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 第3页 在我的白眼下,莫槐起身夹了块肉进我碗里,语气乖巧懂事:阿姨,您太瘦了,多吃点肉。 莫沉赞许地点了点头:这才像话。 我低头一看,碗里是一块硕大而又油腻的肥肉。 于是,从不吃肥肉的我,在莫家父子的友好注视下,硬生生吞下了那块肥肉。 莫槐扬起眉,笑得狡黠极了。 每逢假期,我就默默祈祷,希望这小子老老实实待在学校,千万不要回来气我。 如今,他还是回来了,在莫沉的葬礼之后。 许久没见,他个头又高了些,表情却还是一如既往那么冷淡。 没有表达对去世父亲的哀痛,也没有慰问正在割腕的后妈,只说了句,他饿了。 我简单包扎了下胳膊,用面包机烤了两片吐司,随手扔在餐桌上。 莫槐拉开椅子坐下,问:有花生酱吗? 屁事好多。 我再也忍不下去,瞪着他:葬礼都办完了,亲爹都火化了,这个时候才回来,你还真是个大孝子呢。 莫槐一脸平静:奋不顾身为救娇妻而死,全然没考虑过自己还有个亲儿子,他也真是个好父亲呢。 算了,跟个小孩置什么气。 转身,我从橱柜里拿出一罐花生酱,搁在他面前。 谢谢。莫槐往吐司上涂了点酱,斯斯文文地吃了起来。 吃完后,莫槐主动刷了盘子,擦干净手,平静地开口:阿姨,严格来说,我们并不熟,您也还不到三十岁,肯定不会想要我这么个拖油瓶,所以,让我们把遗产分一下,然后就散伙,如何? 很难相信,这小子才十三岁。 如果不看他那稚嫩的外表,我会以为自己正在跟某位七十岁长者对话。 也罢,没有发生激烈的争夺遗产大战,也没有破口大骂指责我害死了他爸,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于是,我爽快地点头:同意。 在律师的陪同下,我们以极其和平的方式分完了遗产,各自选择了想要的。 莫槐全程都自己一个人处理事务,表现得极其成熟冷静。 张律师意味深长地感叹:莫槐是我见过最悲惨的孩子,莫先生和他前妻都是孤儿,本就没什么其他亲人,现在他们一个接着一个离世,最终只剩下莫槐一个人。小小年纪就要承受丧亲之痛,还有那么大的家业等着他接管,莫槐肯定会撑不住的,太可怜了,这种时候真的很需要有一个大人在旁边帮助他,照顾他。 我点燃一根烟:我也很惨,死了老公流了产,每天都要情不自禁往手臂上划几刀,指不定哪天就成功割腕自杀了,应该没什么闲心去带小孩。 张律师默默闭了嘴。 工人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将我的行李从莫家陆续搬出。 在新房子里安顿好后,我突然发现漏拿了一个包。 价值八十万。 贵不贵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莫沉送给我的东西。 我连夜赶回莫家,用备用钥匙打开门,拿上包,准备走人的时候,发现莫槐的房门虚掩着。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一秒钟。 就是那一秒钟的决定,改变了我往后整个人生的走向。 推开门后,我看见莫槐独自坐在床边,手心正捧着一大把白色药片。 显然,那是致死量。 他完全没了刚开始的冷静和淡然,头发乱七八糟地翘着,脸色苍白又憔悴,眼里布满渗人的血丝,眼周泛着浓重的黑,原本夺目的五官散去了全部光芒,只剩下麻木的死灰。尽管他穿着宽大的睡衣,却依然能看出四肢瘦到只剩下皮包骨,如同一个丧失了灵魂的残破木偶。 再怎么独立早熟,他终究还是个孩子。 莫槐缓缓抬头,冲我颓丧地笑:阿姨,怎么办?我好像没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我呆立原地,被他眼中刺骨的绝望镇住。 从此以后,我考了满分,把成绩单拿给谁看呢?做了好事,有谁会夸奖我呢?孤身在外时,有谁会在家里等我呢?他低喃着,音量一点点变弱。 可能因为人心在夜晚容易变得柔软。 可能因为他是莫沉留下的唯一血脉。 可能因为我也丢失了活下去的希望。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 有啜泣声从我怀中传来。 压抑了许久的悲伤,终于在这一刻得以宣泄。 我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手腕却忽地被他攥住。 莫槐撩开我的衣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胳膊上的刀疤,掌心触上已经结痂的地方,用指腹细细摩挲着,轻声问:要不要一起死? 什么?我愣了愣。 阿姨,他眼角沾着泪,抬眸与我对视,我们要不要,一起去死? 这个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孤独少年,非常认真地,在向我发出死亡邀请。 我在他幽深的注视下微怔,似是受了蛊惑般,情不自禁点头:好。 然后,我翻出一个便笺本,在书桌前坐下,一笔一划写下一段话 -- 第2页 后来的无数个日夜,我脑中总是反反复复浮现这些问题 为什么我们偏偏挑了那一天去医院? 为什么我们偏偏走了那个十字路口? 为什么,偏偏是我和莫沉? 没有为什么,不过是凑巧而已。 它还有另一种说法,那就是,命。 从小到大,父母常常骂我是条贱命。我偏不信,下定决心要过得比所有人都幸福,以此证明自己命很好。 在莫沉死去的那一刻,我终于,信了命。 这就是我的命。 我彻底地,认输了。 浑浑噩噩地住院,浑浑噩噩地办葬礼,浑浑噩噩地接受朋友慰问。 把莫沉的公司委托给他最信赖的老部下,安排好一切,终于有独处机会后,我拿出一把折叠刀,对着手腕毫不犹豫地划了下去。 幸福,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未曾拥有它的时候,觉得没有也无所谓,可如果得到之后又失去,便会在瞬间被剥夺所有希望。 曾经为了钱拼尽全力往上爬的我,如今白白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却再也开心不起来了。 人一旦失去开心这个能力,灵魂便会迅速枯萎,凋谢,麻痹,烂掉。 唯一能让我感受到心脏跳动的,是刀尖划过肌肤之时。 就在我嫌刀口不够深,打算再来一刀时,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白皙瘦弱的阴郁少年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们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好一会儿。 少年淡淡地看了眼我血淋淋的手腕,开口:阿姨,我饿了。 他,就是莫槐。 第一次见到莫槐,是在我的婚礼上。 那天我忙着应付各路宾客,站得腿酸脚疼,好不容易抽出几分钟空隙,想溜去卫生间歇一会儿,却看见莫槐正倚靠在门口,指间夹着一根烟,懒洋洋地吞云吐雾。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少年,小小年纪便生得皓齿明眸,五官犹如精心雕琢出来的,带着一股摄人心魄的美,显然是遗传自他的母亲,眉眼间依稀有莫沉的影子,却又比莫沉多了一些阴郁和脆弱,有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皮肤异常的白,在烟雾缭绕中,仿若不是真人。 纵然我长得也不差,可还是在见到莫槐的那一刻被惊到了,情不自禁产生自我怀疑:我,真的能比得上莫沉的前妻吗? 莫沉经常提起这个儿子,夸他懂事,乖巧,聪明。 此时此刻,这位年仅十二岁的乖儿子竟然正在抽烟。 我下意识摆出后妈的威严:你这个年纪,抽烟是不是早了点? 看他的熟练程度,估计已经抽了不止一次。 莫槐波澜不惊地瞥了我一眼:怎么,你要去找我爸告状吗? 那倒不会。我伸手抢过他指间的烟,不过,剩下的半根烟,归我了。 我撩开碍事的头纱,把那根烟放进嘴里,无比享受地深吸了一口。 莫槐微微拧起眉:我爸知道他的新娘会抽烟吗? 我摇头:本人在他面前可是一闻见烟味就会反胃的柔弱小白花。 莫槐眼底终于有了起伏,用探究的目光上下审视我。 我冲他笑:怎么,你要去找我老公告状吗? 莫槐淡淡地别过头:无聊。 以后就请多多指教啦,莫槐小朋友。我向他表示友好。 放心吧阿姨,我明天就去住校,不会留在家做电灯泡的。莫槐一脸漠然,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阿姨。 在往后的很多年,他都将这么叫我。 从那天起,我正式成为了一个孩子的后妈。 我对莫沉前妻了解不多,只知道她在莫槐三岁时因病去世,莫沉当时忙于事业,无暇顾及年幼的莫槐,便把他扔给了保姆。为了防止莫槐对某个保姆产生依赖,导致不必要的纠葛,莫沉还会定期更换不同的保姆,只负责做饭打扫,其他事都让莫槐自己一个人完成,借此培养他的独立。 莫沉心中的儿子,从小就聪明安静,不任性,不淘气。 可是,在我看来,那孩子只是不愿做父亲的拖累罢了。 一个从小失去妈妈、靠自己跌跌撞撞长大的孩子,没有任性的资本。 为了给新婚的父亲腾地方,莫槐长期住校,连周末也不回家,自动消失在我们的视野。 春节的时候,若不是莫沉反复打电话催促,莫槐甚至都不打算回来。 除夕夜那天,我亲手包了一桌饺子,盛了一大碗端给莫槐,笑得慈祥又和善。 莫槐淡淡地咬了一口,头也不抬:难吃。 莫沉一拍桌子:对你阿姨礼貌点! 我温柔道:没事啦老公,我下次争取做得好吃点。 然后,趁莫沉不注意,我转过头,收起脸上的和善,恶狠狠地瞪向莫槐。 小兔崽子。 那可是老娘精心调出来的饺子馅,怎么可能难吃? 亏我之前还暗暗同情怜惜他,结果人家只把我当成恶毒后妈。 行,那我就恶毒给他看。 莫槐察觉到我的视线,抬头看了过来,嘴角扯起挑衅的讥笑,我气不打一处来,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 第1页 [现代情感] 《堕》作者:尸姐【完结+番外】 节选: 我看向他:莫槐。 莫槐眼神温柔:嗯? 只要我问,他一定会答。 无论什么事。 无论过去,还是将来。 可最终,我什么也没问。 我穿过无数幽暗的心魔,坚定地,用力抱住了他:我爱你。 第一章 凌晨三点,传来了钥匙在锁孔中转动的声音。 原本反锁的卧室门,被缓缓推开。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我床边。 空气安静了好几秒,似乎在观察我有没有醒。 我一动也不动,假装还在睡梦中。 终于,人影缓缓掀开我身上盖的被子,躺到了我身旁。 对方身上传来淡淡的橘子香气,是我浴室常备的那款沐浴露味道。 我深呼吸,开口:你哪来的我房间钥匙? 枕边传来一声轻笑:这里是我家,当然每个房间的钥匙都有。 我想骂人。 一条修长的胳膊伸了过来,将我捞入怀中,声音极其慵懒:阿姨,我好困,等睡醒再骂好不好? 他叫莫槐,是我老公的亲儿子。 七年前,我二十八岁,嫁给了四十岁的莫氏企业总裁,莫沉。 莫沉早年丧偶,有个十二岁的拖油瓶儿子。 所有人都说,我一定是为了钱才嫁过去的。 确实。 虽然我很不情愿给小屁孩当后妈,但好在,孩他爹够有钱。 为了钱,忍忍也无妨。 婚后没多久,我的一位老同学闯到莫沉面前,将我的真面目一一拆穿揭露,并附上了无数证据。 莫先生,尹望舒以前在学校就是个不检点的女混混,身心早就脏透了!她这些年钓过不少大老板,都没有上位成功,被人家玩完即弃!只有莫先生您大发善心,把这个垃圾捡回了家,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钱故意接近你的,您千万别被这个可怕的蛇蝎女骗了!老同学正义凛然。 他带来的证据详细记录了我的各种丑恶嘴脸,让我连抵赖一下的余地都没有。 于是我摘下婚戒,递向莫沉:莫先生,您打算几号去办离婚?我随时都有空。 莫沉接过那枚婚戒,动作温柔地,又戴回了我的无名指:望舒,难道你以为,那些连外人都能查出来的东西,我会不知道吗? 在老同学愕然的注视下,莫沉与我十指相扣,低头吻向我:喜欢钱,并不是缺点。正好,我有的是钱,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还有,记得改口叫老公。 那一刻,我突然发现,这位孩他爹,似乎还挺帅的。 以我睚眦必报的个性,本该狠狠报复一下那位多管闲事的老同学,可是很遗憾,我的婚姻生活实在太幸福了,幸福到,即便被人当面辱骂不检点,我也只想笑眯眯地给对方发个红包。 如同所有狗血言情剧般,我在莫沉的温柔中渐渐沦陷。 小时候家里穷,生病也是一种奢侈,因为需要花钱买药。 普通感冒倒还好,流几天鼻涕就会自动痊愈,如果发了烧,父母就会大骂我是赔钱货,拖到我因为高烧昏厥过去,才舍得去买药。 生病的人明明是我,心虚、忐忑、仿佛做错事般歉疚的人,也是我。 跟莫沉结婚后,每次生病,他都会把我抱在怀里,耐心地一勺一勺喂我喝药,像在哄小朋友般,柔声安慰:望舒乖,老公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假装嫌药苦,拧起眉不肯吃,他便会凑过来亲亲我的唇,低笑:这样有甜一点吗? 俗气。 老套。 老男人的把戏。 但偏偏,我就爱这些把戏。 一年后,我怀孕了。 或许是激素影响,或许是内心本就脆弱,我一下子慌了神,害怕怀胎辛苦,害怕生产疼痛,害怕身材走样,害怕自己当不了一个好妈妈,整夜整夜地流眼泪。 尽管莫沉对那个孩子充满了期待,但他擦掉我脸上的泪,认真地说:望舒,如果你实在不想生,那我们就不生了,我去请最好的医生给你做人流,保证不会让你留下任何后遗症。如果你永远都不想生,那我就去做结扎,怎么样? 我紧紧抱住他,哭得更加大声:我想生!我当然想生!老公,我一定要生下我们的孩子! 我老公莫沉,是天下第一好男人。 好到,当危难来临时,总会第一时间挡在我身前。 怀孕六个月时,去医院做检查的路上,一辆失控卡车突然撞上了我们的车,莫沉迅速扑向我,替我挡下致命一击后,当场死亡。 他甚至连一句遗言也来不及说,身体被钢筋贯穿,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他伤口涌出来,滴落到我身上。 莫沉,我的丈夫,我唯一的希望,全世界最爱我的男人,就那么死在了我面前。 我颤抖着低下头,看见自己腿间缓慢渗出了血。 如果老天爷真的存在,那它一定毫无怜悯之心。 不仅带走了莫沉,连他的孩子,也不肯留给我。 那是一个已经成型的男胎,就在出门前,莫沉还把耳朵贴在我的肚子上,笑着说宝宝在动来动去地跟他打招呼。 -- 第6页 因为无论去到多美的地方,我都会觉得,自己本该是和莫沉一起来的。 曾经感兴趣的东西,比如首饰,衣服,化妆品,全都变得索然无味。 毕竟,那个我想要打扮他看的人,已经永远不在了。 于是我只能把钱挥霍在各种昂贵的酒上,大家都说一醉解千愁,可我却只觉得苦。我偏不信邪,打算把全世界的酒都尝个遍,经常喝着喝着就栽倒在沙发上。 起初,莫槐会往我身上盖个毯子,把我没喝完的酒全部倒掉。 后来,莫槐会直接将我打横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到卧室床上。 少年一天天长大,从个头只到我肩膀,到我必须仰起头才能直视他,从单薄瘦弱的小细胳膊,到手臂上隐隐显露出肌肉线条,从只能往我身上盖毯子,到可以轻松抱我回卧室。 五官也愈发精致,没有一丝长残的迹象,美好到,让我有些嫉妒。 青春期的孩子,每一天都在朝着更加鲜活的方向蓬勃生长。 而大人,日渐增长的只有脂肪,皱纹,压力,疲惫。 又一次被莫槐抱到床上后,我睁眼醒来:我好像很久都没去接你放学了。 莫槐低头看我:嗯。 我叹了口气:我这样是不是很像酒鬼? 莫槐面无表情:你已经是了。 我有点不甘:可我明明一点都不喜欢喝酒,苦得要死,难以下咽,喝完还头疼欲裂的。 莫槐探了下我额头的温度,确定我没有发烧后,沉声道:那以后就别喝了。 可能是酒劲上来了,我突然感到无比难过,哽咽道:莫槐,你真的太可怜了,偏偏摊上我这么个没责任心的后妈,我明明答应了会照顾好你的,结果却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莫槐低叹,语气放柔:你也有在照顾我,你每年都会记录我长了多高,每年都会认认真真帮我过生日,每年除夕都会包饺子给我吃,晚上会耐心地给我讲睡前故事,周末会带我去滑冰场和游乐园,定期往我衣橱里添置新衣裳,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出我的小情绪,想方设法逗我开心。你对我很好很好的,阿姨。 我慢慢清醒过来:说得也是,我其实挺尽职的。 莫槐伸手揉了下我的头发:所以,乖,别哭了。 乖? 这个语气,像在哄小姑娘。 可老娘明明是他的监护人。 仿佛是出窍已久的灵魂骤然回归般,我猛地意识到,自己真的该戒酒了。 莫槐即将满十八岁。 我照常为他筹备生日宴,思绪却飘到了我们五年前签订的那张协议上。 莫槐似乎已经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像个正常孩子一样,每天充满活力与朝气,再也不是那个会向人发出死亡邀请的颓丧少年。 这很好。 我原本就没打算和他一起死,那张协议只是为了暂时安抚他而已。 我打算的是,自己一个人去死。 第二章 我花了五年的时间尝试忘记莫沉,最终发现,不行,我忘不了。 一个人在家,我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莫沉的遗像,问:老公,你说我自杀的时候要不要穿着婚纱?以新娘子的模样去见你,比较有仪式感。 你在做什么?莫槐不知何时回了家,幽灵一样出现在我身后。 在擦你爸。我偷瞄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静,应该没听见我刚才说的话。 莫槐漫不经心地说:有个同学非要来参加我下周的生日宴,拒都拒不了。 我愣了一下,顿时有欣喜涌上心头。 五年了,莫槐从来没带同学回过家,每年说是办生日宴,其实全程只有我和莫槐两个人,仿若在参加什么鬼席。当同龄人放学后到处疯玩的时候,莫槐却雷打不动,每天准时回家,简直是史上最无趣高中生。我一度以为莫槐天生自闭,这辈子都交不到朋友。 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呀?我期待地问。 女生。 热烈欢迎她进门!我不禁鼓起了掌。 你那么开心干嘛?只是普通同学而已。莫槐似乎有点不悦。 不用解释。我拍拍他的肩,放心,我很支持早恋的,你们现在正是最美好最无忧无虑的青春时代,可以尽情地为爱痴狂,就该大谈特谈恋爱才对!等以后步入社会成了大人,需要顾虑的因素就太多了。其实你这个年纪已经算谈得晚了,不像我当年初中就 我及时刹住车,差点把自己的过往情史抖了出来。 初中就怎么了?莫槐戏谑地追问。 初中就是闻名全校的清纯校花了。我撩了下头发。 哦?不是混混大姐大吗?莫槐面露微笑。 呃,原来这小子确实有在认真听我讲睡前故事。 莫槐生日那天,我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女同学,眼睛大大的,留着齐耳短发,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 最重要的是,一见面她就握住我的手,笑容甜美:姐姐好,你看上去好年轻好漂亮呀!如果你穿上校服跟我们一起去学校,门卫大叔一定不会拦的! -- 第5页 算了,作为一个尽职的后妈,哄儿子睡个觉倒也没什么。 于是,我认认真真讲起了故事:从前,有一位拥有绝世容颜的美丽仙女下凡历劫,从小受尽父母同学的轻视和欺辱,有一天她毅然觉醒,心想老娘凭什么要受这帮愚蠢凡人的气,于是她凭着坚韧不拔的精神,一举混成了闻名全校的大姐大,带领一帮忠心耿耿的小弟,把曾经欺负过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揍成了猪头 莫槐安静地听着,全程都没有插话。 后来,仙女遇见了一位英俊的国王,成为了他的王后。 当我讲到这一句时,发现莫槐已经睡着了,身体微微靠向我这一侧,仿佛卸下了所有防备。 原来睡前故事这么管用。 我轻轻叹了口气,替他盖好被子。 从那以后,莫槐经常大半夜飘进我卧室,带着令人不忍拒绝的憔悴倦容,幽幽躺到我床上,听我讲睡前故事。 我语重心长:莫槐,你不是三岁小孩,连亲妈都不可能天天哄这么大的儿子睡觉,何况我只是个后妈,我们俩每天同床共枕是非常不合适的。 莫槐垂下眸:嗯,我亲妈在我三岁时就死了,确实不可能哄我睡觉。 呵。 小兔崽子还挺会卖惨。 我皱眉:你以前不是挺独立的吗?怎么现在连独自睡个觉都不行了? 莫槐盯着我:因为我以前没有可依赖的人,但现在不同,你承诺要跟我相依为命,还说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家人,所以,我想试着依赖一下你。 莫沉是一个很温柔的爱人,然而作为父亲,他对儿子非常严苛,不准懦弱,不准撒娇,不准依靠他人。 以至于,莫槐连依赖别人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 一切皆有因果。 