刚刚经歷的梦境,我们才会发现其中不合理的部分。” 她不仅形容自己是“觉醒的中女”,还將自己的成功归结为比较早地就进入了“觉醒状態”。 这个觉醒,是否正如殷绿此时此刻所感受到的“不合理的部分”一样? 仅仅只是一剎那。 殷绿便当著交警的面,拔足狂奔,追上那个戴著鸭舌帽,两鬢有些斑白的嫌疑人。 一张罚单而已,为什么要怕呢? 在那个原本的世界里,她总是在害怕。 因为害怕而逃避。 然后就形成了恶性循环。 在周杳凤出现之前,她一直也没逃出过的“害怕—逃避—害怕”的设定牢笼。 殷绿跟在他屁股后面,穷追不捨。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 在一点一点地褪色。 她好像变成影片中那个追逐了一辈子凶手的老警察,一边推理一边独自在舞台中狂奔,头顶的灯光打下来,只照亮她的脚下。而周围都被黑暗所吞噬。 没有方向,连时间也停滯了。 只有不断地朝前奔跑。 用力奔跑。 才能找到唯一的可能性。 第28章 光亮出现的时候。 殷绿停下了脚步,扶著膝盖,气喘吁吁。 她终於看清了意识的断层处,是哪片梦境区域。 原本世界里,这个地方,就是殷绿人生噩梦的起点。 它曾经美得像一幅画,油画课上,殷绿隨手画了一副,老师私下把作品拿去某国际儿童赛事参赛,结果拿了金奖,不久后便在百年校庆上展览。 有人嗤之以鼻,看不惯她那种既隨意又沾沾自喜的態度,好像脸上写著对普通人的侮辱和嘲讽。 校庆当天,在作者栏把她的名字用刻刀划掉了。 不敢明目张胆地毁坏获奖作品,只能做出这种明显带有报復和嫉妒色彩的举动,在整齐划一的荣誉栏里显得格外刺眼。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想被人看到,怎么办……殷绿突然发现,迄今为止顺风顺水的人生,原来有那么人不喜欢她,甚至看不惯她啊…… 她对此一无所知。 不知在那副画跟前站了多久,直到周围人越围越多,胸口闷得快要窒息。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她想变成一只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这样就不用再面对这让人难堪的场面。 她明明应付不来啊…… 为什么要让她面对这一切? “说啊……” “你说啊!” “为什么要让我重新面对这一切!” “逼迫我面对这些的人,就是在暴露和放大我的缺点,那就是跟我有仇,是阶级敌人!” 殷绿咆哮著,嘶吼著,无能狂怒。 可是每次声嘶力竭到最后,梦域都会轰然倒塌。 仿佛那只是一个縹緲的,攥不住的梦而已。 殷绿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用目光所及的高档奢华,驱赶著“心魔”。 居然会把抹掉她名字的人,上升到阶级敌人必须消灭,也太小题大做了。 但殷绿始终没有勇气再来这里看一眼。 这片葡萄园早已荒废了。 伊唯梦自縊后,她名下的资產全都变卖,唯独事发地,因为发生过凶案,又是宅基地,不允许买卖。数十年过去,左右被邻里侵占了不少土地,几乎每年都会占一点。只有最核心的部分,棚顶早已光禿禿,没了保温层的覆盖,四周荒草丛生,十分寥落。 而殷绿小时候,最喜欢在这里盪鞦韆,捉蝴蝶和蜻蜓。 对小时候的她来说,这里就像迷宫一样。 甚至还会邀请同班同学来自家葡萄园採摘。 这个葡萄园,是殷俊向伊唯梦求婚的地方,也是他们共同怀上殷绿的地方。 伊唯梦还在这里拍过mv,也很喜欢在这里创作。 殷绿努力地想要削弱这些记忆,但其实,她全部都记得。 肇事者怎么会来这个地方? 他背对著殷绿,不知道是看向什么地方。 殷绿呼吸稳定后,大声喊道:“你跑不掉的!” 肇事者垂头,仿佛低低地笑了一下。 殷绿觉得这个动作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了。 “我没想跑,我只是,一直在等。”肇事者摘掉鸭舌帽,转过身来,正视殷绿。 殷绿的视线忽然模糊了片刻。 仿佛前面有人拿著一个手电筒在照射她,又没有那么地刺眼。 —— 三天后,殷绿终於见到了王局。 他刚结束节目的录製,还宣传了自己即將面世的科幻新书,还未正式发行,王局送了殷绿一本亲签。 王局很难得地,在这本书里讲到了自己小时候被孤立排挤的经歷。 一个或多个梦境的影响下,有意无意间改变了我们对现实世界中某些事物或某个人的看法和认知。 梦境对现实的影响,比现实对梦境的影响更大。 基於这两个理论,可以带来“正向无限循环”。 王局认为科幻,应该给人类带来更加美好的思想和生活。 等王局落座时,殷绿已经看完了这本书,並且提炼出了他的中心思想。 他很讶异,因为有些话由於审核制度,在节目上说得比较委婉,甚至乾脆不讲。但眼前的女孩子却有著超越年龄的睿智和敏锐。 王局半开玩笑地说:“我在你面前,就跟赤身裸体没穿衣服一样。” 殷绿並不理会,而是迫不及待地將自己的经歷,用“梦境”包装后,讲述给王局。 可是王局听完,几乎没什么表情,只是问她:“你上一期爆火的节目我很认真地看了,主持人问你,你做梦吗?你说:“我没有梦”。所以我觉得,你刚刚说的这些,不是你的梦吧?” 殷绿停顿了两秒。 然后问:“那你认为是什么?” 王局双手抱胸,认真地盯著她的眼睛,陷入了思考。 殷绿並不闪躲。 大约过了半分钟。 他得出了自己的结论:“你要是有精神疾病,应该去找心理医生。但你选择绕过医生,来找我諮询。应该是真的遇上什么科学无法解释的事儿了。” 殷绿的眼睛眨了眨。 王局又说:“殷总,你刚刚,是不是隱瞒了什么关键信息了啊?我觉得你讲的故事,不完整。” 殷绿问:“哪里不完整?” 王局的书,很重视逻辑。 “如果你真的做了对不起他的事,而他又一直对你怀恨在心,为什么还要一直明里暗里地帮助你呢?他不应该挟嫌报復才对吗?而且一个被设定成復仇工具的男主角,就是现在流行的美强惨人设,为什么要在位移世界里,跟一个自己完全看不上的女人,共享生命?” “所以你认为,最主要的问题是……” “逻辑不通。” 王局说,“你把故事大纲发我看看,我可以给你提几点建议。” 殷绿有些失望。 她觉得最有可能为她解“梦”的人,竟然觉得她在讲故事。 “那你觉得,身处位移世界中的女人,要如何回到原本的世界呢?” 王局问:“为什么非得要回去?” 殷绿说:“未经允许拿了別人的东西,总要还回去吧?” “殷总很有道德感……”王局说,“不过万一这个女人本身就是个反派呢?” “不可能!”殷绿对自己的立场还有很有自信的,她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怎么可能是反派。 王局又拿出他写科幻小说那套东西:“你的故事还未定形,一切皆有可能嘛。纯好人也有黑化的,如果我是来写的话,这个女人已经完全具备当反派的要素,让她去做坏事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殷绿否决了:“我不希望她是反派。” “那她亲近的人呢?她爸爸或者妈妈是最大的反派。”王局十分熟稔地分析道。“你刚才不是说,她妈妈曾经被质疑窃取最好的朋友的才华和人生吗,像这种习惯不劳而获的女人,要在丈夫面前偽装成贤妻,在女儿面前偽装成良母,很適合深入挖掘。还有女人的爸爸呢,爸爸无法接受妈妈自私的真面目,这么多年爱上的是一个虚假的人设,爭吵中失手杀害了妈妈……” 殷绿沉默了片刻。 三天前,她在葡萄园见到的,正是失踪多年的父亲,殷俊。 —— 殷绿从未想过,还能再见到他。 也从未想过,父女团圆的戏码会这么快速地在位移世界里上演。 毕竟在原本的世界中,殷绿一直苦寻了很多年爸爸的下落。 刚开始的时候,警方也希望殷绿能配合一些工作,包括发邮件、打电话,公开上网发帖。但殷俊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有人怀疑他盗用別人的身份生活,有人怀疑他在朋友的帮助下,早就潜逃出国了。 殷绿隱隱有种感觉,她会感受到爸爸並未走远。 是一种很奇妙的,说不上来的感觉。 比如从前的元旦节,家长都会来学校观看文艺匯演,然后到班级里聆听学期总结,因为元旦节多数家长都放假,有空閒时间,学校一直这样安排。可自从家里出事,殷绿就成了没人要的小孩儿。原本属於她的节目也被替换。习惯压轴登场的小公主,瞬间变成冷嘲热讽的对象,最后老师只能安排她参加班级合唱。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殷绿偷偷抹掉了没忍住掉下来的眼泪。 那天散场时,门卫递给了她一个扎了粉色蝴蝶结的水晶球,说是有人匿名从国外寄给她的。 殷绿的心瞬间亮了起来。 她第一直觉反应就是爸爸,或许爸爸自己现在的处境也很艰难,可是万幸,他始终没有忘掉她,还牵掛著她。 殷绿抱著水晶球往班级里走,心里很明亮。 同学们看到后都很羡慕,瞬间又围著殷绿,问东问西。 那个水晶球很漂亮,倒转时还会有音乐和灯光,里面的灰姑娘跟著音乐翩翩起舞。 “是我爸爸寄给我的。”殷绿很自豪地说。 第29章 十几年未见,殷俊依旧面容优雅,可殷绿知道有哪里確切地变了,就像她看自己的採访报导一样,仿佛那段惨痛的歷史修正了他身上原有的气息,变得让人陌生。 殷绿看著荒废的葡萄园,再看著眼前还很年轻的殷俊。 感觉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梦醒来,妈妈会摇醒自己,为自己穿好衣服,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 “爸爸,真的是你吗……”殷绿揉了揉眼睛,声音嘶哑。“新闻报导的那些內容,是不是真的?” 伊唯梦在自家葡萄园丧生后,殷俊被指控谋杀,却在押送的途中因为一场车祸逃逸,从此隱姓埋名,消失人海。 而周杳凤在这场车祸中不幸丧生。 新闻报导说,嫌疑犯殷俊去抢司机的方向盘,造成车祸事故发生,后驾车肇事逃逸。 “他们说你潜逃去了国外,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你说你没有逃,而是在等,你究竟在等什么?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殷俊不再盯著葡萄架,而是转过身来,语气温柔地问她:“绿绿,你今年多少岁了?” 殷绿回答说:“三十周岁。” “我三十周岁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心中充满著对人生的困惑。”说著,殷俊点了支烟,打火机的盖帽滑了两三次,才躥出一点火苗,他熟练地用手遮住,用嘴巴控制烟支尾端点燃。 可在殷绿的印象里,爸爸从来不抽菸。 这样一套熟练的动作,殷绿非常陌生。 除了妈妈身上让人安定的香味,爸爸的味道是近乎没有的,他不抽菸也不喝酒,文质彬彬,一点都不油腻,是一个富有责任感的好爸爸。 儘管別人羡慕她,都只是羡慕她爸有钱。 “绿绿,对不起,是爸爸害了你。” 殷俊朝她伸出手。 “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到原本的世界里去吗?” 殷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怎么回?!” * “女主角有点失望的是,当她和爸爸对峙时,却发现爸爸根本没有给她送过什么水晶球。刚开始,她还抱有一丝侥倖,认为时间太久,爸爸忘记这回事。” 殷绿坐在王局的对面,手指轻轻摩挲著水杯的表面。 她脑海中闪过那个漂亮的让她爱不释手水晶球,流露出一丝不能被永久保存的遗憾。 这对衣食不缺的殷绿而言,並非什么稀缺资源,但那份落寞时被关注和重视的情感,是稀缺又甜蜜的。 王局问:“那有没有可能那个水晶球並不存在?是女主角的记忆扭曲了。” “那是绝对不可能,因为很多人都记得。”殷绿想到她在原本世界中,在机场偶遇的林楠,立马给她发了条消息。 林楠的人生轨跡,在位移世界里並未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殷绿有想过,和她的联繫越紧密的人,受波及影响越大。 而像林楠这种隔壁班,仅有几面之缘的同学,基本不受影响,工作、家庭,依旧是按照原有的模式在进行。 殷绿说,她想买一个和当年那个水晶球一样的放在办公室,问林楠还记不记得。 林楠很快回覆:“啊!奥地利水晶!我qq空间还拍了照片呢。你稍等一下啊,我去给你找一找。” 很快,林楠就把一张低像素的照片下载下来,转发给了殷绿。 殷绿向王局证明了这一切。 “水晶球確实存在,这並非记忆偏差。” 王局只是笑了一下:“既然不是女主爸爸送的,那就是男主角送的了。” 周杳凤? 这个水晶球,都够他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怎么可能会是周杳凤,她一直以为,那个在暗中守护她,没有放弃她的人,是爸爸殷俊。 但见面后,殷俊很明確地否认了这一点,他不可能再去女儿的学校送礼物,一来容易暴露,二来,这种事一旦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必须做切割。 他在身份上,已经是个逃犯了。 相关信息录入了系统,他很难洗脱罪名,无力参与女儿清白的人生,哪怕是托人送个礼物也不行。 至此,殷绿存贮了十几年的幻想被打破了。 “可是男主角原本很穷,为什么要送水晶球给她,又让门卫谎称是女主爸爸送的?” 王局哈哈大笑:“男主和女主不是cp吗?” 殷绿訕訕地:“好扯……就算是谈感情也得讲逻辑吧?不讲逻辑就是等於乱来,那就是疯。” “男人这种生物就是很奇怪。”王局说,“要是真正喜欢一个人,並不会想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难道,他们真的曾经互相喜欢过吗? 想到这里,她心底忽然有点感伤,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如果周杳凤还活著,会是一番怎样的情景?至少,她不会像现在这样孤单吧。人的岁数叠加上来,就变得越来越僵硬,越来越行將就木,无时无刻都有无形的束缚捆绑住自己,任何变化都那样波澜不惊,仿佛一潭死水。 世界也变得一片荒芜。 儘管科技越来越发达,生活越来越便利。 看似变得更加丰富多彩了,可殷绿只觉得冰冷和荒芜,如果没有爱来重新定义这一切,活著还有什么意思?她无欲无求,甚至好几次都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心里话,无人可说。 这种孤寂,提醒著她该结束了,不是死,就是换一种活法。 “要是还能像十几岁时那样炽烈……” “你能拥有这样的人生,已经是好多时空的叠加態了。”王局忽然开口道,“你给我的感觉就是在这样,优雅从容,美丽年轻,还拥有財富和权力,是我见过那么多灰头土脸的中年人的反义词。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能这么好呢?圣人都会犯错,而你从来不会。” 殷绿被问住。 她只觉得这本该是偷来的人生。 並未想过自己这身状態,是很多平行时空的叠加。 好到这种程度,殷绿更不会吾日三省吾身了。 “没有人可以拥有完美人生,但当下的每一天,都是你自主选择的,最美好的一天。”王局说,“照搬到你创作的故事里,男主角还是很有脑子的,女主不当反派有点可惜了,只能往傻白甜那个方向发展,最后可能会变成工具人。” 殷绿才不要当反派,因为反派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总之女主不可能当反派。” “能量是相对的,有正便有反。宇宙射线中,有电子,带著负电荷,环绕在原子核外的轨道上。也有反电子,其质量与电子相等,而所负的电荷相反,为阳电子。世界上有阴就有阳,有电子便有反电子。” “原子能之母费米在义大利从事电子与反电子撞击实验,结果两者的质量完全消灭,转化为伽玛射线的放射能量。换句话说,有时候相反的东西,也能够获得统一,形成二合为一的共存现象,不一定要毁灭。” “位移世界里的反派女主角和原本世界里的女主角,理论上是可以合二为一,共同存在。” 王局让服务员拿来一张a4纸,很快就帮殷绿整理出一个颇为完整的故事架构。 咖啡馆的新闻里在放今年第18號超强颱风即將登录的消息。 【颱风“绿咬鹃”於2025年9月18日晚20时在菲律宾以东洋面生成,此后逐渐其向西偏北方向行进並发展增强,於9月21日上午加强为超强颱风,后达到17级以上(62米/秒)的巔峰强度。】 王局似乎能一心两用,他一边画,一边问殷绿:“你知道颱风是如何形成的吗?” “气流。”殷绿不假思索地说,“海洋中气压的高低造成颱风。”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颱风要在这个地方形成而不是在另外地方形成?颱风的路径为何总是飘忽不定?为什么没有一个颱风会跟另个颱风走完全相同的路径?为什么气象人员不能真正测出颱风要往那个方向走?” 的確,殷绿第一次听颱风即將登录a城的新闻,兴奋得一整晚睡不著。结果等啊等,颱风居然跟a城擦肩而过,也就是路径发生偏移,朝著西边去了。后来每年的情况也基本雷同,颱风预测一直不太准。 也就是说,气象人员只能在较近距离预测颱风如何走,距离较远点的颱风就都不能测出其路径会如何走,只能观察其未来各项变因,做现有科学技术的预测。 殷绿皱眉:“所以你想表达什么?” 王局粲然一笑:“殷总,我们来打个赌吧。” 殷绿不禁流露出一丝讶异:“赌什么?” “就赌今年的第18號超强颱风登录。” 第30章 自从殷绿决定给17岁的周杳凤打电话,她就已经变成不可救药的赌徒。 她在赌,周杳凤会不会因此而改变人生。 甚至抱有一丝侥倖心理,认为现实一定会朝著美好的方向发展。 在她修正完歷史错误后,两人之间的矛盾与误会也会隨之消失,或许,他们真的已经走到了一起,结婚生子,白头偕老…… 可是。 她这个自私齷齪的赌徒,趁乱將別人贏取的筹码一扫而光,装进自己的兜里。 从利益角度来衡量,的確很符合反派的行为特徵。 每天晚上临睡前,她都会把这样的人生先在脑海中想一遍。 用音箱播放那首最喜欢的乐曲,音波在耳边震动的美妙……从前伊唯梦就是这样,她热爱即兴创作,也热爱幻想。她说,进入幻想,才能即兴。达到即兴的状態,才能进入幻想。幻想等同於胡思乱想,它建立在真实的体感之上,就像醒著做梦一样。 和做白日梦的感觉有点类似。 伊唯梦沉浸其中,她的灵感,大多来自这种灵魂状態所迸发出的火花,她对身体的掌握,也异於常人。在九十年代,生產过的妇人一般都不会再穿露脐装了,但伊唯梦就跟没生过孩子一样,她的肚皮光滑细嫩,一点都不松垮。 总之,伊唯梦就跟不会老去一样。 但让殷绿深有体会的一点是,创作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消耗,会耗费大量的心血。没有人可以隨隨便便的成功,那背后都付出了很多不为人知的辛苦。 所以,伊唯梦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真的像她接受採访时所说,爱情是保鲜剂,武则天凭此修成佛身。 位移世界里的殷绿,曾经领略过一二。 音响在脚边发出低沉的震动,只要她愿意,隨时可以出现在任何国家,任何地方。 这世界,对她的限制很少。 周遭的一切都围绕著她转。 殷绿时常觉得眩晕。 直到爸爸殷俊再次出现,跟她说,要带她回去。仿佛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精神病发作的灵魂漫游。 在匆忙而简短的交流中,殷俊还告诉了她一个残酷的真相:“你妈妈喜欢抽大麻,她以前经常飞去曼谷抽大麻,她尝试过很多次,大麻根本无法对她削脑屏障。但是你改变了这一切。你过十岁生日那天,她把大麻偷偷带回来,为你烘焙了大麻蛋糕,你还记得吗?” 殷绿当然不记得了。 世界上很多地方都已经大麻合法化,还会作为一种药物开给病人。伊唯梦办演唱会,世界各地到处飞,会偷偷尝试大麻也不奇怪。毕竟她一直都很沉醉於那种如梦似幻的体感,在那种状態下创作。 但是让年仅十岁的女儿也尝试成年人的玩具,是不是有点疯? 难道殷俊想把罪责都推到伊唯梦头上,说她精神恍惚才自杀的? “当年家里出事的时候,你还小,不能对你和盘托出。很多事情,说了你也不懂,甚至无法理解。但现在你三十几岁了,在自己的领域里独领风骚,人生阅歷不输给当年的我。有些事,关乎你接下来的人生走向,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 殷绿问:“那为什么说是我改变了这一切?” “因为有你在,大麻立马对伊唯梦產生了奇效。” 说完,殷俊如释重负。 从前捧在手掌心宠爱的小公主长大了,但是她內心並不轻鬆。殷俊能看得出来,女儿品行正直,是个有主见有想法的独立个体,她很独立,气质卓绝。 就现在,告诉她一切,比隱瞒更恰如其分。 伊唯梦眼界高,名气带给她的生命体验是普通人的许多倍,见过的人,去过的地方……这让伊唯梦开始莫名地厌倦……和恐惧。 拥有什么的同时,就会害怕失去什么。 伊唯梦让自己的身体机能儘量维持在二十多岁,在这个家里,母亲和女儿都在同步生长,殷俊不可能觉察不到异常。慢慢变老的只有他一个人。 妻子不愿意陪你一起慢慢变老,那她还算真的爱你吗? 殷俊认真严肃地和伊唯梦探討了这个问题,直到“长生不老”四个字从伊唯梦的嘴里说出来,殷俊从一开始的觉得妻子在搞笑,到后来真的拜服,这中间只用了很短的时间。总之,一个执著追求生命长度的人,是绝对不可能意气自杀的。 刚开始,殷俊纵容妻子“邪修”,毕竟有利的一面显而易见。妻子一直保持年轻有活力,精力旺盛,和他痛快地交流,甚至开始规避生活中的一切风险,她变得越来越灵敏,好像一个时空旅行者,能直接看到未来。 若不是后来她碰了他们爱情的结晶。 並有了惊人的进展。 殷俊会一直纵容她,宠爱她。 原来……她苦寻多年的灵丹妙药,一直就在她身边! * * 笨蛋才走弯路,聪明人走捷径,似乎是一种普遍的认知。 伊唯梦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笨人。 这个认知不是天生的,是后天被反覆验证出来的。 比如背乘法口诀表这件事,她从二年级背到三年级,从七岁背到九岁,那张塑封的表格被她翻得卷了边,角上沾著酱油渍和铅笔印,但“七八五十六”念到第八十三遍的时候,她还是会突然卡住,眼睁睁看著那个数字从脑子里滑走,像泥鰍一样抓不住。 “七八多少?” “……五十四?” 全班鬨笑。 同桌的男生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用红笔敲著讲桌,说:“伊唯梦,你是不是没带脑子来上学?” 她低著头,盯著桌面上一个被圆规戳出来的小坑。 那个坑里积著灰,灰是灰蓝色的,和她的橡皮屑混在一起。 她想,可能是吧。 背课文的日子是最难熬的。 冬天的下午,教室里生著煤炉,烟囱从窗户伸出去,玻璃上糊著一层白气。 学生们排成一列,手里捧著语文书,等著到讲台前给老师背。 伊唯梦排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手心攥著一张小纸条,是前一天晚上偷偷抄的——只有开头两句和结尾两句,中间用波浪线代替,波浪线的意思是“到时候现想”。 轮到她的时候,她把书双手递给老师,然后把手背在身后。 老师低头批改作业,头也不抬地说:“开始吧。” “秋天来了,”她说,“天气凉了。一群大雁往南飞……” 手心开始出汗。 纸条贴在掌纹里,潮湿,发软,像是要化掉。 “一会儿排成个人字,”她顿了顿,“一会儿排成个……一会儿……” 老师抬起头,看著她。 她的目光从老花镜的上方透过来,不说话的几秒钟里,伊唯梦觉得自己的心臟正在从嗓子眼里往外跳。 “一会儿排成个一字。”她说完了,后背已经湿透。 老师没说话,在背课文那一栏里打了个勾。 她接过书,回到座位上,把那张化掉的纸条揉成一团,塞进铅笔盒最里层的夹缝里。同桌瞥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但她知道他知道。全班都知道。 期末考试的成绩单,是她自己拿回家的。 语文78,数学65,自然82,思想品德91。 排名倒数第八。 妈妈看了,把成绩单叠好,放进抽屉里,说:“我们梦梦体育好,身体好比什么都强。” 期末表彰大会那天,她站在操场上,听校长念“三好学生”的名单。姚秀秀的名字出现了三次——三好学生一次,学习之星一次,优秀班干部一次。姚秀秀从队列里走出去,走上领奖台,走回来,手里抱著一沓奖状,红彤彤的,像抱著一团火。 伊唯梦也上台了。 她拿的是“体育之星”。 那张奖状只有薄薄一张纸,没有塑封,边角有点皱,发奖状的体育老师说:“伊唯梦,跳绳不错,明年继续努力。” 她把奖状叠好,塞进书包最底层,和那张化掉的纸条放在一起。 姚秀秀是另一种人。 她们从小学一年级就认识,坐前后桌,住同一条巷子,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小卖部买一毛钱一根的粘牙糖,一人咬一半,糖丝拉得很长,拉不断,就笑成一团。 但姚秀秀从来不费力气。 这是伊唯梦最不明白的地方——她看著姚秀秀上课打瞌睡,下课疯跑,放学从来不背书包回家,可每次考试,姚秀秀还是第一。 “你怎么做到的?”有一次她问。 姚秀秀正在吃冰棍,是绿豆的,五毛钱一根,伊唯梦请的客。 她舔了一口,说:“什么怎么做到?” “就是……那个……”伊唯梦比划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形容。 姚秀秀把冰棍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说:“我不知道。就会了。” 就会了。 伊唯梦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她想,这大概就是聪明人和笨人的区別。 聪明人无论做什么,天生就会了,笨人要背一百遍。 音乐老师姓周,女的,烫著捲髮,穿高跟鞋,走路的时候裙摆一盪一盪的,身上有雪花膏的香味。她教全校十二个班,每个班上四十分钟,一周见一次。 伊唯梦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著,每次上课都把手举得高高的,举到肩膀发酸,举到前面的同学回头看她,但周老师的目光总是从她头顶掠过去,落在后面某处。 “好,你来。” 被点到的是姚秀秀。 姚秀秀站起来,唱《让我们盪起双桨》。 她的声音不尖不哑,不高不低,刚好能把调子唱准,把词唱清楚。 伊唯梦第一次发觉,闺蜜唱歌的声音这样甜。 像秋日梨一样甜。 就跟她人一样。 周围都没有人吃过秋日梨,他们吃的都是普通的梨子,又小又粗糙,而伊唯梦爸爸可以吃从国外带回来的特供水果,很多都是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的。伊唯梦带了一个到班级里炫耀,足足有皮球那么大……是皮球那么大的梨子!摸著又光滑,皮又薄。 同学们谗得直流口水。但伊唯梦说:“这样好的东西,我只愿意跟秀秀分享。因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可是,姚秀秀聪慧的內心,她美丽的歌声,却一丝一毫都不能分享给伊唯梦。 恰恰相反。 那种天生带来的东西,像一片阴影,开始笼罩著伊唯梦。 第31章 周老师站在她旁边,微微点著头,手指在讲台上轻轻敲拍子。 唱完了,周老师说:“很好。你是哪个班的?” “三班。” “三班。好,我记住了。” 伊唯梦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她的手心是湿的,刚才举得太久,汗都出来了。 元旦前一周,周老师抱著一只水晶球进了三班的教室。 水晶球拳头大小,底座是塑料的,镀著一层金粉,里面有一座小房子,房子周围有雪,雪里埋著灯,一拧发条,灯就亮,《铃儿响叮噹》的调子叮叮咚咚地响起来。球顶上繫著一只粉红色的蝴蝶结,绸缎的,摸上去滑溜溜的。 “送给你,”周老师把水晶球放到姚秀秀手里,“节日快乐。” 全班都回过头来看。 姚秀秀的脸红了,低著头,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伊唯梦也回过头去看,看著那只水晶球在姚秀秀手里一闪一闪的,看著那只蝴蝶结被教室里的日光灯照著,泛出一层亮晶晶的柔光。 后来她才知道,周老师唯独只送了这么一只水晶球,奥地利水晶。 那天放学,伊唯梦没有和姚秀秀一起走。她一个人往东走,走了很久,走到那棵桂花树底下才停下来。 伊唯梦家住在镇子最东边的新建的別墅里。 那是一条新开的马路,两边都是气派的楼房,三层小楼,白瓷砖贴面,门口蹲著石狮子。她家是最大的一栋,院子也最深,院子里种著一棵桂花树,是从南方运来的品种,开花的时候香得能飘过半条街。 但这些都不是伊唯梦觉得特別的地方。真正让她在同学中间隱约感到不同的,是她爸的那个战友。 那人姓殷,伊唯梦叫他殷叔叔。殷叔叔在bj工作,偶尔会来家里,开著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是京字头的。