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尔和哲別是在安置区外等待吴岳的。
当吴岳迎著晨光走向风暴鸟登机台的时候,他未经改造的眼睛差点没发现他们——不是因为他们刻意隱藏,而是因为他们站的位置太安静了。巴特尔没有再穿那套陪伴他近百年的马克一型雷霆动力甲,而是换上了一套军务部新配发的深灰色高级军官常服,领口別著第五军团星辰猎手的退役荣誉徽章,肩章上的军衔標识已经从连队指挥官换成了凡人辅助军的战术顾问序列號。哲別站在他身侧,穿著同样的常服,肩章上的序列號比巴特尔靠后一位。
泰拉的天空已经不是吴岳在这个世界看了十三年的灰黄色天幕。帝皇在亚拉腊山巔释放的那道金色光芒彻底驱散了笼罩这颗人类母星长达万年的黑暗时代大气污染,安置区上空的天是蓝的——一种吴岳从未在泰拉见过的蓝。喜马拉雅山脉的雪线在晨光中泛著淡金色,云层在山脊上方聚散,投下乾净分明的影子。
远处的山脚下有一片新冒出来的草地,顏色不是枯黄,而是一种带著湿润感的青绿。晨风从喜马拉雅山方向吹来,带著雪水融化的清凉气息和草地蒸发的微甜水汽。吴岳记得他小时候在临时安置区——那个永远笼罩在烟尘和煤灰中的贫民窟——第一次从一位退役老兵口中听说泰拉一直保持著灰黄色的天空、暗红色的太阳,而吴岳脑海中的天空曾经关於“蓝天”的记忆则在那时与所处的现实相互衝突。
当时吴岳还不能肯定自己来到了战锤世界,他甚至以为自己来到了某个废土宗教充满隱喻的仪式现场。而现在,那片蓝天就在他头顶,真实得不需要任何解释。『那个傢伙该怎么解释自己不是神这件事?靠宇宙中最硬的两张嘴之一?』
巴特尔主动走到吴岳身前。他伸出手,拍了拍吴岳身穿的那件外套——那是苗雅在这几天夜里赶製的,布料是军务部配发的灰色標准布料,但她在领口和袖口的內侧加了一层从旧军服上拆下来的软衬,针脚细密而均匀。
“真羡慕你有妻子和孩子陪伴。”巴特尔的声音沙哑而沉稳,带著一种只有经歷过数百年征战的人才能有的底蕴。他的鬢角已经白了,眼角和额头上刻著深深的皱纹,但那双眼睛仍然锐利如刀——那是他数百年征战留下的唯一不曾褪色的东西。“我和哲別的妻子早就不在了。她们是普通人,没有做过延寿手术,也没法做改造手术。战爭开始前她们就已经走了——不是死於战火,是熬不到我们回去。我们的寿命虽然不如阿斯塔特但是比她们长了太多,这是雷霆战士的宿命。”
哲別在他旁边保持著沉默。那张被战火雕刻得分外冷硬的侧脸在晨光下依然没有太多表情,但他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抵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巴特尔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变得比刚才更加务实,像是一个老指挥官在布置战术任务:“军务部已经下达了新命令。火星那边正在入侵泰拉,抢夺失散的stc模板。一些科技军阀耐不住寂寞,正在积蓄力量准备叛乱。军务部要求我和哲別迅速適应新部队——这不是什么秘密任务,各军团退役的指挥层都在做同样的事。我觉得这是镇压叛乱的前兆。”
他顿了顿,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吴岳。
“吴岳,我们来这里不是向你重复已经说过很多次的感谢。只是想告诉你,我们这些老傢伙选择接受延寿手术。假如我们能熬过肉体崩溃,假如你也同样熬过了二次改造——那么你在星辰猎手军团要记得,我们这些第五军团的老傢伙所在的辅助军团,永远是你们最可靠的帮手。”
哲別终於开口。他还是那样惜字如金,声音沙哑而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著滚烫的温度:“不管怎样,你是可以信任我们的。当然,你要从这次危险的改造中活下来。”
吴岳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穿著妻子亲手缝製的外套,身后是安置区的橙黄灯光和孩子们的鼾声,身前是两个曾率领他衝过无数次修罗场的老连长和副官。晨风从三人之间穿过去,吹得军务部常服的衣摆微微摆动。他想起锅炉区——那个他第一次见到巴特尔的地方。想起亚拉腊山——哲別站在被炸塌的城墙缺口上,朝他喊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因为炮弹炸得太近了。想起每一次衝锋前巴特尔在通信频道里粗声粗气地骂人,每一次衝锋后哲別默默地把阵亡者名单按中队分类码好。