莫沉给了我无条件的宠爱,最终又为了救我而死,我永远都欠他的。而他未完成的事,我有义务替他完成。 让一个从未撒过娇的孩子,拥有任性的权力。 虽然我失去了一个孩子,但莫槐还在,他也是孩子。 或许,我应该试着,真心地,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 所以,明知道莫槐的要求有多么不合常理,我还是默许他躺到了自己身旁。 我在心中唉声叹气。 莫槐掌心覆上我的手背,说:你也可以依赖我的。 我一愣:啊? 莫槐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也一直在失眠。 整夜整夜睡不着的人,并不只有他一个。 我盯着天花板:好多人都说我是克夫命,说我克死了你爸,你不怪我吗? 莫槐淡淡道:按他们的说法,那我应该克全家吧,先克死了我妈,后克死了我爸。 我拧眉:胡说八道。 莫槐点头:所以,没必要把这种胡说八道放在心上。虽然我爸在生死关头挡在了你面前,但那是他自己做出来的选择,他本身就是一个会无条件保护妻子的男人,天性如此,不是你的责任,不必觉得愧疚。 不可思议。 我竟然,被一个孩子安慰到了。 莫槐关了灯:晚安,阿姨。 我闭上眼,耳边是莫槐浅浅的呼吸声。 这一次,我没有再看见满脸是血的莫沉。 五年的时间,对我这种每天重复同样生活的闲人来说,不过转眼一瞬。 而莫槐,有俊美的长相,有优异的成绩,在学校自然大受欢迎,可惜性格太过孤僻,面对老师同学永远一副阴沉沉的冷漠脸,看上去非常不易接近,再热情的人最终都会被他吓退,我苦口婆心地劝他要多笑笑,他一脸无辜:我经常冲你笑啊。 我瞪他:嘲笑不算。 莫槐勾起唇,清澈的双眸中泛起点点笑意:知道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冲我笑没用,去冲你的同学们笑,迷倒他们,征服他们,成为校园里最耀眼的那颗星! 莫槐拧眉:麻烦你正常点。 有一次我在家看偶像剧,随口夸了句会弹琴的男主好帅,不久后,我以家长身份去看莫槐学校的文艺演出,目瞪口呆地看着莫槐上台坐到钢琴前,熟练而又优雅地弹了一曲卡农,温柔细腻的音乐从他修长的指间缓缓流出,暖色的灯光照在他的头顶,衬得他整个人如梦似幻。 一曲终了,台下的女学生们发出阵阵惊呼,莫槐转头望过来,目光一一扫过人群,最后停在了我身上,微微歪了下脑袋,扯起嘴角。 周围的惊呼声更热烈了。 我与他四目相对,愣了许久,完全不知道这小子是什么时候学会弹钢琴的。 第二天,我立刻给家里添置了一台价值七位数的钢琴,没事就往沙发上一躺,笑眯眯地指挥莫槐弹琴给我听,而他非常乖巧地,把我爱听的曲子都学了个遍。 日子一天天过,莫槐很快迎来了青春期,没等他开始叛逆,我自己先堕落上了。 除去吃饭睡觉,剩下时间便是在喝酒。 曾经立下要花光莫沉遗产的豪言壮志,却在外出旅了几次游后便偃旗息鼓。 -- 第4页 经协商,尹望舒女士和莫槐先生决定在五年后携手自杀,具体死法届时由双方达成一致意见后再决定,五年后如有人违约,守约方有权弄死违约方。 写上日期,签好名字,按下手印,我把笔递向莫槐:轮到你了。 莫槐表情复杂:为什么是五年后? 我严肃道:因为你现在还只是个小屁孩,未成年不得饮酒,不得泡吧,同理,也不得自杀。我作为大人,总不能拉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一起死吧,会被大家喷死的。 莫槐: 我满怀憧憬:五年后,你十八岁,我三十四岁,你成年了,可以自由选择生死,我也差不多活腻了。其实我从小就想在三十岁之前自杀,那样就不必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天天衰老下去了。以后大家一提起我,就会用惋惜的语气感叹,那位尹小姐啊,死在了最年轻貌美的时候。不过,为了你,我可以把死亡日期稍微延后几年,放慢脚步等一下你,没关系,我有信心让自己在三十四岁时依然保持美貌。 莫槐: 我继续絮叨:而且咱俩继承了这么多遗产,如果一分不花就死了,岂不是太亏?对得起你爸这些年的辛苦付出吗?我们要利用这五年的时间,好好挥霍,认真挥霍,大力挥霍,把你爸的钱花得一分不剩,然后就可以安安心心去死了。 知道了,我签。莫槐懒得再听我絮叨,随手签上他的名字。 字还挺漂亮。 我撕下那张便笺纸,装入文件袋,郑重地放进书房保险箱。 以后,你考了满分,就把成绩单拿回家给我看,你做了好事,我会长篇大论地夸赞你,你出了远门,有我在家等你。我认真地说。 莫槐微微一怔。 所以,在协议生效之前,我们约好了,不准自残,不准自杀,相依为命,不离不弃,怎么样?我向莫槐伸出手。 他顿了顿,握住我的手,轻声说:成交。 那一年,我二十九岁,莫槐十三岁,我死了老公,他死了爹。 当一个不想活了的我,碰上另一个不想活了的他,反而莫名滋生出了想要暂时活下去的力量。 虽然我跟他压根不熟,但我们决定一起相依为命。 工人之前花了好几天时间将我的行李从莫家搬出去,又接着花了好几天时间搬回来。 然后,再也没搬走过。 莫槐不再住校,吃饭睡觉都在家里,正式成为我的拖油瓶。 我动容道:放心,我一定会尽好后妈的责任,比如接送你上下学什么的。 莫槐淡淡瞥着我:不需要,我自己有腿。 但我还是每天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站在众多学生家长中间朝他用力招手。 毕竟,我懒得做饭,又懒得打扫,更不会辅导作业,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去接他放学了。 一开始,莫槐总是面无表情地从我身旁走过去,假装不认识我。渐渐地,他开始习惯在人群中寻找我,有一次我偷偷躲了起来,发现他在搜寻无果后,脸上竟然有些许失落。 我得意洋洋地跳出来:承认吧,你还是很需要我这个后妈的。 莫槐眼底的不安立刻消失了,故作不耐烦地将书包甩进我怀里:幼稚。 从小到大,没有一刻把我放在眼里的亲生爹妈,一发现我变成了有钱寡妇,立刻拖家带口地前来投奔我。 莫槐冷冷道:无所谓,让他们住进来吧,我可以搬出去,反正他们才是跟你有血缘关系的家人,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外人。 我疑惑地瞪他:发什么神经呢? 然后,我按下对讲机,笑眯眯地通知保镖:把那群老老小小扔出去,永远不要再让他们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对,是永远。 莫槐眼中带着不解。 我冲他眨眨眼:从此以后,我的家人,只有你一个。 那一刻,盘绕在少年身上已久的忐忑、彷徨、无助,忽地消散了。 他与我四目相对,轻轻地,认真地,点了下头。 白天,家里有保姆打扫和做饭,到了晚上,偌大的房子里便只剩下我和莫槐。 走出阴影并没有那么简单。 有很长时间,每次我一闭上眼,就能看见满脸是血的莫沉。 偶尔,他怀中影影绰绰地,还会抱着一个死胎。 那是我们的孩子。 我试图靠近莫沉,身体却动弹不得。 我只能站在原地,远远望着他,问:老公,宝宝长得像谁?把他抱过来给我看看。 没有人回答我。 睁开眼,我看见莫槐正站在卧室门口。 瞄了眼床头的闹钟,现在是凌晨。 我很困。莫槐声音泛着沙哑,但我怎么都睡不着。 需要阿姨给你讲睡前故事吗?我随口开了个玩笑。 可以试一下。他点点头。 然后,他走到我床前,径直躺了下来。 所以人不能乱开玩笑。 我很想把他踹下去,警告他不要随随便便爬上异性的床,然而看到他脸上浓重的黑眼圈后,抬起的脚又默默收了回来。自从他爸去世后,他就一直在失眠。 -- 第9页 自然不会有人回应我。 我从垃圾桶里翻出刚才扔掉的婚戒,将被撕碎的照片一一放回相簿。 最后,我捡起遗像,用衣袖轻轻擦掉上面的鞋印,说:傻瓜,早点告诉我不就好了,也不至于跟她分开五年。也对,她去的是天堂,我要去的却是阴间,我们好像从来都不属于一个体系呢。好啦,改天我就挑个吉利日子,把你们俩葬到一起,让你和她在天堂也能做一对合法夫妻,不用谢。 没关系。 像我这种人,被忽视,被抛弃,被厌恶,都是常态。 成为莫沉的新娘,被他呵护,宠爱,才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意外。 只是被当成替身而已,没什么好气的。 我已经算赚到了。 所以,没关系。 屋外忽然开始狂风暴雨。 莫槐那小子跑出去还没回来。 该不会正缺心眼地淋着雨吧? 我拿起一把伞,匆忙出门,走到楼下时,果然看见他正傻站在雨中,低垂着头,一动也不动。 嗯,果然是个缺心眼。 我走上前,将伞举到他头顶,板着脸:你该不会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吧? 莫槐垂眸看我:那你有心软吗? 我握紧伞,移开目光:一点点吧。 下一秒,他掌心贴上我的腰,将我用力攥入怀中。 我愣住,手中的伞直直坠落到地上。 莫槐抱紧我,将下巴抵在我的肩上,哑声说:撤回。 什么?我在他怀里动弹不得。 撤回你刚才说的话。莫槐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只是看在我爸的面子上才跟我相依为命,没有义务再陪着我,从今天起跟我散伙,以上,全部撤回。 我沉默下来。 实不相瞒,我确实有散伙的意图,也不全然是在讲气话。 箍在我腰间的手越攥越紧,我快要喘不过气,只好开口:撤回,我撤回。 怎么会有这么幼稚的小孩! 他没有松手,潮湿而又滚烫的身体紧贴着我,低声说:我之所以能够这么顺利走出来,不是因为我多么独立,而是因为你。你是我微笑的理由,坚强的理由,继续活下去的理由。换成谁都不行,我只要你。如果失去你,我会重新跌入深渊,再也爬不上来。 少年睫毛上沾着水滴,不知是雨还是泪:所以,永远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原来,我这条贱命,也并不一无是处。 至少,面前这个少年,将我视作了他的全世界。 我拿出哄小朋友的语气:好,永远,永永远远。 莫槐真的像个小朋友般,伸手勾住我的小拇指,笑起来:一百年不许变。 幼稚鬼。 我叹了口气,一手捡起伞,一手牵住他,把他拽回了家。 当晚,我冲完澡出来,莫槐正坐在我床上,也刚洗完澡,头发乖顺地垂下来。 他拉起我的手,闻着我的手腕,低笑:是橘子味。 喜欢的话,我明天给你的卫生间放一瓶同款沐浴露。我说。 莫槐用指腹轻轻摩挲我的掌心:我想来你这儿洗。 我皱眉,抽回手,拍了下他的脑袋:睡觉去! 他定定地看着我,坐在床上没有动。 我猜到他不会回自己房间,叹气,默默上床睡觉。 莫槐也随之躺下,翻身抱了上来,将我紧紧裹进怀里。 你还抱上瘾了?我无奈。 嗯。他的呼吸洒在我脖颈,怕你跑了。 这几年,莫槐时常以听睡前故事为由,跟我睡同一张床。起初他年纪小,睡着的样子又安静乖巧,我便一直没当回事。可现在,他已经成年了。 十八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青葱的稚气,然而当我试图推开他的时候,才会意识到自己的力气已经远远小于他了,被他那双修长的胳膊圈住后,我根本没有丝毫抵抗的余地。 我瞪着莫槐,想严肃训斥他几句,可他却已经睡着了。 不久后,我将莫沉和林望舒迁入了双人墓,这是他们的心愿,时隔五年才得以实现。 墓碑上是莫沉与林望舒昔日的婚纱照,两人依偎在一起,脸上满是柔情蜜意。 当年我和莫沉并没有拍婚纱照,他总说忙,直到举行完婚礼也没拍成,相簿里那些合照都是我从手机上打印出来的。 现在想想,莫沉应该是不愿跟林望舒之外的女人再拍一次婚纱照吧。 林望舒比我想象中更漂亮,一切用来形容美貌的词汇都可以套用在她身上,气质温婉,眼神清澈。她死于二十八岁,永远停留在了最美好的年纪。 莫槐别别扭扭地站在墓前,一句话也不肯说。 亲妈在他三岁时就去世了,亲爸沉浸在悲痛中常年忽视他,在莫槐眼里,父母一直是向往却又触不可及的存在。 我清清嗓子,对着墓碑开口:二位放心,我一定替你们好好看着莫槐,保证不会让他误入歧途! 莫槐低下头,默默扯起嘴角。 离开的时候,他弯下腰,轻轻抚去墓碑上的一片落叶。 -- 第8页 怎么了?我怔愣地问。 好巧,莫槐嘴边带着残忍的微笑,我妈的名字,叫林望舒。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 指尖冒出细细麻麻的汗。 整个世界都在剧烈摇晃。 有铺天盖地的阴霾朝我压下来。 我听见自己在用故作惬意的语气死撑:那又怎么样? 莫槐如同在宣判死刑般,平静而又笃定地回答:这就是我爸娶你的理由。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莫沉那天,当我介绍自己的名字时,他原本平静的瞳孔骤然泛起光芒,眼神温柔得仿佛可以融化一切。 我低下头装含羞,心想,老男人果然好骗,这么快就被我迷住了。 那之后,便是热烈的追求,无条件的宠溺,惊喜而又隆重的求婚。 从小精于算计的我,却没有一秒钟怀疑过莫沉对我的爱。 一直一直坚信着,他是真的爱我。 我爸妈从小在孤儿院认识,相依相伴,没有一天分开过。我爸深爱我妈,在她得了绝症后,他不顾一切地要陪她一起死,我妈哭着哀求他,自杀者无法上天堂,如果他选择自杀,那他们永远也无法重聚,如果他好好活下去,她一定会在天堂耐心等待他。我爸悲痛万分地答应了。 我妈去世后,我爸很长时间都处于崩溃状态,如同行尸走肉般,只能没日没夜地沉浸在工作中,连年幼的儿子也没心思管了,多年都没有碰过任何女人。直到有一天,他娶回了又一个望舒。巧了,我妈死于二十八岁,而你嫁给我爸时,也是二十八岁。 其实,除了名字,你跟我妈没有一处相似的地方。我妈温柔节俭,喜欢烹饪,喜欢种花,总是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是我爸心中最完美的女人。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在我妈还活着的时候,多多陪伴她,宠着她。 所以,即便你成功自杀,恐怕也只会见到如胶似漆的我爸妈,他们应该懒得搭理你这个局外人。 莫槐俯视着我,眼中满是怜悯。 不可能,莫沉一定是真心爱我的。 我本该第一时间大声吼出这句话。 我本该激烈地反驳莫槐,跟他吵,跟他闹。 可我呆了许久,一个字也没有底气说出口。 望舒。望舒。 莫沉总喜欢一遍又一遍地,用动听的嗓音温柔唤着这两个字。 那般深情,饱含爱意。 原来,这个我以为全世界最爱我的男人,最爱的人并不是我。 起身,我拿起莫沉的遗像,用力地,摔在了地板上。 你干什么?莫槐攥住我的手。 发个疯。我微笑着,一脚踩上遗像。 他对你并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莫槐显然还是向着他爸。 一点?我冷冷看着他,谁他妈,稀罕一点? 摘下那枚戴了好几年的婚戒,用力扔进垃圾桶。 翻箱倒柜找出我和莫沉的所有合照,一张接着一张撕碎。 撕到最后一张时,我再也使不上任何力气,缓缓蹲下来,眼泪滴在了碎照片上。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拭去我眼角的泪。 我抬起头,与莫槐四目相对,然后,一把推开他。 莫槐怔在原地,眼底满是无措。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莫槐,当年我之所以提出跟你相依为命,全都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以为他是真心爱我的,所以我也要爱他,回报他,照顾好他的儿子。如今我才知道他更爱他前妻,但无论如何,他确实为了救我而死,是我的恩人,而我也为他守了五年的寡,这件事我并不后悔。 在你父亲去世的这几年,无论你提出多么任性的要求,我都尽可能地满足你,迁就你,哪怕每一天都想死,也还是努力撑着做了五年的后妈,应该也算仁至义尽了。但现在,我已经没有义务再陪着你了。你已经是一个十八岁的成年人,完全有能力对自己负责,而我也有自己的人生要过,总不能把时间都浪费在亡夫以及他儿子身上。 所以,从今天起,我们散伙吧。 莫槐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他微微抬起手,似乎想要拉住我的衣角,我退后一步,躲过了他的触碰。 于是,他什么也没有说,木然地转过身,离开。 我瘫坐在地上,一个人发了许久的呆,遗像框里的莫沉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脸上还带着鞋印。 我冷笑:看什么看?有意见吗?我脾气够好了,又没去刨你的坟,扬你的骨灰! 莫沉眸中满是温柔。 这张遗像是我亲自为他挑的,因为看上去最英俊。 当时我还顺便也为自己挑了一张,想着未来我们葬在一起后,墓碑上的照片定要艳压全墓园。 我继续冷笑:亏我还斥巨资给你买了个豪华双人墓,以为自己死了能够舒舒服服住进去,搞了半天,原来你更想和林望舒葬在一起。 混蛋,渣男,大猪蹄子。 骂了半响,我伸手抚上他的脸,轻声问:老公,那个时候,你毫不犹豫地扑过来挡在我面前,是因为爱我,还是因为想去见林望舒? -- 第7页 我当即决定,要让莫槐娶了她。 开开心心吃完饭,送走可爱女同学后,我欣慰道:多好的儿媳啊。 莫槐警告我:不要发疯,都说了我跟她只是普通同学。 我恨铁不成钢:你瞎了?人家女孩子分明在暗恋你! 莫槐神色平静:那是她的事,与我无关。今后我不会再跟她有任何多余的牵扯,以免让她产生错误的希望,给彼此都添麻烦。 我的热情瞬间熄灭:莫槐,你就是无数少女青春中都会遇见的那种男孩,帅气,迷人,却又狼心狗肺。 莫槐勾起唇:你在夸我迷人? 我瞪着他:重点是狼心狗肺! 莫槐不以为然:我只是不喜欢她而已,假如现在也有个人在暗恋你,难道你就会无条件跟对方在一起? 我亮出无名指上的婚戒:不好意思,本人是已婚妇女。 莫槐冷冷提醒:你老公已经死了五年了。 我恼羞成怒:死的也是你爹,不孝子! 思来想去,我还是偷偷往莫槐书包里塞了几个安全套。虽然他看上去对恋爱毫无兴趣,但难保不是在长辈面前装矜持。他好歹也是个正值青春的俊美男高中生,追他的女孩一大把,万一哪天擦枪走火,害哪位小女生意外怀孕,那我只能砍了他给人家谢罪了,所以一定要提前做好预防。 结果被莫槐逮个正着。 我咳了咳:呃,我就是想告诉你,早恋可以,但一定要做好安全措施。 莫槐盯着我,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意:可是阿姨,我不知道该怎么用,您要不要也教教我? 这小子显然在故意让我难堪,想看到我为此窘迫尴尬。 我偏不。 好啊,我现在就可以教。我走近他,拿起一个安全套,利落地撕开包装,先这样 突然想起我还有作业要写。莫槐慌忙转身,耳朵迅速红透了。 呵,跟我斗。 老娘死都不怕,怕什么尴尬。 不久后,我打开电脑,正式开始写遗书,初步暂定为三千字。 该教给莫槐的东西,我差不多都教了。事实上,以莫槐的头脑,很多事根本不需要我瞎掺和。因此,遗书上的主要内容,是叮嘱他要好好活下去。 没有我的陪伴,也要好好活着。 刚写到一半,我就趴在电脑前睡了过去,简直比写论文还要耗神。 迷迷糊糊醒来后,发现莫槐正站在一旁,眼睛直直盯着电脑屏幕。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掩饰的必要了。 这只是初稿。我说。 第一句就用错词了。莫槐平静地开口。 我定睛一看,第一句话是:再见,莫槐。 哪儿错了?我问。 再见这个词,是人们道别时希望能再一次相见的意思,你人都死了,跟我再什么见?莫槐说。 也可以是到了阴间再见的意思啊,凡人皆有一死,大家总有一天都会在阴间团聚。我乐观道。 莫槐眼底渐渐泛起阴霾,我立刻怂了,默默把再见改成拜拜。 你就那么想去见我爸?莫槐声音很低。 他和宝宝在等我。我轻声说,活着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煎熬。 吃到美味的食物时,做了一个美梦醒来时,被偶像剧情节逗笑时,一想到毫不犹豫挡在我身前的莫沉,笑容就会瞬间凝固在嘴角。 仿佛,我只要有一秒钟的开心,都是对莫沉巨大的背叛。 好啊,那我跟你一起去。莫槐语气随意,当初我们本来就约好了要一起的,你干嘛丢下我?我可不打算违约。 不可以,莫槐。我摇头,当年你还那么小,突然失去了世上唯一的亲人,瞬间变成了孤零零一个人,一时想不开是很正常的,但随着时间推移,你已经慢慢走出来了。现在的你,脸上有了笑容,会被学校女生追求,还会照顾我这个大人。莫槐,你很聪明,很独立,适应能力很强,还这么有钱,未来一定会遇见很棒的爱人,组建属于自己的家庭,拥有无比幸福的人生。求你,好好活下去。 莫槐抬手拨弄了下我额前的碎发,低声道:不如我去找个废弃大楼,趁着夜晚,我们爬上天台看会儿星星,然后在天亮之前一起跳下去,怎么样? 我彻底失去耐心:你听不懂人话吗?非要死皮赖脸当个电灯泡?留点二人世界给我和我老公行不行! 莫槐目光一寒,缓缓扯起嘴角,笑道:你以为你就不是电灯泡? 我皱眉:什么意思? 莫槐表情冰冷:人死如灯灭,死了就是死了,彻底消失了,终结了,根本就不存在什么阴间。