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庭怔一瞬,走过去,只听见有人骂“贱人”、“小三”。
她心头毫无征兆地一扎,脑子里闪过应拾秋那张脸。
几乎没经过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拨开人群,伸手挡开了那只施暴的手。
“够了。”
第125章
“你谁啊?”身材壮硕的卷发女人嗓门很大,满脸怒意地看着楼庭,“少在这边多管闲事啦!”
楼庭声音不高,却十分沉稳:“再打下去,万一她真的出事,就算本来是她的错,最后也会变成你的问题。”
女人脸色铁青:“她勾引我女朋友!这贱人天天发信息骚扰,约她来酒吧,今天总算被我堵到!难道我不该讨个公道?”
被打得头发散乱的女人立刻抬起红肿的脸反驳:“谁骚扰你女朋友?我只是找她订酒而已!”
“订酒穿这么少?能是什么正经人。”
“穿怎样干。你屁事啦!都是女人,谁没有胸没有屁股啦?”
“谁知道你有没有跟她睡过?”
“呵,”那女人扯开嘴角,笑容讥诮,“我要睡也不会偷偷摸摸。倒是你,管不住自己女人,有本事叫她来酒吧的时候带你一起啊!”
这话彻底点燃怒火,卷发女人又要扑上去。
楼庭手快,一把将身边的人往后拉,酒吧保全这才挤进人墙,把两人隔开。
“好了好了,这位小姐,消消气。有什么事,我们到旁边包厢慢慢说,好吗?”
经理赔着笑上前,快步走到暴怒的女人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女人听完,狠狠瞪了楼庭旁边的人一眼,眼神像要杀人。
最终还是被半劝半架地带向了包厢。
看热闹的人群见高。潮已过,也意兴阑珊地散去。
楼庭这才看向躲在她身侧的女人。
她脸颊已经高高肿起,指痕交错,嘴角破裂,身上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愤怒,正微微发抖。
“你还好吗?”楼庭低头问她。
“没事啦,”她用手背抹了下嘴角,碰到伤口时疼得吸了口冷气,“被甩几个巴掌而已。谢啦,请你喝一杯?算我的。”
“你这样……”楼庭看着她凌乱的头发和红肿的脸颊,皱紧眉头,“不需要去看看医生?”
“就为这几巴掌?”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牵动伤口又疼得一咧嘴,“太金贵了吧。”
她甩了甩头发,径直走向吧台,对酒保熟门熟路地打了个响指,指向酒柜某个位置。
“开这瓶啦。”
女人身上那件亮片吊带裙,质地廉价,款式暴露,看得出日子过得不算体面。
可楼庭认出那瓶酒,价格不菲。对方是真心想谢她。
去年那个晚上,也是如此。
有个女人穿得一样风尘,说话油滑,对客人笑时眼角堆满笑意。
可那时的她呢?
是怎么评价那个女人的?
“抱歉,让你看见这么不堪的一幕。”女人给她倒了满满一杯,“你国语讲得很好哎,是大陆人吗?”
楼庭回过神,“算是。”
她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小洲,微微一笑:“跟朋友来喝酒的?”
“嗯,刚准备走。”
这句话落,女人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原来是碰巧,上演了一出救美的戏啊。”
语调拉长,而后状似不经意地将散落的长发拨到一侧,刚刚好遮住她肿掉的那半张脸,笑容几分谄媚。
“小姐,下次过来,记得找人家哦……或者你朋友有需要的话,也可以call我啦,这是我电话。”
她拿了纸笔,唰唰递上电话,不由分说塞进楼庭兜里。
楼庭不着痕迹地离她远了一点,正色道。
“她是把你当成了小三?”
“当然啦。”女人抬起眼帘,语气轻飘到有几分麻木,“来这都是玩咖,要不然有必要那样凶?”
“你真和她女友有什么?”
女人一顿,点了根烟,“只是接吻,又没有跟她打。炮。”
“这没差吧。”
“你好天真。”女人慢悠悠吐出一串烟圈,眼神透过烟雾,有些缥缈,“一个巴掌拍不响。通常这种时候,都是对方先凑上来,想寻求点刺激,我才顺水推舟而已。”
楼庭蹙紧眉头,没有说话。
“我就是个卖酒的,为了业绩,自然顾不上很多啊。”她掸掸烟灰,“有时候聊高兴了,亲亲脸颊,碰碰嘴唇,增加点客户黏性嘛,很正常啦!谁知道她家里有人,还出来玩火?反正又不会有什么结果。不过……真有看对眼的,睡一觉也没什么,就当是one night stand 喽,天亮就散,谁也别打扰谁。”
“one night stand?你们卖酒的都这样?”