车停在门口,街坊邻居会悄悄探头看,看那个穿深色夹克、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拎著东西走进院子。 他带来的东西,伊唯梦在镇上的商店里从来没见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有一次是一盒巧克力,铁盒的,盒面上印著外文,弯弯曲曲的字母像一群蝌蚪。 打开来,里面的巧克力被金色的锡纸包著,一颗一颗码得整整齐齐,像兵。 她后来才知道那叫黑巧克力,含可可含量百分之七十以上,是驻外人员带回来的比利时货。 还有一次是一罐咖啡,玻璃瓶的,瓶身上贴著花花绿绿的標籤,一个戴头巾的外国女人端著杯子在笑。 她妈把这罐咖啡放在柜子最上层,只有来客人的时候才拿出来,舀一勺,用开水冲了,满屋都是焦香味儿。 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那年春节前,殷叔叔带来一只巨大的火腿。 那火腿用粗麻布包著,外面扎著草绳,拎起来比伊唯梦的胳膊还粗。 她爸把火腿掛在厨房的横樑上,说这是西班牙的,叫什么伊比利亚,吃橡果长大的黑猪做的。伊唯梦仰著头看那只火腿,看它油光光的横在那里,心想,猪也要分三六九等,有的吃泔水,有的吃橡果,有的变成火腿,有的变成腊肉。 她爸的酒厂——不是原来那个啤酒厂,是后来接手的白酒厂。 厂里的车是桑塔纳,黑色的,司机老吴每天接送她上学。 车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会有同学探头往里看,她就坐在后座,假装在整理书包,不抬头。 比如她过生日的时候,殷叔叔从bj寄来一只包裹。 打开来,是一套印著外国字的文具盒,里面装著原子笔、铅笔、尺子、橡皮,每一样都比供销社卖的好。 她把这套文具带去学校,借给別人用,但不借给所有人。 借给谁,不借给谁,她心里有数。 比如有时候她爸请客,在家里摆酒席,来的都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 她躲在楼梯拐角往下看,看见那些人举著酒杯,围著她爸,脸上堆著笑,嘴里说著“厂长”“伊厂长”。 她爸站在中间,红光满面,声音洪亮,像一棵大树。 这些时刻,那种软软的、热热的感觉就会浮上来。 她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孩,是有点儿什么的人家。 是什么,她说不上来,但应该是有。 可这种幻觉,在姚秀秀面前总是不攻自破。 姚秀秀从来不问她巧克力是哪来的,不问她文具盒是哪儿买的,不问她为什么坐小轿车上学。 姚秀秀只是走在她旁边,背著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穿著接了一截袖口的旧棉袄,一步一步往前走,像什么都没看见。 有时候伊唯梦会突然心虚起来,像做了亏心事。 她会把巧克力分给姚秀秀,把文具借给姚秀秀,让老吴顺路捎姚秀秀一段。 但姚秀秀从来不求她。 姚秀秀什么都不求。 姚秀秀只是走著,背著那个旧书包,穿著那件旧棉袄,一步一步往前走。 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姚秀秀是第一。 作文被老师念的时候,姚秀秀是写的最好的那个。 唱歌的时候,音乐老师的目光会越过所有人,落在姚秀秀身上。 伊唯梦有时候想,到底谁才是那种人家?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家冰箱里塞著周叔叔带来的特供食品,而她寧愿用所有这些换一次老师念作文时念到她的名字。 她只知道自己坐小轿车上学,而姚秀秀走著来,但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还是会跟著姚秀秀走。 姚秀秀家里穷,屈身在那时常颳风漏雨的屋檐下,反而培养她外柔內刚的性子,从小就能担事。家境贫寒,反而是她最微不足道的优点,没有大小姐的傲气,平易近人,待人宽厚,每次都是全票选举当班干部。 伊唯梦的妈妈每天都给她梳好看的辫子,几乎很快就会在学校里流行开来,大家都学她。姚秀秀是短髮,鬢角处都剪到耳朵上面去了,跟男生一样,但她面容清丽,五官立体,反而很摩登,伊唯梦上课时仔细看过,那髮型衬她,居然都一点都不土气。 她一会儿看姚秀秀,一会儿用藏在摞得跟小山高的课本下的小镜子看自己。 照相的时候,似乎是姚秀秀更占便宜呢。她脸小,摺叠度还高,只有巴掌那么大,五官也是锐角偏多,不像伊唯梦,脸上全是钝角。 和姚秀秀比,伊唯梦胆小又瑟缩,她有些自卑地想,把我扔在人群中也是毫不起眼的,可姚秀秀到底不一样,她这样独立,扔到社会上都总有办法活下去。 那天下午第二节课后,姚秀秀被叫去了办公室。 伊唯梦趴在走廊的栏杆上等。 等了很久,久到上课铃都响过了,姚秀秀还没出来。她往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门虚掩著,透出一道缝。 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第32章 不是想偷听。 她告诉自己不是。 只是走过去,路过,顺便看一眼。 办公室的门缝很窄,但够用了。她看见姚秀秀站在窗边,周老师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说话的时候头微微低著,凑得很近。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交叠著放在桌上,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伊唯梦觉得那表情不像是在笑。 周老师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bj那边,有人愿意资助她,可以不用花一分钱。” 校长的声音更闷一些,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考大学才是正路……学校这么多年才出这么一个天才……艺术这条路,不確定的因素太多了。” “天赋就是最確定的因素。”周老师据理力爭,在她心目中,姚秀秀就是大山里飞出的金凤凰,属於她能记得一辈子的学生。“知识可以武装秀秀的头脑,让她將来过得体面。但天赋才能让姚秀秀接近伟大。” “你想法太冒险太天真!保险起见,还是应该以学业为重,学习永远是这里的学生的头等大事。你一个副课老师,天天给学生灌输这种捞偏门的思想?要不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根本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姚秀秀站在中间,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侧脸被光照得很亮,亮得有点刺眼。 伊唯梦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想,姚秀秀现在是什么感觉?是高兴吗?是害怕吗?是紧张吗? 周老师又开口了,这回声音大了一点:“……bj的老师我都联繫好了……一张车票的事情,这是改变人生命运的机会,只有一个名额,不著急决定……让孩子回去好好想想吧……” 校长站起来,走到姚秀秀面前。 他的手抬起来,像是想拍姚秀秀的肩膀,但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说了什么,声音太低,伊唯梦听不清。 只看见姚秀秀点了点头。 点得很轻,像风吹过草叶那么轻。 门突然动了一下。 伊唯梦往后一退,心臟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转身就跑,跑到楼梯拐角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喘气。 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探出头去看。 姚秀秀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秀!”她喊了一声。 姚秀秀转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伊唯梦说,“上课铃都响了。” 姚秀秀没说话。 她们一起往教室走。 伊唯梦走在姚秀秀旁边,偷偷看她。 看了好几眼,终於忍不住问:“老师找你干什么?” 姚秀秀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 伊唯梦不信。 但她没再问。 下午的阳光照在姚秀秀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根一根的,像画上去的。伊唯梦看著那些睫毛,忽然想,姚秀秀的眼睛真好看。不是那种大眼睛双眼皮的好看,是另一种好看,幽深又寧静,淡薄又刚毅。 没有人会不喜欢这双眼睛带来的感觉。 * * 姚秀秀家住在镇子西边的老街区。 那一排房子是砖瓦房,屋顶铺著黑瓦,瓦缝里长著瓦松,一丛一丛的,秋天的时候开出淡紫色的小花。 门口是泥地,下雨天踩得稀烂,要垫几块砖头才能走过去。 她妈没上过学,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伊唯梦见过她妈一次,是在姚秀秀家门口。 那是个夏天傍晚,她去找姚秀秀玩,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她妈从屋里出来,围裙上沾著麵粉,两只手也是白的,一边走一边在围裙上擦。 “秀秀不在,去她爸厂里送饭了。” “哦。” 她妈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就那么看著她。 伊唯梦不知道该说什么,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妈还站在门口,暮色里一个模糊的影子,看不清脸。 姚秀秀的爸在白酒厂当工人。 伊唯梦见过他一次,是在街上。 他穿著蓝色的工装,工装上沾著黑色的油污,走路的时候左脚往外撇,右脚往里收,一跛一跛的。 有人在后面学他走路,学得很夸张,一歪一歪的,旁边的人就笑。 他不回头,就那么跛著走远了。 伊唯梦后来跟姚秀秀说起这件事。 姚秀秀低著头,用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划了好一会儿,说:“我以后要挣很多钱,把我爸的腿治好。” 伊唯梦说:“好。” * * 那天放学,她们一起走。 走到巷子口,伊唯梦说:“去我家吃饭吧,我妈做了红烧肉。” 姚秀秀摇摇头。 “那去我家写作业?” 姚秀秀还是摇头。 她站在巷子口,背著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穿著那件接了一截袖口的旧棉袄。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成淡金色。她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走,就站著。 伊唯梦忽然有点慌。她说不出为什么慌,就是慌。 “秀秀,”她深吸一口气,“你长大了,想当歌星吗?” 姚秀秀抬起头,看著她。 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看朋友的眼神,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是隔著什么东西看的眼神。伊唯梦被那个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没躲开。 “我只想离开这里,”姚秀秀说,“去更广阔的的天地,然后再也不回来。”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没有一丝留恋。好像周围的一切,包括这条走了十几年的巷子,包括那棵老槐树,包括小卖部,包括伊唯梦——都是可以隨时扔下的东西。 伊唯梦愣住了。 “你不喜欢这儿吗?” 她喜欢。她喜欢这条巷子,喜欢那棵老槐树,喜欢小卖部的粘牙糖,喜欢放学和姚秀秀一起走。她以为姚秀秀也喜欢。 姚秀秀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淡得几乎没有。 姚秀秀转过身,往西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是停在那里。 “这里的人都像鬼一样。” 风吹过来,吹得她身上有点冷。 伊唯梦站在那里,站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只有那句话在转: 这里的人都像鬼一样。 * * 第33章 “可是,你刚才也说了,颱风的路径充满了隨机性。连气象人员都无法真正预测出颱风要往哪个方向走。” 殷绿问完这个问题后,王局已经將设计好的世界观框架递到她手里,等她认真阅读时,他才一边喝茶一边慢悠悠地说道: “现代铁轨的標准间距源於古罗马战车的轮距,而古罗马战车的宽度又是根据两匹马的屁股宽度来定的。这个几千年前的偶然选择,通过路径依赖,影响了今天的太空梭固体燃料火箭助推器的尺寸,因为它们需要通过铁路运输。” “颱风也有路径依赖,指的是:颱风在某一时刻的位置和移动路径,强烈依赖於它之前所走过的路径和遭遇的环境。 具体机制如下: 初始状態的决定性:颱风在a点形成,其初始位置就决定了它可能受到哪些天气系统的影响(比如副热带高压、西风带、季风槽等)。 路径的累积效应:颱风从a点移动到b点,这个移动过程本身就改变了它周围的大气环境(比如它自身会破坏海洋表面的热量分布)。更重要的是,移动到b点后,它面对的是一套全新的、由它“走”到b点后才遇到的引导气流和天气系统。 自我强化的循环:例如,一个颱风如果向西移动,进入了更温暖的海域,它可能会加强。加强后的颱风,其结构和对引导气流的响应方式又会发生变化,从而影响其下一步的移动方向。反之,如果它向北移动,进入了较冷水域或强风切变区,它就会减弱,其移动速度和发展也会隨之改变。 简单来说,你不能孤立地预测颱风明天会去哪里,你必须知道它昨天和今天在哪里,以及它是怎么过来的。