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次在书房远远看见过,徐恒志声音放很低,她根本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
等她进去的时候,对方噤声,脸上只挂着微笑。
第一次见这人,她脑子里冷不丁冒出另一张脸。
当时还不明白为什么,这人又是谁。
直到今天才恍然反应过来,那张脸属于多年前曾见过的郑升另一位助理。
高俊德。
为什么这个同样的助理位置换了人。
高俊德又去了哪里?
可现在只要细细往里想,她的头便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一股恶心感猛地从胃里翻涌而上。
楼庭脸色瞬间发白,急忙让护工拿来垃圾桶,趴在床边就吐了起来。
“你还好吗?”
护工见她脸色煞白,整个人蜷成一团,赶紧跑出去叫医生。
医生不到两分钟就赶了过来。
先量了血压,又用瞳孔笔检查她的眼睛,眉头微微皱起:“现在具体哪里不舒服?除了头痛想吐,还有没有其他症状?”
“就是头痛,很想吐。”
“用脑过度了。”医生放下检查工具,“这是你的后遗症导致的,大脑已经形成保护机制。如果现在硬要去想以前的事情,头痛恶心都是身体的正常反应。”
她翻阅着病历记录,眉头微蹙:“你之前服用的药不仅伤胃,还容易产生依赖性,建议尽量别再服用止疼药了。”
楼庭应了一声,怔怔地望着窗外。
“对了,之前送我来的那位小姐……已经离开了吗?”
“抱歉,我不太清楚访客的事。”医生填写着记录,“不过你的住院费用确实是那位小姐结清的。怎么,她没提醒你这段时间需要静养,不能勉强自己去回忆以前吗?”
楼庭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医生放缓语气:“我开了些有镇静助眠作用的药,能帮你稳定情绪。”
他稍作停顿,语重心长地补充:“你现在的头痛,很大程度上是心理压力引发的。如果一直陷在回忆里,不仅会影响睡眠和日常生活,精神负担也会越来越重。”
楼庭总算抬起眼,看向面前的白大褂,目光里带着迷茫,“如果精神压力一直这么大,我会怎样?”
“长期下去,可能会陷入恶性循环。”医生的回答很谨慎,“比如情绪持续低落、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甚至出现解离症状,感觉周围的一切都不真实。严重的话,确实有可能发展为忧郁症。”
“那……我会死吗?”
“别往极端想。”医生的语气温和,“但忧郁情绪确实会削弱求生意志,重要的是要学会适当放松。吃一顿好吃的,出去走一走,或者跟家人待在一起,都有助于你的情绪调节。”
“如果之后头还是痛得厉害呢?没有其他止疼药可以吃?”
“吃药不是长久之计。”医生回答得很直接,“你得学着避免回忆,它来了你就分散下注意力。”
楼庭半晌后才迟滞地点头,轻声道谢。
后面医生交代的一些注意事项,她都听一半放空一半。
尽管楼庭已极力遵从医嘱,试图不再强求自己回忆。
可应拾秋那张或喜或悲的脸,依然挥之不去。
不过是一个活在过去的人,对方都已经可以彻底走出这个虚无的世界了,那为什么她却还要恋恋不忘?
记起得越多,那股不甘就越是像有一窝蚁群在爬行。
钻进她的心脏里,啃得快要没几块好肉了。
她觉得有点累,不只是身体。
眼皮发沉,又不知不觉睡过去,跌进一场长梦之中。
梦里有应拾秋,朝她笑,身上穿着那件小碎花裙,面色几分羞怯:“我真的很怕有天跟你分开。”
“为什么这样想?”
“感觉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的不惜一切爱着我的。”
“纯粹的爱很少。”楼庭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小秋,人最爱的终究是自己。就算有人说爱你,多半也是为了自己。”
应拾秋眼里雾蒙蒙的,“那你呢,也是吗?”
“嗯,我也俗。”
“可我身上没什么能给你的。”
“有啊,你的爱。”
“爱很没用,对吧?”
“但我刚好缺这个。”
可为什么又偏偏是她呢?