然后他收起了所有的思绪。双腿併拢,挺直背脊,右手自胸口正中向外挥出,指尖触碰到右肩前方,然后手臂向下收回,五指併拢,掌心朝內——行了一个標准的帝国天鹰礼。巴特尔和哲別同时回礼,三个人的手臂挥动轨跡完全一致,就像每一次出征前的例行仪式上所做的那样。然后三人拥抱——巴特尔的手在吴岳的背上用力拍了拍,哲別用那只握了百余年爆弹枪的手捏了捏他的后颈。他们没有再说话,因为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巴特尔和哲別转身走向登机台另一侧的运输机。他们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两个人走了一段之后,巴特尔抬起右手,没有回头,只是在空中晃了晃,然后放下了。运输机的引擎声在山谷间迴荡,与晨风揉在一起,渐渐远去。
吴岳站在原地,看著他们消失在运输机舱门內,然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里有一道他从离家时就一直忍住、但刚刚还是掉下来的眼泪。他才二十一岁——在雷霆战士中年轻得不可思议,但他已经经歷了数场战斗,並且表现极为出色,这也是他能够成为中队长的原因之一,不仅仅是因为他向所有人传播那改变命运的冥想方法。他站在那里,感受著晨风从喜马拉雅山方向吹来,带著雪水融化的清凉气息,吹乾了他脸上的泪痕。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风暴鸟登机台。
当吴岳登上风暴鸟时,一个出乎意料的人出现了。
吴岳首先发现舱室內壁贴满了如尼符文——以十六面银质同心圆作为基底、每一道上都用亚空间能量蚀刻著微光的封印序列。空气中瀰漫著银粉和薰香的混合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无形的指节轻轻敲在眉心。
然后他注意到站在舱室中央的是阿兹拉尔。他的身侧还有另一个佩戴密教標记的人。
阿兹拉尔看起来並不比吴岳年长多少。他有一头秀丽的短髮,但那张脸光滑而年轻,没有任何皱纹,下頜线条清晰有力,皮肤在如尼符文的脉动光下显出健康的色泽。只有那双褪色的蓝色眼眸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沉淀著五千多年的记忆,像是一池看不见底的古井,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埋藏著无数早已被世人遗忘的歷史碎片。
阿兹拉尔就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肩背的线条流畅而有力,没有一丝老態,但他双手交叠在腹前的姿势、他微微侧头时脖颈转动的角度、他扫视四周时目光停留的节奏,全都昭示著一种超越外表的苍老——那不是肉体的衰老,而是灵魂的重量。
吴岳总是忍不住把另一个偽装成老態龙钟的永生者与自己的老师阿兹拉尔做对比。『哪里有精力充沛到能够胜任掌印者职位的老人啊!』这是吴岳对那两位不怎么靠谱的帝国核心的吐槽。
然后吴岳观察著阿兹拉尔身旁的人,他身旁那人身材略矮一些,穿著密教外围特工的深蓝色长袍,兜帽没有放下,半张脸隱在阴影里。
“阿兹拉尔!”吴岳向自己的灵能老师率先问候。
“吴岳,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阿兹拉尔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在如尼符文的脉动光中显得格外乾净。他抬手示意身边那人,“这是渡鸦,我之前负责考察的外围密教特工。因为他同样效忠於帝皇,且对那些密教中的异形和人类『叛徒』不满,所以他现在同样为帝皇效力。受我委託,如果你能够成功挺过二次改造,那么他將会作为你的凡人顾问,隨你一起前往银河各处。”
阿兹拉尔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舱壁上那些明灭不定的如尼符文,继续说道,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银河之中分散著许多密教成员,他们目的各不相同。渡鸦熟悉密教,他可以帮助你解决很多包括但不限於密教的麻烦。不过记住,不要轻易相信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渡鸦也在这时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吴岳预想的要年轻,带著一种特工特有的冷淡和精確:“我们可以算是互惠互利。吴岳,有些密教成员还是死掉更符合人类的利益。”