它过去的人生经歷塑造了它现在的状態和未来的可能方向。这就是它在物理世界中的路径依赖。” 两个世界发生的一幕幕犹如走马灯一样从殷绿的眼前闪过,有重叠的部分,也有完全不同的部分,和王局所描绘的世界观基本吻合。 殷绿忽然想通了一点:“所以你为我设计的位移世界也存在这种路径依赖?” “殷总,你听过一首歌,叫“你经过我的世界,颳起一阵超强颱风”吗?” 王局问完,不等殷绿回答,就自顾自地唱了起来——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经过我的世界,颳起一阵超强颱风 路径依赖是我对你,最开始的爱 陷入你的风眼,那暴烈的寧静里 明知道危险,却再也不想离开 你成为心中,我公转的轨跡 我做好一切准备,迎接你的登录 当世界復原,当天空变湛蓝 我轻轻呼唤你的名字…… 唱完歌以后,王局清了清嗓子,又说:“我新书的自序里,其实有写关於路径依赖的解释。” “在某个关键节点,比如你决定学文科还是理科,一个微小的选择让你进入了“文科时空”这条路径。 一旦进入,路径依赖开始发挥作用。 在这条路径上,你会遇到特定的人、学习特定的知识,这些经歷会强化你在这条路径上的身份和能力,同时让你离理科时空越来越远。 每个平行时空,都是一条被路径依赖法则深深统治的独立时间线。 路径依赖是平行时空之间的隔离墙:为什么平行时空之间的差异会越来越大?正是因为路径依赖。 两个最初只有微小差异的时空,由於各自遵循路径依赖,会沿著不同的轨跡加速“漂移”。 在a时空,某人成了医生;在b时空,他成了音乐家。 几年后,这两个时空在个人成就、社会关係、甚至科技发展上都会產生天壤之別。 路径依赖放大了蝴蝶效应,使得回到另一个选择的成本变得无限高,甚至不可能。 在这种视角下,路径依赖像是一种“命运”的机制。 一旦你在某个时空做出了选择,路径依赖就会锁死你未来的可能性范围。 你无法轻易跳到一个“如果你当初……”的时空,因为你被牢牢地困在了当前路径的引力场中。 你的过去不仅影响你的未来,它几乎定义了你的未来。 每一个当下,都是过去所有路径依赖结果的总和。” 殷绿听完后,陷入良久的沉默。 “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有些人自以为走了很多弯路,其实不然;而有些人自以为在走捷径,实则不然。”王局意味深长地嘆了口气,“所以整个中西方神话体系中,都没有命运之神这个概念。” 殷绿若有所思。 位移世界的人生一帆风顺到不可思议,连一张交通罚单都没有吃过,是因为未来的她知道了要吃罚单而修改了某条路径。 但是为了交通罚单这屁大点事情都要穿越一下,是不是也太小题大做了?人生严谨到这种程度会不会太浮夸了点? 真有这个必要吗? 拥有那般高级精密度人生的,还是殷绿吗? 岂不连灵魂都流动了。 占据她身体的,更像是別人。 真实的殷绿,是一个允许接纳意外发生的人,儘管会给別人添麻烦,也需要为此道歉,但殷绿並不抗拒这样的人生。 因为这一切都在让她体验活著。 和爸爸相认后,殷绿让助理回了一趟老家,找到了一些有价值的旧物,其中有一些是属於爸妈的老物件,包括伊唯梦的课本,作文本,试卷。 在堆积成山的课本资料中,助理找到了为数不多的几张字条,原封不动地交给殷绿。 其中一段尤其耐人寻味—— “人过了三十岁以后还能拥有爱情?爱情这种事就应该在年轻的时候搞定。那时候荷尔蒙还没有消退,对世界的认知也很匱乏,又傻又天真,是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活到一定岁数会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没意思透了。难以想像我俩活到八九十岁是什么情景,老掉牙……早就没活头了!我天天吵著要去死,你天天拦著。早干嘛去了呢?我的青春,什么功名利禄,都是其次。选一个人然后携手虚度。没错,我选了你。往后余生,也只有你。我这个人很枯燥,认定的人和事,一辈子都会更改。伊唯梦,你到时候,会不会抱怨我没有生活情趣?又一哭二闹三上吊,跟你年轻的时候一样……反正你那纸糊的逻辑,我实在不好意思戳穿。放心吧,你干什么都不会成功的,虽然读书成绩还不错,但註定当不了社会的中流砥柱,勉勉强强混个温饱。也別灰心,至少你是平庸但吵闹的那一拨人里长得最好看的,乖乖来到我身边,我愿意养你。” 这张纸条上密密麻麻的,有两种字体,好像是两个人的对话,上课时传的纸条。 上面只出现了伊唯梦一个人的名字,另一个人不知道是谁。 殷绿反覆读了好几遍。 依旧无法推测和她互传纸条的人是谁。 如此亲昵,还立下雄心壮志,要养她。 不是殷俊的字跡。 殷绿直觉是一位关係很好的女性。 但伊唯梦在圈內並没有什么交往过密的女性朋友,她为人清高,跟谁都不亲热。可能是学生时代的…… 殷绿想到小叶。 翻开手机通讯录,和小叶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八年前。 和最好的朋友八年时间零互动,逢年过节,一句问候也没有。是她內心麻木,还是別的原因……但心门打开后,殷绿眼眶微红,心的位置微微牵动。这叫人情何以堪呢?让那段曾经形影不离,亲密无间的时光,情何以堪? 经过几番调查,殷绿得知,伊唯梦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叫姚秀秀。 * * 第34章 当年。 周老师教了姚秀秀一段时间后,鼓励她去bj学习声乐,考bj的音乐学校,坚持一条道走到黑,当歌唱家,当音乐家,当社会名人。 姚秀秀成绩拔尖,校长更希望她正儿八经考大学,一流的名牌大学,为学校爭光。 校长和周老师的观点分歧很大,为此,她做过好几次姚秀秀的思想工作,希望她能做出关乎人生最重要最正確的选择。 周老师相信自己的眼光和判断,从姚秀秀的歌声中,她知道这个小女孩是敢冒风险的,而且不拘泥於世俗。 她是很特別的。 可是。 学艺术要花钱,她家没钱。 姚秀秀的爸妈可跟伊唯梦的爸妈不一样,那一看就不是能捨得付出什么来栽培孩子的父母。 说什么回家跟父母商量,简直就是死路一条。 伊唯梦等姚秀秀从办公室出来,看她脸色不太好,一路上都没有怎么说话,儘管她很想走进那片內心世界……那天,姚秀秀拒绝了伊唯梦去她家一起吃饭的邀请。 快到家时,伊唯梦深吸一口气,问姚秀秀:“你长大了,想当歌星吗?” 姚秀秀说:“我只想离开这里,去更广阔的的天地,然后再也不回来。” 说这话的时候,姚秀秀脸上没有一丝留恋。好像周围的一切,包括伊唯梦,都是可以隨时捨弃的,只要拿更好的来换,姚秀秀一定愿意。哪怕是跟魔鬼做交易,她也在所不惜。 伊唯梦很讶异:“你不喜欢这儿吗?” 伊唯梦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很好。但姚秀秀说她是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风吹雨打,根本不知道坚强两个字怎么写。 姚秀秀说:“这里的人都像鬼一样。” 伊唯梦的脚步停下了。 夕阳照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伊唯梦的影子大一点,姚秀秀的影子小一点。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 * 十七岁那年秋天,姚秀秀的名字突然传遍了整个年级。 起因是《音乐世界》杂誌。 那是一本很厚的刊物,封面是彩色的,印著流行歌手的照片,定价一块八,镇上的新华书店就有卖。 姚秀秀往那里投了一首歌词——词是她自己写的,曲子也是她谱的,用学校的风琴弹出来,请音乐老师帮忙记谱。 就是那个送水晶球的周老师。 她帮姚秀秀把谱子誊抄清楚,用掛號信寄出去的。 三个月后,歌词登出来了。 占了一整页,標题是《凤尾》,下面印著“词曲:姚秀秀”。编辑还加了一段编者按,说这首歌旋律优美,意境深远,被选为年度金曲,將在下一期杂誌附赠的歌片里刊登。 “有句话说,寧当鸡头不当凤尾。你的凤尾,是这个意思吗,秀秀?” 伊唯梦是在语文课上听说的。 班长从办公室回来,走到姚秀秀桌边,弯下腰,小声说了几句话。 姚秀秀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课以后,教室里就炸了。 一群人围过去,问这问那,姚秀秀被围在中间,露出来的半张脸有点红,耳朵也红。 伊唯梦没有挤进去。 她坐在座位上,看著那堆人的后背,看著那些后脑勺,看著那些晃动的手臂。过了一会儿,人群散开一点,姚秀秀从里面挤出来,走到她面前。 “给你看。”姚秀秀递过来一张纸。 那是从杂誌上撕下来的一页,边缘不齐,有点毛。 伊唯梦接过来,看著上面的字。 《凤尾》。词曲:姚秀秀。铅字印的,整整齐齐,墨色均匀。 “你写的?” “嗯。” “曲子也是你谱的?” “嗯。” 伊唯梦又低下头去看那页纸。 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也读得懂,但她总觉得这页纸和平时看的书不一样,和课文不一样,和作业本上的题目不一样。 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分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你太厉害了。”她说。 姚秀秀没说话,把那张纸接回去,折好,放进书包里。 半个月后,市里最好的那所重点高中来人,找到姚秀秀家,说愿意提前录取她。 这个消息是伊唯梦从她妈嘴里听说的。 她妈在饭桌上说:“秀秀那丫头了不得,市里来人了,要接她去念书。听说那学校,考进去就是半只脚进名牌大学了。” 伊唯梦低头扒饭,没说话。 她想起那张纸,想起那些铅字印的名字,想起姚秀秀把纸折好放回书包里的动作。 她想,姚秀秀这回真的要走了。 要去市里,要去最好的高中,要考清华北大,要挣很多钱给她爸治腿。 这些她都配得上。 她本来就是那种人。 可她没有走。 开学前一周,消息传出来:姚秀秀不去了。 为什么不去,没人知道。 有说她家交不起学费的,有说她妈不让的,有说她爸病了她得在家照顾的。 说什么的都有,但都是猜的。 姚秀秀自己什么也不说。 班主任把伊唯梦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窗户开著,风吹进来,把桌上的作业本吹得哗哗响。 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支钢笔,笔帽拔下来又盖上,盖上又拔下来。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伊唯梦坐下来。 她不知道老师找她干什么,心里有点慌,两只手攥在一起,放在膝盖上。 “秀秀的事,你听说了吧。” “嗯。” “她不去市里了。那个名额空出来了。”班主任顿了顿,把钢笔帽拔下来,又盖上,“学校研究了一下,决定让你去。” 伊唯梦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她说,“我不行吧。我成绩……” “不是看你成绩,”班主任打断她,“是看你跟秀秀的关係。你们俩不是从小一起长大吗?亲如姐妹,形影不离。这么好的机会,给別人不如给你。肥水不流外人田。” 伊唯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师……” “你听我说。”班主任把钢笔放下,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秀秀那个情况,你也知道。她是没办法。但名额浪费了可惜。你想,如果让她知道,她也一定希望,摘了她桃子的人是你,不是別人。” * * 第35章 他的手在空中胡乱地飞舞,苍茫的天色从他后背上压下来,一直不停地压下来,殷绿看到一个小女孩坐在他的肩膀上,兴高采烈地把嘴里喊著的棒棒糖举起来,举过她的头顶,衝破头顶暗灰色的云层,犹如一轮旭日,缓缓升起,照耀大地。 * * 咖啡馆打烊时,王局起身和她告別。 殷绿语气坚定地说:“我赌,这次的超强颱风会绕过我们。” * * 从王局的咖啡馆出来,城市的晚风带著一丝咸涩的水汽。第18號颱风“绿咬鹃”正在逼近的新闻,在街边大厦的电子屏上滚动播放。屏幕里,气象主播指著那张 swirling的卫星云图,说它將在未来二十四小时內登陆,带来强风和暴雨。 殷绿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她看著挡风玻璃上飘落的第一滴雨,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那一滴落下来之后,第二滴、第三滴也跟著落下来,很快,玻璃上就布满了细密的痕跡。 “路径依赖……就像颱风。”她喃喃自语。 她忽然明白了。她和周杳凤,就是两股在特定时间、特定海域生成的风暴。诞生於同一片暖湿气流,被同样的气压梯度推动,本该沿著相似的轨跡,吹向相似的远方。 十七岁那个下午的图书馆,就是他们的“初始状態a点”。她无意中將报名表夹入书中的那个动作,就像一股微弱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引导气流。 从此,他们的人生轨跡被彻底改变。 他朝著a1点奔去——一个失去梦想、被母亲拋弃,最终在车祸中陨落的未来。 而她,则被推向了a2点——一个背负著愧疚、在泥泞中挣扎的落魄音乐人。 殷绿反覆地回想那个动作。 抽菸的时候想。 喝酒的时候也在想。 无时无刻。 就那么轻轻一夹。 薄薄一张纸,夹进厚厚的书页里。她当时甚至没有多想,只是顺手,只是隨意,只是觉得那张表留著也没用,不如夹进书里,下次来的时候还能看见。 可就是那个动作,改变了所有。 气流微微偏移了一度。一度而已。 但颱风眼里,一度意味著什么?她想起高中地理课上学过的东西:颱风路径的微小偏差,会在前进过程中被不断放大,最终导致登陆点的天差地別——这边是风平浪静,那边是灭顶之灾。 他就是那个“那边”。 她闭上眼,眼前浮现出两条轨跡,像卫星云图上的两条预测线,从同一个点出发,然后慢慢分开,越分越远,越分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彼此。 他朝著a1点奔去。 一个失去梦想、被母亲拋弃,最终在车祸中陨落的未来。那条轨跡是灰色的,灰得发暗,像颱风中心那片最浓最厚的云。她看见他在那条轨跡上走著,一个人走著,身边没有人,前方也没有光。他走得很慢,很累,但停不下来。