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辞將小奶娘眼底赤裸裸的贪婪尽数收入眸底,唇角微弯,隱有笑意,却故意不动声色。
他指尖轻轻拨弄那枚金元宝,发出极轻的脆响,声音慵懒。
“如何?”
沈知微垂眸,生怕眼中的笑溢出眼眶。
罢了罢了,拼了。
为了小金元宝,她今日就豁出去了。
反正她都把附子的事情捅出来了,退也退不回去了。
再卖一点医术出去,也不过是在悬崖边多走半步罢了,左右都是提著脑袋过日子。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学著古代大夫的模样,恭敬頷首。
“奴婢不才,之前便与世子爷说过,是跟隨外祖父学了些粗浅的把脉之术。”
“不敢说精通,只是略知一二。”
“世子爷若是信得过奴婢,奴婢斗胆一试。”
“若有不周之处,还望世子爷海涵。”
萧砚辞微微頷首,將手腕平稳地搁在锦垫上。
修长的手指自然舒展,青白相间的肌肤下。
沈知微走近一步,缓缓在榻前屈膝坐下,目光敛去方才的嬉闹,渐渐变得沉静专注。
她抬起右手,三指併拢,指腹轻轻搭上萧砚辞的寸关尺三部脉位。
触手冰凉,他的肌肤温度比寻常人低了许多,如触冷玉。
两人之间的距离倏然缩短。
她低著头专注號脉,乌黑柔顺的髮丝从耳后滑落,几缕碎发垂在颊侧,隨著呼吸微微摇曳。
萧砚辞的银白色长髮散在暗色锦垫上,有几缕顺著他手臂的弧度垂落,恰好与沈知微垂下的黑髮交缠在一起。
银与墨,冷与暖,涇渭分明,却在日光下交织成了一幅无声的画。
萧砚辞垂下眸子,目光落在两人交缠的髮丝之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只將视线缓缓上移,落在沈知微微微蹙起的眉心。
之前的那一次发病,他始终模模糊糊的记得这小奶娘给她施针。的
而且当时她施针的样子,手法精准。
那分明不是一个只懂得粗浅医理之人能做到的事情。
是他在发病时的幻觉吗?
他目光沉沉,带著几分深究与探寻。
这个小奶娘,似乎远比她自己承认的,要厉害得多。
沈知微搭上脉搏的瞬间,指尖感受著脉搏的涌动跳跃,脑海中忽然涌入一股清晰的信息。
前几次她给世子爷把脉,脑海中不过是模糊的脉象感知,需要结合自身医理知识才能做出判断。
可此刻,她指尖传来的脉象信號异常清晰。
寸脉虚浮微弱,关脉沉涩不畅,尺脉迟缓无力。
脉象的每一丝变化,每一处异常,都如同一幅展开的画卷,在她脑海中逐一呈现。
臥槽,金手指好像升级了。
沈知微心头又惊又喜,面上却强撑著镇定,不敢流露半分。
隨著感知的深入,脑海中浮现的信息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触目惊心。
这位爷的五臟六腑皆有不同程度的毒素淤积。
尤其是心脉与肺腑,受损最为严重。
经络之中暗藏寒毒与热毒交织的痕跡。
两种截然相反的毒性相互缠绕,此消彼长,將他的气血通道搅得一塌糊涂。
肝肾之中,慢性毒素淤积深厚,年份之久远,绝非一朝一夕所致。
少说也有十五年之久。
这意味著,从他年幼之时,便已有人在他的饮食汤药中持续下毒。
十五年的慢性投毒,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换作寻常人,只怕早已毒发身亡,化作一捧黄土。
沈知微指尖微微颤抖。
他居然还活著!
被毒成这副模样,五臟六腑千疮百孔,经络淤塞不通,寒热交杂,气血两虚。
他居然还能说话,还能看书,还能坐著轮椅去芙蓉苑喝茶。
这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妈呀,太神奇了!
沈知微脑海中忽然闪过之前的几个画面。
她记得之前那次世子爷发病时,他的手上已经被银针扎过。
而且,那包银针,还被保管的很好。
还有他榻边那些堆得满满当当的医书。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批註,以及精细描绘的经络穴位图谱。
一个念头猛地衝上沈知微的脑海。
难道世子爷这些年,一直在靠自己给自己治病?
他钻研医书,自学成才,用银针针灸疏通经络,以此续命至今?
沈知微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闭目养神的绝美男人。
银白长发如月色流泻,苍白面容清绝孤冷,薄唇微微抿著,眉宇间遮不住经年累月的倦怠。
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本该是风华正茂的少年郎。
却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病榻之上,独自对抗体內的毒素与病痛,独自翻遍一本又一本医书,独自给自己扎针续命。
整整十年。
好惨的一绝世美男。
沈知微鼻尖一酸,眼眶微微泛红。
这是世子爷的秘密。
她可不能戳破。
沈知微收回手指,正要开口稟报脉象时,面前的萧砚辞忽然毫无预兆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起初还只是几声压抑的轻咳,可转瞬之间,咳嗽声便猛烈起来。
一声急似一声,一声重似一声,整个单薄的身躯都隨著剧咳不住地颤抖。
隨后,萧砚辞弯下腰,一手撑在榻沿,另一手以帕掩口,咳得几乎喘不上气。
帕面上,一抹刺目的殷红洇开,触目惊心。
“世子爷!”
沈知微脸色大变,连忙扶住他不断颤抖的肩膀。
他的身体在她掌下抖得厉害,整个人蜷缩著,额头上瞬间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世子爷!”
麻蛋的,又发病了!
只见此刻的萧砚辞瞳孔在剧痛中骤然涣散,面色从苍白转为青灰色,唇间漫出一丝血沫。
那双平日里清冷孤傲的桃花眼此刻布满了血丝,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泪水,神色痛苦至极。
沈知微慌张道:“世子爷,奴婢,奴婢去叫人!”
“让人去通知王妃!”
她话音尚未落尽,萧砚辞忽然伸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指节將她的腕骨箍得生疼。
“不,不要叫人。”
他的声音沙哑断续,从喉间挤出来,带著浓重的血腥气。
“不许,旁人知道。”
沈知微咬紧下唇!
得,这种苦,又得她独自一人承受。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