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医正笔下药材,皆是轻柔温补之品。
写完之后,他將方子递给一旁候著的小丫鬟,抬头叮嘱:“小公子先天体弱,用药务必温和。”
“此方以疏风散热、解表散寒为主。”
“煎好之后,兑入温水,少量多次餵服。”
“切不可急於求成,猛药施治。”
“明日低热退去,便无大碍,后续只需细心调养即可。”
小丫鬟连忙接过药方,恭敬应下。
吴医正打量了沈知微一眼,见她照料孩子细心妥帖,便又多叮嘱了几句照料发热孩童的忌讳。
隨后背起药箱,由小丫鬟引路,缓步离去。
沈知微接过药方,在烛火下细细看了一遍,心中悬著的石头终於落地。
此方用药平和,荆芥、薄荷、淡豆豉等药材。
皆是疏风散热、温润无害之品。
最適合月龄尚幼、体质孱弱的幼儿,配伍精妙,稳妥至极。
她將药方折好,交给小丫鬟,吩咐其速速去煎药。
自己则抱著萧时煊,在屋內来回踱步,耐心安抚。
夜色渐深,廊外秋风簌簌,风声细碎。
內室之中,萧时煊小脸贴在她的肩窝,虽浑身发烫,却也渐渐安静下来,不再哭闹。
乖乖依偎在她怀中,懨懨入睡。
沈知微低头,看著他皱巴巴的小脸蛋,心头莫名一软,泛起丝丝暖意。
可转瞬,便又想起萧时煊的身世,心头一紧,连忙將这不该有的念头掐断。
不该想,绝不能想!
在这深宅之中,不该知道的秘密,绝不多探;
不该过问的事情,绝不多问。
她只想护著暖暖平安度日。
其余权谋秘辛、身世纠葛,皆与她无关,一概不问不管。
就在此时,文墨苑的门帘被人轻轻掀开。
一阵环佩叮噹声传来,大小姐萧婉如快步走了进来。
她身著一袭宽鬆素雅的寢衣,髮髻半散,慵懒垂落。
面上妆容尽数卸去,少了白日里的端庄温婉,脸颊粉红,眼中满是急色。
一进门,她便直奔摇篮而去,连声问道:“煊儿呢?”
“周五派人来回稟,说他发热了,现下如何?”
“大小姐放心,小公子在此,並无大碍。”沈知微微微侧身,將怀中的萧时煊展露在她面前。
“刚刚大姑爷已然请吴医正前来诊治,確是不慎沾染凉气所致。”
“药方已然开好,药材正在煎煮。”
“医正说,服药后悉心照料,明日便可退热。”
萧婉如快步走近,俯身仔细看著萧时煊通红的小脸,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感受到那抹烫意,眉心瞬间紧蹙,神色担忧,语气带著几分责备:“白日里尚且安好,怎会忽然发热?”
“你是如何照料的?”
沈知微回答的不卑不亢:“回大小姐,想来是今日受惊,新来的两位奶娘照料孩童不得其法。”
“抱持之间,让小公子不慎吹了冷风。”
“再加上小公子年纪尚幼,这才骤然发病。”
沈知微没有说,这个孩子先天体弱,抵抗力孱弱。
这种送命话,她是不会开口的。
萧婉如眉头皱得更紧。
但看见萧时煊在沈知微的怀中睡得安稳,神色也渐渐缓和。
“煊儿在你怀中,倒是安分乖巧。”
“等药煎好,尽心餵他服下,照料他退热,不得有半分懈怠。”
“奴婢遵命,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疏忽。”沈知微微微垂首,恭敬应下。
没过多久,小丫鬟便將煎好的药汤端了进来。
散发著淡淡的草药清香,混著薄荷的凉意。
萧婉如接过药碗,在软椅上坐下,俯身將汤匙递到萧时煊嘴边,想要餵他服药。
可萧时煊本就发热不適,又牴触药汤苦涩。
一闻到那股苦味,便立刻將小脸扭到一旁,死死闭紧嘴巴,死活不肯张口。
两只小手还胡乱挥舞,拼命抗拒,眼看便要再次哭闹起来。
萧婉如耐心哄劝数次,可萧时煊始终不配合,一味往沈知微肩窝躲藏。
这让萧婉如束手无策,轻嘆一声:“这孩子,实在执拗。”
沈知微见状,恭敬开口:“大小姐,奴婢倒有个拙笨法子,不知是否可行,愿为大小姐分忧。”
“哦?你且说来。”萧婉如抬眸,看向她。
沈知微微微调整姿势,让萧时煊后背稳稳靠在自己胸口,双腿轻搭在自己臂弯,呈半躺之姿。
隨后伸出手指,轻轻按在他脸颊两侧嘴角处,萧时煊不自觉地微微张开一道小口。
“大小姐可趁此时机,用汤匙小口慢餵。”
“一次无需多喂,少量药液送入。”
“他来不及抗拒,便会自然咽下。”
“如此反覆,便可顺利餵完。”
萧婉如依言,拿起汤匙,小口贴著萧时煊下唇送入。
药液缓缓流入,萧时煊果然来不及抗拒,便尽数咽下。
如此反覆数次,不过片刻功夫,小半碗药汤便顺利餵完。
萧时煊也未曾哭闹,依旧乖乖依偎在沈知微怀中。
萧婉如放下药碗,看著沈知微,眼底露出几分真切的讚许与满意:“你果然细心。”
“照料孩童很有章法,比那些粗笨丫鬟妥当多了。”
沈知微微微垂首,语气谦逊:“大小姐过奖,奴婢不敢当。”
“能帮上小公子和大小姐,便是奴婢的福气。”
萧婉如微微頷首,站起身来,隨手拢了拢寢衣领口,神色淡然:“煊儿便全权交予你。”
“你好生照看,时刻留意他的体温。”
“待彻底退了热,便立刻来告知我。”
“是,奴婢遵命。”
萧婉如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去。
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沈知微。
她语气带著几分意味深长:“沈奶娘,你照料煊儿尽心尽责,事事妥当,本小姐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只要你忠心办事,本小姐定不会亏待於你。”
沈知微深深垂首,不敢与她对视,语气恭谨:“奴婢谢大小姐厚爱,定当竭尽所能,照料好小公子。”
萧婉如闻言,转身离去。
门帘轻轻落下,內室之中,重新恢復静謐,只剩沈知微与怀中的萧时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