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悍孙》 第一章 人在洪武,重生雄英 洪武十八年,暮春三月初三。 京师,皇城。 奉天门外。 “打死人了!” “快,快將小殿下拉开……” 一群小太监看向瘫倒在地,头破血流、鼻青脸肿的白面御史,不住大呼小叫。 前侧不远处,朱雄英头戴鎏金束髮冠,內衬月白色棉质中衣,外穿赤色织金圆领袍。 他两手叉腰,目露寒光道:“哼!小爷没发话,咱看谁敢上前!” “还有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当了个七品御史,平日吃著皇粮,只会鸡蛋里挑骨头,不知忠君爱国,除了耍嘴皮子,还会什么?” “再说了,当年皇爷爷驱逐韃虏,恢復中原,让咱汉人挺直腰杆,使得天下人有饭吃,有衣服穿,当时你在哪里?” “你说皇爷爷苛政?滥杀无辜?你清高,你了不起!” “前年河南大旱,皇爷爷罢了御膳,又开仓放粮,救了几十万灾民,你在做什么?” “至於这些年,重典治贪,哪一个不是为民除害?” “记住了,只要咱在,就容不得你污衊圣君,看见你一次,咱就揍你一次!” 紧接著,朱雄英还觉得不解气,又踹了两脚。 他看向围过来的侍卫,拔高声音道:“都愣著做什么,还不快將他抬走,躺在这里碍眼!” “是,卑职遵命……” 深知皇孙,於大明天子和皇后心中的地位。 眾人哪敢大意,忙硬著头皮应下。 “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臣要……哎呦!” 隨之,只见这揍成猪头,骂骂咧咧的御史,被架离奉天门,扔到台阶下。 看著这一幕,朱雄英从鼻子里,冷哼了声。 不知不觉,来到大明朝已经三年了。 三年前,他这个苦逼中医药博士后,睁眼醒来,发现自己成了同名同姓的洪武爷嫡长孙,那个原本早夭的“朱雄英”。 刚开始,心情又复杂又激动。 想著能锦衣玉食,安生当个三世祖,快活过一生! 但隨著时间推移,接受现在这个身份后,他看到了皇明立国之初,面临的內忧外患。 更看到了老朱一个人,撑起大明江山的千难万难! 呵,有人说他法外用刑,株连过广,实为苛政暴政。 怎知元末明初,吏治腐败登峰造极,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唯有雷霆手段,才能斩断贪腐根源,重建秩序和信任,让子民安居乐业! 也有人批评他诛杀功臣,鸟尽弓藏,刻薄寡恩。 岂知北元残部未灭,国內豪强伺机而动,亟需集中皇权办大事! 若是放任权臣坐大,极可能让新生的华夏,再度生乱? 相反,对於徐达等忠良之臣,老朱极尽厚待封赏,足见恩威並施。 更有人说他大兴文字狱,打压儒生,那更是无稽之谈! 拿清人赵翼所著《廿二史札记·明初文字之祸》来说,將老朱黑的最惨! 所谓洪武年间,被老朱杀害的赵伯寧、蒋镇等眾多文人,无论《明太祖实录》,亦或其他正史中,都没有记载。 其中,仅有留名的孟清、周冕二人,一个活到了永乐年间,一个更是嘉靖朝进士…… 事实上,老朱虽说布衣出身,开局一个碗,但却无比重视教化,尤其人才的培养。 洪武元年,便改天府学为国子学,后又设立国子监。洪武三年,下詔开科举取士。去年之时,又由礼部制定科举定式,明確了乡试、会试、殿试,三级考试流程…… 综而观之,就这样一个明主,被人丑化成什么样了? 无论前世今生,朱雄英都有些打抱不平。 便是穿越之后,老朱和马皇后,无微不至的关怀,更让他感受到了久违之亲情。 而他朱雄英来到这里,只做三件事! 他要保护好亲人! 他要为洪武朝正名! 他要让大明更加伟大! 背后站著老朱,以及马皇后、標儿爹,谁敢拦在前面,他就將谁踩在脚下。 “殿下!殿下!皇上召您去一趟……” 恰在此时,一道焦急轻呼声,从背后响起。 只见一名手持拂尘的青衣官宦,站在两丈开外,先是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隨即眼角余光,掠过皇孙面容身影,未见受伤之態,悬著的心,算是落了下来。 这位嫡长孙,可是天子心里的宝贝疙瘩,容不得半点闪失。 要是出了三长两短,那他们这些人,一百个头都不够砍的…… 朱雄英瞥了眼,见是老朱的贴身太监,心知拳击御史的事儿,大抵传开了。 反正这种事,他又不是第一次做了,早有应对经验。 於是,朱雄英他背著小手,点了点头,道:“既然是皇爷爷相召,那就前面带路吧!” “是!” 华盖殿,暖阁內。 朱元璋居於御座处。 只见他面容饱满,下頜方正,双目炯炯有神,並非鞋拔子脸! 头上戴著乌纱折上巾,上身穿一件赭黄色暗纹盘领窄袖袍,腰系一根犀角玉带,自带帝王的刚毅威严! “回陛下,臣等已连夜核查了帐目,山东存粮尚有七十万石,河南则有六十万石,若旱情延续至四五月,这些储备粮怕是不够!” “至於国库……这些年来,都花在了边军餉食,云南平叛,及地方抚恤上……” 居於右手畔,起身匯稟之臣子,乃户部侍郎郭桓。 而於殿舍內,除了一眾户部官吏,太子朱標,及其余六部要员,多数在列。 说来三天前,山东布政使司八百里加急,言及济南、东昌二府,自正月至今无雨,麦苗大半枯黄。 河南彰德等地,同样遭遇大旱,儘管掘井浇田,然收效甚微。 按道理讲,浙西、应天、镇江等江南粮仓,连年丰收,能够支撑灾区所需。 但昨儿瞧了户部递来的名册,却见国库空虚,老朱便大发雷霆,下令核对各级帐目。 今日早朝结束后,隨即將一眾高官召至御前问话。 谁知听到的竟是一些推脱之言! 这显然不是老朱想要的答案! 他火冒三丈,正要拍桌子大骂。 內侍赶巧走了进来,低声稟道:“皇上,嫡长孙殿下到了!” 闻此,朱元璋怒气稍减,说道:“让雄英进来!” 第二章 护犊子的老朱 片刻后,朱雄英小步迈入,第一眼就注意到怒气冲冲的老朱。 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他眼眸一垂,乖巧稽首道:“孙儿给皇爷爷请安!” 隨之,朱雄英又恭恭敬敬,向父亲朱標等人见了礼。 看著大孙子安然无恙,朱元璋脸上皱纹舒展了些,招了招手道:“乖孙过来,到咱跟前!” “咱听说你把那姓吴的给揍了?大孙有没有伤到哪里?” 御案处。 见老朱不问青红皂白,一片嘘寒问暖,心道这才是亲爷爷! 朱雄英扬著小脸,忙不迭道:“皇爷爷放心!孙儿好著呢,一点伤都没有!” “那御史跪在奉天门前,敢妄议皇爷爷,孙儿赶巧路过,听著气愤不过,这才动了手,惹得你操心,是孙儿的不对……” 朱元璋心下一暖。 纵使满朝文武,都不解他的意图。 但有这么一个维护他的爱孙,可算没有白疼! 將大孙子拉到怀里,老朱斜视左右,冷笑道:“打得好,咱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便是咱大明,需要干实事的好官,可不是空谈误国的言官!更不需要一群酒囊饭袋!” 祖孙二人一唱一和。 听得眾臣子们,面面相覷。 哪有皇孙打了朝廷命官,还反被夸赞,指桑骂槐的。 有没有王法? 但面前是谁? 那是大明开国皇帝! 胡惟庸案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 一不小心,就会九族消消乐! 谁敢不长眼,成为刀下亡魂? 连太子朱標,挪动著身子,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触及朱元璋视线,只能无奈嘆了口气。 父皇也好,母后也罢,对於英儿,都太溺爱了! 而英儿自从大病一场后,性子更是变了不少…… 如此过了十几息功夫。 朱元璋將一应大臣,刻意晾了一会儿,以表达內心不满。 察觉火候差不多了。 他指了指旁边,叮嘱道:“咱大孙,既然来了,就待在这儿,好好看著,好好听著……” 过了冬月生儿,朱雄英虚岁才十二。 但近两年,见识了爱孙的聪慧早熟,老朱有空就带在身边言传身教。 比对嫡长子朱標还上心,完全是当做了大明第三代继承人培养! 所谓隔代亲,皇家亦不例外! 朱雄英应了下来,老老实实站在一旁。 过得须臾,朱元璋凤目一扫眾人,语气拔高道:“刚才说到哪儿了?给咱接著奏!” 一时间,其余朝臣纷纷诉起苦来。 朱雄英离得近些,能看到皇祖父手背青筋暴起,显然愤怒极了。 话说回来,老朱穷苦出身,最是体恤黔首百姓,更见不得胥吏欺压平民。 现在得知国库不足,无法供给灾民,朝中臣子又毫无担当,推卸责任,能不怒吗? 那这些钱粮,都去哪儿? 原因很简单。 可不就是官商勾结,私底下给贪了? 朱雄英目光向后移动,望向坐立不安的户部侍郎郭桓。 如今灾情蔓延,民愤激盪,这郭桓案,也快到爆发的时候了! 想到洪武初年,官吏沆瀣一气,徇私舞弊,造成的巨大財政损失,最终由大明老百姓买单。 他只觉老朱杀得好! 甚至杀得有点少! 但从长远看,若要遏制住不正之风,单凭杀人並不能完全解决问题,还需从制度层面入手…… 朱雄英若有思量。 啪! 岂料下一息,朱元璋一拍御案,霍然起身,眼神凶狠,俯视道:“咱当年在濠州饿肚子,最是清楚老百姓的不易!” “不管还有多少存粮,即日清点查封,运往山东等地。” “此外,命两省道员组织民夫,以工代賑,疏浚旧有河道,凡有河湖水泽之处,一律引水灌田!” “考虑到春旱影响,灾区夏税减免……这些事儿,皆由太子监督,谁敢徇私枉法,虚报挪用,定斩不饶!” “都给咱记住了?” 见皇帝下达了旨意。 一应臣子岂敢忤逆,只好站起身来,齐声应道:“臣等谨遵圣諭!” 但观六部要员,全都颤颤巍巍,告退下去。 朱元璋又將朱標,单独留下来,目光深邃,语重心长道:“標儿,咱晓得你心善,但要记著,受灾的府县,还有百户千户百姓挨饿!” “朝堂上下,都要盯紧了!务必要让两地百姓,都能领到活命的粮!” “谁敢阳奉阴违,谁就是跟咱过不去!咱抄他九族!” 在老朱眼里,他这嫡长子,仁厚宽和、孝顺恭谨,什么都好。 唯独想得太全面,缺了点杀伐果断的狠劲儿! 尚不知做皇帝,首先要让底下人怕! 好在爱孙雄英,隨著年龄长成,日渐有了他的风范! 朱標躬身道:“儿臣谨记,必不辱命!” 离开之时,朱標特意抬起头,看了眼长子。 正是有体己话要说。 朱雄英秒懂,朝向老朱道:“皇爷爷,孙儿去送送爹!” 朱元璋直觉敏锐,睨了长子一眼,頷首道:“去吧,別跑远,送完了就回来!” “孙儿晓得了。” 十几息后,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华盖殿。 不等朱標开口说教。 朱雄英就揉了揉红通通的双眼,率先祭出杀手鐧,泪眼婆娑道:“爹,儿子想娘,这些天经常梦到,打算过些天,趁著清明时节,亲自去祭奠!” 故太子妃常氏,乃开国名將常遇春之女。 洪武十一年,不幸逝世,时年二十四岁。 便是常氏生前,夫妻感情非常好! 此时,听到爱子谈及亡妻。 朱標心底一软,原本想说的话,全数咽了下去,侧过身子,嘆道:“嗯,祭奠的事,我会让东宫备妥!” “只是英儿,以后遇事要先沉住气,万不可莽撞……” 朱雄英点了点头,满口答应道:“您放心,儿子下次一定不会了!” 有老朱罩著,咱下次还敢! 目视著標儿爹,顺著台阶而下,消失在宫门处。 朱雄英浑不在意,哼著小曲儿,重新回到暖阁。 这边厢,还没走近御案,就见老朱眉头紧皱,手里放下奏疏,抬头道:“好大孙,你素来鬼点子多!” “且说说看,咱国库里的钱粮都去哪儿?” 第三章 雄英献计,郭恆案发 朱元璋忧思重重,也只是隨口提了句,带著几分考教之念。 並没有期待年幼的大孙子,能够提出什么建议! 怎料朱雄英小脸变得认真,竟歪著脑袋,踱步分析起来。 “回皇爷爷的话,在孙儿看来,国库空虚,必然被人给贪了!” “至於贪的法子嘛,无非那么几种!要么徵收税粮时,故意夸大损耗,然后全部占为私有!” “要么利用未堵死的漏洞,提前在空白文书上盖印,篡改税收数字,私吞税银。” “要么官员和粮商勾结,將官粮低价卖出,又藉助賑灾名义,向朝廷申请拨款,最后两头得利……” 朱雄英讲的头头是道。 朱元璋听罢,眸中杀意沸腾。 如此简单的道理,连大孙子都能明白,没道理其他人不清楚。 可惜这么多年,上下沆瀣一气,都將他这个帝王蒙在鼓里! 若非年初以来,见民间怨言四起,他派遣锦衣卫暗查,搜到的一些情报,只怕现在还无从下手。 朱元璋换了个坐姿,沉吟道:“那以咱大孙之见,该怎么解决呢?” 朱雄英从临近宦官手里,接过茶壶,给老朱添了杯茶水。 “不瞒皇爷爷,想要充实国库,减少损失,可以分为三步走!” “第一步需要杀一儆百,才能起到震慑作用……” “第二步则是自上而下,整顿户部及各省布政使司,將各级財政集中於朝廷,集中於皇家,藉此安抚民心。” “至於第三步……” 朱雄英语气放缓了些,说道:“孙儿觉得,只要有利可图,这贪官是杀不完的,不如从制度上改变!” 朱元璋一边抚须,一边侧目道:“哦?咱大孙说说看,怎么个改变法?” 朱雄英挺直了腰杆,道:“皇爷爷您瞧啊,现如今,户部让地方缴粮,地方官嘴上应著,转头就拖沓。” “按察使司查贪腐,查来查去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全都是应付差事!” “要是定下规矩,凡六部委派地方的差事,都要记录在文书上,写明要办什么,什么时候办完,要缴多少粮银。” “这样一式三份,一份六部和都察院存根,一份放在六科,另一份可交由殿阁大学士保管。” “然后让六部和都察院,逐月进行检查。每完成一件,如实申报登记。六科盯著六部,一眾殿阁大学士则可协助皇爷爷,稽查六科……” “办得好的,提高待遇,升官赏银子!办得差的,先罚俸,再办不好,就罢官、下狱!” “这样一来,底下的官儿,想来再不敢糊弄,老老实实办正事!” 朱雄英所言,正是张居正推行的考成法! 大明当下,尚无內阁,但已设立了殿阁大学士,专门“侍左右,备顾问”。 殊不知,这个建议,恰好说到了老朱心底! 朱元璋一双眼,顿时充满了光芒,拉过爱孙的手,努力放缓语气,眯眼道:“这个法子,是好大孙你自己想的,还是韩国公提出来的?” 这里的韩国公,正是位列诸公之首的李善长! 近两年,得了老朱首肯后,朱雄英跟著老李学儒家经典。 寻到空閒,还会隨同名医戴思恭,求教医术,进而发挥前世特长,帮助老朱、祖母马皇后等至亲,调养身体,长命百岁。 亦向舅公李文忠、魏国公徐达,求教兵法武艺…… 用他的话说,这叫集百家之长,用霸王之学而杂之! 老朱疼爱的很,自不会提出反对! 而见大孙子提出的策略,层级追责,赏罚分明、紧扣实效,与他“重典治吏、强化皇权”的目標一致! 拍案叫绝之余,难免怀疑是不是助他一统天下的李善长,从旁指点了! 自胡惟庸案后,对於这位国之柱石,朱元璋心情很复杂。 朱雄英早有腹案,绕到了旁侧,帮著老朱捶背,笑道:“皇爷爷,这都是孙儿瞎琢磨的!韩国公可没给孙儿讲这些!” “却道前些天,孙儿读《史记》、《汉书》,看里面都写有前朝吏治拖沓、赋税繁杂的毛病,也有不少整飭策略。” “想著古往今来,官吏大体一样,不如定个规矩盯著他们。” “除了这些,孙儿还听说赋税名目多了,官儿就爱剋扣,这样一来,百姓也苦。” “皇爷爷您看看,若是將乱七八糟的税和役,拢成一条,折成银子收!权且唤作一条鞭法!” “帐目清清楚楚,官儿没了名目剋扣,又能防贪墨,老百姓也不用折腾,更不用担心路上烂掉损坏,国库能实打实地收到钱了。” “这两个法子,正是孙儿说的第三步,若有不对之处,还请皇爷爷指正!” 听到一条鞭法,朱元璋眸光又亮了几分。 此法看似简单,但戳中了赋税根子! 若无外人指导,大孙能想到这些,实乃奇才! 真是天佑皇明!! 然则,朝野这档子事,並非如此简单。 思虑片刻。 他看向旁侧爱孙,上上下下打量了番,满是宠溺,笑道:“咱大孙!你这不是瞎琢磨!这是给咱解决麻烦了!真乃朱家麒麟儿!” “说说看,想要什么赏赐?” 朱雄英一礼道:“能给皇爷爷分忧,乃孙儿所愿!一定要说赏赐的话,等过上几天,孙儿想亲自走一趟,给先母妃扫墓……” 將方才同便宜老爹所言,又复述了一遍。 除了原身亲情牵掛外,朱雄英也想寻个时间,往应天城外转一转! 念及孙媳妇常氏,朱元璋难免伤感,忆起英年早逝的老亲家常遇春。 咱大孙真是个孝顺孩子! 停顿片刻,他握著爱孙小手,越看越心疼,道:“好大孙,咱允了!” “另外,你蓝家舅爷,大抵过上十多天,就从西南回来了,到时候,你和你爹一起去城外迎接!” 此间舅爷,不是旁人,正是大將蓝玉!! 闻此,朱雄英满怀期待,回道:“是,孙儿记下了!” 朱元璋心情大好,还待同爱孙继续聊一聊。 谁知太监快步走入,双手呈上了奏疏。 “此乃御史余敏、丁廷举送来的密奏,请皇上过目……” 听到两个熟悉名字,亦是洪武年间,盗粮案中的关键人物。 朱雄英眸子眨了眨。 只怕是郭桓案发,好戏要开始了! 第四章 大明第一贤后! 砰! 朱雄英念头刚落,耳畔就传来一道碰撞声。 侧眸看去,只见老朱阅览完密奏,拳头重击在御案上,凹陷了一大截。 “一群狼心狗肺的畜生!胆敢贪污百万石官粮!” “那是多少百姓的活命粮?又是多少边军的军餉?真当咱的刀锈了?!” “尤其郭桓这狗崽子,咱信任他,他倒好,把户部挖成老鼠洞!” “还有李彧、赵全德,一个个扒皮官!” “你们坐在布政司、按察司位子上,偏往刀口上撞,挑战底线,毁大明江山,咱要你们血债血偿,生不如死!” 剎那间,朱元璋仿佛狂暴的雄狮。 谁敢触即霉头,都会被狠狠咬一口! 哗啦! 殿內所有太监们,几乎同时匍匐在地。 要死人了!要死人了!! 皇上要大开杀戒了! 朱雄英站在旁边。 第一次看到老朱这么生气。 恐怖如此!! 连他都要后退两步,暂避锋芒。 过得数息,见老朱怒气稍减。 朱雄英近前扶住胳膊,小脸一肃,凶巴巴道:“皇爷爷说得对!这群人嚯嚯老百姓,不能简单的下狱处死了事!” “得让他们先游街示眾,再在闹市凌迟,剥皮实草……” 闻言。 瑟瑟发抖的內侍们,看向朱雄英,全都打了个寒颤。 皇孙太狠了! 比天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是杀人前,十大酷刑,都要给人犯来个全套! 不远处,朱元璋一双凤目,顿时精光四射。 大孙这句话,完全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不用严刑震慑,何以肃清吏治? 下一息,侧过眸子,注意到嫡长孙那双黑眼珠,乌溜溜转动,不断偷瞥过来。 剎那间,老朱哪里没明白,大孙话里有话? 想到这里,朱元璋耐心听著爱孙继续说下去。 朱雄英顿了顿,补充道:“且在孙儿看来,连户部都牵涉其中,那州县官吏,还有粮长、里长呢?” “这些基层胥吏,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必须从上到下,好生查一查!” “倘若朝廷人手不够,那就发动百姓的力量,进行检举揭发,让所有贪官污吏,无所遁形……” “在此期间,为了防止欺上瞒下,皇爷爷还可以钦派御史,前往各地督查,规范查贪流程,避免冤假错案……” 明初大环境下。 內忧外患,不破不立。 关於郭桓案,正如先前所思,老朱做的本就没错。 但从结果看去,在於缺乏监管,並且一刀切,才造成了基层动盪。 藉此机会,他打个预防针。 算是帮老朱查漏补缺! 而古代这些老祖宗,哪一个不是人精? 尤其洪武大帝,从乞丐起家,一步步成为皇帝,世人有他聪明? 他不担心老朱看不明白! 只是这倔脾气,唯有马皇后降得住! 因此,具体能听进去多少,朱雄英心里也没底。 果不其然,朱元璋闻言,头脑冷静下来。 这孩子,到底好心肠,考虑细致长远。 要比標儿小时候,聪明多了! 皇家后继有人啊! 他欣慰之余,捋著鬍鬚,沉思数息,道:“咱明白大孙的意思!” “至於这些蛀虫,无论涉及到谁,哼!咱一个都不会放过!但也不会牵连无辜!” “时辰不早了,先回去歇著吧!” “记得告诉你皇祖母一声,咱公务繁忙,今儿回去的晚一些!” 老朱这是要办正事了! 朱雄英见好就收。 儘管还有很多想法,但不急於一时。 他躬身道:“皇爷爷保重身体,那孙儿先退下了!” “去罢!” 注视著大孙身影,消失於门口。 朱元璋脸色变得阴森,吩咐道:“去將审刑司吴庸、锦衣卫毛驤,全都叫来,就说咱有要事安排!” …… 华灯初上。 坤寧宫,东暖阁。 “皇祖母,您放心好了!孙儿有轻重,只是打断姓吴的几根老骨头,让他休养个一年半载!” “话说回来,若非孙儿出手,依这老东西,敢当庭驳斥皇爷爷,还抓住旧案不放的性子,兴许明年今日,坟头草都一丈高了!” 一名妇人年过四旬,生得慈眉善目,坐在北端圈椅处,拿著针线纳鞋底。 此人正是千古第一贤后,老朱一生的白月光,文武百官的最大靠山,朱雄英的终极底牌,马秀英! 早年间,马皇后出身宿州富豪。 其父马公因躲避仇人,將爱女交给生死之交郭子兴。 隨后,郭子兴將马皇后收为义女。 等到元末起义,见老朱是个人才,隨即许配之。 成婚三十余载,马皇后一直是个贤內助,还一同收养了朱文正、李文忠、沐英等义子团。 见嫡长孙一边捶肩,一边绘声绘色的讲述。 马皇后噙著笑,慧目扫了过来,饶有兴趣听去,问道:“按照乖孙的意思,吴御史可得好生感谢你了?” 朱雄英並未隱藏心思,义正言辞道:“那可不,孙儿揍他,那是帮他!” 自空印案、胡惟庸案后,老朱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而这位吴御史,性情耿直,早就被惦记上了。 要不是他今儿打了一顿,帮著老朱出出气,兴许过两天,此人就会被押送刑场。 当然,这些真实想法,也只有当著马皇后的面,才会毫无保留说出来。 此言一落,宫女端了汤药进来。 朱雄英顺势取来,试了试温度,又用嘴吹了吹,道:“皇祖母,这养元汤,乃是孙儿昨儿諮询戴太医,以潞党参三钱、当归二钱……专门让下人煎的,重在健脾益气、养血安神,您尝尝看!” 马皇后主持后宫这些年,平日过於操劳,导致思虑过度,气血两虚。 三年前,就差点一病不起。 清楚老朱的脾气,担心迁怒旁人,一直没让太医看。 赶巧被他撞见了,於是寻了机会,假借戴思恭的名义,一直布置药膳调理,这才逐渐康復。 马皇后心里感动,放下手中针线,拿起汤勺尝了两口,满目慈爱道:“雄英有心了!” “这两年,要不是你悉心照料,我的病也不会好起来!” “真论起来,你可是祖母的救命恩人!” 朱雄英摇了摇头,认真道:“皇祖母折煞孙儿了!” “从小到大,都是您亲手缝衣餵饭,护著孙儿平安长大!” “能让祖母好起来,是孙儿最开心的事,只求您往身康体健,岁岁平安,孙儿便知足了!” 这话不假。 放眼一眾皇子皇孙,马皇后最疼爱之人,正是长孙朱雄英! 连衣服、鞋子,都是亲手缝製的。 其余儿孙远没有这个待遇。 祖孙正这般聊天,只见宫女缓缓步入,屈膝道:“娘娘,太子妃在外求见!” 第五章 朱標:难道我是捡的? 太子妃吕氏,乃太常卿吕本之女。 洪武十年,也就是八年前,诞下皇孙朱允炆。 一年之后,常氏病故,这才正位东宫。 平日里,吕氏恪守孝道,晨昏定省,躬亲奉养。 於马皇后眼中,是个贤惠的儿媳妇! 闻讯,她忙吩咐道:“快请进来!晚上外头风凉,莫要沾染寒气了!” 过得半晌,於宫女搀扶下,吕氏挺著大肚子,步入了门槛。 距离上首软榻,尚有三尺远,这才稳稳站定,挣脱了搀扶,屈膝道:“儿媳给母后请安!” 吕氏年不过二十六,相貌灵秀动人,眼下怀的第二胎。 便是歷史上,足足给朱標生了三个大胖小子。 分別是朱允炆、朱允熞[jiān]、朱允熙。 马皇后望去,疼惜不已,忙示意左右搀扶起身,语气嗔怪道:“快免礼!你这身子哪能跪?仔细伤著胎气!” “这都八个月了,偏你这孩子,事事守礼,每日定省从不懈怠……” 作为母亲,马皇后最理解孕妇的不易! 遥想当年,她生下老大標儿时,条件艰苦,只得暂住在商贾家中,重八也不在身边,正忙著攻打集庆! 到了老二朱樉,赶巧处於北伐的军营中。 轮到老三朱棡、老四朱棣,条件才好一些…… 闻听此言,吕氏受宠若惊,当即谢恩。 片刻后,就当她抬起头,瞥向皇后身边的皇嫡长孙。 朱雄英已经主动上前两步,躬身拜道:“雄英问姨娘安!” 对於太子妃吕氏,即便当著老朱和马皇后的面,他也唤作“姨娘”,而非“母妃”。 而心中真正的母妃,仅有常氏! 吕氏还不配!! 至於后世,很多人说“朱雄英”之死,乃吕氏所为! 在他观去,诚属无稽之谈! 其一,小小朱出生不久,尚未断奶,就被马皇后剥夺了抚养权,住在了坤寧宫。 標儿爹也好,生母常氏也罢,只能干瞪眼,连个屁都不敢放。 其二,吕氏真敢做出谋害小小朱之举…… 老朱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岂会查不出来,又怎会让吕氏好过? 到时候,诛吕家九族都算仁慈了,少说会诛十族。 若问哪十族,这事儿啊,整个大明朝,方孝孺最有发言权! 不过,同胞亲弟弟朱允熥,打小生活在东宫,被吕氏养废了倒有可能。 否则,不至於立朱允炆为太孙,酿成蓝玉案等眾多惨剧。 殿舍內。 听到皇孙口呼“姨娘”,吕氏白皙面容上,布满了复杂之態,手指微微紧攥。 这孩子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 大病一场后,对於她这个继母,愈发疏远了,要是將来…… 吕氏嫁入皇室多年,早非当年那个懵懂少女。 有皇后在场,掩下思绪,面色霎时恢復了正常。 她宛如慈母般,一面伸手扶起,一面和善说道:“殿下快起来!不必如此多礼!” 坐榻处,马皇后目光如水,將一切尽收眼底,而后笑著开口道:“好啦!都是自家人,太子妃也別站著了!坐下说话!” “儿媳遵命!” 须臾之间,等到吕氏落座,婆媳二人聊起了家常,並传授一些养胎经验。 朱雄英候在一旁,负责端茶倒水。 良久之后,感到有些无聊,不觉打起了哈欠。 见状,马皇后皱眉道:“大孙困了?先去休息吧,明儿一早,还要去大本堂进学呢!” 大本堂系洪武元年敕建,位於皇宫东部,主要用作皇室,及勛贵子弟的教学。 每天都有早读、正课。 洪武初期,见教学纪律散漫,老朱还定下了不少规矩! 而自几年前,燕王朱棣等人就藩后,只留下了一批年幼的皇子皇孙。 瞥见马皇后关心的眼神,朱雄英摇了摇头,道:“孙儿不困,只是有点累了,要等皇爷爷回来再睡……” 马皇后拉到身边,笑道:“好好好!那就躺在祖母这儿歇歇!” “嗯!” 这边厢,应下不久。 朱雄英嘴上说著不困,但白日劳心劳力,枕著皇祖母的腿,感到无比安心。 所有忧思惆悵,全都烟消云散。 倒头就睡了过去。 马皇后垂眸间,见爱孙小嘴微张、睫毛颤抖的可爱姿態,心道:“跟標儿小时候,真是像极了!” 瞬息而已,马皇后再度抬眸时,不禁看向吕氏,嘆道:“雄英他娘去世的时候,当时他才四岁,哭了几天几夜,整日不吃不喝,是个至纯至孝的好孩子……” “便是平日里,礼数周全,唯独拘谨了些,你啊,莫要放在心上!” 马皇后目光平和,却又充满帝后之无形威严,直刺人心。 似乎万事万物,於其眼眸中,都变得无所遁形。 吕氏身子轻微一颤,前倾身子道:“母后教诲的是……” 一炷香后,太子妃吕氏心事重重,主动告退离开。 马皇后不忍惊醒大孙子,索性继续靠在怀里,並让侍女拿来被褥,盖在了身上。 隨之,她扫向漆黑夜幕,和蔼道:“陛下操忙政务,今夜大抵是不来这儿了,皇孙有我看著,你们啊,也別干站著,都下去歇息吧!” “是,娘娘!” 等到大部分宫女太监都下去了。 马皇后闭目,想起两个时辰前,嫡长孙回宫时,透露的那些內情,思道:“那些官儿,这次惹怒了重八,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惟愿能如了重八的心意,藉助这件事,肃清吏治,还天下百姓一个朗朗乾坤吧!” “倒是雄英这孩子,过些天想去给他娘扫墓,重八既然同意了,不如让常茂他们跟著一同去,左右能有个照料!” …… 皇城,华盖殿。 朱元璋彻夜未眠,將锦衣卫指挥使毛驤,及审刑司官吏叫到身边后,立刻下达了抓捕命令。 隨后,召来太子商议案情。 一时间,京城之內,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直至天明时分,毛驤入宫復命,户部侍郎郭桓及其属僚,已经全部下狱,交由主审官吴庸严刑拷讯。 此外,李彧、赵全德等涉事官吏,待锦衣卫缉拿,也將从北平,押送至应天府受审。 等到殿舍之內,只剩下朱標,朱元璋倚在龙椅处,將昨儿爱孙朱雄英之考量,挑著重点讲了遍。 “咱大孙说的这些,刚好落到实处,容后值得一试!” “而现在的关键,在於通过郭桓,將朝中这些两面人,全都给咱挖出来,追回被盗赃粮,好充实国库!” “至於那些江南士族,这么多年,仗著把控咱大明的钱袋子,胆敢变本加厉,上下勾结,咱到后面,也要让他们见见血,杀他个人头落地,知道什么是王法……” “这些事儿,除过御史明查,锦衣卫暗查,如大孙建议,尚需发动百姓检举。全局上,標儿你来协理督办!” 御座前侧,朱標聆听之间,不像人前那样仁德敦和,面上冷静肃穆,一揖道:“父皇放心,儿臣定然办妥!” 朱元璋老怀甚慰,頷首道:“早几年的空印案、胡惟庸案,都是標儿你负责的,咱相信你!” 此言方落。 一个耳熟的叫喊声,便从殿门外传入。 “皇爷爷!孙儿知道您没吃早膳,特意等御膳房做好了,给您带了素包和鸡子……” 朱雄英背著书包,上面绣有一只橘猫,乃是马皇后亲自缝製的,手里提著食盒,方一踏入,就看到了老朱和小朱的身影。 他忙弯腰一礼道:“孙儿给皇爷爷请安!” “哎呀,爹你也在啊……” 看见嫡长子鬼头鬼脑的样子,朱標满脸无奈。 雄英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老朱没管这些,看见大孙来了,心情瞬间阴转晴,乐呵道:“还是咱大孙会疼人,知道给咱带早膳!” “咱大孙是不是也没吃?” 朱雄英將食盒放下,拿出一眾食物,道:“是呢,孙儿想著陪皇爷爷一起吃!” 朱元璋哈哈一笑,先是剥了个鸡蛋,就要往大孙嘴里送。 岂料朱雄英速度更快,亦剥好了一个。 “皇爷爷您吃!” “咱不饿,大孙快趁热吃,吃了好蒙学!” 不远处,朱標看著祖孙二人,推来推去,一片祖慈孙孝之况。 而他孤零零站在原地,像个外人一样。 不由得怀疑,当年於集庆城外,自己是不是捡的? 下一息,一道人影晃到了面前。 “爹,您也吃个鸡子!” 第六章 皇叔?咱揍得就是你! 殿舍內。 因为便宜老爹也在,朱雄英带来的两笼包子,祖孙三人唯有分著吃。 而在老朱示意下。 只见太子朱標坐在下首小案上。 朱雄英紧挨著皇祖父,坐在宽大龙椅边缘。 这一幕,若是被外臣看去,定会惊掉下巴! 普天之下,兴许只有皇嫡长孙才有这待遇,敢安安稳稳、坦坦荡荡,处於天子之位上。 几个呼吸过去,朱元璋坐在御案处,衣袖捲起一小截,先动了筷子。 他吃了两个包子,接著端起粥碗,就著醃菜,呼嚕喝了一大口,一点也不挑剔! 隨之,眸光掠过爱孙清瘦脸颊。 於是,老朱拿起公筷,夹起一个皮薄馅大的包子,放到大孙碗里,笑道:“皇爷爷吃饱了,咱大孙正长身体,多吃一点!” “谢皇爷爷!” 看出祖父確实没胃口,朱雄英便未拒绝,道了声谢后,又大口吨吨吨。 待望向前侧,发现標儿爹碗里空了后,他迈开小短腿,又將剩余的菜包子,给端了过去,拍了拍小肚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爹,儿子也吃饱了,您还要帮皇爷爷处理政事,就多吃点……” 说实话,面对这一世的父亲,满级开局、史上最稳太子爷。 別看朱雄英平日大大咧咧,但心底很敬重。 却道洪武四大案而言,標儿爹就主持了三个,必然不是个简单人物。 更不论其生前,作为淮西话事人,大明常务副皇帝! 又是眾藩王的好大哥! 集名望与权力於一身,能镇服所有文臣武將,谁敢小覷他? 再有为人处世方面,所谓仁义宽和,也是相对而言。 针对犯官之流,老朱说要诛九族,小朱说夷三族就好了。 这是演双簧呢。 原属能文能武的翻版老朱! 假如能多活二三十年,大明或许会迎来另一个盛世! 故而,后世有人说,只要太子朱標不死,燕王朱棣就不会起兵靖难。 此言不虚。 毕竟,站在他四叔的位置上,没必要这么做,更不敢去想! 而根据他的实际观察,小朱平日过於劳累,导致身子有些弱,最终才酿成了重病。 幸在近一年,通过饮食起居调整,和马皇后一样,已有了改善…… 总归是个好消息! 便是將来,只要老朱、小朱、马皇后,能够活得长久,有三个高个子顶在前面。 他朱雄英只管在后面享福,岂不快哉? 朱標见长子如此孝顺,復扫了眼父亲,方圆脸露出了笑意,轻声道:“爹吃便是。” 俄而,朱雄英回到御座,这才饮用粥食。 发现有米粒落在桌子上。 前世养成的勤俭习惯,他下意识捡起塞到嘴里。 瞥见这一幕,朱元璋目露追忆,抚须道:“看著这白米粥,热气腾腾的,咱像大孙这么大的时候,做梦的边儿,都梦不著这个!” “要饭,那是真真的要。手里拿个捡来的豁口碗,跟著成千上万的逃荒人群,从濠州地界,朝外面爬。” “敲人大门,声儿还不敢大,担心当贼给赶走。像『老爷夫人行行好』,这般话语,一天都要说上百遍!” “而路过十几个大户,运气好的,有一个给你开门,能得半碗餿粥,或小块干硬发黑的馒头……” 言及此处,见好大儿和大孙,皆抬头看来,目露崇拜,老朱不忘伸出手,比划了两下。 “那硬邦邦的馒头,咀嚼过后,即便划得喉咙疼,想要活命,也得强吞下去。” “若是没吃的,饿死在路边,只能认命了。” “嘿,最冷的那一年,咱记得清楚,当时饿得没法子,跟野狗抢过富户家倒的泔水,里面有些米渣,冻成了冰碴子,嚼在嘴里,腥臊恶臭。但在荒年里,就是神仙饭!” “直到走投无路,咱出家当了和尚,才求得一口斋饭,有了遮风避雨的地儿,可后来啊,不得不外出化缘……” 朱元璋停顿少许,脸色转而严肃,道:“从古至今,坐在咱这个位置上的人,最容易忘本,但咱不会忘记!” “那是饿的味道,贱的味道,命不如草的味道!” “咱標儿,咱大孙,你们赶上好日子,能吃饱饭,这没错。可也要记住,咱这天底下,仍有很多人饿著肚子。” “咱要做的,就是让所有人吃上饭!谁跟咱作对,断了老百姓活路,咱要他死!” “任凭后人如何看咱,咱也不后悔!” 此间话声,宛如阵阵惊雷,不断於耳畔迴荡。 自从抱了儿孙后,老朱寻得空閒,就喜欢讲述来时路。 他並不迴避曾经的落魄与苦难,意在教导子孙后代,铭记以民为本。 每当这个时候,朱雄英听得最认真了! 诚因面前之人,乃活的老朱,那一身传奇经歷,外加各种八卦,可比《明太祖实录》记载的丰富多了! 而纵观汉高明祖。 两人都是底层出身,同样建设了华夏最强盛的朝代。 汉与明。 但在他心目里,老刘亭长出身,起点更高一点,老朱才是真正的最底层! 他手拿一个碗,不仅北伐成功,收復燕云十六州,而且建立皇明,恢復汉统,实属天命所归! 封建史上。 说一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也不为过! 等到老朱言毕。 朱標明白父亲深意,反应迅速,起身一揖道:“儿臣谨受教!” 朱雄英学得有模有样,同样一礼道:“孙儿要向皇爷爷学习!” 朱元璋道:“好孩子!都平身吧!” 紧接著,在朱雄英站起身,继续喝粥的间隙。 老朱拿起绢帕,擦了擦嘴,復向太子交代道:“標儿,咱方才安排的一切,你都记清楚了!三天之內,咱要结果!” “至於明儿,就是传臚的日子,奉天殿传制唱名结束,后续会同馆赐宴,你不用代朕去,安心做手头事就是……” 今岁殿试,已於三天前举行。 相应之三甲名次,早就定好了。 虽说昨夜郭桓事发,但並不影响朝野大局。 何况科举,关乎社稷,更不能出现差池。 “儿臣明白!” 朱標闻此,果断应下。 而朱雄英听到有席面吃,还能见到一眾进士们。 他放下碗筷后,向老朱身边蹭了蹭,抬头道:“皇爷爷,明儿传臚大典,孙儿能不能陪著您?” “您放心好了,先生们布置的课业,孙儿全都完成了,定不会耽搁进学……” 朱元璋也有心让爱孙长长见识,笑道:“好!咱大孙一起去!” “对了,你要祭奠你母那事儿,咱和你爹也商量过了,无需著急,且等钦天监测算个日子!” “孙儿谢过皇爷爷!” 时辰不早。 瞧见老朱和小朱,仍有要事商议。 朱雄英背著书包,告退离开。 於几个太监隨行下,直奔大本堂而去。 两炷香后,他沿著甬道,刚迈入前院,一阵冷笑声,旋即传了过来。 “朱允熥,你个没亲娘的种,也敢推我,找死是不!” 距离尚有十来丈。 大言不惭之人,正是十三子朱桂! 听闻此言,见其侮辱亡母,又谩骂亲弟弟朱允熥。 朱雄英瞬间气血上扬,抄起板凳,健步如飞,不管不顾地朝脑门砸去。 啪! “朱桂你这个渣渣,有种当著咱的面,再说一遍!” 第七章 老朱家的孝子贤孙们 “哎呦!” 朱桂感觉脑袋嗡的一下。 一道刺骨钝痛,从额角直衝天灵盖。 耳朵像塞了团棉花,听不清声音,只能看见周围一张张惊恐的脸。 整个人定在原地,足足过了五息,才迴转过来。 隨之,他下意识摸了一把,只见满手的血。 霎时间,朱桂眼珠瞬间瞪圆,嘴唇哆嗦。 身为滁阳王郭子兴的外孙,郭惠妃生下的第二个儿子,四岁封为豫王,自幼锦衣玉食…… 长这么大,宫廷之內,谁不是將其捧在手心? 哪里敢忤逆? 这才养成了暴躁性子。 不曾想,今儿翻了跟头,竟被同岁的侄子,给揍得头破血流? 他一手捂著脑袋,一手指著临近的朱雄英,目中带著狠辣,夹杂些许畏惧,嘶吼道:“啊!疼……疼死我了!” “朱雄英!我是你皇叔,你敢拿板凳砸我,我,我要告诉父皇……” 朱雄英下手时,特意收了力气,防止闹出人命。 左右,这是老朱的崽! 呵,要不是看在老朱面子上。 依他重生后,经过调养锻炼,日渐强健之体魄,此人焉能站著说话? 啪啪啪啪啪! 不等朱桂道完。 朱雄英一个箭步,连著扇了五个耳光,直將皇十三子打懵了,这才呵斥道:“你还知道自己是皇叔?是长辈?” “看你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咱打得就是你!” 你个小妾生的,咱祖母乃大明帝后。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怕你个der! 叔叔不教,侄儿之过。 赶巧今儿,就让咱这个小小爹,给你上上家法! 一念及此,朱雄英抓住朱桂衣袍,放在长凳上,打起了屁股。 啪! “错了没?” “呜呜~” 初时,朱桂嘴硬,眼泪哗啦啦往下掉,强撑著不哭。 但到了最后,身心俱疼,忍不住哇哇大叫! 看见这一幕,大本堂之內,所有老朱家的子弟,全都轰动了。 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担惊受怕…… “八哥!大侄子下手太重了,再这么下去,恐怕会出事,我们还是一起上,把他拉开吧!” 出言提议之人,相貌清瘦俊美,乃鲁王朱檀! 这位十皇子,年方十五,自幼聪慧过人,琴棋书画无不精通。 可惜洪武年间,就藩过后,终日沉迷女色,又一心追求长生不老,刚过弱冠,吃了“仙丹”,不幸升天了! 八皇子朱梓,洪武三年,封为潭王。 他年过十六,长得高大威猛,生母为定妃达氏。 只是性格上,从小谨小慎微,敏感多疑。 对於十三弟朱桂,平常不学无术,一应乖张作为,心里原有些不满。 此时,见侄儿朱雄英之动作,朱梓道:“十弟放心,我观大侄子下手有轻重!” “倒是十三弟,又是抢允熥的东西,又是说的那些话,实在过分……无礼!” 侄子朱雄英背后,站的是马皇后。 而十三皇子,代表的是郭惠妃。 朱梓摆明了事不关己,高高掛起,避免惹得一身骚。 几步开外,十一皇子,也就是蜀王朱椿,却不能坐视不管。 诚因挨打的是亲弟弟朱桂! 看了看自己的小身板,又见爱侄朱雄英,誓不罢休的模样。 任旁者上前,恐怕都劝不住! 再观其他人看戏之態! 他心下急切,皱了皱眉,忙向愣在原地的內侍挥手,说道:“还不快去坤寧宫,告知皇后娘娘!” “要是出了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啊,是!奴婢这就去!” 值守太监醒过神来,带著一群小宦官,连滚带爬地向坤寧宫方向奔去。 路过华盖殿,尚且不放心,又派人向天子稟明。 而於大本堂內。 朱雄英打得手腕酸了,这才停下歇息。 一双锐利眸子,看向眾多小皇叔,及朱允炆、朱允熥等弟兄们。 不得不承认,老朱是真能生啊! 足足留下二十六个儿子,十六个女儿。 然则,大部分子嗣,都不怎么爭气! 像二叔朱樉,生性暴戾骄奢,最后残死於妇人之手。 三叔朱棡,虽说有勇有谋,但同样残暴,好在老朱敲打后,才敛性改过。 五叔朱橚[su],前半生叛逆任性,后半生潜心医术…… 总而言之,除了標儿爹外,唯独四叔朱棣,心思縝密,英武善战,最是爭气! 而他这一世,从功绩等方面,兴许比不过老朱。 但未来生的子嗣数量,势必要超了这位皇祖父! 过得少许,朱雄英休息好了,缓过劲后,当眾说道:“洪武二年,皇爷爷命中书省编撰《祖训录》。” “至洪武六年,皇爷爷亲自序言,颁发诸王。洪武九年,又进行了修订……” “首章有言:盖王与天子,本是至亲,或因自不守分,或因奸人异谋,自家不和,外人窥覷,英雄乘此得志,所以倾家亡国。朕之子孙,宜戒之。当各守祖宗成法,勿失亲亲之义……” 穿越以来,朱雄英记忆力出奇的好,將《皇明祖训》倒背如流。 先拿祖训,戴了个大帽子。 末了,他朗声呵斥道:“朱桂,你视皇爷爷定下的祖训为无物,可知罪?” “皇爷爷忙碌朝务,咱帮他好生教训你,你服不服!” 朱桂疼得直咧嘴。 听到这句话,有苦说不出,差点气晕过去。 他被打成了这个样子,难道活该? 而且,倒反天罡,侄子打皇叔就有理了? 凭什么? 看见皇十三子,莫不作声,满脸不服。 不服气,咱打得你服! 朱雄英又扬起了巴掌。 “大侄子快住手,不能再打下去了!” “长兄……” 眾人连连惊呼。 连弟弟朱允熥,也忍不住踮起脚,向里张望著劝架。 就在此时,堂舍外传来了尖锐声音。 “皇上驾到!” …… 坤寧宫。 马皇后坐在软榻上,一边想心事,一边牵著贵妇的手,聊著天儿。 而这贵妇,正是马皇后的义妹,郭子兴之女,惠妃郭氏。 “妹妹你身子骨本就不算壮,又生了几个孩子,平日里別太操劳,身边的事儿,让宫人去做,自己多歇歇!” 