风推著他,雨打著他,命运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死死罩在里面。 而她,被推向了a2点。 一个背负著愧疚、在泥泞中挣扎的落魄音乐人。那条轨跡不是灰色的,但也说不上亮。她看见自己在上面走著,走得很急,像在追什么东西。可追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在追那个夹进书里的动作,想把它追回来。也许是在追十七岁的自己,想问问她,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两条轨跡,从同一个点出发,奔向不同的终点。 雨下大了。 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砸得噼里啪啦响。雨刷自动启动,左右摆动著,把玻璃上的水刮开,露出清晰的一小片,然后又被雨砸满,又被刮开。一下一下,像某种固执的、徒劳的重复。 殷绿看著那片被反覆刮开的玻璃,忽然想,如果当初没有那个动作,一切会是什么样? 他们会不会一起考上那所学校?会不会一起学音乐?会不会在某个黄昏的琴房里,他弹琴,她唱歌,窗外的夕阳把他们照成两团模糊的光?会不会在毕业的时候,他送她一束花,说,这些年,谢谢有你? 会的吧。 也许会的。 可那个“也许”的平行世界,她永远也去不了。 而现在,她强行拨动电话,试图將他拉回“本该”的轨道,却像是用人力去干涉颱风路径,引发了更大的、不可预测的混沌。 她拯救了他的死亡,却创造了一个他活著但彼此陌生、她富有却內心空洞的“位移世界”。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慄。 所谓的命运,或许就是一系列“路径依赖”锁死的结果。 过去每一个微小的选择,都像铁轨的枕木,將他们牢牢固定在了这条偏离的轨道上,再也无法轻易回到原点。 * * 梦里,殷俊朝她伸出手。 “小绿,”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一件只能告诉你的事。” 殷绿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殷俊的手掌摊开,掌心里躺著一本薄薄的诗集。 “这本诗集,”他说,“可以让人短暂地穿越时空。但每改变一次,就会消失一行。” 殷绿盯著那本诗集,脑子里嗡嗡的。 难道这就是位移时空的法则么? “我当初发现它的时候,就想用它找到梦梦死亡的真相。”殷俊的声音开始发抖,“可我……失败了。” 他顿住了。那只伸著的手慢慢垂下去,垂到身侧,攥成拳头。 “失败了,”他重复了一遍,“不仅没找到真相,我还被当成了凶手。潜逃数十年。” 殷绿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嗡的一声炸开。她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嘴唇翕动著,乾涩地问: “爸,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难道警方通缉你,只是因为你有嫌疑,而不是因为有確切的证据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话听起来像质问,像怀疑,像她也在心里给他定了罪。 殷俊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暗灰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亮,亮得几乎刺眼。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是愤怒,是委屈,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当然不是!”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小绿,难道你也怀疑我?” 他往前跨了一步,那只攥紧的拳头在身侧颤抖。苍茫的天色从他后背上压下来,压得他整个人像要弯下去,但他挺著,硬挺著。 “我明明那么爱她,”他说,声音又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我那么爱她……怎么可能做出伤害她的事情来?” 殷绿看见他的眼眶红了。那个在她记忆里永远挺直脊背的男人,那个被通缉十几年从不低头的男人,眼眶红了。 “我豁出这条命,”他说,一字一顿,“也要抓到凶手。” 他的手在空中胡乱地飞舞起来,像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在抓什么够不著的东西。 殷绿看著他,看著那只在空中飞舞的手,忽然看见—— 一个小女孩坐在他的肩膀上。 很小,三四岁的模样,穿著粉红色的裙子,两条小腿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她手里举著一根棒棒糖,举得很高,高过她自己的头顶,高过殷俊的头顶,高过那片暗灰色的云层。 棒棒糖是红色的,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小小的太阳。它衝破云层的时候,光芒从那个小小的圆点里迸发出来,向四面八方铺开。暗灰色的天被撕开一道口子,金色的光从那道口子里倾泻而下,洒在殷俊的肩膀上,洒在那个小女孩的身上,洒在殷绿的脸上。 那是她。 那是小时候的她。 殷绿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喊,喊不出来。想伸手,伸不出去。只能站在那里,看著那个小小的自己举著棒棒糖,像举著一轮旭日,在父亲肩膀上笑得那么开心,那么亮。 “小绿。” 殷俊的声音把她从那个画面里拉回来。他的手臂垂下来了,垂在身侧,不再挥舞。他的眼睛看著她,那里面烧著的东西已经熄了,只剩下灰烬。 “我已经试过了,”他说,“没有用的。” “你千万不能再重复我的悲剧。”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在求她。 殷绿的嘴唇动了动。她想问,你的悲剧是什么?是没找到凶手,还是被当成凶手?是想救她没救成,还是想证明自己清白却越陷越深?但她问不出口。她怕听到答案。 殷俊又伸出手,想要拿走殷绿手中的诗集。 “把它还回去。”他说。 殷绿低下头,看著那本诗集。 “只要把诗集归还给图书馆,一切就会归位。” 第36章 伊唯梦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膝盖。 裤子上有一个线头,白色的,从缝线里冒出来,她用手指捻著,捻来捻去,怎么也捻不断。 “老师,”她说,“这是属於秀秀的,我怎么能够……” “现在是你的了。”班主任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回去收拾收拾,下个礼拜一去报到。手续我帮你办。” 伊唯梦脑子跟水洗过一样的白,下周一就去市高报导?这……这合理吗?她去了以后,是姚秀秀,还是伊唯梦? “姚秀秀可以是你的笔名,这个很好解释。”老师看穿她的窘迫,安慰道,“怎么,你还是不乐意?” 不! 她当然想去!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伊唯梦也顾不上许多。这也不是她故意要抢姚秀秀的,而是她自己先放弃了。既然让给別人也是让,为什么不能是她呢?毕竟她们是最好的朋友,她这些年为了她们的友情,真心实意地付出了许多。有好吃的好玩的,她都第一个想到分享给姚秀秀。 她对她那么好。 那么轮到她来选的话,也应该第一个分享给她才对! 伊唯梦从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上。 下课了,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跑过去,有人笑著说话,有人从她身边挤过去,说了句“借过”。 她站在那,像一块石头立在河中央,水从两边流过去,流得哗哗响。 放学以后,她没回家,去了姚秀秀家。 姚秀秀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放著一个盆,盆里泡著衣服。 她低著头搓衣服,搓得满手都是肥皂沫,白花花的,在夕阳里发著光。 伊唯梦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姚秀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搓衣服。 “你知道了。”她说。 “嗯。” “那就去唄。” 伊唯梦蹲下来,跟她平齐。 盆里的水是浑的,肥皂沫漂在水面上,挤在一起,破了又聚,聚了又破。 “我不想去。”她说。 姚秀秀没抬头。她的手在衣服上搓著,一下一下的,搓得很用力。 “別傻了。”她说,“那是市里最好的学校。” “可是……” “没有可是。”姚秀秀把衣服从水里捞出来,拧乾,扔进旁边的篮子里。她站起来,盆里的水晃了晃,肥皂沫晃到盆边上,又晃回去 伊唯梦也站起来。她们面对面站著,中间隔著一个盆,盆里的水慢慢静下来,肥皂沫也静下来,薄薄地铺在水面上。 “秀秀……如果我去了,你会恨我吗?” “別说了。”姚秀秀端起盆,把水泼在地上。水洇进泥地里,洇成深色的一大片,边缘慢慢扩大,慢慢变浅,最后消失在干土的边界上。“我只会恨我自己。” “我父母已经给我谈好亲事了,我輟学是为了结婚生子。” “什么?!”伊唯梦震惊得拽住姚秀秀的胳膊,打翻了洗衣盆,盆里的水洒在她那双崭新的镶了水钻的运动鞋上。 若换做平时,伊唯梦早就跳起来了。 可现在她根本顾不上。 “你才十七岁,凭什么结婚生子?你应该继续读书,考大学。叔叔阿姨到底咋想的啊?如果是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伊唯梦不想让她遭遇这样不公的对待。 而且这小镇上能有什么好男人? 这些人的档次,根本配不上姚秀秀。至少也得像是殷叔叔那样,出身家世好,走到哪里都吸引眾人目光的男神,伊唯梦只想把姐妹嫁给这样的男人! 其余的歪瓜裂枣,她一个都看不上。 姚秀秀神色如常:“女子本就是要嫁人的,拖成大姑娘,不好找对象的。我这样的家庭条件,能选择的范围很有限,人家看得上我,我应该感恩戴德。” 伊唯梦急了,拉著姚秀秀的胳膊还想劝:“哎呀!这肯定不是你的心里话!你前几天还说要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姚秀秀否认:“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伊唯梦记得很清楚,那天老师找她谈话,姚秀秀心情沉重,回家路上,她问她长大了想不想当歌星,她说只想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然后她说,这里的人都像鬼一样。 伊唯梦以为那就是最重的话了。她以为姚秀秀只是討厌这个地方,討厌这些平庸的人,討厌被束缚在这里的命运。她不知道那句话底下,还藏著別的东西。 伊唯梦急了:“你到底要嫁给谁?嫁人可是一辈子的事情,你一定要想清楚!我妈经常跟我说,嫁鸡隨鸡,嫁狗隨狗,这种时候是一定要擦亮眼的!不能听风就是雨!命运要牢牢抓在自己手里!不然將来老了悔恨!” 好多话,一骨碌全都往外涌。 就像水面下的鱼。 难道秀秀最美的年华,她的生命都要浪费在这种不值当的犄角旮旯里,毫无意义! 伊唯梦第一次感觉到,原来秀秀这样脆弱!这样不堪一击!她从小到大的仰望,轻轻一碰就碎了! “別说了,这些话我不爱听……”秀秀眼眶有点红了,別过头去,极力忍耐著情绪,“我不爱听!” 伊唯梦愣住了。 这是秀秀第一次凶她。 眼泪反而先从伊唯梦的眼眶里掉出来:“秀秀……我是真心为你好……你可以一直跟我在一起吗?我不想跟你分开。老师说要把你的机会给我,可是我不想要!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你更珍贵!” “別说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对天发誓,若有一句虚言,让雷劈死我!” 秀秀打掉了她举起的胳膊。 哽咽道:“就算是真心也只属於这一刻,你总有一天会忘记的。” 等伊唯梦到了新环境,遇到新的人,就会把她给忘了。人就是这样,喜新厌旧,只要拿更好的来换,一定捨得。 “我不怪你!” 秀秀的眼泪终於还是掉了下来。 悲欢离合是早就写进她的命里的,以后也还会经常发生,这次不过是预演罢了。她告诉自己要接受,要习惯! 烂命一条。 有什么是不可接受的! 她不是为了谁而哭。 只是想到以后的艰难与孤寂,情不自禁。 因为以后的日子难免哭泣。 现在多些眼泪也没关係。 黑夜里,她的眼泪跟珍珠一样美。 巨大的……浑圆的光。 有人捧起她的脸,替她擦乾眼泪,然后—— 夜和泪都变得像星星一样温存。 * * 第37章 殷绿在伊唯梦的日记本里看到了一个破镜重圆的故事。 只是重逢时,两人都已为人母,在不同的社会圈层。 伊唯梦有了殷绿,过著阔太太的生活,担著音乐才女的虚名,日子里的每一处褶皱都是精致。 姚秀秀有了周杳凤,爭气又懂事的儿子,是余生唯一的寄託。哪怕生活掷来的是刀片,她也全都吞得下,也都捱得住。 唯一的不同是,姚秀秀恨伊唯梦。 而伊唯梦面对这来势汹汹的恨意,选择逃避。 她好像是那个负心的人。 承诺是她许下的,当年那样情真意切,只是装装样子,让蒙受损失的姚秀秀不要怪罪她,不要记恨她而已。 时过境迁,伊唯梦连都发过的誓都不记得了。 她和姚秀秀不像同龄人,在伊唯梦被爱滋养的岁月里,她甚至没有想起过姚秀秀。 “沉浸在幸福中的女人,怎么会想到另一个人正在饱受淒风苦雨,经受怎样的虐待。这本身也不公平,甚至是褻瀆了幸福。” 伊唯梦在新创作的歌曲中,如是阐述。 姚秀秀便完全理解了,当年的眼泪都是虚情假意罢了。 这些才是真心话。 殷绿想起那首《缺席者》,这首歌在音乐舞台上大放异彩。 这个世界为什么需要音乐? “一尾梦”曾经给出过,近乎满分的回答。 回国后报导疯了,她成为举世无双的歌星那一年,也不过才只有29岁,可以让歌迷听她的演唱会时兴奋得热泪盈眶,尖叫著晕倒,然后被警卫员抬出体育馆。 合影时,顶流女明星都得让出c位。 