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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看着那空掉的座椅,楼庭微微失神,心里不自觉抽痛了一下。
    良久才回神。
    “导演,我的建议是不要再折腾了。”理性派诚恳地建议她,“电影拍到这边,投资方的钱也花得差不多了,现在这样也没什么大问题啊。”
    也有感性派觉得:“原来那样的结局虽然很圆满,但好像就是差了一点什么。”
    楼庭看向两个主演。
    “雅雯、舒华,你们觉得呢?”
    在剧本中,舒华的性格更为内敛包容,仿佛就是一阵风,经过时可以轻而易举包裹整个宇宙。
    而雅雯则是更灵动的存在,原本沉闷无趣的生活,因为她而活泛起来。
    两位主演虽是非科班出身,却对主角有着自己深刻的思考。
    雅雯的扮演者率先道:“其实我觉得她们两个的关系,有时候像一彼一此的金鱼,有时候又好像……只有其中一只是金鱼。”
    “怎么说?”
    “单从情节来看,我感觉舒华为我付出很多,但我好像一直都在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付出,我更像是一条金鱼,舒华就像是一条河,不断给我养分。”
    楼庭一愣,“舒华,你也有这种感觉吗?”
    “嗯……”舒华若有所思,“会有一点吧,在第一次读剧本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怪怪的。”
    “哪里怪?”
    “我能感觉到舒华本质上很孤独,她自私、冷漠,可是跟雅雯在一起的时候,却表现出很反常的大方……我会好奇着真是因为纯粹的爱,所以那么无私甘心吗?”
    “那你觉得还有什么?”
    “也许,我是说也许,也许她太年轻,满心满眼都是雅雯,以她这样的性格,可能更多还是因为……孩子气的自私与占有欲?”
    展开来说,就是年轻的舒华太稚嫩,喜欢的东西只想圈进自己的世界,不愿与任何人分享。于是她这样一个自私的人,也会心甘情愿,笨拙地学着做一条河,给这条鱼觅食,给她最好的环境生长。
    以至于她忽略了,金鱼被圈进淡水河里,丧失方向,也是种危险。
    雅雯在旁边瞪大眼睛,猛猛点头。
    “所以啊!我拍戏的时候常常觉得,我们这样的关系很不平衡。虽然分开那几年我也为她做了很多事,但以我的性格,人生突然遇到那么大变故,不做点什么乱七八糟的分心,很容易就跌倒爬不起来了吧?我的“做”,更像是一种自我拯救,我太需要一个坚强下去的理由了。”
    看着两个主演讨论得津津有味,楼庭恍神了,缄口无言。
    剧本是应拾秋起的笔,镜头是她拍的,即便有过无数艺术加工,可神韵没有散过。明明她们最了解自己,可事到如今,竟然都不如外人看得明白清晰。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也许她们两个都有错。
    事实上感情不是非黑即白,界限分明的,或多或少掺了杂质。以至于爱到最后,彼此都好容易忘记,一开始是为什么爱上对方。
    一个瞬间?一句话?
    或是我拯救你于危难之际的吊桥效应?
    “诶,导演。”舒华突然看向她,“你为什么会想改结局?”
    楼庭言简意赅:“因为现在的结局太圆满。”
    “啊?”
    “生活常常不太圆满,”楼庭眸光一闪,“遗憾才会被观众记住。”
    听她这样讲,舒华恍然大悟,率先抬起了手,投了赞成票。
    “我觉得你这样想法很好诶,毕竟要冲奖去的嘛。”
    雅雯也抬了手,却半开玩笑地打趣她,“导演,你是不是失恋了,所以要让观众陪你一起哭啊?”
    “……”
    楼庭脸色一僵。
    第161章
    开完剧本会已经是下午了,人都陆续散场,只剩楼庭和制片主任留在会议室里。这个电影的结局改掉重新拍,至少要花一到两周的世纪。
    制片主任严肃地告诉楼庭:“你确定要重拍结局吗?我们又要搭组,预备金可能不太够了。”
    “这个结局我必须改掉。”楼庭揉了揉眉心,问她,“还剩多少预备金?”
    “五十万,只能租租场地和设备,其他的都要重新谈了,包括演员的片酬和档期。”
    楼庭沉思着,没说话。
    剧本原来的结局是应拾秋着笔写的,楼庭只在她的基础上动了几场戏,内核基本没动,还保留着她的粗粝和生涩。
    所以这个结局,充满着理想主义的美好幻想。
    可现实并非如此,现实就是残酷的。她必须要改。
    沉默半晌,楼庭才说:“如果这笔钱我自己出呢?”