闻言,郭惠妃看了眼马皇后,见其一如既往,和蔼可亲。 只是那无形的气度,以及这些年来,宫中一应手段。 让她清晰明白,双方的巨大鸿沟。 郭惠妃舒了一口气,小心回道:“多谢姐姐关心,我记著的……” 此言未落。 一道急促脚步声,打断了交谈。 “娘娘!大本堂出事了!” 第八章 马皇后:朱重八,你给我住手! 大本堂? 听到这三个字,又见掌印太监,急急慌慌的样子。 马皇后心口突突地跳。 难不成雄英出了什么事? “仔细说,大本堂怎么了?” 但观帝后不怒自威。 郭惠妃亦是望来。 这刘太监顿觉压力倍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直冒,声儿发颤道:“回……回娘娘的话!嫡长子殿下和豫王殿下起了爭执!” “两人还动了手……” 得晓叔侄二人打起来了。 马皇后清楚爱孙性情直率,绝非惹是生非之辈。 反倒是代王朱桂,小有骄纵顽劣。 看在郭家情分上,她一直包容疼惜,盼著这孩子长大后,能磨去顽劣,守著本分。 怎晓今儿起了祸事? 看来这些年,她於宫里面,还是太过仁慈了。 马皇后瞥了眼旁侧义妹,站起身来,步步临近道:“雄英怎么样了?” 见此,郭惠妃玉容苍白,紧隨其后,心里直打鼓。 桂儿天生爱闹,有些小性子。 但皇嫡长孙,可是天子和皇后的命根子,一旦出了问题,那桂儿…… 刘太监趴在地面,身子颤抖,结结巴巴道:“娘娘,嫡长孙殿下没事儿,倒是豫王殿下……情况有些不太好!” 十数息后,静待內侍描述完大体状况。 马皇后面色恢復了正常,道:“可有告知陛下了?” 刘太监道:“娘娘明鑑!根据外面传话的人所言,已先一步向陛下稟明了!” 虽说豫王有错在先,但雄英到底动手打了人! 依照重八的性子,重礼法规矩,最忌“宗室相爭、失长幼分寸”。 雄英怕是会被责罚! 不忍大孙子受委屈。 马皇后转过身,拉过郭惠妃的手,先是宽慰道:“妹妹,桂儿与雄英都是孩子,而今闹腾起来,你我一个是祖母,一个是母亲,终究要去劝和一二,教他们懂些长幼礼数,不如一起去看看?” 发现帝后语气平静,可言辞儘是不容置疑。 郭惠妃又忧又惧,哪里敢说一个不字? 她点头道:“妾身听姐姐的!桂儿素来没分寸,这也是妾身的过错,没有教好他……” 这边话落。 於一群內侍簇拥下,马皇后、郭惠妃,加快了脚步,双双向大本堂行去。 …… 与此同时,大本堂內。 当老朱到来的消息传开后,眾皇家子嗣们,就像老鼠见了猫,纷纷停下喧闹,向堂舍大门处迎接。 朱桂却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发出了杀猪般的呼救。 “造反了!朱雄英造反了!” “呜呜,父皇!快,快救我!” 造反? 朱雄英听到这两个字,忽地冷笑起来,手上的劲儿更大了! 咱未壮矣! 若是壮了。 咱也好,標儿爹也罢,真敢造反当皇帝。 老朱说不定会爭从龙之功,主动退位让贤。 倏忽之间。 他练著铁砂掌,揍得正起劲。 谁知朱桂的哭声,竟然停了下来。 而朱雄英垂眸一看,发现自己身体已然离地。 像个乌龟一样,手脚只能在空中划动。 回头一瞧,原是老朱將他拎了起来。 话说当年,老朱可是红巾军中的猛人。 衝锋陷阵,单手扛鼎,皆不在话下! 即便年过半百,身体素质槓槓滴。 便是纵览皇明歷代皇帝,以其体魄健壮,活的更是最久! 有道是:花开又花谢花满天。 送走了妹子,送走了標儿,送走了大孙子。 最终寿终正寢,享年七十一岁。 现当下,一手提著他,好似提个鸡崽子一样轻鬆! 定了定神。 朱雄英大脑急转,努力向后张望。 发现老朱背后,站著好几个人。 今儿真热闹啊! 全都是老熟人了! 有眉头紧蹙的標儿爹,有吹鬍子瞪眼的大儒刘三吾,有正朝他微笑的保儿表叔!! 先说刘三吾。 年过七旬,才学超群,性子直的很。 年初之时,受国子监茹瑺举荐,入京之后,授予左春坊左讚誉。 平日里,除了在大本堂讲学,还经常被老朱召见,请教治国理政。 但这个糟老头子,也坏得很,一上课了,就是之乎者也,长篇大论,还经常布置乱七八糟的课后作业。 至於他的“保儿表叔”。 本名李文忠,表字思本,小名保儿,乃老朱的外甥! 待他没得说,比亲儿子还亲! 若从生平经歷观之,这李家表叔,不仅是大明顶级名將,伐元第一功臣,开国六公爵,还是宗亲勛贵中,最能打的那几个! 两年前,老李生了病,也是他看望过后,同戴思恭、华中等太医院的人,及时商议诊治,方才康復过来…… 眼瞅著老朱要发火,朱雄英眼珠乱窜,忙道:“哎呀,皇爷爷,爹,表叔、还有……刘先生,你们怎么来了!” “雄英有失远迎,请您们见谅!” 朱元璋黑著脸,看向泪流满面,脑门染血,气息萎靡,破相的十三子。 他忍住怒火,颤抖著手,轻拍了下大孙屁股,沉声道:“咱大孙,反了天了?” “他是你十三叔,纵有万般不是,也是你的长辈,下手岂能如此没轻重?” “你是咱的嫡长皇孙,將来要撑持家事的,动輒殴打长辈,成何体统?!” 明眼人看得清楚。 打人的若非皇孙朱雄英,而是其他子嗣。 早就被拖出去,给棍棒教育了! 天子哪里会耐心说教? 看出老朱用心良苦。 不忍拂了面子。 朱雄英挤了挤乾涩的眼睛,配合著哀嚎了两声。 恰在此时,朱桂强撑著站起,摇摇晃晃,不依不饶道:“父皇,您要给儿臣做主啊!” “朱雄英目无尊长,今儿敢打儿臣,明儿就敢不敬父皇,犯上作乱……” 这话刚扯到嘴边。 还不等说下去,老朱脸色一变,二话不说,竟给了朱桂响亮的一耳光,厉声爆喝道:“你个孽障!胡唚什么!” 朱桂嚇了一跳,哭泣戛然而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满是不可置信。 明明身心受伤的是他,怎么还被亲爹打! 找谁说理去? “朱重八,你给我住手!” 似是听到里面响动。 人未至,声先至。 循声望去。 马皇后昂首阔步冲了进来。 看见爱孙朱雄英,被丈夫拽在手中,委屈巴巴。 还以为刚刚被打了! 她眸光一冷,说道:“好你个朱重八,以老欺小,算什么男人?有本事冲我来!” 见马皇后发了火,朱元璋愣了愣,霎时变得手脚无措。 “妹子,你听咱解释!” 第九章 朱允炆:大哥夯爆了! 天大地大,马皇后最大! 便是朝堂上下,老朱要杀的人,唯有马皇后能保得住。 比如几年前,大儒宋濂因其长孙宋慎,牵涉到胡惟庸案。 若非马皇后劝阻,老宋岂会被赦免死罪? 但是,马皇后要杀谁,就没有谁能保住。 老朱还得乖乖递上刀,说声咱妹子杀得好! 之所以如此,不止老朱疼老婆。 还在於马皇后相濡以沫,陪著老朱打下江山的底气! 她贵为天下之母,有功、有德、有威望、无过错。 身后站著文武百官,站著万万子民! 谁不俯首? 后世有个段子,言及马皇后病逝,百官嚷嚷著老朱陪葬。 诚可见千古第一贤后的地位名望了。 一如此刻,眼见妻子动了怒。 朱元璋亦要惧三分,连连出言劝和。 “妹子,你消消气,咱真没……” 谁知马皇后,目光直直逼来,句句戳中要害,更拿捏分寸,带著不容辩驳的理,又道:“陛下贵为九五之尊,乃雄英的亲祖父!” “该是明白,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孝顺稳重,今儿何以如此,你可有问清楚缘由?” “何况,雄英是我带大的,谁都不能动他一根手指头……” 后面这一句话。 不仅说给老朱听,也是说给在场的所有人。 她马秀英的大孙子,纵是有错,也轮不到旁人这般苛责。 便是皇帝,也不行! 堂舍之中。 触碰到马皇后的目光。 郭惠妃低下了头! 朱標、朱梓等皇子们,纷纷垂眸,不敢言语。 连刘三吾这位儒生,也沉默了下来。 唯独李文忠,目中光彩夺目,內心愈发振奋。 仿佛看到了元末乱世,当年濠州初起,舅母作为淮西將士的主心骨,坐镇后方,凝聚军心民心,展露的英姿颯爽! 她甚至不需兵符,只要振臂一呼,就有无数人死效! 时过境迁。 都以为舅母久居深宫,已经老了。 但今日可见,这位大明皇后的气度,依旧不减当年! 另一边,趁著眾人都没有注意。 朱雄英化身泥鰍,从老朱手里溜了出来。 待两脚著地,看也没看刚才挨揍的朱桂。 他径直扑到了祖母身边,抱紧了胳膊,眼泪叭叭往下掉。 “皇祖母,您可算来了!” 这番喜悦感动,完全是发自內心。 有马皇后这个护身符在,连老朱也只能吃瘪。 何论旁者? 谁心里还不服,得给咱好好受著! 而马皇后说话做事,有理有节、有分寸。 藉助今日,他创造的机会,发火立威,赶巧顺理成章,扫清宫廷的不正之风! 双贏。 望向嫡长孙。 马皇后心一下软了,表情柔了不少。 她伸手取出帕子,弯下腰来,帮著擦了擦脸,道:“哎,祖母在呢,雄英不怕不怕!” “告诉祖母,方才是不是打疼了?有没有伤到?” 朱雄英贼兮兮地看了眼老朱。 见老朱满脸无辜样,以及旁边欲哭无泪的朱桂。 他清咳一声,摇头道:“孙儿没事,刚才只是给十三叔讲道理,没曾想到一时急了,失了分寸,惹得皇爷爷、皇祖母忧心了。” 就近观瞧,发觉嫡长孙活蹦乱跳,確实完好无损。 马皇后將爱孙搂在怀里,斜了眼丈夫,轻哼道:“哼!谅他也不敢!” 此言落下。 朱元璋舒了口气。 可下一息,马皇后侧过眸子,看向朱桂时,见那一张小白脸,竟都肿了。 顷刻惊了一跳! 难道真是雄英下的重手? “豫王这是怎么了?” 发现祖母脸色有些不对,郭惠妃也忍不住落泪。 朱雄英可不想一个人背黑锅。 必须拉个垫背的。 他赶忙踮起脚,以周围人能听到的声音,附耳道:“皇祖母,这是皇爷爷失手打的,跟孙儿可没关係!” 老朱:?!! 咱好像、似乎,確实打了! 碍於丈夫和义妹的脸面,马皇后倒没有揪住不放,急著多问什么。 而是看向刘太监,叮嘱道:“豫王受伤了,还不快去请太医诊治!”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 隨之,她面向丈夫,道:“陛下身系天下,国务繁重……若是信任臣妾,剩余这些琐事,就交给臣妾来处置吧!” 清官难断家务事。 皇帝亦如此。 更不论老朱本人,虽说杀人不眨眼,但极其重视亲情! 此时,原有些头大。 听罢,他不禁心道:还是妹子懂咱! 来到面前,朱元璋柔情似水,頷首道:“那就交给妹子了!” 及至老朱离开,朱標、李文忠隨行而走。 马皇后將其余事项,从容布置妥当。 並让宫人,扶著郭惠妃,及豫王朱桂先行下去休息。 她最后朝向刘三吾,不以帝后之尊,行了一礼,道:“今日之事,让刘先生见笑了!” “这些孩子,有的顽劣,有的不知礼!先生莫要因为他们的身份,有任何顾忌,束手束脚!” “只管依著圣贤礼义,严加管教,凡有不听教诲者,先生该罚便罚、该斥便斥!” “若是生出任何枝节,有我担著,陛下那边,也由我去分说!” 在马皇后见礼的时候。 刘三吾就侧过了身子,任他学富五车,也不敢当这一礼。 如今亲眼所见,国母重教尊礼,体恤臣下,护持贤能,名不虚传!! 真乃臣子之幸,宗室之幸,天下之幸! 他发自真心地尊敬,一揖道:“请娘娘放心!老臣幸不辱命!” 大本堂內,朱梓、朱允炆等龙子龙孙,及眾多勛戚子弟,却是唉声嘆气,愁眉苦脸。 有了皇后这句话,他们的好日子,可算到头了!! 末了,马皇后顺著旁侧大孙子的视线,看了眼嫡孙朱允熥,嘆了口气,道:“雄英、允熥,你们隨我回宫,祖母有些话要对你们说!” …… 夜,东宫。 太子妃吕氏坐在圈椅上,就著烛光,翻阅手中簿册。 前方位置,朱允炆从学堂回来后,换了身衣服,正活灵活现,讲述白日之况。 “母妃,您是不知道!大哥为了维护允熥,將十三叔揍成了什么样子!” “若非皇祖父及时赶到,兴许几个月都下不了床……” “而有皇祖母在,大哥跟个没事人一样,简直夯爆了!” 以前请教过长兄朱雄英。 他才知道,“夯爆了”这个怪词,表示厉害极了。 朱允炆只觉很有范儿,时常掛在嘴边。 见爱子推崇之態。 又有这两年来,性格的一些变化。 吕氏怀揣思绪,心有寥寥不甘。 母凭子贵。 有皇后在,又有嫡长孙在…… 允炆这一辈子,难道只能屈居人下,永无出头之日? 第十章 太子朱標的另一面 一个时辰后。 及至亥时,夜幕漆暗。 於宫人照看下,皇孙朱允炆回了寢室休息。 太子妃吕氏,却是毫无困意,不住向外面张望。 都这个时辰了! 往日里,太子殿下料理完公务,早从文华堂归来了。 但今夜一反常態。 联繫到昨儿半夜,天子紧急相召,又有白日未归。 难不成朝中出了大事? 再有养子朱允熥,既是被皇后叫走,一直没有影儿! 莫非坤寧宫…… 吕氏抚摸大肚子,柳叶眉蹙起。 结合先前所思,不觉顾虑重重。 嘀嗒! 女官迈著小碎步而入。 她忙是斜过身子,强撑著想要站起,开口道:“可是殿下回来了?” “启稟太子妃,不是殿下……是皇后娘娘让人传话,允熥殿下,留在坤寧宫,暂歇一夜!” “娘娘还说了,让太子妃勿要忧心,今怀有身孕,生產在即,保重好身体!” “从明儿开始,不用每日请安!” 闻言,吕氏復倚在榻上,长舒一口气。 皇后疼爱孙儿,留在身边,並无不妥。 然则,今儿大本堂发生之事,牵连到皇嫡长孙,十三皇子、及郭惠妃…… 她方才忧心之处。 在於帝后怪罪於她,平素没有教育好养子! 若是被剥夺了抚育权,定会出现閒言碎语! 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 沉默少许,吕氏感到肚子有些疼,原是孩子在踢她这个母亲,强忍著痛楚,说道:“派个人去文华堂瞧瞧!殿下今夜可还回宫?” “是!” 两炷香后,文华堂送来信儿,皇太子有要事忙碌,今夜不回寢宫。 事实上。 中午时分,朱標就已秘密出宫,抵刑部大牢,亲自坐镇幕后,主导郭桓等人的审讯工作。 现当下。 堂舍之中,烛光通明。 朱標居於主位,右手之畔,放著卷宗,並一眾花名册、信函。 案几下方,平素囂张跋扈、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毛驤,此时像个猫儿一样,蜷缩在地上,不敢抬头,恭候问话。 只有接触的久了,才知道面前的大明储君,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且论手段,比皇帝更縝密,更细致深入,更喜欢斩草除根…… 如果说,他们这些人,对於天子是畏惧! 那么,对於皇太子,那是骨子里的敬畏! “毛指挥,从户部搜查的帐目,可全都在这里了?” 朱標声音不大,却异常稳重厚实,並带著丝丝寒意。 毛驤低头道:“稟殿下!近十年之簿册,悉数於此,还有一些,则是从郭桓等人的住处,查抄所得……” “另以搜寻之密信,发现郭桓私下底,同六部诸公交往密切,富有利益往来!” “以其关联广泛,卑职不敢私作主张,还请殿下明示!” 朱標放下展开的书信,面色凝重。 不可否认,朝中这些人,胆子委实太肥了! 连六部主官,亦然参与其中。 其眾所犯罪孽,更是触目惊心。 从上到下,確实得全部清理一遍! 杀个血流成河! 如若不然,何以对得起天下黎民? 但深究下去,国朝之威胁。 正如父皇所言。 还是在於广泛的江南乡绅集团,及元末以来、冗杂混乱的基层吏治。 他们才是大明深入骨髓之蛀虫! 伴隨著打更声。 看了眼天色。 父皇连日劳累,明天又要接见今科进士…… 朱標思忖片刻,起身道:“传我命令,礼部尚书赵瑁之流,严加监视,暂时勿要打草惊蛇!” “至於此间之况,明日我面见父皇,自会详细稟明!” “卑职遵命!” 不等毛驤离开。 吴庸衣袍染血,便已大步临前。 这位审刑司吏员,一天一夜未眠,眼珠充血,却满是振奋,双手將口供承上,躬身道:“殿下!!!” “司务官赵有才,检校郭富……此间户部吏员,已经招了!” “言称他们奉了上官命令,篡改数字,偽造帐目,並从中获取利益回报!” “至於郭桓此人,带著侥倖之心,倒是死鸭子嘴硬!但请殿下再给下官一天时间,定撬开他的嘴……” 朱標听去,拿起口供翻阅了下,同锦衣卫所获之证据,进行印证对照,脸色越来越沉。 好胆! 竟是这般串通操作,欺罔朝廷,蒙蔽圣聪!! 孤焉能饶了你们? 半炷香后,他冷静下来,喜怒不形於色,頷首道:“有劳吴审刑了!那我就再给你一天,只管放手去审……” “是!” …… 坤寧宫。 话说今夜,朱元璋並未留宿华盖殿,而是赶在子时,姍姍归来。 还没步入殿舍,竟发现里面亮著灯,有个熟悉人影,坐在烛光前。 见內侍要去通传,老朱一个眼神,当即制止住。 而后,这位千古一帝,皇明之主,躡手躡脚走了进去,担心有所惊扰。 离得近了,他挤出了笑,搂住了肩膀,柔声道:“咱妹子,还没睡呢!” 马皇后耳目敏锐,早就发现丈夫鬼鬼祟祟,从殿门迈入后,敛声静气,悄然来到身边。 她放下纳了一半的鞋底,转首道:“知道重八你啊,为著天下大事熬心,不亲眼见你回来,我这心总悬著,哪里能睡得好?” 接著,马皇后从宫女手里,接过食盒,道:“鸡汤都还温著,这是傍晚时分,雄英亲自走了趟御膳房,以老母鸡,加了桂圆、茯苓、莲子熬製的,说是养神安睡,不伤身子!” “我都吃过了,你呀,也趁热吃点,莫要辜负了雄英的心意!” “他虽年纪小,但懂事得很,只是这性子,到底要像你年轻时,毛毛躁躁的,又犟又倔!有时候喜欢认死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谈及过往,尤其早年糗事。 老朱訕訕一笑,心里却很甜蜜。 任他尊贵无比,铁血狠厉。 也只有在妹子这里,才能彻底轻鬆下来。 而普天之下,最懂他的人,有且只有咱妹子! 老朱拿过食碗,大口往嘴里灌了口,顿觉真香,道:“那可不,咱大孙,本就是咱老朱家的种!” “要是不像咱这个皇祖父,又能像谁?” “只是今儿,咱真没捨得打大孙!唯独小十三,咱给了他一巴掌……” “妹子,你信咱不?” 马皇后没好气地看了眼,道:“信!” “不生气?” “我哪里说过生气了?” 这一句话,直接把朱元璋噎住了。 不待老朱接著言语。 马皇后又道:“別想那些没影子的事儿了,你明儿还要起早,鸡汤也喝了,就早些歇息吧!” “只是正殿寢宫,我留了允熥,先前见他困了,让雄英带著,先去床榻上睡了。你和我啊,今儿就睡偏殿!” “咱听妹子的!” 第十一章 李文忠教子 应天府城。 短短一天功夫,由於侍郎郭桓下狱,连带著户部官吏,大部被缉拿。 导致很多人都失眠了。 而於西城,曹国公府。 书房之內,李文忠亦是没有睡下。 忆起白日里,宫廷奏对的一幕幕,以及大本堂所见所闻。 这位天家外甥,心有触动。 先是从抽屉里,取出了一条鞭子。 此乃洪武二年,他和开平王常遇春,出征塞外前夕,天子御赐之马策! 意在规劝他,成为大明之鞭,驰骋万里,建功立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时至今日,保管於府邸。 早成了李氏家法,专门用来教育子孙! 李文忠仔细端详片刻,面显追忆。 那一年,他挥动此鞭,和开平王,领兵作战,逼近上都,赶走元顺帝! 同在那一年,他会合大將军徐达,出雁门关,擒平章刘帖木! 也在那一年,他辗转三千里地,过兴州,降服敌军四万眾…… 然自洪武十二年,回朝之后,已有六载,没有见过战场上的风与血了! 但在此期间,他並有停下步伐。 为了天下大计,数度冒死进諫。 尤以两年前,胡惟庸案尚未平息,再次上书劝说,冒犯天顏,险象环生,命悬一线。 若非舅母、及侄儿雄英出手相助,岂能安稳坐在这里? 而於天子舅舅斥责,他毫无怨气。 反倒是皇家的恩,十辈子都报不完! 至於眼前,放心不下的,还有几个子嗣…… 李文忠平静心绪,瞥了眼门口老僕,道:“去將景隆、增枝、芳英叫过来!” “是,国公爷!老奴这就去!” 一盏茶后。 李家数子联袂而至,一道见礼。 “父亲!” 李文忠頷首间,看向眉清目秀,衣著华丽的长子李景隆,突兀问道:“九江,於兵部当差,可还適应?” 李景隆年过二十四,小字九江,喜欢读兵书,很得宫里喜欢。 二月里,为皇帝所召,授予了兵部官职。 见老爹问话,小李举止雍容,文质彬彬,一揖道:“回父亲,於兵部之內,儿子与同僚和睦相处,处理文书,亦然顺手……” 李文忠皱了皱眉。 他太清楚长子了。 因为打小聪明,又出身將门,进而养成了骄矜自负,眼高手低,刚愎自用,华而不实,没有担当的性子。 若不改变,假以时日,必闯祸事! 当然,也怪他这个当爹的,早年一直在外领兵,没能带在身边教导。 “哼!为父怎么听说,你数旬以来,经常去外面花天酒地,於兵部一些老人,包括很多跟著为父並肩作战过的叔伯,竟也不尊敬?” 发现老爹发了火,且將其行径,了解之透彻。 李景隆惊愕不已,清秀脸蛋,剎那由白变红,急道:“父亲!儿子……” 李文忠並不想听解释,三步並作两步,执鞭道:“给为父跪下!” 啪! 一鞭子打在长子身上,老李疼在心里,边道:“给我跪好了!” “你以为生在公侯之家,读过几本书,就了不起了?” “我告诉你,你祖父是种田的,你曾祖父也是种田的,包括你爹我小时候,也是种田的!” “能有今日荣华富贵,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我一刀刀砍出来的,更是你舅爷……当今圣上给的!” “人活这一辈子,最不能忘记来时路!” “便是有朝一日,真到了战场上,可没人喜欢看你端著架子、爱听奉承、华服美饰!” “而我们李家,也不需要这样花花架子!” “要的是能衝锋陷阵,要的是能守好大明江山,不辜负圣恩,忠君爱国……” 李文忠每说一句话,就抽一鞭子。 “父亲,儿……儿错了!” 到了最后,看著瘫在地上、抹眼泪,毫无骨气的爱子。 怎是男子汉? 不正像侄儿雄英过府,无意提起的,像个“丫头”? 失望之余,他眉毛拧成了一团,嘆了口气,说道:“我知你聪慧!” “但是九江,你要记住了,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小聪明,大骄傲。需谨记,谦能纳人,稳能成事,实能立身。” “你如今最大的病,就是浮!唯有把一身骄气磨掉,沉下心来,才能守好家业,成为大明栋樑!” 李文忠吐出一口浊气,转过头,不去看长子的脸,狠下心道:“今儿白天,为父入宫之时,已向圣上说明情况,且让你辞官,去往军中,从小卒做起……” “父亲!” 听到这个安排。 不光是李景隆惊恐,年弱的李增枝、李芳英,回过神后,也都嚇了一跳,纷纷劝说。 可李文忠心意已决,哪里听得进去? 隨后,他將矛头对准了次子,挑眉道:“增枝,你也给我跪下!” …… 皇城。 这一夜,朱雄英睡得很香。 並不知道皇宫內外,发生了很多事。 比如表叔李文忠家,因他月前的无心之言,闹得鸡飞狗跳。 连靖难第一功臣、大明第二代战神,二丫头李景隆,也要苦巴巴去军中,当个小嘍嘍磨礪! 又比如刑部大牢內,便宜老爹朱標,花了一天两夜,已將郭桓案打开了突破口。 再比如十三皇子朱桂,已畏他如虎,做了一晚上的噩梦,甚至嚇尿了…… 而当朱雄英睁眼后,外面天还没亮。 伸个懒腰,又打了个滚,发现床铺挺软挺宽! 这才想起,他和小老弟,昨儿睡了老朱的大床。 待脑袋从被窝里钻出来。 只见弟弟允熥,这个小胖墩,睡得还挺香! 可惜的是,依照马皇后意思,自家小老弟,不能长久留在坤寧宫,给他暖被窝。 不过,看这白白胖胖的模样,太子妃吕氏,確实没有亏待过…… 沙沙! 下一息,朱雄英听到响动,扭过头,往帐幔外一瞧,顿时看到了熟悉身影。 老朱!! 他当即穿好衣服,贼头贼脑摸了过去。 老朱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呢? 不知道白天接见进士,还要吃席? 朱元璋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冷不防道:“这才四更天,咱大孙睡好了?” 朱雄英不再隱藏踪跡,大大方方走到桌子边,瞄了眼铺开的奏疏,道:“孙儿见皇爷爷睡不著,特意来陪陪您!” 此一言,听得老朱乐了。 至於大本堂,一应不快,早就化为乌有。 他拉过爱孙小手,感嘆道:“还是咱大孙好!但要记著,以后遇到事儿,告诉皇爷爷,有皇爷爷给你撑腰!別像昨儿一样了!” 第十二章 老朱:咱大孙是个小诸葛! 坤寧宫。 听到老朱说要给自己撑腰。 朱雄英心下悦然。 果然,老朱最疼他这个大孙子! 昨日那事儿,显然没计较。 至於十三皇子,算是白挨打了。 便是全世界,只有豫王朱桂受伤…… 而他小小朱,於眾人面前,同样立了威! 以后看谁不顺眼,先讲理。 物理上的“理”。 打不过了,再去找老朱。 但紧接著,朱雄英见偏殿方位,传来了响动。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当即拋出了一个送命题。 “孙儿可记下皇爷爷的话了!那要是皇祖母和孙儿,有了不同意见,皇爷爷也站在孙儿这边吗?” 发现好圣孙扯到了妹子。 朱元璋笑容一滯,连手边奏疏都不香了,有些心虚地思索片刻,抚须道:“皇爷爷当然是……” 老朱正打算回答,忽地注意到大孙子余光,不断扫向其背后。 他顷刻停下话头,乾笑两声,道:“咱方才所言,要除过你皇祖母!” “毕竟,咱妹子说话做事,哪里会出错呢?” “哼!” 一道轻哼声起,不正是披著外衣的马皇后,大步来到祖孙面前。 “皇祖母!!” 朱雄英忙唤了声,小跑走近。 同於此时,朱元璋站起身,错开话题,问道:“妹子怎么不睡了?” 见夜里冷,嫡长孙穿的单薄。 马皇后一边取下外袍,披到大孙身上,搂在怀里,一边没好气地白了眼,道:“夜里面,我瞧你有心事,辗转反侧,我又哪里睡得好?” “加之雄英这孩子,同標儿、樉儿、棣儿小时候一样,睡觉总不老实,老掀被子!” “夜里容易著凉,我放心不下,这才来看看……” 无论马皇后,还是朱元璋,都是重感情的人。 聊起眾子嗣小时候。 难免多有想念,话声弱了许多。 陪伴的久了。 朱雄英感受最贴切。 他们除了身份地位。 其余方面,同民间普通老头老太太,並无区別! 逢年过节,便想在外的儿女,常回家看看! 可惜生在皇家,身不由己! 过得片刻,老朱感嘆道:“老二、老三、老四他们,就藩有些年头了!” “但各地情况复杂,短时间內,恐怕难以回京团聚……” “咱明白妹子心情!等过上两月,咱给老四他们去封信,將高炽、济熺,都接到京里来!” “等过年了,也好让宫里热热闹闹……” 闻此,不论马皇后脸色,变得柔和不少。 朱雄英亦有些振奋。 此间朱高炽,已有八岁了,乃是他四叔嫡长子,后世那位有名的“仁宗”皇帝! 朱济熺则是他三叔嫡长子,要比他小两岁…… 等这些堂弟们,全都聚集於京师,必须响应號召,跟著他这个大哥混,一起做大事儿! 片刻后。 於烛光之下。 说完家事。 朱元璋是个工作狂,又开始处理文书,眉头竟是越皱越深。 马皇后倚在旁边椅子上,见爱孙没有睡意,索性拉到腿上坐下,旋即望著丈夫,道:“我观重八,似乎遇到了麻烦事,不妨说说看!” 听到这里,朱雄英从遐思之中,逐渐回了神,靠在祖母肩上,静静听著。 他也看出来,自昨儿郭桓案,摆到明面上,老朱脸上多了愁云。 难道是案情侦破,遇到了什么意外? 老朱接下来的话,证明了他的猜测。 “唉,不瞒妹子,標儿从户部查封的赋役黄册,上面之数字,合计了多次,至少明面上没有问题!” “但从地方送上来的证据,加起来之后,確確实实少了……咱妹子,你说说,这些少的部分,是怎么不见的?” 赋役黄册,乃是为了核实户口、徵调赋役,从而製成的户口版籍。 其於四年前,即洪武十四年,正式形成了定製! 一如《明史》所录:“上户部者,用面黄纸,故谓之黄册。” 於表面观之。 朱元璋想了一天一夜,依旧没有明白癥结,这才寢食难安。 也就在老朱话落不久。 朱雄英眼珠转动,缓慢举起了小手。 “皇爷爷,皇祖母,孙儿大概知道缘由了!” “哦?” 两道目光,几乎同时看来。 朱元璋在同媳妇马秀英,对视过后,眼前一亮,笑道:“咱大孙想到什么了!” “真能解了皇爷爷的忧,等过些天,咱和你皇祖母,给你个大大的惊喜!” 朱雄英好不生怯,亦无欢快,挺直胸膛道:“孙儿不敢妄言,只求皇爷爷赐支笔!” 说话间,他离开祖母怀抱,迈步来到桌案处,接过了老朱递来的小楷笔。 马皇后心绪一动,也跟了过来。 只见爱孙拿起毛笔,一笔一划,书下了小写的“一”。 做完这一切,他又在“一”上,上下添了一横,顿时变成了“三”。 於“十”上,添一小竖,便成了“千”。 如此周而復始,將数字不住变幻。 但见老朱眼神骤凝,马皇后凤目幽深。 无不豁然开朗。 朱雄英见目的达成,於是道开了谜底。 “皇爷爷、皇祖母,您们看……这就是癥结所在!” “咱们大明朝廷,上上下下,而今记帐用的一二三四,十百千万,笔画简单,太好改了!” “各级官吏们,甚至不需要销毁原帐本,只需於数字上,添上一两笔,一能变三,二能变三,十能变千……” “查帐的人,即便核对,也看不出问题,实以这些官儿,多半是钻了这个空子!” 於华夏歷史上,数字之小写,在甲骨文中,就有存在。 因其简单易学,一直流传后世。 而大写数字出现,不晚於东晋末年。 至於广泛普及,则要追溯到唐武则天时期。 但真正颁布铁律,將钱粮等记录数字,改为笔画繁多的“壹贰叄肆”、“佰仟”之人,正是明太祖朱元璋! 老朱也是在郭桓案的调查过程中,才发现了问题,继而做出改变。 至於今儿,朱雄英算是提前捅破了窗户纸。 见状,朱元璋又惊又气,扬起手来,本想拍桌子。 见媳妇在身边,他这才忍了下来,道:“好个混帐伎俩!咱查了这么久,没想到是这般阴招!” 他隨即摸了摸大孙的头,转首嘆道:“咱妹子,你瞧瞧,咱大孙比咱们强,竟看得这般透彻!真乃当世小诸葛!” 马皇后脸色温和,欣慰不已,侧眸道:“重八你也不看看,雄英是跟著谁长大的!” 第十三章 朱雄英:大丈夫,当如是! 卯正。 皇城,华盖殿。 距离传臚典礼,尚有大半个时辰。 朱元璋离开坤寧宫后,及早至此,藉助空隙,处理一些政务。 这边厢,刚坐在龙椅处,尚在思虑方才大孙所言。 就见內侍步入,稟道:“皇上,太子殿下到了!” 闻言,老朱心知有审讯结果了。 “请太子进来!” 俄而,朱標手持卷宗,进入殿舍,尚未来得及见礼。 朱元璋手握硃笔,头也未抬,问道:“咱標儿,可是郭桓等人,已经招了?” 朱標一礼,道:“父皇料事如神!” “两个时辰前,见了赵有才等人的口供,郭桓承受不住压力,终是交代了大部分事实,包含黄册问题……” “此乃其眾供述,请父皇过目!” “剩余重要线索,吴审刑尚在问话记录,想来今日就有结果!” 言明之际。 宦官已从皇太子手中,接过物件,呈送御前。 朱元璋並没有著急阅览,而是压在掌下,看向眼前长子,沉吟道:“困扰咱多日的帐目,可是户部那群狗崽子,通过篡改数字,掩人耳目,將咱给骗了?” 朱標道:“父皇猜到了?” 见嫡长子反应,知所料为实。 朱元璋摇了摇头,看了眼偏殿,感触道:“是咱大孙想到的!” 雄英? 朱標有些意外。 话说昨儿爱子闯了祸事,揍了弟弟朱桂。 本以为会受罚! 眼下,看父皇態度,赫然未在意。 而且,还立了功! 不得不说,英儿是个有福的! 朱標感慨万千。 可下一息。 就见朱元璋翻了翻名录,发出狮子吼。 “王忠?王惠迪?麦志德?” “六部这些人都活腻了?” 他怒极反笑,又道:“呵,上面的人敢这么做,那下面那些人,学得有模有样,不知成什么样子?” “看来咱大孙,前番说的没错,不止朝中这些人,底下的粮长、地主,统统得查一查!掀个底朝天!” “便是咱昨日安排的,从都察院挑些能干的,往各地巡视监督……这些事,咱標儿都要抓紧了!” “咱会给老二、老三、老四、老五他们去信,让做好配合,敢有反抗之眾,杀无赦!!!” “还有传旨下去,即日开始,朝野记录,全都给咱用大写,谁敢用小写,咱砍他的头!” “至於王忠之流,先不著急拿下,让他们再蹦躂几天!” 朱標欲言又止。 原有著其他思量。 但观父皇正在气头上,加之事急从权,那些到嘴的话,他只能咽下去,应道:“儿臣遵旨!” 偏殿中。 因为白天要陪同老朱,接见高中的进士们。 顺带见见世面。 朱雄英换了正红絳纱袍,早早跟来华盖殿。 却道身上所穿朝服,本是去岁冬月,马皇后亲自下令,由尚衣监女官丈量织造。 从样式看,制同皇子。 这一切安排,足见对他这个嫡长孙的殊宠了!! 人靠衣装,马靠鞍妆。 此时此刻,朱雄英正对著镜子,不住滋滋讚嘆。 尚且不知道,老朱和標儿爹,正在蛐蛐他! 过了不知多久,天已麻麻亮。 等得都有些瞌睡了。 一个老太监手持拂尘,走了进来,恭敬道:“殿下!吉时已到!” “传皇上口諭,召殿下侍驾左右……” 今次传臚典礼,也是近些年来,朱雄英第一次参与这般大仪式。 他迫不及待迈开步子。 却发现传话官宦,站立原地,瞪著斗鸡眼,不断眨动。 呦呵,原来流程还没走完! 朱雄英反应过来,回道:“孙儿谨遵圣諭!” …… 奉天殿。 北面正中位置,设有龙椅,上面铺著黄缎,左右各设宝案、詔书案。 一应重臣们,含太子朱標,此时居於殿內。 其余百官,则於殿外丹墀处,呈文东武西之態。 而新科进士,位于丹墀最下方,百官后侧…… 当大明天子朱元璋,乘坐的步輦,出现在眼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直待华盖临近,鸿臚寺卿高声唱道:“皇上驾至……” 啪! 啪! 啪! 锦衣卫鸣静鞭三响,丹墀肃静。 转瞬间,文武百官、全体进士,无不行四拜礼,山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实於大明朝,尚无三跪九叩一说。 祭天及朝见天子时,行四拜礼。 等到万历年间,以《明会典》规定,变成了五拜三叩。 所谓五拜三叩,由四拜稽首,与一拜三叩首组成! 御輦处,朱雄英紧邻一畔,看到乌压压的人群,全都朝他的方向,大礼参拜之。 顿时心潮澎湃! 咱也享受皇帝的待遇了! 而这种感觉,这种滋味,妙不可言! 难怪古往今来,无数人都爭破了头,想要坐在这个位子上! 成为天下之主! 肺腑之內,不由得高呼一声:大丈夫,当如是! 待转过头去,发现老朱身穿十二章纹袞冕,从步輦上,迈了下来。 在此过程中,他这皇祖父,静静看著,不发一言。 但正是这种神態动作,给人一种无形威压! 朱雄英赶忙靠近,接替了小太监的活计,亲自扶著走下来。 瞥向大孙子,朱元璋那张严肃的国字脸,才有少许慈和。 抵龙椅位置,缓缓落座。 隨之,指了指旁边,示意大孙子,就站在他身边。 朱元璋声若惊雷,这才说道:“都平身吧!” “谢陛下!” 眾多臣子起身后,下意识向上看了眼。 察觉有人站在御案旁,莫不震惊! 但却无人敢指责什么。 诚因那里坐著洪武大帝! 而后,传制官请奏传制,传臚唱名隨即开始! “一甲第一名丁显,入殿覲见!” “一甲第二名练子寧……” 在唱和声下,一甲三人,得受老朱召见问话,陆续出现在眼前,当场授予官职。 二甲、三甲,只能在外面跪听了。 但因谢恩之时。 其眾离御座比较远,相貌看得不甚清楚。 朱雄英默默站著,只能闻个声儿! 好在听到了不少熟悉名字。 比如探花黄子澄,在朱允炆这个秀儿登基后,献策削藩,逼得湘王朱柏自尽,直接导致了靖难之变! 还有榜眼练子寧,位列二甲的蹇瑢,处於三甲的暴昭、郭资…… 此间之属,多是建文、永乐、洪熙,乃至宣德名臣。 於此观之,今儿还真来对了!! 第十四章 朱元璋:咱大孙有种! 大半个时辰后,奉天殿。 传臚仪式结束,於臣子恭送下,老朱並未久留,当即起驾回宫。 那边厢,刚出了殿门。 瞥向隨驾的皇嫡长孙。 见其出神之態。 朱元璋忙让內侍停下,指了指龙輦,道:“咱大孙可是站累了?” “快上来,坐在咱身边!” 朱雄英原在想刚才的典礼。 听到祖父之言,醒过神来,知道老朱疼他! 作为好圣孙,岂能拒绝? 朱雄英忙不迭应道:“孙儿谢皇爷爷体恤!” 等坐在旁边,重新启程。 想到近几日,爱孙帮他解决了诸多烦忧。 朱元璋將朝堂事,暂时放下,关心道:“咱大孙想什么?不妨给皇爷爷聊一聊!” 闻此,朱雄英心下一惊。 老朱还真敏感! 不过,先前听到黄子澄等人名字后,他恰好有些想法,打算同老朱谈谈。 择日不如撞日,不妨敞开了说! 只盼著老朱听后,別拍桌子了! 保险起见,朱雄英先打了个预防针,道:“孙儿確实有些思量!” “但皇爷爷,孙儿如果说错了话,您可莫要生气!” 嗯? 朱元璋霎时警惕起来。 然见那张怯生生的小脸,瞬间乐开了花。 大孙还知道怕咱? 他伸出手,將孙儿往怀里搂了搂,帮著捋了捋头髮,笑道:“大著胆子说,皇爷爷不生气!” 嘿嘿,老朱你別后悔! 朱雄英当即来了劲儿,组织好语言,道:“孙儿记得皇爷爷有言,世有贤才,国之宝也!” 这句话,他记得原本出自《明太祖宝训》。 发现老朱轻轻頷首,没有提出质疑。 可见確实说过,不是周树人讲的。 他停顿瞬息,又道:“一旬前,刘先生讲《资治通鑑》,亦有言:致天下之治者在人才!” “由此可见,贤良才子,对於天下的重要性!” “今日孙儿有幸跟著皇爷爷,看到了眾多进士,更看到了皇明文运昌盛,人才济济……” “可仔细琢磨过后,觉得有些不对!” “实以现如今,我朝取士、养士、用士之法,藏著一个大祸害!甚至会让咱大明走向衰落,乃至於灭亡!” 大明科举制度,本是老朱和刘伯温定下来的! 十年前,老刘就已经死了。 现在当著原主之面,坦言里面有问题。 无疑在太岁头上动土! 但为了长远考量,有些缺陷,不得不提。 比如八股文之弊端,又有文武失衡,党爭之兴起…… 当然,朱雄英也明白。 於封建王朝的局限性下,及大明立国之初的国情,想要短时间內,彻底解决这些根源性问题,自然不可能! 但如前日提出的考成法和一条鞭法。 他要在老朱心里埋下一颗种子。 印证之余,集结老祖宗之力,用十年,二十年,慢慢去完善,去改变!! 进而建立一个强大的大明! 最后由他摘果子,当个皇三代,安心继承享福。 此言一顿。 见老朱脸上笑容消失,坐直了身体,甚至扬起手,让步輦放了下来。 左瞄右看,马皇后不在身边。 而他捅到了老朱心窝子上,该不会被揍成个傻子吧? 他还没娶媳妇呢!! “皇爷爷!您说过的,不生气!” 朱雄英委屈巴巴,赶紧提醒了句。 咱为了皇明,容易吗? 不生气,不生气…… 闻之,朱元璋深吸一口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嘴白牙,道:“好好好!咱大孙继续说!” 朱雄英斟酌道:“皇爷爷您瞧啊,咱们八股取士,教出来的人,多是只读圣贤书,不晓得天下事。” “虽能写文章,但不重实务,真让他们管一县一州,理一军一镇,还不如那些没读过书,却知百姓疾苦,踏踏实实干正事,跟皇爷爷打江山的人……” “正应了一句话: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之所以这样,诚因那些士子,一登科便入翰林、留京师,哪里去过基层?” “时间一长,必然会忘记初衷,重虚名轻实绩,一心想著升官发財,並与同乡同门,站队抱团……” “既是如此,您想想看,可不得出乱子?” 说的就是你,把削藩当做儿戏的黄子澄、齐泰之流! 以及土木堡之变、庚戌之变,那些不知兵事的文官们! 更有万历、天启、崇禎,党爭之间,最终导致大明灭国的罪魁祸首们! 而一切根源,同老朱脱不了干係。 便是前面数言,只差指著鼻子大骂:老朱啊,都是你做的好事! 朱元璋听去,两手已然攥紧。 咱大孙有种! 这话里话外,似乎是咱的错了。 然则,咱也有苦衷啊! 谁又知道,大明立国之初,从中央到地方,最是缺官员! 乃至於刚开始,不得不任用元虏旧臣! 而为了弥补空缺,加快培养班底,他和伯温商议后,於是重开科举。 將选出来的优秀人才,直接授官,余眾观政於诸司! 现在冷静之后。 细细思索,大孙说的,並不是没有道理。 尤其那句“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宛如至理名言。 诚因放眼看去,如今从地方上,通过八股选拔之士,大部分家里,可不都是富户? 真正的穷人,连养活自己都是问题,哪有空閒进学? 是以这些人,没经歷过穷日子,只懂得写文章,自体会不到黎民不易! 哪里能做出政绩? 最终的结果,不过是养著一大批不干事的官绅。 且这个群体,像滚雪球一样,会越来越大,耗尽国力…… 这般看来,难道真是咱错了? 皇城之內,春风习习。 朱元璋深究下去。 惊出一身冷汗,脸色越来越阴沉。 若是旁人,距离洪武大帝如此近,恐怕魂儿都嚇飞了! 朱雄英尚且能保持镇定。 只不过屁股不听话,且向边上挪了挪。 他隨即硬著脖子,將剩余想法,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针对这些问题,孙儿愚见,开科取士,一则可以保留经义,但要加考实务策论。” “二则凡进士,要先下乡,从州县官做起,方可准入中枢!” “三则官员培养上,文官要知兵,武官要懂法,一应军国大事,当如汉唐,文武並用!” “四则各级官学,不能只专注科举,还要重在实用,如培养农医工的专业人才,以促进民生百业。便是京师,除了国子监,亦可修建个综合性的大学堂……” 言毕,正觉度日如年。 沉默良久的朱元璋,终於是开口了。 “大孙的点子很不错!皇爷爷都记下了!” “但这些事儿,想要改变,却非一蹴而就,需慢慢来……” 此一言,足见洪武大帝听进去了。 危机解除,还打了个窝。 朱雄英正要拍马屁,顺带问问进士宴,想著吃席的事儿。 岂料老朱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主动开口了。 “今儿下午的恩荣宴,由礼部负责,且放在会同馆!” “咱还有政务要处置,大孙若想去凑热闹,咱让蒋瓛[huán]陪著你,赶巧代表咱,再去就近瞧瞧这批进士,看有没有人才?” 朱元璋后一言,只是隨便一说。 但朱雄英心里一喜。 老朱你等著,咱慧眼识珠,定给你挑些有用的人! 他旋即走下龙輦,行礼道:“请皇爷爷放心,孙儿必不辱使命!” 前侧护卫的锦衣卫官吏,年约三旬,隨后顿首道:“微臣遵旨!” 闻声望去,此人赫然是洪武后期,一手主持蓝玉案的蒋瓛了。 第十五章 完了,事情闹大了! 会同馆,位於皇城西南,西长安门外。 《大明会典》载:“自京师达於四方设有驛传,在京曰会同馆,在外曰水马驛並递送所。” 但於洪武年间,以京师地处应天府,只设馆,未有设驛。 平日里,此地用来接待入京公干之眾。 至於眼下,因诸进士赐宴於此。 像正厅、东西两廡,早早布置好了桌凳。 