有人冠之以音乐外交才女的名號,开始代表国家访问团出席一些重要活动,拾名利如草芥。 当然这背后,殷俊有很大的功劳。他欣赏並支持伊唯梦,將她视作掌上明珠一样呵护与疼爱。也正是基於这份默契和深情,生育子女后,伊唯梦宣布半退圈,事业將不再是生命重心,心甘情愿地回归家庭。 时隔多年,殷绿在日记本里,看到了另一个版本的答案。 “这个世界为什么需要音乐?”对音乐一无所知的伊唯梦,和肩並肩地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她突发奇想地扭过头,问姚秀秀。“你为什么会喜欢音乐?” 姚秀秀当年说的话,牢牢记在了伊唯梦的心里。 並在十年后,伊唯梦接受央视记者採访时,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最后,成了名篇。 而伊唯梦也因这番特別的见解和谈吐,被同样喜欢音乐的殷俊看到。 她毫不费劲地获得了欣赏,获得了爱慕,获得了她想要的一切。 殷俊不曾想过,他曾沦陷於另一个人的灵魂。 * * 於是重逢时—— 蓬头垢面的姚秀秀,手里啃著一个法棍,差点全噎在嗓子里,但在拥挤的超市被迎面而来的贵妇不小心撞到胳膊时,喉咙里囫圇吐出那几个字。 这一秒。 被宇宙听见。 * * 欧乐超市一年一度的会员日,全场六折,收银台挤满了人。 殷绿后来无数次想起那个下午,想起收银台前排得弯弯绕绕的长队,想起空气里生鲜区的波士顿龙虾和熟食区的麵包香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想起那个蓬头垢面的女人从麵包柜檯前拨开人群,一步一步朝她们走来时的眼神。 但那天下午,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小腿又被身后那辆购物车撞了一下。一个胖大妈,车里塞满了卫生纸和洗衣液,推得费劲,隔一会儿就撞她一下。疼倒是不怎么疼,就是烦。 今天带她来的是妈妈。 平时都是放学被保姆带著一起来,今天伊唯梦戴著大墨镜棒球帽,愿意出来透口气。 结果撞上超市人满为患! 大歌星妈妈半退圈快十年了,偶尔办一下演唱会,出席一下公益,和慈善外交有关的活动,许多都是出於朋友情面,一些低龄观眾已经对她產生“面生”的感觉,喜欢追捧韩流女团。但妈妈依旧不喜欢这种拥挤吵闹的场合,殷绿知道她心里会失落。 推著满满一车零食的往前走时,殷绿的视角刚好看到妈妈的胳膊撞到了人。 那女人好像噎著了,目光却一直紧盯著她们,带著几分相熟的怨毒。 排队结帐时,殷绿有些害怕地回头望去。 那女人另一只手空著。没有购物篮,没有推车,什么都没有。她就那么站著,手里一根法棍,低著头,拼命往嘴里塞。 “哎哎哎,干什么呢?”麵包柜檯的营业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嗓门大得整个生鲜区都能听见,“光吃不买啊?这是超市,不是救济站!” 面对营业员的指摘,那女人只是在笑,好像挺无所谓的样子。 周围人也开始议论纷纷—— “法棍在国外不是救济粮吗?给穷人吃的。” “你怎么不说还是给监狱里的犯人吃的呢。” “都一样……” 那女人居然在超市里蹭吃蹭喝的。 被人发现还不知悔改,脸皮也太厚了。 殷绿刚才的愧疚一扫而光。 对付这种女人,不用太客气太讲礼貌! “妈妈,那个漂亮阿姨为什么要蹭吃的?” 殷绿下意识地称呼她“漂亮阿姨”,那女人明明那么狼狈,那么落魄,那么不修边幅。 蓬头垢面,竟也还是让人觉得她好看,是很有个性很有腔调的那种好看!而且她只戴著一只耳环,是金子的,有花坠子…… 伊唯梦没有回头。 但殷绿看见了。她看见她妈扶在购物车上的手指蜷缩起来,攥紧,又鬆开。看见她妈的后背绷成一条直线,像一只受惊的猫。看见她妈低下头,帽檐压得更低,恨不得把整张脸都藏起来。 营业员已经问了她好几遍会员手机號。 那个漂亮阿姨拨开其余排队的人的肩膀,朝她们走了过来。 殷绿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她都没买东西,插什么队啊? 就在女人快要近步跟前时—— 伊唯梦突然握紧殷绿的手,转身就跑。 殷绿被她拽著,踉踉蹌蹌地跑出队伍,撞到很多人也不管,逃命一样冲向超市大门。 她的零食车! 殷绿怀里还抱著两包薯片。 没结帐! 伊唯梦没停。 她一直跑,跑到门外,跑到停车场,跑到车边上,拉开车门,把殷绿塞进去,自己钻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开出去。 开出很远,她才停下来。 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喘气。 殷绿坐在副驾驶,抱著怀里仅有的两包薯片—— 很久很久。 久到天快黑了。 伊唯梦重新发动车子,开回家。 那天晚上,殷绿做了个梦。梦见那个漂亮阿姨站在她床前,看著她,一句话也不说。那只金耳坠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 * 妈妈那天,为什么落荒而逃呢? 仅仅只是害怕,陌生危险的气流靠近她吗? 那气流明明。 好像。 与她早就相识。 * * 第38章 “归位”。 殷绿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诗集的边缘,像是要把这两个字摁进掌心。 归位是什么意思? 是回到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吗? 回到爸爸还没被通缉,妈妈还活著的时候,还是回到她坐在爸爸肩膀上举著棒棒糖、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 她抬起头,看著殷俊。 他站在那里,站在那片暗灰色的天光下,站在那个被她的棒棒糖撕开一道口子的天空底下。 金色的光从那个口子里照下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 他老了。 殷绿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他老了。那个能把她扛在肩膀上、让她举著棒棒糖衝破云层的男人,老了。 “爸,”她说,声音哑哑的,“你回去过几次?” 殷俊没有回答。 “如果我把诗集还回去,”她说,“你怎么办?” 殷俊愣了一下。 “你还在被通缉,”殷绿说,“一切归位了,那你呢?你归到哪里?” 殷俊沉默了很久。 久到殷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那片暗灰色的天开始往下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久到那个被她撕开的金色口子慢慢合拢,慢慢变小,慢慢消失。 “我本来就不该在那里。”他终於开口,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小绿,我本来就不该在那里。” “什么意思,你不该在哪里?” “在那个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的扭曲时空里。” 殷绿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你后悔爱上我妈了?”她说,声音发抖,“你后悔有了我……” 殷俊看著她。 他的眼睛里那层灰烬下面,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灭了。 “不是这样的,”他说,“记忆让生命有了厚度,同时也增加了它的痛苦。你不懂这种爱恨交织的感觉!在爱的记忆里持久地爱,在恨的记忆持续地恨!我没办法活在这样扭曲的记忆里!” “所以我才不能让你也陷进去,”他说,“小绿,你还小,你还有一辈子。你不能像我一样,被困在一本诗集里,困在一个永远找不到答案的问题里。” 殷绿低下头,看著那本诗集。 “我试过了。”殷俊的声音打断了她。 她抬起头。 “我试过了,小绿,”他说,“我回去过很多次。每一次,我都以为自己离真相更近一步。每一次,我都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可是每一次——” 他顿住了,喉结动了动,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每一次,都只是一行诗消失而已。”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但殷绿听著,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著,堵得喘不过气来。 “梦梦还是死了,”他说,“我还是被当成凶手。什么都没变。除了那本诗集,越来越薄。” 殷绿低头看著它。 她当然记得自己来到这个位移世界,和这本诗集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但它並不明白这其中的原理和机制,也不清楚改变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按照王局的理论,得到是要以承受失去的痛苦为对照的。 “爸爸,你知道这是什么原理吗?” “是音乐。”殷俊突然面露一丝痛苦的神色,“小绿,你对音乐的领悟还是太肤浅了。若你足够了解你妈妈的过去,你就应该知道,她最后为什么会陷入疯狂。” 妈妈自杀前,都经歷了什么,殷绿一无所知。 刚开始,她也以为是网暴害死了妈妈。 后来警方调查取证,排除了自杀嫌疑,认定殷俊是杀人凶手。 殷绿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爸爸对妈妈那么好,又没有婚外情,不可能是他。他寧愿为了妈妈去死。 所以呢? 到底是谁? 难道是日记本里写的那个女人,伊唯梦的soulmate?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拔高了,“凶手呢?爸爸,凶手到底是谁?” “没有凶手。” “怎么可能!如果没有凶手,妈妈怎么会死?” “等你真正理解音乐,”殷俊看著她,目光很深,“你就懂了。” “我懂音乐。”殷绿篤定道。“虽然在这个世界,我没有再朝著音乐的方向发展,但是世界上最顶尖的音乐家,我都见过听过,最好的乐器,我都买过玩过……” “当托钵僧脱去黑色的斗篷,戴上高高的棕色毡帽,展开白色的长裙,开始向右旋转时,当我大脑的节奏被劫持时,我体验了现实中不可能实现的重逢。我体验过幸福的眩晕,也学会了释放,由另一个殷绿代替我去哭,代替我去痛苦,我体验了许多人一辈子都无法体验的奇妙时刻……爸爸,我现在的视野,不亚於你。你不能用旧眼光看待新事物!” 在东西伯利亚的苔原、美洲的丛林或是蒙古的草原上,萨满的鼓往往是用樺树製成,鼓面绷著驯鹿或野牛的皮。这面鼓不仅仅是乐器,更是萨满的“坐骑”或“独木舟”,载著萨满的意识穿梭於上层世界和下层世界。 那些重复的、快速的、一下一下敲进骨头里的鼓声,能让人进入恍惚状態。不是睡著,是醒著进入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人的脑子会放出一种叫α波,平时被压抑的情感和欲望,就会自己浮现出来。 音乐的理性之处在於,它是数学与宇宙的和谐呼应。 在古希腊毕达哥拉斯学派看来,音乐不是感性的宣泄,而是数学。他们认为天体运行本身就发出一种“天体的音乐”,人耳虽听不见,但那是宇宙的秩序。格里高利圣咏是单线条的,追求的是纯净、克制与对神的仰望。 音乐证明了世界是有逻辑、有比例的,它让人在混乱的人间感受到宇宙的完美几何。 而音乐在感性之处在於,它创造了世界。 许多宗教都认为世界起源於声音。印度教认为宇宙由“嗡”振动所创生,道家“大音希声”,现代物理学也认为宇宙万物本质上是振动的弦。 因此,宗教音波的本质是试图模仿或回归创世之初的原始振动。 当僧侣们持续吟唱“嗡”时,他们不是在唱歌,而是在试图让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与宇宙的频率共振,从而达到“梵我合一”。 人类需要一种方式来消除个体与宇宙的疏离感。 “不,你压根不懂。”殷俊还是摇头。“若你真懂了,就不会问我刚才那个问题。” 殷绿顿了一顿,聪慧如她,立马就明白了—— “你想说,是音乐杀死了妈妈?!” 所以,怨不得任何人。 殷俊说,“小绿,听爸的,只要把它还回去,你的人生就还有救!” 殷绿握著手里的诗集,握得紧紧的。 她没有把它交给殷俊的意思。 他站在那里,站在那片暗灰色的天光里。 他看著她的眼神,和当年把她扛在肩膀上时一模一样。 “爸,”她说,“告诉我,你后悔爱上我妈吗?” * 第39章 从女儿的房间出来,殷绿轻轻带上门。 门锁扣合的那一声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她站在门口,手还握著门把手,握了一会儿,才鬆开。 她去了书房。 书房很大,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颱风还没到,但风已经起来了,远处那些高楼顶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在发什么信號。她没开大灯,只拧开书桌上的那盏檯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大理石桌面上,照出一小团光。 殷绿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不是普通的信纸,是女儿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一盒手工做的信纸,封面上画著她们两个,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女儿画得很稚嫩,两个人的脑袋一样大,眼睛一样圆,但殷绿一眼就能认出来,那个扎辫子的是女儿,那个没扎辫子的是她。 她把信纸铺平,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方,悬了很久。 落不下去。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女儿第一次叫妈妈,奶声奶气的,叫得她眼眶发热。