“这样是哪样?”女人斜睨她一眼,语气毫不客气,“都成年人啊,你情我愿,你觉得我们轻浮?为了钱没底线?”
“……没有。”楼庭移开视线,“只是我朋友,以前也做这份工作。”
“哦?”女人来了兴趣,上下打量她,“是你喜欢的女生?”
“……”
见楼庭不说话,她缓缓吸了几口烟,语气淡下来。
“你朋友什么性格我不清楚啦,要看她自己想不想得开。一部分人呢,是为了生活没办法,不得不做这行,心里可能还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是暂时的啦。”
“另一部分嘛,就像我这种的,没差啊。在这个圈子混着,也挺自在。大家不用掏心掏肺,今朝有酒今朝醉。”
“像今天这样闹事的很频繁吗?”
“偶尔啦。”女人耸耸肩,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习惯就好。”
看着她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楼庭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透过她,看到了一个自己从未认识、也无从想象的应拾秋。
在那些她没有出现的岁月里,独自挣扎,妥协,甚至沉沦到腐烂。
却没想到这一幕她缺席的人生,会以别的方式撞进她视线里。
她好久都没讲话,只盯着女人的脸看。
那张脸直到现在都还不曾消肿,巴掌印渐渐晕开,晕成了一团不知道是羞耻还是悲伤的红。
“在这种地方待久了,人总会变的,你朋友要是变了,也没有办法。”女人语气无奈,“毕竟这里挥金如土的人太多,好多人拥有的,都是普通人努力一辈子都够不上的……”
“那如果……”楼庭顿了一下,“想真心跟她发展稳定关系呢?要怎样做?”
“还能怎么做,经历过这些的,自然在意最真实的东西。”女人好整以暇,伸出几个手指,搓了搓,意味深长,“要真喜欢她,你就去拿钱砸啊,小姐。”
临走时,楼庭默不作声地去吧台结了账。一转头,看那个女人已经贴在别的顾客身边谈笑风生了。
到家已近深夜。
她习惯性地抬眼,看见应拾秋家里的窗户依旧亮着。
点了根烟,落地推窗半开,她就支在窗框边,透过家矮矮的围墙往上看,看到对面三楼窗户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
从嘈杂环境里遗留在身上的那阵紧绷感,骤然便松懈开来。
台北夏天的风是热的,裹着零星一点远处夜市飘来的香气。偶有一两声机车轰鸣,像暗掉的星星。
这阵子过去,等她名义上的父亲彻底垮台,等待她的就是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人和她有联结了。
不论血缘,还是情感。
她会变成一个彻彻底底,孤零零的人。
家里没开灯,黑暗中她身形薄薄一片,只有一点火星子又亮又红,一点一点爬着。
形单只影。
那么,应拾秋呢?
在她没有出现的那几年里,应拾秋一直就过着那样腐烂迷离的生活,一个人蜷在台北那间狭窄且脏乱的出租屋里,是否也会孤单?
她会被无理的客人扇耳光。
会被苛刻的经理克扣薪水。
会被人用轻佻的目光上下打量,占尽言语或肢体的便宜。
会深更半夜回到家,却发现等待她的只有被酒精辣到抽痛的胃。
甚至无法想象。
如果自己不曾碰巧来到台北,不曾递出那三百万,这一切,是不是还要在应拾秋的生命里,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上天啊,你给应拾秋的路,还是太窄太窄了。
窄到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兜兜转转,竟然只有她楼庭一个。
……
“阿姿,你看起来脸色很不好,不要再喝了。”
“我只是对十多年没见的母亲感到陌生。”
林菀慧的目光扫过堆满烟蒂和空酒瓶的桌面,迟疑片刻,还是起身想收拾。
不料,林靖姿猛地抓起手边一个半满的酒瓶,看也不看,狠狠抡起砸在她脚边。
“啪”的一声,酒瓶碎在脚边。
林菀慧吓得脸色发白。
“别碰我东西。”林靖姿声音嘶哑,冷冷盯着她,“你以为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