且以其面积广泛,容纳五百余人,绰绰有余。 未时將至。 馆舍之內,新科进士们,早已匯集於此,脸上都洋溢著金榜题名的喜悦。 “恭喜黄兄!” “同喜同喜!” 互相见礼后,很多士子们,一道去拜望礼部尚书赵瑁等大员。 从而混个脸熟,好为將来的仕途铺路。 但於堂舍中,赵瑁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发白,忧惧难安。 一面敷衍著来见的进士。 一面同奉议大夫、文渊阁大学士朱善,礼部侍郎薛承宇、翰林侍讲学士顾允成、光禄寺寺丞萧逸之等人,轻声低语交谈。 待让状元丁显,领著士子们先行下去。 耳边终於安静不少。 顾允成操著一口江西话,抚摸长须,笑道:“我见赵尚书脸色不太好,可是身子抱恙?” 今儿所见榜上进士,老家足足四十七名,占了该科一成! 连榜眼练子寧,也是江西临江府人! 实属后生可畏啊! 这位顾学士,荣辱与共,自是语气欢快。 然於此场合,他刻意问出这句话,原是对於礼部主官为人,早有些看不起,藉此揶揄…… 而在大明朝,官吏相互称呼,多为官职。 赵瑁眯著那双绿豆小眼,朝下首看去,又以余光,扫过闭目养神的大儒朱善,隨即沙哑著喉咙,道:“让顾学士见笑了!” “赵某昨夜睡得晚,这才有恙!倒不如足下这般清閒!” 数语而已,即见针锋相对。 “你!” 正当顾允成,还要说点什么。 外面的小吏,小跑入內,拱手道:“启稟诸公!皇嫡长孙殿下,奉陛下之令,已到了会同馆外!” 皇嫡长孙? 眾人脸色一变,各有些惊讶。 反倒是年过古稀的朱善,眸中泛著精光,撑著扶手,起身道:“赵尚书,还有诸位,既是殿下到了,我等一起去迎接吧!” “但如朱公所言!!” 当眾官员,及所有进士,齐齐往外面相迎时。 於锦衣卫护卫下,朱雄英已然下了轿子,正打量四周环境。 不多时,一个老头,颤颤巍巍,出现在眼前。 呦,竟是个老熟人! 朱雄英快步上前扶住,一礼道:“朱先生,您也在啊!雄英拜见朱先生!” 此人正是朱善。 洪武八年的廷试第一! 更是当世经学大家! 老朱最为敬重! 有空閒就拉到宫里嘮嗑。 自不能怠慢了。 这几年,朱善没少在大本堂讲课。 对於皇嫡长孙的聪明才智,他感嘆不已,忙扶起道:“殿下快请起,折煞老臣了!” 朱雄英站直身子后,继续扶著朱善,笑道:“您是长者,更是师者,雄英见礼是应该的!” 此言一落。 以礼部尚书赵瑁为首,纷纷拜见。 “臣参见皇孙殿下!” “臣等恭迎皇孙殿下!!” 见这黑压压的人头,朱雄英脸上保持笑容,学著標儿爹模样,頷首扶之。 只是在望向冒冷汗的赵瑁时,不由得停驻片刻。 郭桓已经入狱,这位礼部尚书,想必要不了多久,就会送人头了! 下辈子投胎,做个好人吧! 待被簇拥入正堂,扶著老爷爷朱善,先行落座。 朱雄英让侍从寻来榜单,点了点人名,开门见山道:“去將一甲三人,及王权、蹇瑢、郑赐、邓文鏗、侯庸……都给咱叫进来!” 上述这些人,除了前三甲。 其余之眾,看似隨意挑选的幸运儿。 实际上,都是史书有名有姓的。 而熟知明史的好处,便是能节省时间,將其眾快速筛选出来,各放在合適的位置上。 有道是:用人所长,天下无不用之人。用人所短,天下无可用之人。 即便是黄子澄,虽志大才疏,不通实务,但刚直敢言、气节凛然。 將来若是下放到基层,磨礪一番,或许会成为一把好刀! 须臾,等到十几个进士,被请进来,再度行礼后。 朱雄英起身走到面前,端详过一张张脸,伸手扶起,勉励道:“尔等都是今科拔萃之士,陛下甚为嘉许!” “望尔等不负圣恩,上要忠於朝廷,下要体恤万民!將来做官了,须守清廉,畏法度……” 这般言语。 尤其皇嫡长孙身份的加成。 让所有士人们,全都激动万分! 毕竟,当时代背景下,皇权始终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何况,老朱建立皇明,得国之正,无有能及者! 天下子民,谁不崇敬? 便是后来,大明亡了近三十年,吴三桂等人掀起三藩之乱,都要打著反清復明的旗號。 等到宴席开始。 先是上了主菜,有五味蒸鸡、清蒸鱸鱼…… 后有凉拌三丝、豆腐羹…… 很多人心不在焉,没怎么动筷子。 唯独居於主桌的朱雄英,则是干起了正事,专心吨吨吨! 他在宫里面,跟著老朱和马皇后,平常至多四菜一汤,很是朴素实用,哪里有这么丰盛? 反倒是这些当官的,一个个肥头大耳,显然经常大鱼大肉。 他要狠狠地批判! 不禁又吃了个鸡腿。 待有了七分饱,看著桌子上,还剩下大半。 朱雄英停下筷子,不忍浪费掉。 他寻来公筷,给朱善挑了块没鱼刺的鱼肉,道:“朱先生,您多吃点!” 朱善当即接过,道:“老臣谢过殿下!” 隨之,又唤来刚才相召的进士们,每个人都赐了菜餚。 不仅刷了波好感度,还达成了光碟行动。 而一眾官吏们,大多看呆了…… 诚以过往赐宴,还从未有人这么做过。 但在大儒朱善,及王权等士人眼中,却是看到了不一样的地方! 皇嫡长孙殿下,躬行节俭,敬贤爱士,仁心宽厚…… 古之圣王大禹菲饮食、文帝惜百金,不过如是! 是日傍晚。 在锦衣卫密奏下,会同馆发生的一切,朱元璋很快就知晓了。 见状,老朱难免触动欣慰。 平素讲那些要饭的苦日子,没白讲啊! 咱大孙听进去了! 可看到爱孙接触的那些进士,不由得泛起嘀咕:这些都是咱大孙看重的栋樑? 有个王权? 权字不好听,显得太功利,不如改为王朴! …… 转眼间,一晃数天过去。 户部侍郎郭桓被捕,已有六日光景。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是个普通的贪污案子。 但直到三月初十,礼部尚书赵瑁、刑部尚书王惠迪,先后鋃鐺入狱。 文武百官这才意识到:完了,这一次事情闹大了! 第十六章 请皇后主持公道? 傍晚。 华盖殿內,烛光闪烁。 朱元璋身穿常服,坐在龙椅上,国字脸阴晴不定。 而太子朱標,则居於下方,保持著肃立姿势。 锦衣卫指挥使毛驤,披飞鱼服,单膝跪地,不敢仰视龙顏,正匯稟白日缉拿之况。 “启稟陛下!” “户部侍郎王道亨、礼部尚书赵瑁、兵部侍郎王忠、刑部尚书王惠迪、工部侍郎麦志德,一干主犯,已先行锁拿,无一人走脱!” “至於六部各司郎中、主事、吏员,及各道府要员,凡涉贪墨分赃、勾连舞弊者,上上下下,千余名官吏,已然全面布控!” “只待陛下一声令下,就可打入詔狱……” 自郭桓招供以来,调查越是深入,越是怵目惊心,令人胆寒! 六部之中。 以户部为主,从侍郎往下,几乎全员涉案! 而礼部尚书及其属僚,多被连根拔起。 兵部、刑部、工部、吏部,亦然如此! 故而,此番盗粮案,当属大明立国以来,关联最大的贪腐案了! 毛驤匯稟完后,安静跪候,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北平的情况如何了?” 但闻御案处的话声,冰冷刺骨,带著滔天怒火。 毛驤打了个寒颤,又道:“陛下明鑑!北平布政司、按察司官吏李彧、赵全德等人,无一漏网,今被锦衣卫严密看押,正通过水路,南下京师……” 闻言,朱元璋点了点头,看向嫡长子,声音低沉道:“標儿,这些天里,咱让整理的人员名单,可都列好了?” 从三月初,郭桓案发至今,父子二人,一明一暗,都没有閒下来。 其中,老朱掌控全局,和平日一样,处理国朝大事。 皇太子朱標,除了督导案情,还梳理了国子监的优秀监生、及各地府州县举荐的贤良方正。 另有各部之內,未参与的清白官吏,及可替代的尚书人选。 以便收网之后,能快速增补人员,確保朝廷运转不中断! 从而达到,抓而不乱、捕而有替、惩而不废之目的。 此时,见父亲问起。 朱標向前迈了两步,躬身將小本本递上,道:“请父皇过目!” “此乃儿臣挑选的监生三百六十人,及各地方才德之士一百五十二人,再有近五年,位於考课前列的地方官吏二百七十六人……其眾可以隨时分赴六部,各司其职,確保政务无虞!” 后面的基层官吏提拔,乃是前些天,老朱受了大孙朱雄英启发,专门让东宫挑选的。 好將这些能干之吏,集结於六部,革新气象,去做实事! 正当他接过簿册,翻了两页。 就见太子补充道:“除此之外,关於兵部、刑部等主官,儿臣推荐魏国公徐达兼理兵部,曹国公李文忠兼理刑部,信国公汤和兼理吏部……” “再有即將归京的凉国公蓝玉,暂任兵部侍郎……” 近几年,徐达、汤和等开国功臣,处於京师之地,有的养病,有的赋閒在家! 適逢危急时刻,还是这些元勛靠得住! 这么多年的磨炼下,朱標刚柔並济,治国理政手腕强悍! 於一些人员调整上,更是举贤不避亲。 出於对嫡长子的信任,朱元璋没有多看,起身走到面前,頷首道:“好!这些任命,就按照標儿说的去做!” “而从今日起,六部紧急事务,可直达御前,不必拘泥常规程序!” “凡钱粮、刑名、军事要务诸等,需三天一报,交由標儿你匯总,再告诉咱!” “各部联合议事,后续协作,也由標儿你於东宫,负责召集主持!” “至於从国子监等各地,选拔入六部的官吏,需进行月度考核,优者留用,劣者淘汰!” “且以咱大孙那日提议的,都察院、六科、六部,务必做好互相监督,避免出现今次之况!” 此间安排。 老朱赫然是將朝中大权,含人事、政务、监督,都交给了爱子! 且想著借今次案情,帮助朱標树立威望,收买人心,配置班底! 毕竟,这大明天下,早晚要交到爱子手里! 而打江山易,守江山难,同样是种考验。 这般良苦用心,朱標何尝不明白? 他眸中不见退缩,唯有温厚决然,一揖道:“儿臣领旨!” 安排完这些。 朱元璋背著手,走到大殿中间,俯视这位锦衣卫主官,道:“赵瑁、王忠等,既已顺利拿下!” “哼,下面那些狗崽子,一个都不准给咱放过!” “从今夜起,立刻封锁京师各门、官道渡口,全数扣押看管,严禁遗漏一人!” “人手不够,让禁军协同……” “凡私自通信、暗中窝藏者,与贪犯同罪,夷三族!” “都记下了?” 毛驤重重叩首道:“臣遵旨!” “若有一名犯官畏罪逃走,臣自提首级,来见陛下!” 朱元璋杀气腾腾,对於毛驤立下的军令状,只是轻哼了声,回到了御案。 让毛驤下去后。 隨之,他扫了眼好大儿朱標,道:“依照钦天监挑好的日子,到了大后天,咱大孙要去钟山之阳,给他母亲扫墓!” “咱和你母后商议了,打算让常茂他们跟著,除以锦衣卫,標儿你再挑些东宫精锐,隨行保护!” “个中礼仪流程,且按常礼进行……” 嫡长子朱雄英祭奠髮妻事上,朱標早就让东宫內部,提前布置妥了。 见父皇提起,他当即应道:“是!” 一个时辰后。 应天府下起了小雨。 於此雨夜里,在毛驤统率下,锦衣卫仿佛一头头饿狼,扑向了眾多官吏家中,不仅捉拿官员本人,家眷亦被带走。 反抗的家户,当场格杀,血流成河! 后两日,这种恐慌情绪,不仅在百官之间流传,连黔首百姓,也大门紧闭,害怕惹祸上身。 而於皇城之內。 朱雄英这些天,虽然没有出宫,但也感受到了形势严峻。 比如老朱,接连数日,停留华盖殿,昼夜处理要务。 再比如马皇后,脸上少了笑容! 显而易见,郭桓案发酵至今,他这皇祖父,已经开始大规模抓人杀人了! 整个大明天下,都要抖上三抖! 然以皇明现状,此次刮骨疗伤,却又不得不为之! …… 到了三月十三。 今儿是祭奠亡母常氏的日子。 一大早,朱雄英换上素服,告別马皇后,又往华盖殿,知会了老朱一声。 见老朱脸色不太好,大抵受了什么气! 他心有好奇,却没敢多问。 於侍从护卫下,往宫城外行去。 刚出了宫门,就发现鸣冤鼓旁,跪了一大批人,不断喊冤。 有的甚至还高呼道:“请皇后娘娘主持公道!” 第十七章 我,常茂,天下第一好舅舅! 鸣冤鼓,又名登闻鼓。 原是作为百姓鸣冤之用。 且於魏晋时期,就成为定製。 隋朝与唐宋,更有发展延续…… 而老朱立国之初,为了体察民情,防范蒙蔽圣听,亦在宫门外,设置了此鼓。 当时,还当著朝臣说了句:“自古人君所患者,惟忧泽不下流,情不上达!” 便是洪武年间,龙江卫吏守丧案、曹县主簿復职案、怀远县免役案,无不是苦主击鼓鸣冤,由皇帝亲自受理解决的。 再说眼前之况。 赫然是这两天,锦衣卫抓的人太多,引起了朝堂震盪。 不少人集结於此,想要逼老朱让步! 但也不看看,他皇祖父那性子,是个低头认错的人吗? 而且,盗粮案的清理,由朝堂到各地,才刚刚开始! 底下那些贪瀆之辈,后面有的哭! 至於有人,想让马皇后主持公道,那就更不可能了。 早在多年前,老朱就立下规矩:“后妃虽母仪天下,然不可俾预政事。” 为了警示子孙,杜绝后宫干政,甚至鐫刻铁牌,悬掛在宫城中…… 这边厢。 朱雄英掀开轿帘,瞟了几眼后。 正待往外走,寻大舅常茂等人匯合。 一转头,竟发现了个老实人。 “老吴?!” 没看错! 那处於最前方,躺在担架上,脸红脖子粗、大喊大叫的老头,正是前番被他暴揍的吴御史。 每次弹劾老朱都有你! 实属黑粉头子! 大抵活够了。 朱雄英招了招手。 很快,同行的太监来顺,就手握拂尘,快步临近,弯腰道:“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现於身边服侍的两个小宦官,一名来顺,一名来福,都是马皇后亲自挑的,皆为人机灵,做事牢靠。 沉吟少许,朱雄英指了指前面,道:“你去告诉那位吴御史一声,就说咱会帮他收尸的!” 这片伟大的土地上。 从来不缺埋头苦干之人,不缺为民请命之人,更不缺捨身求法之人! 即便如吴御史,身处位置不同,立场不同。 但他依旧心有敬佩。 来顺一张娃娃脸,略有触动,躬身道:“殿下仁慈!奴婢这就去!” 当来顺抵吴御史旁侧,转述过后。 只见这位正七品的监察御史,先是愣了愣, 隨即侧眸,看向远离的轿子,仰天大笑道:“哈哈哈,那微臣就谢过殿下好意了!” 言毕,他朝著皇宫,竟又不管不顾,破口大骂之。 “陛下近日下令,不问青红皂白,凡六部吏员,大部锁拿!未审、未辨、未查,定为罪官!” “此非治贪,乃祸国乱民也!” “滥捕成风、株连成海,更非社稷之福!” “桀紂暴君,不过如此!” 也就在吴御史心生死志,骂得正嗨,被锦衣卫按倒之际。 另一边。 朱雄英乘轿走了没几步。 就遇到了大舅常茂、表叔徐增寿,表兄李增枝,及部分同行的东宫属僚。 看到常茂等人的剎那,不等几人行礼。 他就下了轿子,走近之后,亲切唤道:“外甥见过舅舅!” “侄儿见过叔父!” “见过李大哥……” 常茂年二十有八,身材壮硕,披著盔甲,腰系长剑,威风凛凛。 其乃开平王、大明战神常遇春长子,太子朱標的大舅子。 像那名字,更是皇帝朱元璋所赐! 因为老亲家、老战友常遇春早逝。 老朱爱屋及乌,多年前就將常茂封为郑国公,给予世券,还和眾子嗣们,一起生活读书。 可惜这位常家长子,自幼傲慢,不明事理。 只有寥寥数人,能够降服住。 一个是老朱,一个是马皇后,一个太子朱標,还有一个就是朱雄英了。 徐增寿要比常茂小几岁,为人谨慎实诚,乃魏国公徐达第三子,也是燕王朱棣小舅子,现为勛卫带刀侍从。 而李增枝乃叔父李文忠次子,同样担任东宫勛卫。 听到“舅舅”二字。 还是先喊了他。 常茂脸上比吃了蜜还甜,且特意抬起头,斜视左右,显摆两下。 直到朱雄英来到一畔。 同过去一样,他下意识想要抱起来,举高高。 但见外甥那个子,已到了胸口。 显然不是小时候了! 加之左春坊大学士董伦,右春坊右赞善王景等名士,正虎视眈眈看来。 常茂只好訕訕伸回手,抱拳道:“末將见过殿下!” “臣等拜见殿下!” 於眾人参拜之间,朱雄英小脸一肃,伸手扶道:“诸位快快请起!” 简单寒暄。 虽然同大舅常茂等亲人们,他还想聊上一会儿。 但往返时辰都算好了,且不能有分毫耽搁。 加之董伦,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头,不住催促启程。 秉持尊老爱幼的美好传统,朱雄英只能虚心纳諫,应了下来。 隨后,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往城外行去。 一路出了北门,又换乘朱漆四轮马车,顺著官道,奔向钟山脚下。 看向城郊所在,主干道旁侧,广阔的田舍。 朱雄英心绪一动。 那日里,抨击大明科举之余,他曾向老朱提过,要建立个学科丰富的京师大学堂,来培养各类人才。 且与国子监拆分开来,向后世的大学靠拢。 到时候,足可凝聚眾人之力,编纂一部《洪武大典》…… 眼前这块地儿,似乎就不错。 朱雄英掀开车帘,朝著紧隨护卫的大舅常茂,问道:“舅舅,这些地都是谁的?” “吁~” 看了眼处於前方的董伦等人,常茂放慢马速,扬起马策,笑道:“殿下可问对人了!” “像此处沃田,大半都是天子所赐!” “瞧见那一块了吗?那是徐老三家的!还有那里,则是李老二家的……” “嘿,剩下的嘛,全是我常家的赐田!” 发现外甥眼睛亮晶晶。 常茂道:“殿下莫不是看中这片地了?” 亲舅舅这般问了。 朱雄英也不见外,点头道:“不瞒舅舅,外甥確实想要一块地……” 不等朱雄英说完用途。 啪啪! 常茂拍了拍胸口,豪迈道:“咱的地,就是殿下的,殿下儘管拿去!” 隨之,他扫视了眼后方的徐增寿、李增枝,又道:“要是不够,咱去徐老三、李老二家,想办法討要过来!” 他大舅,真是天下第一好舅舅! 可惜歷史上,作为明初头一员猛將,未能绽放足够光芒,就含恨而终! 这一次,有他这个外甥在,必將护之周全。 好好过活,然后名震天下! 朱雄英感动之余,忙道:“外甥谢过舅舅,等外甥规划好了,稟明皇爷爷,再行计较……” 两刻钟后。 钟山脚下到了。 当朱雄英看向钟山之阳。 即紫金山南麓,也是老朱登基祭天之所。 不觉心潮澎湃,想起《即位詔》內,流传广远的那句话—— “朕本淮右布衣,因天下大乱,挺身而起,荷天地眷佑,臣民推戴,遂乘时而起,平群雄,定祸乱,今四海归一,民安其生,乃即皇帝位,定国號曰大明,建元洪武!!!” 第十八章 朱元璋:妹子,你是咱的军师! 七年前。 即洪武十一年十一月。 常氏逝世后,便葬於钟山之阳,孝陵东侧的敬懿皇太子妃园寢。 抵钟山脚下。 为了符合孝道,朱雄英改乘青布小轿。 花费近两刻钟,又过下马坊、大金门、四方城,再步行通过神道,终抵目的地。 隨之,在董伦主持下,行三揖三叩礼,这才步入园內。 后续一应事项,比如上香奠酒、献祭品等流程,离宫前数天,早有太监教导过。 他礼法周到,儒生王景等人,亦挑不出理来。 而到了诵读祭文环节,原本由东宫属官代读。 朱雄英却接了过来,以低沉稚嫩之音,亲自读了出来。 “孝子雄英,谨以清酌太牢、少牢之奠,蔬果庶羞,敢昭告於母妃敬懿皇太子妃常氏之灵。” “母妃钟毓名门,稟质柔嘉。系出开平王之胄,德承珩璜之训。洪武初载,儷配东宫,正位中壶,温恭成性,淑慎其身……” “忆昔母妃在日,抱儿於怀,温凊定省,寸步不离。今钟山之阳,松楸寂寂,园寢崔嵬,音容宛在,笑语难寻。儿以童蒙,衔哀茹痛,躬诣陵所,荐此菲仪……” “儿虽幼弱,不敢忘母妃之德,谨守礼度,勉力向学,以慰母妃在天之灵!呜呼!奠帛焚祝,哀慕无穷。伏惟尚饗!” 此篇祭文,在老朱安排下,原是出自翰林学士之手。 其中內容真挚朴实,让人感同身受。 朱雄英诵读之余,早就泪流满面。 不止是缅怀这一世的生母常氏,更是思念另一个时空的家人们。 此情此景,常茂也不由眼圈泛红,想到姐姐活著时,一眾慰问关心。 便是去世那一夜,將他唤到身边,嘱託照顾雄英和允熥…… 不远处,李增枝和徐增寿,想到多年前,往返东宫时,故太子妃的悉心照料,同有些感怀。 “礼毕!” 直到董伦话落,整个仪式这才结束。 而见皇嫡长孙站起,初时摇摇欲坠,隨即向后晕厥。 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 “殿下!!!” 以相距最近的常茂,抢先上前扶住。 害怕出现差池,眾人商议过后,加快了脚程,当即回城。 …… 是日。 皇嫡长孙祭奠太子妃常氏,中途晕倒之事,宛如一股颶风,传遍了皇城。 连宫外的勛戚们,亦有耳闻。 无不称讚其至纯至孝! 而朱元璋得知此讯后,立刻放下了手头公务,红著眼睛,往坤寧宫去。 到达寢室外的走廊,还没迈入门槛,老朱就粗著嗓子,大声问道:“咱大孙怎么样?” 及待步入,就看到马皇后坐在床边,恰好给爱孙盖好被子,转头看来,冷冷道:“陛下日理万机,竟还记得雄英?” “想雄英睡梦中,还唤您这个皇爷爷呢!” 这一句反问,將朱元璋给问住了。 近些天里,他一心放在案子上,確实遗漏了宫里的亲人们。 走的近些,注意到大孙睡著了,老朱放低声音,解释道:“唉,是咱疏忽了!” “这不,得了內侍回稟,说咱大孙哭晕在园寢里!咱心都揪紧了,扔下奏摺赶过来……” 马皇后听后,深知丈夫为人,並无过分责怪之意,嘆道:“我知道重八难!” “包括宫外那些事儿,我都听到了!” “但重八你啊,那急性子改一改!” “就像当年,你向朱先生(朱升),请教平定天下的策略,他说『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一样!” “很多事儿,不能操之过急,免得出现太大乱子,被人给利用了……” 马皇后之言,正是指向现今的盗粮案。 自六部主官,並一眾吏员陆续入狱后,不知谁又传出消息,言及皇帝下了旨意,所有被捕的官吏,都將诛九族…… 关係到身家性命。 这事儿一传开,可不得引起恐慌? 但事实上,诛九族这般连坐处决,並不是谁都能享受到的,多针对谋反、大逆等十恶不赦之重罪。 像歷史上的郭桓案。 主犯郭桓、赵瑁之流,被凌迟抄家,只有少数夷三族。 而六部左右侍郎以下官员,大多斩首本人,株连妻小。 地方官上,从流放、充军到斩首不等,牵连范围更小! 商贾地主之流,部分人被处死,多被抄家充公…… 要真是全部诛九族,最后死得可不止数万人! 至於眼下,京中传闻。 老朱本就没说过,显然有人刻意扩散发酵,想把水给搅浑了! 经由马皇后提醒,特別是末尾一句话。 朱元璋幡然醒悟。 他就说,怎么这两天,宫外发生的那些事儿,处处透著古怪! 原是身在局中不知局,有人敢算计他这个大明天子! 当真好胆! 狗崽子们,等咱找出你们,定要秤桿梟首!! 朱元璋强压下怒火,牵过髮妻的手,感慨道:“妹子,你真是咱的军师!” “当年打天下时,你在咱后面运筹帷幄!到了今日,咱已经是九五之尊了,依旧离不开你!” 马皇后摇了摇头,道:“重八!这万里河山,到底是你掌舵,我啊,老了,就是隨口提了提!” 交谈过后。 朱元璋眸光放柔,小心翼翼地试了试爱孙额头,发现略有点烫,揪心道:“妹子,咱大孙……” 马皇后宽慰道:“重八放心好了,太医先前说了,雄英早上没吃东西,加之近几天,一直斋戒著,出现了食厥之症,休息一两日就好了!” 食厥,也就是低血糖。 唐初孙思邈所著《备急千金要方》中,甚至还给出了解决法子,即“先饮米饮、浆水,后服补益药”。 朱元璋心下一松,捋著鬍子,喃喃道:“这就好!这就好!” 而看出丈夫操劳国事,心不在焉。 马皇后本就贤良,於是说道:“重八你也別干站到这儿了,先去忙了。雄英这里,有我守著呢!” “只是你这几天,废寢忘食……定要照顾好身体,莫要让雄英也操心!” 一谈到大孙子,就说到了朱元璋软肋。 他忙是应下。 半炷香后,目送著丈夫离开。 马皇后脸上满是慈和,垂眸看向双目紧闭的爱孙,道:“乖孩子,可以睁开眼了!” 第十九章 咱大明太穷了! 床榻上。 听到祖母呼声,朱雄英睫毛颤抖两下,隨即张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骨碌碌左右转动。 待向殿舍內扫视一圈。 察觉老朱的人影,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內心一舒,仰头道:“皇祖母,皇爷爷没发现吧?” 马皇后拿起枕头,垫在爱孙背后,害怕冻凉了,又將棉被向上拉了拉,道:“你皇爷爷魂儿,都系在朝堂事上,哪里会在意一些细节?” “倒是今儿,你这孩子,可是把祖母给嚇坏了!” “不过,以你的主意,你皇爷爷该回过神了……” 却说早上出宫之时,看著午门外面,跪倒一地的人,朱雄英便觉不简单! 赫然有人主动生事! 而近些天里。 隨著查贪深入,老朱为了效率,已然有些冲昏头脑,牵连了不少毫无关联之人。 若是一意孤行,最后出了差池,那就得不偿失! 与其陷入被动,不如大力出奇蹟,將主导者揪出来,及早解决隱患,才能专注后续的民生恢復。 故而,园寢之內,他故意晕倒。 目的之一,正是將老朱引到坤寧宫,再由马皇后出面,劝导点醒之。 至於幕后黑手是谁,他不担心老朱定查不出来…… 现在看来,效果很不错,还博了一个孝名! 见马皇后表扬起来,儘是讚许之態。 朱雄英道:“这都是皇祖母的功劳,孙儿什么都没做!” “不过,皇祖母您可是答应过,要满足孙儿那两个愿望……” 马皇后摸了摸头,宠溺笑道:“放心,祖母都记著呢!” “一个是想要常家那块地,在靠近钟山那边,办个综合性的大学堂!” “另一个是想寻些匠工,依照你那鬼点子,设计製造些火器!” “这些事儿,问题都不大,等你皇爷爷閒下来了,祖母就给他说……” 此二者,乃是朱雄英深思熟虑的结果。 前者发展起来,可以为大明培养实用性人才,顺带搞搞农学等研究。 后者若能把先进的火銃、大炮造出来,则能直接提升明军实力! 诚然。 他还有很多想法,需要一步步去实践。 但於眼前,以个人年纪能力,先將这两件事办好,足矣! 朱雄英由衷赞道:“皇祖母,您真好!最疼孙儿了!” 闻此,马皇后怜惜道:“祖母晓得雄英你,聪慧早熟,是一片好心肠!” “但你年纪小,也別累著了!就像以前说的,有什么事儿,告诉祖母!” “只要祖母在,定好好护著你……” “另外,你蓝家舅爷,后天就回来了。你皇爷爷既然允了,你陪同你父去迎接,到时候站在你父旁侧,多跟著学学!” “皇祖母,孙儿记下了!” 谈及快回京的蓝玉,朱雄英附和间,多有憧憬。 过往的记忆,早有些模糊。 也不知道勇冠三军的蓝大將军,到底生得什么样? 是不是身高七尺,生得五大三粗? 好在过上两日,就能亲眼见一见这位绝世猛人了! 次日。 由於朱雄英“生了病”,並未去大本堂,而是在坤寧宫內,陪伴祖母马皇后。 而在朝堂上,朱元璋命令锦衣卫,顺藤摸瓜,仅一夜光景,就查清大体情况。 原来这背后作祟之眾,竟是江南士绅集团! 他还没寻上门呢,这些人竟主动冒出来,真是找死! 有了主意后,老朱的方法,简单粗暴,那就是清剿杀人…… 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於其心头再度升起,並逐渐占据了上风。 不是其他,正是迁都!! 早在十年前,朱元璋就想过这件事。 认为应天府王气不足,不利於江山整合与长治久安。 此外,虽说江南富甲天下,但人口、军队、官府,全都靠著地方供给。 一旦有变,会陷入危险之境! 现当下,发生之一切,似乎预想成真,又谈何心安? 京师之地。 当六部贪腐案情,逐渐迈入深水区,铡刀斩向豪门富户,並向全天下蔓延之际。 一个人步入了阔別良久的应天府。 他就是永昌侯蓝玉!! …… 三月十五日。 清晨。 皇城內,朱雄英早起换了身常服,並吃过早食,这才往东宫行去。 辰时初,与標儿爹匯合后,又有眾多属官,及勛贵隨同,奔赴城外近郊。 在此期间,父子二人,坐在一个大轿子里。 发现便宜老爹,接人途中,也閒不下来,还要处理公文。 可见做皇帝、做太子,皆属全年无休的苦力! 远不如做皇孙舒服! 朱雄英感嘆之余,安安静静待著,未有任何打搅。 不知走了多久。 迎接人马,早已出了朝阳门,距龙江驛不远。 朱標放下文书,见嫡长子爬在窗旁,好奇向外面张望。 他边是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边是问道:“英儿的身体如何了?可还有不舒服?” 当日得知爱子祭奠髮妻晕倒。 这位大明太子爷,平素再怎么稳重,亦难免焦急失態。 直到马皇后送来信儿。 那颗悬著的心,方才落下。 朱雄英闻声回头,道:“回爹的话,便是前儿,皇祖母让御膳房煮了鸡汤,吃过以后,儿子身子就好多了!” “现在生龙活虎,没有不舒服,反倒是您,一定要记得早睡早起……” 见长子劝諫起了自己。 朱標无奈道:“好!爹知道了!” 几息过去。 发现爱子,又朝外面张望,秀眉紧皱在一起。 这下倒让朱標好奇了。 不觉顺著长子视线,朝向外面看去。 他时常代表父皇,於京师直隶体察民情。 出城这条路,走了无数次。 包括今儿,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啊! “英儿,你在看什么呢?” 见標儿爹问话,朱雄英作小大人模样,嘆了口气:“爹,咱大明太穷了!” “而且,这还是京师,首善之地……” 此间一言。 也是朱雄英以现代人的视角,看向低矮土坯茅顶,及窄小道路后,下意识发出的感嘆。 朱標眸光微动,想了想后,抚须道:“哦?那以英儿之见,国富民强的大明,该是什么样子呢?” 朱雄英心绪一振。 標儿爹可算问对人了! 咱要画个大饼! 第二十章 蓝玉回京 “不瞒爹,在儿子看来,富强的大明,该是家家户户,都能住上瓦房,人人能吃饱肚子,冬天有厚衣穿,还能读书识字……” “各地的官道,则是又宽又平,四通八达。” “明军兵强马壮,各地没有战事,海內外胡夷威服……” 朱雄英话声清朗,只是说出了心目中,朴素的太平世道。 但在太子朱標听去,完全是天方夜谭。 首先,大明立国十几年,刚从乱世爬出来,元气尚未恢復,谈何让所有人吃饱穿暖? 其次,北元残部虎视眈眈,倭寇时常侵犯沿海,可见距离安寧依旧遥远! 再者,朝野贪腐横行,吏治改良迫在眉睫…… 这里面內忧外患,远非一言可以概述。 他摇头道:“英儿有这份心,乃苍生之幸!只是如今这光景……確是遥不可及!” 轿子內。 朱雄英言毕,发现標儿爹嘆了口气,突然沉默下来,变得有些自闭。 他自是清楚缘由,赶忙挪动身子,往旁边靠了靠,抬头挺胸道:“古人有云,有志者,事竟成!” “爹,办法总比困难多!没什么不可能!” “想当年,皇爷爷开局一个碗,谁会想到他能成为至尊?” “遂,只要咱们坚定信念,一步步来,去解决土地、经济、军事等各方面问题,相信有生之年,定能看到万邦来朝的盛世!!” 有他这个肉身外掛在。 只要祖孙三代同心协力,何愁不成功? 然而,標儿爹陷入到常识怪圈中。 急需一碗鸡汤,才能打开思路…… 闻言,朱標身子猛地一震。 看向眼里充满光彩的爱子,面有惭愧。 又想到父皇建立皇明之不易。 將朝中大权交给他,原就是希望国家在他手中,能够富饶强盛! 但到头来,他这个当爹的,竟没有儿子有魄力! 朱標定了定神,目泛光芒,笑道:“英儿说得对,人定胜天,事在人为,想来总有一天,那你说的那盛世,终究会到来!” 朱雄英內心一定。 好好好! 標儿爹总算觉醒了! 没浪费他那一番口舌! 此念一落,马车刚好停了下来。 徐增寿在外稟道:“殿下!龙江驛到了!!” “嗯!” 闻讯,朱標先走下轿子,向同行的大臣贵戚见礼。 朱雄英跟在后面,学得有模有样。 等候过程中。 见標儿爹与几个老头,正之乎者也,聊得专注。 他偷偷溜走,来到徐增寿旁边,扯了扯衣角,道:“徐三叔啊,近些天,徐爷爷身子可好些了?” 去年时,徐达得了背疽。 老朱听闻。 见多年老战友,大明万里长城,开国第一功臣,生了病疾后,担忧不已! 忙让徐辉祖携敕书,去往北平,將人接回京师休养。 而从年初以来,徐达用了他让太医院调配的膏药,已然好转过来。 上个月里,得了老朱首肯,他又专门去了趟魏国公府,藉助慰问名义,查看恢復状况。 如今过了一月,不知病情如何…… 话说前日,他就想问问徐老三。 但有大舅常茂那个话癆在身边,一直没寻到机会! 徐增寿穿戴盔甲,手扶剑柄,本在外围警戒。 一转头,发现皇嫡长孙悄无声息,摸到了身边。 他那张司马脸上,难得挤出了一丝笑,躬身抱拳道:“多谢殿下关心!家父身子已然康復,前些天里,还在念叨殿下……” 朱雄英嘆道:“唉,不瞒徐三叔,我也想徐爷爷的很,待过上十天半个月,我给皇爷爷说一声,定再去拜访!” 徐增寿一板一眼道:“国公府恭候殿下大驾!” 朱雄英扶起胳膊,又勉励了一番。 待他转过身,打算寻前面的李增枝。 打探爱凑热闹的二丫头李景隆,今儿怎不见人影了? 嘀嗒! 一名头戴毡帽,身著轻甲,就从远处纵马而至。 下马之后,毫无拖泥带水,单膝跪地,高声道:“启稟太子殿下!” “永昌侯所率人马,今到十里之外,旌旗已展,诸將隨行,即將至官亭,请殿下示下!” 朱標环视四周,頷首道:“永昌侯归来,准备迎接!” “是!” 来了! 终於来了! 得知蓝玉,已经到了十里外。 朱雄英脸蛋通红,並非冻得,而是激动。 总算能见到蓝大將军了! 便是这位舅公,身为外公常遇春妻弟,和他外公一样。 每战先登,智勇双全。 如卫青、霍去病等超级名將! 於洪武后期,倘若没被处死,连带著一群將领,全都存活下来。 他四叔朱棣,再发动靖难,不见得会贏吧? 也就在眾人排好队列,伸长脖子张望时。 於远处官道上,先掀起了漫天灰尘,接著是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噠噠噠! 再抬眸,一行骑兵,宛如黑龙,快速驶来! 最前方的旗杆上,赫然书有“永昌侯”三个鎏金大字。 朱雄英收拢心神。 离得近了。 为首那道身影,缓缓映入眼帘。 只见他身高体壮,浓眉大眼,头戴兜鍪,身披甲冑,腰悬长剑…… 这般相貌气质,竟比想像中,还要出色三分! 咔嚓! 离著太子朱標,尚有五丈之遥。 蓝玉乾脆利落,从马上一跃而下,且將宝剑解下,递到亲兵手中。 一双凌厉眸子,看向皇太子,多有恭敬。 待错开后,瞧见旁侧,那正好奇望来的少年郎。 他顿时有些恍惚。 这就是皇嫡长孙? 咱的甥孙? 多年未见,都长成小男子汉了! 不再是当年,於他怀里哭闹的孺子。 隨著越长越开。 瞧那双眉毛,以及眼睛,好似同外甥女常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倒是那张俊朗脸蛋,有些类陛下! 耳朵则类皇后娘娘…… 望著甥孙,蓝玉愈发亲近,眼眸深处,多了疼爱柔和。 这一刻,他不再是战场上,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无双猛將。 而是一位有血有肉的舅公! “臣蓝玉,奉陛下圣旨,率我大明將士,安抚番部土司,今已大功告成,班师回京!叩见太子殿下!” 两步开外,朱標看向面前的妻舅,心里同样愉悦。 他伸出双手,扶著胳膊,语气和善,体恤道:“永昌侯一路辛苦!你率將士们,浴血奋战,勘定疆土,功在社稷!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將蓝玉扶起后,温言些许。 朱標这才看向爱子,轻声道:“英儿,来,见过你舅公!” 朱雄英向前一小步,忙作揖行礼道:“雄英拜见舅公,恭祝舅公凯旋!” 第二十一章 四叔,你就安心做个征北大將军吧! 不等皇嫡长孙拜实。 蓝玉维护疼爱之余,当即伸手,稳稳扶住,朗声笑道:“皇长孙请起!” “数载未见,皇长孙已长成,这般英武风骨,一如皇太子少年时……” 感慨过后。 蓝玉儘管想同甥孙,多亲近交谈。 但礼不可废,在朱標引导下,又与一眾官吏將领们会面。 在此期间,朱雄英跟在旁边。 敏锐察觉到,这蓝家舅公,对於其他人,鼻孔朝天,多有骄横不屑。 唯有面对他和標儿爹,才恪守本分,恭敬有加! 如此性格为人,恐怕连他四叔,都不会正眼去瞧! 何况其他人了。 也难怪明太祖,在好大儿朱標、好圣孙朱雄英,双双陨落后,將储君传给朱允炆这个秀儿时,不得已痛下杀手。 诚因老朱一死,就没人能降服得住! 不过,这一世。 只要他活著,標儿爹亦在,舅公蓝玉自会无恙! 至於四叔朱棣,就好好待在北平,做个征北大將军吧! 大半个时辰后。 一眾迎接流程,总算走完了。 看了眼天上日头。 朱標道:“父皇在宫中等候,已备下庆功宴,永昌侯先隨我入城,面圣復命!” 蓝玉自无不可,拱手应道:“微臣遵命!” 到了回城之时,朱標、朱雄英父子,重新坐入轿子里。 蓝玉就像门神一样,带著一干部將,紧紧护卫旁侧,径直抢了东宫侍卫的活。 瞧见这一幕,连朱標也有些无奈。 但看妻舅是好心肠,加之劝说无效。 只能捏著鼻子忍了。 而就在回去途中,朱雄英可没管那么多繁文縟节。 他掀开轿帘,不住地问东问西。 蓝玉则是很开心地解答。 “舅公,西南那里,是不是山连著山,里面多有野兽?” “哈哈哈!皇长孙问得好!要说西南,离著京城远著呢,不少都是高高山峦,一眼望不到头!那山里面,猛兽可多呢,有黑熊、豹子,还有黑白分明的食铁兽!” “微臣就曾射杀了一只猛虎,那整张虎皮,今儿带著,准备献给陛下……” “哦,舅公,土司的装备如何?咱明军衝杀上去,莫不是一战即胜?” 谈及西南战事。 蓝玉收起了轻鬆表情,正色道:“皇长孙不知道,他们属於番人,有的披著兽皮,有的拿著弓箭,儘管不如咱们装备精良,但很凶狠,绝不可小覷!” “有一次,咱差点就著了道!” 实自唐末南詔、大理国以来,西南之地,长期脱离中央朝廷统治。 元虽设有行省,可约束力有限。 其內部更是“嗜利好杀,爭相竞尚,焚烧劫掠,习以为恆”。 从洪武十四年至今,明军討伐之间,破大理城,俘获段氏,后又清剿匪患…… 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人力物力。 朱雄英点了点头,又眨眨眼,好奇道:“舅公,不知西南的露天矿多吗?” 他这般问去。 其实有意打探云贵矿藏现状。 將来若是发展火器,则需大量铜、铁。 而以他所知,西南所在,比如东川、大理、易门、铜仁、腾衝、楚雄等地,可是有丰富的露天矿。 但大部分,到了明朝中后期,才实现广泛开发! 蓝玉回思片刻,奇怪地扫了眼,甥孙怎问起此事了? 他没有多想,頷首道:“有是有,比如万山的硃砂矿,乃是早年遗留的,现交由地方继续採用,其余的,咱还没听说过……” 闻之,朱雄英心里有了计较。 不出所料,西南初定。 驻守地方的將领也好,大明朝廷也罢,於西南矿藏储备,还没有足够认识。 对他而言,势必要未雨绸繆,提前进行勘探。 便於將来,大规模开採冶炼,用於兵事农业,从而提升大明国力…… 但这件事,想要实行下去,除了说服老朱和標儿爹,还离不开一个人去实行。 那就是他的叔父,老朱和马皇后的义子,西平侯沐英!! 此外,这些矿藏,若不够用。 等將来灭了北元、韃靼,再去漠北挖…… 眼看就要回城了。 蓝玉瞥向轿子里的甥孙,又扫过太子,笑道:“差点忘了,此番归京,除了咱的,沐英也让捎了不少礼物,有陛下和皇后的,也有太子和皇长孙的……” “等过两天,再送入宫里!想来皇长孙一定会喜欢!” 闻此,朱雄英感触颇多。 叔父沐英,是真將老朱的一家老小,当作至亲家人。 歷史上,得知义母马皇后病逝,沐英悲伤过度,连连咳血。 待大兄朱標去世。 遭遇连番打击,其不幸患病身亡。 而云南沐氏子孙,铭记“世守云南,紓天子南顾忧”之祖训,一片忠肝义胆,为老朱家镇守云南,超过二百八十年! 甚至到了南明,黔国公沐天波,隨永历帝流亡缅甸,他拒绝降清,带著儿子沐忠亮一同战死!! 践行了以死报国之誓! …… 同日,皇城。 永昌侯蓝玉归来,皇帝朱元璋不仅亲自接见,更是赐了宴席。 宴后,老朱將蓝玉单独留了下来,问起了云贵之况,尤其后续的安抚工作。 听到义子沐英,已经开始大兴屯田,劝课农桑,礼贤兴学。 朱元璋捋著鬍鬚,赞道:“有文英镇守,西南无忧也!” 这番话,极尽信任! 诸义子之中,以沐英最受信任,视若亲子! 不仅是收养最早,陪伴最久。 更在於那颗至孝之心。 谈论完这些,朱元璋看向皮肤晒黑的蓝玉,谆谆告诫道:“这些年,辛苦你在外面平乱了!” “此番归来,且於京中,好生停留一段时间!” “赶巧兵部缺人手,前番標儿举荐你担任侍郎,这些天里,就同魏国公一道,帮著標儿,料理好公务!” 言及此,老朱顿了顿,又敲打道:“哼,咱知你跟伯仁(常遇春)一样,都是烈性子,但要记住了,朝堂不是战场,凡事不能由著性子来!” “你去之后,遇事多听听,少发火!咱把话撂这儿,你能认真做事,辅佐好太子,比给咱打一百个胜仗都强!” 这些年来,朱元璋有意將蓝玉,培养成东宫班底! 平日里,不乏苦口婆心的教导点拨,提醒戒躁戒贪。 而蓝玉此时,还未经歷捕鱼儿海大捷,骄横的性子,尚能收敛一些。 他面对天子,充满敬畏,起身拜道:“陛下训诫,臣句句记在心里了!时刻不敢忘!” 第二十二章 马三宝?以后跟著咱建立日不落大明! 话说蓝玉班师回朝,標誌著西南战事,正式落下帷幕。 大明最大的外患,只剩下了北元! 隔日,皇帝朱元璋下达詔书。 以蓝玉战功尤大,增禄五百石,其余將领们,各有加官进爵! …… 皇城。 当日回宫后,朱雄英心里面,便很是期待蓝家舅公和沐叔父的礼物。 眼瞅著五天过去了,还没见影子。 难免怀疑,莫非內官监胆子肥了,敢將他的那份遗漏了? 实以老朱定下来的宫禁祖制,外臣进献之物,需先呈送至通政使司。 再由礼部主客清吏司,会同锦衣卫门禁官,加以核验…… 最后,內官监接收,转交尚宫局,让马皇后阅览定夺! 直到这天下午。 朱雄英完成课业,离开大本堂后,正准备往华盖殿走一趟。 看老朱有没有空閒,说一说前番挖矿那想法…… 谁知刚迈开几步,就被坤寧宫掌印太监,给拦住了去路。 “奴婢见过皇长孙殿下!” “不瞒殿下!皇后娘娘有事寻您,特意让老奴候在此处……” “皇祖母寻我?” 得知马皇后相召。 还早早派了人守著! 朱雄英心里犯嘀咕。 他这皇祖母,会有什么著急事儿? 见皇嫡长孙停下步子,面有诧异。 刘太监主动靠近,低声提醒道:“殿下不知!” “中午时分,永昌侯夫人,受娘娘召见入宫,还没有离去……” 剎那间,朱雄英心下恍然。 原来家里来客人了,还是他舅婆! 此念一落。 就见宦官又道:“此外,永昌侯和西平侯,给予殿下的礼物,娘娘过目后,一个时辰前,已搬进了殿下寢宫!” 闻言,朱雄英看向面前內侍。 哪里不知道。 这刘太监如此贴心周到,实在是太想进步了? “老刘不错!咱记住你了!” 拍了拍老刘肩膀,他旋即往內廷行去。 待到达坤寧宫,堪堪迈入殿內。 马皇后瞧见爱孙,不禁笑道:“雄英回来了,快来见见你舅婆!” 看到那脸熟的中年妇人,以及旁边年约十五的少女。 朱雄英快步靠近,规规矩矩行礼道:“雄英见过舅婆!见过小姨!” 不错,那姑娘家,正是舅公蓝玉之女! 於歷史上,嫁给了蜀王朱椿。 