想起女儿第一次自己吃饭,米饭糊了满脸,还衝她笑。想起女儿第一次考第一名,跑回家把试卷举得高高的,喊“妈妈你看你看”。想起女儿第一次写日记,被她无意中看到,上面写著“我的妈妈平时很严肃,但今天她笑了,妈妈笑起来好看”。 她闭了闭眼。 笔落下去。 亲爱的园园: 写了这五个字,又停住了。 她看著那五个字。女儿的小名叫园园。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那么软,抱在怀里像抱著一团云。她那时候想,这辈子什么都不重要了,就这个孩子最重要。 可现在,她要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妈妈要出一趟远门。很远很远的那种。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也可能——” 她把“也可能”划掉。划了两道,又划了一道,划得纸都破了。然后她重新写: “妈妈要出一趟远门。很久才能回来。你不要等妈妈,你要好好长大。” 笔尖在“好好长大”四个字上顿了顿。 “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喜欢你自己喜欢的东西。无论是关公还是圣少女,你都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她写到这里,忽然想,如果伊唯梦当初没有选择音乐,她会做什么? 会当普通人吧。 会上一个普通的大学,找一份普通的工作,嫁一个普通人,过普通的一辈子。不会那么吃力地假装自己很擅长音乐,不会那么吃力地证明自己有天赋有才华。不用站在舞台上假装享受掌声,不用在录音棚里假装游刃有余,不用假装一切都很轻鬆。 可以当个普通人。 岁月静好。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笑完又想起王局说的那句话——“在这个世界,你以为的岁月静好,都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她低著头,继续写: “妈妈以前不懂这个道理。妈妈以为自己的一切都是自己挣来的。后来才知道,不是的。妈妈欠了很多人,很多很多。现在妈妈要去拯救世界了。” 笔尖在“拯救世界”四个字上又顿了顿。她想起殷俊在梦里说的那句话:你千万不能再重复我的悲剧。 “园园,你不要学妈妈。你要走你自己的路,不要回头看。妈妈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一直看著你。” 她写到这里,眼眶热了。她眨眨眼,把那点热眨回去。 “妈妈永远爱你。”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下女儿的名字,把信封放在女儿的小书包旁边。 放好了,又拿起来,重新放了一遍。 放得端端正正的,和书包並排,像两个人並排站著。 然后她打开女儿的作业本。 作业是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女儿做错了,用红笔在旁边订正过。订正得工工整整,步骤写得密密麻麻。她看了一遍,在卷子的右上角签上自己的名字,又加了一行字:“错题已订正”。 这是她们之间的习惯。每次考试,每次作业,她都要签这句话。 女儿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但心理负担很重,她的日记本里,展现出的那种“不允许自己退步的意志”和“明天我就会被別人打败因为我只是在笨拙地模仿的胆怯”,很熟悉,仿佛是从自己身上剥离出去的某种意志一样。 殷绿把卷子合上,放回原处。 又打开文具盒。 铅笔都削好了,一头尖尖的,整整齐齐排著。 橡皮擦是新的,还没拆封。尺子、圆规、卷笔刀,一样一样摆著。她摸了摸那些铅笔,把文具盒合上。 拿起水壶。不锈钢的,外面套著粉色的杯套。她拧开盖子,往里看了看,水是满的。她又拧紧,放回原位。做完这些,殷绿拎起行李箱,里面只装了几件衣服。 走出书房,客厅的灯亮著。 周县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是那部新上的剧,声音开得很小。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又出差?”他问。 “嗯,去阿联见几个客户。”殷绿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敢看他的眼睛。 这个男人对她很好,十年了,从大学时意外怀孕开始,他就对她好。那时候她被人说是“心机女带球上位”,殷绿假装不在意,是周县正小心维护。他不让那些人说,一个一个去解释、刪除言论,並向殷绿诚恳道歉。到后来女儿出生,他第一次抱著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再到后来主动担任满分奶爸的角色,没让殷绿起过一次夜。 但这个好是建立在一个巨大的错误之上的。 他以为他爱的是她。可他爱的,是一个本来不该存在的她。 周县正起身迎送,嘴里嘀咕道:“中东不是在打仗吗?飞机都停航了,你打算怎么去?” “嘴瓢了,我是去见几个阿联的客户,在海南。” “要不然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的。” 周县正觉察到她的抗拒,皱了皱眉,声音突然变冷:“你几號回来?” 殷绿,不会回来了。 “很快。事情解决了就回来。” 等系统崩塌以后,周县正大概率不会遇见她。如果相遇都不成立了,又何谈爱与眷恋?就算想起来某些碎片瞬间,也只会觉得是一场梦。 谁会为了梦而停留呢。 周县正扶著她的胳膊,在她额头正中落下一个吻,以示对她的眷恋与喜爱:“到了那边以后记得要给我发信息,不管多久,我都会在这里等你。” 殷绿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说,不用等了。想说,不会回来的。想说,你等的那个人,本来就不该存在。可她说不出来。她只是点点头,说:“嗯,我都知道的。” 他的手还扶著她的胳膊。他的手很暖,暖得她有点不想走。 “宝宝,”他忽然说,“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不应该让你走。但是——” 他顿了顿。 “你脸上写著,我有不得不为之奔赴的东西。所以,我无法阻拦你。” 第40章 殷绿愣住了。 十年朝夕相处。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自己演得很好,以为自己可以不动声色地离开。可他看得见。他一直看得见。他只是不说。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说什么呢?说对不起?说我骗了你?说我从来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她回过头。 房门开了。女儿穿著秋衣秋裤站在那里,一只手扶著门框,一只手揉著眼睛。她揉了两下,把手放下,看著殷绿。 “妈妈,”她问,声音小小的,“你要走吗?” 殷绿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蹲下来,和女儿平齐。 “出差几天。”她说,声音儘量放轻,放软,放得像平时一样,“快点去睡吧,你明天还要早起上学。” 女儿没动。她站在那里,看著殷绿,看著那个行李箱。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转身跑回房间。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拉布布。隱藏款。那个她攒了半年零花钱才买到的、平时连碰都不让碰的拉布布。 她走过来,把拉布布掛到殷绿的手机壳上。掛好了,还按了按,按紧了。 “妈妈,”她说,“早点回来。” 殷绿低头看著那只拉布布。小小的,毛茸茸的,两只眼睛亮亮的。女儿最宝贝的东西,现在掛在她手机上了。 她抬起头,看著女儿。女儿也看著她。 “园园,”她说,声音有点哑,“你不用打败任何人。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了。” 女儿看著她,没说话。 殷绿想再说点什么。想告诉她妈妈爱你,想告诉她妈妈对不起你,想告诉她妈妈不想走但必须走。可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脸。 她站起来,拎起行李箱。 周县正站在门口,看著她。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他说不出来。 她走过去,推开门。 门外的走廊很长,灯很亮,亮得有点刺眼。她走出去,没回头。 身后的门轻轻关上。 她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电梯来了,她走进去。电梯门关上,把她和那扇门隔开。 她低下头,看著手机壳上那只拉布布。它掛在那里,两只眼睛亮亮的,好像在看著她。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周前,她把这套五百多方的房子,全部过户给了周县正。 儘管这可能是徒劳。 系统崩塌之后,房子还在不在,他们还在不在,她不知道。 但她总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 * 图书馆那部老式电话的塑料听筒,殷绿的手指贴在上面,能感觉到那种被无数人握过的光滑—— 她从口袋里掏出ic卡。 她把它插进去,插卡口有点紧,需要用点力。 卡进去的那一瞬间,机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然后是一串机械声——齿轮转动的声音,电流通过的声音,读卡的声音。 她按下號码。 嘟——嘟——嘟—— 每一声都拉得很长,长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和电话里的嘟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咔。 电话接通了。 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年轻的,清晰的,带著一点少年人特有的乾净:“喂,hz市图书馆。” 殷绿听见那个声音,喉咙忽然有点紧。 十七岁的周杳凤。还没有经歷过任何事情的周杳凤。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的周杳凤。站在图书馆服务台后面,接起电话,说“喂,hz市图书馆”的那个周杳凤。 她深吸一口气。 没有偽装声线。 没有用假嗓。 直接说: “周杳凤,我是殷绿。” 电话那头忽然没声音了,连呼吸声都停了,停了一两秒,然后才重新出现。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標准的接待口吻,带上了疑惑和警惕,“你怎么知道我会接这个电话?” 殷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听著,”她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今天下午,大概三点多,你是不是要去明德路那边?” “……你怎么知道?” “別管我怎么知道。你记住,无论如何,不要坐那趟机场大巴。听到没有?任何去那边的大巴都別上。” “为什么?我报名要迟到了……”少年的声音带著烦躁和不解。“那趟车是最快的,其他车要绕路,绕一大圈,我赶不上的——” 殷绿能想像出他此刻的表情,眉头皱著,嘴角抿著,少年人的倔强和急切都写在脸上。她见过太多次了。十几年前,十几年后,每一次他抗拒什么的时候,都是这副模样。 殷绿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条新闻。 那个她从二十年后翻出来、查到吐、看到吐、却还是忍不住一次次確认的新闻標题。 想起周杳凤的名字出现在遇难者名单上的那一刻。 她睁开眼:“你会死在那辆车上。”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那颤抖从声带传到嘴唇,从嘴唇传到话筒,从话筒传到电话线的那一头。 “新闻会报,”她说,一字一顿,“环城高速东段,特大交通事故,死了很多人。其中就有你。” 电话那头再次安静。 殷绿以为他终於信了—— “你是算命的吧?” “我跟你说,我妈说了,路上遇到算命的不要信,都是骗钱的。你是不是想骗我买什么转运符?我告诉你我没钱,我一个月零花钱就二十——” “周杳凤!” “好好好,你说你说,”那边语气敷衍得像在哄一个难缠的读者,“我听著呢,你继续编。” 殷绿闭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气。 “我是出於好心,才告诉你这些!” 他还是不信,语气调侃—— “好心办坏事,我迟到了,没报上名能赖你吗?” “你可以赖我。” “呦,好大的口气,你要对我后半辈子负责?” “负责就负责。” 那边沉默了片刻。 殷绿的语气过於斩钉截铁,目的性太明显。 “大姐,你凭什么对我负责啊?我同意了吗?”周杳凤骨子里桀驁,“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別被封建迷信的东西洗脑……” “信不信由你。” 说完,她不等他反应,猛地按下掛机键。 咔。 电话断了。 * 一种熟悉的、沉重的压力重新回到肩上。 殷绿看到窗外,女儿幼儿园门口那棵巨大的梧桐树,像信號不良的电视画面,闪烁了一下,消失了。 丈夫周县正繫著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被一颗无形的石子打散。 巨大的撕扯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一次,她没有抵抗。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带著羊奶味的馨香,耳边响起一句模糊的稚语: “妈妈,你忙完了早点回来。” 