    制片主任一愣,“您确定?”
    “确定。”
    她手上有好几张卡,都是这些年拍片攒下来的钱,没有一分是郑升给的。那个男人嘴上老说对她好,其实从来没给过什么实质帮助,只帮她买过两间房子,还都在北京。
    后来他被调查,那两间房子也依法没收,不再属于她了。
    她身上这些钱七七八八加起来,过日子是不愁,但要拿来拍电影,还差得远。能回本最好,万一不行,可能这辈子就全部押在这里了,之后还得帮投资人白干两年。
    望着被风吹得飘来飘去的窗帘,楼庭靠在窗边,为自己点了支香烟。
    眯起眼,思绪万千。
    人这辈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或许正如应拾秋讲的那样,她的起点高于了大多数人,所以无法对钱有一个特别的概念。
    直到被逼至路的尽头,才会意识到举步维艰。
    除了踩着刀尖一条路走到底,别无他法。赌徒般的心理,令她这个常年习惯于稳扎稳打的人无所适从。
    你会害怕吗,你会紧张吗。
    会吧,但不是恐惧世俗的贫穷,反而像没有勇气接受失败以后,她唯一的支柱也就此倾塌,不明不白。
    到时候,我这白纸一张,存在于世界上的意义是什么?
    谁又会记得我?
    本来睡眠质量就有够差,自从电影要重拍以后,楼庭更是半夜突兀地醒来,心跳飞快,整个人却空落落的。
    去看了医生,对方只告诉她:“楼小姐,您最近压力太大,有些焦虑躯体化,我建议您能找个人聊一聊,最好是心理医生。”
    她却缄口不语。
    本身就不是个爱表达自己的人,跟一个陌生的、没参与过你生活的人讲心事,又有什么好说的?
    烟灰簌簌落下,熄了又亮一根。
    望着对面已经漆黑的窗,楼庭些许怔愣。虽知道那道身影并不会再出现在这间房子里了,可还是病态地想要偷看跟她有关的一切。
    了解她们的欢声里是否夹杂你最近的消息。
    就像地月交汇又分离,我想,我们总会在某一月的某一天里,又会碰面得很不经意。
    拍摄进行前进行了一段时期的剧本修改工作。除了几个核心人员,剧组里没有谁知道导演是倾注了全身家当在拍这部文艺片的。
    因为要缩减开支,大家天天在赶工,编剧团队都快被搞疯,改了好几版,楼庭居然仍然不满意。
    结局大概脉络定在一次寻找中。
    分手后没多久,雅雯去了她们以前常去的那间图书馆,翻到以前一起借过的那本书,里面竟然还留着当年的笔记。
    孤独感漫浸着她的心脏,便在两人关系里第一次低头,写下了一句话。
    “老地方找我好吗?我们或许还可以重来吧。”
    可当舒华真正看到这本书时,已经是许多许多年后,那时候的老地方已经夷为平地,雅雯也没有再留在台北了。
    看到这句话的舒华,已经四十岁,即便功成名就,可却孤身一人。
    “但这种结局太死。”楼庭眉心紧蹙,“等于直接给观众一个死路,太悲情。”
    “……导演,你到底要什么感觉?”
    要什么感觉?
    楼庭脑子乱糟糟的,思考不出来,“总之不是这种。”
    编剧们讨论好半天,都被她一一否决,直到下午,楼庭决定亲自驱车去找应拾秋。店里没有人,她便打听了她的行踪,得知她在家,直接上楼敲门。
    “噔噔噔——”
    门开的时候,女人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睡眼惺忪,嘴里还含着支牙刷。牙膏泡泡在唇周绕了一圈,有点好笑。
    看到她时,整个人几乎是瞬间清醒,双目睁大。
    “楼庭?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谈点工作上的事,会打扰你吗?”
    女人小声说当然。
    楼庭疑惑啊了一声,她才又客气地补了一句当然不会啊,转身开门,招呼她进去坐坐。
    看清楚里面的样子,楼庭才知道她新租的这间房有多小。说是个住处,其实更像一个笼,生活杂物堆得到处都是,窗户小得可怜,连防盗铁栏都生锈了。
    厨房灶台边的垃圾更是多到满出来,还有一包福记凤梨酥的空包装袋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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