就算真的存在,你凭什么认为我爸一定会在那边等你?阿姨,你是不是忘了,他还有个已逝前妻? 我呆立原地。 突然之间,失了言语。 尹望舒。莫槐用极其温柔的语气念着我的名字。 -- 第12页 空气陷入沉默。 半响,莫槐淡声道:那算了。 我有些过意不去,伸手戳了下他冷冰冰的脸:生气啦? 莫槐盯着我:嗯。 我皱眉:别这么小心眼。 莫槐压低声音:那你哄哄我。 我一愣:怎么哄? 莫槐握住我的肩膀,将我缓缓按在了沙发,他的身体与我越贴越紧,直至整个人都压了上来,我心口一滞,躺在他身下一动也不敢动,手脚刹时变得僵硬无比。 生平第一次,我竟然对莫槐产生了忌惮。 他本该是跟我最亲密最熟悉的家人,我们曾经同床共枕了数个晚上,关系好到不是血亲胜似血亲。 然而此时此刻,我在怕他。 莫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紧张,把我拥进怀里,细声呢喃:阿姨,让我抱一下就好。 我默默松了口气,暗骂自己神经过敏。 想到自己三番两次胡乱揣测莫槐,我倍感心虚。作为老油条,我很多想法都会偏向成年人视角,而他只是个缺爱的孩子,某些看似越矩的行为,或许只是在跟长辈撒娇而已。 可他也抱太久了。 我推了下他:差不多行了。 莫槐抱得更紧了些:还不够。 心好累。 舞会那天,莫槐丝毫没有出门的打算,坐在餐桌前慢条斯理地吃着花生酱吐司。 我忍不住问:你不去舞会了? 莫槐一脸平静:没有舞伴,去不了。 靠。 不关我事,不关我事。 不用愧疚,不用愧疚。 尽管我在心里不停地推卸责任,双脚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步入衣帽间,换上珍藏已久的红丝绒礼服裙,将每根头发丝都精心打理一番,化上仿若要去参加时装周的红毯妆,喷上最贵的香水。 在莫槐愕然的注视下,我朝他优雅地抬手:扶哀家去舞会。 他表情微怔,握住我的手,缓缓翘起嘴角:遵命。 第三章 我就是,想证明给莫槐那些同学看。 莫槐并不孤僻,并不自闭,他是请得起舞伴的。 而且,他的舞伴还是个艳压群芳的超级大美人。 咳,这一点存疑,但我已经拼上全力打扮了。 莫槐带我去了市里最贵的一家高档酒店,舞池已经聚满了年轻人。 我有些吃惊:你们学校疯了?把舞会开在五星级酒店? 莫槐温柔笑着,牵起我的手,在众人的目光洗礼中,带领我踏入那个如梦似幻的舞会。 仿若童话世界成了真,让我可以短暂地,冒充一下仙女。 那一晚,我不清楚自己有没有成功艳压群芳,但所有人都在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打量我。 也是,全场只有我一个三十多岁的社会人士,其他全是大学生,人家能不好奇吗? 期间我去卫生间补了个妆,出来时瞧见莫槐正靠在露台上懒洋洋地抽烟,一副纨绔模样,身边还围了一群漂亮女孩。我悄悄溜了过去,借着窗纱的遮挡,想偷听他们在聊什么。 我以为莫槐终于开窍了,知道撩拨女孩子了,一时好奇想看个热闹。 然而,我听见一个女孩在问莫槐:莫少爷,你办这个舞会就是为了尹小姐吧? 原来舞会是莫槐办的?这得花了多少钱? 莫槐淡淡地点了下头:嗯,她喜欢跳舞。 竟然,真的是为了我。 那天我只不过是一个人在家跟着音乐乱扭而已,却被莫槐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然后,特意为我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舞会。 怪不得舞会上的音乐、甜点、饮品、场景布置等,每一处都恰巧符合我的喜好。 还真是,钱多烧得慌。 倒不如带我去一趟夜店,省事多了。 我一边暗暗抱怨着,一边又在心里升起慰藉。 无论如何,这小子还挺有孝心的。 原来你偏爱熟女型的啊,怪不得大家追了你那么久一个都没成功,你跟这位尹小姐是怎么认识的?发展到什么程度了?亲过吗?睡过吗?快讲出来让我们死心!女孩们七嘴八舌地追问。 我头皮一麻。 虽然我很欣慰能有这么多女孩子喜欢莫槐,可这些丫头未免也太爱胡说八道。 谁说我偏爱熟女型的?莫槐微微拧眉。 我满意地松了口气,对,就该及时澄清,及时辟谣,严肃声明我们是无比纯洁的继母子关系。 我只爱尹望舒一个人。莫槐继续说。 心跳忽然停滞了几秒。 我试图从莫槐脸上寻找出开玩笑的痕迹,可他的表情平静而又认真,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既定事实。 女孩们一脸八卦:原来莫少爷这么痴情啊,你们怎么认识的呀? 莫槐慢悠悠地开口:那年,我十二岁,她穿着婚纱,从我手上抢走了一根烟。 他声音轻柔,可每句话,每个字,都像刀片一样刮开我的皮肤。 从那时开始,我和她的命运,注定会长长久久地缠绕在一起,永不分离。莫槐吐了口烟,眼神幽远。 -- 第11页 屋内的气氛降到冰点,我果断关灯,翻身睡觉。 累了,懒得哄。 半夜,睡得模模糊糊间,感觉背后有个胸膛贴了上来,我整个人都被束缚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隐隐有柔软的触感扫过我耳畔,低沉而又沙哑的声音自我耳边响起:尹望舒,我已经够成熟了。 这个不孝子。 居然又直呼我大名。 我的神智并没有完全清醒,动了几下试图挣脱他,未果,因为实在太困,很快又沉沉睡去。 睡着之前,唇畔似乎也传来了柔软的触感。 第二天醒来时,莫槐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去上学了。 困意消失后,大脑便开始活络起来。 我躺在床上没动,想到昨晚那个柔软的触感,手心有点发凉。 莫槐心情好了很多,弯腰凑过来,鼻尖几乎要贴上我的脸,柔声说:我下午没课,会早点回来。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与他拉开距离:快滚。 莫槐毫不气恼,揉了下我的头发,低笑:乖乖在家等我。 我身形一僵,虽然正躺在被窝里,胳膊上却还是冒出了层层鸡皮疙瘩。 他刚才的举动,太过亲密了。 不,我们之间,从很早开始,就太过亲密了。 目送莫槐离开后,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我伸手摸着自己的唇,陷入沉思。 那个触感,会是吻吗? 可是,莫槐有什么理由去吻一个三十五岁的后妈? 是的,我三十五岁了。 很遗憾,我没能把生命结束在三十岁之前,像世间所有普通人一样,正在不可避免地一天天老去。 记得生日那天莫槐准备了一个巨大的蛋糕,很没情商地插上两根数字蜡烛,一根是三,一根是五,笑眯眯地祝我生日快乐,被我恶狠狠瞪过去,警告他以后再也不许给我生日。 三十五岁,似乎并没有快乐的理由。 每一天都是虚度。 就,还挺无聊的。 于是,我灵光一闪,决定去谈个恋爱。 守了这么多年寡,也是该给自己找点乐子了。 与其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不如打起精神去结识些新男人,把注意力从那小子身上移开。 纪薰泪如雨下:很好!你终于决定重回情场了!放心,我一定认认真真帮你挑个好男人! 她介绍的对象叫段锦书,是一位儒雅教师,我起个大早打扮得花枝招展,却被他带去了图书馆,站着听他讲了整整一天的古希腊神话研究,生生磨破了穿高跟鞋的脚。 我咬牙切齿地打电话给纪薰:我知道,咱们是好姐妹,你发自内心认为我有文化有内涵,但是小薰,承认吧,我就是个浮躁又没耐心的废物,真的配不上段老师。 纪薰恨铁不成钢:人家段老师很喜欢你的,还夸你长得花颜月貌,倾国倾城!都把我听吐了! 好复古的夸赞。 我点点头:那他眼光还行。 纪薰问:所以,还打算继续见吗? 我想了想,道:容本废物考虑一下。 晚上回到家,屋内没有开灯,莫槐独自坐在钢琴前,在黑暗中弹着一首我没听过的曲子,曲调透着丝丝幽冷。我随手开了灯,音乐声立刻停了,莫槐悠悠抬头,目光落到我脸上,眸中没有一丝情绪。 他细细打量着我身上的裙子,耳环,高跟鞋,淡淡地开口:去哪儿了? 我莫名有些心虚:跟纪薰逛了一天街。 莫槐没再开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换好拖鞋,往沙发上一坐:果然还是瘫在家里最舒服。 莫槐起身走向我,忽地拧起眉,蹲下来,一把握住我的脚踝,低声问:脚怎么破了? 站了太久。我想把脚从莫槐手中抽回,无奈他握得太紧。 莫槐眸色更深,隐隐压抑着怒火,一句话也没有说,拿来酒精和棉签,单膝跪在地上,仔细地替我脚上的伤口消毒,贴上创口贴。 你不要大惊小怪的,又不是要截肢。我试图缓和气氛。 莫槐并没有松开我的脚踝,抬头望向我,开口:期末学校有个舞会,每人都要带舞伴参加,你愿意陪我去吗? 我果断摇头:不去。 莫槐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不以为意:一群大学生办的舞会,我这个老太婆去凑什么热闹?而且你们学校屁事好多,课上明白了吗?搞什么花里胡哨的舞会?演偶像剧呢? 莫槐表情冷下来。 我惊觉自己刚才的态度像极了老古董家长,连忙找补:舞伴肯定得邀请同龄女孩子呀,少男少女踩着青涩的舞步撞个满怀才有意思嘛,你们学校漂亮女生不是挺多的吗? 我只想邀请你。莫槐声音低柔。 莫槐。我摇头叹气,如果同学知道你邀请后妈做舞伴,会嘲笑你是妈宝的。 那就暂时放下后妈的身份。莫槐起身靠近我,只做我的女伴,好不好? 他专注地凝视着我,眼底溢满依恋。 我避开他的目光,轻咳:后妈就是后妈,怎么可能放得下? -- 第10页 嗯,果然内心深处还是个爱着爸妈的乖宝宝。 我望向婚纱照上的莫沉,轻轻笑了一下。 老公,我想通了。 就算你最爱的人不是我,就算你只是我把当成替身,我也不后悔爱上你。 谁说爱情必须是双向的?我是有权单方面爱着你的,对不对? 可是老公,人总要往前看。 从此以后,想开心的时候,我就开心,想大笑的时候,我就大笑,你应该不会怪我的,对吧? 如果你敢怪我,那我就也怪你,反正我们俩谁也别想吵过谁。 当然,我知道,你一定是没空搭理我的。 老公。 老公。 莫先生,拜拜。 走了,回家。一旁的少年拉起我的手。 我任由他牵着,踩着地上的落叶,埋头跟在他后面。 无须抬头看路,莫槐去哪儿,我便跟去哪儿。 因为,我们拥有同一个归处。 自从那个雨天过后,莫槐似乎更加依赖我了。 经常若无其事地牵我的手,揉我的头发,以及,抱我。 尤其是睡觉的时候。 动作自然地就好像抱着我睡觉是一件无比正常的事。 每天我一睡醒,就会发现自己正被他用力箍在臂间。 哪怕我好几次故意往外挪,试图离他远点,也会被他长臂一伸,捞入怀中。 任何事情,如果在第一次发生时没能立刻阻止,那么之后会越来越难开口,直至一发不可收拾。 莫槐升入大学后,我暗暗松了口气,喜笑颜开地送他去住校,满心期待着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幸福时光。 结果这小子在宿舍住了没多久就拖着行李回家了。 正穿着吊带裙对镜子搔首弄姿的我,愕然呆立原地。 每个人身体里都藏着不同的人格,与爱人在一起时是一个人格,与闺蜜在一起是一个人格,自己一个人独处又是一个人格。 而我一个人独处时,最喜欢拉上窗帘,调出蓝紫色的灯光,把音响开到最大,换上衣柜里最性感的那条裙子,手上摇着酒杯,随心所欲地跟着音乐乱扭。 这几年被迫跟一个孩子同居,实在把我压抑坏了,睡觉时连个吊带也不敢穿。 现在,我这个疯样子全被莫槐看见了。 他愣愣地注视着我,眼神扫遍我全身,眸中渐渐浮起笑意。 我强忍下跳楼的冲动,问:你跑回家干嘛?说好住校的呢? 莫槐靠近我,将我拉入怀中,下巴蹭了蹭我的颈窝,在我耳边低语:我想你了。 那也不能就这么跑回家,大学住校生活很值得体验的,错过这一次你会后悔一辈子!我很着急,莫槐,你不可以这么恋家,很没出息的! 嗯,我没出息。莫槐掌心覆在我的肩带上,低眸凝视我,阿姨,你现在这个打扮,很好看。 脸颊忽地一烫。 我竟然,被一个小屁孩夸脸红了。 没出息的人,好像是我。 那之后,我不得不再次过起了跟莫槐同床共枕的日子。 作为大人,我当然知道这样非常不妥。为了避开他,我时而假装要追剧,直接睡在沙发上,时而趁他还没回家,早早溜进房间反锁上门。然而千算万算,没算到莫槐会有我房间钥匙,凌晨三点像鬼一样飘到我床上。 我只好硬着头皮去找纪薰诉苦。 纪薰是我最好的朋友,离婚好几年了,孩子被判给了前夫,每次聚会都是我听她大骂前夫,她听我思念亡夫,然后两人抱头痛哭。 如果说我是个没什么底线的败类,纪薰则属于截然相反的类型,看似脾气火爆,其实内心非常古板,离婚是她迄今为止干过的唯一大胆的事,还是男方甩的她。当年我贪图钱财嫁给莫沉,她骂了我三天三夜,婚礼当天不情不愿地换上伴娘服,全程都在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我。 果然,听完我的诉苦,纪薰又骂了起来:你俩真是伤风败俗!道德沦丧!一个不知道怎么当妈,一个不知道怎么当儿子!做家长是不可以事事都顺着孩子的,否则只会把他惯成巨婴!下次他再敢爬上你的床,你直接一巴掌抡上去! 一巴掌抡上去? 我盯着莫槐白皙的脸颊,掌心蠢蠢欲动。 然而我抬起胳膊,手腕却被他轻巧地握住。 莫槐拉着我的掌心贴到他脸上,勾起唇:今晚讲什么睡前故事? 这小子的脸,触感软软的,滑滑的。 我迅速抽回手:莫槐,你已经是大学生了,也该成熟点了吧。 莫槐倾身靠过来,压低声音:你觉得我不够成熟? 我讥笑道:哪位成熟的大学生会天天抱着妈妈睡觉?还缠着妈妈讲睡前故事? 莫槐直勾勾盯着我:你又不是我妈。 我心一凉:你怎么翻脸不认人呢?后妈也是妈! 莫槐沉下脸,挪到了离我一米远的位置,语气淡漠:知道了。 他在生气。 难道是气我嘲讽他不成熟? 也是,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普遍都自尊心很强。 可他本来就是个幼稚鬼。 我作了什么孽,要这么如履薄冰地伺候一位敏感大少爷! -- 第15页 此刻,所有伪装都被卸了下来。 我不必再假装不知道他的心意,他也不必再装成正常的继子。 莫槐呆在原地,错愕,惶恐,悲恸,万般情绪都从他眼中慢慢褪去,最终只剩下空洞。 然后,他微微勾起唇:干嘛拆穿我呢,阿姨?明明都装了这么久了。 我猛然一怔,瞬间明白过来。 以莫槐的性格,怎么会跟外人讲那么多私事? 那天在舞会,他分明知道我在偷听,才会故意暴露自己的心意。 他在有意试探我。 这一年里,我的忧虑,挣扎,逃避,都被他看在眼里。 现在想想,莫槐十八岁生日那年,带女同学回家参加生日宴,或许,也是一种试探。 试探我对他的态度,试探我对他的感情,带着心机,又带着孩子气的试探。 我刹时从头凉到脚,转身想走,却被他抵在墙上无法动弹。 莫槐冷笑着:尹望舒,这些年被惯坏的人,难道只有我吗?当初我亲眼目睹你割腕,一时心生怜悯,所以才没去跟你争遗产。事实上,作为莫沉唯一的儿子,只要我稍微使点手段,就能让你一无所有地从莫家滚出去。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会瞬间化为泡影,比如司机,保姆,豪宅,以及花不完的钱。在这世上,你最喜爱的东西就是钱吧?既然如此,就得乖乖听话。 所以,不准跟其他男人在一起。他撩起我耳边的头发,绕在手指上把玩,我说不准,就是不准。 人在撕破脸时,第一反应总是挑出对方的把柄,肆无忌惮地进行嘲讽,攻击,威胁。短暂地遗忘了自己有多么在意对方,一门心思只想赢,不肯输。曾经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对方,不忍触碰对方的痛处,此刻却把那些痛处当成锋利的武器,互相戳进对方心口上。 所以,我不怪他。 小孩闹脾气而已。 我只是觉得难过。 这些年,我颓废过,堕落过,自暴自弃过,但这一切都建立在有足够的经济支持下。因为拥有花不完的钱,所以我不需要操心生计,可以专注地思念莫沉,专注地伤心颓废,专注地酗着价值六七位数的酒,专注地躺在家里不出门不见人。 如果没有莫家的财产,那么我在伤心之余,还必须早起上班,打扫家务,通宵做报告。我甚至连自暴自弃的机会都没有,因为要忙着赚钱养活自己,只能在加完班的深夜,去便利店买一罐打折的啤酒。 原来,那些我已经享受惯了的、习以为常的东西,随时可能会被收回去。 一瞬间,我仿佛被扔进了没有尽头的黑洞,在偌大的宇宙中,孤身一人,无依无傍。 哭什么?莫槐脸上的阴霾散去了一些,语气放柔,我也不会跟其他女人在一起的,就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一直到老,不让任何第三者过来打扰。 不等我开口,莫槐的呼吸便贴了上来,用唇瓣温柔地拭去我眼角的泪,一只手箍住我的腰,一只手抬起我的下巴,柔软的触感从眼尾扫到脸颊,然后,一点点朝我的嘴唇靠近。 我浑身一僵,憎恶地瞪向他:莫槐,你敢! 莫槐顿了顿,停下动作,眼神幽暗,没有说话。 我用力推开他,凛声道:作为你父亲的配偶,我有权继承他留下来的遗产,每一分钱我都花得理所当然!我就是要花着莫家的钱出去睡一万个男人!你能奈我何?打算使什么手段让我净身出户?杀了我?派保镖把我丢进海里去?不妨试试看,反正我也不怕死。如果你做不到,那就不要妄想控制我,更不要碰我,刚才的举动,不准再有第二次!还有,你不必向我承诺不会跟别人在一起,我巴不得你滚去谈恋爱,把心思放在其他女人身上,少他妈来烦我! 我只是稍微掉几滴眼泪而已,这小子居然就蹬鼻子上脸了。 哭归哭,老娘可不会因为被男人威胁一下就立马逆来顺受。 莫槐脸色发白,刚才的嚣张气焰霎时化为乌有,颤抖着攥紧了双手。 这一刻,我确信,他不会对我使手段,更不会让我滚出去。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离开了莫家,最痛苦的人反而是他。他在用他根本办不到的事威胁我。 莫槐对我的感情,是不正常的,可又正是因为这份不正常的感情,给了我对抗他的底气。 只要他还在乎我,就一定不敢忤逆我。 果然,莫槐慢慢退后了几步,与我拉开距离。 好啊。他扯起嘴角,明明在笑,眼神却无比漠然,不就是恋爱吗?我去谈。 从那天起,原本从未恋爱过的莫家大少爷,一夜之间变成了知名花花公子。 几乎每个周末他都会带不同的女孩子回家,当着我的面,调情,嬉闹,接吻。有很多次,他怀中抱着香软的女孩,与对方唇舌交缠,目光却冷冷地落在我身上,似挑衅,似赌气。 我警告他:我是让你恋爱,不是让你滥交。 莫槐点了根烟,语气惬意:大家你情我愿,各取所需,有何不可?每个女孩都深知我的脾性,依然选择主动贴上来,在一起的时候纵情享乐,到了该结束的时候就好聚好散,不矫情,不纠缠,她们可比某些人直率多了。 -- 第14页 礼貌,郑重,严肃,宛如在进行某项工作交接。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镜子前,用卸妆巾一一擦去脸上的粉底、遮瑕、眼影、口红。 天生丽质。 上了年纪后,如果不保养,不美容,不化妆,还有个屁的天生丽质。 以前简单打个底就能出门,青春与胶原蛋白,是世间最珍贵有效的化妆品。 如今却要在脸上堆叠一层又一层东西,遮住皱纹,遮住疲态,遮住不耐烦。 我扯了下嘴角,轻叹:我还能漂亮几年呢? 不漂亮也没关系。 身后突然传来莫槐的声音。 我回过头,看见他正倚靠在墙上,定定地注视着我,不知站了有多久。 你的意思是我不漂亮?我瞪他。 当然漂亮。莫槐眼神真挚,只是,就算有一天不漂亮了,也没关系的。人是由性格、喜好、阅历等各种因素组成的,正因为有了这三十多年的经历,你才会成为今天的尹望舒。我们生命中的每一岁,都有其存在的价值。所以,不必为了年龄与容貌而焦虑,即便脱离这副皮囊,即便到了八十岁,喜欢你的人,依然会喜欢你。 前不久还疯里疯气地在我房间门口蹲了一夜,此刻却像模像样地扮起了成熟睿智。 从一个风华正茂的大学生口中听到这些话,实在很没说服力。 他又没老过,哪里能体会到老去的滋味。 小朋友,别天真了。我嗤笑,等我未来吃成两百斤,满身赘肉与皱纹,再去看那些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的男人是什么反应。 我又不是在说他们。莫槐声音变轻。 我愣了愣,忽然不敢再回话。 莫槐转移了话题:我带了份烧烤回来,放在客厅,吃不吃? 废话。我瞪他一眼,起身去客厅。 莫槐抿起唇,低下头偷笑。 这小子每天回家都会给我带各种小吃,说不定我真的会被他喂成两百斤。 一年时间很快过去,我与段锦书始终以朋友的身份相处。 他在慢慢尝试着改变,从刚开始的让我在图书馆站一整天,到后来每次见面都会送上一束花。他依旧很爱跟我聊希腊神话,讲一大堆拗口的名字,什么乌拉诺斯、克洛诺斯、俄狄浦斯,为了跟上他的节奏,我连夜补了三部《雷神》,迷上了洛基,兴致勃勃找段锦书讨论,他默默提醒:洛基是北欧神话里的。 我: 虽然我们看上去是如此不搭,但他从未放弃过追我。 纵然我再怎么铁石心肠,也情不自禁开始慢慢融化。 每次把段锦书送的花拿回家,我都会莫名心虚,躲躲闪闪生怕遭到莫槐盘问。 后来转念一想,我堂堂正正丧着偶,又不是在劈腿,怕他一个继子干什么? 