便是今儿,若他所料不差,该是商议亲事了! 毕竟,他十一叔,年纪也不小了,过上三五年,就要往地方就藩。 而每到年关节庆,马皇后就喜欢將亲戚家的女眷们,唤到宫里,热热闹闹。 因此,朱雄英对於两位表亲,可谓相当熟络。 待见了礼。 他这舅婆,忙拉过手,免不了一阵关心问话! 一个时辰后。 马皇后留著吃了饭,蓝家母女这才出宫。 等到没有旁人在场。 看向陪在身边的好大孙,马皇后忽地问道:“雄英啊,你帮皇祖母瞧瞧,你十一叔和你蓝家小姨,般不般配?” 果然! 但见祖母还没有拿定主意。 思及蜀王朱椿的性格为人。 儘管他与朱桂不对付,上次还暴揍了顿,但他对朱椿倒没什么意见。 更无心拆散这一对鸳鸯。 朱雄英一边给马皇后捶腿,一边说道:“在孙儿看来,十一叔聪慧博学,而小姨才貌双全,两人般配的很……” 这般听去,马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忘打趣道:“那雄英长大了,想要个什么样的媳妇?” 娶妻娶贤,纳妾纳色。 咱要后宫佳丽三千! 虽说心里这般想。 然於嘴上,朱雄英端比抹了蜜还甜,道:“孙儿的婚事,全由皇祖母做主!” “等將来了,孙儿还要向皇爷爷学习,生一堆大胖小子,让他们也好生孝敬您……” 想到这么多年,丈夫广纳妃嬪。 马皇后凤目一动,瞥了眼爱孙,將那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默道:这孩子,好的不学,竟学著重八的坏处!不过,能多生子嗣,传宗接代,到底是个好事! 暗自摇头,她又含笑道:“好好好,等雄英长大了,祖母亲自给你挑个媳妇儿!等著抱重孙!” “对了,祖母上次应下的事,你皇祖父已同意了下来,但后续实施,得让你爹帮著协调……” “再有你舅爷和你沐叔,可有心了,专门给你带了物件,等会別忘了看看……” 听闻前一句话,朱雄英心绪一定。 建立大学堂、匠工营,实属为国为民的大项目。 藉助標儿爹的东宫团队协助,本就天经地义! 然於眼前,老朱和小朱的精力,都放在盗粮案上。 真要主导实施,还得靠他自己! 一炷香后。 朱雄英哼著欢快曲儿,回到了寢宫。 烛光之下,看见两个大箱子。 他眼前顿时一亮,还没伸手打开。 一个清秀小太监,从旁拜道:“奴婢马和,见过殿下!” “此一箱,有斑铜瑞兽摆件,牛角习射弓……皆为永昌侯所予!” “这一箱,含紫毫笔、滇南松烟墨,赤玉麒麟佩……则是西平侯所予!” 朱雄英的注意力,原集中在一眾礼物上。 但听到“马和”之名,霎时觉得不香了! 三宝太监郑和,本姓马。 洪武年间,在云南战事上,被明军所掳。 跟隨蓝玉回到应天府后,开始入宫服役。 之后,又隨军前往北平,调入了燕王府! 等到永乐时期,四下南洋,宣扬了大明国威! 定了定神,朱雄英將面前的小太监,復打量了遍,问道:“你叫马和?我见你面生,什么时候入宫的,可有小名?” 知道前侧之人,乃皇嫡长孙。 马和略有侷促,不敢有丝毫怠慢,诚恳说道:“回殿下的话,奴婢跟著凯旋大军归京,眼下入宫不久,安排在內府库听候差遣!” “宫外的时候,確有小名,人唤三宝!” 对了! 都对上了! 这马三宝必须留下来。 以后跟著他,一起去建立日不落大明…… 朱雄英道:“三宝,你就留在坤寧宫,在咱身边好好做事!” “且於明日,咱会给皇祖母说一声,旁的不用担心!” 这是天上掉馅饼了? 竟能服侍皇孙? 马和诚惶诚恐,回过神后,这才拜道:“奴婢谢过殿下!” 第二十三章 李善长,你摊上大事了! 截胡了三宝太监,朱雄英心情很不错。 隨之,他让来顺等小宦官,將所有礼物,一字摆开。 带著考教之意,不时出言諮询。 马和放鬆过后,大著胆子,出口成章,告知来歷! 从言语观之,显然读过不少书。 但在宫里面,这般识字的人,委实少得可怜! 毕竟,老朱早在登基不久,为了防止宦官干政,就严禁太监读书识字。 直到他四叔朱棣,靖难之役后,才开始鬆动! 到了明宣宗朱瞻基,不仅完全废除禁令,还设立內书堂,专教小太监读书…… 俄而,当问到南洋时,马和竟也说得头头是道。 “回殿下的话,奴婢虽未去过南洋,但祖父和父亲,曾远赴海外!” “在奴婢小的时候,时常讲那些经歷!” “比如往南洋去,需从泉州、广州等大港出发,藉助冬天的东北信风往南行,快则十余日,便能到占城国!” “再往南行,便是暹罗、爪哇、满剌加诸国……” 朱雄英听得很满意。 这般见识,已有了成为伟大航海家的潜力! 他不由得鼓励道:“有朝一日,咱相信三宝,你能带著大明舰队,亲自走一趟南洋……可別让咱失望啊!” 马和激动道:“奴婢愿为殿下赴汤蹈火!” 一畔。 见皇嫡长孙,对这新来的太监,甚是亲近看重。 像来顺和来福等內侍们,无不如临大敌! 朱雄英本就心思细腻,当即察觉到这一切。 在让马和下去之前,他冷冷扫了眼其他人,刻意说道:“既然跟在咱身边,你们就要齐心协力!” “胆敢藏心眼,你们也不用留下了……” “奴婢不敢!” …… 一旬过后,迈入四月初。 郭桓案的波及范围,越来越广泛。 早就不限於中央官吏,由南向北,但如县地主官,及基层粮长、乡绅地主,很多人都被缉拿归案! 而在太子朱標辅佐下,皇帝朱元璋显得游刃有余,並无停手之势! 到了四月中。 看了各地清查之匯总,老朱龙顏大怒。 早於三月初,依照余敏等各地御史告发,原本以为只有几百万石的亏空! 但最后才发现,他到底小瞧了这群龟孙子! 竟损失了足足两千四百多万石粮食! 华盖殿內。 朱元璋拍桌子,不觉拍累了,重新坐在龙椅上。 他望向太子朱標,感嘆道:“咱標儿,你都看见了!” “没想到查到最后,出了这么个惊天窟窿!” “而这一个多月的抓捕调查,六部,十三布政司往下,层层分赃,合起伙来欺瞒咱,掏空咱的江山,喝百姓的血……” “这群人的良心啊,早就被狗吃了!” “便是贪腐之过,在咱看来,甚於谋反!” “就这么留著,更是浪费粮食!” “传咱的旨意,明儿就將郭桓、王道亨、赵瑁、王忠等人,全都押送刑场,给咱斩了!” “还有上一次,抓的那批人,也不用留著过年了……” 老朱怒火滔天。 这一刻,就算是马皇后来了,都无济於事。 看出父皇之决绝,朱標作为执行者,也不废话,应道:“儿臣遵旨!” “今日定会协调好一切,於明日斩首示眾!” “嗯,去罢!” 朱元璋挥了挥手。 朱標刚离开內殿,毛驤就走了进来。 大礼参拜之后,他取出一封密报,双手送至御案处,道:“陛下!这是锦衣卫审问出来的证词!” “因为牵连到韩国公,微臣不敢自作主张……” 李善长? 朱元璋正在气头上。 毛驤这一句,则让他心底一静。 接过密奏,细加阅览完。 只见里面所述,是有人告发李存义父子,乃胡惟庸党羽。 更言及李善长,属於知情人,一直狐疑观望,大逆不道。 而这一次,不同於过往,竟有眾多真凭实据! “这里面的证据,都给咱查清楚了?” 连朱元璋自己都没注意到。 於此瞬间,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宛如猛兽低吼。 毛驤胆战心惊,唯恐说错一个字,垂首道:“启稟陛下,微臣只查实了一部分,剩余之属,仍在调查,尚未坐实韩国公涉事其中……” 听到这里。 情知近些月,锦衣卫將重点,放在贪腐案子上,人手有些不够。 朱元璋並没有怪罪,而是带著压迫感,直直望来,沉声道:“不著急,记得给咱查仔细了,不要有任何遗漏!” 想到韩国公作为开国元勛,一应之功绩,又有天子的態度。 寥寥十几个字。 但在毛驤听去,有著千钧之重。 “是!” 看著毛驤后退下去。 朱元璋只觉一种困意袭来。 他下意识向后靠去,闭目养神,心里暗道:“百室(李善长),莫要让咱失望了!” 不觉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在唤“皇爷爷”! 这熟悉的声音,是咱大孙?! 咱是做梦了么? 心神顿时放鬆下来。 但很快,朱元璋就发现了不对劲,身边似乎有什么东西。 待睁眼一瞧,便发现一只小手,帮他將龙袍系好…… 可不就是爱孙雄英。 背上还挎著书包,大抵刚进学回来。 而放眼朝野上下,皇宫內外,只有朱雄英这个皇嫡长孙,能够大摇大摆,不经通报入內。 “皇爷爷,您醒了!您太累了,这儿睡著可不好,不如回往寢宫,多歇息一会儿!” 扫了眼放在边缘的密奏。 朱元璋一面收起,压在了最下方,一面將大孙子搂在怀里,和蔼道:“咱不累,刚想事呢!” “明儿是休沐日,咱记得大孙要去太医院,还要去魏国公府、韩国公府拜访,路上可要慢一些……” 按照习惯。 朱雄英提前几天,就向老朱说明了出宫之事。 眼下,见祖父念著此事,关心出行,他自是满口应下。 还不忘帮马皇后带话,让老朱回去吃晚饭! 只是出了殿门。 朱雄英那张脸,顿时变了顏色。 依照方才偷瞥的那几眼。 这一次,李善长摊上大事了! 而对於老李的性格,他儘管不怎么喜欢,但不得不承认其能力! 赶明儿,到了韩国公府,再试探下老李! 看有没有救! 第二十四章 老李没救了,埋了吧! 翌日,韩国公府。 书房內,年逾古稀的李善长,坐在太师椅上,手持古籍,正专注阅览。 桌案前侧,李存义面色焦急,不断来回踱步。 “大兄,根据朝中消息,月前被捕入狱的郭桓等六部官吏,今日將於闹市问斩!” “而陛下仍未停止缉拿,这一次啊,不知道会死多少人……再这么下去,只怕早晚轮到我们李家!” 闻听此言,李善长抬了抬眼皮,那双凛冽眸子,冷冷扫去,轻哼道:“慌什么?天一亮,就来我这里哭丧!”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家里出事了!” 被兄长盯著,李存义脊背发凉,喉咙动了动,道:“可是……” 李善长站起身来,打断道:“没有可是,只要有我在,天就塌不下来!” 这句话,满是傲然自信。 这是来自开国文臣之首的底气! 他赌的,更是大明天子不会赶尽杀绝! 前有胡惟庸之死。 试问一下,若再杀他李善长,如何堵住天下人之口? 此言方落。 管家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老爷,皇长孙殿下到了!” 闻言。 李善长並不觉意外。 自从两年前开始,皇孙几乎每个月,都会来见,请教谋略。 他没有起身相迎,只是淡淡道:“请殿下来书房!” “是!” 李存义怀揣著心事,眸光闪烁,犹豫片刻,跺脚道:“兄长既要既要接见皇长孙,那小弟就先告辞了!” 须臾。 於僕人引导下,朱雄英一身常服,来到了屋舍。 但见老李没有反应,竟在低头写著什么。 这般傲慢无礼,专横跋扈之性情,早有领教过! 因此,他並不甚在意,距离尚有两丈,拱手道:“雄英见过韩国公!” 李善长刻意慢了半拍,这才缓缓抬头道:“皇长孙来了!坐下说话吧!” 朱雄英道:“谢过韩国公!” 待坐在下方案几处。 不同於往日。 他今儿没有请教孙子等兵法,而是直接问道:“从当年跟隨皇爷爷,起兵反抗蒙元,恢復华夏以来……” “韩国公觉得,皇爷爷之功绩,可比秦皇汉武乎?” 始皇帝一统六国,书同文,车同轨,功在千秋万世! 汉武帝內固一统,击匈奴,通西域,威加四海八荒! 二带一,算上老朱。 此三者,皆为千古一帝!!! 这突兀一问,完全是个送分题。 然而,李善长並不在意,只是抬眸看了眼,就摇头道:“殿下此言差矣!” “虽说陛下恢復汉家江山,功在黎民社稷!” “但更赖於文武之辅……” 老李话里话外的意思,並不觉得老朱能媲美秦皇汉武。 甚至觉得老朱有今日成就,他的功劳甚大。 没有他,就没有今日大明! 这老李忘了初心,已经变了,更是废了! 彻底没救了! 正是这般骄傲,自觉为大明江山,立下过汗马功劳。 才成了索命绳! 又问了数言,李善长的回答,一如所料。 里里外外,透出国之谋臣的优越感! 朱雄英起身之后,又道:“过去数个春秋,韩国公教授我战场破敌之略,廝杀之技,法家王霸之学,又有治国之策!” “请受雄英一拜!” 但见这一礼。 李善长眉头紧锁。 隱约觉得今日的皇嫡长孙,与往常有些不同。 这种感觉,只是一闪而逝! 隨之,朱雄英又道:“於韩国公处,雄英已学会天文地理,古今法理!” “不知韩国公,可还有所授……” 闻此,李善长目光深邃,盯著皇长孙望了眼,道:“不瞒殿下,臣已教无所教!” “然需铭记,纸上得来终觉浅,唯有实践方可见真章……” 这句话不假! 单从理论而言,皇孙赫然学完了他所能传授之一切! 而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 真正的修行应用,还需看自身! 言及此。 得到想要答案,没有聊下去的必要。 朱雄英也不想继续看老李的脸色。 他隨即深深一揖,出言道別。 “谢韩国公教诲!” 注视著朱雄英,跨出了门槛。 李善长心里知道。 皇嫡长孙这一別,大抵不会再来国公府了! 这一刻,他忽地有些不安。 但想到这么多年,为皇明天下,所做的那些事。 不禁直起了腰杆! 陛下,你敢杀我吗? …… 而朱雄英出府,乘轿先往太医院而去! 赶在拜访魏国公徐达之前,要去看看戴思恭,按照他给予的法子,製造牛痘疫苗,进行到哪一步了? 对於此事,早在去年,他就和老戴交代过。 且每隔一两个月,寻著出宫之机,便会瞧一瞧。 便是上次相见,已然验证了可行性。 其实,不止是能预防天花的牛痘疫苗。 凭藉前世的专业性,他给这群“同仁”们,灌输了不少后世的研究理论。 真能实践论证,也算造福百姓,做了件大善事! 一炷香后。 等到朱雄英下了轿子。 先一步得到通知的戴思恭等人,早早排著队,在大门处恭候。 瞧见皇孙人影的剎那,稽首道:“臣等拜见皇长孙殿下!” 朱雄英伸手虚扶道:“你们都起来吧!” “今儿出宫,恰好过路看看……” 说话的时候。 见戴思恭满脸火热,眼底藏不住兴奋。 朱雄英哪里不知道,老戴成功了!! 老朱,还有马皇后,若是知道此讯,定然也会喜悦无比。 片刻后,等迎入堂舍。 这位戴神医,像个孩子一样,不住手舞足蹈。 “殿下!成了!” “按照殿下的法子,那牛痘之法成了!” “以后啊,咱大明再也不用怕天花了!” 隨之,不等朱雄英问话。 戴思恭就將整个研製过程。 事无巨细,全都讲了一遍。 末了,他突然匍匐在地,说道:“微……微臣要代天下人,谢过殿下!” 见这一切。 朱雄英有些汗顏。 他將戴思恭拉了起来,正色道:“戴先生,咱只是按照古书记载的法子,提供了思路!” “而真正制出来,造福百姓的,却是你们啊!” “等今儿回了宫里,咱要向皇爷爷,为你们请功!” “殿下……” 戴思恭还想说点什么。 但朱雄英摆了摆手,收敛神色,打断道:“功是功,过是过!” “戴先生就別多说了,便是以后,大明医术之研究开拓,还要有赖你们!” 第二十五章 徐达的生存智慧 太医院內。 朱雄英得心应手,给戴思恭等人,灌了满满几大碗鸡汤。 看见老戴等人,像打了鸡血一样,连连拍著胸口保证,要为皇明医术发展,奉献终生! 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离开之时,不忘思索片刻。 与老戴商议,给魏国公徐达,开了调养的药! 半个时辰后,一路將皇嫡长孙,送到轿子旁。 见其渐行渐远。 戴思恭摸著山羊鬍,向左右嘆道:“於医术之上,殿下之天赋,乃戴某生平所见!” “若非生於皇家,定为一代医圣!” 皇嫡长孙有神医之姿! 这么一个评价,出自丹溪先生(朱震亨)高徒、太医院院使戴思恭之口。 没有人会怀疑! 但念及皇孙的身份地位。 那可是无可非议、根正苗红的大明第三代继承人。 很多人都乖乖闭嘴,不敢妄言! 毕竟,这些天里,天子的火气有些大。 谁要是乱说话,撞到刀口上了,说不得人头落地! …… 魏国公府,东暖阁。 今儿虽说休沐,不用去官署办公。 但考虑到前兵部侍郎王忠,被抓之后,留下的乱七八糟之事。 加之元虏来伐,北方正处用兵之际。 徐达不敢有分毫鬆懈,將一眾文书,全都带到了家里。 並唤来长子,於身边考教。 却说徐允恭,於洪武末期,因避皇太孙朱允炆名讳,才改名徐辉祖。 现今正值青壮,生得英姿不凡,素有才气,从三年前开始,便领勛卫署左军都督府事。 天子朱元璋,亦然非常器重,经常唤去伴驾出行! “允恭,这是燕王殿下送来的军务文书,其中描述了北元残部,遁居漠北,屡屡犯边状况!” “在你看来,时於今日,我大明北疆,第一防务重心,应在何处?” 在朱棣就藩北平之前,徐达就数度外出镇守。 十几年接触下,於北地之敌的情况,赫然了如指掌。 眼前,看到女婿送来的文书,不觉问起了长子看法。 徐允恭略一沉吟,朗声道:“回爹的话,儿子以为,在於开平、大寧、北平三地!” “这里面,开平为旧元上都,同为漠南咽喉。大寧控扼辽东与漠北,北平乃中原北门。” “此三处要所,互为犄角,缺一不可。只要三地稳,北元难越长城一步……” 徐达微微頷首,心下满意,又嘆道:“北地遥远,甚为苦寒,转运军粮艰难,驻守兵士们,一旦缺粮少衣,再险要之关塞,也不过是空设!” “那么你觉得,北疆守边,首在练兵,亦或屯田?” 徐允恭拱手道:“练兵是为了战事,而屯田才是长久……” 详细道述完个人想法。 徐达露出了讚许之態。 爱子年纪轻轻,於兵事见解上,很是全面独到! 徐家后继有人啊! 还不待继续考教。 门子飞奔至此,稟道:“国公爷,皇长孙殿下驾临府门!” 闻讯。 见皇孙来了! 想到十多天前,三子徐增寿之言。 徐达顾不得背部旧伤,撑著扶手起身,整理衣衫之余,侧眸道:“允恭!隨我出迎!不可怠慢!” “是!” 隨之,徐允恭上前搀扶住父亲,一同往二门方向走去。 这边厢,等到朱雄英落轿时,徐家一眾老小,早於阶下等候。 如此態度,倒是同李善长,形成了鲜明对比。 更不论为人处世上。 儘管徐达功盖天下,却始终以纯臣自居。 就在几年前,老朱將自己为吴王时的旧宅,要赏赐给老战友。 老徐固辞不受。 便是每次出征归来,第一时间交还將印。 於职位上,只做分內之事,绝不拉帮结派。 作为淮西勛贵第一人,与刘伯温等浙东文臣,亦和睦相处! 正是如此生存智慧,他才能善始善终! 而李善长,功成之后,恃功自傲,藐视皇权,目中无人…… 也难怪老朱看不顺眼了。 他今儿又去试探下。 只能说,老李死得不冤! 看到徐达站在前面,他快步上前扶住,说道:“徐爷爷,您身子骨重要,怎能每次都亲自来迎呢?” 观皇嫡长子之关切。 徐达乐呵呵道:“皇长孙殿下来府上,臣就算躺在病榻上,也要来迎接!” “更不用说,殿下去年寻来的药膏,还有那药方,治好了臣的命,这救命之恩,臣得好生谢谢!” 老徐太懂礼数,更懂进退之道! 这样的人,论哪个帝王,会不喜欢呢? 朱雄英道:“您过誉了!” “雄英的想法很简单,只想徐爷爷您,能够心安体康,长命百岁……” 建文朝时,老徐要能活著。 知道他四叔起兵造反,恐怕会第一个请命,去大义灭亲吧? 遐思连连之间。 他扶著徐达胳膊,一路向內迈去。 在此期间,不忘把了把脉。 但见脉象有力,比上次好上不少。 这才长舒一口气。 及至阁舍內。 朱雄英搀扶徐达,先行落座。 而后,他坐在了下面凉蓆上。 至於徐允恭、徐膺绪等,全都处於廊下。 唯独没看到徐增寿。 此间徐老三,今儿该是轮值了。 聊了会家常,朱雄英示意候在门口的三宝,將药膏等物,全都呈过来。 待放在桌案上,解释道:“徐爷爷,这是今儿去太医院,咱寻得一些疗养之物,以戴太医之言,正合乎您的康復!” “便是而今吶,盗粮一案,干係甚大,咱听说连军粮、军屯都被搅乱了……” “而皇爷爷命您掌兵部,就是知道,满朝文武,只有您能稳住军中人心!” “您乃定海神针,只有保重好身体,这天下才能多一份安寧!” “再有您的病,面上好多了,可要记住,万不能动气、不能久劳,饮食要清淡些!” 徐达带著慈和笑容。 但闻皇嫡长孙之语,又见那小脸紧绷,突地变得严肃。 这一刻,只觉心念通达。 犹记那是元至正十三年(1353年)六月,年仅二十二岁的他,步入濠州钟离,见到了募兵的今上! 从看到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跟对人了! 三十载过去。 时至今日,以皇室三代人的礼遇恩宠。 愈发证明当年,他没有做错选择! 徐天德矢志不渝,愿为皇明粉身碎骨!! 第二十六章 大明的经济就是一坨…… 魏国公府。 清楚这些天,徐达於兵部任上,甚是劳苦。 因此,朱雄英代表皇家,关心完功勋老臣。 並没有过多停留。 出府之际,徐达又亲自相送。 看得朱雄英感怀不已,拉著手道:“徐爷爷,您快回去歇著,等过些天,我再来看望您!” “殿下慢走!” 直到看不见轿子。 於儿孙搀扶下,徐达这才转身回去。 归於舍內,待让僕从们下去。 他捋著长须,瞥向爱子,说道:“皇孙宽厚类太子,雷厉风行类陛下……不愧是天家长孙!” “我徐家深受恩遇,与国同戚,任何时候,都需铭记『忠君爱国』四个字!” “允恭,你可明白?” 跟著天子那么久,又时常同太子打交道。 但从年轻的嫡长孙那里,凭他那一双慧目,竟看出两个人的影子! 此为大明之幸也! 念及皇恩浩荡,而徐家终究要交到长子手中。 徐达有感而发,於是出言告诫。 徐允恭忠烈持正,智勇兼备。 岂会不理解父亲的良苦用心? 歷史上,这位徐家老大,在妹夫朱棣造反后,当即率兵抵抗。 即便朱允炆大势已去,他依旧寧死不附,最后不幸“病逝”。 这般气节,足见是个认“死理”的人! 徐允恭躬身道:“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 另一边。 朱雄英离开国公府,本打算绕路聚宝门外,然后返回东华门。 怎料刚走了两里路,前面就围得水泄不通。 小宦官来顺,赶忙自告奋勇,前去打探情况! 半炷香后,堪堪从人群挤了出来。 待步入锦衣卫防护圈,来到轿子前。 见皇孙掀开帘子,正向四周张望,问道:“都打听到了?” 来顺弯腰道:“是!依照奴婢所探,城门东侧的刑场,今日要处斩一大批六部犯官,及一些谤訕朝政、妖言惑眾的御史……” “咱京城的百姓们,闻讯之后,都抢著去观刑呢!” “现今前面路上,到处都是人,一时半会儿,难以散开!” “殿下!咱们怕是要绕道回宫了!” 闻此,朱雄英眸光微动。 原来今儿,竟是郭桓等贪官的好日子!! 老朱如此急切,不外乎是想將此案,给定成铁案! 让所有罪犯,没有任何抱团反扑之可能! 並堵死其他功臣,可能出言求情的口子。 当然,亦不乏名正言顺,將案情借题发挥,扩大地方財政肃清…… 遂从表面看去,他那皇祖父有些莽了。 但从深处瞧去,全是帝王心术! 他要多学学。 而听到有御史要被处死。 朱雄英当即想到了一个故人。 老吴!! 他顿了顿,又道:“先不著急回宫!” “先去探探,判处斩立决的御史,有没有监察御史吴用?” “再寻人问一下,监斩官是谁?” “奴婢遵命!” 几名太监,整齐应声。 这一次,花费的光景长了些。 及至面前,信息匯总后,老吴果然在斩首名单上! 负责监斩之人,正是他舅公蓝玉! 而从三月中旬至今,蓝玉跟著標儿爹,脚不著地,且於郭桓案中,发挥著重要作用。 很多脏活累活,都是这位永昌侯去做! 朱雄英没忘记上一次,给老吴的承诺。 见街角位置,有个棺材铺。 他不著急回宫。 一面让三宝去寻蓝家舅公,说明收敛事宜。 一面从绣著荷花的钱包里,掏出了几张大明宝钞,让来福去买口棺材。 此间宝钞,乃马皇后的私房钱。 知道大孙子每次出宫,都会让隨行侍从,买些各式物件。 因此,不时会给予些碎银、宝钞,作为零花钱。 也就几十息功夫,来福噔噔噔小跑回来,喘著气儿,皱著包子脸,说道:“启稟殿下!那商铺只收铜钱和银子,不愿收咱宝钞……” “掌柜的还说,一副棺材,要是给银子,二两足矣!若用宝钞,则需十贯钞!” “至於『一贯钞准银一两』,都是洪武八年的老黄历,当时啊,大傢伙儿图便利,那是认的。” “但现在,这宝钞越来越不值钱了,要是收了,转头还要去求人换成银子,才能付工钱,这一倒手,又得亏一笔……” 从洪武八年,一贯宝钞,值一两白银,相当於一千文铜钱。 到洪武十八年,一贯宝钞,仅值两百文铜钱。 短短十年而已。 大明宝钞,贬值异常严重! 便是官方法定比价,早就形同虚设。 甚至一天一个样! 拿上个月说,一贯钞,还可兑二百五十钱啊! 试想一下。 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又会是什么样子? 朱雄英却是清楚。 此间大明官方货幣,由於无准备金,加上无限额超发。 再有只投放、不回笼,逐渐透支了信用。 於洪武末期,信用根基已然毁坏! 民间交易,早有规避之,並大量使用白银、铜钱。 到了永乐、宣德朝,一贯宝钞只能兑换五文钱,买个贵点的物件,需要背上一麻袋! 这个时候,朝廷反应过来,想要改变现状,已经迟了。 至正统时期,短短一甲子,彻底沦为废纸! 成化名存实亡,嘉靖朝才彻底废除…… 听著来福打抱不平。 朱雄英的视线,越过屋脊。 他看向皇城方向,那里也是大明的权力中心! 单从宝钞之超发,到完全崩溃,细加观之,只证明了一件事—— 皇明的经济体系,就是一坨翔!! 包括大明灭亡,究其直接原因,亦在於財政崩盘,导致国家机器停摆。 更重要的是,从洪武至崇禎,以无数白银流入,大明却错过了打造主权货幣体系的重大机遇期! 转手將红利,让给了葡萄牙、西班牙等西洋列强! 而这一切之关键,还在於海禁! 眼下,他所处的时代,正是大明国力上升期。 若问还有救,还能改变吗? 当然有救! 更能谋变! 首要策略,在於让老朱认清现实! 结合如火如荼的郭桓案,他已有个大胆计划! “殿下!” 发现皇嫡长孙,直愣愣盯著远方,有些出神。 来福赶忙唤了声。 朱雄英侧眸间,嘱咐道:“你们都別乾等著了,去问问米店、肉铺、茶坊,宝钞都值什么价,给咱都买上一些……” 第二十七章 蓝玉:殿下的事,就是臣的事! 咚咚咚! 朱雄英的命令,刚一下达完。 一连串的脚步声,就从刑场方向传来。 “让开!都让开!” 於骂骂咧咧中,隨著人群一分为二。 蓝玉的身影,便显露在眼前。 只见他舅公头戴乌纱帽,穿著大红盘领常服,腰悬佩刀,脚踏粉底皂靴,率乌泱泱的官吏,快步临前。 如此姿態,实在太高调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老朱来了。 “臣蓝玉,拜见皇长孙殿下!殿下金安!” “臣等拜见皇长孙殿下!” 朱雄英不得不下了轿子,含笑搀扶道:“舅公快请起!诸位平身!” “於此地监斩,诸公辛苦了!” 说了几句场面话。 朱雄英將蓝玉,拉到了旁边,真情实意道:“不瞒舅公!” “咱方才去探望了魏国公,还有韩国公,赶巧经过此地,折返宫门!” “谁晓得偶遇舅公,在这里监斩要犯,而那吴御史生前,雄英曾答应他一件事……” 发现皇孙如此亲切体贴,蓝玉很是受用。 可在听到韩国公时,蓝大將军眉头一皱。 眼里藏不住鄙视、厌恶等情绪! 之所以如此,不光是看不起李善长性格为人! 更在於他属於铁桿太子党、嫡长孙党。 个人立场上,与李善长派系,有著眾多衝突。 但得晓甥孙,帮著御史收尸的缘由后,当即肃然起敬! 蓝玉忙道:“这刑场煞气重,而殿下乃万金之躯,臣派些人,护送殿下,绕道正阳门回宫!” “至於明正典刑的吴用,殿下若信得过咱,就交由咱去处置,再给他寻个上好墓地……” 见蓝家舅公,决心帮他这个甥孙! 丝毫不怕惹上麻烦。 朱雄英想了想,並未拒绝好意,道:“那我就谢过舅公了!” 听罢,蓝玉高兴大笑道:“这就对了!殿下的事,就是臣的事……” “不过,臣有句话,姑且直说了,那韩国公,可不是好人……” 蛐蛐了一顿李善长。 等到甥孙离开,蓝玉这才心满意足,回到高台上。 他从吏员手里,接过后续名单,粗略扫了眼,满是残酷笑意,道:“带人犯郭恆、赵瑁……” “验明正身,剥皮实草!!” …… 华盖殿,暖阁內。 从早朝过后,朱元璋坐在御案处,已经接见了一批又一批臣子。 有的是听到风声,见下狱的一干六部要员,今儿要问斩,赶来求情! 有的是当面匯报案情,含各地核查缉拿之况…… 对於前者。 按照朱元璋性子,自是置之不理。 但於后者,思及太子朱標的一些劝言。 他却是犯了难! 因为月前开始,为了打击江南士绅。 於是,不到一月时间,就大规模捉拿了一万人。 导致各地牢狱,赫然人满为患! 这其中,直隶、浙江承宣布政使司的富户胥吏,占据了绝大部分! 此间之眾,不能全都杀了,也不能一直看押,更不可能直接放了! 该如何做,才可以震慑朝野,强化皇权,又利国利民! 此诚属迫在眉睫的问题。 啪! 朱元璋將奏疏,重重拍在桌子上,冷哼道:“翰林院那群酒囊饭袋,写得什么东西?就这样糊弄咱?” 言毕,不管战战慄栗的內侍们。 老朱扫了眼窗外,见天色不早了。 每到这个时候,咱大孙都从大本堂归来了。 今儿没见人影,难怪心烦意乱,觉得有些不习惯! “咱大孙还没回宫吗?” 皇帝轻飘飘一句话。 可瞬息之间,没人敢当出头鸟作答。 沉默不言,至多打板子! 而近一月,適逢天子心情不好,敢说错一句话。 就会被剁了餵狗。 “皇爷爷,孙儿在这儿呢!” 瞧见皇嫡长孙,后面跟著几个小宦官,一同步入。 眾人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满含感激泪光。 朱元璋脸色缓和之余,蹙眉道:“依咱看,咱大孙今儿从外面回来,似要晚上不少,难不成出了事?” 老朱掌有锦衣卫。 要想知道他的行踪,只需问询毛驤。 到时候,什么都瞒不住! 朱雄英走过来,站在龙椅旁,先给祖父填了茶,又帮著取下翼善冠,按摩头部道:“皇爷爷,这事儿啊,说来可长了!” “您先歇一歇,放鬆则个,听孙儿慢慢给您嘮……” 但觉大孙子那小手,在太阳穴走了圈。 像往常一样,头疼脑热全都消失了。 朱元璋滋滋称奇间,好生躺在龙椅处,挥手让其他人下去。 只是凤目余光,在三宝等小太监,放下的布袋上,略微停留一息,眼底染上幽思,笑道:“哦?咱大孙这是遇到哪档子事儿了?” 朱雄英不紧不慢,先从拜访李善长聊起。 听到曾经的谋主,竟承认自己不足,没什么能再教授爱孙。 老朱脸色不断变幻,说道:“韩国公智谋是有的,你还別说,咱是第一次见他,主动败下阵来……” “到底是咱大孙!!” 朱雄英按完头,又忙捶背道:“那可不!韩国公也不看看,孙儿是在膝下长大的?” “那可是皇爷爷和皇祖母!” 將老朱说开心了。 聊到魏国公徐达,及府內外,发生之一切。 朱元璋嘆道:“几十年了,天德一直都没变!” “咱还记得,当年募兵时,他来投奔的动静语默,悉超群英,只觉是大將之才!” “而天德做事,从来没有让咱失望过。要不是那病情,咱还想让他主持北边战事……” 等老朱感触完。 朱雄英拋出了个问题。 “皇爷爷,您觉得天花这种瘟疫,能够根治吗?” 咱大孙怎么问起了这个? 明眼人都知道…… 朱元璋思绪一顿,突然想起来。 大孙子今儿好像还去了太医院! 他沉默片刻,嘆道:“从古至今,天花属天刑!秦汉以来,多少名医、圣手,全都束手无策……” 《国语》有云:上非天刑,下非地德,中非民则……而作之者,必不节矣。 所谓天刑,正是天降刑罚。 比如东汉,在董仲舒天人感应学说加持下,遇到大规模疾疫,不仅皇帝要下罪己詔,而且司徒等三公,还要引咎辞职。 及至宋代以后,隨著理学兴起,这种观念理论,约束力大不如前。 到了大明,朱元璋自认为天命所归,又废了丞相制度。 你让咱罚咱自己? 笑话! 他更看重实际操作,建立了一整套的救灾制度,像惠民药局、预备仓等。 发现老朱转头看过来,儘是探寻之色。 朱雄英也不卖关子,道:“皇爷爷,您说,若是有个办法,能够预防天花呢?” 朱元璋呼吸一滯,盯著爱孙那张脸蛋。 他努力平復心情,沉声道:“果真?” 朱雄英点头道:“皇爷爷,真的不能再真了!” “此事兹事体大,孙儿岂敢说谎?” 第二十八章 朱元璋:咱大明又要亡国了? 御案处。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紧握著爱孙胳膊,颤声道:“咱自然相信大孙,你且说说看,是怎么做到的?” 察觉到老朱目光之內,饱含激动、迫切…… 朱雄英瞭然。 一方面,这可是关乎万万人的性命! 另一方面,由於盗粮案,大规模缉拿官吏富户,日渐导致各地人心不寧。 若有防治天花之法,何愁不能影响舆论,实现天命加持? 谁又敢说三道四? 於此观之。 从太医院研製出牛痘疫苗,到此时相告,原就適逢其会,恰到好处! 他反手搀扶住,不急不慢道:“皇爷爷您知道的,早在三年前,孙儿就得了天花……若非您和皇祖母悉心照料,孙儿可能都见不到您们了!” “从那以后,孙儿就想著,有没有法子,能根除这种病,让天下人都不用受苦!孩童能健健康康长大!北地將士们可以安心戍边!” “於是,孙儿开始寻著一些医书看,又徵得了您们的同意,经常去请教戴先生……” “直到去年,孙儿读了前朝的《备急千金要方》、《太平圣惠方》,见古之名医们,对於一些疾疫,早有以毒攻毒的法子!” “又听闻民间之地,一些郎中,为了防范天花,尝试过利用患儿的贴身衣物,给健康少儿穿,又名痘衣法……然则此法凶险万分,十人之中,就有三四人染病而亡!” “孙儿当时就在想,既然后者有效果,那能不能换个思路,找个更稳妥的替代!” 停顿少许,他又正色道:“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在!” “孙儿那日里,从魏国公府出来,也是经过市集,隱约听到有人说,有农夫常年与耕牛打交道,手上生牛痘脓疮。几个月后,家里人都感染了天花,唯独他安然无恙!” “见此,孙儿去寻太医院的医官,证明了这一切,原来那些常年养牛、与牛痘接触过的人,大部分都不惧天花了。” “孙儿便猜想,牛痘和天花,属同气同源之症。而牛痘毒性极弱,只会生些小疮,却能让人躲过天花。” “既如此,可不是完美的预防法子?” “隨之,孙儿告知了戴先生!他先以牲畜试验,而后选了死囚,如法炮製,从往耕牛身上,挑了顺痘,以鲜浆苗,通过银针沾取,接种在试药者的上臂、耳后皮肤处……” “前后试了百余人,无一例殞命,更无一人染天花!” “白日里,孙儿得知此讯后,回宫的第一时间,就是告诉您这个好消息!” 半真半假,道明详细过程。 发现老朱心情,已经平復许多。 朱雄英拿起茶壶,忙斟了两杯。 將其中一杯,递到祖父手中。 至於另一杯,他自个儿一饮而尽。 闻此。 朱元璋拿著茶杯,忽地想起来。 去年冬月,標儿確实向他匯稟过,太医院需要从死牢里,找些秋后问斩的人犯试验! 今將朝中大事,悉数交予爱子手中! 当时,他並没有在意,岂料这背后,竟有咱大孙的影子!! 而那预防之法的出现,就如爱孙所言,不知能救下多少人! 忍著悸动之念,朱元璋饮了口茶,疑心去了大半,旋即吧唧下嘴,赞道:“歷朝歷代,多少神医圣手,都拿这天花绝户的恶疾,没有丁点办法!” “咱大孙愣是从民间土法子中,探得解决之道!这是不世之功啊!” 言及此。 看向皇嫡长孙的目光,愈发珍惜疼爱。 不等老朱继续夸下去。 朱雄英趁热打铁,忙是给戴思恭等人,请功道:“皇爷爷明鑑!孙儿所做有限,大功当属戴太医他们!” 朱元璋笑道:“放心吧!戴思恭之属,所立之功,咱当然记在心里,定不会亏待其眾!” 下一息,这位大明天子,收起了笑容,朝向殿门处,高声道:“来人!传咱旨意,立刻召太医院院使,入宫见驾!” “奴婢遵命!” 等候戴思恭期间。 因为事关重大,朱元璋面上虽说镇定,但这內心深处,早就无意处置国务。 復看向下方的麻袋,他掩不住好奇道:“咱大孙,这又是什么?” 朱雄英拉过老朱胳膊,眸子眨动,道:“皇爷爷,您隨孙儿一起去瞧瞧,就明白了!” 得给老朱上一趟金融课了! “好!” 朱元璋坐得有些久。 刚好起身活动下筋骨。 行了数丈。 但见大孙从麻袋中,取出之物品,乃普通的米油盐酱醋茶。 朱元璋脸色一肃,难不成百姓日常所需,出什么问题了? 与此同时。 朱雄英摊开这一切,正缓缓道出谜底。 “孙儿记得,依照皇爷爷定下的规矩,十年前,一贯宝钞抵一千文钱!” “可今儿路过市集,偶遇御史吴用问斩,孙儿答应帮他收尸,便让人用宝钞,去买棺材……您猜怎么样?” 听到姓吴的被杀,老朱早就看不惯了,不置可否的哼了声。 紧接著,专注听下去。 “那棺材铺的掌柜,死活不愿收宝钞。若要收可以,必须大打折扣,一贯宝钞折两百文钱……” 將个中状况,陈述了一遍。 朱雄英又拿起了小米袋,嘆道:“孙儿不信邪,命人去了米店、酒肆,竟无一例外!” “原来啊,他们若收了宝钞,害怕花不出去!加之越来越不值钱,都是小本生意,但有砸上一贯在手里,还会亏钱……” 其实。 早在几年前,太子朱標就说过此事,更忧及民生凋零。 而朱元璋不仅清楚,还整顿过几次。 甚至下达旨意,严禁民间金银交易,敢拒用宝钞者,轻则充军,重则杀头! 但收效甚微! 最后,不得已主动改变折算比例,换取经济之稳定。 哪曾想,大孙子又把这块遮羞布给扯下来了! 朱元璋面色变幻间,正想大喝一声“这些奸商刁民,敢违抗咱的旨意,斩了”。 然而,朱雄英丝毫不给机会,一口气又道:“皇爷爷!此事由浅入深,在孙儿瞧去,宝钞之问题,不止於表面,还关乎到咱大明的危机存亡!” 朱元璋听去,默道:“怎么在大孙这里,咱大明又要亡国了?” 第二十九章 银本位与国债 “咱大孙何出此言?” 见是爱孙雄英所说。 朱元璋这才忍住火气,张嘴问了句。 若是寻常人,胆敢频繁诅咒大明亡国,脑袋都不知掉了多少次了? 旁侧,见老朱脾气上来了。 谈及宝钞之问题,似乎捅到了肺管子上。 朱雄英眼珠乱窜,心里难免发虚,抬首道:“皇爷爷这可是您问的……不生气?!” 闻言,朱元璋顿觉这一幕很熟悉。 瞬间想到了上一次。 他只好无奈嘆息道:“好,说罢,咱不生气!” 观老朱败下阵来。 朱雄英拉著祖父,重新於龙椅处落座,这才道:“诚以孙儿之见,宝钞存在几个巨大窟窿!” “就像一些病症一样,积攒的越久,爆发的越凶猛……” “若不快些缝补,只会危及国本!最终一命呜呼!” “而第一个窟窿,不是旁的,正是无凭无据,想印多少就印多少,背后又没有等价值的储备之物,百姓根本不敢相信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像铜钱值钱,因为铜本身就值钱。银子值钱,同以此理。故而,百姓都认它们。” “可咱们的宝钞,孙儿说句难听的话,本是一张桑皮纸!” “近十年来,內承运库,想印多少就印多少,可库里面有什么?” “眾人拿著宝钞,刚开始有官府背书,尚且能信,日久天长,看出端倪来,一传十,十传百,谁还敢信?谁还敢收?” “皇爷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一连串反问下。 发现老朱捋著鬍鬚,只是微微点头,並未言语。 朱雄英不觉意外。 毕竟,老朱发行宝钞之最初目的,正是为了填补財政黑洞! 实因他刚开始接手的,乃是一个歷经战乱灾荒、千疮八孔的天下! 在这个过程中,像征討北元、平定云南,功臣封赏,官员俸禄,皇陵修建,賑灾支出…… 哪一个不花钱? 借鑑北宋交子、南宋会子、元朝宝钞,制定大明宝钞,也是综合考量! 並由老朱亲自拍板,交由已故右丞相胡惟庸,具体负责执行的! 而一旦开了先河,根本就停不下来。 至於可能导致的麻烦事。 嗯,要相信后代子孙之智慧。 朱雄英当下所述,则是將逻辑理顺。 好为后续的话,做好一应铺垫。 “第二个窟窿,在於只出不进。若朝廷发钱,自己都不收,百姓怎么敢收?” “咱大明朝现在的俸禄也好,兵士之军餉也罢,全都用宝钞结算。可到了收赋税、收盐课、收商税的时候,朝廷只认粮食、白银、铜钱……由此形成了单向流动,並未出现闭合。” “好似开了一件粮店,收百姓的粮食,打了个白条,可当他们拿此物来买粮,却是不认了,谁还敢换呢?” 换言之。 货幣最核心、最基础的功能,在於流通。 而皇明宝钞,不知不觉间,已凌驾於经济规律之上。 只当做无本万利的提款机,又没有足额金银作为“钞本”,何以不出状况? 故从发行之初,就註定了结局。 到最后被废除,可见皇权並非万能,更不能违背大势! “第三个窟窿,在於折价无度,给贪官污吏开了后门。” “宝钞没有固定的价,全凭官员一张嘴上下摆弄……可不成了官儿盘剥百姓、贪墨钱粮的工具?” “拿此番盗粮案而言,皇爷爷当也发现了其中问题……” “这般持续下去,可是会导致窟窿撑破天,財政乱做一团?民怨爆发?” 谈到官吏贪腐,精准戳中了老朱的痛点。 朱元璋脸色深沉,捋须动作停滯。 既惊嘆大孙能看清根源,又忧思预言成真。 良久,牛痘疫苗带来的喜悦,赫然消散不少。 他摇了摇头道:“很多事儿,咱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等將来啊,大孙长大了,站在咱的位置上,就知道皇爷爷的难处了!” “而宝钞之分发,不能废,更不能停……” 后面寥寥数个字。 朱元璋斩钉截铁。 不知是说给大孙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朱雄英可不管老朱態度如何。 他试问道:“既不能废,也不能停,皇爷爷,那可以变么?” “嗯?” 朱元璋眉头一皱。 大孙说的简单。 变? 往哪里变? 咱这么多年,又不是没有尝试过?! 但到头来,无不碰了一鼻子灰。 为了国计民生,只能强制推行。 “咱大孙,这事儿可不简单……” 老朱摇了摇头,並不觉得爱孙,会想出什么好办法。 朱雄英却笑道:“皇爷爷,放在一年前,您会相信,孙儿连同戴先生他们,能想出预防天花之法吗?” 朱元璋忙咳嗽一声,道:“咳,咱……” 肯定不信!! 但现实已经打脸了。 將老朱说的哑口无言。 放眼朝野,朱雄英算是第一个。 他不依不饶,又道:“所以啊,皇爷爷您不妨听听,孙儿接下来说的……” “孙儿的法子,核心只有八个字:以银为锚,定钞立信。” “咱大明宝钞,以后不能像无根之草,需用白银作为基准,慢慢定死宝钞的价,再也不能乱印。” “更重要的是,朝廷印多少钞,內承运库里,需存足对应的白银。” “这样一来,宝钞就不是一张废纸,而是有白银背书的价值货幣!” “孙儿呢,给它起了个名字,权且唤作『银本位』!” 银本位?! 朱元璋手指头,没有节奏的敲击御案。 琢磨著新词汇,只觉很形象。 但马上沉默下来。 他身为帝王,於大孙所言理论,全都明白! 且將白银与宝钞掛鉤,稳定民心,咱也想这样! 