这个问题,大概大部分人都说不清。
梦里的她会惭愧于对小秋的爱不纯粹。
但她却坚定地告诉小秋,“我会学着让自己变得纯粹一点,这样你就不会害怕失去。”
醒来的时候,楼庭眼角带着一点潮气。仿佛真的有在梦里好好地重新爱过一回。
可最后天昏地暗,留给她的只是一地冰冷的夜。
那大概是某块被命运冲散的记忆碎片。
在海里漾荡多年,如今又被潮水送回岸边。
感性的声音在耳畔蛊惑。
去追啊,死了又怎样?连真心想要的都不敢争,这辈子活得不就没意义?
理性的冷语立刻扎痛她。
错的是你。为个虚无缥缈的念想去纠缠别人,你连结局如何都无法估料,不是自私是什么?
你可以对全世界自私,
唯独不能是对应拾秋。
为什么?
因为她活得够苦了,因为她算个好人?
还是因为她明确说过别去打搅,你该知难而退?
或是她决绝的背影根本不值得?
都不是。
是你的身体里似乎还留着一点频率与她共振,看见她高兴时,就突然有点不想走过去。
当你知道,你的出现会让她升起那么一丝不快乐。
那么你也的悲伤也将跟着振翅。
第二天,徐恒志过来医院看望她。
“楼小姐好久不见,气色看起来还不错。”男人带着温和的微笑,“郑总为您安排了私人医生。您在台北期间,医生会全程待命。若觉得不便,也可以让他住在附近,随时咨询。”
这回对于郑升的好意,楼庭罕见的没拒绝。
她转头看了看周围,没见到男人,“我爸呢?”
徐恒志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郑总也在台北,但担心您不愿见,先去赴个商业约了。”
见楼庭没说话,徐恒志稍作停顿,又轻声补充,“您若想见,郑总随时可以过来。我相信在他心里,再重要的饭局也比不上您的事重要。”
窗外,阳光明媚,又是新的一天。
楼庭沉默半晌,语气平稳:“还是我去见他吧。”
*
去上海前,林靖姿特意绕路去看了许宜霏。
那女人被关在乡下的老屋里,吃喝有人照应,就是出不了门。
本以为她早该精神崩溃。
没想到林靖姿一推开门,竟看见她正专注地在地上拼着积木。
这老房子在乡下,是林靖姿派人租的,户主原有些乱七八糟没来得及清掉的东西,也没人收拾。
许宜霏竟然还在这里找到了乐子。
那是套陈旧的积木玩具,一辆汽车的雏形已经显现。
林靖姿沉着脸走进去,一抬脚,狠狠踹去。
哗的一声,模型立即七零八落。
“真当来度假了?”她冷眼睨着女人。
坐地上的许宜霏抬起头,见是她,并没有生气,反倒声音平静,“你这是在非法囚禁我。”
“囚禁?怎么可能?”林靖姿冷笑一声,“我妈当年待你亲如姐妹,我这是替她照顾故人。”
她这样颠倒是非,许宜霏只能沉默以对。
“还没想明白么?”林靖姿嫌弃地围绕这屋子转了一圈,“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不说的话,这荒郊野岭,死了烂了都不会有人发现。”
“我可以跟你全盘托出。”许宜霏深吸一口气:“但你要告诉我,到底是谁在背后搞我。”
“跟我谈条件?”
她冷哼一声,将一张泛旧的照片甩在旁边桌上。
照片里有三个眉眼相似的女人紧挨着,年纪相仿。中间略微年轻的许宜霏面朝镜头,笑容明朗,与如今的疲色大相径庭。
“好多年没见你妹妹们了吧?”
“你在威胁我?”
“把我想得可真坏。”林靖姿挑了个干净的椅子坐下,“我只是听说这几年,你们一家人过得蛮惨。”
“惨?”
看她眼底露出的疑惑,林靖姿心里大概有了数,“背后那个人没跟你讲吗?你大妹嫁了个赌鬼,二妹离婚带着两个孩子,在走你妈的老路。啧……你爸更是染上赌博,跟你一样,欠了好多钱喔,又过上了以前潦草的日子。”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没有半点夸张。
却让许宜霏的神情微微动摇,缓缓站起身,望向那张泛黄的照片。
那是好多年前拍的了,当时她还没在台北混出什么名堂。
两个妹妹紧紧拉着她的手,眼神坚定,“阿姐,你这么聪明,一定可以带我们过上好日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