又一次捧了束花回来后,我看见莫槐正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没有看电视,也没有玩手机,就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坐着,等我回家。 我没理他,自顾自将红玫瑰插进花瓶里,摆放在桌上,拍照发朋友圈。 莫槐终于开口:你不会接受他的,对吧? 谁?我一怔。 姓段的。莫槐语气平静。 你怎么知道他姓段?我头皮有点发麻。 我从未带段锦书回过家,也从未向莫槐提起过他。 稍微查一下不就知道了。莫槐惬意地笑。 你派人跟踪我?我声音发颤。 很惊讶吗?莫槐笑得灿烂无比,从你踏入莫家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已经开始派人跟踪你了。毕竟是要做我后妈的女人,不把你彻头彻尾地调查清楚,我怎么能放心呢?怎么?不相信一个小孩子会有那么深的心机?多亏了父亲当年对我的无情教导,让我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很多事,只要有钱,什么样的人都能雇得到,什么样的事都能办得到。 这一年莫槐表现得很正常,没什么过分的举止,也没有再为分开睡的事纠缠过。 我一直以为,他学乖了。 原来,他从未乖过。 莫槐,你越界了。我脊背发凉。 事到如今,我终于意识到,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有些事,有些感情,我必须去面对,否则只会酿出更深的恶果。 越界?莫槐一步步逼近我,我又没杀了那个姓段的,越什么界了? 你还敢杀人!?我想给他一巴掌,手腕却被他用力攥住。 莫槐顺势一拉,将我拽向他,低头凑近:我一直在等段锦书主动放弃你,没想到他居然那么有毅力,真是令人厌烦。不过无所谓,反正你也不会接受他。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仿佛随时会碰上我的唇。 我僵着背:谁说我不会接受他?段锦书样样都好,还跟我年龄相仿,我凭什么不能接受他? 莫槐沉下脸,一字一顿:因为我不准。 我忍不住讥笑:莫槐,摆正你的位置,作为一个继子,你有什么权力限制我跟别人交往?不要因为我这些年处处惯着你,就忘了我是你的长辈!就算没有段锦书,也会有张三、李四,反正不会是你,决不可能是你!收起你的歪心思!就算我跑去大街上随便拉个人上床,也轮不到你来管! -- 第13页 那么久?女孩惊呼,等等,婚纱?尹小姐该不会已婚了吧?她究竟是你什么人? 莫槐垂眸,没再回答。 我僵硬地转身,逃离了露台。 原来,舞会上的人之所以都在好奇地打量我,是因为他们早就知道,这场舞会是莫大少爷为他喜欢的人办的。 那之后,我的大脑短暂失去了思考能力,直到回家路上莫槐自然地牵起我,我才恍然回过神,如触电般猛地甩开他的手。 莫槐有些意外:怎么了? 我默默与他拉开距离:都几岁了还手牵手。 莫槐眼神暗下来,静默半响,低声问:你讨厌刚才的舞会吗? 没有。毕竟处处都是按照我的喜好布置的。 那就好。莫槐重新攥住我的手,力气大到让我挣脱不开。 纪薰说得对,是我惯坏了莫槐。 我根本不懂得如何当好一个后妈,明明早就察觉出不对劲,却一再否定自己的猜想,没有及时跟莫槐保持距离与分寸,放任他对我产生男女之情。 孩子对身边某个亲近的大人产生好感,是很普遍的现象。我小时候也曾暗恋过一位远房表舅,但随着年纪增长便意识到那根本不是爱慕之情,而是对温柔长辈的憧憬与崇拜,长大后回忆起来,只当是个童年趣事,一笑了之。 莫槐显然也是如此,他现在还太小,把对我的依赖错误理解成了爱情。将来某一天,当他遇见真正令自己怦然心动的女孩后,就会意识到,曾经对我的感情有多幼稚。 一番深思过后,我慢慢冷静下来,停止了想把莫槐踹出家门的冲动。 当晚,我将莫槐拦在卧室外,故作轻松地说:以后别一起睡了,让我享受一下独自霸占整张床的滋味。 莫槐站在门口不动,低声问:你生气了? 不,我没生气。 我很清醒,很理智。 之前,是我太糊涂了。 从当年第一次纵容他跟我同床开始,就错了,大错特错。 我不动声色:别多想,我就是单纯喜欢一个人睡,况且你们男孩子应该也很需要属于自己的个人空间吧。 莫槐直直盯着我:我只需要你。 我正视他:莫槐,你已经长大了,该学着别那么依赖长辈了。 莫槐眼底染上阴霾:所以,我长大了,你就不要我了,是吗? 谁不要他了? 这小子会做阅读理解吗? 我咬牙切齿,懒得再跟他废话,一把关上门,自顾自睡觉去。 反正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心软! 第二天,我起床,洗漱,更衣,然后打开卧室门,发现莫槐正蹲在门口。 他脸色苍白,头发凌乱,顶着浓重的黑眼圈,缓缓抬头看向我。 从昨晚到现在,整整一夜,他竟然一直守在我房间门口没离开过。 我心口一紧,想恶狠狠训斥他,鼻子却忍不住发酸:疯子。 莫槐抬起胳膊,轻轻拉住我的手,哑声问:消气了吗,阿姨? 那一刻,我由衷感受到,养孩子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 心狠,是错。 心软,也是错。 我这颗心,究竟应该捏成什么形状才好? 我垂头丧气地找纪薰诉苦,被她扯着领子骂了两小时:尹望舒,你做人还有底线吗?起初,他要进你房间睡,你默认了,后来,他要抱着你睡,你也默认了,如果未来有一天他要跟你做爱,你是不是也会默认? 我后背冒出鸡皮疙瘩,怒道:不可能!莫槐只是个孩子! 纪薰冷笑:少装纯,您当年可是初中就谈恋爱了,凭什么认为如今快要二十岁的莫槐只是个孩子?他懂的东西不一定比你少!再这样下去,你们俩的关系迟早会越界!那小子已经不正常了,你可不能也跟着发神经!我命令你现在立刻、马上展开一段新恋情,趁早让莫槐断了念想! 我拧眉:跟谁? 下一秒我就被纪薰推到了段锦书面前。 我尴尬地笑:段先生,抱歉,其实我对你没 他打断我:没事,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我们慢慢来,以后约会地点都由你挑,保证不会让你觉得无聊。 我无奈:我丧过偶,有个继子,以后打算只谈恋爱,不会再结婚生子了。 段:没关系,能跟尹小姐长久地保持恋爱关系也是一种幸运。我不会勉强你立刻答应我,只求给我一个追你的机会,先从普通朋友做起也好。 我失笑:我哪一点值得你追? 段:尹小姐天生丽质,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姑娘。 啊,原来是因为漂亮。 还以为他是被我的内在吸引了呢。 想了想,我好像也没什么值钱的内在。 我:其实我卸妆后状态很差的,年纪大,人品也很差。 段:原来尹小姐不仅漂亮,还这么谦虚。 算了,没辙。 好的,那你追追看。我点头。 多谢,我会加油的。他微笑。 -- 第18页 靠。 她叫他老师,该不会是段锦书的学生吧? 真是伤风败俗!道德沦丧! 不过,以我对段锦书的了解,他不可能劈腿,更不可能睡学生。 我决定冷静,轻轻放下手里拎的购物袋。 袋子里是刚买的蔬菜和水果,可不能摔坏了。 卧室门被猛地拉开,段锦书衣衫凌乱地走了出来,看了看沙发上的女孩,又看了看门口的我,无力地叹气:望舒,不是你想的那样。 女孩冷笑:老师,睡完就不想认账了吗? 段锦书凌厉地瞪向女孩:向秋,不许胡说!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从认识到现在,这是我第一次目睹段锦书动怒的样子。相比那个在我面前永远没脾气的恋人,这样的他似乎更加鲜活。 等等。 女孩叫向秋。 好熟悉的名字。 我愕然想起,这是纪薰女儿的名字。 自从纪薰离婚后,我就没怎么见过她女儿。 上一次见到向秋,她还是个小奶娃娃。 此时此刻,十八岁的她正在冲段锦书哭喊:我哪点不如这个大妈!?我比她更年轻,更热情,更爱你!从高一到现在,我爱了你整整三年!你一直都那么关心我,爱护我,你明明也是喜欢我的,只是碍于师生的身份才不敢回应我!现在我成年了,毕业了,再也不是你的学生了,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啪的一声。 向来温文尔雅的段锦书,竟然给了向秋一巴掌。 他双手颤抖着:我关心你,爱护你,那是因为你是我的学生!我对所有学生都一视同仁! 向秋凄然一笑:一视同仁?我不信,我不信你对我一点好感都没有!昨晚我吻向你的时候,分明感受到了你心跳在加速!三年前我第一次向你告白,你狠狠呵斥了我,然后马上答应了我妈安排的相亲,就为了让我死心!可是老师,你低估我了,就算你恋爱结婚,就算你子孙满堂,我也会一直一直纠缠你,纠缠到死,你休想逃离我! 我呆立原地,从她脸上看见了一种似曾相识的癫狂。 我下意识过去挡在向秋面前,担心段锦书气急了又给她一巴掌。 无论如何,她是纪薰的亲闺女。 向秋不耐烦地大力推开我:滚开!你这个寡妇哪里配得上老师!? 我踉跄着撞上桌角,小腹顿时一痛,段锦书立刻朝我走来。 向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整个人钻入他怀中,用身体堵住他的去路。 老师,你是不是嫌我没她漂亮?那我明天就去整容!把鼻子换了,下巴换了,骨头也削了!我底子好,又年轻,整完一定比她更好看!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停下走向我的脚步,低头注视着向秋,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许整容。他伸出手,温柔擦掉她脸上的泪,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好一对痴男怨女。 可惜,作为怨女她妈的闺蜜,我必须通知她妈。 纪薰抄了根棒球棍火速赶来,瞬间吵闹成一团。 我在一旁劝也不是,参与也不是,已然成了个局外人。 我好像总是在扮演局外人这个角色。 最终,我转过身,悄然离开。 马上快过年了,街上处处张灯结彩。 我没有坐车,一个人在路上走了很久。 快走到家门口时,纪薰发来消息,说她已经把向秋带回家禁足了。 然后,段锦书也打了电话过来。 我握着手机,听了好一会儿电话铃,缓缓按下接听键。 段锦书语气有些不稳:昨晚向秋突然找上门哭了很久,我一时心软就留她在家里睡了一晚,但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作为老师,我不可能,也不应该对自己的学生产生特殊感情。刚才纪薰发了很大脾气,对向秋又打又骂,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多劝劝纪薰,让她不要对向秋太苛刻,虽然向秋有些行为看似叛逆,但其实骨子里很脆弱敏感。望舒,在我们认识的这三年,我是真心待你的,可现在向秋状态很不好,我实在放心不下她 他提了很多很多句向秋,最终,他轻声对我说:对不起。 不是求我原谅,也不是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而是,对不起。 看来,他做出了选择。 我开口:门口购物袋里有速冻饺子,记得放冰箱。 他静了许久才出声:好。 那么,拜拜。我挂了电话。 于是,就这么分手了。 礼貌,友好,和平。 没什么。 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扯平了。 回到家,屋内空无一人。 保姆全都休假回家了,莫槐忙于工作,动不动就出差离开好几天,时常整夜不归家,我已经不记得上次跟他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吃饭是什么时候,家里那台钢琴也再没人碰过。 泡了碗面,拿了灌酒,往沙发上一躺。 四周万籁俱寂,所有吵闹声都被隔绝。 我对着空气轻声说:尹望舒,欢迎回到孤独。 屈指一算,我已经三十八岁了。 二十八岁,我风风光光地嫁给莫沉,以为会从此幸福一辈子。 -- 第17页 对莫槐而言,没有什么比我真心爱上其他人更令他万念俱灰。 如果我永远沉溺在对他父亲的思念中,即便不会接受他,却也不会离开他,我们可以一直相依为命下去。 可现在,我告诉他,我爱上了其他人。 莫槐缓缓松开我,站起身,一句话也没说,踉跄着离开了我的房间。 不一会儿,客厅传来一声响动。 我走出去,看见莫槐的左手正握着一个刀柄,而刀刃,直直贯穿了他的右手掌心。 鲜血顺着他的指间源源不断往下滴落。 他一脸无所谓地拔出刀刃,歪头冲我笑:你不想让我碰你,那这手就不要了。 疯子。疯子。 那可是弹钢琴的手。 我努力让自己站稳,立刻打电话给保镖,让他们送莫槐去医院。 然后,抛下惨白如纸的他,面无表情地转身,回了房间。 我关上门,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听见保镖进屋带走了莫槐,才缓缓瘫坐在了地板上。 尹望舒,挺住,再也不能心软了。 没关系,他才二十岁,招一招手,便会有大把年轻女孩投入他的怀抱,不需要多久,他就会迅速放下曾经的执念。 没关系,我已经有段锦书了,他尊重我,喜欢我,跟他在一起,才是正常的、健康的、合适的。 我和莫槐都会幸福的。 一定。 第四章 小时候,连短短一个学期都觉得无比漫长。 上了年纪后,眨眼之间,两年便已经过去。 仿佛只是过去了两个周末而已。 这两年间,莫槐看上去彻底清醒了,再也没带女孩子回过家,待我客气而疏离,渐渐不再以我为中心,有了属于他自己的交际圈,就像所有正常男孩子一样。 有一次我犯了胃病,疼得蹲在地上起不来,被莫槐撞了个正着。 我的胃长期不好,以前每次疼起来,莫槐都会把我抱到床上,一边喂我吃药,一边轻轻揉着我的胃部。 而现在的莫槐,只会一声不吭地倒杯温水,拿出胃药,放在桌上,离开。 虽然我内心避免不了有种儿大不中留的悲凉感,但,我的心情不重要。 如果他继续像以前一样亲近我,爱慕我,那会更可怕,现在这样才是最合适的。 哪怕是一对亲生母子,也不可能永远那般亲密,儿子大了总要跟母亲保持距离的。 我常常想,如果我的宝宝能够平安出生,会是一个什么性格的儿子呢? 希望比莫槐可爱点。 很快地,莫槐以优异的成绩从大学毕业,正式进入莫氏集团工作,先从副总裁干起,开始慢慢承担起家业。 我偷偷询问莫沉以前的老部下:莫槐表现如何?不会把公司搞破产吧? 老部下笑道:夫人放心吧,小莫总杀伐决断,很有商业天赋,工作能力不输公司元老,颇有莫总当年的风范。 小莫总。 没想到,当年那个眼角沾泪的少年,有一天会被人这样称呼。 我扯起嘴角,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跟段锦书这两年交往得很顺利,神奇的是,我们竟然一次都没吵过架,连小小闹一下别扭都没有过,没脾气,没缺点,有想去的地方时,他陪我去玩,有想看的电影时,他陪我去看。 最让我欣慰的是,当我们的同龄友人已经忙着生第三胎时,段锦书却从未向我提及过结婚生子的话题,牢记我当初对他的提醒,只恋爱,不结婚。 纪薰劝我:其实你可以考虑一下再婚的,虽然婚姻和男人是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但段老师很值得。 我微笑:管好你自己,离异单身妇女。 没错,段锦书值得。 但我已经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婚姻,我永远无法忘记莫沉,更加无法抛下莫槐。如果我再婚,必然要从莫家搬出去,那就意味着我将彻底离开莫槐。虽然他看上去已经不再需要我,可我曾经答应过他,永远不会丢下他。在这种顾虑重重的情况下结婚,对锦书不太公平。 如果,我能把莫槐的事处理好,或许 等等,人家段锦书好像并没有跟我求婚。 我自嘲地笑,立刻停止幻想,换上一件素色的衣服,出发去段锦书家。他喜欢我打扮得素净点,为了讨这位男朋友欢心,我把衣橱里大红大紫的裙子全都收了起来,一律换上浅色系。 锦书最近放寒假,我经常跑去他家一待就是一整天,两人携手做上一桌菜,比去外面餐馆吃更有成就感。段锦书不仅学识高,厨艺也很好,教会我不少东西,跟他在一起后,我渐渐没那么懒了。 用备用钥匙打开门后,发现他家沙发正坐着一个非常眼熟的女孩。 女孩很年轻,穿着一件白裙子,脸上半点妆容也没有,只有天然的稚气与纯净。 果然还是少女这样打扮更好看,对比之下,我像是老牛扮嫩草。 她难道是段锦书的妹妹? 我刚想打招呼,便听见女孩挑衅地开口:嗨,大妈。 桀骜的语气与她的清纯外表完全不符。 呃,该不会是小三吧? 本大妈呆立原地,问:锦书人呢? 女孩抬手指了下卧室:老师还在睡觉,昨晚我们做了一夜,他累坏了。 -- 第16页 小畜生! 曾经的他,发现女同学暗恋自己后,便立刻与对方保持距离,不忍让她产生无谓的希望。如今的他,却对每一个追求自己的女孩,来者不拒。 少年总有一天会长大。 纯净的眼神,天真的依恋,幼稚的梦想,都会随着时间被一一打碎,再也无法修复回原来的模样。 只是,莫槐长大的方式,比我想象中更疯狂。 而这似乎是我的错。 纪薰劝我:大姐,您就别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了,说不定他只是暴露出了本性而已,毕竟世上哪个富二代不花心?莫槐也不能免俗!亏我当年还以为这小子懂事乖巧,想讨他做女婿来着,没想到他骨子里竟然是个极端恋母狂,现在又堕落成了花花公子!罢了罢了,随他去吧,你替他操心这个操心那个,殊不知人家左拥右抱爽得很!还是多关心一下自己吧,你跟段锦书发展的怎么样了? 确实。 最近被莫槐气的,跟段锦书联系都少了。 难得出来跟段锦书吃了顿饭,用完餐准备离开时,碰见了一个他的同事,对方调侃道:段老师,什么时候交了个这么漂亮的女朋友? 段锦书温和地笑:别误会,尹小姐还不是我女朋友。 认识一年了,他从未给过我压力,没有紧追不舍地催我答复,也没有频繁地打电话发消息示好,始终保持着礼貌和分寸。 就像此刻,他也并没有选择默认同事的调侃,而是第一时间认真解释。 情不自禁地,我伸手挽住段锦书的胳膊,粲然一笑:现在是了。 段锦书微微一愣,侧头看着我,眼中迸发出巨大的惊喜。 于是,在莫沉去世七年后,我正式交了新男友。 今年清明,我估计会在给莫沉扫墓时忍不住笑出声,喜上眉梢地通知他:嗨,你在那边过得好吗?反正我过得不错,新男友是个风度翩翩的老师,学识渊博,儒雅随和,改天带他来会会你。 回到家,莫槐像往常一样,正抱着个女孩在沙发上温存,换作以前,我会狠狠瞪过去,今天我可没空搭理他,一进门就匆匆奔回卧室,躺在床上跟段锦书打了一晚上电话,直到他说出晚安,女朋友,我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手机。 没想到,我这个年纪还能体验到做别人女朋友的滋味。 半夜,我在睡梦中醒来,发现一个人影正坐在我床边。 虽然身处黑暗中,仍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目光正紧紧落在我身上。 又发什么疯?我问。 你接受他了,是吗?他声音很低。 你还在让人跟踪我?我皱眉。 不需要,看你回家时的表情就能猜到。他自嘲地笑。 我沉默。 他掌心贴上我的脸,语气微颤: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带女孩子回家气你的,其实我跟她们根本没发生过关系。你也别气我了,好不好?现在就发消息给姓段的,撤回跟他交往的事,好不好? 我挥开他的手:别碰我!不是什么事都可以说撤回就撤回的,另外,我跟段锦书交往并不是为了气你,而是发自内心想跟他在一起,不要自作多情,回你自己房间去。 莫槐坐在床边一动也不动。 我起身开灯,拽着他用力往门外拖,忽然,他双腿一弯,膝盖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发出一记惊心的钝响,整个人跪在我面前。 莫槐!你做什么?!我想把他拉起来,却被他抱住了腰。 他直直跪着,把脸埋进我怀里,声音嘶哑无比:阿姨,我以后只把你当阿姨,当继母,再也不惹你生气,再也不逼你讲睡前故事,再也不会有任何逾越行为。如果你还是担心我会越界,就把我绑起来,关进笼子里,打我,骂我,罚我,随便怎么对我都可以。我保证会乖乖听话,会做一个懂事安分的继子。阿姨,我求你,不要跟别人在一起,好不好? 我看不清莫槐的表情,却能感受到自己胸前的衣裳正被眼泪迅速浸透,他身体冰凉无比,剧烈颤抖着,两只胳膊紧紧环在我腰上不肯松开。 他的这份感情,已经浓烈到近乎畸形。 如果我不曾嫁给他父亲,或许我会很欣慰,感叹世上竟有人如此爱我。 可我嫁给了他父亲,怀过他父亲的孩子,还亲眼看着他父亲死在了我面前。 如果我的孩子顺利生下来,现在会用脆生生的声音喊我妈妈,喊莫槐哥哥。 他永远都是我孩子的哥哥。 从小到大,我最渴望得到的,便是热烈的、疯狂的、独一无二的爱。没想到,当它终于出现时,我却必须要亲手斩断它。 不知静默了多久,我轻声开口:如果我真的爱上了段锦书呢? 莫槐后背一僵。 我继续说:莫槐,如果我是真心爱他的,你也要拦着我跟他交往吗?会不会太自私了点?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还有大把青春可以挥霍吗?我已经不年轻了,能遇上一个喜欢的人很不容易,难道你希望我为了你放弃自己的真爱? 