但已经发出去了那么多,朝廷又哪里有这么多白银? 因此,大孙这个法子,到底异想天开了。 一畔。 朱雄英没管老朱的心思变化。 而是胸有成竹,继续道:“孙儿知道,咱大明的国库,没有那么银子,想要调补之,更是天方夜谭!” “但並非没有办法,將天下白银,乃至於海外白银,聚集於此,稳固咱们的宝钞体系……” “孙儿第一个法子,就是发行大明国债!且让那群轻罪的犯官及士绅,先行主动赎买……” 第三十章 马皇后:雄英是上天赐予我们的宝贝! 初闻“国债说”。 朱元璋思绪翻涌! 他正愁牢狱人满为患,该怎么处理呢! 大孙就给他提供了思路…… 只听朱雄英打了个补丁,继续说道:“皇爷爷,这类型的债啊,可以归为『赎罪债』,按那些人的罪罚轻重,定出具体数额,让他们拿出白银来买!” “但买了债,不是免了罪,而是减轻一等,该革职的革职,该夺功名的夺功名,该杖责的杖责……” “而这些人,大多是从旁参与的富裕家户,比如粮长、乡绅、基层小吏,不仅惜命惜家,而且藏有银子。” “给他们这个机会,拿真金白银来赎罪,一来有了惩罚,百姓不会多说什么!二来全部锁进內承运库,可以作为宝钞的专属储备金!” “如此这般,白银有了,几月光景,就能充斥宝钞的底子。” “至於那些罪大恶极的官儿,则不属於此列,该杀杀,该剐剐,半分不饶!” 大明的白银,很多都藏在士绅手中。 藉助郭桓案的东风,朱雄英这一招“绝户计”,赶巧打在官绅大户的命脉上。 事实上,早在先秦两汉,就有类似的朝廷举债! 比如周赧王,为了筹措伐秦军费,於是向富户借贷,立下券契,最后延伸出了“债台高筑”这个成语。 然以此计,则是换个方式的“劫富济贫”,並不能长久。 想要规范国债,最终还需要形成有效循环,重建信用根基。 朱雄英补充道:“孙儿想的国债,除了赎罪债,还有承平生息债!” “孙儿清楚,北边养兵屯田,修治黄河,及救灾诸等,全都要花银子!” “既然这样,那就发行专门的承平债,让富户、盐商拿白银来买,咱们给他们定死年息!” “比如买一百两白银的债,每年给予一定的利息,分一年期,三年期,五年期,十年期……且能抵盐引、抵商税!” “皇爷爷您瞧,这些类型的国债,说到底,就是把天下人手里閒银,变成宝钞的压舱石!更无需向普通人加税!” “再说第二个法子,目標正是各番邦……” 这还没完,发现老朱坐直身子,听得专注认真,並没有反对。 朱雄英鬆了口气。 他这皇祖父的性子,原就保守固执,极度反感向民间举债! 若是那样做了,自觉“朝廷失德无能”! 因此,才设计出了大明宝钞,想著靠空手套白狼,解决財政困境! 但今时不同往日,且又形势比人强…… 由不得老朱,不去好生考量一下! 言及此,他又道:“於此,將宝钞捆死在商贸上,加大互市范围,从而把海外万国的白银,全部吸纳到我大明来!” “让宝钞不止是咱大明法定货幣,更是外邦的通用钱!” “皇爷爷可以定下规矩:凡与我大明通商互市者,无论朝贡,亦或私商,所有交易,必须以大明宝钞为唯一合法结算货幣!” “在此期间,一眾番商、藩属国使团,需先將所携白银、黄金,在大明內部,兑成宝钞……如若不然,无法开展贸易!” “而普通商户,与番商交易,只准收宝钞,不许收金银,敢有违反者,货物抄没,人犯充军!” “这规矩一成,海內外之银子,宛如江河入海,流入到咱大明!” “內承运库白银越多,能发行之宝钞就越多,信用更为稳定……” 不仅如此,还能转移国內货幣风险,实现金融与贸易霸权。 后一论述。 朱雄英描述的是一片蓝图。 但明里暗里,透露出一个重点。 那就是开海! 且以此言,赫然同老朱四年前,下达的“禁濒海民私通海外诸国”旨意相悖! 同属另一个逆鳞!! 便是满朝文武,不想掉脑袋。 本无人敢如此建言。 只有朱雄英,敢趁著今儿,痛痛快快说一顿! 见爱孙话声落下。 朱元璋眉头蹙起,不觉沉吟良久。 不提前面的承平债。 对外贸易,金银宝钞置换上,大孙所言,並非没有道理。 但某些方面,想的太单一了! 先是海上倭寇,此诚属心腹大患! 一旦扩大海贸,难免会让倭寇更为猖狂。 唯有坚壁清野,才能守住东南门户…… 其次,若开放海贸,逐利之间,都去做生意了,谁会种田? 望著拿起茶杯的爱孙,朱元璋沉声道:“大孙之言,咱都听到了。” “那赎罪债,及承平债……也就是你所言的国债,倒是可以试一试!” “但海贸事上,却非儿戏!” “倭寇於咱大明之威胁,丝毫不下北虏!更不可能完全放开,那样影响太大了!” 得闻前面一句话。 朱雄英可以明確的是,老朱也想搞钱! 这样就好办了。 他现在要做的,则是打消老朱顾忌。 “皇爷爷,您可能误会孙儿了!” “孙儿所言加大与外邦的互市,並不是取消海禁,亦非全面开放!” “而是限定口岸,集中管控,且只允许朝廷参与,组成大规模的官方商队……” “至於您说的倭寇,之所以成为威胁,在孙儿瞧去,还是在於咱大明水师不够强大!更没有建立体系化的水师人马!” “重点不在於被动防守,而在於锁定源头,主动出击!且剿抚结合,精准打击首恶,赦免胁从!” 这里的源头,不是其他,乃是倭国,及张士诚残部等反明武装! 便是倭寇之患,从洪武到嘉靖,一直都存在,实因本末倒置,始终治標不治本! 更导致大明,错过了大航海时代。 谈及根除倭患,朱雄英话可多了。 以此间之议,却给朱元璋,提供了別样的思考角度…… “皇上,戴太医到了!” 太监步入后,打断了祖孙交谈。 朱元璋转头道:“大孙一席话,让咱想到了很多!” “这些事儿,咱会和你爹商议一二!” “来人!宣戴思恭覲见!” …… 坤寧宫。 由於政务繁多,又有召戴思恭问话。 朱元璋回到后宫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而朱雄英先一个时辰回来,將牛痘疫苗的好消息,告诉了马皇后,因身心俱疲,旋即睡下了。 看著丈夫回来,夫妻一坐下。 听闻预防天花之物,其中实际效用,马皇后笑嘆道:“重八啊,您瞧咱雄英,真是上天赐予我们的宝贝!” 第三十一章 朱棣:大侄子,想要什么儘管拿去! 听了妻子的讚誉,朱元璋頷首道:“那可不,大孙不仅是上天所赐的宝贝,更是咱的心头肉、掌上珠!” “这一次,救了那么多人,功在当世!妹子你说说看,咱该奖赏些什么?” 马皇后半开玩笑,半说道:“重八那么疼雄英,要不过上两年,就册封他为太孙?” “反正以雄英的身份,不能封王,又不能苦了这孩子……” 通常而言,只有太子去世后,才会立太孙! 但也有少数特例。 比如唐高宗晚年,破例册封李重照为皇太孙。 再有明成祖朱棣,在太子朱高炽活著时,更有立喜爱的大孙朱瞻基为太孙! 这些册立,多有凭个人喜好。 朱元璋沉吟了一会儿,道:“咱也有这种想法,但如妹子所言,雄英年纪还小,需等上几年!” “等到长大后,也好帮咱和標儿,减轻负担,从旁料理国事……” 一说到国朝之务。 老朱就想到了华盖殿內,爱孙所言宝钞问题,另有提出的解决之道。 不论旁的建议,是否有操作性。 在关乎海贸之事上,大孙有意扩大放开…… 单从此处而言,在他这个皇祖父看来。 属於危险信號! 不禁怀疑,是不是有人蛊惑? 为此,大半个时辰前,戴思恭奏对离开,他特意唤了锦衣卫去调查。 而打造水师,一劳永逸,解决倭寇之患上,倒不是他不想! 实属心有余而力不足! 除了国库没钱,还在於北面战事。 念及此,想到老亲家徐达离开北平,也不知老四一个人,能不能顶住压力? 发现丈夫说著说著,怔怔出神起来。 马皇后凤目一动,好奇问道:“重八,在想什么呢?” 朱元璋不忍妻子操心,撇开话题,道:“没什么!” “就是在想啊,咱月前给老四他们,写的那封信,此时也该收到了!” “等过上几月,咱孙儿高炽,就该抵京师了。记得刚开始离京时,生得好小,也不知变没变样子,能不能同雄英合得来?” 想到上一次。 大孙为了弟弟朱允熥,揍了朱桂,惹得义妹郭氏,心惊胆战之况。 马皇后道:“標儿乃诸皇子之长!” “雄英乃诸皇孙之长!” “想来定能同標儿一样,维护好眾弟弟妹妹,不让他们受苦!” …… 北平,燕王府。 自从去岁秋,徐达南下京师,燕王朱棣接手防务后,就忙得不可开交。 等到三月份,总算將眾事安排妥当。 谁知郭桓案发,北平布政司、按察司官吏李彧、赵全德等一干主官,竟全部涉事其中。 后,又被锦衣卫,给一网打尽! 这一下子,从北平布政使司之下,含北平府、保定府、河间府、真定府、顺德府、广平府、大名府、永平府,全都陷入了群龙无首之境! 直接导致北塞军队所需之粮草,亦出现了中断…… 朱棣身为镇守藩王,在收到宫里旨意后,一面配合缉拿要犯,一面总领军政之务。 而心里面,还担心父皇会怪罪於他! 不出所料,一旬前,按照京中来信,大明天子在朝会上,確实將他批评了顿,也多亏大兄朱標维护,最后才没有处罚! 这夜,书房內。 朱棣坐在桌案处,翻阅从应天府,送来的几封书信。 烛光照耀下,只见这位燕王,年不过二十五岁,容貌雄伟,留著髯须,內搭素纱中单,外穿圆领窄袖长衫。 就这样静静端坐,周身散发著不怒自威的英武气! 將魏国公府的信函,先行放下之后,他摸著鬍子,思忖道:“岳丈的病情,且比去年好多了!” “以允恭所言,多亏了大侄子!” 对於岳父之近况,不仅是他,整个北地將士们,无不关心。 既能安康,才能让人安心! 忆起侄儿朱雄英。 朱棣脑海里,出现了张面孔。 那是在京师时,经常要他这个四叔抱抱的孩童! 自从就藩北平后,眨眼这么多年过去。 连高炽都八岁了! 咚咚! 年轻有为的朱棣,正在感慨时,敲门声猛地响起。 紧接著,王妃徐氏的声儿,就传入了耳中。 “王爷,妾身为您煮了宵夜!” 见是妻子。 朱棣道:“进来吧,都这么晚了,还要让你操心!” “咱原是想处理完手头琐事,就早点歇息的,明儿一早,还要巡视军营……” “哼,那群残元孽种,开春不久,便来犯边,总有一天,咱要將他们杀得一乾二净!” 眼瞅妻子步入,朱棣牢骚声,这才小了些。 徐氏本是贤妻良母,將食盒打开后,便將宵夜端了出来,静静在旁边候著。 “王爷,您趁热吃吧!再放一会儿,该是凉了!” “好!” 而朱棣几口饮用完,看向妻子,笑道:“忘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近两个月来,岳丈的身子骨,恢復得差不多了,现在呢,正在兵部任上处事……” “话说这一切,咱大侄子居功至伟!” 皇嫡长孙? 徐氏听罢,玉容之上,略显诧异。 於京中时,她也见过侄儿朱雄英,比长子朱高炽,只大了四岁而已! 朱棣拿起书信,將里面一些內容,复述了一遍。 知晓具体经过,另见大哥徐允恭的讚美。 徐氏將空碗,重新放回食盒,说道:“王爷!皇嫡长孙既对家里有恩,得好生感谢一番!” 朱棣牵过媳妇儿的手,道:“咱也有此意,你讲讲看,给予咱大侄子什么好?” 徐氏美眸满含思量,道:“王爷,皇嫡长孙正在进学,要不寻些珍藏的书籍?” “不妥!大哥跟著大儒进学过,於那东宫之中,藏书无数,咱大侄子还愁没读的?” “那要不名剑?” “太俗了!过去几年,咱给父皇,都有过类似进献……依父皇的疼爱,咱大侄子,要什么会没有?” 夫妻商议间。 徐氏的几个提议,都被朱棣给否决了。 万般没有头绪之下,这位皇四子,大明燕王,索性摊开信纸,给大侄子写了封亲笔信。 表明谢意之后,书道:“大侄子,你想要什么,四叔这里有的,儘管拿去!” “且等上两年,等回京了,咱叔侄二人,再好生聚一聚!” 第三十二章 朱標:吾儿有圣贤之姿! 书房之內。 朱棣写信的时候,徐氏將食盒交给侍女,便主动站在旁边研墨。 及待大明燕王,最后一笔落下,检查一遍后,抬眸道:“几天前,父皇送来家书,言明想炽儿等孙子了!” “咱打算过上几个月,就將炽儿送往京师!” “到时候,咱们做父母的,不能在身边照顾,权且给大侄子说了,请他帮忙照看……” 深知丈夫於侄儿朱雄英的喜爱。 徐氏含笑道:“王爷给皇长孙去信託付,委实周全的很!” “皇长孙不仅是东宫嫡长,更是陛下和娘娘,亲手教养的元孙,也是炽儿他们的嫡长堂兄!” “长兄如父,有皇长孙在京中照拂,全了长幼尊卑,更能学些御前体统,免得失了分寸!” 朱棣道:“咱也是这样想的!” 夫妻二人,这边合计之后。 隨即离了屋舍,同往寢室之所。 途中,看向拔高之残月。 朱棣想到愈演愈烈的盗粮案。 脸上变得阴晴不定。 父皇这一次,赫然是铁了心,要整顿朝野上下了! 短短不到两月,除了派遣的多路监察御史,甚至发动百姓,押送贪腐胥吏,往京城受审! 这样一环套著一环。 不知谁帮著出的主意? 但时间一长,隨著越来越多的人被抓走,同样带来了问题,那就是基层管理体系之混乱。 只盼这些变动,不会过多影响到边军战力…… …… 应天府,皇城。 朱標昨夜处理政务,忙碌到深夜,这才睡去。 及至清晨,又早早起来,参与了朝会。 期间,他抬头望了眼大明天子的脸色。 但见气色不错,且未黑著脸,这才缓了一口气。 父皇这些天,因盗粮案,正有些焦头烂额! 旁人若有丁点错误,就会大发雷霆! 而於昨儿,雄英未同他这个爹商议,就指使妻舅蓝玉,替那触怒龙顏、被斩首示眾的吴御史收了尸! 他也是事后,才得知情况。 於爱子仁德之行,欣慰之余,唯恐惹得父皇不高兴! 要知道,那吴用敢於直諫,屡次激怒天子,早几年前,更为胡惟庸求过情…… “標儿,你隨咱来一趟!” 这边厢,朱標略微走神。 岂料耳畔,先是传来太监高喝的“散朝”声。 紧接著,父亲朱元璋赶巧过路,轻声唤了句。 他当即躬身道:“儿臣遵命!” 一刻钟后,暖阁內。 朱元璋刚坐在龙椅上,隨意翻了翻奏疏,就抚摸浓须,看向长子,神色转为庄重,道:“標儿,咱有些关於大孙的事,要和你说说!” 闻此,朱標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的! 到了最后,英儿之行,终究需他这个当爹的擦屁股! 不等老朱继续开口。 朱標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雄英有错在先,是儿子教导不周,还请父皇见谅!” 观太子请罪模样。 朱元璋面有讶色,摇头失笑道:“標儿,咱何时说大孙犯错了?” “相反,咱大孙这一次,立的可是泼天大功!” 啊? 雄英无声无息,又做了什么? 朱標虽是东宫太子,但平素注意力,主要放在国事上。 这手里面的人,多是些贤德辅佐之士,且无锦衣卫这般敏锐耳目,自不知昨日下午,华盖殿內发生的一切! 看著儿子脸色变化。 朱元璋眼睛眯起,道:“你说的是御史吴用那事儿吧!咱大孙昨儿就说了!” “人既然已经死了,便是咱大孙做的那些,都不算什么!” “咱也不是那般小心眼的……” “而今儿要说的,乃是关乎天下黎民!更要標儿你,帮咱做点事!” 老朱將牛痘疫苗之內情,尽数相告知。 没有管太子,那惊愕之神色。 他离开御案,一步步走到面前,嘆道:“咱初闻此法时,和標儿你一样,感到不可思议!” “毕竟,从古至今,多少人了,都没有想到过预防天花的法子!” “但等到戴思恭,带来记录之簿册,又有监牢里,那些完好无损的死囚,咱才相信,成了!” “那些多少人没有做成的事,被咱大孙给做成了!真是天佑大明!” “功在千秋!” 朱標迴转间,当即大拜道:“儿臣为父皇母后贺!为天下贺!” 一如父皇所言,长子不声不响,做了件大事,实属功在千秋万世! 古之圣贤,莫过於此! 曾经那些莽撞所为,与此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朱元璋拉起太子,道:“咱大前天,还听標儿你说,太平府那地,四月初,就曾上报过天花之疫!连整个村子都封了!” “现在既然证明牛痘之法有效,赶明儿,標儿你领著常茂他们,亲自走一趟,当眾种痘之外,再向百姓种痘……” “验实之后,以亲眼所见,以后推广,便会少些阻力!” “此外,再布告天下,告知根源:咱肃贪,乃是顺应天时之举,更是护民之为,上天才降此福泽!” “將来谁再敢非议,那就是违背天命,与万民为敌!!” “至於查贪案情之务,交给吴庸他们即可……” 从昨夜里,与马皇后商討后,老朱心里就有了规划。 他要藉助牛痘苗的出现,为现今所为,披上神圣外衣。 任士绅之流,也不敢妄言什么! 让太子亲自走一趟,亦是积累民望人心。 瞬息之间,朱標就明白了其中目的。 不禁暗嘆父皇深思熟虑! “是!儿臣记下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又道:“咱记得近些年,標儿你经常聊起,宝钞出现之问题!” “说来大孙,给咱提了不少建议,咱觉得有道理,且说给你也听听……” 將“国债”之法道明后。 朱標思虑良久,一揖道:“父皇,在儿臣瞧去,雄英所言宝钞与储备银之关联,不无道理!” “所述之法,只需略微调整,值得一试……” “左右,藉此番查贪之机,抄家收缴所得,终究有限,且非长久之计!” “而能让宝钞稳定下来,足可充实国库,利在民生百业!” “可要防止百姓逐利,最后弃农务商,还需做一些固化细分……” 闻言,朱元璋不觉下定决心,頷首道:“善!咱给你一月时间,务必先擬出一个章程来!” 第三十三章 大嘴巴汤和 谈完“国债”,老朱並未告知好大儿,大孙提及的海贸。 毕竟,从现阶段而言。 放开海禁,那就是要了他老命! 而聊到爱孙,朱元璋又想到一事,看向正迈入殿內的宦官,挑眉道:“再有之前,咱大孙不是想捣弄个大学堂,並想寻些匠工,研究火器吗?” “咱早就允了!且想著让东宫派遣人手,从旁帮著实施!” “此外,咱大孙前番会面那群进士,且有些看重之人,再让挑上几个,一同协理!” “但於具体主持者,还缺个人选,咱打算让鼎臣负责……” 於好圣孙想出的这些鬼点子。 朱元璋原本没有放在心上。 但见妻子问起,只是隨口应了声。 然而,牛痘苗的出现,让他看到了不一样的地方。 就像妻子所言,大孙是上天赐予的宝贝! 不如给他机会,看能做出什么? 实以老朱家,並不缺那么点银钱土地! 从大的方面讲,他手里的大明江山,终究要交给標儿和大孙。 何不通过大孙所为,早些发现问题,早点进行纠正? 要是证明,大孙子比他这个皇祖父强,那就更可以安心了! 而朱標听到表字“鼎臣”。 他瞬间明白,父皇说的是信国公汤和! 说起汤和,这可是老朱的髮小与引路人,也是淮西勛贵的开山鼻祖! 双方关係,正如卢綰之於刘邦。 但此人也有缺点,比如早年间,就是个大嘴巴! 若非如此,在开国之初,第一次大封功臣时,汤和作为元老级人物,不至於只得了个“中山侯”。 如此混了足足八年,才因功晋升大都督府左都督、勛阶左柱国,进爵信国公! 近两年,汤和大部分时间,都在京师。 有事没事,便会被朱元璋唤到宫里,嘮嘮嗑,喝上两杯,宛如儿时一样! 朱標道:“父皇圣明!信国公功勋卓著、谦逊守礼,乃国之柱石,也是长辈楷模,儿臣以为可!” “至於督造所需,儿臣会让东宫,先行垫付……” “嗯!” 朱元璋回了声,看向站在门口,不知所措的內侍,道:“出了什么事?” “稟皇上,永昌侯求见!” 蓝玉? 朱標眸光一凝。 妻舅此时来面圣,想来是昨儿一整天,处斩完郭桓等要犯后,特来復命的。 “让永昌侯给咱进来!” …… 大本堂內。 朱雄英今儿並未翘课。 於靠窗坐案处,他一心二用,一边听著刘三吾讲“之乎者也”,一边给叔父沐英写信。 內中所述,正是挖矿大计! 这事儿,原打算说服老朱。 然以老朱的魂儿,现在都放在盗粮案上。 远不如做出成果,再以叔父沐英之名告知,来得更实在些! “叔父,侄儿听说,滇黔地域广阔、山深林密,可是藏著不少露天的铜铁矿脉?” “此间之物的重要性,您是知道的,往大了说能充实国库、造兵器固边防,往小了说也能铸农具、方便百姓过日子!” “以侄儿之见,您可以找些靠谱的人选,藉助巡视之机,好去探查一番,摸清位置、种类、规模大小,及当地民情诸等!” “到时候,足可向皇爷爷上书,言明此事……” 朱雄英写完之后,就放在桌角位置,静等晾乾。 他心道:叔父沐英,莫要辜负咱的期待才是! 小半个时辰后,午课刚一结束。 但见大儒刘三吾,持著书卷,走出了门。 旁边坐著的,则是小弟朱允熥。 他侧过身子,低声问道:“大哥,你写的什么?” 而处於后面的朱允炆,保持正襟危坐姿势,面上看去文质彬彬,眼睛却不住向前瞟来。 现在还对朱雄英,抱有敌意的朱桂,怯生生扫了下,隨即眼珠乱转,不知想到了什么鬼点子! 朱檀、朱椿等皇子们,到底年长一些,並没有那么强的好奇心,反而在认真完成刘先生布置的课业。 朱雄英横扫四周,傲然道:“老弟啊,这你就不懂了吧!” “我方才所书,关係国计民生……” 切~ 闻此,很多人心底,都下意识唏嘘了声,满脸不相信。 但念及皇嫡长孙的光辉战绩,倒无人敢光明正大,开启嘲讽模式。 见这一切,朱雄英本无所谓。 事实上,他和他们的阅歷,乃至於视野,既有所不同,就会导致思维,出现偏差。 谈何去计较? 包括昨儿,他和老朱討论的那些,也只是站在后来人的角度,去探討问题。 不求老朱能够全盘接纳,且是提供一种思路,再以实践去论证。 而他还小。 有足够的耐心,更有足够的时间,去尝试,去改变这一切! 下一息。 朱允熥这个憨憨,竟满脸认真道:“弟相信大哥所言!” 朱雄英竖起了大拇指,道:“不错!咱们这里,就属允熥你,最有眼光了!” “嘿嘿!” 朱允熥听去,挠了挠头,傻笑起来。 还不等朱雄英,继续展望未来,吹个大大的牛皮! 谁晓得一个太监,手持拂尘,来到门口,先是扫了眼,然后走到皇嫡长孙前侧,弯腰道:“殿下!皇上召您现在就过去一趟!” “咱知道了!” 片刻后,看著朱雄英应下,背起小书包,光明正大的逃了下午课程。 其余龙子龙孙们,无不满脸羡慕。 而当朱雄英,见到老朱。 竟意外看到了一个人! 信国公汤和!! 朱雄英先是朝著老朱见礼道:“孙儿给皇爷爷请安!” 面对汤和,知道这位开国元勛,於老朱心里的特殊地位。 他別提有多亲切了,復一礼道:“孙儿见过汤爷爷!” 话说朱元璋,也是早上的时候,同太子朱標提了嘴汤和。 待接见完蓝玉,这才想起开年以来,极少同发小单独相会。 赶巧今儿,他心情不错,索性召入宫里,並嘱託二三事! 方才聊至此。 得知大本堂的午课,已经结束了。 这才將好圣孙叫过来! 对比十年前,今日之汤和,年近六旬,性情收敛许多。 望见朱雄英行礼时,晓得天子於皇长孙的喜欢,乃是其他皇家子孙,无一能相比的。 他脸上带著笑意,赶忙错开,道:“皇长孙快起来!” 又转头道:“陛下,咱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皇长孙身上那股英武劲儿,可真隨了您当年!” 第三十四章 改名狂魔朱元璋 放眼天下长辈。 哪个不喜欢旁人,夸讚自家儿孙? 拋开皇帝身份,老朱同样不能免俗。 他脸上皱纹都舒展了,指了指前面坐案,开著玩笑道:“鼎臣啊,这里又没有外人,怎么变得这么多礼了?” “咱记得当年,攻克常州后,你率部镇守城池,酒后一番豪情壮志,可不是现在这样子!” “说实话,咱还是想念以前的你,直来直往!有什么心里话,全都痛痛快快说出来!” “反倒是现在,越活越胆小了……” “莫要站著了,快坐下……” 此间往事,乃至正十六年(1356年),適逢老朱和张士诚对峙时,手握重兵的汤和,心里埋著怨气。 於是醉酒口出狂言,拍著胸口道:“吾镇此城,如坐屋脊,左顾则左,右顾则右。” 这般摇摆立场,属战场大忌,更將动摇军心! 若是换个人,早就將汤和给斩了! 但看在发小面子上,且深知其为人,朱元璋只是道了句:“汤將军乃咱的心腹旧將,酒后之言,不必当真!” 此后多年,老朱嘴上说著不在意,但依那小心眼,一直写在小本本上。 除了立国之初,汤和没有躋身开国六公爵之列。 甚至七年前,赐予丹书铁券时,更將此事,完完整整记录下来。 及於今日,又不忘拿来鞭尸! 话里话外,大意是喜欢曾经那个桀驁不驯的你! 而朱雄英站在旁边,从宦官手里,接过了茶壶,正给两位长辈倒水。 只见汤和闻言,老脸变得苍白,身子摇摇欲坠。 不得不说,老朱太坏了! 时刻不忘敲打! 常人嚇都快嚇死了。 至於他这汤爷爷,若不变得谨慎低调,哪能落得个善始善终的结局? “陛下,臣……臣……” 朱元璋摇头失笑道:“咱不过隨口说了句,鼎臣你莫往心里去!” “倒是今儿说的事,你可要给咱大孙办妥了,出了任何差池,咱唯你是问……” 閒聊之间。 又朝向好圣孙,將汤和协理之事,大体敘述了遍。 见老朱態度变化,又有妥善安排。 赫然是昨日献的牛痘疫苗,发挥了作用! 朱雄英心下一定。 这以后呢,於民生军事上,要是造出了黑火药、白糖、玻璃,並改良绿肥…… 老朱可不得惊麻了! 且从平素接触来看,老汤待他不错,算是个老好人,自能做好协调! 至於老朱如此安排,无非是让汤家和他这个皇嫡长孙,多一些亲近! 便是百年之后,能够好生照拂! 由此观之,老朱对於亲人旧友们,那是真心不错。 朱雄英瞭然之余,忙向汤和一礼,道明谢意:“未来一段时间,就辛苦汤爷爷了!” 汤和心里慌得不行,偷瞥了大明天子,额头沁出汗珠,嘴里有些发苦,正色道:“皇长孙折煞老臣!为您办事,是老臣的本分,何谈辛苦二字!” 言毕。 老友之间,又说了会儿话。 当汤和走出暖阁,回头看向背后雄伟的宫殿,只觉衣衫湿透,双腿隱约发软。 自从重八,成为天子后,所散发之威压,日渐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君是君,臣是臣。 早非当年,一同放牛的小伙伴了! 而曾一路走来的廖永忠、朱亮祖、汪广洋、胡惟庸、胡美之属,大多已被赐死,不知何时就会轮到他汤鼎臣? “你汤爷爷是个好人!当年和咱是一个村子的,比咱大三岁。他先投奔的红巾军,知道咱在寺庙里,过得不如意,这才写了信,劝咱能从军……” “要不是他啊,就没有今日的咱!今日的大明!” “但话说回来,你汤爷爷也有普通人的缺点,比如多年前,嗜酒如命,管不住那张嘴,而这都是些小过失!” “咱大孙要多亲近亲近,帮著咱记住那份恩情!” 目送好友汤和离开。 担心大孙年龄小,看不清他的用意。 朱元璋將爱孙拉到怀里,聊著过往之况。 將老朱心底,摸得门儿清。 朱雄英大大方方,应道:“皇爷爷放心,孙儿都记著呢!” “定不忘记汤爷爷,对咱朱家的恩……” “好!咱大孙最懂事了!” 夸讚了两句,朱元璋又道:“至於你要建的学堂,及那匠工所,钱资所需,你爹说了,將由东宫出……若还缺什么,记得给咱说!” 有老朱这句话,算是有了保票。 朱雄英绕到后面,殷勤捶背道:“孙儿谢过皇爷爷!” 朱元璋微眯著眼,享受之余,道:“对了,咱大孙上一次,看中的那几个进士,皇爷爷这些天啊,都派人帮你盯著呢!” “丁显、练子寧、黄子澄,王朴、蹇义、郑赐、邓文鏗、侯庸……这些人,都还不错!” “除了进士前三甲,今已在任上做事,其余之人,咱大孙可以挑上几个,帮著料理……” 闻此,只觉老朱心细如髮,考虑的太周到了。 但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 怎么有些名字,同他看到进士榜单,变得不一样了? 忽地想起老朱的喜好。 朱雄英眨巴著眼睛,清咳道:“皇爷爷,这王朴和蹇义,孙儿怎么没有听说过……” 朱元璋笑道:“大孙不知道,咱见那王权的『权』字不好听,月前相召后,特意改名『王朴』!” “而那蹇义,原名瑢,为人实诚,咱改名为义。齐泰原来名唤『齐德』,见他坦诚谨慎,咱改德为泰……” 其实,老朱这些年,不仅热衷给官儿改个名字。 而且在拥有基业后,还为家族成员,擬定了正式名讳。 比如將自己改名朱元璋,將父亲朱五四,定名为朱世珍。 之所以如此,在於元廷统治时期,划分四等人制。 並下了规定:“庶人无职者不许取名,止以行第及父母年齿合计为名。” 於此观之,老朱再立汉统,重整华夏,实现內部融合,重建礼仪等制度。 使得所有人,能够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做人。 功劳不可谓不大!!! 朱雄英假意思考片刻,便有了决定。 “皇爷爷,真要选的话,孙儿想让王朴、蹇义,侯庸、邓文鏗,此四人足矣!” 第三十五章 老朱:咱不同意! 但闻爱孙选的四个人,朱元璋点点头,说道:“好!王朴之属,咱接见过几次,此皆性情正直,能力出眾!” “赶明儿,咱就下达旨意,让他们辅助好大孙!” 看了眼老朱,见其那股雷厉风行的劲儿。 朱雄英感赞不已,忙道:“孙儿谢过皇爷爷!” “说起来,孙儿还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言语间,他將叠好的信件,从书包中取出,放在御案上,补充道:“上月的时候,沐家叔父不是让舅公,给孙儿捎了几件礼物吗?” “孙儿就想著,写封感谢信!” “再有听到的一些传闻,想寻沐叔父求证一番……” 传闻? 朱元璋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好奇心顿时被吊了起来。 他拿起茶杯,装作无意间,问道:“大孙说的什么传闻?咱怎么没有听说过?” 见老朱问了起来。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雄英清楚机会来了。 就將西南之地,富含露天矿之事,大体讲了遍。 又言明其中开发之利处。 从洪武元年至今,以铁矿为核心,大明设立的十三处官营铁冶所,主要集中在江西、湖广、山东、山西、广东等地。 铜矿规模小些,作为铸钱专用,且处於池州府铜场、饶州府德兴、铅山铜场。 铅、锡之属,於广西贺州、广东肇庆,只有少量官营。 上述这些,都是朝廷製造军械、农具、钱幣,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但於银矿与金矿,老朱则是严加控制开採! 他並非不清楚其中价值,而是国朝初立,深知民生疾苦,担忧过多开矿,需要徵发大量民夫,影响农事等民生! 诚以大明,本就以农立国。 士农工商。 旁的如商贸,只处於末等! 便是天下安定,第一要务,就是垦荒养活人! 因此,寧愿不获利,也不愿意劳民伤財。 一如《太祖宝训》所载:“今各冶铁数尚多,军需不乏,而民生业已定。若復设此,必重扰之,是又欲驱万五千家於铁冶之中也。” 直到永乐朝,针对官方开採的相关禁令,这才实质性终结。 因此,前番朱雄英提及,將宝钞与白银掛鉤,朱元璋心底是有些不认同的。 单从民间,筹集不到那么白银,唯有大规模开採…… 这般一来,就违背了初衷! 让太子朱標,捋清“赎罪债”等国债思路,也是通过盗粮案,从贪官污吏,士绅集体手中,榨出更多钱粮。 用来弥补国库空虚,並为北面战事,筹集粮餉…… 毕竟,站在他这个位子,很多决策,需要慎之又慎! 殿內,这边话声一落。 朱雄英注意到他这皇祖父,眉头紧锁,面容严肃。 心知坏事了! 老朱的反应,竟比他预料的还要剧烈! 朱元璋侧过身,目光幽深,道:“大孙可知道,要是大规模开矿,要耗费多少人力?若运输过来,又要花费多大代价?” “咱打天下、坐江山,靠的不是挖山取利,而是田中粮食……要说放开矿禁,咱不同意!” 发现自己语气有些重。 老朱语气缓了些,道:“咱知道大孙一片好心,可很多事,要考虑到方方面面!” “但有件事,咱大孙说的不错,西南矿藏储存,確实得探明了!” “有了確切位置,可让你沐叔父派遣兵士看守,防止有人私自开挖……” 碰了一鼻子灰。 朱雄英算是听明白了。 老朱的担忧关切,出发点还是在於人。 便是处於农业社会,让更多黔首百姓,移民垦田,本就没有错! 狭隘之处,在於一刀切! 而严苛的户籍固化、海禁、矿禁制度,於洪武之初,强加实行。 从利处看去,使得民生快速恢復,並固定江山,乃务实之举! 到了最后,不仅开创了洪武之治,更为永乐盛世,创造了土壤…… 然在经过十多年的恢復发展后,隨著国力增强,很多国策,势必要进行调整,以適应时代发展的需要! 才能发挥大明內部潜力,缔造一个更宏伟的盛世! 但老朱以《皇明祖训》为蓝本,定下的祖宗之法,重点在於维稳。 加之短期成效明显,人口激增,土地面积翻倍,不觉形成路径依赖! 另外,老朱的性子,有时候认死理,原也听不进很多改良意见。 拿海贸和开矿而言,若有人敢明著上书建言,早就下狱了! 比如三年前,即洪武十五年,广平吏王允道,请重开元代磁州铁冶,就判了“戕民之贼”的罪名,杖责流放! 更有沿海官吏,请开民间海外贸易,被视作“勾连外夷、动摇海防”,大加严惩…… 综而观之。 这么多年了,只有朱雄英,敢仗著老朱溺爱,左右横跳,说出眾多“大逆不道”之言! 反观一个官吏,或是普通人,敢这么口出狂言,早就举族消消乐了。 事实上。 朱雄英也没有想过,能让老朱全部接受。 以昨儿所议的国债、海禁等事。 原本是利用拆屋效应,採用折中之法,先实现一个小目標,再尝试其他的。 便是今儿,他不求老朱放开矿禁,而是认识到西南的丰富资源,並撕出一个小口子。 静静挨了批。 朱雄英这才说道:“於西南等地矿藏事上,孙儿懂皇爷爷的担忧!” “您是怕地方官,借著开矿的名头,强征民夫,耽误农时。更怕有些管事的官儿,中饱私囊,到头来害苦百姓……” 自觉將老朱的心思,摸了个透心凉。 他又道:“先说第一个问题,皇爷爷既不愿浪费民力!” “每年间,处於沿海之地,则有成百上千,俘获的倭寇海盗。再有北面打仗时,所得之元虏……” “这些人,数不胜数。管在牢里,官府要管饭。流放到边地,唯恐生乱!” “与其如此,不如將其眾彻底打乱,安置在严格管控的矿区,让他们开山採矿,服苦役赎罪,进行劳动改造……岂不一举两得?” “至於第二个问题,孙儿知道您最恨贪官,害怕他们钻空子。此间主管官吏,何不由由工部和五军都督府直接委任,两年一换……” 第三十六章 马皇后的偏爱 夜幕降临。 坤寧宫。 马皇后坐在榻边,手里握著针线,正熟练地纳鞋底。 朱雄英处於一旁,小脸满是纠结困惑,嘆道:“皇祖母,您说说,皇爷爷为什么就不同意呢?” 先前於华盖殿,他描述了解决法子。 即通过倭寇和俘虏,来弥补矿工不足! 一方面,能够增加矿藏產量,应用於国计民生…… 另一方面,足以避免浪费民力,耽误农事。 谁知老朱听罢,连连摇头,直言不妥! 这种接连碰壁,让其颇为鬱闷。 回到內廷之后,当即寻到最熟悉老朱的马皇后,为他解解惑! 瞧一瞧哪里出了问题? 看著爱孙模样,想起方才所闻。 马皇后停下了手头活计,拉过孙儿小手,笑著道:“好孩子,先別委屈!” “我知你从头到尾,都想著替你皇爷爷分忧!” “这份心意,我知道,你皇爷爷心里面,同样晓得!” “只是他有他的考量,你年纪小,没摸透罢了!” 朱雄英心绪一动,赶忙道:“请皇祖母直言!” 於烛光照耀下,马皇后笑容不减,道:“这第一桩,雄英你要先明白,你皇爷爷啊,根本没想多开矿!” “因为朝野上下,暂时没有这个需求!拿铁矿为例,且从洪武六年开始,定下十三处铁冶所,一年產出七百多万斤铁!” “到了今年,我听你皇爷爷閒聊,说內库的铁,堆得都生锈了。为此,年初专门停了几处冶所!” “再说铜料也是!近些年,宝钞发的多,铜钱有限,单是池州、德兴两处铜矿,铸造洪武通宝就绰绰有余,原就不需要新矿!更不用说金银了!” “所以,你这法子,从表面上看去,解决了不扰民的难处,却未落在实际上……” 马皇后一句话,直接点破了谜底。 朱雄英顿时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他將视线,放在了將来,且於事先,未曾调查摸底过! 而老朱著眼当下,並没有危机感,亦或是动力,去改变这一切! 两人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 这就导致挖矿大业,还没开始进行,就註定夭折! 发现嫡长孙那双黝黑大眼睛,闪烁著光芒,听得无比认真。 马皇后拍著爱孙小胳膊,接著道:“这第二桩,你说的那些倭寇和俘虏,这件事就更不用想了!即便你皇爷爷要採矿,也绝不会用他们!”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人要是聚在一起,手里有凿石头的铁器,万一串通起来,闹出点事,就是泼天大祸!” “而你皇爷爷治天下,最看重的是稳当,不出错的,才是最好的!” 此一言,正中老朱的深层设计。 但从当年,推行黄册与配户当差制度开始。 將百姓们,划分为民户、军户、匠户、灶户等类型,世代承袭、不得脱籍,就把所有人绑定在了职业上。 而朱雄英提议將流寇俘虏,作为开矿之用,从而扩充劳动力。 这本身坏了规矩! 果然,马皇后下面一言,再度印证了这一切。 “这第三桩,如今开矿的章程,用了几十年,都没有出问题。像冶炼锻造等手艺,有工部世袭的匠户去做。负责看管之眾,乃卫所军户……” “一旦开了口子,后面就全乱了!” 將缘由尽数道明。 马皇后目露慧芒,顿了顿,拿起鞋底,指点道:“乖孩子,做事儿啊!” “就像这鞋底一样,不是针脚越密越好,也不是花样越新越好,主要在於合脚、稳当,才能走长路!” “便是你提到的那一切,在祖母看来,初衷是好的,但不合你皇爷爷的脚,不合现在大明的路!” “你要真想將事办成,必须要合乎你皇爷爷的心意,让他很有必要……” 她这孙儿,仁厚爱民、聪慧通透,又谦逊好学、重孝重情。 只是很多事项,思虑的太理想,太宽泛了! 亟需循循善诱,才能补全短板! 听了皇祖母一番话。 朱雄英豁然开朗,权且是上了一课。 並收起了穿越者的那点小自信。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 但如马皇后所言,要让老朱改变想法,就必须做出一些实际的东西! 他站起一礼道:“孙儿明白了!谢皇祖母点醒!” 马皇后满怀慈爱,將大孙扶起来,道:“乖孩子,你能想明白就好!” “你皇爷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给刘德家的放牛,哪有你这么聪明?” “依皇祖母看啊,雄英你將来的成就,必定比你皇爷爷高!” “咳咳……” 一道咳嗽声,从屏风一侧响起。 紧接著,老朱那张国字脸,就出现在了面前。 瞥见了丈夫,马皇后將爱孙往腿边拉了拉,满是维护之意,扬眉冷哼道:“朱重八,我说雄英成年后,建功立业,比你走的远?” “这句话,可是说错了?” 朱元璋走进之间,乾笑道:“咱妹子哪里会说错话?” “至於大孙,咱看著他长大,这般年纪,就立下了大功,未来在咱之上,不是理所应当?” 但见两位长辈之言。 朱雄英却是压力山大。 这皇祖母,也太高看他了吧! 身为千古一帝,老朱的成就,就像一座高山! 不论歷史上的四叔朱棣,就算是標儿爹顺利继位,又岂能比擬? 除非他將来,能成为亚洲族长,地球球长,以文成武功,或许才能超越过去! 而老朱今夜留宿坤寧宫,大抵有些话,要同祖母言语。 隨之,朱雄英很有眼力劲,当即道:“皇爷爷,皇祖母,您们早点歇息,孙儿就先退下了!” “去罢!” 等到爱孙离开,老朱坐下后。 马皇后面容缓和下来,关心起了牛痘苗。 既知其中功效,现今最重要的,就是快些推广下去,免得有更多人,因此命丧黄泉! 朱元璋倒没有隱瞒。 將太子朱標,前往出现天花的乡村,向百姓言传身教,接种预防之事,详细讲了遍。 看出妻子担忧。 其实,老朱也有些不舍,只能镇定心绪,道:“咱妹子应该清楚,標儿不一样!” “他是储君,將来要管这天下!而老百姓,最相信眼见为实!” “只有標儿带著一群勛贵,当眾种了痘,他们才敢信,且比咱那圣旨管用多了……” 第三十七章 全天下都要念著皇孙的好! 烛光摇曳。 但闻丈夫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马皇后忧心爱子,同样清楚国事为大。 她沉吟少许,算是默认下来,忽地问了句:“牛痘苗多赖雄英提供的点子,这事儿他知道吗?” 朱元璋摇头道:“妹子不知,此事若告知大孙,必然嚷嚷著一同去!” 言及此,老朱话语一转,捋须道:“咱大孙回宫后,可是將那些事儿,也给妹子你说了?” 见妻子点了点头,这位大明开国皇帝,嘆了口气,不无忧虑道:“大孙当年大病一场后,仿佛脱胎换骨,成长的很快!” “可越是这样,不瞒妹子,咱越是担忧!” “尤其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虽说初心是好的,但和咱的思量,有著明显鸿沟!” “而大孙那么小的孩子,岂会懂得这些?” “咱刚开始怀疑,是有人偷偷传教的,可经过锦衣卫,近些天的查探,並未发现端倪。” “由此观之,咱大孙聪明,那是真聪明,只不过路子走错了……” 从当年投身义军,直至今日,成为皇明之主。 除了皇太子朱標、皇嫡长孙朱雄英,朱元璋於其他子孙,罕有亲自教导。 而嫡长孙之微小变化,他看在眼里,忧在心里。 马皇后侧眸道:“既是如此,重八你还同意雄英,去置办学堂,创立匠工所……” “莫不是观察他用人做事之道,进而发现更多问题,好帮助改正过来?” 妻子一语道破玄机。 朱元璋大方承认道:“咱確实有这个打算!” “今儿,咱已告知鼎臣,让他协理。並且大孙下午离开时,咱也准了他每旬出宫一次,视察那些工程……” 岂料马皇后接下来一番话,让老朱愣在当场,迟迟没有反应过来,甚至怀疑听错了。 “嗯,我明白重八的用意!” “既然你也承认雄英聪明,生了颗七巧玲瓏心,更能悟出那些常人想不出的道理来,委实是天纵之姿……” “你说会不会在一些事儿上,雄英其实没有错,当然,你也没有错……” 思及先前,爱孙的一番言行。 马皇后心思细腻,不觉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十几年过去了。 她虽不理外朝之事,但皇宫並非密不透风。 很多情况,就算丈夫不说,亦会传入耳中。 於心底里,则是反对老朱“专任刑罚、株连无辜、扰民困民”。 故而,多次劝諫暴怒的丈夫,救下了宋濂、郭景祥、李文忠,及大量无辜之人。 眼下这番话,经过深思熟虑,方才说了出来! 而於平日里。 身为皇明之主,老朱並不认为自己会做错! 更觉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天下子民,所有人都该理解,义无反顾地执行。 现在,马皇后这番话,自令他惊讶无比。 