吴岳肯定地说:“当然。我的印象中,密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阿兹拉尔笑了。那笑声很轻,他那张年轻的脸在笑的时候仍然没有皱纹,只是眼角微微弯起,嘴角的弧度带著几分调侃和几分认真:“我亲爱的『弟子』,你当初隨我练习灵能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时你说你效忠於帝皇,你为了人类而战。”吴岳回答,语气平静但坚定。
“好吧。看来你还是个能够轻易相信別人的人。”
“我当时別无选择,何况巴特尔也允许你接近我。”
“你应该对密教更加警惕。”阿兹拉尔恢復了导师特有的严肃。他说话时那双褪色的蓝眼睛直视吴岳,眼神里沉淀著五千多年的经验——不是威胁,而是叮嘱。
“以后会的。”吴岳点了点头。
“期待你们两个人的合作。”阿兹拉尔將双手从交叠的姿態鬆开,右手抬起,在空中停顿了片刻,然后在吴岳的额前虚虚点了一下——那是他唯一一次对吴岳做的祝福手势。他收回手,声音里带著一种属於活了五千多年的人特有的苍凉,儘管那张脸仍然年轻:“我的弟子,吴岳,有缘再见。”
“很高兴认识你,渡鸦。还有,阿兹拉尔,我的老师——如果我挺过这次改造,有缘再见。”吴岳郑重地对著老人行了一个帝国天鹰礼。
“很高兴认识你,吴岳。等你改造完成后,再见。”渡鸦同样说道。
三人在风暴鸟机体上交谈著,周围的如尼符文越来越密集。隨著风暴鸟飞越喜马拉雅山脉的雪线,舱壁上的如尼符文也在不断增多,声音越来越小。阿兹拉尔最后说了一句话,吴岳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已经被符文光吞没了。最终这架风暴鸟彻底变得沉寂。
喜马拉雅山区的深处,阿斯塔特改造实验室静静矗立在山谷之中。那是一组嵌在花岗岩山体內部的建筑,从外部只能看到一面被修整得极为平整的合金外墙,墙上没有窗,只有一道宽阔的防护门和门两侧的禁军岗哨。实验室周围的空气比安置区更加清凉,雪水融化的溪流在花岗岩峡谷中奔流,撞击在覆盖著苔蘚的巨石上,发出低沉的轰鸣。溪流两岸长满了针叶林,阿斯塔特女士和她的团队就在那道防护门后面等待著新一批接受改造的战士。
风暴鸟在山谷入口的一处小型停机坪上垂直降落。引擎的气流在针叶林上空激起一圈涟漪般的波纹,溪流的水面被气压扰动,短暂地倒映出风暴鸟深绿色的机腹轮廓。
舱门打开,山间清新的空气灌入舱室,与舱內银粉和薰香的气味交织在一起。如尼符文闪动的光芒在舱门打开的瞬间全部熄灭。阿兹拉尔站在舱室中央,渡鸦在他身侧。阿兹拉尔与渡鸦走下风暴鸟,站在停机坪上。周围的针叶林在晨风中微微摇晃,雪水溪流的轰鸣从山谷深处远远传来。
“祝你成功,吴岳。”阿兹拉尔站在停机坪边缘,身后是那片在晨风中微微摇晃的针叶林。他那张年轻的脸在阳光下看不出任何岁月的痕跡,但那双褪色的蓝眼睛里沉淀著的东西,比任何皱纹都更沉重。“下次见到你,可能是几十年之后了。”
“再见,老师,阿兹拉尔。很高兴能够向你学习灵能方面的知识。”吴岳最后一个走出风暴鸟,穿著妻子亲手缝製的外套,背著旧帆布背包。他顿了顿,看向渡鸦,向这个新认识的盟友微微点了点头,“还有,渡鸦——如果我挺过了改造,期待与你的共事。”
渡鸦頷首回礼,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嘴角那道旧疤,但他的声音比之前多了一丝温度:“期待与你共事。再见。”
吴岳转过身,独自走向那道合金防护门。身后的风暴鸟开始重新启动引擎,气流掀起停机坪上的碎石,在针叶林上空发出低沉的轰鸣。他听到舱门关闭的声音,然后风暴鸟拔地而起,朝著来时的方向飞去。针叶林的气味在清晨格外浓郁,混著湿润泥土和苔蘚的气息——没有硝烟,没有机油,没有亚空间臭氧的刺鼻气息,只有树、泥土和远处雪水融化时特有的清冷。
吴岳在防护门前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山谷——那片刚被金色光芒净化了大气层的天空,那些在风中摇晃的针叶林。然后他从腰侧取出了自己的双股剑,从背上取下偃月刀青龙,向门口守卫的禁军展示。禁军岗哨的目光在耀金武器上停留了一瞬,隨后沉默地让开了通道。吴岳收好双股剑与青龙,转身走进了那道门。
防护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当最后一道缝隙消失时,实验室走廊中的冷光灯光依次亮起,照亮了一条深入花岗岩山体內部的漫长通道。空气中有消毒剂的淡淡气味,还有金属和润滑油的气息。吴岳知道,下一次他呼吸到山间的空气时,將是很久以后——如果他还能呼吸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