大人的残酷之处,在于他们总能精准刺痛孩子的心,并自以为那是对孩子好。 小时候的我一定不愿相信,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那样的大人。 -- 第21页 纪薰叹为观止:原来你也并不全然是个废物呢。 我洋洋得意:老娘这么多年酒不是白酗的。 纪薰又摆起了红娘的架势:我正好认识一个老板,四十多岁的单身大叔,在运营酒吧方面很有经验,他对你挺有兴趣的,不如跟他约个会试试吧,顺便请他指导一下你,免得你到时候把莫家的钱全赔光了。 我立刻拒绝:不去,这次我要靠自己。 纪薰狐疑道:真打算孤独终老了?你该不会背着我跟莫槐好上了吧? 这女的好敏锐。 我激烈反驳:开什么玩笑!?我疯了吗!? 事实上,我的确疯了。 莫槐最近出差,已经大半个月没有回家,我竟然,很想他。 内心深处汹涌溢出的,对他的思念,让我觉得羞耻又不堪。 忙碌一天后,我躺在浴缸里一边听歌一边泡澡。 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睁开眼时,竟然看见莫槐正站在我面前。 他低头注视着我:我刚才敲门了,你没理我。 我连忙摘下耳机:你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莫槐声音有点哑:工作提前完成了,所以我立刻赶回来了。 我点头:辛苦了。 莫槐似乎没有要出去的意思,安静地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黏在我身上。 气氛有点尴尬。 我默默把身体往水里缩了缩,庆幸浴缸里大部分是泡沫,重要部位都被遮住了。 莫槐缓缓靠近,坐在浴缸边沿,伸手将我拉入怀中,用力箍紧我,任由我身上的水浸湿他的昂贵西装。 我好想你。他滚烫的唇落在我耳畔,身体不由自主地压向我,一点点浸入水中。 当我反应过来时,发现莫槐整个人都进了浴缸,浑身湿了个遍。 快出去,你这样会受凉的。我推了下他。 我想跟你一起洗,可以吗?莫槐压低了声音。 我身体一僵,下意识要拒绝,可看着他湿漉漉的委屈模样,心又猛地软下来。 见我没有阻止,莫槐开始脱他身上的衣服,我神经紧绷着,不知该把视线放在何处才好,衣服被他一件接着一件脱去,匀称的肌肉在水中若隐若现,还好浴缸够大,多了个一米八几的他也不显得拥挤。 莫槐又贴了上来,低头吻上我的锁骨:那你呢?有没有想我? 我被迫与他的身体紧紧相贴,中间没有任何衣物遮挡,这是我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赤身相对,他的手探入水中握住我的腰,将我更加用力地按进怀里,在我耳边呢喃:到底想不想我? 一切都是滚烫的。 水是烫的,掌心是烫的,呼吸是烫的,身体是烫的。 我也想你。 很想,非常想。 我张口,又闭上。 我警告自己不要昏了头,急忙转移了话题,聊酒吧,聊生意,聊自己最近有多忙。 莫槐耐心地听着,扯起嘴角:我们尹老板真棒,我一直都相信,只要是你想做的事,就一定能做得很好很好。 我拧起眉:你对我滤镜好厚,如果我做不好该怎么办? 莫槐低笑:做不好也没关系,有我在,可以尽情依赖我。 好拽的语气。 在我面前装什么大人。 莫槐抱着我坐到他腿上,唇瓣轻柔地在我脖颈处游走,低声说:以前是我依赖你,以后换你来依赖我,我们就这么过一辈子,好不好? 跟已经是成年男人的继子赤身泡在浴缸里,还坐在了他的大腿上,就算我再怎么想要自欺欺人,此刻也必须承认,我们,正在乱伦。 我正在跟自己去世老公的儿子搞暧昧。 脑中骤然浮现出莫沉满脸是血的画面,我浑身一滞,立刻想要从莫槐腿上下去,他用修长的胳膊禁锢住我,我试图挣脱,却不小心碰到了一个令我瞬间僵化的地方。 灼热的,坚硬的,危险的。 我自然明白,此情此景下男人会起反应再正常不过,如果是一个普通的约会对象,我说不定还有闲情逸致调戏对方一番,可他是莫槐。 我是老同学眼中不检点的女混混,是员工眼中雷厉风行的女老板,可在莫槐面前,我却只剩下颤抖和惊慌失措。 莫槐的呼吸徘徊在我胸前,渴望触碰,却又带着小心翼翼,察觉到我的身体在发抖后,他用掌心细细摩挲着我的后背,语气透着压抑:别怕,我只是太想你了,不会做什么的。 呃,这种鬼话我可不信。 我还是想离开,却发现莫槐眼底正翻涌着浓烈的欲望,似乎只要我再乱动一下,他就会抑制不住立刻爆发。 我僵硬地坐在他怀里,顿时再也不敢动弹。 这是我泡过最漫长的一次澡。 直到水温泛了凉,莫槐要将我抱出浴缸,我断然制止:我自己出去,你,闭上眼睛。 我又开始自欺欺人了。 虽然已经肌肤相贴过,但我还是做不到光着身子在莫槐的注视下站起来。 莫槐松开了我,听话地闭上眼。 我立刻起身出了浴缸,以最快的速度披上浴袍,把自己紧紧裹起来,回头偷瞄了下莫槐,发现他始终乖乖闭着眼睛。 -- 第20页 他低眸看着我:以后都回家睡。 洗漱,上床,莫槐躺到我身旁,将我圈进怀里,温软的唇贴上我的额头:晚安。 这一次,我确定了,他就是在吻我。 难道,在莫槐的认知里,当我跟段锦书分手后,就意味着重新属于他了? 亏我还以为这小子变成熟了。 莫槐闭眼安静地睡着,低低的呼吸声就在我耳边。 我伸手捏了下他的脸,触感还跟以前一样柔软光滑。 他没有变。一直都没有变。 我似乎,已经没力气再继续保持理智了。 那天以后,我和莫槐又恢复以前的亲密,或者说,比以前更亲密了。 白天他是大家眼里沉稳干练的副总裁,下班回到家就变了模样,进门第一件事必是凑上来抱住我,用低低懒懒的语气撒娇:今天好累。 我无奈地哄他:好啦,辛苦了,我做了纸杯蛋糕给你吃,放了你最爱的花生酱。 莫槐搂着我不放,问:你什么时候会做甜点了? 呃,还是当初段锦书教的。 在网上学的。我尴尬一笑。 哦。莫槐语气淡淡的,呼吸贴上我的脖颈,细细密密地吻了起来。 被他如此轻柔地浅吻着,已经成了常态。 如同吃饭睡觉一般,仿若是他用来缓解疲惫的安慰剂。 我知道,这样是错误的,畸形的。 可莫名的,我再也做不到像以前一样推开他,制止他。 或许,他也是我的安慰剂。 用来疗愈失恋、驱散孤独的安慰剂。 两年的疏离,似乎把我的脾气磨没了,连一丝抵抗也没有,每次都老老实实地被莫槐箍在怀里,任由他吻上我的额头、脸颊、脖颈、锁骨。 除了嘴唇。 每当他炙热的气息靠近我的唇,都会下意识停顿几秒,隐忍着转移到别处。 他在害怕。 二十岁那年,他试图吻向我的唇,被我嫌恶地拒绝,最终导致我们彻底撕破脸。 所以,他不敢了。 害怕会再一次被我厌恶,害怕会再一次跟我决裂。 他不敢,我更不敢。 目前种种行为,尚且可以假装只是家人之间的撒娇与亲近,在失控之前及时停下来,便能维持住表面上的继母子关系。 可他一旦吻上我的唇,就等于彻底捅破了那层纸,再也无法停下来了。 明明只是自欺欺人而已,我和莫槐却不约而同地遵守着这条荒谬的底线。 在这段不正常的关系里,自以为能够保持正常。 除夕那天,纪薰打电话跟我拜年,顺便为向秋和段锦书的事向我表示安慰:向秋那个混账丫头,我恨不得打断她的腿!我和她爸现在严防死守,坚决不允许她再靠近段锦书!虽然他们之间确实没发生什么,但你跟段锦书估计也不可能了,别难过,我一定会介绍更优秀的男人任你挑! 还好啦,我没有很难过,你对向秋别那么凶。我咳了咳。 我了解你,嘴硬心软,最近一定每天都悲痛欲绝。纪薰哀叹。 事实上,此刻我正被莫槐抱在怀里,依偎着躺在沙发上。 电视上播放着喜庆的晚会,餐桌上摆着吃剩的饺子,茶几上堆着我们一起采购回来的年货。 接完纪薰的电话,我倍感心虚,想从莫槐怀中离开,却被他拽回去按在了身下。 莫槐压了上来,表情阴郁:更优秀的男人? 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哪有那么多男人给我挑,纪薰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莫槐定定地注视着我,沉默不语。 我与他四目相对,认真道:人需要把大部分事都先尝试一遍,才能知道自己最适合什么样的生活,我已经试得差不多了,最终发现,我还是喜欢现在这个样子,不想再有任何改变,也不打算再找一个陌生人展开新恋情。所以,我已经决定了,不会再去相亲的。 喜欢现在这个样子?莫槐勾起唇,眼底终于有了笑意。 我是指喜欢现在的单身状态。我连忙解释。 嗯。莫槐还是在笑,温热的唇贴上我的颈窝。 他身体紧紧压着我,我的睡衣扣子不知何时被蹭开了几颗,他的手顺势探进睡衣里,滚烫的掌心灼烧着我的肌肤,肆无忌惮地在我腰间游走,缓缓往上,滑向我的胸口。 快要失控了。 我僵住背,出声道:莫槐,我手机好像响了。 莫槐骤然停下动作,迅速将手从我睡衣里收回去,调整了下呼吸,从我身上离开,拿起茶几上压根没响过的手机,递向我。 我坐起身,低头胡乱按着手机。 莫槐忽然又凑了过来,将我松开的睡衣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垂眸看我,哑着嗓子开口:生气了吗? 我避开他的目光,轻轻摇了下头。 电视里传来倒计时的声音,新的一年,开始了。 过完年后,莫槐的工作又繁忙起来,常常飞去各地出差。 莫槐每天那么忙,我却在优哉游哉地当个寄生虫,隐隐有点过意不去,于是我决定也给自己找点事做,忙忙碌碌几个月后,成功开起了一家酒吧,亲自参与选址、装潢、酒品设计等,正式升级为美艳女老板。 -- 第19页 如果可以死在那一天就好了。 几罐酒下肚,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醒来时,屋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我翻了个身,结果从沙发上直直滚了下去,后脑勺扑通一声砸在地板上。 再也不会有人把醉酒后的我抱回床上了。 我躺在地上,胳膊懒得动,腿也懒得动,发了一会儿呆后,摸着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脚踝不小心撞上了茶几腿,顿时刺痛钻心,又倒回了沙发上。 操!我骂道。 回应我的,只有无尽孤寂。 不知在黑暗中坐了多久,客厅门忽地被推开,灯也被打开。 随着亮起的光,一个人影出现在我面前。 我的视线缓了好几秒才适应灯光,随后,看清了一身黑西装的莫槐。 许久不见,他似乎又成熟了些。 他垂眸打量着一地空酒罐,低声道:醉了? 我摆摆手:微醺而已。 他目光淡淡的:我回来拿份文件,晚上睡公司。 我在失恋酗酒,他临近除夕还在天天加班。 一个废物,一个工作狂。 我顿时有点心虚,埋头收拾起了地上的酒罐。 莫槐进了书房,不一会儿便拿了文件出来。 出门前,他转头望向我,语气平静:晚饭吃了吗? 我连忙说:吃了吃了。 生怕他不信,还答了两遍。 莫槐瞥了眼茶几上的泡面,一只手已经碰到了门把,忽然,目光无意间落在了我的脚踝上,立刻拧起眉。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过去,才发现刚才被撞到的地方破了块皮,正在流血。 他放下文件,拿来医药箱,单膝跪地,抬起我的脚踝,熟练地给伤口消毒。 我自己来就行。我想拿他手上的棉签,却被他躲了过去。 莫槐垂着头,一句话也不说,空气异常静谧。 似曾相识的场景,却已经是完全不同的心境。 我将目光落在他的右手掌心,修长而纤细的,曾经弹奏过许多曲子的那只手,留下了一道永久的、触目惊心的疤。 胸口猛地揪起来,隐隐发痛。 我试着缓和气氛:那你吃晚饭了没? 莫槐点了下头:嗯。 我们曾经是世上最亲密的两个人,如今见了面却生疏到无话可谈,只能平淡地互相询问对方吃了没。 处理完伤口,莫槐抬头注视着我,轻声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糟糕。 眼泪骤然不受控制地往上翻涌。 明明内心很平静的,明明没什么大不了的,明明完全可以自我消化的。 可偏偏,被他这么一问,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防御机制,顿时土崩瓦解。 我连忙从沙发上站起:没事没事,我上个厕所,你快回公司忙去吧。 一瘸一拐地冲向卫生间,拧开水龙头,一边用凉水冲洗着脸,一边任由眼泪倾涌而出。 一直哭到双眼通红肿成鱼泡,才慢慢停下来。 我照了下镜子,被自己丑得吓一跳,心里暗骂:没出息的东西。 走出卫生间,才发现莫槐一直站在门口,静静地倚靠在墙上。 我愣在原地,下意识抬手遮脸,不想让他看见我红肿的眼睛。 莫槐握住我抬起来的那只手,将我缓缓拉向他,低头凝视我:分手了? 我无奈:又被你看出来了。 莫槐垂了下眸:你的事,我全都知道。 我急忙解释:其实我内心深处很洒脱,很拿得起放得下的!我之所以哭得这么撕心裂肺,是因为 因为,被你关心了。 莫槐凑近我:因为什么? 我顿了顿,说:因为我没出息。 莫槐将我拉入怀中,越攥越紧,低叹:抱歉,我又擅自碰你了,但我真的很想抱一抱你。 熟悉的,温暖的,他的胸膛。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抱过我了。 我将额头抵在他胸口,闷声说:我还是穿大红色好看。 莫槐用掌心轻抚我的头发,语气放柔:我们明天就去买裙子,全买大红色,以后我每天都回家陪你,我们一起吃饭,聊天,看电视,就像以前一样。 我盯着他胸前的西装扣子,材质讲究,精致贵气。虽然才刚毕业没多久,但他已经以飞快的速度适应了集团副总的身份,游刃有余地管理着一家那么大的公司。 不,只是看上去游刃有余而已。 私底下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只有他自己知道。 工作很累吧?我抬头看他。 嗯。莫槐歪头靠在我肩上,动作亲昵得像是这两年从未跟我疏远过。 我们,这算是彻底和好了吗? 我说:累就好好睡觉,你黑眼圈又重了。 莫槐贴紧我,薄唇划过我的耳垂:陪我一起睡? 我愣住了。 他刚才那个举动,算是在吻我吗? 或许,只是说话时嘴唇不小心碰到了耳朵而已。 我佯装无事地摸了下耳朵:你不是要睡公司吗? -- 第24页 小帅哥刷着房卡走进来时,我刚点燃第四根烟,侧头望过去,看见了一张比莫槐还要年轻的脸。 嗯,眉清目秀的,纪薰挑男人的眼光确实不错,除了她前夫。 成年了吗?我吸了口烟。 十九岁了。小帅哥乖乖回答。 靠,又一个能当我儿子的。 叫什么?我问。 黎散。小帅哥又答。 很缺钱?我点了下烟灰。 小帅哥默默点头。 也好,我提供钱,他提供人,大家各取所需。 我随手指了下床头那摞厚厚的信封:全拿去吧。 小帅哥露齿一笑,靠向我,目光炯炯:那么,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我迟疑几秒,刚要回答,房间门忽然被大力推开。 莫槐大踏步走了进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骨头上,表情阴云密布。 我的第一反应,是他又派人跟踪我,刚要斥责,便收到了纪薰发来的消息。 舒啊,我深思熟虑了一番,实在不想眼睁睁看着你走错路,与其花钱养着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那你还不如老老实实跟莫槐好,现在他应该到酒店了吧?姐妹,珍重。 这个叛徒。 这个叛徒! 莫槐冷冷瞪着小帅哥:滚。 小帅哥胆怯地往我身旁靠了靠,我顿时升起了保护欲,瞪向莫槐:这是我的人,你凭什么赶他走? 莫槐掏出一张卡,递向小帅哥:随便刷,滚。 那张卡里的钱可比我准备的信封多多了。 我继续护住小帅哥:人家不吃你这一套。 然而小帅哥已经飞速接过了卡,冲我们灿烂一笑:祝哥哥姐姐幸福!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还没来得及爆粗,便见莫槐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我下意识退后,直到后背撞在墙上,退无可退。 莫槐贴近我,拿走我手上抽了一半的烟,缓慢地吸了一口,然后,掐灭。 忽地,我身体一轻,被莫槐打横抱起,扔在了床上。 既然阿姨那么想睡小男生,莫槐柔柔笑着,眼底却泛着令我毛骨悚然的戾气,不如,先试一下我? 然后,他扯开领带,重重地压上来,吻向我。 那条领带还是我前不久送的。 我伸手抵住他的胸膛:求你清醒点,行吗?我就是个烂人,可以稀里糊涂地跟别人交往,也可以随随便便睡一万个男人,没有真心,也没有底线。 莫槐目光幽冷:那一万个男人中,为什么不能有我? 我语气坚决:因为你是莫沉的儿子。 莫槐修长的手指探向我的腰间,勾起我睡袍上系起来的带子,轻轻一扯。 如果,我偏要睡你呢?他眼神戏谑,仿佛只是在开玩笑。 然而透过他玩笑般的表情,我看到了孤注一掷的疯狂。 虽然我很想痛斥这个小畜生,但我知道,人一旦被激怒,只会更加不理智。 于是,我逼自己冷静,严肃地开口:莫槐,我刚刚才意识到,我从来都没有好好教育过你,当年发现你对我的感情后,我只知道推开你,训斥你,丝毫没想过冷静下来认真引导你,后来我又在失恋后利用你的感情,自私地纵容着我们之间过分亲昵的关系。作为长辈,这无疑是我的重大失职,对此我感到很愧疚,很抱歉。 莫槐脸色微沉,缓缓松开我。 我耐心地往下说:现在我想告诉你,你把对我的感情搞混了,你以为那是爱情,但其实只是从小到大积累下来的依赖与亲情而已。你从小就渴望母爱,于是把记忆深处对妈妈的眷念全部投射在了我身上,妈妈的去世对你造成了巨大的创伤,你非常害怕再一次失去妈妈,所以才会那么紧张我,对我患得患失,但那真的不是爱情。 事实上,你是完全有能力与其他女孩子交往的。你那么优秀,那么受欢迎,只要你认清自己并不爱我,就能立刻从执念中解脱出来。莫槐,我不会离开你的,没有妈妈会离开自己的孩子,你可以放心地在外面展翅高飞,放心地恋爱结婚生子,不用担心会因此跟我疏远,我永远都是你的家人,永远希望你幸福快乐。所以,我们真的不能再以那么畸形的方式相处下去了。 我抬起手,像个母亲一样轻抚莫槐的脸,语重心长:莫槐,你得清醒过来,我也要清醒过来,我们试着一起正常起来,好吗? 莫槐目光落在我脸上,淡淡点了下头:嗯,我是该清醒过来了。 他听进去了。 我长舒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还挺有教育天赋的。 就在我以为已经友好结束谈判时,蓦然间,莫槐又将我重新按在了身下。 还有事吗?我疑惑。 他紧紧钳制着我,自嘲地笑:我就是太不清醒了,所以才会一直在你面前克制着自己,处处小心翼翼,生怕惹你不高兴,生怕被你讨厌和抛弃,结果到头来,我越克制,你离我越远。既然如此,干脆,什么也不用顾忌了。 我预感到有危险在逼近,却完全动不了。 -- 第23页 莫槐坐在床上,轻声说:以前有段时间我经常不回家,就是留宿在这里,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整夜整夜地想着你。 我注意到床头贴满了一整面墙的照片,每一张都是我。 从二十几岁,到三十几岁。 懒懒抽着烟的我,对着镜头竖中指的我,笑容张扬的我,扮可爱的我。 有些相片我早已忘记是哪一年拍的,却都被他悉心珍藏着。 我轻叹:你真是有毛病。 莫槐低笑,将我拉入怀中:现在是休息时间,陪我躺一会儿好吗? 我没说话。 他将我缓缓压倒在床上,嘴唇贴上我的脖颈。 屋外的人应该怎么都想不到,在他们心中辛苦抚育继子长大的我,此刻正躺在继子身下,被他扯开衣领,解开衣扣,吸吮着我颈部的每一处角落。 我抬手捂住脸,觉得自己无耻极了。 莫槐停下动作,拉开我的手,拧起眉:告诉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还是沉默。 莫槐观察了我一会儿,语气变柔:你是不是吃醋了? 我立刻瞪向他:怎么可能? 莫槐专注地盯着我,认真解释:小麦只是我一个可靠的秘书以及朋友而已,没有半点其他关系,她知道你是我最在乎的人,刚才是故意去逗你的,我已经教训过她了。 故意去逗朋友喜欢的人,小孩子才会玩的把戏。 是啊,他们也的确还是孩子,比我小十六岁的孩子。 不过,我很开心。莫槐把玩着我领口的扣子,你会吃醋,说明开始在意我了。 我望着他,轻声说:莫槐,我一直都很在意你。 莫槐微微一愣,眼底泛起无数种情绪,惊讶,欣喜,雀跃,期待。 因为我们是家人。我继续说,你忘了吗?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家人,是永远的继母与儿子。 欣喜瞬间从他眼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灰暗。 希望破灭的滋味,痛苦到,让人宁愿从未拥有过希望。 宁愿,永久地沉溺于绝望中。 吃醋。 我当然有吃醋。 当他与同龄女孩站在一起,看上去是那么般配,那么青春洋溢。 无论如何,都比跟我在一起要般配。 然而比起吃醋,我心中更多的,却是懊悔。 如果没有我,莫槐本可以跟小麦那样的女孩展开一段健康正常的恋爱。 如果我能够及时推开他,阻止他,或许,莫槐是可以渐渐对我死心的。 可我没有。 我纵容,默许,并配合了这段畸形的感情。 与我疏远的那两年,莫槐的生活一直很正常,很平静。如果继续下去,他是一定能够放下我的,或许会认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正常地恋爱,结婚,生子。 