片刻后,见丈夫表情转为严肃。 马皇后摇了摇头,点到为止,轻轻揭过,道:“我只是想到哪里,才说了这一句话,重八你莫放在心上!” “等过上一个半月,就是保儿的生日,从当年濠州起义军开始,这孩子忠义勇为,为大明立下了赫赫战功!” “我想著啊,到时候让雄英走一趟,给他伯父过个寿!” 对於外甥李文忠,义子沐英,马皇后原就关照得很。 此间一言,与其说商议,不如说是决定! 而皇室內部的家事,本就是妻子说了算。 加之回过神后。 想起过往那些事,包括二姐朱佛女。 於外甥有些愧疚。 朱元璋頷首道:“嗯,咱会让內库,挑些礼物备好……赶巧咱大孙和咱外甥,最是相亲了!” …… 翌日,东宫。 朱標召眾吏员,交代完要事,便於常茂、徐允恭等勛戚子弟,及部分文武官吏同行下,携太医院院使戴思恭等人,奔赴百里外的太平府。 经由长江水路,算上中途停歇,也就两天功夫,便到达目的地。 接见完地方官吏,朱標言明目的,旋即於疫区村落外围,开始搭建帐篷。 及次日,將未染病的百姓,全都召集在一起。 他身穿素色圆领袍,走上了高台,高声宣布道:“当今天子出身淮西农家,昔年一场大疫,至亲几近全部离世!” “遂於天花之痛,皇室与百姓感同身受!” “承蒙天子有好生之德,今为苍天感动,特赐下牛痘之法,接种之后,终身不染此疾……” “孤愿与所有人一道种痘,凡接种者,亦可得粟米一袋……开始吧!” 眾目睽睽之下。 先是太子朱標,后有常茂等勛戚之属,又有各级官吏。 观此一幕,又见有粮食拿,一时不少人开始尝试。 至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 转眼一旬后。 看著所有种痘之人,於帐篷內暂歇,除了轻微痒痛红肿,並无其他不適。 便是部分人,成功之后,急不可耐回往村中,照顾亲人,亦没有出现感染。 此种“神跡”扩散开来,愿意接种的人,越来越多! 五月初。 端午节前夕。 朱標这才折返应天府城,入宫復命。 华盖殿內。 朱元璋坐在主位御座处,徐达等要员,分处两侧案几。 而朱標站在下首,並露出了胳膊。 “父皇明鑑!” “这是儿臣在太平府疫区,所种之牛痘,如今已顺利结痂!” “在此期间,仅微痒小疹,无发热、无溃烂,另以太医查验,证明种痘成功!” “同行的郑国公常茂等,及眾多百姓,亦如是!” “更为关键的是,凡种痘之乡人,回往家宅,同天花患者相处,无一人染疾!” “而今,效果明显,包括地方疾疫,也已停止蔓延趋势……” 呼~ 殿內。 得闻此讯的大臣们,默自向上瞧了眼,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原以为近十天,从太平府传来之讯,是个假消息! 可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他们不相信! 此外,恰逢盗粮案,惹得天下多地,怨声载道之际,皇帝拿出了这个杀手鐧,可谓天赐良机! 若是有意为之。 那他们这些臣子,可不是一直被玩弄於股掌之中? 也就在很多人,心生寒意,惊惧万分时。 朱元璋横扫了眼,缓缓开口道:“说来这牛痘苗能成,多亏咱大孙想出的法子,天下人都该记著他的好!” 第三十八章 老朱的明谋 殿舍內。 听闻种痘之法,竟是皇孙朱雄英想出的办法。 群臣脸上多有诧异之色! 倒是徐达、蓝玉、冯胜、郭英等淮西武將,最先反应过来,无不面露喜悦,荣辱与共。 皇嫡长孙不愧是皇帝和帝后,亲自抚育成人,其中聪慧仁德,乃江山之幸! 而天子当眾揭开谜底,显然是想巩固东宫一脉的地位,並为皇室第三代嫡长继承人,积攒政治与民生资本! 作为开国武將之首,魏国公徐达,当先站起身,整理了下玉带,面向龙椅方向,不紧不慢,一揖拜道:“陛下圣明!” “皇长孙殿下以总角之年,寻得济世良方,解万民天花之苦,绝千年疫祸,实乃社稷之福也!” “臣徐达,为陛下贺!为苍生贺!” 徐达话落。 身为朱雄英的亲外舅公,凉国公蓝玉早就按捺不住,斜视左右后,出列道:“臣蓝玉,恭贺陛下!” “皇长孙所为,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不仅免了万民家破人亡之苦,而且护我边军,將再无疫祸之忧……” 其余將领们,陆续附和赞言。 唯有一眾文臣,表情复杂,心底七上八下! 从三月的盗粮案开始,原本气势如虹的文官集团,含江南士绅之流,遭遇了剧烈打击! 眼瞅著一群武夫,骑在头上……这心底能好受吗? 更让他们忧心的是,天子拥有牛痘苗,施恩於黎民百姓,人心之所附,谁还能阻止查贪之举! 要知道,从三月初,户部侍郎郭桓案发,及至今日,短短两月光景,从朝堂到地方府县,抓捕人数就超过三万人。 这里面,有六部主官,有基层吏员,及粮长、富户与相关人等。 再有过去两旬,单是京师处斩之犯官,且逾千眾,连秦淮河都染红了…… 而今,不得不承认,其眾好日子,算是彻底到头了! 就在这些士大夫们,如丧考妣,又心不在焉,出言道贺完。 太子朱標向前迈了一步。 他声音洪亮,稟道:“父皇!儿臣另有本奏!自盗粮案至今,各地缉拿人员之多,导致监牢人满为患,狱中生疫,恐伤无辜……” “儿臣奉父皇口諭,厘定『赎罪债』细则,从而宽宥轻罪牵连之人,特奏请父皇圣裁!” 但见好大儿,这么快就將他交代的事办好了。 朱元璋前倾身子,扫了眼臣子们,沉声道:“咱標儿讲!也说给他们听听!” 朱標微微躬身,道:“是!” “此赎罪债,非免罪之用,乃减罪一等!” “並且,只需三类人纳银减刑,余者一概不许!” “第一,事先不知情,被迫裹挟牵连,未分赃、未亲手害民的衙门杂役、书手、库丁、驛卒之属。” “第二,无贪腐实据、仅失察连带之里长、粮长、富民,及其余没有侵吞民脂行径者。” “第三,县乡之地,初犯、误犯,罪止於杖责、徒刑,且无主观害民者的流外吏员。” “除此之外,凡犯斩、绞死罪者,无论官民,无论首从,皆不许纳银赎罪,当依律诛之!” “再有六部郎中、员外郎以上,各省布政使、知府、知州、知县等朝廷命官,无论罪名轻重,一概不允……” 初闻“赎罪债”的朝臣们。 想到那些求情的门生故吏,心底莫不一喜,感慨储君仁德。 但紧接著,听到具体细则,宛如头顶泼了盆凉水,瞬间浑身冰凉! 何尝没有看出来: 天子和太子,这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且以罚金的形式,將赎罪减免之名额,给予普通吏员富民,不但可以稳定基本盘,还能充实国库? 另一方面,於官吏的处罚不变,则获取了广泛的民意支持? 这一筹画,一举四得。 乃属明谋,实在是高! 若非早在十年前,诚意伯刘伯温已死。 其眾甚至怀疑,会不会是这位天子首席谋臣,给出的主意了…… 任谁也想不到,这竟是好圣孙朱雄英建议的法子! 也就在朝臣遐思连连时,朱標又道:“按照罪名轻重,赎罪债定银三等,纳银之后,罪减一等,不可再减!” “第一等,原定流三千里、流二千里者,纳银五百两,三千里者减为流二千里,流二千里者减为流一千里!” “第二等,原定徒三年、徒二年半、徒二年者,纳银二百两,徒刑按律递减一等,改徒三年者减为徒二年,以此类推,绝不免刑!” “第三等,原定杖一百、杖八十、杖六十者,纳银五十两,杖责按律递减一等,杖一百者减为杖八十……” “上述之眾,仅减刑名,该追缴的亏空赃款,尽数上缴內库,绝无免赃之理!” “敢有瞒报者,一经查实,加等治罪,不许赎罪……” 东宫定的细则,面面俱到,堵住了所有漏洞。 闻听此言,不论眾臣立场如何,无不感赞太子心细老练! 啪! 朱元璋目光冷厉,重重一拍龙椅扶手,掷地有声道:“標儿定的规矩,甚合乎咱的意思!” “咱早就说过,民可宽,官儿不可宽!” “包括这赎罪债,原是给连累的民眾一条活路,而非贪官污吏之后门!” “还有句丑话,咱说在前面,谁以后敢给犯官求情,休怪咱翻脸!” 言及此,老朱看向暂领户部尚书的任昂,语气缓和不少,道:“至於牛痘苗的推广种痘,先从应天府试点,由孩童到大人!” “此事就交给伯顒负责了……” 任昂,字伯顒,河阴县人。 三年前,担任过礼部尚书,含冕服、科举、朝贡等大小制度,多有参与变革,隨后辞职还乡。 前番得太子举荐,朱元璋本就信任,於是召回京师,临危受命,总领户部大小事务。 “微臣遵命!” 任昂起身领旨后。 朱元璋看向左首末尾的臣子。 正是东阁大学士,老朱的御用笔桿子,年过五旬的吴沉。 他抚须道:“浚仲!方才太子所言赎罪债,便由你起草詔书,告知各级官府,及天下子民!” 吴沉乃学者吴师道之子,以学问品行闻名於世,留著长髯,躬身一礼道:“是!” 第三十九章 李景隆:我不要面子的吗? 应天府城外,钟山脚下。 按照老朱的允诺,朱雄英一大早,就离了皇宫。 抵常家田庄,並与汤和,及王朴、蹇义,侯庸、邓文鏗等人会面,商议大学堂建设事宜。 但由於近些天,大舅常茂跟在標儿爹身边做事! 故於今日,东宫只派了二舅常升、表叔徐增寿之属,同行护卫。 呼呼风声中。 看著皇嫡长孙,乘马车赶来,周围环绕著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及一眾带刀侍卫。 汤和几人,赶忙迎了上去。 “老臣汤和,拜见皇长孙殿下!” “臣王朴……见过皇长孙殿下!” 及至小太监三宝,掀开了车帘。 这才露出了朱雄英的俊朗小脸。 他今儿身穿天青色圆领窄袖常服,踩著马凳落地,大步临前,先看向老汤,两手扶住了胳膊,目有关切,说道:“汤爷爷快別多礼!” “还有诸位,也都起来吧!” “谢过殿下!” 所有人都起身后。 见朝阳拔高,於此仲夏时节,有些晒人。 同行的蒋瓛,赶忙从部从手里,接过了凉伞,佝僂著腰,姿態放得极低,亲自在旁边打著。 与此同时,这位锦衣卫官吏,心里实则直犯嘀咕。 不知为何,每次跟隨皇长孙身边,只觉年幼的殿下,看他的目光有些不对! 担心是哪里得罪了圣孙,遂於各类处事,都亲力亲为,谨小慎微…… 须臾,见天家外甥,向前方行去。 常升挺直胸膛,手扶刀柄,紧紧跟在一畔,警惕地看向左右。 徐增寿处於另一畔。 二人宛如哼哈二將。 忽地。 望向匯集之民夫,还有围拢的兵士,正將山脚下的荒地,全数挖掘清理。 朱雄英停下步伐,说道:“不瞒汤爷爷,还有几位先生,这大学堂,原是我向皇爷爷求来的,用作百工研究与教学之所!” “其中地基选址、布局规划,我不亲自来看一眼,心里总归不踏实!倒是劳烦你们,一道早就过来候著了!” 看出皇孙的宽厚客气。 又想到过去一月,京中传闻的帮御史收尸之义举! 王朴之辈,自是愈发敬重! 而汤和看著皇嫡长孙,如此亲切,心里亦鬆了口气。 他捋著花白鬍鬚,道:“殿下言重了,臣等既得了圣諭,本该竭力而为!” “不知殿下,想要將大学堂,建设成何等模样……” 见一双双探寻目光。 朱雄英招了招手,等著三宝將布包取来。 他打开之后,拿出一份画好的图纸,旋即来到几步开外的凉棚下,完全摊开。 先是点了点,道明方位面积。 “汤爷爷,及诸位请看!” “这片地,原是郑国公的山林,又有皇爷爷御批的荒田,东西长七百二十步,南北长五百步,整整一千五百亩。” “东侧连接著青溪,引水灌田、修水利模型都方便。西侧靠著官道,木料、砖石、物料运输同样便利。加之处於远郊,原也不扰民……” “而我打算,將整个大学堂,分成六个区域,互不干扰,但又能互通有无。” 蹇义等王佐之才们,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规整的建造图。 霎时新奇无比。 话说此图纸,乃是朱雄英指导三宝、来福等小太监绘画,文字数字,则是他书写。 整体採用正投影体系,即平、立、剖面图完全对应,一比一缩放。 包括標註的长宽高,全都一目了然! 甚至还列了个空白表格,好计算所需物料诸等。 重点在於规范与细节。 如此操作,大明自是见所未见! 连伸长脖子的工部官吏,也都瞳孔一缩! 毕竟,大明的官式图纸,可没有这么详细,只標註相对尺寸,一些建造法子,则依靠口诀、经验传承! 连工程用料,亦是单独成册,与图纸关联不大…… 这般漏洞,直接给了督造官吏的贪腐空间! 至於过去十多年。 汤和不仅出征作战,也负责过皇陵、城池的建设。 他只是望了眼,已然看出问题,赞道:“这可是殿下所绘,端比老臣见过的那些,要周密多了!” 朱雄英笑了笑,並未过多解释,接著指向中间位置。 “这第一个区域,位於中轴线上,乃讲堂与藏书阁。南侧为正门、仪门,正中是大讲学堂。两侧位置,则是分讲堂,正北为藏书阁……” “这第二个区域,处於东侧,合计有四百亩地,可全部划给农桑科。民以食为天,皇爷爷也说过,农桑是天下根本,其属大学堂第一紧要的科目。” “一半用作粮作试验田,试种各类良种,可以挑选耐寒杂粮,亦或高產抗涝抗虫之稻类。另一半则是桑棉区、蔬果区、禽畜区,同样用作改良之用……” “这第三个区域,放在西侧,靠近山地,合计五百亩,作为工匠所与试验场,可交予格物、水利等科……” “这第四个区域,北侧三百亩,乃学子生活区与配套署衙。含宿舍、教諭值房、食堂、马厩,另有惠民药局。” “第五个区域,乃西北角所在,设置射圃与演武场,约有一百亩。” “我大明文武不分家,凡来习实学之人,更不能手无缚鸡之力。平素原该强身健体,还可以组织蹴鞠比赛。” “第六个区域,东南之所,也是剩余土地,作为医科之所……” 定位之上。 相比於国子监,主要放在四书五经、律令刑名、书算等教学科目,著重培养出仕人才。 大学堂之建设,则是教授专业化的实用人才,且放在农、工、医等,与民生紧密联繫之处。 说到招生,按照朱雄英的打算,不仅收官宦子弟,便是农家、工匠、军户、商户,只要年满十五,有心求学的,通过考试,都能入学。 而且,考核只考简单的写作、算术,常识诸等。 但有贫寒子弟,可免费用,管食宿,发补贴…… 这些花费,前期只能寻老朱和標儿爹! 见皇孙讲解清楚明了。 汤和深知地位职责,並没有多问,当即应道:“殿下嘱託,老臣都记下了!定会好生督促实施!” 朱雄英扶著胳膊道:“那就辛苦汤爷爷!” 而后,面对王朴等人,他又做了叮嘱。 此间事毕,正打算往民夫方向走去,藉机慰问一番。 哪晓得刚迈开脚,就看到了个熟悉背影! 可看那侧脸,皮肤黝黑,不似清秀模样! 这还是二丫头吗? “可是曹国公府的景隆大哥当面?” 李景隆见皇孙认出自己,赶忙错开身子,低头道:“咳,殿下认错人了!” 第四十章 大明首屈一指的识字率! 但见李景隆言行,又有“落魄”之態。 朱雄英看得有趣,並未戳破。 便是常升、徐增寿等“熟人”,也都忍俊不禁。 过得须臾。 朱雄英转过身子,看向汤和等人,道:“汤爷爷,咱和……这位將士说会儿话,你们先去忙吧!” 深知曹国公府与皇室的密切关係。 又想起两月前,李文忠安排李家长子,於其帐下做事之目的。 汤和拱了拱手,笑眯眯道:“殿下自便,臣等先於帐內候著!” 眾人一离开。 只剩下了表兄弟。 朱雄英往前一步,围著转了两圈,见未来的“大明战神”,其中侷促內敛。 同几个月前,那种鼻孔朝天,意气风发之脾性,变得完全不同! 不觉滋滋称奇。 他伯父李文忠,到底还是有远见的。 让这二丫头往军队基层走了一遭,完全脱胎换骨,洗掉了浮躁奢华,变成了男子汉! “好了景隆大哥,人都走了,莫要这般拘谨!” “虽说你晒黑了三层,瘦了一圈,但咱还能认不出你?” 见皇孙盯著他,似要看出个花来。 李景隆缓缓抬头,那张脸变得黑红,乾笑了声,拱手道:“见过皇长孙殿下!” “我今日隨信国公至此,未曾想到,会偶遇殿下您……” 朱雄英拍了拍李家大哥的胳膊,眸光真挚,嘆道:“说来咱也是!” “先前瞥见景隆大哥,只第一眼就没看出来,还以为是个刚从战场下来的將军!” 此一言,听得李景隆精神一动。 以前在家里,无论父亲李文忠,还是其他一些长辈,都说他过於文质彬彬,少了股將门世家的武气! 而他往军旅走一遭,真有这么大的效果? 思及此处,李公子一些幽怨尽散,不由得挺直了腰杆…… 朱雄英並没有注意这些细节。 他眨了眨眼,明知故问道:“不知景隆大哥,怎么会在汤爷爷这里?” 李景隆沉默片刻,老老实实道:“不瞒殿下!此乃家父的安排!” “他见我读了几本兵书,就眼高於顶,不识基本军务,便將我送到了信国公这里。” “平常时候,与普通士卒们一样,同吃同住,同练同劳……” “刚来的时候,多少有些不服气。但时间一久,终究適应了下来!” “且以亲身经歷,断比书上学到的更多!” “而今儿殿下一番话,更是让我明白,家父用心良苦……” 朱雄英安静倾听,中间未曾打断。 直到二丫头话落,將过去数月,埋藏的心事,痛痛快快道完。 他这才笑著说道:“伯父若知道景隆大哥,你想明白这些,他定然会高兴!” “而以景隆大哥的兵法造诣,只要脚踏实地,於军中实践总结,虚心请教……假以时日,定为国之柱石!” “咱也期待著,能有景隆大哥同行,覆灭北虏,將来收復漠北,封狼居胥!” 这般豪言壮语,倒也发自真心。 咱未壮,壮则有变! 到时候,若不去草原上,携他舅公蓝玉、大舅常茂、四叔朱棣等人,寻著韃子,痛痛快快干一架,收復大漠和西域,再灭了倭寇。 打下一个个大大的大明! 谈何来此人世走一遭? 至於二丫头李景隆,因为他的出现,人生轨跡已经发生了改变。 只要能认清自我,脚踏实地…… 有朝一日,说不定真会成为决胜千里之外的“大明战神”!! 李景隆闻言,心底一热,眼神无比坚定道:“末將定不负殿下期许!” 给二丫头干了碗鸡汤。 朱雄英再度唤来汤和等人,来到了劳动的民夫处。 待看向签字画押的眾人。 不禁感嘆,大明的识字率,还真是不低! 而能做到这一切,多赖老朱於教育之重视! 比如洪武二年,老朱就下詔各府县,明確了“学校之设,国之首务”的基本国策。 至洪武八年,又下詔“命天下立社学,延师儒以教民间子弟”,从而建立社学制度。 其中规定:每五十户,即一社,设立一所社学。 甚至著重强调:民间子弟八岁不就学者,罚其父兄! 內中教学科目,以《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为核心,又有《御製大誥》、《大明律》,並辅以《孝经》《论语》等儒家经典。 这也是封建歷史上,首次由中央朝廷推动,建立覆盖乡邑的基础教育体系,且比西方近代义务教育理念,早了足足五百年!!! 便是纵观歷朝歷代,皇明数百年,因其重视教学,百姓识字率,更是首屈一指! 老朱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他从底层走来,根在寒门农家,最为清楚读书的重要性,更不想將教育,垄断於士族手中。 离开工地之前。 朱雄英眸子扫过劳动之眾,出言道:“汤爷爷,过两日就是端午了,於此地的將士民夫们,伙食权且丰富些,若是钱资不足,尽可寻东宫……” 这些银子,原就有標儿爹想办法! 更何况,他前次给老朱,提出了不少谋財之术! 获取一些钱粮,改善其眾生活怎么了? 汤和正色道:“殿下放心,老臣定办好此事!” 等看著皇嫡长孙,乘坐马车离开。 性情耿直的王朴,抚摸短须,长嘆道:“不瞒诸位,在下初见皇长孙,就观之厚德!” “今日再逢,更感天资卓绝,体恤下情,这才是真真的仁心!” 蹇义微微頷首,远眺道:“王兄所言极是!” “殿下虽年幼,便是今儿,往来郊地,先取出图纸,又对照场地讲述,再关照民夫……全都落在实处!” “离行之关照,更是践行了天子常言的『民为邦本』四个字!” 邓文鏗等人,也都颇为触动。 汤和站在不远处,看著这群年轻士子们,於皇孙之夸讚。 念及不成器的自家子孙,则是嘆了口气。 但转念一想,他的孩儿们,得有富贵,庸碌无为,这样也好,多少能平安一生! …… 同日下午。 皇孙发现牛痘苗,能预防天花之事,传出宫外后。 一时间,京师百姓议论纷纷,惊讚连连! 隨后不到一月光景,就传遍了大江南北! 所有人都记住了一个名字,大明天子嫡长孙,太子嫡长子,朱雄英!! 第四十一章 朱元璋的执念 五月一过。 迈入季夏六月后,天气变得愈发闷热。 由於担心发生洪涝之患,天子朱元璋下令江南各地,都加强了戒备,防止出现人员財物损失。 至於当下,实已进入小冰河期的开端波动阶段,这也解释了河南、山东,连带著江南,缘何经常出现旱涝、蝗灾等天灾。 另一方面,从三月开始,持续数月的盗粮案,从朝堂扩散到地方后,已进入关键裁决期! 每日里,都有从各地送来的缉拿、赎罪减刑、含押送处斩名单! 此间之属,先由太子朱標整理阅览,才会送到朱元璋的御案上。 综而观之。 短短三个月內,从京师到十三司,累积羈押的涉案人员,已接近五万余眾! 判处“斩立决”之死囚,超过万余人! 其中,各级官吏有两千两百人,参与贪腐、分赃害民的胥吏、粮长、富民、有八千之眾! 通过这些,足以看出,朝野吏治,腐败之严重性,亟需重拳出击! 而效果最显著的,莫过於“赎罪债”之发行。 三类可赎罪人员,即无主观贪腐、无分赃害民、仅被动牵连或轻微过失的吏员、民眾。 经过初步统计,符合条件者,有近三万余眾,全都是牵连的基层人员。 一个多月时间內,已成功赎罪人员,合计有八千人,收讫赎罪白银一百二十万两! 极大补充了国库亏空,更成功避免大规模滥杀,且平息了富民与胥吏群体之恐慌! 六月初十。 华盖殿,外殿舍內。 朱標躬身而立,在將奏疏封上后,他声音沉稳,將近一月的查贪情况,大体复述了一遍。 徐达、李文忠、蓝玉等人,各居下首位置。 有的皱眉思索,有的愁眉苦脸,有的面不改色…… 等到太子言毕。 朱元璋將奏疏放在手边,沉声道:“於赎罪债等事务上,可有查探到徇私舞弊、阳奉阴违之况?” 见状。 刑部侍郎唐鐸,立即起身道:“陛下明鑑!” “臣领刑部,会同三司,逐人逐卷核实过后,见纳入赎罪之列者,皆为被迫牵连之眾,无一主犯入册!” 大理寺卿赵勉,紧隨其后,肃容拱手道:“回稟陛下!都察院早已派遣十三道监察御史,分赴各地监督!” “且以圣諭,凡有借赎罪之名敛財、放脱主犯者,一律先斩后奏!” “截止微臣入宫之前,未有发现一例舞弊奏事,名录与卷宗,全数对应,无一遗漏!” 紧接著,户部尚书任昂,也颤巍巍出列,並將帐簿递给內侍,道:“陛下,依各地来报,今收赎罪银一百二十万两,悉数入了內府银库。” “相关帐目,经由户部数度核查,分毫不差,今供陛下阅览!” 在户部主官通稟之时。 朱元璋已经翻开了帐目。 只见上面录下的数字,全部都是大写,並有详细记述。 扫视过后,老朱点了点头。 虽说眼下,盗粮案已理清大部,但还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他定了定神,沉声道:“除以地方检举外,各司继续核查,凡有藉机脱罪,徇私舞弊者,不管是谁,一律给咱剥皮实草,绝无姑息!” “臣等遵旨!” 徐达等人,齐齐躬身退下。 只留了太子朱標一人,朱元璋道:“咱知道这几个月,为了这案子,標儿多有劳苦!” “但时间紧迫,依咱的计划,关联之各案情,在七月中旬,务必审结!” “接下来一个月,还有的忙碌……” 赶在秋收之前,也是防止此案,会连累农事等民生工作。 朱標明白父亲用意,深深一礼,道:“儿臣既为储君,为国谋事,乃职责所在!” “定不负父皇所託,不负天下苍生!” 隨之,他话锋一转,取出了讯报,道:“此外,四弟从北平,送来了一份紧急军报,言明北虏异动,还请父皇过目!” 因为北疆兵事,关係之重大! 朱標这才没有当眾言明,而是私底下交予。 而朱元璋只是扫了眼,顿时眉毛倒竖,拍打御案道:“这群该死的元孽!” “当年咱把他们赶出去,宛如丧家之犬,往草原里逃!然於今日,又敢大规模犯边,抢掠钱粮,掳咱的百姓!咱岂能绕了他们?” “先给老四他们去信,且行文北平、大同、山西,沿边所有卫所,即刻坚壁清野,抢先收割秋粮,並收拢百姓、屯粮入堡!” “再著锦衣卫緹骑,星夜奔赴大同等地,將延误军情、临阵逃脱,导致元孽入关的张义等人,给咱就地宰了,將首级送来京师!” “另给户部去旨意,即刻筹措半年军用粮草、军械,以运往北平等地,胆敢有延误者,以军法论处!” “此外,召宋国公冯胜、潁国公傅友德……速来见咱!” 数道命令,语气一句比一句重。 十几息后,目视好大儿朱標,及传令的內侍,走出了殿舍。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蛮夷畏威不畏德。 尤其北元这些崽子,只有打得痛了,才知明威为何物! 便是此类边患,一日不除,他一日不得心安! 趁著歇息之机,老朱看了眼侍候的太监,道:“咱大孙,今儿可是出宫了?” 从五月来,每隔一段时间,爱孙就会出宫视察工程。 但从锦衣卫,及发小汤和等人匯报来看。 他这好孙儿,经常带给人,一些出其不意的惊喜! 比如他前番得到的图纸,罗列材料之清晰明了,连初步预算都有囊括。 看出其中利弊,他已下令工部,以此为模板,督行天下,断绝腐败之根! 还有那记帐法子,双向对应,有来有去…… 更不论数月前,爱孙建言的考成法,如今藉助肃贪之机,已开始由六部往下试行! 发现皇帝望来。 太监手握拂尘,打了个激灵,弯腰道:“回皇上的话,皇长孙一早就出宫了,大概快回来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 瞥向御案边缘的书信,正是月前,老四朱棣,写给大孙雄英的! “大孙若是回宫了,让他来咱这里一趟!” “是!” 第四十二章 老朱:咱给过你机会! 两个时辰后。 朱雄英堪堪回了宫,就收到了皇祖父相召的消息。 待抵华盖殿,得知老朱在接见臣子,索性来到偏殿暂歇。 这心里面,却是难免好奇,难道是为了盗粮案?亦或大学堂的进度? 说来过去一个月,他这皇嫡长孙,丝毫没有閒下来。 除了每日往大本堂进学,並抽空锻炼身体,还要照看马皇后,关心一眾至亲的健康,且督促郊区学舍建设…… 当然,这日子真要说起来,相比於老朱和標儿爹,並不算真的累! 正这般思量间,太监的身影,从殿外迈了进来。 “殿下,皇上让您过去一趟!” 闻声。 朱雄英点点头,直往外殿行去。 待轻手轻脚步入,发现老朱脸色不太好,手中攥著硃笔,低头处理奏疏。 他轻咳了声,恭敬行了礼。 “孙儿给皇爷爷请安!” 见状,朱元璋抬眸望来,道:“咱大孙回来了,今儿跑了一下午,视察学堂的事,可还顺利?” 观此关切之態,朱雄英近前两步,站立在一旁,道:“劳皇爷爷掛心,一切都很顺利!” “便是地基之属,在汤爷爷监督下,已经全部打好!” “按照匠工之言,若是工程快的话,赶在入冬前,大部分都能完工。到了明春,各科学子,便能顺利入堂开课了!” 朱元璋一面倾听,一面捋须。 隨后露出了笑容,道:“既有你汤爷爷,还有工部等各处官吏盯著,咱大孙也不用去看的那般勤!” “至於叫你来一趟,咱是有两件事,要交代你一声!” “头一件,便是你四叔,从北平送了一封信,专程写给你的。” “这第二件,大后天,乃是你李家伯父的生辰。咱和你皇祖母商量了,届时你代表皇家,带著礼物,亲自走一趟曹国公府……” 交谈之余。 老朱取了一封信。 而朱雄英,在听到是四叔朱棣的来信后,大体猜到了內容。 不外乎几月前,徐达身子好了些,向北平告知了前因后果…… 他四叔身为女婿,闻讯之后,对於他这个大侄子,难免要来信感谢! 再有伯父李文忠之生日,没想到老朱记得这么清楚。 赶巧有些天,没有见到保儿伯父了! 片刻后。 待朱雄英接过一瞧。 其中所述,同预料的相差无多! 信件末尾,言及堂弟朱高炽,来了京师,托他照顾之事。 不需明说,他身为眾皇孙的好大哥,亦会这么做! 看到好圣孙,將书信阅览完。 朱元璋撇过头,好奇问道:“你四叔,给咱大孙写了什么?” 朱雄英未有隱瞒,挑著重点说了遍。 听完之后,朱元璋笑道:“你四叔倒是大方!说你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咱大孙可有所需之物?” 朱雄英摇头道:“有皇爷爷和皇祖母在身边,孙儿什么都不缺!” “但四叔既然说了,孙儿不能拂了面子,且等想好了,再让四叔出出血!” 听得此言。 因为北地军情,老朱心底原本笼罩著阴云,此时不觉笑声洪亮。 “你这小滑头!” 祖孙聊了会儿,朱雄英归往坤寧宫。 朱元璋依旧留在华盖殿。 翻阅完手边奏疏,並做了批註,天色赫然暗了下来。 他原想回往寢宫休息,谁曾想到,锦衣卫指挥使毛驤求见。 於內侍通传下,毛驤快步来到御前,单膝跪地,肃容道:“臣叩见陛下!” “陛下明鑑,歷经三个月的明察暗访,臣已拿到李存义父子,结附逆党之铁证,且也查实……” “昔年胡惟庸遣人,暗中游说韩国公之事,具体的供词、物证,全在此处!” 在宦官將卷宗诸等取过,放到面前时,朱元璋没有立即翻阅,目光冰冷冷,直直盯著下首,道:“证据可都给咱钉死了?咱要的是能说服天下人!” 毛驤额头触地,保持稽首姿势,道:“回陛下的话,臣拿项上人头担保,此皆属真凭实据!” “其中,核心人证共五名,供词逐一对勘,无一处矛盾,均已画押具结……” “物证有三:一是李存义与胡惟庸往来密信。二是李存义心腹之供词,並详细道明,游说韩国公之经过……” 言毕。 等毛驤再度抬眸,只见天子面色凝重,已然细加对照翻阅。 每一个动作,於其眼眸中,都变得沉重缓慢。 足足过去了一炷香,只听得沙沙声。 所有人都觉得度日如年! 良久,只听得龙椅处的皇帝,忽地冷笑道:“好,好得很!” “咱待李家不薄,像那李存义,咱给他官儿做,给他功名俸禄,荣华富贵!” “还有李善长,咱更是不薄!国公爵位,丹书铁券,更將女儿嫁到他李家,做了儿女亲家……他们呢?就是这样回报咱的?” 將满腔恼怒,全都发泄而出! 朱元璋沉声道:“传咱口諭!即刻调动锦衣卫緹骑,连夜捉拿李存义、李佑父子,及府中涉案之亲隨幕僚、亲眷!” “此间之属,务必严加审讯,將逆党余孽线索,全部挖出来,勿要有半分遗漏!” “此外,於韩国公府,全面布控,所有出入人员,无论亲眷、僕役、登门官员,皆要登记造册……” 看著真凭实据。 一些怀疑,最终变成了现实。 老朱儘管愤怒至极,但考虑到李善长,於朝中的名望,並没有当先缉拿。 而是打算从身边人开始,一个个剷除,进而肃清胡党! 这一次,他更不会心慈手软! 此为了天下大局,更为了肃清朝政。 免得好大儿朱標,將来登基之后,还为前事拖累,束手束脚! “臣遵旨!” 毛驤浑身一震,深深一礼后,微屈著身子,一路倒退,走出了殿舍。 待让宦官也都下去后,朱元璋坐在龙椅上,一个人静了静,低声道:“百室啊百室,咱给过你很多机会,是你自己没有把握住……” 想到曾经的一个个战友,不少背离了自己。 这一刻,老朱之身心,霎时变得苍迈许多,更有种难言的孤寂感! 第四十三章 朱元璋:咱標儿,翅膀硬了! 韩国公府。 外书房內。 李善长身穿素色暗纹锦袍,坐在花梨木太师椅上,正老神自在,微抿著茶水。 下方的圈椅上,坐著两道人影,分別是吏部侍郎余熂(xi),国子助教金文徵。 此二人,当年多受李善长提携。 今儿来见,原是各怀心事。 待余熂出言,將白日宫里发生的一切,全部讲述了一遍。 似是知道两人忧心之处。 李善长放下茶杯,抬了抬眼皮,压下心里烦躁,道:“既然圣意已决,旁的多说无益!” “你们都记牢了,回去闭门谢恩,切勿串联,更別递奏疏,以后也別往国公府跑……” “我这么说,都是为了你们好!” 实则,从一个多月前,听到皇家发现了预防天花的牛痘苗,又有天子的一连串旨意。 他就明白,大局已定! 站在法理和大义之上。 任何人都无法阻止皇帝,后续查贪之行径! 眼下发生之一切,直接做了验证。 见韩国公態度坚决,又有端茶送客之意。 余、金二人,对视了一眼后,脸色瞬间煞白,心下无比胆寒。 “下官还有一事……” 这边厢,刚一站起,话还没说完,就被敲门声打断。 咚咚咚! 见此,李善长眉头紧皱,抚须动作停下,道:“进来!” 须臾,僕人急急忙忙,走了进来,跪倒在地上,身子抖个不停,道:“老……老爷,大事不好了!” “锦衣卫的人,从后门闯进来了,上百个緹骑封了府门!” “现已往西院,二老爷的住处去了!” “那领头的人,说是奉旨捉拿二老爷!” 啪! “什么?!” 李善长霍然起身,猛地一拍桌子,显然没有料到宫里的天子,真敢对李家动手! 耳畔响起脚步声,另有爭斗吵闹之音,表明这不是幻觉。 闻此,余熂之流,心里却是叫苦不迭。 他们今日赶巧前来,原是想试探下韩国公意思,並帮著解决一桩麻烦事。 怎料遇到了锦衣卫拿人? 一时间,只觉如坠冰窟,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正在此时,外面响起了咒骂之言。 “你们瞎了眼,我乃太僕寺丞,朝廷命官,我家中更有陛下所赐的丹书铁券……你们胆敢拿我?” “大哥救我!” 也就在李存义父子,为锦衣卫捉拿,身上拴著铁链,往门外拖拽之际。 李善长终是绕过了角门,从外书房赶来。 瞧见兄长的那一刻,李存义顿觉抓住了救命稻草,脸上散了惶恐,充满了惊喜。 便是一眾家丁、护卫们,瞬间有了底气,持武器上前,与锦衣卫对峙起来。 前侧,幽幽火把光照下。 毛驤看见李善长身影,眼里同样充满了忌惮。 这位韩国公,助力天子统一南北,其中才能杰出,功勋卓越,位列勛臣第一! 单是站在这里,就如同一座需要去仰视的高山! 定了定神,毛驤拱手道:“在下见过韩国公!” “而今奉旨缉拿要犯,还请韩国公让路……勿要让在下难做!” “大哥!” “大伯!!” “老爷!!” 在一道道呼唤声中。 出乎预料的是,李善长鬍鬚飘动,只扫了一眼,然后闭上眸子,並未太多表示,咬牙道:“让他们走!!” 一言既出。 李存义父子,瞬间面如死灰。 何尝没有看出来,李家的顶樑柱,这是放弃他们了? 而被锦衣卫带走,进了詔狱后,只剩下死路一条。 毛驤鬆了一口气,站直身子,又一礼道:“在下告辞!” “带走!” 目送弟弟李存义等人,就像死狗一样,被拖走之后。 李善长立在原地,手指颤了颤。 陛下,你这要赶尽杀绝? 好得很! 霎时间,一种恐惧无力感,直衝头顶,身子变得摇摇欲坠。 “老爷!” “李公!” 离得近的几人,赶忙上前搀扶住。 一夜过后。 到了次日清晨。 李存义被抓之况。 一眾朝臣们,已然听到了风声。 早朝之气氛,更与寻常时候,变得不一样! 便是奏事之人,也少了许多。 整个朝会,不觉草草结束。 待归於华盖殿。 朱元璋相召了太子,及几名重臣,举行了內朝议。 眼瞅著徐达等人退下,好大儿朱標,主动留了下来。 老朱心知內情。 他没有开口问询,而是稳稳坐在御案处。 过得片刻,朱標躬身道:“父皇!昨夜緹骑出动,满城皆动,流言四起!” “今日朝会时,虽无人明言,但朝中官吏,人人自危,连都察院的御史,都不敢上疏奏事,儿臣担忧……” “呵!” 朱元璋嗤笑一声。 他將卷宗交给內侍,好递到爱子手中,说道:“这都是李存义他们做的好事!標儿你也瞧瞧!咱岂能轻易放过?” “而咱拿得是李家之人,他们若心里没鬼,又慌什么……” 朱標展开卷宗,快速扫过一遍。 其心知父亲思量,但他考虑的却是大局…… 特別是背后的韩国公李善长,其门生故吏之多,文臣多半出自门下,淮西武將,更多袍泽之谊! 一旦牵连入狱,於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时局而言,又会出现变乱! 在经歷郭桓案后,大明尚需休养生息,重建吏治,其余之事,含於胡党之清除,都可以往后推一推! 毕竟,韩国公已经老了。 时间始终站在他们这一边。 而父皇始终有种紧迫感,想將三年之事,一年就做成! 加之那种亲力亲为,严苛监督之行。 朝野上下官吏们,莫不感觉有人在背后用鞭子抽著,敢怒又不敢言! 他身为储君,在关键时刻,有必要主动站出来,维护朝局之稳定,甚至为部分无辜臣子平冤! 便是之前,爱子朱雄英提出的“恕罪债”,他极力赞成,也是避免死伤太多人。 將卷宗重新递给內侍。 朱標呼出一口气,道:“儿臣不敢质疑父皇决断,李存义勾结逆贼,按《大明律》拿问,理所应当!” “但李家与国同戚,还需慎之又慎!” “左右,朝局安寧,在於人心。现今盗粮案未结,又有胡党案发至今,很多人还提著心气……” 太子每说一句。 朱元璋之脸色,就会阴沉一分,心道:咱標儿,到底长大了,翅膀硬了!连咱的话都不听了! 第四十四章 朱元璋:大孙比儿子强,老朱家后继有人了! 足足过了十数息。 朱元璋平復好心情。 他离开御座,一步步走到好大儿面前,道:“標儿你说的这些,咱都知道!” “也晓得你要给李善长求情!” “但你该明白,李善长是大明的韩国公!” “想当年,咱登基封赏,徐达、李文忠、冯胜、邓愈等,他们都排在后面,唯有李善长排在首位,咱將他比作萧何,可他这些年,又是怎么回报咱的?” “有人要反咱!要反朝廷!他知道了,不检举,不阻止,这又是什么?” “这是不忠,更是首鼠两端,想著为自己留后路!要是胡惟庸贏了,他能继续得享权柄富贵,若是咱贏了,他也能置身事外!”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更不论,当年胡惟庸处死后,咱不是没有给李家机会,但他视而不见,连咱给予的恩宠,亦不上疏感谢……” “標儿,咱心寒啊!!” 发现父亲眸中怒火,化作了实质。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朱標连忙躬身道:“父皇息怒!儿臣理解您的心情!” “但……韩国公终究没有踏出那一步,单凭证人之言,定不了谋逆之罪。又有丹书铁券在手……” 朱元璋侧眸道:“咱晓得你担心什么!” “可咱都这么大年纪了,不知道能活多少年,而这江山,终究要交到你手里!” “有些事,你不能去做,还需咱去做……” 老朱言语中,透露出了一个意思。 担心李善长,会比他活得久! 且从名望地位而言,一言就能搅动整个淮西集团! 亦会左右朝政! 若没有他在,好大儿可还能压住? 至於私通胡惟庸,已然有了前科,原就触犯逆鳞,完全留不得! 赶在他死之前,必须要將这些巨大隱患,全都给子孙清除了。 便是史书上,骂名他来背,太平盛世留给后代! 发现爱子还要说些什么。 朱元璋抬手制止道:“行了,李家的事,你別管!咱自有分寸!” “接下来,標儿你负责好盗粮案的收尾,尤其那些死刑犯,儘快判处问斩!” “大明天下这么大,只是杀了一万个贪官污吏,还远远不够!” 谈及盗粮案,朱標神色一肃,再次行礼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 同日。 於大本堂进学后,朱雄英回到坤寧宫,已到了下午。 领著三宝、来顺等小太监,偷偷摸摸入了殿舍。 发现老朱,竟是破天荒的,提早从华盖殿,来到了他皇祖母住处。 两个人轻声说著话。 隨之,发现门口宦官,正要入內通稟。 朱雄英赶忙用眼神制止,旋即竖著耳朵听了会儿。 大体是老朱抓了韩国公府的人,於是同妻子通通气…… 毕竟,这事儿终归要闹大,传到马皇后这里! 晚说不如早说。 而於事实上,旁人何尝看不出来,老朱明著针对李存义父子,其实剑指背后的李善长? 这般所为,朱雄英倒是理解。 老李现如今,已经七十一岁了。 功劳这么大,活得这么久,又怀揣异心,不懂得进退…… 老而不死是为贼。 是故,在老朱眼里,这就是活的司马懿! 换作任何一个皇帝,都会有这样的担忧,势必防患於未然! 但老朱想要杀李善长,还要过一关,正是马皇后!! 便是洪武朝后期,若马皇后活著,老李恐怕不会身死爵除…… 听了半晌。 不出所料,他这皇祖母,里里外外的意思,李善长不能动! 待等里面声儿弱了。 朱雄英背著书包,这才迈开小腿步入。 看到老朱气呼呼的,一双眼布满血色,瞪得老大! 而马皇后平静坐在榻上,面色平静,手里不忘缝衣服。 战局显而易见。 他皇爷爷败了! 败得很彻底! 远不是他祖母对手…… “孙儿给皇爷爷请安!给皇祖母请安!” 行了一礼。 朱雄英不得不暂避老朱锋芒,朝马皇后身边靠了靠。 见到大孙子,朱元璋怀揣心事,只是轻轻嗯了声。 马皇后则拉到了腿边,拿起手帕,帮著擦了擦额上薄汗,笑道:“今儿谁当值上课,都学了些什么圣贤道理?” 考他学问,小瞧谁呢? 咱过目不忘! 朱雄英顿时来劲了,脊背挺直,站得端正,道:“回皇祖母,今儿是李先生上课,讲的是《论语?顏渊》篇!” 此间李先生,名唤李希顏,师承伊洛之学,担任左春坊赞善大夫。 过去十几年,一直於大本堂授课。 曾打过標儿爹手背,揍过他四叔朱棣、三叔朱棡等亲王们。 便是朱雄英,敢拔大儒刘三吾的鬍子。 可面对李希顏,只能规规矩矩上课!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先生教我们,仁者爱人!” “为君者,更应心怀仁善,以宽仁治天下,体恤万民疾苦,不可苛政滥刑,方能安四海、定民心……” 言语间。 朱雄英顿觉有些不对。 这话里话外,似在指桑骂槐,说老朱的不对了。 可当他反应过来,扭头看去时,已经迟了。 马皇后满是欣慰,瞥了眼丈夫,道:“李先生教得极好!” “这仁字,是咱们为人处世的根……可惜有的人,全然听不进去……” 见势不妙。 赶在老朱发怒前。 朱雄英连忙补救道:“皇祖母,但孙儿觉得,先生教的是圣贤本心,一如『仁』字,还需用辩证法,分开来看!” 马皇后愣了下。 一直默不作声的朱元璋,却是抓住机会,摸著鬍子,开口道:“哦,咱大孙倒说说,要怎么分开看?” 朱雄英踱著小步子,道:“皇爷爷,皇祖母,孙儿以为,『仁』要给该给的人!” “对於您们,还有叔父弟妹们等至亲们,及安分守己、耕田织布的黎民百姓,当心怀至诚仁爱,体恤难处,宽以待人……” “但对那些犯边之外敌,谋逆作乱之反贼,剥削生民之贪官污吏,若是讲仁,那恰恰是纵虎为患,於天下的不仁,於百姓之不仁!” 朱元璋听到这里,脸上阴沉尽散。 转头看向马皇后,眉梢眼角,更藏著感怀得意。 咱大孙说得好! 比標儿看得还通透! 仁是给咱的百姓,给咱的骨肉至亲的! 那些反贼贪官,算什么东西? 第四十五章 淮西勛贵的掌上明珠 实际上。 於老朱和马皇后之间,朱雄英主打的就是两不得罪! 一番长篇大论结束。 將该表达的观点,全都讲完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他拿起书包,脆生生说道:“皇爷爷,皇祖母,孙儿差点忘了,刘先生上次布置的课业,还没有做完!” “孙儿就先回寢室了……” 看著大孙子头也不回的开溜,叫都叫不住。 