而她,连同那本神秘诗集,以及所有被篡改、被窃取的光阴,正朝著来时的方向,急速坠落。 第41章 书友会,殷绿再次见到了王局。 三联图书举办的作家与读者零距离见面会,殷绿很幸运地被选中,专程抽空到西郊咖啡馆参加“围读会”。 而殷绿之所以被选中,是因为她鼓起勇气在公眾號上分享了自己的一个梦境,引用了王局的科幻理论,很多王局的粉丝看到这篇精彩的文章后艾特了他。 没过几天,王局留言说对此很感兴趣。 见面后。 王局没有直接回答她关於“介质”的问题,而是端起茶杯,反问道:“殷小姐,在你最绝望的时候,有没有做过这样的梦?梦里的你果断、勇敢,做出了所有正確的选择,把你现实中失去的一切,都贏了回来?” 殷绿一怔,她想起位移世界里那个挥洒自如的“自己”,陌生得就像被周杳凤附体了一样。 “那不是梦。”她低声说。 “对你而言不是。但对那个世界的殷绿而言,你现在经歷的痛苦,或许才是她的一场噩梦。”王局的目光变得锐利,“我们总在幻想如果当初……,但你想过吗?或许每一个如果,都真的在一个遥远的镜像里发生了。 从a点散射出的无数光线,最终落在了a1, a2, a3……构成了无数个看似独立,却又同源的镜像宇宙。” “那本《凤尾绿咬鹃》……”殷绿呼吸急促起来,“就是你说的,那面镜子?” “或者,是一个漏洞。”王局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一个更高层次的文明创造了我们这个世界的数字孪生,用於推演、观察。而那本诗集,就像一段不该存在的后门代码,让你——一个本该在既定剧情里的角色——偶然窥见了后台,甚至拥有了修改的权限,成为了观测者。如你所猜想的那样,可能的確是bug。而你爸爸一心想要修復这个bug。” 这让殷绿彻底想起在那个位移的时空里,那晚的对话—— “殷总,你访谈里说,我没有梦。”王局忽然开口,声音平稳,“那你如何確定,你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不是另一个殷绿的一场大梦呢?” 殷绿瞳孔微缩,捏著杯沿的指尖骤然收紧。 “我们总在幻想如果当初……。”王局继续道,像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但你想过吗?每一个如果,都真的在一个遥远的镜像里发生了。就像从a点发射出的无数光线,它们各自穿过命运的透镜,最终落在a1, a2, a3……这些永不相交的点上。这些点,就是镜像宇宙存在的地方。” 他用指尖蘸了茶水,在深色的木桌上画下一个点,然后引出数条散射的线。 “你和周杳凤,就是两条本该在a点相交后,奔向a1的光线。那本诗集,像一面不该出现的镜子,让你这条a1光线,偶然窥见了旁边那条——在a2光线上,本该车祸身亡的周杳凤。” 殷绿的呼吸窒住了。 “那……那本《凤尾绿咬鹃》,就是你说的,接收像的介质?” “介质?不,它或许是一个漏洞。”王局完全陷入自己的构想中,“你是观测者,宇宙因你的个人感受而发生坍缩。就像薛丁格的猫一样,你窥见並干涉了彼此的命运。” “一个更极致的假设,”王局的目光锁住她,一字一顿,“我们所在的世界,或许本身就是一个发展到极致的文明,所创建的1:1数字孪生宇宙。我们自以为是真实的爱恨情仇,可能只是上层观察者眼里的一串数据流。” 这个想法过於骇人,殷绿感到一阵眩晕。 王局却步步紧逼:“拥有创造一个世界的数字孪生,就意味著你成为了那个世界的上帝。殷总,请你告诉我,这种几乎无限的权力,对拥有者自身和其创造物而言,到底是福音,还是灾难?” 他不等她回答,便给出了残酷的答案:“你现在正在亲身体验。你每一次通过那个bug拨打电话,都不是在弥补过去,而是在掠夺。” “掠夺?” “是的,掠夺。”王局非常肯定地说道,“你想想路径依赖——一旦走上某条路,就会被它的引力牢牢锁死。你强行將周杳凤从死亡的a2路径,拉到了成名的a3路径。这巨大的能量从何而来?你夺走的,不只是小叶作为母亲的幸福,周杳凤纯粹的音乐梦想和他的成功……你是在窃取整个a3路径世界的本源能量,来填充你个人命运的洼地。” “所以,別再问我如何回去。当你开始扮演上帝时,你就已经回不去了。那个在位移世界里如鱼得水的殷绿,不是你的替身,她就是你自己——一个在觉醒的瞬间,接收了全部高纬信息的意识体。时间对你而言是变量,只要你想,你就可以做到。”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再次联繫17岁的周杳凤,修正错误?” “你现在要思考的,不是如何纠正一个错误,”王局靠回椅背,恢復了最初的平静,“而是你准备好建立自己的意识模型,不然你永远无法掌控它的路径。” 殷绿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她与周杳凤,早已不是少年憾恨的纠缠,在这片由镜像宇宙和数字孪生构成的、无限广阔的黑暗森林里,她和他,都成了对方命运里,最亮眼也最残酷的那一束被盗走的光。 殷俊和殷绿,也不再是单纯的父女关係。 他们都只是在这场庞大的时空漏洞中显得迷茫的个体而已,既然周杳凤是被她想要修正错误而害死的。 那么伊唯梦呢,她的死,是否也和殷俊妄图修改剧情线有关?还是像他所说的那样,和他毫无关係?如果真的和他无关,又到底和谁有关呢? 不管是谁,首先可以確定的是,一定和《凤尾绿咬鹃》有关。 只要確定了它的作者,就能够接近真相。 而这次的路径,殷绿要亲自来掌控。 * * 王局的目光掠过窗外灰霾的天空。 电视里气象员正用焦急的语调更新著颱风“绿咬鹃”的路径: 【记者从a省应急管理厅获悉,据气象、水文、海洋部门监测预报,今年第18號颱风“绿咬鹃”已加强为超强颱风级,並逐渐趋向a省沿海,48小时內將给a省带来严重的风雨浪潮影响。根据《a省防汛防旱防风防冻应急预案》和省防总有关规定,a省防总决定於9月22日10时將防风4级应急响应提升为防风2级应急响应。】 他转回头,眼神像积雨云一样沉重。 “绿咬鹃。”他淡淡地说,“多么美的名字……可就是这样美丽的积蓄的力量,对我们而言充满了危害。有人天生害怕尖嘴动物,有人天生害怕带羽毛的动物,而绿咬鹃,所有人都会害怕它。” 殷绿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屏幕上那巨大的螺旋云团,仿佛是她混乱內心的写照。 “它不是生物,没有意志。”王局的声音冰冷,“它在a点生成,其初始状態——那片海域的温度,那一刻的大气环流——就决定了它必然会撞上副热带高压的脊线,被推向b点。而它到达b点的这个结果,又成为了它遭遇下一股引导气流的原因,迫使它转向c点……它的过去,像一套精密而冷酷的齿轮,一环扣一环,死死锁定了它的未来。” 他猛然转向殷绿,目光如电: “你和周杳凤,就是两股在2013年5月20日那个图书馆,於a点生成的风暴。你把报名表夹进书里,是无心之失,却是改变一切的初始扰动。这股微弱的气流,將他推向了那条错过报名、梦想破碎、最终死於车祸的a2路径。而你,则被拋入了负债纍纍、挣扎求存的a1路径。” 王局的手指重重敲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响,仿佛命运的定音锤。 “这本是你亲手写下,並且必须承受的路径依赖!可你呢?你痴心妄想,打了那通该死的电话,用蛮力把他从那条必死的a2路径,生拉硬拽,扔到了另一条看似光鲜的a3路径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怒意与质问: “你告诉我,改变一场风暴的路径,需要多么巨大的能量?你以为这能量是凭空而来的吗?” “我……”殷绿的身体瞬间僵直了,她联想到什么,在一团黑黝黝的洞口伸长脖子张望,很快就要窥见天机,那里充满了克鲁苏式的恐怖,就像她从前看的一本小说《不可名状的恐惧》一样,那种对於未知的发现,是非常惊悚的。 王局看著她惨白的脸,缓和了语气,慢慢说道:“这能量的真相,来自对a3路径整个世界线的掠夺和透支。你投资的领域为何莫名起飞?因为本该在车祸中去世的某个公司创始人活下来了。小叶的孩子为何仿佛成了你的?因为你窃取了她作为母亲的那份生命能量,你所拥有的一切——財富、地位、家庭——都不是礼物,是赃物。是你从那个世界所有原住民命运里,窃取来的气运。” 殷绿浑身发抖,几乎无法呼吸。 王局的话像一场精神上的超强颱风,將她內心所有的侥倖和偽装连根拔起,摧毁殆尽。 他凝视著她惨白的脸,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一问: “现在,你还觉得自己是那个想要弥补错误的好人吗? 不,殷绿。 在a3路径的世界眼里,你才是那个无差別毁灭他们人生的、最可怕的颱风眼。 不恨你都不错了, 你还指望他们,继续围绕在你身边,始终如一地爱著你吗?” 第42章 书友会结束后,殷绿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手机在旧书包里震动起来,是小叶。 殷绿恍惚了一下。 在位移世界里,她们早已决裂。 而在这里,她们仍是“闺蜜”。殷绿没什么朋友,有一个算一个,小叶一定是时间最久的那个,关係好好坏坏,但没断过…… 小叶写给她的新年贺卡中,觉得这份友情“非常趁手”,就像她最喜欢的某个牌子的薄盐生抽,有次炒菜用完了,她下楼去买,家楼下的那家超市正好卖光了,她都决定要步行导航2km,去连锁大超市里买。总之是不可或缺,不愿更换的! 先她一步到家的老公,看到晚饭还没好,躺在沙发上不动弹,看到小叶拎著一瓶薄盐生抽回来,又看到连锁超市的购物袋,直接骂她矫情。 在男人眼里,结婚就是过日子,衣服脏了有人洗,回家就有热饭热菜吃,让他饿一会儿肚子就会乱发脾气。 “臭娘们儿,买瓶生抽要这么久吗?你到哪儿偷人去了!別以为我不知道!” 第二天殷绿见到小叶,她眼骨上青紫了一片,殷绿马上知道发生了什么,气愤得要找振泰算帐。 小叶拉住她。 殷绿已经衝到楼下。 可等殷绿衝到振泰的单位,才知晓振泰早就跟小叶分手了,並非小叶的结婚对象。 而小叶之所以嫁给这个家暴男,是因为她借了很多网贷、信用卡,失业在家无力偿还。 著急结婚是为了化债。 殷绿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闹了个乌龙,为此还假装在三甲医院的精神科掛了號,因为记忆错乱,振泰给她开了几盒补肾益脑丸。 在原来的世界里,振泰读医科大学时,读的是神经外科,后来博士改方向,选择当一名整容医生,因为当时小叶怀孕了,整容医生赚钱快,他为了支撑起小家庭。而在修復后的世界里,振泰没有和小叶修成正果,也就没有產生当一名整容医生的想法。 殷绿这么一闹。 小叶和振泰又见面了。 在大多数的人眼里,医生是有社会地位的职业,不仅越老越吃香,还很稳定不用担心失业。 振泰还单身,而小叶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殷绿顺水推舟,代表小叶赔礼道歉,请振泰吃饭,之后殷绿临时有事没去成,让小叶和振泰单独相处,两个人一来二去,解开了当年的心结。振泰很积极地帮助小叶处理离婚官司,宽慰她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 “破镜重圆”对殷绿来说是个偽命题。 小叶说她生性凉薄,只能下辈子再当多情种子了。 这辈子被她拉黑刪除的人,是永无翻身的可能。而像她这样绝情的人,自然也不会懂什么是孤独。 “因为你的世界里有音乐,你不会觉得孤独。” “那如果有一天音乐不存在了呢?” “不会不存在。” “我说的是如果。” “这个世界没有if,只有let和define。” * * “喂,小叶。” 殷绿接起电话。 “我不想离婚了。”小叶情绪有些低落。“你帮我跟振泰解释一下吧。” 殷绿很吃惊:“为什么?” “你读过民法典吗?我不符合离婚条件。” “怎么不符合了?” “判定双方离婚的前提条件是感情破裂。我压根没有证明可以证明我们感情破裂了。就算起诉,他不同意离婚,法官也会劝我们和好。” “他都动手打你了,这还不算感情破裂?” “不算。” 殷绿没忍住爆了句粗口:“这他妈也太没人性了吧?” “而且他也不是经常打我,就那么一两次,生气起来才动手的。別人都觉得,忍忍就过去了。” “那就没別的法子了?” “捉姦在床,提交证据,或者他亲口承认跟我分居满两年,提交相关证据,都可以判离。离婚官司解除的是双方身份,跟一般的官司不一样,双方当事人都要到场,我真的不想闹到这一步。” “绿绿,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婚姻。况且,九成以上的婚姻都是不幸福的,剩下10%也靠忍。但人们还是要义无反顾地结婚呀。” 这话说的,好像是殷绿要离婚,小叶反过来劝她接受现实似的。 不过在位移的时空里,殷绿的確也跟周县正结婚生子了,在周杳凤车祸去世后,她也亦步亦趋地追求世俗的幸福和成功。 幸福的婚姻靠的是忍耐。 “而且离婚实在太折腾了,要不是抱著一颗坚定的要出轨的心,实在办不到嘛。” 殷绿忽然反应过来,小叶这是明显地退缩了。 要一个人主动决心做出改变,是很难的。而且现在是小叶心有所属,应该承担过错的人是她。 “可是上次你俩见面,振泰不是说还喜欢你,想跟你再续前缘吗?你表面上不也接受了?” 殷绿十分不理解小叶后悔的情绪是从哪儿来的。 她只能试探地问:“你不会是担心跟振泰在一起,还是会重蹈覆辙吧。拜託,对自己有点信心好不好。否极泰来,日子不会是跟谁过都一样。” 小叶说:“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 殷绿:“?” 小叶:“我梦见在另一个时空里,我跟振泰结婚生子了。不瞒你说,我之前的確有这样想过,但是绿绿,那个时空的我,好像也並没有比现在更好、更开心。” 殷绿沉思了片刻。 然后挤出一个笑容:“小叶,现实是现实,梦是梦。你总不会因为一个虚无縹緲的梦,就改变现实中的某种决定吧。” 小叶不答反问:“难道你就一次也没有梦到过周杳凤吗?” 殷绿心黯了黯,如实回答:“一次也没有梦见过。” “那真的很可惜。” “哪里可惜了?” “我不觉得梦对现实一点作用也没有。有时候,梦见的,和现实一样真实。”小叶回顾起她的梦,唏嘘道:“说不定是平行时空的我,提前给我看答案了呢。” “总之这婚我是不打算离了,能跟振泰重逢我也很高兴,我跟他可以当朋友。” “你想清楚了就好。” 殷绿忽然想起来—— 小叶每回都是跟陈蔚分手,道心破碎,才很快结婚的。不然单纯的经济压力,不足以压垮她。 “如果重逢的是陈蔚,你还会犹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