可偏偏,我跟他和好了。 当我陷入伤心失意之时,第一个想到的人,永远是莫槐。于是我自私地利用了他,放任自己沉溺在他的拥抱和亲吻中,以此慰藉自己悲凉孤苦的人生。 我亲手将莫槐从正常人的行列中,拉回了不正常。 如果莫沉的在天之灵目睹了这一切,一定会唾弃我,厌恶我,憎恨我。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感激我? 幸好,莫槐还年轻。 年轻真好啊,即便陷入了一段错误的爱恋,也终究,还有挽回的余地。 毕竟,他还拥有很长很长的未来。 于是,我找上纪薰,认真道:给我介绍个小帅哥吧,大学生也好,男模也好,成年了就行,我想包养一个玩玩。 纪薰愣了足足半分钟:你发什么疯? 我挽住她的胳膊,笑道:谈恋爱太费事了,要互相了解,互相磨合,定期约会,维系感情,一整套流程下来搞得人筋疲力尽,岁数大了实在吃不消,还不如直接包养个缺钱的小帅哥,乖巧,懂事,活好,有需求的时候就一个电话叫过来,没需求的时候就让对方自动消失,没有任何负担,省时省力,轻松惬意。 纪薰大骂:你真是年纪越大越不知羞耻了!我怎么可能认识那种男的! 我点点头:那算了,我自己找,最近酒吧招了好多帅哥服务生,有个小薛还不错。 纪薰一掌劈过来:尹望舒!你这个人渣!祸害一个莫槐还不够吗!? 我慢慢收起笑容,轻声说:我就是不想再继续祸害他了。 想让莫槐彻底死心,那就得先让他对我失望。 所以,我必须做个人渣。 巧了,我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无非是,让自己比以前更坏一些而已。 口口声声拒绝他的女人,转头就包养了别的小帅哥,他必然会觉得我烂透了。 当失望积攒到一定程度,再深的感情,也会自然而然地蒸发,消散。 纪薰叹了口气,抱住我:懂了,放心,姐妹去帮你挑一个干干净净的。 我拧眉:你语气好像老鸨。 自然又挨了她一记铁掌。 见小帅哥那天,我在酒店开了间高级套房,准备了厚厚一摞现金,事先洗了个澡,然后披上酒店睡袍,坐在窗口静静地抽着烟。 -- 第22页 混乱的心,在那一刻悄然平复下来。 视线无意间落在镜子上,我发现自己正在笑。 嘴角微微弯起,笑得充满幸福,悸动,羞赧。 就好像,我真的配得上似的。 第五章 莫槐二十三岁生日那天,纪薰主动上门蹭饭。 我想着多个人能热闹点,就随她了。 谁知莫槐一回家就像往常一样凑上来抱住我,吓得纪薰呆了好几秒。 我迅速推开他:纪阿姨带了礼物给你,快去拆吧。 莫槐低头看着我:那你呢?送了什么礼物给我? 我送的是条领带,虽然敷衍了点,但好在实用,刚准备去拿过来,却忽地被莫槐攥入怀中,他箍紧我,将唇贴上我的脖颈,柔声说:让我亲一下就够了。 纪薰顿时从呆愣变成了愕然。 那顿饭我全程吃得心惊胆战,好几次用眼神制止莫槐过分亲昵的行为。 送纪薰回家时,我忙跟她解释:你别误会,他那只是习惯性撒娇而已。 纪薰大惊:撒你妈的娇!这小子是在故意跟我示威吧?从他一进门,到我刚才吃完饭离开,他压根就没把我放在眼里过,目光每分每秒都黏在你身上,那分明是想睡你想到快疯了的眼神!不,不是快疯了,是已经疯了,大疯特疯! 说得好像您闺女就没疯一样。我微笑。 别提那个不孝女!十八九岁的花样年纪偏偏爱上一个老男人,段锦书都拒了她一万次了,她还是要死要活缠着不放,我真想把她送去电疗,治治她的疯脑子!这些小屁孩怎么一个个都又瞎又疯的,专挑老掉牙的货色喜欢!纪薰咬牙切齿。 又开始指桑骂槐了。 我皱眉:还好莫槐比你女儿乖多了。 纪薰瞪我:放屁!我们向秋只是青春期叛逆而已,而您家莫槐,那叫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 莫槐看向我的眼神中,如痴如魔般的欲望,我自然比谁都清楚。 每当濒临失控,他就会立刻像做错事一般放开我:抱歉,我去处理一下。 他的处理方式就是冲冷水澡。 把自己从头到脚冲得冰冰凉凉。 冲完后,他笑得一脸乖巧,弯腰将湿漉漉的脑袋凑到我面前,让我帮他擦头发。 我拿干毛巾胡乱揉着他的头发,指尖不小心触到他冰凉的肌肤,皱眉:你这样迟早有一天会生病的。 莫槐忽然靠了过来,俊美的五官渐渐放大,呼吸离我的唇越来越近,就在唇与唇即将碰上之际,他停了下来,将温热的掌心贴到我脸上,低低笑着:瞧,现在温度升上来了吧。 我在怔愣中惊觉,他刚才差点吻上我的唇,而我竟然忘了推开他。 不久后,我心血来潮,去了一趟公司,想看看莫槐工作时的样子。 莫槐很惊喜,笑道:欢迎来考察。 嗯,果然是非常自信可靠的副总裁。 几个老部下热情招待了我,拉着我聊了很久。 夫人把小莫总培养得这么优秀,莫总在天之灵一定会很感激您的。 多亏夫人这些年的辛苦抚育,才让公司有了希望,您真是位好母亲。 虽然你们并没有血缘关系,但在小莫总心里,一定把夫人当成亲生母亲看待。 大家左夸一句,右夸一句,把我夸得从头凉到脚。 我将目光投向不远处正在开会的莫槐,原本表情肃冷的他,无意间望见我后,眼底立刻溢满柔情,隔着会议室的玻璃窗,朝我勾唇一笑。 我立刻移开了视线,手心冒出细细冷汗。 伯母,请喝茶! 一个年轻女孩端了杯茶递向我。 如果说夫人这个头衔尚且在我接受范围内,那么伯母这个称呼则属于致命打击。 伯母,我叫小麦,是莫槐的秘书。我们关系很好,每次出差都是我陪他去的。女孩活泼又明媚。 我冲她笑,默默握紧手中的茶杯,胸口不受控制地发闷。 聊了几句后,小麦便去找莫槐汇报工作了,他在她面前表情舒展,态度放松,谈话间,小麦笑嘻嘻地随手拍了下莫槐的肩,莫槐毫不在意,显然已经把她当成了非常信赖的自己人。 我垂眸,一个人坐在会客区,发了许久的呆后,起身准备离开,手腕却忽地被握住。 莫槐无比自然地牵起我的手,柔声道:抱歉,我刚忙完,现在带你去参观一下我的专属休息室,好不好? 我迅速抽回手,确认刚才我们牵手的画面并没有被任何人看见后,才默默松了口气。 莫槐愣了一下,关切地问: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反问道:你还有专属休息室? 莫槐勾起唇,带我去了他的办公室,推开内侧一扇门,一间宽敞的休息室映入眼帘。房间里配套很齐全,有一张很大的双人床。 很适合带秘书进来腻歪。 莫槐将我拉入房间,低低笑着:你是除我之外,唯一可以进这个房间的人。 仿佛一个向家长炫耀自己秘密基地的小屁孩。 明明刚才还在员工面前一副雷厉风行的领导模样。 -- 第27页 昨晚的疯狂模样已然消失,只剩下做错事般的忐忑。 我叹气,玩笑道:允许你抱我进去。 莫槐微怔,笑意溢满了眼底与嘴角,立刻将我打横抱起。 进了浴室,他全程都把我抱在怀里,动作温柔地帮我冲洗,抹沐浴露,指尖缓缓抚过我身上每一寸肌肤,洗着洗着他就不由自主地将脑袋埋入了我颈间,轻嗅着,浅吻着,直至又一次失控。 于是,原本简单冲一下就能解决的澡,磨蹭了三个多小时。 回家后,保姆张嫂正在打扫卫生,疑惑地问:夫人,少爷,你们昨晚没回家? 莫槐回答的无比自然:在外面睡的。 直到这一刻,我才猛然回到现实。 那些冲动与迷离仿佛都留在了酒店里,一回到熟悉的家,负疚感便立刻涌上心头。 张嫂欲言又止:夫人,你的脖子 我迅速步入卧室,照了下镜子,才发现自己脖子上布满了牙印和吻痕,有昨晚的,有今早的,触目惊心。 莫槐靠了过来,将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语气懒懒的:我今天不去公司了,陪你一整天,好不好? 我瞪着他,心中冒火。 莫槐眉间多了困惑,仔仔细细打量着我,目光落到我颈处后,才终于意识到我在气什么,低低一笑,将他的脖子凑到我面前,柔声说:那你也给我留一些痕迹。 我瞪着他白皙光洁的脖颈,越想越气,踮起脚尖就咬了上去,牙齿碰到肌肤后,顿时又心软了,改成了轻柔的吸吮,却因为力度太小,效果不太好,红红的印子总是转瞬即逝。我拧起眉,一下子被勾起了好胜心,毅然放下对他的怜惜,专注而用力地啃起了他的脖子。直到莫槐伸手箍住我的腰,我才发现他眼神变得炽热,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年轻人啊,真是一点都不经撩。 我火速放开他,把他赶出了房间:上你的班去! 自那以后,我每次见到张嫂都觉得心虚,生怕被她看出点什么。 有一次正被莫槐按在沙发上亲,屋外忽然传来风声,我以为是张嫂进来了,立刻神经一绷,条件反射地一脚把莫槐从我身上踹了下去。 莫槐摔坐在地上,一脸怔愣和受伤。 我忙把他拽起来:对不起,我以为是张嫂来了。 莫槐低声道:你很怕被人知道我们在一起吗? 我反问:你不怕吗? 莫槐直视着我,目光灼灼:为什么要怕?我恨不得昭告天下,尹望舒从此只属于莫槐一个人,谁也不准抢,不准碰。 呃,天下恐怕会很疑惑:你俩谁啊? 我轻轻捧住他的脸:莫槐,我们的关系不适合公开,也不应该公开,甚至有可能需要一辈子都瞒着认识的人,你要听话,好吗? 莫槐垂了下眸,表情透着低落,沉默不语。 我只好凑过去主动亲了一下他的唇:乖,别生气啦。 莫槐眼神微微一动,轻声说:继续。 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让我继续亲他。 这个幼稚鬼。 我环住他的脖子,再次吻了上去,在他唇上停留了十几秒才离开。 他伸手抱紧我,附到我耳边低声问:舌头呢? 我脸颊一烫,怒道:莫槐,你有点蹬鼻子上脸了! 莫槐静静地盯着我。 在他压迫感十足的眼神下,我无奈地投降,再一次凑上去,压上他的唇瓣,将舌尖轻轻探入他口中,挑逗,舔舐。 然后,被莫槐一把按在了身下。 他压了上来,吻着我,哑声说:尹望舒,我爱你。 他最近总是一遍遍重复这句话。 我摸了摸他的头:我知道。 他嗓子更哑了些:你也是爱我的,对吗? 我愣了愣。 喉咙突然有点发紧。 原来,他是为了确认这件事。 僵持片刻后,我换了个话题,问:莫槐,你想要孩子吗? 莫槐仿佛早已猜到我会转移话题,眼神黯淡了一下,没再追问下去,平静地说:不想要,我讨厌孩子。 为什么?我问。 莫槐拧起眉:有了孩子后,你一定会把全部的重心都放在孩子身上,哄孩子睡觉,喂孩子吃饭,带孩子做游戏,目光时时刻刻盯在孩子身上,在你心中占据第一位的人再也不会是我,我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发生。我说过,不想让任何第三者来打扰我们,包括孩子。 我陷入沉默。 难道你想要?莫槐表情有点紧张,小心翼翼地问,想跟我一起生个孩子? 想得美。我冷冷瞥着他,我这个岁数怀孕叫高危妊娠,严重了会死人的。 我当然没有生孩子的打算。 我曾经以无比惨烈的方式失去过一个孩子,而且,孩子还是莫沉的。 我不愿,也不可能再去跟他儿子生个孩子。 我只是,担心莫槐会想要孩子,担心自己会耽误他。 莫槐紧紧抱住我:反正我不要孩子,永远都不要,我只要你。 -- 第26页 魔王,是指死亡吗? 莫槐将手探入我的睡袍中,打断我的思考,眸色渐深:王子努力攀登上了遥不可及的神坛,卑劣而又偏执地将耀眼的王后拽了下来,摘下她的王冠,撕开她的裙摆,抱紧她,按倒她,亲吻她,爱抚她,拉着她一起堕入罪恶的深渊。 我再也听不下去,伸手捂住他的嘴,他却趁势亲吻我的掌心,探出舌尖逗弄地舔舐着,望向我的眼神似能勾魂夺魄,整个手掌似乎都酥麻了起来,我僵硬地收回手,继续听他讲。 王子清楚,他违背了世俗与伦理,世人会唾弃他,辱骂他,嘲弄他,朝他身上吐口水,扔石子,可他不在乎世人,只在乎她,只想抛下一切去爱她,如果不能跟她在一起,光明没有意义,宝石没有意义,活着也没有意义。还好,他们身处童话世界,即便再大的疯狂与罪恶,也可以镶上七彩斑斓的亮片,手牵手走向幸福。 所以,莫槐与我十指相扣,笑容中带着决然,尹望舒,陪我一起发个疯,好不好? 我在他的笑容中微怔,短暂失了神。 当我回过神,身上最后一件遮挡物已经被他扯去。 莫槐与我紧紧相贴,体温烫得惊人,声音暗哑:我可以继续吗? 我猛然清醒了些,心知肚明他在问什么,下意识咬住唇,陷入挣扎。 莫槐耐心地吻了我许久,又问:回答我,可不可以? 他看似温柔地征求我的意见,却又始终在用他早已起了反应的下身抵着我。 搞得我很想回一句不可以,看他会不会就此停下来。 但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来。 我竟然,无法拒绝他。 莫槐亲了下我的脸颊:点头。 我有些不解:嗯? 莫槐低低地说:如果不好意思回答,就用点头来表示同意。 我霎时窘迫不已,仿佛从身到心都已被他看穿。 是啊,刚才还在以家长身份苦口婆心教育他的我,此刻又怎么好意思开口同意跟他发生关系?岂不是在打自己的脸? 我只想闭上眼睛,装傻,装死。 莫槐柔声哄着我:乖,点一下头就好。 他是故意的。 执拗地一定要我用行动表示同意,以此证明我已经接受了他,正式答应与他在一起。 丝毫不给我事后反悔的机会。 他太了解我了,知道我一定会翻脸不认人。 算了。算了。 我在心中微叹。 然后,我与莫槐四目相对,轻轻地,点了下头。 在他进入的那一刻,我知道,从此,再也回不去了。 我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逃避这段感情,再也无法假装我们是正常的继母子关系。 终于可以卸下负担,卸下虚伪,卸下责任感,尽情地,疯狂地,肆无忌惮地,与他一起沉沦下去。 我感受着他在我体内一点点升温,冲撞,燃烧,莫槐彻底失了控,用力咬上我的唇,脖子,胸,留下一个又一个泛红的牙印,似乎连进入也不够满足他的渴望,他想要更多,更多,更多。 肌肤变成了多余的阻隔,妨碍了我们更紧密的相连,想用掌心抚遍对方腹腔内每一处器官,想将唇瓣贴上对方火热跳动的心脏,想让我们浑身浸满彼此的血,仿佛只有把对方嚼碎吞进肚子里,才能真正拥有彼此,真正融为一体。 剧烈的冲撞,以及他齿间带来的隐隐痛感,让我忍不住低吟出声,莫槐附到我耳边,声音沙哑,却又带着笑意:你在为我呻吟,真好听。 我恼羞成怒地推他,可是哪里推得动,他贴上来,再次用舌头撬开我的唇,啃咬着,吸吮着。 我报复性地咬了下莫槐的舌头,他丝毫不觉得痛,舌尖舔上我的耳垂,命令着我:咬得再用力一点。 小混蛋。 我在心底埋怨着,然后,伸手抱紧了他。 莫槐眼底泛起惊喜,扬起唇,笑得纯真无暇。 他狡猾又贪心,一步步引诱我踏入陷阱,可他却也很容易满足,哪怕只是被我主动抱一下,也能令他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请晚一点再惩罚我。 哪怕只给我短短一夜的时间也好,请让我去尽情拥抱他。 利用我吧,纵容我吧,我甘之若饴。 他的声音带着蛊惑,引领我缓缓下坠。 昏暗的灯光,灼热的呼吸,散乱的床单。 交缠的王子与王后。 恐惧中带着亢奋,罪恶中泛起欢愉。 直至,地狱的尽头。 第六章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我缓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正身处酒店。 莫槐紧贴着我,安静地依偎在我胸前,长长的睫毛低垂着,乖巧极了。 我盯着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神,试着把他从我身上推开。 莫槐立刻醒了过来,凑到我耳边,声音沙哑:生气了? 这人真的很怕惹我生气。 我无奈:我只是想去洗个澡。 莫槐低眸:我可以一起吗? 事到如今,他还在担心我会拒绝他。 -- 第25页 莫槐掌心贴上我的脖颈,似掐住,似爱抚,压低声音:与你疏远的那两年,我每一天都像活在炼狱中。你冲他笑,与他接吻,拥抱,为他改变自己的喜好,亲昵地称呼他为男朋友。而我,眼睁睁看着你在胃痛,却连上去关心一下你的胆量都没有。我陷入了无尽的妒恨中,浑身每一处细胞都在被烈火焚烧,即便把自己整夜浸泡在冰冷刺骨的凉水里,也逃不过那个剧烈的灼烧痛。 明明小时候还有自杀的勇气,长大后却再也不敢了。因为我有了你,你是我坚强的理由,却也是我懦弱的理由。如果我死了,会害你难过的,哪怕我在你心中只有一点点的位置,但你一定会为我难过的。我也不敢去伤害段锦书,如果他出了事,你说不定又会伤心到割腕。我只能每分每秒都煎熬着,忍耐着,痛苦着,如行尸走肉般,眼睁睁看着你在他人的怀抱中微笑。直到跟你和好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活了过来。 不是的。 并不是,只有一点点而已。 他的唇落在我耳边,语气微微发颤:尹望舒,我爱你,爱就是爱,我还没有蠢到会把感情搞混的地步。就算是执念又如何?我心甘情愿被困在这份执念里,不想解脱,也不需要解脱。你想推开我,想跟段锦书在一起,好,我放你去了,只要你能幸福,我可以一个人留在炼狱里受折磨。可段锦书并没有给你幸福。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试一下我?我可以的,我可以给你幸福的。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可能会让你恨我,但是没关系,即便你恨我,厌恶我,排斥我,我也决不会再放开你了。我已经给了你太长时间做心理建设,足够了,你理应做好准备了。莫槐扯开了我身上的睡袍。 未着寸缕的胸口顿时大片暴露在空气中。 他俯下身,温热的唇微微张开,迷离地,虔诚地,低头吮上我的胸部。 我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狠狠甩过去一巴掌。 莫槐半边脸迅速红了大一片,看起来剧痛无比。 我顿时愣住了,没想到自己这一掌内力如此深厚。 在我愣神的间隙,莫槐又压了过来,呼吸缠绕上我的唇,舌尖一点一点探进来,直至袭遍我整个口腔,温柔却又无法抵挡。 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接吻。 他的舌头滚烫无比,烧得我心尖发痒。 我的四肢不受控制地开始泛软,原本就被莫槐压在身下难以动弹,此刻更是浑身都软成了一滩水,再也使不出一丝力气。 今夜,由我来为你讲睡前故事。莫槐在我耳边低语,从前,有一位孤独的王子,母亲身体不好,生下他后加重了病情,没几年就去世了。国王认为,这都是王子的错。于是王子常年受到忽视和冷落,陪在他身边的,就只有佣人们。或许是因为王子太孤僻,太不讨人喜欢,有时候,佣人会把他锁进漆黑的储物间,许久许久都不准他出来,有时候,佣人会将王子的脑袋浸入水里,拎起来,再浸下去,周而复始。 起初,王子天真地以为大家只是在陪他玩游戏而已,他经常一个人蜷缩在储物间的角落,在黑暗中默默数着数,假装自己正在玩追迷藏。渐渐地,虐待变本加厉,甚至有一次,他还被关进了宠物笼子里。王子终于鼓起勇气告诉了国王,渴望得到父亲的保护,哪怕只是抱抱他也好。可国王的第一反应,是认为王子在撒谎,批评王子不够坚强,然后不耐烦地换了一批佣人。 年幼的王子在那一刻意识到,原来,在这世上,真的没有人爱他。宠物笼子,多讽刺啊,连宠物都会得到主人的爱,可王子却得不到。 第一次见到莫槐时,我很疑惑一个小屁孩抽起烟来居然那么熟练。 大人抽烟,是为了排解心中苦闷,靠尼古丁短暂地麻痹神经。 我曾以为,他无非是在学大人,扮成熟。 原来,那时他遭受的苦,并不比大人少。 莫槐声音低沉:后来,国王迎娶了美丽的新王后,王后很快怀上了孩子,国王将所有温柔都给予了王后和那个未出生的孩子,他们看上去温馨极了,而王子,越来越像个局外人。王子陷入了深深的惶恐和不安,尽管他的家人并不爱他,可他却无比害怕被他们抛弃,每一天都在害怕,害怕到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色。王子甚至绝望地想,与其等着被他们抛弃,不如他先去抛弃他们。 我竟然从未考虑过,当年我怀孕时,年少的莫槐会陷入怎样的惶恐和绝望。 当他孤独地离开家去住校,他的父亲和后妈,却在幸福地期待着另一个孩子的出生。 我望着近在咫尺的莫槐,感觉自己眼角有泪渗出,缓缓滑落到枕头上。 他伸手拭去我脸上的泪:突然有一天,一个邪恶的魔王从天而降,带走了国王,以及王后肚子里的孩子。于是,王子彻底变成了孤身一人,他失去了所有希望,化作了一具空洞的躯壳,对着魔王缴械投降,也想跟着离开。可美丽的王后挺身而出,挡在了王子面前,驱散了魔,带来了光,救赎他,陪伴他。与她相依的每一天,都如同幻梦般美好甘甜。她的笑容,她的眼睛,她的呼吸,她的每一根头发丝,都是支撑王子活下去的药,入骨入髓的药。他无法不爱上她,他怎能不爱上她?可她是王后,那么耀眼,而又遥不可及。你猜,王子会怎么做? -- 第30页 莫槐看似浓烈炽热的爱,又能坚持到几时呢?他身边有那么多的年轻女孩,无穷无尽,绵延不绝。那个叫小麦的秘书,真的只是单纯的下属而已吗?以你的阅历,难道看不出来小麦喜欢莫槐?他连出差都带着她,他每天上班都跟她待在一起,他们相处起来是那么自然又般配,然而他下班回到家,迎接他的,是一个日渐苍老的你。男人的本性就是热爱年轻的肉体,连段锦书那样的温柔好男人都抵抗不了诱惑,何况才二十三岁的莫槐?你真的相信,他会做到对你始终如一吗? 我相信他。我重复着,我相信莫槐。 莫沉语气冰冷:莫槐当然值得相信了,他从小就是个乖孩子。然而,因为你,他生出魔,生出贪,生出痴,甚至连延续莫家血脉的孩子都不要了,强制性地,让自己的生命里只有你一个人。