朱元璋单独面向马皇后,再度变得心虚,挪了挪身子,道:“大妹子,咱刚才说的……” 作为这么多年的夫妻。 老朱屁股一抬,放得什么屁,马皇后岂会不知道? 她淡淡扫了眼,道:“重八你啊,休得拿雄英搪塞!” “雄英到底是个孩子,说的那些话,考虑的总归不全面……” “而我之所以劝重八,於韩国公府,点到为止,不要株连李善长,原是为了保住皇家公信力!” “加之胡惟庸案后,已经杀了那么多人,又有郭桓案,早就人人自危,若你执意如此,只会让君臣更为撕裂!” “万不得已,不如削夺爵位,收回所有誥命、铁券,圈禁在府里,闭门思过,终老家中,也比直接杀了妥当……” 马皇后这番话,算是给丈夫后续处置,设定了一个清晰底线,同样做出了重要让步。 朱元璋沉默片刻,望了眼外面天色,尚有些不情愿,道:“咱会考虑妹子之言!” “咱还有些奏疏没处理完,就先回去了……” 等到丈夫出了门。 马皇后也无心缝衣服,而是坐在榻上,蹙眉思量了会儿。 重八初心是好的。 只是有时候,性子有些急了。 这一点上,大孙雄英也是! 为了朝堂大局考量,只盼著重八,能够想明白! 有的时候,看似是退,恰恰是进…… 俄而,马皇后看向步入的女官,问道:“后天就是曹国公的生辰,皇长孙代表皇家,会亲自去一趟!” “我让你们备好的贺礼,都清点妥当了?可別出了什么紕漏!” 外甥李文忠,爹娘走得早。 打小就跟著她和重八。 而同沐英等义子一样,完全是当做儿子看待! 寻常光景,若是惹怒了重八,她不护著,谁还能护著? 再说这么多年。 为了大明天下,外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她这个当舅妈的,最是清楚! 至於皇家,多少有些亏欠,得好生弥补才是。 女官將礼单递去,屈膝道:“回娘娘,全都备齐了,每样核对过三遍,绝无半分错处!” 马皇后点了点头,接去扫了眼。 可见內中所录,全是依照她的吩咐,挑的贴心实用之物件,特意避开了金珠玉器、珍奇摆件等俗物。 而头一样,则是一对羊羔皮护膝,还有两件细棉中衣,一个安神荷包。 第二样,乃是依照孙儿朱雄英提过的,一些调理身子的药食。 比如润肺止咳的蜜炼膏,再有山东贡的川贝与土蜂蜜…… 第三样,则给外甥媳妇儿,备了素色杭绸四匹,都是软和料子…… 见宫人处理得妥帖。 马皇后缓缓放下来,又道:“潭王的婚事,定在了八月。再有福清公主,九月会下嫁凤翔侯。另有十二月,鲁王迎娶信国公之女……” “这些啊,都是皇家的大喜日子,箇中礼仪流程,都要处理好了!” 由於上半年,朝局动盪。 皇室很多成婚的良辰吉日,都往后退了退! 而此间诸事,朱元璋没精力管,无不是马皇后操办。 “是,娘娘!” …… 两天后,曹国公府。 今儿是李文忠生日,他原想低调处理。 怎料从早上开始,来贺的人,就络绎不绝。 像汤和、冯胜、傅友德等,有著过命交情的淮西武將群体,悉数到场。 便是连性情高傲的蓝玉,也不忘让管家,提前送来了礼物。 而徐达虽未亲至,但让长子徐允恭带来,已然给足了重视! 还有东宫大舅哥常茂…… 堂舍之內。 眾人正在畅谈,倒也其乐融融。 聊到天子前些天相召,有意让冯、傅二人,往北地主持战事,李文忠唏嘘之余,多有嚮往。 就在此时。 哪知门外,忽地传来了长长调子。 “皇嫡长孙驾到——” 这一声喊,直让整个国公府都惊动了。 待李文忠等人,往仪门外迎接时。 在十二名锦衣卫緹骑开道下,一列仪仗稳稳停了下来。 “殿下,曹国公他们来了!” 这边厢,三宝向轿子內,通稟了声。 朱雄英掀开轿帘,看著来过几次的府宅,不觉整理了下衣衫,迈步走了下去。 “臣等恭迎皇嫡长孙殿下!” 一应见礼声中。 他临近一瞧,好傢伙,全都是熟人了。 “伯父,汤爷爷,冯爷爷,傅爷爷……舅舅,您们都是雄英的长辈,快请起!” 朱雄英靠近后,全都亲自搀扶而起,且不忘嘘寒问暖,关心每个人的身子骨。 而李文忠,或是冯胜之辈,不论在战场上,是如何凶悍无敌。 在这一刻,脸上都掛著慈祥笑容,不住回话! 相比於其他皇孙。 其眾愿意围著,敬著,疼著,护著朱雄英…… 因为他是天子和皇后的嫡长孙,更是开平王的亲外孙! 所有淮西將领,看著长大的孩子,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 最为重要之处在於,同东宫太子一般,诚属他们所有人未来的指望! 將皇孙迎进去后,顿时变得热烈不少。 朱雄英顺理成章,成了聚焦之中心。 赶在宴席开始之前,他没有忘记此行任务,当眾將老朱和马皇后的话,通传到位,言语之內,儘是关心。 “说来雄英离宫前,皇爷爷和皇祖母,专门叮嘱了,言及当年濠州起兵,若非伯父,还有诸位长辈,投奔军营、出生入死,就没有大明的今天!” “您们都是大明功臣,更是朱家亲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想到前些天,入狱的韩国公亲眷。 於此危机风口。 不仅皇孙亲至。 今又见皇家体贴入微,汤和等人,吃了颗定心丸,瞬间安心下来。 隨后,当皇室礼单,送抵面前。 李文忠老泪纵横,忙携子嗣,朝著皇城方向拜道:“臣携家眷,叩谢陛下、皇后娘娘!!” 第四十六章 又一口大黑锅?老朱的刻板印象又双叒叕加深了! 堂舍內,李家人齐齐谢恩。 朱雄英忙搀扶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 见火候差不多了,他没有忘记吃席这个正事,道:“伯父,还有诸位长辈,都別站著了,今儿机会难得,咱们好生聚一聚,雄英还想给您们敬酒呢!” 汤和哈哈一笑,附和道:“皇长孙所言正是!咱肚子都饿了,思本,开席吧!” 李文忠当即应下。 期间,以朱雄英身份尊贵,原是要请到主位上。 但他岂能喧宾夺主? 於是摆了摆手,执意不肯,道:“今儿是您的生日,这位子自然该您坐!” “何况,雄英是晚辈,断然没有坐寿主的道理……” 等到保儿伯父,落座之后,朱雄英,连带著汤和、冯胜、傅友德、常茂等,这次依次落座。 宴席开始。 下人们鱼贯而入,端上了佳肴酒食。 先是四样佐酒冷碟,有卤猪杂件、十锦醃酱菜、酥炸江河小杂鱼、滷製羊肚。 后是主菜,严格恪守四菜一汤规制。 这也是洪武六年,老朱定下的官宦宴客標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其中,包括葱花豆腐清汤,清炒韭菜、家常烧鲤鱼…… 若放眼瞧去,唯独没有牛肉。 诚因早在二十多年前,老朱主督江淮战事,尚未建立皇明之前,就下达了屠牛禁令! 之后,又写入了《大明律?兵律?厩牧》。 並且专门规定:私宰自家健康耕牛,杖一百;故意杀他人耕牛,杖七十,徒一年半;盗杀耕牛,杖一百,徒三年,再犯者直接发配边卫充军…… 勛贵想要吃牛,大多是“老死”、“病死”…… 便是宫里面,日常肉食多为羊肉、猪肉、鹅肉,及江河鱼虾。 除了对饮食的规定,老朱在官吏衣食住行上,同样发布了几项特別禁令! 比如当官的,下乡料理公务,不拿子民一针一线,胆敢接受百姓里甲的酒食,哪怕是一顿家常饭,也会按贪赃论处! 近十几年,眾多府县官吏,就因此梟首示眾! 而且,禁止朝野官员,用衙门公款吃喝,违者以监守自盗论罪,超过四十贯,即可问斩! 此外,甚至连朝臣之住宅、平常交际等,全都做了详细约束! 由此可见,做洪武朝的官,不仅穷得叮噹响,而且累得慌! 但老朱为民考量,纵观出发点,本身就没错…… 眼瞅著菜食摆好了。 朱雄英先是拿起冰镇西瓜汁,向眾长辈敬了一圈,旋即专心吨吨吨。 而看著皇嫡长孙之態,气氛骤然轻鬆起来。 伴隨著欢声笑语,一同大口吃菜,大碗喝酒。 待酒足饭饱,朱雄英打了个饱嗝,朝向离得近的大舅常茂,不禁低声閒聊起来。 “大舅,您近些可还安好?没累著吧?” 闻言,常茂往前凑了凑,眼里满是苦大仇深,抚摸下巴胡茬,苦著脸道:“我的好外甥!” “你是不知道,近几月……尤其近两月,我都忙得脚不著地,连闭眼睡觉的功夫,都快没了!” “今儿专程向太子告了家,才能来韩国府……” 言及此处,发现外甥大眼睛里,满是好奇之色。 常茂打了个酒嗝,话匣子止不住,嘆道:“唉,你以为舅舅我,乐意熬成这样……说到底,还不是那考成令闹得?” “以前办事,推諉个十天半月,甚至拖个一年半载都常有。” “现在倒好,宫里定了死规矩:凡六部、东宫、都察院奉旨督办之事,渐渐都要立期限、定权责,並做好登记造册,办完一件销一件,月底查核,季度考成!” “一件没按期办成,罚俸半年。两件没办完,直接降职。三件以上,连问带查,然后充军……” “就一旬前,东宫两个属官,因为核查赃款帐目晚了两天,就被擼了官,扔到牢里去了。” “你舅舅我,赶巧牵头这事儿的,还在考成簿上记了一笔!你说我冤不冤?” 听到考成令的那一刻。 朱雄英就知道缘由了。 其之脖颈,下意识向后缩了缩。 毕竟,这考成法,还是他给老朱提议的。 而今从朝堂,先行落实下来,那些习惯磨洋工的混子。 可不得叫苦了? 但这样一来,效率之提升,却是显而易见! 便是眼下,朝臣越反对,越证明执行的没错! 再说大舅常茂,少年封公,骄纵蛮横,骄稚不习事。 赶巧需要这样一根绳子,牢牢地拴住了。 朱雄英拿起酒壶,帮著老舅添了杯酒,面上淡定道:“舅舅,您先解解渴!” “嗯!” 常茂不疑有他,一饮而尽,接著大吐苦水,说道:“这还不算,就在三天前,太子给我换了个任务,监督好应天府及周边八府的牛痘苗接种,且以三个月为期……” “外甥你是不知道,这上百个乡里,想要全部聚起来,可是难得很……” 朱雄英眨眨眼,身子又往后挪了挪。 刚开始,原想著客气一下,问询近些天忙不忙,谁晓得他舅舅,竟当眾诉起苦了! 明里暗里,还敢说老朱的不是! 总不能给他大舅说,这两件事,都有他的参与吧! 为了不影响他们的舅甥感情。 这口大黑锅,老朱是要背定了。 而今人后人们,於老朱的“严酷”形象,势必要加深了。 当然了,对於大舅现在面临的困境,他也不能见死不救! 隨之,朱雄英附耳说了两句。 常茂听去,眼前顿时一亮,醉意全无,喜道:“好外甥,这法子真有用?” 朱雄英神態自若,道:“那可不,只要用了外甥的法子,保准那些乡人,都会抱著孩童来接种……” 常茂心下一松,道:“善!还是你疼舅舅!比你二舅靠谱了,等办成此事,想要什么直说,我得好生感谢……” 大舅常茂,一惊一乍之態。 当即吸引了不少注意力。 朝著看过来的李文忠、汤平等人,笑了笑后,朱雄英道:“舅舅言重了!舅舅有苦难,外甥自当出手!” “左右,咱们是亲人!” 此间“亲人”二字,听得常茂心绪一动,嘿嘿道:“说得对!好外甥,以后舅舅这条命,就是你的!” 第四十七章 大明士绅的好日子到头了! 一晃到了七月初。 冯胜、傅友德等大將,奉命前往太原、北平等地,主持前线战事之际,盗粮案之审理,正式进入了收尾阶段。 应天府城內,每日都有死刑犯,被押送法场,当眾斩立决! 京师百姓们,看这杀官儿的热闹,却是毫不厌烦,將沿途街道,整天水泄不通。 而一应监斩事项,仍是凉国公蓝玉全权负责!! 至七月十六,刚过了中元节。 江南迈入一年之內,最为湿热的伏天。 早朝结束后,天子朱元璋,召一应重臣,往谨身殿见驾。 此地处於华盖殿正北,临近后寢乾清宫区域,周围绿植环绕,殿舍开阔,甚是阴凉私密。 每逢炎夏,也是皇帝解暑之所。 待臣子全数到齐,见礼赐座之后。 太子朱標率先起身,对著上首御案,行了一礼,並向传送的內侍,递去了郭桓案之审结总册。 “父皇明鑑!” “自三月案发至今,由审刑司牵头负责,花费了四个月,盗粮案已基本审清!” “时至今日,从六部到地方,累计捉拿涉案人员六万七千二百余人。” “其中,郭桓等六部核心主犯,各布政司主犯,府县之地,犯有贪腐分赃、侵吞税粮、残害百姓的重犯,共计两万一千余人,有的已经斩首,有的待秋决行刑!” “此间之属,罪大恶极,无一漏网,更无一赎罪。” 这话一出,殿內一静。 朱元璋则是轻轻頷首。 这么多年了,標儿做事,总体而言,他还是放心的。 而其最在意之处,正是主犯必须死,绝不允许任何蠹虫逃脱。 见父皇示意,朱標接著往下说道:“余下四万一千七百余眾,有部分罪名较轻之从犯,大部分乃受牵连之眾!” “按照父皇重典治吏、宽严相济之旨意,执行了赎罪减等之策,自推行至今,十三布政司全数执行完毕!” “现今,累计收讫赎罪银四百二十六万七千两,相应帐目,已多方记录在案,各有对应府县文书回执,分毫不差!” 將所有情况,详细通稟了一番。 如此过了足足两炷香。 朱元璋將簿册等,从头到尾看了遍,眸光扫向左右,道:“查贪之行,太子督促得不错!” “也有劳诸卿,帮咱协理……” 於过去数月之事,做了简短总结和表彰。 老朱双目幽深,忽地定向了后方一臣子。 说来此人,正是审刑司右审刑吴庸! 从当日任命开始,吴庸算是任劳任怨,主持具体的案情审理,成了皇帝手中一柄利刃! 且以酷吏形象,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 近几月来,很多朝臣,不敢说天子和储君的不是,於是將所有怒火,都集中在了吴庸身上! 每日的弹劾奏书,像雪花一样多。 但为君臣弥合,及消解眾怒考量,朱元璋很是清醒,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 “吴庸!!” 皇帝的声音不高,可在旁人听去,充满了寒意。 注意到龙椅处,那道冰冷目光。 吴庸明白许多。 他缓缓站起,並没有任何恐惧,稽首大拜道:“臣在!” 实际上,从几月前,得受天子任命时,他就清楚自己的结局! 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朱元璋盯著下方人影,沉默良久,拍了拍手边奏疏,道:“这些案子,原是由你牵头主审的,但如今传言四起!” “很多人都说你为了邀功,向上隱瞒,瓜蔓抄连……” 面对一眾质问,吴庸倒显得坦荡,道:“不瞒陛下!臣奉旨行事,一应所为,皆对得起良心,无惧小人之言……” “够了。” 怎料老朱突然打断,挥手道:“来人,將吴庸拿下,先行关入詔狱,具体是非对错,待三司会审,再做定夺!” 但观天子决绝。 不论太子朱標,其余亲近臣子,如徐达等功勋元老,也无一敢出言求情。 末了,等吴庸被带下去。 接下来的话,才是今日朝议之重点。 朱元璋扫过户部尚书任昂等大臣们,语气转冷,起身道:“诸位爱卿都看到了,这一次的盗粮案,从六部尚书,到府县小吏,再到粮长富民……都有牵涉其中!” “而这些人,狼狈为奸,形成了两千万石粮食的亏空!” “借著今儿的机会,咱问一声,为什么这么多年,咱杀了那么多人,他们还敢如此大张旗鼓地贪?” “是咱的刀不够快?还是咱定的律法不够明確?” 见皇帝离开御座后,走到殿中,红著眼睛,看向自己。 一时间,所有人都胆战心惊。 朱元璋眼睛一眯,又抚须道:“咱想了几个月,又看了那些卷宗,今儿可算明白了!” “不是咱刀不快,而是赋税徭役的旧法子有问题,给这群蛀虫留了钻研的缝隙!” “你们都为官多年,於朝中军中,都做过事,家里也有地,该是最清楚,咱大明的税目,乱七八糟,农桑丝、马草、鱼课、盐钞,杂七杂八十几项……” “上上下下的官儿,想怎么加就怎么加,百姓只能他们刮!” “再有粮长代收,里长摊派,层层经手,层层扒皮,解运一趟,虚列几倍损耗,到国库的有多少?” “还有一些人,藉助免税之恩典,以那些富民献过来的土地,寻著名头逃税,导致士绅贏家通吃,老百姓负担日渐增重!” “此间之一切,是在做什么?不仅贪污隱瞒,还是在挖咱大明的根!” 早在郭桓案爆发前夕。 大孙子朱雄英提及“一条鞭法”时,就讲述过此类话。 而经过查实后,朱元璋有了愈发清晰之认识。 至於今天,就是要给所有人,重新立规矩! 谁不听话,那就杀!!! 他顿了顿,捋须又道:“咱唤你们来,不是专门听案情匯报,杀了多少人,收回多少钱粮……而是想把窟窿堵上!” “都给咱听好了!” “第一,从即日起,夏税、秋粮底下,各种各样的杂税、加派,全都给咱废除,合併成为『洪武正赋』!” “全国统一税则,按鱼鳞图册的田亩数,给咱定税,上中下三则田,该交多少,就是多少!” “且从户部到县乡,都给咱写清楚,层层登记造册!” “而於正赋之外,谁敢敢多征一钱一米,三十贯及以上,绞立决!” “正赋所征之物,七成需为实物,粮食、布匹、草料之类,三成可折金银……” “第二,定《禁田土投献律令》,別说咱不讲情面,洪武十八年之前的非法投献田土,限三个月內自首退田,免罪!” “逾期不自首的,田土抄没,投献和受献的,一体连坐!以后再敢搞投献的,都给咱发配边军,参与之勛戚,削爵……” 第四十八章 当洪武朝的官儿很苦很累?给咱老老实实受著! 事实上,富民藉助勛戚特权逃税,导致朝廷税源流失之况,贯穿了整个大明朝。 便是后世,很多人都说宗室是明亡之毒瘤。 殊不知,庞大的士绅勛贵集团,才是明亡之根源耳! 至於此间免税特权之出现,赫然来自太祖朱元璋之手。 到了洪武中后期,发现隱患之后,旋即改为固定岁禄,从而堵住勛臣免税的口子! 明仁宗、明宣宗时期,老朱定下的祖制鬆动,权贵乞田之况,日渐普遍。民间投献行为,更是再度兴起。 等到土木堡战神、瓦剌留学生、叫门天子,明英宗朱祁镇登基后,则开始大规模爆发,直至最后投献泛滥。 成化、正德年间,一时“弊源一开,无有穷极”,完全失控。 而於嘉靖、万历朝,优免制度彻底异化,投献早已不局限於勛戚,而是扩散到整个士绅阶层。 尤其万历帝朱翊钧在位时,对比前面歷代皇帝,於士人臣子,更加优待,像一品京官可免田一万亩,就连普通生员都能免田八十亩…… 这样一来,田赋制度不就废了吗? 即便有张居正之辈,通过一条鞭法、土地清丈等改革策略,想要力挽狂澜。 但庞大的利益集团,既已铁板一块,谁能撼动? 终是治標不治本! 更难以改变大明灭亡之结局。 朱元璋今儿一番话。 诚於盗粮案后,认清了现实,欲藉机堵住漏洞。 包括前面提及的“洪武正赋”,也是结合现实情况,汲取了大孙朱雄英之策略。 这还没完,老朱话锋一转,眼睛眯起,面朝群臣,又道:“除了田亩投献,欺诈朝廷之举。” “咱再多嘴一句!过去大半辈子,跟著咱打江山的弟兄们,咱从来不会亏了你们!” “该给的免税恩典,咱都给你们定下来,没有人会去动。但超过定额的田土,一律和民田同例,哪个敢阳奉阴违,到时候,可別来宫里哭诉……” 近几年,於勛贵私下所为。 朱元璋早有耳闻。 原有心敲打一番。 故於今日,他將大部分开国勛臣,亦都召集至此,率先提个醒。 在徐达、汤和等人带领下,文武大臣同时出列道:“是!” 朱元璋略微頷首,接著道:“这第三,先从江南开始试点,以后农户交税,需拿著户部发下去的《易知由单》,直接到府县的粮柜、银柜,自己交粮封袋,且由官吏当场验收盖章。粮长、里长仅负责催征……” “此外,於县治之所,再增设避籍流官,定为从九品,同知县、县丞、主簿、典史等,监督协理好此事。其眾由吏部任免,若是人手不够,可从今科进士,国子监毕业生中,挑选出任,以两年之期,考核提拔!” “徵收的税粮、税银,府级统一匯总,交由沿线卫所官军,负责责解运入国库,相应之损耗,当由朝廷统一核定!”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並且每石损耗,不许超过两升,超出之部分,当由官儿和官军赔,不得强派给百姓……” 歷史上,於粮长制度的实际改变,原是到了永乐朝,才有了破局。 嘉靖年间,官收官解之法,方有尝试推行! 这次认识到基层腐败之严重性,特別是底层胥吏之勾结。 又想到好大孙所言“空谈误国、实干兴邦”,及那一条鞭法之延伸…… 老朱足足思量了两个月,才下定决心。 於这亲手建立之制度,做出一部分调整,並完善县级行政职能,收回部分底层胥吏权力。 “而所有帐目记录,当囊括户部、布政司、府、州县四级,並採用咱上次告知户部的复式记帐法!” “每一笔钱粮款项,箇中来龙去脉,都要给咱写得明明白白,全都对得上!都察院每月对帐,每年终审,若有帐实不符,立刻锁拿审问,刑部也要做好配合!” “咱所言之一应事项,全权交由东宫督促协调……都清楚了?” 谈到复式记帐法等。 朱元璋心有感喟:咱大孙的点子真多!过去一个月,连那些主事都自愧不如! 而这一件件事,听在朝臣耳中,顿觉压力山大。 天子在將六部和各级官府,进行大范围肃贪后,如今是要给他们这些臣子,上强度了! 谁敢提出异议? 还想不想活? 不得老实受著! 过得三两息。 太子朱標,左都御史詹徽,及户部尚书任昂等各部主官,纷纷俯身拜道:“(儿臣)臣等遵旨!” 群臣领旨之后。 郭桓案暂时告一段段落,却远没有彻底结束。 便是今儿的內朝议,非止是盗粮案。 还有於京师,及周边之地,率先开始实施的幼童牛痘苗接种。 隨后,当老朱问起种痘近况。 当听到常茂,竟採用“种痘送鸡蛋”的办法,吸引了大批乡民,主动往官府登记。 於群臣看去,朱元璋回到龙椅处,脸色缓和很多,出言道:“常大何时变聪明了?要是往日有这股劲儿,何至於將很多事,都给咱办砸了?” 对於老亲家常遇春的两个儿子,老大常茂、老二常升。 老朱一直很重视。 奈何兄弟两个,勇武都是有的,只是过於荣恩宠溺,变得有些不爭气! 听到父亲,对妻弟之评价,朱標赶忙维护道:“父皇息怒!郑国公到底年轻气盛,想来再年长些,就会好了!” 朱元璋冷哼道:“惟愿如太子所言,常大他们能成熟起来,莫要让咱操心了!” …… 是日。 宫里发生之事,当即传遍了朝臣勛戚家,並引起不小的恐慌。 而朱雄英也是到了傍晚,听著老朱和马皇后的閒聊,才知道他这皇祖父,不声不响间,竟做了那般“大事”。 显然他的话没有白说。 且於旁人来说,改变现行赋税之法,或面临巨大阻力! 但於老朱而言,这些都不是事儿! 只要时间一长,相应之益处,自会展露出来,並让朝廷受益! 唯一让他担忧与失望之处,在於宝钞问题上,他皇祖父,仍未给予足够重视。 埋著这样一个隱雷,终究有些放心不下。 转念一想,既然老朱这里行不通,只能找个机会,寻大明常务副皇帝、皇太子標儿爹的门路了! 第四十九章 朱雄英:东宫是我家,吕氏算什么东西? 华灯初上。 坤寧宫,偏殿之內。 待朱元璋话落,侧眸看向旁边站著的大孙,见其出神之態,隨口问道:“咱大孙莫非身子不舒服?” 马皇后亦是发现,帮他捶背的爱孙,那一双小手,速度不觉慢了下来,旋即拉到怀里,道:“可是今儿於大本堂进学,有些累著呢?” 见两位至亲的关心。 朱雄英收拢心事,道:“劳皇爷爷、皇祖母操心!” “孙儿不累,只是听得皇爷爷,先前聊到朝中事,想到数月前,给沐伯父写的那封信,怎么现在还没回信儿?” 朱元璋一听,就知道大孙子,还心心念叨著那露天矿藏。 寻著由头,想要试探他的口风! 赶巧前几天,他收到了义子沐英的奏疏,详细言明了过去两月的调查情况。 需要承认的是,好大孙没有说错,云南之所在,各种矿確实丰富,足可作为朝廷储备的一部分! 不等老朱言语,马皇后就笑道:“你沐伯父,要料理西南的烂摊子,每天可忙了!” “加之两地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可不是得些时间?” “这说不定啊,过两天送到了……” 瞥了眼眸光闪烁的大孙子。 朱元璋接著道:“大妹子不知,咱孙儿可不是专门等他伯父的回信,是想旁敲侧击,问咱事儿呢!” 老朱捋著鬍子,又道:“大孙既然想知道,咱也不瞒你,你沐伯父大前天,刚从云南送来急报,言明矿產探查之事!” “但关係重大,这些矿,还不能开发……” “等將来需要再说!” 於此事上。 马皇后早就知道內情。 见爱孙还想说点什么,她凤目儘是慈爱,拍了拍小手,道:“雄英啊,这话得听你皇爷爷的!急不得!” “可还记得我上次说的……” 朱雄英自是没有忘记。 便是今儿,他原没打算,能够改变皇祖父的主意。 眼见大学堂,连带著附属的匠工所,都快建好了。 只是想要印证一二,好为后续的火器计划,做好相应铺垫。 迎著马皇后的慧芒,朱雄英道:“孙儿明白!” “但皇爷爷,將来若是国计民生上,迫切那些铁铜矿藏……您是不是会放开部分禁令?” 朱元璋拿起水杯,略微一顿,顺口说道:“这是自然!” 可话一出口。 察觉到大孙子的黝黑大眼睛,正咕嚕嚕转动。 何尝不明白,好圣孙是在挖坑,专门等他这个祖父跳进去呢! 而朱雄英心下一定,扭过头道:“皇祖母,您可听清皇爷爷说的了!” “三年之內,孙儿定要让人,做出一眾利器,也好装备咱大明军中,大杀四方,让草原上的,沿海之地的,所有韃寇胆寒,扬我明威!” “到时候,只怕需要许多铁铜,皇爷爷可不能食言……” 此间数言,不像是单纯的憧憬,更像某种宣誓! 要是搁在以前。 朱元璋只会以为,大孙子在哄他和妹子开心。 但这大半年里,见证了牛痘苗,又有那些言行。 再无半点轻视之念。 更不论,草原之患,倭寇之患。 一直是他心里的刺。 老朱放下水杯,將孙儿拉过来,认真道:“咱大孙若真能研究处破敌的利器,要多少铜铁之物,儘管包在咱身上!” 今儿画的这个大饼,老朱是吃定了! 亦可见三个月前,马皇后的那番话,说到了点子上。 他只有提供一些符合实际利益的,老朱才会同意,进而改变想法。 像前次那样单枪直入,原就犯了大忌! 说到底,老朱就是个带著朴素唯物倾向的绝世帝王。 且以人事为本,天命为末! 针对鬼神、方术之流,相比后面的嘉靖帝、成化帝等,也只是作为统治工具,而非迷信盲从! 能有这样一代君主,才是天下人之幸。 朱雄英一礼道:“那孙儿,就代百姓,及前线將士,先行谢过皇爷爷了。” 旁侧。 见此祖慈孙孝的一幕,马皇后脸上,也多了一些笑容。 话说回来,重八只有面对標儿和雄英,才会展露这么多的信任与宽容! 而这一次,权且期盼雄英,能够给大明,带来不一样的地方! 且待將来长大了,为他祖父和父亲,多多分忧! …… 两日后。 朱雄英完成课业,得了先生刘三吾同意,提早离开大本堂。 念著之前所思,径直走向东宫。 其实,这些年里,他日常住在內廷,来此地之次数,屈指可数。 左右,自生母常氏逝世后,无论原身,亦或是他,於东宫本无留恋之意。 而整个殿宇之內,早是太子妃吕氏的一言堂,亦没有常来请安看脸色的必要! 谈到吕氏,两个月前,顺利为標儿爹诞下一子,正是朱允熞(jiān)! 这也导致吕氏地位,变得愈发稳固。 而朱雄英素来秉持之道理,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只要这位名义上的继母,安分守己,做好份內之务,那就相安无事! 但人都是会变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若有朝一日,真敢做什么不利之举,不管老朱知道了,会如何处置。 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至於小老弟朱允炆,有他在,这辈子都別想坐皇位…… “殿下!奴婢去问了,皇太子殿下,今日没在文华堂,一直待在春和殿!” 文华堂外。 来顺气喘吁吁,沿著台阶而下,一路小跑到树荫处,向皇嫡长孙稟道。 朱雄英一听。 就察觉到情况不对劲!! 这春和殿,乃东宫正寢,储君日常起居之地。 然以標儿爹的勤奋態度,这么多年,所有大小事务,一般都在文华堂,与大臣属官们,共同商议决策。 尤其三月以来,其主持郭桓案,更是夜不回宫,鞠躬尽瘁,劝都劝不住。 他每隔两三天,都会嘱託御膳房,给便宜老爹,煮上一碗鸡汤,担心营养跟不上,出现什么差池…… 近两年,唯有身体不適,才会於寢宫,臥床理政。 朱雄英眉头一皱,当先迈步道:“走!隨咱去春和殿瞧瞧!” “是!” 谁知穿过两道门,眼瞅著就要抵达春和殿的丹墀之下,竟被几个陌生的小太监拦住了。 “太子妃娘娘有令,未受召见,任何人不得入內!” 第五十章 朱標生病 闻听此言。 朱雄英眼睛一眯,煞气外泄。 他乃大明嫡长孙,东宫嫡长子。 祖父朱重八,祖母马皇后,外公常遇春,老爹太子朱標…… 竟有不长眼的,敢在这里拦路? 至於太子妃吕氏,又算得了什么? 有他身份尊贵? 便是这么多年,於皇宫之內,他一直横著走,就没有去不了的地方! 不等朱雄英发火。 隨行的来福,就忍不住了,包子脸满是怒意,上前一步呵斥道:“放肆!” “你一个奴才,竟敢拿太子妃的规矩,拦著皇长孙殿下,去见太子?” 来顺不甘示弱,脑袋四十五度仰天,从鼻子里哼了声,补充道:“就是!” “皇长子殿下要见生父,岂有阻挠之道理?” “而且,別说东宫之地,就算皇后宫里,殿下也能隨意出入!” “你拿著鸡毛当令箭,可是觉得太子妃的规矩,要大过皇后娘娘?要大过皇上?” 来顺和来福,平素跟在身边,打架没贏过,斗嘴却没输过! 一顶大帽子戴上去。 一眾看守的小太监们,早就颤颤慄栗。 三宝入宫几个月,胆子到底要小一些,但见识不俗。 为了避免事態发展下去,闹出太大动静,於皇嫡长孙不利。 他忙道:“还愣著做什么,不快些给太子妃通稟,就说……” 怎料这马脸太监,竟是个愣头青,丝毫没有听明白三宝的暗示,硬著头皮道:“可是太子妃……” 不等此人话落。 啪啪! 朱雄英秉持著“能动手儘量不bb”的原则,五步並作三步,临近连扇了几个耳光。 他这手劲力度,原本就不小。 上次就將朱桂揍成了猪头。 而这一次,更没有留手的意思! 直把为首官宦,打得鼻孔流血,脸颊发红髮肿,这才停了下来。 眼见其余之眾,愣在原地。 朱雄英揉了揉手腕,冷笑道:“尔等这些不长眼的,胆敢挡咱的道!” “一起上吧!也让咱活动下筋骨!” 言毕,他主动出击,一脚將左边的內侍,踢倒在地。 脑袋磕到台阶上,霎时头破血流。 又一脚,横扫另一人腰部,疼得直打摆子。 三宝、来顺、来福等贴身小太监,见皇嫡长孙都动手了,索性上前补脚。 而守护在外围的侍卫,自打看见皇孙身影后,就立在原地,哪敢掺和进去? 也就十几个呼吸。 春和殿外,遍地哀嚎!! 其中,一人离得远些,不顾满脸鲜血,又滚又爬的,向殿门处奔去,並不住高喊道:“快!快告诉太子妃……” 正当朱雄英,带著三宝等人,紧隨其后,尚未迈入。 一连串的脚步声,就从殿內响起。 俄而,只见太子妃吕氏,穿著石青色绣暗纹常服,手握一方素色丝帕,快步走了过来。 於其身后,跟著贴身侍女,及数名宦官,莫不带著慌张之色。 望向朱雄英时,吕氏以余光,掠过地上的宦官。 她先是面露关心,近前打量道:“皇长孙可伤到哪里了?” 朱雄英摇了摇头,行礼道:“劳姨娘掛心,咱没受伤!” “只是什么时候开始,咱来见爹,竟也要被拦到外面了……” 方才揍得那群侍从,本就是打吕氏的脸! 而无马皇后等人当面,原就无需顾忌。 他索性直来直往,將事项挑明,静静看吕氏表演。 同时,告诉这位继母,要认清自身地位。 便是东宫之所,亦非止她一人说了算! 果不其然。 吕氏闻言,立刻柳眉倒竖,看向地上的宫人,斥责道:“都瞎了狗眼了!” “皇长孙是什么人?也是你们能拦的?本宫让你们守在殿外,別让閒杂人等,惊扰了殿下歇息,谁让你们拦著皇长孙了?” 太子妃一言,就仿佛一个讯號。 所有內侍,赶忙大礼参拜,道:“奴婢等人该死!奴婢等人有眼无珠!求皇长孙殿下恕罪!” 见状。 朱雄英不屑去看,语气不卑不亢,淡淡道:“这些人,都是姨娘的人,该怎么管教,原该由姨娘决定!” “但咱多嘴一句,宫里所有的规矩,原是皇爷爷定下的天条,都该围绕著皇家体统来做。” “若仅凭几句话,就敢淆乱尊卑、隔断骨肉,闹到皇爷爷、皇祖母那里,落得离间父子、坏了伦常之罪名,到那时候,任谁也兜不住!” “而姨娘掌管东宫中馈,管著所有下人们,自然懂这个理儿,咱就不多说……” 这些话,刚好戳中了吕氏最忌惮之地方。 她心绪激盪之余,面上应道:“皇长孙言之有理!回头本宫一定好生整顿,勿让他们坏了礼制!” 於此间之言。 朱雄英只是听听,並未有分毫当真。 吕氏成为东宫女主人后,是否专权独行,全部换上自己人,再有表里不一,本人最是清楚! 先前所论,饱含警告之外,也是提醒她,別忘了所处位置。 皇城之中,马皇后最大,接下来是老朱,然后是標儿爹和他。 至於她这个太子妃,还排不上號! “哦,敢问姨娘,不知爹可是病了?” 见皇孙向內行去,问起皇太子。 吕氏回过神,藏下心思,嘆道:“太子这两月,为了盗粮案之收尾,还有牛痘苗接种、赋税新政的事,日夜操劳,连著数日没有睡好。” “今晨早朝后,又犯了头疼,晕厥了过去。害怕父皇和母后操心,太子並未让人相告,姑且回来暂歇,这不,刚睡下不到半个时辰……” 但闻標儿爹近况。 一应之猜测,不觉得到证实。 朱雄英心有担忧,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待步入寢室之后,透过那帘子,果然看到標儿爹,正躺在床上。 没有见到太医身影,似是知道皇孙会问,吕氏又眼睛通红,低声道:“皇长孙不知,太子专门嘱託了,他休憩一会儿就好,若寻了御医,內廷也该知道了!” 见吕氏模样。 朱雄英不知说什么好了。 標儿爹现在生病了,关係之大。 又岂能听之任之,不寻太医问诊,却是在这里乾等著。 便是歷史上,太子朱標,可不正是积劳成疾,没有重视,最后一命呜呼? 而他这些年,虽然有所警惕,及早给予调养之法。 然则便宜老爹,一点都不自觉! 朱雄英沉吟片刻,侧过身子,道:“姨娘,爹的身体最重要!还是先寻太医来诊断吧,若是爹问起,就说是我做的主……” 第五十一章 老朱:咱也有责任? 略微思量,吕氏明白了轻重。 她心有抉择,頷首道:“且如皇长孙所言!本宫这就让人请御医!” 须臾。 等到太子妃吕氏出去后,朱雄英悄然来到床榻边,给標儿爹把了把脉。 但见脉象上,寸关尺三部俱虚。 而整体细弱无力,尤以左寸、右关两部虚象最重! 这显然是心气耗伤、劳倦过度之態。 换言之,在於长期操劳、思虑繁多,导致的慢性虚损,从而引发了低血糖等病症。 总体而言,问题不算大! 待朱雄英將手收回,原打算唤来三宝,让他去御膳房,先让人备些滋补的汤食。 谁晓得下一息,耳边传来轻呼声。 “可是英儿来了?” 观標儿爹醒来,挣扎著要坐起。 他当即搀扶住,道:“爹,您身子虚,快躺下歇著……” 发现是嫡长子后,朱標心有暖流,摇头道:“我没事!只是有点乏,睡上一小会儿,还有六部送来的文书,需要处置!” “咱英儿,今儿怎么有空来东宫了?” 见便宜老爹之况。 朱雄英將心事放下,道:“儿子原有些事儿,想同您商量一二,但不著急,以后有的机会!” “倒是爹,您的身体,重在休养……” 朱標暗自嘆了口气。 他身为储君,肩负著父皇之期许,及朝野之职责,焉能停下来? 尤其当下,正值稳定朝局的关键时刻,旁人可以放鬆,唯他需要紧绷神经…… 聊了几句。 见爱子不愿多言,朱標就没有多问,很快发现了问题。 “太子妃呢?” 朱雄英轻咳道:“不瞒爹,儿子方才见您身体不適,便同姨娘说了,请太医来看看!” 朱標深吸一口气,清楚长子本是好心,旋即咽下责怪之言,道:“我的身子,我最为清楚!” “英儿当铭记,不可事事让你皇爷爷和皇祖母忧心,那般一来,反倒是咱们做晚辈的不孝!” 啊对对对,標儿爹说得对! 为了不將便宜老爹给气坏了。 同往常一样。 朱雄英满口答应,却没有放在心上。 左右,相比小朱有病不治,妄加隱瞒,最后酿成大病,惹得老朱与马皇后,担惊受怕,心疼不已! 还是及早干预的好! 赶巧藉助此机,也给老朱做一做思想工作,让他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断不能將標儿爹,再这么当牛马了! 噠噠噠! 半炷香后。 父子俩刚说了话,太子妃吕氏,交代完內侍,步入殿內。 一番见礼后,看到丈夫朱標,於嫡长子之厚待,甚至让坐在旁边,帮著念文书之况。 她的心里面,那种妒忌之意,又冒出了头。 呵,允炆从小儒雅聪明,但在东宫,从未有过这般待遇! 毕竟是个庶子! 难道只能认命吗? 又有今儿…… 发现皇嫡长孙,似有察觉,突地望过来。 吕氏掩下心绪,赶忙侧过身子,朝向其他方位。 两刻钟后,闻讯的太医戴思恭,领著数人,急匆匆奔至东宫。 见朱雄英也在此,老戴神情一肃,向太子和皇孙,及帘子后的太子妃,分別见礼后,这才开始问诊。 …… 一个时辰后。 太子朱標生病之况,就传到了皇帝朱元璋,皇后马秀英耳中。 老朱爱子心切,不以帝王尊贵,亲至东宫看望。 偏殿內。 天子朱元璋,坐在主位,眸中饱含审视,向下问道:“咱標儿的病,怎么又犯了?” “都给咱说说原因,以及解决之法,要是道不出所以然,哼……” 下首位置。 面对皇帝的威胁之言。 除了戴思恭,还能保持镇定。 其余之太医,无不打著摆子,紧要嘴唇,害怕丟了脑袋! 而於坐案一畔。 朱雄英安稳站立,眼珠不断乱瞟。 依老朱这臭脾气,动不动就砍人。 难怪马皇后即便病重,也不愿让太医来瞧,害怕有所牵连…… 他身为好圣孙,却不能不管! 而戴思恭等人,原就医术高超,不可能看不出標儿爹的病因。 与此同时,也只有借老戴之口,老朱才会相信其中病况,然后做出改变! 朱雄英忙缓和气氛,说道:“不瞒诸位先生,皇爷爷的意思是,只要能言明家父病情,给出治癒之法,统统有赏!且不会怪罪!” “皇爷爷,您说是不是?” 瞥见大孙子,不断朝自个儿眨眼睛。 朱元璋阴沉的脸色,多有缓和,頷首应道:“一如咱大孙所言,正是此理!” 待太医院的眾人,悬著的心,逐渐落下来。 对视几眼后,戴思恭出列,没有半分慌乱,躬身道:“陛下宽心!依微臣等议诊,皇太子晕厥急症已平,性命无虞!” “而急症虽平,但根本之亏,却丝毫未復!” “究其原因,在於殿下左寸对应心脉,虚细不及本位,乃劳神熬夜,心血大亏,导致多梦易醒、心慌神疲!” “右关对应脾胃,脉虚软空豁、重按无力,诚因思虑过重伤脾,日夜操劳耗气,终致食欲不振、晨起便溏、稍动即乏,也是殿下出现昏厥之根由耳!” “陛下明鑑,脾胃乃气血生化之源也。脾胃一虚,五臟六腑皆无滋养。而劳倦过度,已累及肾气,更耗损了气血……” 见戴思恭说的有些严重。 朱元璋眼皮狂跳,拍案道:“勿要说那些废话,咱就问你,该怎么治,將咱標儿身子补回来?” 面对帝王之威,戴思恭也感到压力山大,只能以简洁之言,表明治疗之法。 末尾,他散尽怯意,直言不讳道:“微臣斗胆再说一句,太子殿下的病,汤药只能补其一,根结全在『劳倦』二字上,遂以九分靠养!” “而眼前最紧要的,就是让殿下,戒劳戒忧,少思虑、少动心神。如此静养三月,方可脾胃得復,气血得生,否则伤及根本,必会反覆发作……” 清楚天子火气大。 戴思恭言语之余,到底留了几分,没有道明最严重的后果。 老朱心事重重,还好没有继续动怒,只是挥了挥手,道:“都下去吧!” “是!” 一群太医们,衣服汗湿,自觉於鬼门关走了一遭。 这边刚退下,朱元璋喃喃道:“標儿怎会生出这样的病呢?” 朱雄英离得近些,听得清清楚楚,靠近道:“皇爷爷,在孙儿看去,爹的病啊,和您也有关係!” 第五十二章 朱雄英:咱要给皇爷爷,打下一个大大的大明! 偏殿內。 朱元璋本就满腹鬱气。 听得大孙之言,捋须动作一滯,僵在了座椅上,沉吟道:“依大孙意思,標儿的病情,咱也有责任?” 发现老朱表情不对劲。 自个儿这话,兴许有些伤人。 朱雄英斟酌片刻,语气软了半分,临近捶背道:“皇爷爷,您先听孙儿分析……” “自胡惟庸案废相,这些年来,六部奏疏,直达御前,天下大小事,都需要您和爹,一一过目,一一批示!” “皇爷爷戎马一生,精力过人。但爹性子仁厚,运动锻炼的少,身体素质差,每天对著堆积如山之奏摺,又时常熬夜,长此以往,就是铁打的人,便也熬不住!” 朱元璋点点头,压住了心火。 大孙这句话倒没有错! 诸臣工未起,咱和標儿先起。 诸臣工已睡,咱和標儿未睡! 这般操持朝务的日子,还不是一天两天,属於全年无休止! 说到底,看看蒙元留下来的官绅集体,都是些什么垃圾货色? 加之开国初期,朝中班底素质普遍不高,又有胡惟庸等,欲谋权篡位的乱臣贼子。 他与標儿,一个身为皇帝,一个身为储君,岂敢有分毫鬆懈? 便是他自己,每天要批阅两百多封奏摺,处理四百多件国事。 而標儿总揽上下,处理之事务,並不比他少。 但好大儿性子柔,心思重,远不如他扛造。 如此思去,原就是他这个做爹的,有些考虑不周…… 停顿片刻,朱元璋侧眸道:“大孙言之在理,咱一心放在国事上,確实做得不对,没有过多考量標儿的情况……” 要是其他人,敢如此大放厥词。 堂堂洪武大帝,哪里会主动认错? 老朱早就让锦衣卫拉出去,於奉天门外杖责、问斩。 诚以此言,有离间天家父子,大不敬之嫌疑! 但爱孙之论,细加思量罢。 却是猝不及防,戳中了亲情疼处。 原本责怪之语,尽数化作了嘆息。 见老朱態度变化。 朱雄英心里一定,捶背之手劲儿,放缓了些,道:“皇爷爷,孙儿可没有怪罪您的意思!” “您也好,爹也罢,都是为了咱大明,才如此呕心沥血!” “但若深究下去,您和爹不顾及身体,如此劳苦,却是对天下臣民的不负责任……” 言语之间,朱雄英特意將调子起高。 一如先前所思,以標儿爹晕倒为契机,原是让老朱理清內因。 而他这些话,亦没有说错。 身体健康,乃革新开拓之本钱! 大明立国十几载,內忧外患尚多。 还需要祖孙三人,齐心协力,一个个解决掉,然后开创更宏伟的盛世! 於此,唯有活得久,才能做到这一切。 然於当下,他的很多劝言,標儿爹时常听不进去,现在只能寻老朱支持。 老朱若是不听,只能找马皇后。 马皇后之健康,则由他亲自照看! 观老朱陷入沉思,看向殿门之外。 朱雄英趁热打铁,又道:“皇爷爷可还记得,三月的时候,孙儿给您提过一个法子!” “於洪武十五年,您就设了华盖殿、武英殿、文渊阁、东阁诸大学士,此皆正五品官阶,选的都是老成持重、清正廉洁之儒臣,只作諮询顾问,而无实际权力!” “孙儿当时建议您,使得一眾大学士,作为实行考成法的重要一环!” “在此基础上,孙儿以为,可略微扩充职权,给大学士们,加一项『协理朝务』之权责,並非拥有决策,而是替皇爷爷和爹,做些笔墨梳理、庶务分拣的简单活计!” 这一句话,倒是勾起了朱元璋的回忆。 对於爱孙上次所提的策略,他和標儿,早有过商量。 当时,皆认为办法不错,可以从旁督促挟制。 但於权力之上,若实际分摊下去,这心里难免警惕。 然以大孙之言,只是顾问整理,不觉打消了顾虑! 