哪怕未来真的出现了一个女孩,带给他悸动,带给他愉悦,带给他新鲜感,他也决不会跟对方有所牵扯的,因为他要逼自己忠于你!就像一个担心惹妈妈生气所以不敢偷玩游戏的小朋友,你敢说,那个小朋友真的对游戏毫无兴趣吗?他只不过是,不想让妈妈难过罢了。 心口裂开的缝,迅速蔓延着,扩大着,最终,成了一个黑漆漆的洞。 似乎有密密麻麻的虫子从洞中爬出来,散布至我全身每一个角落,啃噬,咀嚼。 我垂眸,任由眼泪往下滴落:对不起,对不起。 我分不清自己在向谁道歉。 对不起莫沉?还是对不起莫槐? 莫沉叹息:如果你能够及时把莫槐引回正道,跟他做一对正常的母子,那么你们的感情会一天比一天深厚,他会永远尊敬你,爱护你,孝顺你,你永远都不会失去他,因为亲情永远比爱情更加牢固坚挺。可惜,你偏偏选择蒙住双眼,陪着他一起堕落了下去。在罪恶中沉沦,或许会得到片刻欢愉,但终有一天会遭到反噬。未来,还有更加残忍的真相在等着你。往后的每一天,你们都在走向破碎与决裂。 什么真相?我抬头看他。 望舒,你那么聪明,很多事不需要我提醒,你应该能猜出来的。莫沉笑得凄婉,去问问他吧,把你心底的疑团问出来,只要你问,他肯定会乖乖回答的。 黑暗角落中,那个隐藏了许久的东西,似乎在呼之欲出。 犄角,獠牙与利爪一点一点暴露出来,随时等待着现原形。 我愣了很长很长时间,然后,缓缓摇头:我没有疑团。 莫沉慢慢收起笑容:很好,你还是那么擅长自欺欺人。那么,从此以后,你会永远活在无尽的痛苦与歉疚中,你会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被罪恶感淹没,当莫槐吻向你,你脑中会立刻浮现出我这张鲜血淋漓的脸,当莫槐压倒你,我们的宝宝会站在床头冷冷瞪着你,当莫槐外出时,你会不由自主幻想他正在跟年轻秘书暧昧调情,幻想有一天他会热情冷却,离你而去。世俗,年龄,焦虑,猜疑,将永远缠绕你,无休无止。 我苦笑:可是莫沉,你也是在四十岁时娶了我,也是在人到中年时开始了新的爱情与篇章,凭什么我就不可以?凭什么我就要为此而痛苦? 莫沉怜惜道:傻瓜,因为,我死了啊。我幸运地及时终止了人生,再也不会老去,再也不必焦虑,而你却还在煎熬地活着,瞧,再过两年,你都要比我更老了。 是啊,曾经调侃莫沉是老男人的我,很快就要比他还老了。 他附在我耳边,诱哄着:其实,你也可以的。还记得那个自杀协议吗?到了该守约的时候了。去吧,穿上你最爱的红裙子,化上精致的浓妆,挑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解决掉自己。把生命停留在莫槐最爱你的那一刻,他将永远都不会忘记你,你们之间畸形的爱,会因死亡而染上永不磨灭的绚烂之色,多么美好,多么有仪式感。虽然你永远都无法实现在三十岁之前自杀的梦想了,但四十岁之前还是来得及的,乖,加油。 瞬间,我被夺走了呼吸。 有绳索套住了我的脖子。 有刀片割开了我的动脉。 有大把药片灌入我口中。 我挣扎着朝莫沉伸出手,可他却只是冷冷看着我。 抱歉,我该去找望舒了。莫沉扯起嘴角,别误会,是另一个望舒,永远年轻,永远貌美,更值得被爱的那一个。 周围陷入死寂。 空荡荡的客厅,只有我一个人。 我知道,他不是莫沉。 那只是我的心魔而已。 永远盘绕在我周围的,潮湿而又阴暗的,无尽的心魔。 日复一日地,撕扯,对抗,侵蚀。 我蜷缩在沙发一角,发了许久许久的呆,直到被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我抬起头,看见了笑容和煦的莫槐,白皙俊美的脸上,闪耀着璀璨的光芒。 就好像,真的是王子一样。 莫槐带着熟悉的橘子香气,抱紧我,吻向我:尹望舒小姐,周末可不可以跟莫槐先生去约个会?正式的,浪漫的,恋人之间的那种约会。 他的声音,宛如天籁。 -- 第29页 纪薰火速翻脸:睡你妈!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道德沦丧没有下限吗!? 我顿了顿,说:对了,从酒店那晚过后,我就跟莫槐正式在一起了。 他想要个名分。 我想,我应该给他。 我应该试着在朋友面前承认他。 纪薰毫不惊讶,冷笑:遮一下脖子上的吻痕吧,天天亲就亲不腻吗?没羞没臊的东西! 我默默理了下衣领:你不反对了? 纪薰翻着白眼:当初我之所以反对你们在一起,是因为莫槐年纪太小了,根本无法对一段感情负责,万一你陷进去后,他却变了心,那对你的打击就太大了,你的人生已经够苦了,承受不了更多的痛苦了。可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莫槐对你的感情始终没有变,你都老成这样了,他依然死心塌地爱着你,说明这小子对你确实是真心的。其实,严格算起来,你跟莫沉才结了短短一年婚而已,但你跟莫槐却是实打实相伴了整整十年,撇去身份,只论感情的话,当然是后者比较深。所以,我懒得管了,你们能幸福多久就幸福多久吧。 果然,无论何时,姐妹永远是最替你着想的那个人。 我无比动容:那你是不是也不再阻止向秋喜欢段锦书了? 纪薰立刻沉下脸:一码归一码!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他们就休想在一起! 见完纪薰,我心情大好,迫不及待地奔回家。 我是如此幸福。 有支持并祝福我的姐妹,有专一而又深情的爱人。 爱人。 爱人。 我脚步突然顿了顿。 推开家门,黑暗中,一个人影正坐在沙发上。 莫槐?我叫道。 对方没有回应我。 我打开灯,发现那个人影是莫沉。 我的,昔日爱人。 他衣冠楚楚地坐在那儿,仿佛从未离去过。 很多事,很多人,你以为自己早已想开了,忘记了。 命运却会在不经意之间,无情地提醒着你,不可能。 不可能忘记的,不可能就那么算了的。 我一直以为,我已经走出来了。 但其实,并没有。 从没有。 我一步步走向他。 莫沉冲我温和地笑:望舒,我把我们的宝宝照顾得很好,你呢?把我儿子照顾得怎么样? 我呆愣了许久,艰难地开口:莫沉,对不起。 莫沉盯着我:望舒,还记得我是怎么死的吗? 我喃喃地答:因为我。 莫沉表情变冷:是啊,因为你,从头到尾都是因为你。当我将你娶进莫家的那一刻,就注定会死在那个十字路口,死得悲惨,凄凉,冤恨。 我哑着嗓子:莫沉,我比世上任何人都要痛恨那场意外!我无数次想要回到那一天,把你留在家里,再也不走那个十字路口,那样就能改变我们的结局了。 改变不了的,望舒。莫沉叹气,不是那一天,也会是另一天。 什么意思?我怔愣。 莫沉眸中有怜悯,有讽刺,有悲凉,静默半响,道:因为,你就是条贱命。 忽然间,心口似乎裂了一条缝。 冰冷刺骨的风,直直灌进我心上。 我试着抗争:莫沉,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你根本就不爱我,生前把我当成林望舒的替身,死后又要来阻止我的幸福,你于心何忍? 莫沉讽刺地笑起来:不爱你?如果我不爱你,会毫不犹豫为了救你而死吗?如果我不爱你,我们在一起相处的那些细节,我向你流露出来的那些温柔与偏爱,难道都是演出来的吗?望舒,你心里明明清楚的,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深爱你的丈夫为你而死,而你所报答他的,是勾引他唯一的儿子堕入地狱!儿子犯了错,无论多严重,做父亲的当然要原谅他。可你不一样,望舒,我爱着你,宠着你,你不该这么对待我的。 我轻声说:如果我们真的身处地狱,那也是你儿子把我拉下来的。 莫沉眼神漠然:你固然可以狡辩,强调是莫槐先主动的,可是望舒,当一个孩子迷恋上大人,难道应该责怪孩子感情太丰富吗?罪魁祸首当然是那个做了错误引导的大人。一个从小唤着你阿姨、把你当成家人去依赖的孩子,却被你一步一步引诱出了欲念。你明明承诺过不会让他误入歧途的,可如今你都干了什么?在想到爱人这个词时,你为什么会产生犹豫和迟疑?因为你知道,你和莫槐之间的关系糅杂了亲情与性欲,是扭曲的,畸形的,肮脏的,不是简单一句爱人就能概括的。你根本,不配做莫槐的爱人。 我低喃:可是莫槐说他爱我,他很爱我。 莫沉嗤笑:可怜的望舒,小孩子的话怎么能当真呢?明年你就四十岁了,衰老,颓败,疲惫,而莫槐,依然青春。眼睁睁看着自己在莫槐眼前慢慢老去,那么爱美的你,真的受得了吗?为什么你从来不跟莫槐告白?去照照镜子,数一数自己眼角的皱纹,你敢去坦坦荡荡地告诉莫槐你爱他吗?不会觉得羞耻、心虚和难堪吗?你以为你的好姐妹是真心支持你?她祝你能幸福多久就幸福多久,你听不明白吗?你们的幸福,是有期限的。 -- 第28页 他的爱,是如此炽烈。 可我,究竟何德何能呢。 酒吧生意如火如荼。 每次我一过去,就立刻被一群年轻英俊的员工围绕,甜甜地叫我老板,恭敬地为我点烟,殷勤地帮我倒酒,甚至还有要给我捏肩捶背的,让我深切感受到了当富婆的快乐。 周末,我又一次坐在吧台,一边悠闲地喝着鸡尾酒,一边笑眯眯地听着员工们的奉承,突然,一只手伸过来端走了我面前的酒杯。 我皱起眉,心想谁这么胆大包天敢抢本老板的酒,定睛一看,正是西装革履的莫槐。 他仰头喝光了我杯子里剩下的酒,无比自然地坐在了我身旁,冲我温柔笑着:看你迟迟没回家,我就过来找你了。 大概是莫槐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太过瘆人,刚才还围在我身旁叽叽喳喳的小男生们顿时退后几步,默默与我保持距离。 我随口介绍:他是莫槐。 有员工追问:尹姐,这位莫槐先生是您什么人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莫槐脸上笑容依旧,眼底却又藏着暗涌,一言不发地直视着我,等我回答。 我硬着头皮回答: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大家立刻开始起哄。 正当我以为顺利敷衍过去时,却听见莫槐淡声问:有多重要? 气氛顿时很尴尬。 这小子又开始了。 我用眼神示意其他人离开,等吧台只剩下我和莫槐后,瞪向他:你想干嘛? 莫槐勾起唇:想要个名分。 一副不正经的语气,表情却无比认真。 我也开起了玩笑:哦?莫槐先生是想上位吗? 莫槐冷冷瞥着不远处几个英俊服务生,点头:毕竟觊觎你的人太多了。 我失笑:大哥,你想太多了吧?我是他们的老板,他们亲近我只是为了涨工资而已,我早已不是年轻时的尹望舒了,像我这种老太婆,全世界也就你会当个宝。 莫槐眸色一深,收起脸上的醋意,严肃地注视着我:才不是,你就是很好,无论是以前的尹望舒,现在的尹望舒,还是未来的尹望舒,都很好很好。大家亲近你,是因为你漂亮,亲切,有趣,虽然我讨厌有情敌觊觎你,恨不得让他们全部消失,但不代表他们不存在。除我之外,还有很多很多人喜欢你的。 我愣了愣,无数情绪翻涌上心头。 当然,我不会给他们机会得逞的。莫槐优雅地拉起我的手背,放在唇边轻轻一吻,你是我的。 我低下头,忍不住弯起嘴角。 很多年前,在莫槐还是高中生时,一向安静的他,有一天突然跟同班男生打起了架。 我气喘吁吁地赶到学校,正准备黑着脸狠狠训斥他一番,却被班主任告知,是因为那个男生当着莫槐的面取笑他后妈,莫槐才冲上去跟对方撕打起来。 青春期的男孩子,凑一起开开过火的玩笑,再正常不过。 我并不当回事,莫槐却认了真。 我看向站在办公室的莫槐,眼睛青了一块,嘴角被揍出了血,一脸倔强孤傲。 我一句话也没有说,走过去,牵起他的手,带他回家。 少年握紧我的手,轻声说:谁也不许取笑你。 他从来都不许任何人取笑我。 包括我自己。 我随口取笑自己一句老太婆,他也一定要严肃反驳我。 昔日的孤傲少年早已褪去校服,变得西装革履风度翩翩。 不变的是,他永远都会握紧我的手,无条件维护我。 不久后,纪薰约我出来,万分焦急:我被黎散缠上了! 我陷入沉思:谁是黎散? 纪薰瞪着我:那个差点被你包养的大学生!当初我想着挑个大学生应该会清白干净点,谁知他竟然是向秋的同学,现在还赖上我了,说什么损失了一个金主,让我负责到底,老娘一巴掌拍不死他!如果被向秋知道就彻底完了,她本来就吵着闹着要跟段锦书在一起,一旦被她抓到我的把柄,就更不会听我的管教了!都怪你这个祸害! 我冷笑:你还敢怪我?明明是你这个叛徒偷偷通知莫槐,坏了我的好事!否则我现在跟小帅哥指不定怎么逍遥快活!你他妈活该!还有,为什么你每次给我介绍的男人都跟你女儿有关系?你要不要干脆把向秋介绍给我得了?让我做你女婿吧! 纪薰叹气:莫槐过生日那天,我其实是故意去你家的,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跟莫槐勾搭上了,因为你前阵子太不对劲了,一看就知道有事瞒我!作为姐妹当然得去亲自考证一下了!结果验证了我的猜想,你们二人,注定要纠缠不清。毕竟向秋和段锦书的事实在是我对不起你,把黎散介绍给你后,我担心万一将来再出点什么岔子,岂不是会更自责,所以就无奈地通知莫槐那小子了。 这位万年老古板居然对我心软了。 我有些感动:薰啊,莫槐当初给了黎散不少钱,而我连摸都没来得及摸一下他,越想越觉得亏,不能白白便宜了他,不如你代替我去睡了他吧。自从你离了婚,光顾着当我的红娘了,自己却一次恋爱都没谈过,也是该找个帅哥睡一睡了。 -- 第33页 她的手腕纤细而又漂亮,很适合缠绕上锁链,将她固定住,让她无法动弹,无法挣扎,只能依附于我,陪我一起住进笼子里,永永远远不许离开我。 我一次又一次将她从沙发抱到床上,一次又一次克制住想要压到她身上的冲动。 我不能暴露,不能吓到她,不能惹她生气。 因为她,连忍耐也变得美妙起来。 我在为她隐忍,为她克制,为她压抑欲望,如果她知道的话,会不会,夸我懂事? 十八岁那年,我站在父母的墓前,心中默念:抱歉。 抱歉,父亲。 我爱上了你的新娘。 现在,我想把她变成我的。 无论如何,你一定会原谅我的,对吧? 毕竟,你那么渴望去见母亲,我只不过是阴差阳错地帮了你一把而已。 当年遭到虐待后,我鼓起勇气向你求助,却被你无情推开,批评我不够坚强。 现在的我,够坚强了吗? 瞧,在误杀了父亲的情况下,我还能若无其事地活下去,并且觊觎上了他的女人,多么坚强又无赖啊。 我曾经恨过你,父亲。 母亲病危时,你毫不犹豫地打算陪她一起死,从未考虑过我。 发生车祸时,你又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尹望舒面前,也是,一点都没考虑过我。 是的,我杀了你,可你也抛弃了我。 一次,又一次。 此刻,我不再恨你了,我甚至,无比感谢你那时救了尹望舒。 所以,抱歉,父亲。 不必担心我会误入歧途,因为我早已堕入深渊。 对尹望舒的迷恋,每分每秒都在猛烈加剧。 当她在我身边时,我盯着她,黏着她,当她不在我身边时,我就派人去跟踪她。 她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走了哪条路,在笑,还是在皱眉,每一处细节,每一个日常,我全都不想漏掉。 我一步步试探,一步步越过界限。 尹望舒始终只把我当成一个爱撒娇的继子,让我不甘,却又让我庆幸。 因为只有她对我毫无戒备,我才能肆无忌惮地亲近她。 靠她越近,我越贪婪。 即便每晚都能与她同床共枕,抱她入怀,可还是不够。 远远不够。 体内每一处细胞都在疯狂叫嚣着:我想要她,想抚摸她,想亲吻她,想进入她。 两种念头在不断激烈对抗着。 只要我想,她是抵抗不了的,不是吗? 不,就算杀掉自己,我也不能再去伤害尹望舒。 撕破脸也无所谓,只要能得到她就好。 不,我不能接受自己会被她用嫌恶的眼神仇视。 最终,我决定当个乖孩子。 因为,我没有冲动的资格。 我卑劣,自私,冷漠,哪怕站在被自己害死的父亲墓前,也只会淡淡地说一句抱歉。 唯独面对尹望舒时,我只想重重地跪下来,求她原谅,求她怜爱,求她,不要抛下我。 可我知道,无论她平时如何纵容我,一旦知道真相后,绝不可能会原谅我。 她深爱我的父亲,深爱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而我,是杀死她挚爱的凶手。 只要她能待在我身边,即便只是以继母的身份,即便永远都不能吻她,我也甘愿。 只要她别离开我就好。 直到,她认识了段锦书。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知道了。 嫉妒,惶恐,怨恨,彻底击垮了理智。 做乖孩子的后果,只会让我失去她。 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再隐藏下去了。 我必须让她知道,我爱她。 舞会上,她在偷听,我在告白。 周围所有人仿佛都隐了形,全世界只剩下我与她。 从那一刻开始,单纯的继母子关系,再也不复存在了。 我已彻底暴露自己的心意,而她,则默默假装不知情。 当我抱向她的时候,她总会下意识后背一僵,耳朵微微泛起红。 当我握住她的手,她总会试图挣脱,在我越攥越紧后无奈放弃。 当我有意无意地表露出情愫,她总会假装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 真可爱。 仿佛,只要她一直逃避下去,我的感情就会自动消失似的。 没用的,尹望舒。 我对你的爱,只会一天比一天更加热烈,更加疯狂。就算我死了,也会在地狱里继续爱你。 眼看她和段锦书越走越近,我再也忍不下去,终于捅破了那层纸,愚蠢而又冲动地威胁了她,甚至承认了很久之前就在派人跟踪她。 只要有钱,什么样的人都能雇得到,什么样的事都能办得到。 包括,制造车祸。 我顾不上会不会因此被她怀疑,只想牢牢抓住她,得到她。 然而,她还是推开了我,不耐烦地让我去找个人恋爱。 恋爱。 可是,我只爱尹望舒啊。 要怎么去跟除她之外的人恋爱呢? 我每天带不同的女孩回家,亲热,温存,冷冷观察着尹望舒的反应。 她在瞪我,她在拧眉,她在板着脸。 每一个表情都那么诱人。 我将舌头伸进别人的嘴巴里,心中却在一遍又一遍幻想着侵犯尹望舒。 -- 第32页 得知父亲死讯的那一天,我在学校天台上坐了很久很久。 没有悲伤,没有崩溃,没有懊悔,有的,只是虚空。 指间的烟成了虚空,天上的云成了虚空。 呼吸成了虚空,心跳成了虚空。 一切都是空的。 我永远地,失去了向父亲证明自己的机会。 更失去了被爱的可能。 我没有去参加葬礼,连遗体火化也没去。 杀人凶手哪有悼念的资格呢? 当我终于回到家,发现尹望舒正在干净利落地割腕。 鲜红的血顺着她纤细的手腕流下来,宛如迅速凋零的玫瑰。 她是真的爱他。 爱着那个把她当替身的丈夫。 全然不知父亲经常把自己关在书房,久久凝望着母亲的照片,发一整夜的呆。 真可怜啊。 于是,我赶走了尹望舒,或者说,放走了她。 一个贪财又貌美的女人,拿着一大笔遗产,随便去哪里都能过得很好。 纵然再大的创伤,过个几年也会烟消云散。 而我,决定一个人去死。 我也曾试着说服过自己,只是死了一个并不爱我的父亲而已,影响不了我的生活。 既然选择了黑暗,那不如尽情沉溺进去,一恶到底。 但我做不到。 负罪感,孤独感,虚空感,无数种情绪堆积在一起,日复一日啃噬着我的心。 没有了目标,没有了动力,彻底地,丧失了活下去的理由。 所以,我决定去死。 可尹望舒却又回来了,仅仅是,为了一个名牌包。 这位阿姨,是真的很爱财。 那时我已经好长时间没睡过觉,没吃过饭,没见过人,手里正捧着一大把药片准备吞下去,然后,突然听见了她进屋的声音。我坐在床边,静静听着她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噔噔声,从玄关响到客厅,吵闹,而又鲜活。 半响,高跟鞋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我盯着手上的药片,以为她终于离开了。 下一秒,她忽然推开了我的卧室门。 尹望舒。 父亲的新娘,我的后妈。 这个一度令我厌烦和排斥的女人,在那一刻,带回了我遗落的光明。 她看穿了我的脆弱,目睹了我的狼狈,然后,一步一步走过来,抱住我。 多讽刺啊。 魔王因怜悯而决定放走王后,王后却又因怜悯而回到了魔王身边。 是你自找的,王后。 是你自己主动跳进来的。 于是,魔王攥住王后的手腕,打算拉着她一起死。 死亡路上,有她作伴的话,应该就没那么寂寞了吧。 令魔王意外的是,王后真的答应了陪他,只不过,是陪着他一起活下去。 我们签下了一张荒诞而又幼稚的自杀协议,从此,开始相依为命。 一旦身处黑暗中,我就会立刻变回幼时那个被锁进储物间的自己,恐惧,战栗,窒息,角落中仿佛藏匿了无数只怪物,随时等待着扑上来吞噬我。 父亲去世后,黑暗角落中的怪物,浮现出了清晰的面目。 那是我自己的脸。 狰狞的,丑陋的,扭曲的,我自己的脸。 每到夜幕降临,就是我接受审判之时。 夜夜被侵蚀着,折磨着,无处可逃。 直到,我躺在了尹望舒身旁。 那些叫嚣着要撕裂我的怪物,第一次化为了虚无。 布满荆棘的黑夜,因为有了尹望舒,而变得温柔起来。 生平第一次,有一个大人,如此纵容我,惯着我。 美丽的王后以为她守护了可怜的王子,救赎他,关爱他,却不知那个沉睡在她身旁的人,早已沦为恶魔,是谋害她丈夫和孩子的罪魁祸首。 我无数次在她睡着后,睁开眼,无声打量着她,听着她的呼吸,想象着她知道真相后会如何憎恨我,仇视我,掐住我的脖子,与我同归于尽。 她给予我的微笑,关心,温暖,终有一天会消失的。 无论我如何抓紧,如何珍视,终有一天,都会消失。 