实际上,早在三年前,即洪武十五年,考虑到废相之后,朝务之繁多,他设立大学士,本就有过念头,但当时有东宫分忧,便放了下来。 现在標儿这一病,又有爱孙之述,倒让他下定了决心。 老朱深諳帝王心术,並没有马上表明態度,而是向后靠了靠,试著考教道:“咱大孙具体展开说说,大学士能帮咱,分担哪些事儿?” 朱雄英早有腹案,道:“皇爷爷您看,综合而言,这第一个呢,就是奏摺分拣之权!” “通政司递来的奏疏,先抵到大学士处,由他们分门別类,剔除掉重复上奏、不合规制的庶务,再分成军国重务、紧急边情、钱粮要事、常规庶务几类,整理好条陈,再呈递上来!” “如此一来,您们不必整天面对杂乱奏摺,省去大半精力……” “这第二个,就是初擬建议之权,对於那些有祖制、有旧例可循的常规政务,如州县官员升迁补缺、常规赋税解运、驛站修缮等,可交由大学士,擬出处理意见,附在奏疏之后,呈交御览定夺。” “您和爹呢,只需硃笔定夺,写下批准或不准即可!大学士们,也只是提供参考意见,最终还是皇爷爷您决策!” “这第三个,就是前次提的帐目核校之权……好在六部和御前,多上一道防火之墙,既能提前发现腐败端倪,又能加强皇爷爷於六部的管控!” “除此之外,大学士之官阶,绝不升品,其眾官卑权轻,无法同六部主官抗衡,只能是皇权的附庸,更无法形成权臣势力。” “再者,拋开孙儿上面所述的职权,绝无其他特权。而相应之人选,该是由皇爷爷亲自选拔,任期不固定,避免结党营私……” 闻此,朱元璋並未打断。 爱孙之论,考虑全面,也言重了关切。 远比翰林院那群混子,要强多了! 几息后,老朱拉过孙儿胳膊,笑道:“大孙所言,咱都听到了!” “这事儿啊,咱会做出调整,左右不能让標儿一个人,帮咱分担了……” “却不知咱大孙长大了,又打算怎么给皇爷爷分忧呢?” 老朱瞧不起谁呢? 就拿这考验咱? 朱雄英挺直腰杆,正色道:“咱大明外患尚存,孙儿首先要做的,就是覆灭元虏倭寇,给皇爷爷打下一个大大的大明!” 第五十三章 朱標:咱雄英最爭气! 但闻一句“打下一个大大的大明”。 好似一团火,瞬间点燃了老朱骨子里的戎马意气。 朱元璋先是一愣。 紧接著,一掌拍在桌案上,且將孙儿拉到怀中,笑声洪亮,赞道:“咱大孙好志气!” “不愧是咱朱家子孙,带著开疆拓土的血性!” “就如你皇祖母那日所言,將来之成就,定会比得过咱!” 见老朱红光满面,显然说到了肺腑。 朱雄英又道:“皇爷爷乃千古一帝!” “开局一个碗,终復汉统,古往今来,无人能及!孙儿能有您的万一,就知足了!” 朱元璋摇头道:“咱大孙莫要这般说!” “你和你爹,將来若超越咱,咱这心里面,可比什么都高兴!” 祖孙正聊得畅快。 忽地有人走了进来。 原是守在外面的三宝,躬身而至,稟道:“皇上,太子殿下刚喝完汤药,精神缓过来了,正往这边走来!” 朱元璋闻言,脸色一变,连忙道:“咱不是给標儿说了吗?让他这两天,好生歇著,怎么来了?” “父皇……” 话音方落。 在太子妃吕氏帮扶下,只见朱標穿著宽鬆常服,面容尚有病態苍白,小步迈了进来。 临近之后,挣脱了搀扶,就要见礼。 朱元璋心疼之余,又带著责备,快步走近,一把握住胳膊,道:“咱刚才说的话,都忘了?” “你身子还虚著,刚醒过来,不好好躺著,跑过来做什么?” “有什么事,让內侍传一句话,咱就晓得了!” 在老硃批评標儿爹的时候。 朱雄英自觉走到另一侧,扶住了胳膊。 所谓“爱之切、责之深”,不过如此! 而標儿爹,作为史上最稳太子,也源於不爱惜自身,才酿成后患。 只盼著变革后,他皇祖父和便宜老爹,都能轻鬆些…… 后续的强身健体方案,只能祭出马皇后这个杀招,让老朱和小朱,能够上上心! 而老朱发起火来,一时半会儿没完! 他很快將矛头,对准了太子妃吕氏。 “吕氏,你是东宫主母,標儿的身子,现在什么样子,你也清楚!” “御医千叮嚀万嘱咐,让他静臥歇著,不能劳神、不能走动,你就不知道拦著?还由著他折腾?” “你这个太子妃,是怎么当的?” 在老朱眼里。 吕氏这个儿媳妇,远不及常氏…… 且不论出身,担当魄力方面,全都落在了下风! 这一番责备之语,带著帝王之威,谁不惧七分? 吕氏一张脸,瞬间煞白,再也站不住,大拜道:“陛下喜怒,是儿媳妇的错……” 朱標也是一惊,忙求情道:“父皇,不关吕氏的事,是儿臣执意过来……” 见此。 朱元璋摇了摇头。 他这个长子,虽说能力不俗,但繫於亲情,过於宽和。 而在此方面,亦是他欣慰之处。 毕竟,长子將来登基之后,定不会对老二、老三、老四他们太差…… “起来吧!看在標儿的面子上,咱今日不罚你,记得以后啊,要铭记太子妃的职责!” 吕氏忙不迭道:“儿媳谢陛下恩典!” 待太子朱標落座。 朱元璋处於上首,又简短理了理朝事。 话里话外,正是让爱子,能够多歇息几天。 一刻钟后,等到老朱离开。 朱雄英却是留了下来。 扶著標儿爹,进入寢宫,悉心照料了会儿。 又事无巨细,將方才之提议,敘述了一遍。 隨后,他不忘安慰道:“爹,您且宽心,有皇爷爷主持,朝中事儿,自不会落下!” “更何况,儿子跟著一眾大儒们,读书多年,自会帮著分忧!您还不相信儿子吗?” “而於眼下,您最需要做的,就是好好睡一觉……” 朱標之视线,从嫡长子身上,转移到次子朱允炆,三子朱允熥处。 他心下宽慰之间,默道:“允炆性子柔,允熥自幼懦弱……还真是雄英最爭气!” 放下思绪,朱標靠在被褥上,突地收敛神色,说道:“为父有雄英你这么大的时候,尚不如你!” “而你皇爷爷,为朝野所累,你能记著这一切,自是好的,为父相信你!” 言及此,朱標復有感嘆。 雄英还是太小了,尚需过上几年,才能真正委以重任。 朱雄英听去,看出標儿爹的讚赏,心下同有触动。 便宜老爹可是很少夸人的! 他隨即应道:“儿子谨记爹的教导!” 是日。 待回到坤寧宫,天色早就暗了下来。 似是知道爱孙,於东宫没吃饱肚子,马皇后专门让宫女,留了饭食。 烛光下。 等食盒里的菜餚,於桌子上,一一摆开。 见大孙狼吞虎咽,又满脸倦意。 马皇后心疼的不行,赶忙拿起小碗,帮著盛了豆腐汤,慈爱道:“雄英啊,慢点吃!莫要急著了!” “若是不够的话,我让御膳房,再给你做点!” 朱雄英拿起汤食,往嘴里灌了口,又接过手帕,擦了擦油嘴,拍拍小肚子,仰头道:“皇祖母,孙儿吃饱了!” “要孙儿说,还是皇祖母,让下人做的饭食,最合乎孙儿胃口……” 这话不假。 自小养在坤寧宫,也只有体贴关爱的马皇后,最清楚他喜欢吃什么。 每顿餐食,多有照顾他这个大孙子! 便是近两年,知道他喜欢吃鸡,还专门於后宫,扩充了鸡圈。 事实上,为了不扰民。 非止鸡畜之类,他这皇祖母,带著宫人们,还於皇宫內,完全自给自足,种了青菜等物。 瞧见大孙子的嘴,像是抹了蜜般甜。 马皇后嗔怪道:“你这孩子,就会哄你皇祖母开心!” “我都听说了,今儿这一天到晚,你不是在大本堂读书,就是往东宫跑,照顾著你爹!” “对了,你回来的时候,你爹身子好些没?” 下午之时。 得知嫡长子生了病,马皇后担心得很,原也打算亲往东宫瞧瞧。 谁料朱元璋,害怕妻子过分忧思,忙让內侍传话,言及並无大碍! 加之今儿白天,入宫的凉国公蓝玉媳妇儿,没有离去。 马皇后便待在后宫,静待消息。 瞥向孙子,不觉又问了句。 朱雄英道:“皇祖母宽心,爹好多了……” 第五十四章 朱元璋的远见卓识 面对马皇后问话,朱雄英一一回了。 且將標儿爹的病情,特意往轻了说,免得至亲忧心。 只是末了,他趁机从书包里,取出一个小本本,交到祖母手里,认真道:“皇祖母明鑑!” “过去几年,孙儿瞧著皇爷爷,日夜为国事操劳,早起晚睡,动怒伤肝。又见爹,於东宫之內,协理朝务,太过劳苦。” “就连皇祖母您,也总顾著六宫,半点不將自己的身子放在心上。” “孙儿瞧著心急,便諮询了戴先生,按照他的医嘱建议,又查询古籍,一点点整理核对,写成了这个养生手册……” 闻听此言。 马皇后已打开了小册子。 但见其中所书,密密麻麻,条理分明。 於她这个祖母,及丈夫重八,好大儿朱標,各有分卷罗列。 含饮食、作息、锻炼、情志、避忌之类別。 细到每日该吃什么、什么时辰歇息、该怎么舒缓筋骨,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待翻到最后一页,马皇后心有暖流涌动,凤目不觉湿润。 放眼一眾子孙们,虽都孝顺得很,却鲜有大孙雄英般,如此细致入微的! 她將册子放下,將爱孙拽到自己身边坐著,嘆道:“苦了你这孩子了,才多大的岁数,就操了这么多的心?” “我也好,你皇爷爷和你爹也罢,都有太医院盯著,你何以这般劳苦,写了这么多东西!” “皇祖母我,真真心疼啊!” 见话到这个份上了。 情知时机已到。 朱雄英道:“皇祖母,孙儿不苦!” “说来之前,孙儿也劝过皇爷爷和爹,该是怎么照顾好身体,但他们注意力,都放在朝堂上,那是半点不往心里去。” “孙儿人微言轻,今儿又看见爹晕了,这不,只能寻您……” “毕竟,在咱们家里面,只有皇祖母您说的话,皇爷爷才听得进去,爹亦然如此……” 马皇后多聪慧的人。 瞬息之间,就明白了大孙的小心思。 她含笑道:“好,好,皇祖母听你的!” “便是这两年,你请教那戴太医,变著法子给我弄药膳,隔三差五就请来诊脉!” “我这身子,比前几年,好得不止一星半点,连冬天的哮喘,都没有再犯过,我这心里都记著呢!” 观祖母聊起此事。 朱雄英侧过头,正色道:“皇祖母身体健康,原是孙儿最大心愿!” “只有身子好好的,孙儿才会安心,天下才会安心!” 看著大孙之態。 马皇后笑了起来,顺势將小本本,递到宫女手里,道:“皇祖母依你就是了!” “仔细收起来,放在我的梳妆檯上!赶明儿起,不止我自个儿,但让你皇爷爷和你爹,都按照上面说的做……” 宫女应声退下。 马皇后將剥好的松子仁,塞到爱孙手里,有些恍惚感慨道:“记得那一次,我还和你皇爷爷说呢,你是上天赐予咱家的宝贝!” “今儿瞧去,端是这般年龄,不仅有安邦定国的本事,还有这份小心,我和你皇爷爷,有你这么一个孙儿,实属天大的福气!” 对於祖母的认可,朱雄英咬了口松子仁,坦荡道:“您可別这么说!” “孙儿能守在皇祖母,还有皇爷爷身边尽孝,为大明江山分忧,才是最大的福分!” “对了,孙儿回宫时,听下人说,舅婆今儿进宫了,不知为了什么事儿?” 看见大孙狡黠目光,马皇后忍住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爱孙额头,打趣道:“你这孩子,心里门儿清,还故意问我!” 朱雄英眨眨眼:“皇祖母是说,十一叔和小姨的婚事?” 马皇后頷首道:“可不是嘛,纳采、问名、纳吉这几步,前两个月都走完了。” “今儿你舅婆来,是为了敲定最后的纳徵日期,还有大婚吉日,钦天监给了三个选择,依照你皇爷爷的意思,腊月初八,不冲不克,最是合宜!” 明初之时,沿用唐宋旧制,但如亲王大婚,严格执行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六礼。 从时间上算去,从行纳采礼,到大婚结束,一般耗费三到六个月。 至洪武后期,更是直接简化到一个月! 而老朱选择同蓝家联姻,原在將舅公蓝玉,彻底绑在东宫大船上,且为標儿爹继位铺路! 此外,也是平衡朝中勛戚势力,扶持以凉国公为代表的新兴军功集团,添补胡惟庸党等旧勛贵空白…… 由此可见,老朱那超凡脱俗的政治远见,及全局部署能力!! 另一方面,於北元的新一轮战事,即將展开。 他蓝家舅公,兴许明年,就会前往北面战场。 一个辉煌战绩,正待创造…… 在此之前,势必要提个醒,勿要忘乎所以,重蹈覆辙了! 此念方落。 朱雄英想著大婚日子,他必须到场,不止是给舅公面子,还要吃酒席…… 旁侧,见大孙子眼睛里,冒著小星星。 马皇后含笑道:“祖母知道你喜欢凑热闹,等过了中秋,你八叔也要大婚了!” “到那大喜日子,你陪著你爹一起去……” 这么多年,每个弟弟成婚,太子朱標身为兄长,都会亲自到场,送上一应祝福。 朱雄英听去,正合心意,应道:“全凭皇祖母安排!” …… 十多天过去。 一晃到了八月十二,距中秋佳节,只剩下三天光景。 考虑到山东、河南等地旱灾,又有今年盗粮案等事端。 因此,马皇后专门叮嘱宫人,各处布置,都儘量简朴一些。 至於东宫,太子朱標歇了两日,身体见好后,就及早开始了办公。 但隨著天子朱元璋,將一些杂务琐事,分给了大学士,工作到底不如往常繁重。 又有马皇后的劝告,老朱和小朱,到底注意起了身子…… 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发展。 连郊外的大学堂建设,都加快了速度。 然於这日,皇城之內。 一股风波,同在酝酿…… 傍晚,谨身殿。 锦衣卫指挥使毛驤,面朝御案,態度谦卑恭敬,稟道:“回陛下!” “自李存义、李佑父子,关入詔狱以来,经过数度审讯,所有罪名已全部勘定,特来奏报陛下!” 第五十五章 李善长下狱,朝堂要变天了! 李存义所犯之事,原就板上钉钉。 而命锦衣卫细加审理。 朱元璋本是想找出更多逆贼,从而一网打击! 尤其李善长,这位大明功勋,也是心腹之患,亟需盖棺定论! 毛驤身为天子近臣,岂会不明白皇帝用意? 过去这么多天,除了协助东宫和六部,为郭桓案收尾,剩余之所有精力,都放在此事之上! 他心里明白,作为天家鹰犬,唯有展现更多价值,才能得受重用。 否则,只会成为弃子,落得审刑司吴庸的下场! 沙沙! 朱元璋倚在龙椅扶手上,一只手不住翻阅卷宗。 前面之列举,平淡无奇。 可到了后面,看见关乎李善长的八大罪证,他眼睛眯了起来。 且以末尾数项,赫然是新增罪名,足以判处抄家灭族! 同於此时。 好大儿朱標之劝諫,髮妻马秀英之言语,不禁於耳畔迴荡。 啪! 粗略扫罢。 老朱忽地合上,驱散思绪,问道:“將韩国公李善长之罪行,给咱细讲一遍!” 毛驤脑袋低垂,整个人几乎贴在地上,不敢有分毫遗漏,道:“是!” “除过微臣前番所言书信等证物!而今,李存义父子供认,其谋逆、贪墨之举,皆与韩国公联繫紧密,更不乏包庇之行!” “其一,洪武十二年至十三年,胡惟庸数次遣李存义,入国公府游说,许诺事成之后,封李善长淮西王。” “见状,李善长初时呵斥,后言曰:『吾老矣,吾死,汝等自为之』,实属默许,知情不举!” “其二,胡惟庸通北元、通倭寇之密信,曾由李存义之口述相告,然李善长未向陛下奏闻,坐视不管,形若同党!” “其三,依盗粮案之查实,数年前,李存义父子伙同地方官吏,贪墨浙西秋粮四十五万石。其中十万石折银三千两,悉数送入韩国公府,用於扩充家乡宅邸……” 及待毛驤言毕,又补充道:“陛下!如今人证、供词、帐目,书信等俱全,绝无诬告之嫌耳!” “还请陛下定夺……” 朱元璋听去,面色阴沉,道:“咱问你,若依律处置,李善长该当何罪?” 此一言,於寂静夜幕下,清晰可闻。 毛驤虎躯一震,汗毛倒立,脊背湿透。 於天子之熟悉,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了。 这是决心杀人了! 想韩国公李善长,当年被陛下,亲口唤作“吾之萧何”,手握丹书铁券,又曾任太师、左丞相,位列诸公之首。 更是临安公主的公爹、皇亲国戚…… 就算得有荣华富贵,位极人臣,又如何? 敢忤逆圣意,结局註定耳! 毛驤不敢迟疑,连眼睛也不敢眨动,盯著地面,道:“好告诉陛下,依《大明律》规定,此诚属十恶不赦之大罪!” “而凡犯谋反、谋大逆者,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財產全数入官!” “父子兄弟年十六以上者,此眾皆斩。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姊妹,给付功臣之家为奴……” “再者,开国之时,陛下曾赐予韩国公免死铁券,许其本人免死两次,子免死一次。然谋逆不宥,凡犯十恶之罪,不在赦免之列!” 朱元璋点点头,起身来到殿中。 他背著手,扫过摇曳之烛火,心里早有了权衡。 一如早先所思,这是为標儿扫清障碍,同是瓦解淮西旧部,好使东宫招抚收拢…… 故而,韩国公一脉,不得不清理掉! 且由他来做这个恶人,让標儿来当个好人。 为了大明,为了百姓,更为了老朱家的传承。 一切都值得! 反正他杀得人,已经足够多了,何需在意那么几十上百口? “毛驤听旨!” 得闻头顶之音,毛驤身心紧绷,道:“微臣在!” 朱元璋闭目道:“按咱的旨意,你即刻带队,围死韩国公府,闔府上下,一律锁拿,不得放走一人!” “便是过去数月,与韩国公府走动密切之官吏,亦然打入牢中,详加审问!” “李善长本人,以反贼同党、贪墨枉法、大不敬,此三项重罪,押入刑部死囚牢,严加看管!待交由群臣,及三司会审之!” 在抄家杀人这方面,老朱的专业性,毋庸置疑! 歷数大明皇帝,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毛驤拜道:“微臣遵旨!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半分差池!” 但见锦衣卫指挥使,不断言表忠心。 这一刻,朱元璋有些心烦意燥,挥手道:“滚吧!” …… 深夜,应天城內。 韩国公府。 中秋临近,像其他公侯府邸一样,早掛上了崭新的羊角灯。 上面绘製著嫦娥奔月、玉兔捣药之纹样,寓意团圆美好。 风一吹过,流苏作响。 所散发之光芒,笼罩著门楣,及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上。 而於门內,就当门房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之际。 一阵轰鸣声,从外面响起。 其人一个激灵,透过门缝朝外望去,霎时困意全无,惊呼道:“快,快告诉老爷,锦衣卫……锦衣卫又来了!” 书房之中。 李善长斜倚於圈椅上,髯须端比年初,添了几分白。 前侧数丈外,管事弯著腰,正匯稟节日事项。 李善长怀揣心事,不时应上两句。 紧接著,一道惊叫慌张之声,就从外面传入。 “老爷!!锦衣卫包围了国公府!” 听闻此讯,李善长身形凝固,愣愣坐在原处,许久未有话语。 待抬眸看向皇宫方位,他眉头紧皱,心底发寒,默道:“看来陛下是下定决心,要杀咱李百室了?” 在沉吟数息后,这位当朝韩国公,扶著案几,缓缓站起,强装镇定,厉声道:“给我更衣!” 而在府门外,风声呼呼。 毛驤身穿猩红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领著五百锦衣卫緹骑,將整座国公府,围得水泄不通后。 但见时机差不多了。 他上前一大步,一手扶刀柄,立在朱漆大门,眼神冰冷,抬眸瞧去,高声道:“我等奉旨抓捕逆臣李善长,府內之人,一律控制,敢有拒捕、私逃者,就地格杀!都给我听明白了?” “卑职等遵命!” 也就在毛驤准备下令,轰开大门时。 只听咚的一声,门竟从里面打开了。 第五十六章 朱元璋:咱標儿有出息了! 下一息,毛驤虎目微眯,闻声望去。 於火把光照下,只见韩国公李善长,穿著朝服,主动迈步而出。 於其身后,駙马爷李祺,正高举著丹书铁券…… 毛驤沉浸思绪,收敛神色,拱手道:“下官见过韩国公!” 李善长停下脚步,从一位位锦衣卫身上,扫视而过,威严不减,淡淡道:“若是陛下相召,老臣自当入宫相见,何需这么大的阵势!” 迎著大明开国功臣的眸光。 毛驤心头一凛,紧握刀柄,毫无退避,道:“不瞒国公爷,陛下並未相召,而是有旨意传达!” 言毕,他不给李善长说话的机会,展开圣旨,高声道:“韩国公李善长,接旨!” 足足停顿了数息。 於无声的对抗下。 於皇权之威压下。 李善长终究败下阵来,身形摇曳,参拜道:“臣,李善长,恭迎圣諭!” 隨之,毛驤沉声宣读。 一言一语,宛如重锤,击在李府眾人心头。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韩国公李善长,位列元勛之首,受国厚恩,竟不思忠君报国,阴结逆党,隱匿不举。此间所为,形同谋逆。” “又有贪墨浙西秋粮,受赃枉法,干预政务……其罪昭彰,证据確凿,依《大明律》,特命锦衣卫锁拿,涉事家眷诸等,一同入监,且著三司会审定罪。” “钦此。” 一言落下,满府寂静。 紧接著,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喊声。 “爹!” “老爷!” 须臾。 李家长子,將颤颤巍巍的父亲,缓慢搀扶而起,並高举丹书铁券,大声怒斥道:“毛驤!睁开你的狗眼,瞧清楚了!” “此乃天子所赐铁券……” “此外,你说家父谋逆?当知过去几十年,家父兢兢业业,为国事操劳,天下人都看在眼里,何来此行?” “更何况,家父年过古稀……” 任李祺如何言语,或是临安公主上前,何等惊怒之状。 毛驤不为所动,亦无半分僭越,拱手道:“公主,駙马爷息怒!” “韩国公是否犯事,本有国法论处!” “今以证人证言,坐视逆谋,罪同谋反,自不在赦免之列!” “至於今日,在下只是奉旨锁拿,若有陈情,可向三司言明……” 谁知听了此言。 於呼呼夜风中,李善长髯须狂舞,忽地大笑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公主,还有吾儿,不必多言!既是陛下旨意,我李家遵旨就是!” “爹!!” 听罢,毛驤且无顾忌,当即挥手道:“拿下!!” 足足花费一个多时辰。 除了临安公主朱镜静,也是大明长公主,暂时被看守於府內。 其余之眾,包括駙马爷李祺,莫不抓入刑部大牢! 而韩国公府,所发生之事。 当夜就传遍了京师。 各公侯府门,皆有惊动,无不担心案情扩大,牵连到自己! 事情果真如很多人所料! 次日早朝刚结束。 吏部侍郎余熂、国子助教金文徵等人,便率先被打入牢狱。 其眾名义上的罪行,乃是构陷国子监祭酒宋訥。 但旁观者岂会看不出来,这是要对韩国公故吏,展开新一轮清理? 一时,恐惧之氛围,衝散了中秋的喜庆。 至同日下午。 华盖殿內。 今儿的內朝议,足足持续了三个时辰,还没有结束。 在商议完所有重要朝务后,望向龙椅处的大明天子。 群臣如坐针毡,全都沉默了下来。 眾人心里面,可不是念叨著下狱的韩国公李善长? 但於时下,谁又敢触及皇帝霉头,出言直諫? 即便是魏国公徐达,亦然稳坐下首,捋著长须,面色深沉,没有出言求情。 只因其性情,素来“言简虑精”,更是“恭谨如不能言”,甚是明白为人处世之道。 想当年,胡惟庸权倾朝野,试探拉拢徐达。 徐达不仅严词拒绝,还私下向老朱进言“胡惟庸不可为相”! 对於李善长此番下狱,他更是明白,绝非圣旨所述“知情不报”,而是在於天子为了巩固皇权,彻底粉碎“胡党”…… 他若是当眾劝说,不仅救不了人,还会连累整个徐家,甚至牵扯到好女婿、燕王朱棣!! 也就在所有人屏息静气之时。 一道人影出列,行至大殿前侧,稽首道:“回稟父皇,儿臣有一事进言!” 朱元璋的心情,原就不算好。 他手下压著军情奏报,扫过好大儿,岂不解用意? 老朱完全不给机会,说道:“今儿朝议,耽搁的时间有些长了,太子有什么事,容后再言!” 但朱標似乎没有听到一样,接著道:“儿臣恳请父皇,饶恕韩国公罪行!” 这一言落下。 朝臣们都屏住了呼吸,不敢抬头张望。 朱元璋面染寒霜,血红双眼,死盯著长子,沉声道:“咱標儿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朱標目无畏怯,更无退缩之念,重复道:“念及韩国公,这么多年的功劳,儿臣恳请放了韩国公……” 咚! 朱元璋猛拍御案,呵斥道:“放肆!” 言至此,他下了台阶,直抵好大儿面前,又环视文武,道:“李善长的罪,铁证如山……件件都是掉脑袋的死罪!!” “咱要为百姓考量,为天下考量!岂能视国法於无物?” “今天之事,到此为止,谁再敢给李善长求情,当以同党论处!” “父皇……” 大殿之內。 朱標仍不甘心,冒著巨大风险,竟不管不顾,復行规劝之举。 但观朱元璋的脸,自是越来越黑了! 心中暗道:“上次的话,算是白说了。而咱標儿啊,这是有出息了!” 殿外。 只见一群內侍们,正组成一道人墙,挡住想凑热闹的朱雄英。 为首的太监,更是面色惨白,手持拂尘,不断高呼道:“皇长孙殿下!皇上连同朝臣们,还在商议要务,您不能进去!” “哼!皇宫是咱家,皇爷爷都说了,宫里各处,都任由咱出入,你们还想拦住咱?” “哎呦!殿下,您別让奴婢难做……” 言毕,朱雄英略动拳脚,三下五除二,就將为首太监,给打翻在地。 待等旁人不敢阻挠,他跨过殿门,往內行了几步。 一阵呵斥声,就从里面传了出来,嚇得人一个激灵。 “好一个太子,给咱住口!” 第五十七章 老朱被气晕了! 听到里面动静,朱雄英瞬间停住。 过去几年,还从未见老朱,发过这么大的火! 而標儿爹,能將老朱的火药桶,给彻底点燃了,当真厉害! 至於李善长下狱之事,早在几个月前,他就预料到了。 只是没想到,他皇祖父行事,会如此果断。 竟在李存义父子,罪名落实之际,將老李一家子,全数抓进去! 来一个中秋大团圆! 此种行径,已然超出了熟悉的洪武朝脉络…… 先前从大本堂,往华盖殿途中,他就深入想了想,眼下算是醒悟过来。 大抵是郭桓案后,查贪之顺利。 外有牛痘苗之出现,名望之广增。 才给了老朱足够底气! 並將所有计划提前,以剷除內部忧患,统一朝野人心,好为北边战事,做好周全准备! 於此,无论马皇后求情,还是標儿爹规劝,都无法瓦解老朱的意志! 果不其然。 朱雄英驻足听去,就见老朱发出了狮子吼,继续斥责道:“咱再说一遍!李善长犯的罪,任何人都救不了!” 但见他皇祖父,撂了几句狠话后。 这怒气,短时间內,定是消不了了! 朱雄英哪里还会將自己,送到火山口去? 正待悄咪咪开溜,往坤寧宫,回马皇后那里,赶紧避避风头。 怎料刚走了两步,里面就传来惊叫。 “陛下!” “快、快叫御医!” 老朱出事了? 朱雄英嚇了一大跳。 將收回的脚,重新迈了出去,直往殿內衝去。 等到正殿,便看到老朱晕倒了! 標儿爹等人,无不心急如焚,连忙搀扶起身。 “皇爷爷!” 朱雄英唤了声,当即靠近,一面帮扶,一面帮著號脉,隨后又掐人中。 这般忙碌了十几息。 他皇祖父,可算是醒转了! “咱大孙……咱这是怎么了?” 朱元璋清醒之后,那双一瞧,第一眼就看到了好圣孙的脸。 尚且记得先前,他说了標儿一顿,就感觉眼前一黑,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等爱子说什么。 朱標眼圈泛红,跪在旁边,忙道:“父皇恕罪!是儿子不孝!” 以徐达为首的文武大臣们,经歷了先前之况,也是嚇得不轻,急忙参拜道:“陛下息怒!” 略加扫去。 整个大殿之內。 唯一站著的人,就只有皇嫡长孙朱雄英了。 瞥了眼標儿爹,小小朱难免感慨。 便宜老爹,今儿算是夯爆了! 连老朱都气厥过去! 好在没有中风,留下什么后遗症。 而朱元璋想起方才之况,气血再度翻涌而上。 他强压住怒火,及脑袋之坠疼。 於爱孙帮扶下,逐渐站起身,冷哼道:“好了,咱无大碍!” “太子,还有你们,都先下去吧!” 朱標动了动嘴,只好应道:“儿臣遵旨!” “臣等遵旨!” 待殿內寂静下来。 朱元璋转头一瞧,发现大孙子,正满脸关心,唤太监去准备热毛巾,帮著热敷。 他这一刻,感到无比心安,无比温暖,笑道:“咱大孙,皇爷爷身子骨硬得很,勿要这般忙碌了!” “料想当年,在那鄱阳湖上,陈友谅的箭雨,都没要了咱的命,这点屁事儿,还能放倒咱!” 老朱这话可不是吹嘘。 从尸山箭雨中,一路走来,他什么都没怕过! 所到之处,连鬼神之属,都要给他朱重八让路! 更不论一个李善长了。 今儿之所以生气,並不是因为嫡长子,为李善长求情。 相反,他认可好大儿,於群臣面前表现,如此才能收服淮西势力! 只是殿舍之內,一些人的反应,最是让他失望…… 其中不少,还是同老战友、老亲家徐达一样,一路从濠州走来的老人。 见老朱聊得畅快,脸上重新有了笑容。 朱雄英並未打断,直到拿来帕子和蜜水。 他一边热敷,一边递去,且道:“皇爷爷,您是怒气上冲,气血逆了,敷敷热帕子,再喝口蜜水,润润喉咙,顺顺气就好了!” 《素问?生气通天论》云:阳气者,大怒则形气绝,而血菀於上,使人薄厥。 老朱的身子,確实壮得像一头牛,但急火攻心,才引发厥证。 於救治之法上,朱雄英甚有心得。 朱元璋接过瓷碗,饮了口蜂蜜水,心情果真畅快了些。 他忽地嘆道:“方才咱大孙没在这里,你是没瞧见,你爹为李善长请求之態!” “你说说看,咱是不是做得不对?” 好好好,老朱又拋出个送分题! 咱还能回答错了? 朱雄英小脸一肃,一板一眼道:“皇爷爷,孙儿年纪小,朝堂上的大小事,那些大道理,都不怎么懂!” “孙儿只知道,皇爷爷做什么,都是为了咱朱家的江山,为了万万百姓!” “故在孙儿看去,那就是对的!” 这话一出。 朱元璋先是愣了愣,而后大笑道:“好,好啊!不愧是咱的好圣孙,比你爹懂咱!” 这般其乐融融间。 殿內一眾內侍们,全都舒了口气。 皇嫡长孙就是灵丹妙药,只要有他在,天子就算再怎么动怒,都会冷静理智下来。 “皇上,戴太医他们到了!” 一炷香后,忽有宦官来稟。 而经过这么一会儿功夫的歇息,朱元璋早就好多了,冷哼道:“咱没事儿了,让戴思恭都退下吧!” 可那內侍哪敢大意? 立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去回话! 幸在朱雄英,及时救了场,道:“皇爷爷,戴太医既然来了,您还是让他们瞧瞧,这样也好给朝臣们,吃个定心丸!” “否则的话,连皇祖母也不会安心!” 朱元璋转念一想,心知是此理。 这般瞧去,还是大孙细腻! “传咱的话,让戴思恭他们进来!” 同夜。 等到祖孙二人,一起回到坤寧宫,马皇后得闻晕倒之时,自是关心不已。 “妹子,咱真没事儿!” 於老朱连连保证下,又念及太医院送来的消息,马皇后这才放下心。 待爱孙归往寢室,及早歇息后。 思及过去一天一夜,朝野发生的那些事。 马皇后瞧了眼丈夫,沉思良久,嘆道:“重八,你真要杀李善长吗?” 朱元璋目光坚定,道:“具体的道理,咱上一次,已经给妹子说了!” “当时你说退一步,咱还是觉得不妥……” “有些人啊,必须除了,给他们断了念想!” 第五十八章 朱雄英:八叔別怕,大侄子在呢! 悠忽间,已是八月十五。 中秋这日,虽不如正旦、冬至、天寿圣节,此三大节隆重,但皇宫內外,一应节庆氛围,却是丝毫不减! 清晨,天还没亮,朱雄英跟隨皇祖父朱元璋、便宜老爹朱標,及一眾皇子皇孙,往奉先殿,参与了中秋家祭。 等到常朝结束,他又陪同老朱,及標儿爹等,前往谨身殿,参加节庆常宴。 宴会现场,像魏国公徐达等功勋大臣,及京师四品以上官员,莫不入殿侍宴! 五品以下臣子,则于丹墀处就座! 在此期间,老朱不忘唤来內侍,赏赐文武百官,如月饼、时令鲜果与酒醴等物。 於徐达等老战友们,格外厚赐了绸缎之属! 午后,归於坤寧宫。 只见祖母马皇后,尚在接见一眾女眷,並赐予物件,像蓝家舅婆等熟人长辈,各处於其中。 到了傍晚,同往年一样,乃是老朱家的家宴,一个个皇家子嗣,免不了被老朱训话。 而朱雄英依偎於皇祖母怀里,一边嗑南瓜子,一边看热闹! 只觉这日子,才温馨逍遥! …… 节日一过。 转眼八月十八。 正当朝堂上下,因韩国公李善长及其家眷下狱,闹得暗流涌动之际。 潭王朱梓的大婚,如约而至! 潭王府,正堂。 在礼官指导下,朱梓换了身大红暗纹盘龙常服,端坐於主位,静待吉时到来。 於此大喜之日,肉眼可见,八皇子脸上,洋溢著激动与紧张…… 而在旁侧,礼部仪制司李郎中,正手捧礼册,逐字逐句,再度核对时辰、路线、拜礼细节。 “王爷明鑑,圣上钦定亲王亲迎,需用初昏。钦天监以酉时正点最佳,当从王府端礼门发軔……” “至於亲迎金輅,亲王卤簿仪仗,此间眾事,下官已会同兵部、锦衣卫核验,皆按御批数额,未有增减!” “具体路线上,途径东安门外大街,过长安左门南侧街衢,直达於僉事府邸。王爷抵府后,依钦定仪轨,当行奠雁礼!” “待亲迎归府,於前殿举行合卺……此为御批仪轨底册,请王爷核验!” 话说朱梓结亲的对象,正是前军都督僉事於显之女! 而於显本人,从至正十六年,即二十九年前,一直处於朱元璋麾下效力,建立了眾多功勋! 同老部將结亲,原就代表著认可与信重。 朱梓接过后,大体扫视了遍,旋即交到侍从手里,頷首道:“李郎中费心!” “此间事项,还需你全程盯著,莫要临时出了紕漏……” 其人本性胆怯谨慎,处於大婚之日,仍不忘多加嘱託。 “下官遵令!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隨后,王府长史出列,又將府內宾客,含明日入宫朝见之事,仔细通稟了一番。 但观时辰一点一滴过去。 一內侍快步迈入,脸色涨红,高声相告道:“启稟王爷!” “太子殿下,携皇长孙殿下,已至府门外!” 闻言。 得知兄长朱標,大侄子朱雄英,双双到来。 朱梓先是一愣,隨即惊喜交加。 他起身道:“快开中门!所有人隨孤一同迎接!” 府外。 朱雄英穿著常服,一面搀扶標儿爹,从轿子上走下来,一面打量前侧府邸。 却道面前的王府,光是占地面积,就不下於开国第一功臣徐达的魏国公府。 单从此处而言,足见老朱对於诸子,那是真大方啊! 只是他这八叔,命有些不好! 洪武年间,往长沙府,就藩不过五年,因小舅子於琥,牵涉到了胡惟庸案,嚇了个半死! 不等老朱派遣使者,召入京师,便带著妻子,自焚而亡! 可见老朱的凶名有多大! 而在几天前,从皇祖母口中,得知即將过门的潭王妃,依旧是那於家人后。 朱雄英便清楚,他八叔命里有这么一劫了。 噠噠噠! 一眾身影,迈著小碎步,从门內蜂拥而出。 为首之人,清瘦文雅,不正是八叔朱梓? “臣弟恭迎太子兄长!” “臣弟何德何能,竟劳兄长亲至,实在惶恐至极,有失远迎,还请兄长恕罪!” 朱梓规规矩矩,行四拜大礼,匍匐在地。 长兄为父。 面见大兄朱標的剎那,那种敬爱之意,油然而生,岂敢怠慢? 朱標见此,立刻上前两步,双手牢牢扶住胳膊,带著温和笑容,摇头道:“八弟,今儿是你大喜日子,你我兄弟之间,不必行此大礼!” “更不论,你我本就是手足兄弟,你成婚之时,为兄岂能不到场道贺?” 闻言。 朱梓感动无比,热泪盈眶道:“兄长!!臣弟……” “为兄知你,莫要多说了!” 看出弟弟的紧张,太子朱標將朝务拋在脑后,不忘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胳膊,復温言了两句,眸中满是鼓励。 朱雄英见机,临前拜道:“侄儿给八叔请安,恭贺八叔新婚之喜,闔家美满!” 见著大侄子,憨厚可爱之態。 同几月前,大本堂內,那彪悍模样,形成了对比。 朱梓定了定神,不敢有丝毫轻视,忙侧身避开,虚扶道:“贤侄快起来!” 紧接著,其他人纷纷上前见礼。 隨即一道入府。 待抵正堂,奉茶的侍女下去后,朱標看向弟弟,拿捏著分寸,关心起了今儿的亲迎诸况。 朱梓一一作答。 末了,这位大明太子,劝勉道:“八弟,往后成了家,就是真正的成年了,便是就藩之后,要勤读经书,上敬父皇母后,下念黎民苍生……” “臣弟谨记兄长教诲!” 一畔。 朱雄英瞧著这一幕,心底多有触动。 他標儿爹,算是个完美兄长! 有人情味儿,又有仁善手腕…… 只要好好活下去。 何止他四叔,其余叔父们,哪个敢反? 他得好好学学,多讲讲“道理”!! 正这边思量间,外面忽地急促脚步声。 片刻后,只见王府长史,慌张跑了进来。 “王爷!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 见此一幕,不等脸色苍白的弟弟问话。 朱標脸色一沉,皱眉道:“发生了什么事儿?慢些说!” 长史冷汗直冒,俯身拜道:“回太子殿下的话,於府传来信儿,两刻钟前,锦衣卫围了府邸,並將於家人,全都抓了!” “说……说是於府中人,涉及谋反大罪!” 听到“谋反”二字。 本就胆子小的朱梓,顿时两腿一软,向后仰去。 好在朱雄英离得近,赶紧伸手扶住,轻声安慰道:“八叔別怕,侄儿在呢!” 第五十九章 朱雄英:咱要当大明第一狠皇孙! 大堂之中。 耳闻侄子之言,朱梓的恐惧,丝毫未减! 他太清楚“谋反”二字的含量! 更明白父皇的手段!! 料想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爆发,他不过十来岁。 只听著宫里太监说:丞相被凌迟处死,应天府城刑场,血水匯集起来,染红了秦淮河。 两年后,到了洪武十五年,空印案席捲天下。 十三布政司、府县的主印官员,屠戮殆尽,连坐流放者数万人! 另有半年前,盗粮案爆发,六部左右侍郎以下全数处死,朝堂为之一空,株连死者数万人…… 且以《大明律?刑律?贼盗》载:“谋反大逆为十恶不赦之首,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异姓,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同异,年十六以上,皆斩。” 眼下,同於氏已有订婚,直待今日迎亲。 遇到了这档子事,作为准女婿,他可能置身事外? 不提朱梓身形颤抖,泪如雨下,惊慌无措之態。 朱雄英搀扶之间。 这心里面,反倒叫了声好! 赶在他八叔迎娶之前,將於家人抓了起来。 老朱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 这是不想將儿子,给牵扯进去! 实在太高了! 而他八叔的“隱雷”,现今已经清除了。 不至於像歷史上,再落得个自焚的下场! 关於於家,为何会在此时出事? 联繫到李善长被抓,自是拔出萝卜带出泥,回到胡惟庸案本身! 接下来,他皇祖父既然下定决心诛杀老李,只怕有更多的功勋大將,牵连下狱了。 不远处,看出弟弟慌了神。 朱標大步临前,声音厚重,又能安抚人心,道:“八弟!勿要急躁,先让下人们,將內情打听明白,再计较不迟!” 与爱子一道,扶著弟弟坐下。 朱標雷厉风行,下达了数个命令,让人迅速去探明。 此外,交代长史,毋要有丝毫声张,暂且安抚住宾客。 等到小半个时辰后,侍从入內相稟,这才知晓详细缘由。 “涉及谋逆大案,通胡党余孽?!” 闻讯之后。 朱雄英心底猜测,全数得到了证实。 便是太子朱標,瞬息之间,也理顺前因后果。 唯有朱梓心慌意乱,语无伦次道:“兄长!完了!全完了!” “我大婚之日,岳父家出了这种事,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看著八叔样子。 赫然犯了“老朱恐惧症”! 又见標儿爹凝思不语,不晓得魂去哪儿了。 还得是他出面解惑! 朱雄英拿起茶杯,递了过去,敛容道:“八叔,您且缓缓,喝口水!” “侄儿问您,於府所涉之事,您可知內情?” 朱梓忙摇头道:“贤侄,我哪里知晓?” “便是纳采、问名、纳徵、请期的婚仪往来,都是宫里操办了……” 朱雄英镇定道:“那不就得了,您既不知情,那於家人,又未过门,更未曾亲迎、未曾拜堂、未曾入皇室玉牒……” “於家定罪,与您何干?” “更不用说,您是大明皇子,是皇爷爷血脉相连的骨肉,这一点任谁都改变不了!” “皇爷爷儘管痛恨逆贼,杀伐果决,却从不牵连无辜,何况是八叔您了!” “爹,您说是不是?” 朱標侧过身子,看向嫡长子,面有温和认可。 他隨即朝向弟弟,恳切道:“英儿言之有理!八弟勿要自己嚇唬自己!” “若父皇真有怪罪,为兄自会挡在前面……” “还有侄儿我!” 见太子兄长之担当,又见大侄子拍著胸膛。 朱梓慌乱稍减,心里暖流涌动。 有此兄长,何有所求! 再有大侄子,粗中有细,敢作敢为,体贴关怀。 以前委实看错了,真是个好侄儿! 他仰头道:“多谢兄长,还有贤侄!只是我……” 刷够了好感度! 看出他这八叔,忧患尚未消除。 今儿这席面,算是吃不到嘴了! 朱雄英瞥了眼標儿爹,提议道:“爹、八叔,事不宜迟!” “我们不如现在入宫,当面问清皇爷爷……” 此番建议,言中朱標所思。 他心里还有其他疑惑,需要寻父皇解答,於是点头道:“英儿所言,正合我意!八弟觉得呢?” …… 一个时辰后。 皇城,华盖殿。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著手中名单,眉头逐渐舒缓。 锦衣卫指挥使毛驤,躬立於下首,將今儿的抓捕情况,简单描述了番,旋即处於原地,静候圣意。 过得须臾,太监悄声步入,道:“皇上!太子殿下!潭王殿下,及皇长孙殿下,正在外求见!” 咱標儿,咱大孙,咱梓儿…… 可算来了! 朱元璋早有所料,扫过毛驤,道:“先下去吧!按照咱的旨意,名单上的其他人,近两日內,要全部归案!” “是!” 这边厢,毛驤后退著下去。 即將出殿门时,恰好同太子等人,碰了个正著,忙是恭敬见礼。 在此过程中。 注意到太子从容不迫,皇嫡长孙沉稳果毅,唯独潭王惶惶不安。 毛驤心道:“太子和皇孙,双双不愧是嫡长,有圣上和帝后之风度也!寻常王孙,可不甘拜下风?以后定要慎重相待!” 同时。 察觉到毛驤视线,朱雄英抬头笑了笑,只不过眼底,多有深思。 別看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现在有多么风光。 但於老朱手里,只是一把刀子而已! 无用处之日,就到了剷除之时! 便是狠辣方面。 他还得向皇祖父看齐! 爭做大明第一狠皇孙! 俄而,跨入殿门。 朝向御案处,偷瞄了几眼。 见老朱脸色不怎么好。 朱雄英顿时小心了些,没有当显眼包。 而是老老实实,跟在標儿爹和八叔后面,一同见礼。 “儿臣参见父皇!” “孙儿参见皇爷爷!” 足足五息后。 朱元璋抬眼扫去,於失魂落魄的老八朱梓脸上,多停留了剎那,脸色一冷,道:“咱大孙,到咱身边来!” “咱標儿,也先起来!” “朱梓,你,给咱跪好了!” 这一言,满是兴师问罪,让潭王朱梓打了个哆嗦,不敢言语。 反倒是朱標和朱雄英,这对父子,心有灵犀,保持参拜姿势,道:“父皇(皇爷爷)息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