我渴望着,忧虑着,憧憬着,恐惧着,然后,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她。 从黑暗中孕育而出的,这份扭曲而病态的爱,成了我余生最大的慰藉。 总之,我爱上了尹望舒,爱上了这个世上我最不该去爱的人。 爱她对我好,爱她的小性子,爱她偶尔的颓丧,爱她身上的一切一切。 她抽烟的样子,喝酒的样子,皱眉的样子,睡着的样子,每一种样子都令我着迷。 她喜欢会弹钢琴的男生,那我就去学弹琴,她想看到我充满活力的样子,那我就藏起阴霾,逼自己去微笑,去扮阳光。 穿上干净的白衬衫,拿着满分的成绩单,嘴边扯起温和的笑容,装得像一个正常优等生似的。 然而每次放学回到家,我都会单膝跪在沙发旁,痴迷地观察着醉酒后沉睡的她。 她的嘴唇是浅浅的粉色,带着柔软和可爱,涂上口红后又会瞬间明艳起来,如果我用舌头撬开她的唇,她一定会很凶地咬回来,然后发很大的脾气。 她身上总是带着一种橘子香气,那是沐浴露的味道,想解开她的扣子,抱她去浴室,浸湿她,细细抚遍她身上每一处角落,让我沾上跟她一样的香气。 -- 第31页 世间独一无二的,最有效的安慰剂。 我依偎在他怀里,听他兴致勃勃地讲着对初次约会的计划。 只是一个约会而已,也能令他这么开心。 虽然我们一起去过很多地方,但还从未以恋人的身份约会过。 在莫槐的构想中,我们会十指相扣,把每种约会方式都体验一遍。 我们会去坐摩天轮,会去开卡丁车,会去泡温泉,会买情侣票进游乐园。 以我的体力,估计没逛几步就会皱起眉嫌累,坐在路边长椅上赖着不肯走,莫槐买来两支甜筒,陪我一起坐着,给我一支草莓味,给他一支香草味,他凑过来偷吃我手里的,我再报复性地咬下一大口他的,结果牙齿被冻到失去知觉,引得莫槐忍不住低笑。 幼稚,平常,但无忧无虑。 如果你不想让熟人撞见我们在一起,那我可以挑个安静人少的地方。莫槐语气低柔,将我抱坐到他腿上。 他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迁就着我。 虽然他那么渴望公开我们的关系,但只要我没同意,他就依着我。 我胸前的扣子被莫槐一一解开,他的唇轻轻落到我身上,自从第一次给我留下满身牙印后,他后面就再也舍不得那么用力咬我了,动作始终克制而温柔。 我抬起手,想要摸一摸莫槐的脸,却发现他身后似乎隐隐约约站着一个人影。 是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 眉眼一半像我,一半像莫沉,似乎,还有那么一点像莫槐。 他在用嫌恶的眼神盯着我:妈妈,你为什么要跟哥哥亲热? 我后背一僵,猛地挣脱莫槐的怀抱,想仔细看清小男孩的长相。 然而男孩的脸迅速被鲜血覆盖,腐烂,脱落,流脓,张开嘴模糊不清地呜咽着:妈妈,我好痛啊。 尖利的哭喊声直直灌进我耳朵里。 天花板上,墙壁上,地板上,无数张嘴在讥笑着,奚落着,诅咒着。 放弃吧。 认输吧。 去死吧。 源源不断地,朝我席卷而来。 就在我即将被吞噬之际,一只手伸了过来,抚平我紧皱的眉头。 怎么了?低低的嗓音自我耳边响起。 我看向他:莫槐。 莫槐眼神温柔:嗯? 只要我问,他一定会答。 无论什么事。 无论过去,还是将来。 可最终,我什么也没问。 我穿过无数幽暗的心魔,坚定地,用力抱住了他:我爱你。 完 第七章 番外 那年,我十二岁,她穿着婚纱,从我手上抢走了一根烟。 我心想,这个女人好烦。 连父亲都不管我,她凭什么管。 之后,我雇人去调查了一下她。 尹望舒,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的穷人。 从小被父母打骂着长大,孤独,缺爱,受尽磨难,为了钱什么都肯干。 明艳张扬的笑容背后,藏着一颗满目疮痍的心。 让人忍不住,想要把她踩进烂泥里。 只需随便花点钱,就能买通她一个老同学,把她的肮脏过往全部捅到父亲面前。 可惜,父亲并不在乎。 也是,心里只有亡妻的他,怎么会在乎一个替身的过往。 毕竟,他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在乎。 但我还是努力想向他证明自己,坚信自己总有一天会得到他的认可。 无论多么早熟的孩子,内心终究还是会保留一丝天真。 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够优秀,父亲就会爱自己。 父亲虽然严苛,却也会催我回家过年,后妈虽然烦人,却也会包饺子给我吃。 如果生活就那么继续下去,或许,也不错。 可偏偏,尹望舒怀孕了。 一向冷漠严厉的父亲,懒得正眼瞧我的父亲,放任我被保姆虐待的父亲,却对那个未出生的孩子充满了慈爱与期待。 母亲还活着时,只要我稍微离她近一点,就会立刻遭到父亲的训斥,他说母亲体弱不能受累,不允许我去打扰她。所以,我连一个妈妈的拥抱都没能得到过。 母亲去世后,父亲望向我的眼神从冷漠变成了厌恶,他在怪我,在怨我,在后悔当初让母亲生下了我,他一遍遍地告诉我:莫槐,都是你的错。 母亲的死,是我的错。不被爱,也是我的错。 父亲不爱我,是正常的,理所当然的。 可如今,他却在爱着那个未出生的孩子。 为什么? 凭什么? 于是,在日复一日的妒恨之下,梦幻的童话故事,诞生了一个邪恶的版本。 绝望的王子渐渐被黑暗吞噬,心中生出了魔,抛下了善,打算除掉那个可能会取代自己位置的孩子。他以为,只要那个孩子消失了,国王与王后便会专注地只偏爱他一个人。于是,王子雇人安排了一场意外。可他年纪太小了,以为一场小小的车祸最多只会让王后流个产而已,却没想到,竟然害死了国王。 孩子并非只有天真而已,他们心底滋生出的恶,或许比大人还要阴森可怖,带着心机,却又带着孩子气,不计后果,毫无分寸,只会在覆水难收后,才恍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 第36页 年龄,外貌,身材,我全都不在乎,我只要她好好活着。 以后我会定期带她去体检,带她戒烟戒酒,我要她健康,比我更健康,这样才能长久地活下去,长久地跟我在一起。如果有一天,她像母亲一样患了绝症,也没关系,我会陪她一起死。没有尹望舒的世界,我一秒钟都不想待下去。 不知从何时起,我理解了当年执意要跟母亲一起死的父亲。 多么讽刺,在杀了他之后,我才开始慢慢懂他。 但我跟他不一样,我不会要孩子,不会再让世上多一个像我这样的怪物。 更不会在爱人死了之后,去娶一个与她相似的替身。 如果尹望舒死了,我一定也会死,毋庸置疑。 即便,她并不爱我。 或许,她也不爱段锦书。 她从头到尾,可能只爱过我父亲。 当她温柔凝视着我,说不定,只是在透过我的眉眼,望向她的昔日爱人。 每每想及此,心口就会爬过密密麻麻的尖刺。 尽管我努力地回避,转移,自我催眠,却还是时不时被这个心魔缠绕,困住。 没关系,她的爱,本来就不是我该去奢求的。 她能够允许我吻她,抱她,已经是我最大的幸运。 有时候,我会失控地在她身上留下许多牙印,清醒后便会立刻后悔,担心她不高兴,担心她讨厌我,哪怕她微微皱一下眉,我也会立刻跟着忐忑起来。 不上班的时候,我们经常一起依偎在沙发上看电影。 有一次,影片里出现了一位无恶不作的魔王,有着丑陋的犄角,獠牙,以及尖爪,诱骗主角,利用主角,毁掉主角。 我下意识转过头,望向她,发现她也在注视着我。 我们四目相对,半响,尹望舒开口:这个主角也太废物了。 那就不看了。我笑着关掉电视,将她拉进怀里,呼吸贴上她的唇。 舌尖的温度在猛烈上涨,我的心却在缓慢下沉。 她像所有世人一样,更爱看到魔王被打败的场景。 她根本想不到,自己每一天都在遭受魔王的侵占。 莫槐,你真打算就这么跟你后妈过下去吗? 小麦问这句话时,我正在拿手机翻看尹望舒的朋友圈,她又跟纪薰聚会去了,发了很多照片。我将她的单人自拍一一保存,留着以后打印出来,贴到床头墙上。 出差时,加班时,她不理我时,那些无法睡在她身旁的夜晚,我都是靠她的照片驱散心底的恐惧。 你们这样以后的路会很难走。小麦又说。 我放下手机,抬头看向她:有东西挡路的话,铲平了就是。 小麦直视着我:为什么不能换一条路走?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小麦,那天尹望舒来公司,你是怎么逗她的? 那天小麦说她去逗了下尹望舒,我一直以为,只是朋友之间善意的调侃。 小麦迟疑着回答:我就是叫她伯母。 伯母。 她那么敏感,这个称呼一定会刺痛她的。 我居然现在才知道。 我居然放任她独自失落了那么久。 一瞬间,我全都懂了。 显然,小麦并不是单纯把我当成上司和朋友。 是我的失误,因为懒得关注除尹望舒之外的人,忽略了小麦的感情。 我平静地开口:小麦,你是一个很优秀的下属,但很抱歉,我们不再是朋友了,明天你会被调去别的部门,薪酬比现在高两倍,所以,也不算亏。 小麦苦笑:为了尹望舒,你连朋友都可以舍弃?瞧瞧她都把你毁成什么样子了?如果没有她,你本可以拥有光明的未来! 不是的。 如果没有她,我早已死去。 尹望舒这三个字,就是我的光,我的未来。 不是她毁了我,而是我毁了她。 在毁灭她之后,又卑鄙地爱上了她。 我淡声道:你可以走了。 小麦一把将文件砸到我怀里:走就走!可是莫槐,你觉得你们会有好结果吗?有谁会真心祝福你们?你们的关系一旦曝光,公司上上下下的员工会怎么看待你?莫氏企业的未来总裁在跟继母乱伦,这么大的丑闻,一旦被捅出去,会造成什么样毁灭性的影响?你会被唾沫星子淹死的!除非你们一辈子都这么偷偷摸摸,永远在人前扮演正常的继母子,永远不能跟她以恋人关系约会,永远躲在阴暗的角落苟且,不觉得很可悲吗? 无趣。 所谓世俗,不过是我和尹望舒之间最微不足道的一个障碍而已。 那些议论纷纷的人们,永远猜不到,我比他们想象中更龌龊。 剖开我西装革履的躯壳,他们会看到一个早已烂透了的灵魂。 一个烂到骨子里的人渣,没空去关心世人对他是唾弃还是祝福。 能够阻挡我和尹望舒在一起的,只有尹望舒本人。 下班回到家,我看见她正蜷缩在沙发上,表情一片黯淡。 跟我在一起后,她时不时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会盯着天花板发呆,会被风声吓到,会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 第35页 这一次,我一定要让她拍上漂漂亮亮的婚纱照,不留下任何遗憾。 等她结了婚,有了新丈夫,生活幸福美满,一定不会再被自杀协议束缚住。 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可以一个人放心地去死了。 可段锦书出轨了。 我派去跟踪他的人,拍到了一个女孩强吻他的画面。 我不关心内情,只知道,作为尹望舒的男朋友,他任由女孩吻上了他。 既然如此,那就杀掉好了。 背叛尹望舒的男人,就该去死。 趁她还没有发现段锦书出轨,趁她还没有为此伤心失落,直接杀掉段锦书,那样她就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被背叛了。 但她却先一步去了段锦书家,撞破了一切。 我在楼下等了很长时间,才看见她一个人从段家走出来。 她看上去很平静,还有心情去打量街边张灯结彩的店面。 可我知道,她在崩溃。 一向不爱多走路的她,却没有坐车,一个人在路上走了很久。 我在后面默默地跟着,注视着她单薄而彷徨的背影,与她一起走,与她一起痛。 有个路人撞上了她,我下意识想冲上去,可她无知无觉,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回家后,我没有跟进去,后背靠在门上,静静站了许久。 她需要一个人消化情绪,她一定不想让我看到她的狼狈。 门内的她正在干嘛?在难过?在流泪?在喝酒? 我猜测着,想象着,忧虑着,直到天彻底黑下来,才打开门,走进去。 看一眼就好。 就进去看一眼她。 我努力装得若无其事,祈祷她不要察觉出我发抖的手。 她果然哭了。 默默等待她哭完,我再也无法忍耐,将她拉入怀中,克制不住地,越攥越紧。 她没有推开我。 她跟我和好了。 我的酷刑,在那一天,结束了。 这一次,神站在了魔王那一边。 神的眷顾,会降临,也会被收回。 所以,我决定扼住神的喉咙,彻底毁灭它。 这样的话,它就再也无法把尹望舒从我身边带走了。 失恋后的尹望舒,孤独,脆弱,无助。 于是,我卑劣地利用了这份脆弱,抱住她,吻向她。 我知道,她再也没有力气推开我了。 我的继母,我的阿姨,我的尹望舒,任由我贴上她的脖颈,尽情吸吮。 她是如此美味而甘甜,每一根头发丝都令我心驰神往。 我知道,我不配。 世上最不配拥有尹望舒的人,就是莫槐。 可我闭上眼,决定清空一切。 只要她永远都不知道真相,只要我足够小心翼翼,或许,我是可以给她幸福的。 我亲吻着她的手腕与脚踝,隐藏起想要把锁链套上去的欲望,尽可能地,给她自由。 没关系,我可以做到的。 就算她每天都要见很多男人,还有个纪薰在不断给她介绍对象,我也必须要压下嫉妒,压下醋意,温柔地,乖乖地,等她回家。 只要回家就好。 回到我们的家。 魔王假扮无辜的王子,为王后编织了一个美化版的睡前故事。 王后流下怜惜的眼泪,全然不知压在她身上的王子,早已堕落为魔。 明明已经决定瞒她一生,可鬼使神差地,我还是暗暗把魔王放进了故事里。 那是真实的我。 永远不会被她接纳的,丑陋的我。 身处罪恶深渊中,却还妄想着,她能够稍微触碰一下真实的我。 尹望舒,尹望舒。 想要她。 每分每秒都想要她。 哪怕她就躺在我身下呻吟,我也还是疯狂地,想要她。 无法停下来。 她喝水的样子,梳头发的样子,打呵欠的样子,哪怕只是日常中最简单的一个动作,也能瞬间勾起我的渴望,汹涌着,翻滚着,灼烧至全身。 每一次从梦中醒来,看到睡在身旁的她,我都想立刻压上去,重复昨夜已经进行了数次的动作。 可这样会吓到她,会打扰她睡觉,会惹她不耐烦。 我要听话,要安静地注视着她,乖乖等待她醒来。 好奇怪,她明明就在我的怀抱里,我却总觉得自己没能抓住她。 或许是因为,我不相信她会爱我。 即便我们已经紧紧相贴,交融为一体,可尹望舒,真的爱我吗? 会不会,她只是以一个继母的身份,被逼无奈地顺从无赖继子而已? 我黏着她,赖着她,求着她,她不忍心伤害我,所以才会顺从我。 即便这份顺从里包含了怜爱,那也是在怜爱睡前故事里的王子,而不是我。 不是我。 又多了一条皱纹。她总是对着镜子抱怨。 我可爱的尹望舒,每天都在担心自己会老去,介意眼角的皱纹,介意偶尔长出的一根白头发,她根本不知道,我爱她身上的一切,包括皱纹与白发,能够离她那么近,近到可以看清她眼角若隐若现的皱纹,对我而言是莫大的幸福。 如果她始终难以释怀,那我就用刀给自己脸上划一些疤纹,将头发染成白色,她有的,我也有,我们是一样的,甚至,我比她更奇怪,这样以后我们一起出门,大家只会把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只议论我一个人,她不必再有任何顾虑。 -- 第34页 莫槐,你这个人渣。 女孩们这么评价我。 嗯。 我不仅是人渣,还是变态,垃圾,败类。 接触过众多同龄女孩后,我愈发确定,自己只想要尹望舒。 唯有尹望舒,才能勾起我心底那些恶劣的,龌龊的,不堪入目的欲望。 可她却正式接受了段锦书。 潜伏在我内心深处的,蠢蠢欲动的黑暗面,再一次涌了上来。 疯狂地,想囚禁尹望舒。 就像我曾经无数次幻想的那样,把她绑起来,锁起来,关起来,把她从人间拽入地狱,无视她厌恶的眼神,尽情地爱抚她,亲吻她,占有她,在她绝望哭泣时,温柔地舔去她眼角的泪。 她喝的每一口水,吃的每一口饭,都要由我亲自喂给她,用嘴喂给她。 在囚禁她之前,我还要杀了段锦书。 挖了他的眼球,这样他便再也无法凝视她,砍下他的双手,这样他便再也不能拥抱她,把他的头颅剁下来,装在精致的礼盒里,送给尹望舒。 反正,我的双手早已沾满鲜血,再多杀一个人的话,也没关系吧? 可我不能。 不能囚禁尹望舒,也不能杀掉段锦书。 我什么都不能做。 她说她爱他,就像当年爱上了父亲一样。 我曾经亲手毁了她的幸福,如今,难道还要再去毁一次吗? 我只能毁掉我自己。 将锋利的刀刃插进掌心,让鲜血与疼痛唤醒理智,唤回那一丝残存的善念。 莫槐,认命吧。 莫槐,放她走吧。 莫槐,一个人待在地狱吧。 那两年,尹望舒沉浸在恋爱中,一颦一笑都是那么健康正常。她不再酗酒,不再颓废,会低头盯着手机傻笑,会在家里摆满鲜花,会积极地下厨学做甜点,会化上最漂亮的妆去约会。 她是快乐的,真好。 即便,她快乐的理由并不是我。 我也在正常地上学,社交,毕业,工作,出差。 但只是看上去正常而已。 有学妹向我搭讪时,我心想,尹望舒上学时会不会也这么跟学长搭过讪?她在这个年纪会喜欢什么样的男生?以她那么明媚张扬的性格,有了喜欢的人后,一定会坦坦荡荡告诉对方的。或许,她还霸王硬上弓过,毕竟是个混混大姐大。 我脑补着,想象着,忍不住扯起嘴角,仿佛亲眼见到了二十岁的尹望舒。 以至于学妹说的话一个字都没听进耳朵里。 有应酬需要喝酒时,我心想,尹望舒肯定不喜欢喝这么苦的酒,她更偏爱带着淡淡甜味的。高一那年,我偷喝了一口她放在冰箱里的酒,被她劈头盖脸一顿狂批,连脏话都不小心飙出来了。而我只觉得,她拧起眉认真发脾气的样子,好可爱。 未成年不许饮酒!她凶凶地警告我。 凶完之后,她又担心我会失落,轻轻拍了下我的头,笑着哄道:好啦,等你长大后,阿姨再陪你一起喝。 这就是尹望舒,非常容易心软的尹望舒。 曾经,她只会对我一个人心软。 可现在,她有了段锦书。 他们会接吻,会拥抱,会上床,一切我不敢对她做的事,他都可以做。 不行。 我办不到。 我正常不起来。 我在人前平静地微笑着,内心却在排练自己的无数种死法。 去死吧。 为什么不去死呢? 用刀尖划过皮肤,用绳索勒住喉咙,将脑袋浸入水中,把自己关进封闭的黑屋,曾经别人用来虐待我的方式,如今被我拿了过来,自己虐待自己。 我恍惚想着,父亲之所以不爱我,保姆之所以虐待我,或许是因为,他们早就知道我长大后会成为一个怪物。 他们并不是冷漠无情,而是在执行正义。 我此刻的自虐,也是在执行正义。 我渴望自己的头颅被挤压碾碎,血肉像烟花般绽放爆裂。 但我暂时不能死。 我不怕疼痛,于我而言,疼痛是快感,是刺激,是享受。 也不怕生命的终结,死亡代表永恒的解脱,多么值得向往。 我只怕,自己死后,尹望舒也会跟过来。 我怕她会伤心,会崩溃,然后去履行自杀协议上的约定。 仿若玩笑般签下的自杀协议,却是套牢我们最深的枷锁。 因为,一人死了,另一人也会死。 那个曾经想拉着王后一起死的魔王,变得胆怯,变得懦弱,他想让王后活着,只要她能好好活下去,就算他日日被酷刑折磨不得解脱,也无所畏惧。 于是,我取出那张自杀协议,仔仔细细触摸着纸张,反复回忆着尹望舒写下那段话时的表情与动作。 她握笔时曲起的手指关节,低头时垂下的细碎头发,以及微微勾起的唇角。 好想她。 明明她就跟我住在同一屋檐下,可我依然,每天都好想她。 我颤着手,将那张协议点燃,烧毁。 烧掉我们最初的羁绊,也烧掉了她赐予我的希望。 没关系,只要她幸福就好。 如果她想嫁给段锦书,那我就为她铺上红毯,为她操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以继子的身份,送她出嫁。 -- 第37页 她在烦恼什么? 在思念她的亡夫?在后悔接受了我?还是,在怀疑我? 无论如何,她需要一个拥抱。 于是,我扬起笑容,假扮成温暖治愈的王子,上去抱住她,吻向她。 她抬头望向我,眼中似有万千疑虑。 刹那间,我以为,她又要推开我了。 她再也受不了我们之间不伦的关系,受不了我对她畸形扭曲的迷恋,受不了那个呼之欲出的丑恶真相。 我们朝夕相处,亲密无间,一个动作,一个表情,就能瞬间发现对方的不对劲。 我讲给她听的那个睡前故事,几乎每个字都暗示了王子在走向堕落,化身魔王。 或许,她早就察觉出了什么。 或许,聪明的王后早已在点滴相处中看清了魔王的真面目。 她会开口问我吗? 她会想杀了我吗? 给她去世的丈夫和孩子报仇? 那样也好,能够死在她手上,是一种别样的甜蜜。 杀我的时候,她一定会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我,眼里心里只有我。 杀了我之后,她余生都不会忘记我,会反反复复地想起我,恨着我。 恨意到了顶点,便是念。只要她念着我就好。 不。 不行。 我的血会弄脏她的。 那么干净的她,不该因我而沾染上罪恶。 我应该自己解决掉自己。 懂事地,听话地,解决掉自己。 什么样的死法才能讨她开心呢? 吃药,上吊,跳楼,会不会太轻松了? 我应该多受一些折磨才对。 用刀片,一寸一寸剥下我身上的皮肤? 虚幻的皮囊不复存在,只剩下真实的,血淋淋的,令人作呕的烂肉。 如此丑陋的我,理所当然会被责骂,被嫌恶,被抛弃。 我活该,我值得。 可是,在丢掉我之前,尹望舒,你可不可以,陪我去约个会? 让我以恋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地,最后冒充一次你的王子? 就最后一次。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一步一步走向我。 穿过黑暗,穿过心魔,穿过无数嘶吼着扑向我的怪物。 然后,她伸出手,抱住摇摇欲坠的我,轻声说了三个字。 我爱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