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单独给我?”应拾秋握着微烫的杯身,一时怔住。
“我习惯冲两杯。”楼庭的视线一顿,“不喜欢就倒掉。”
又是这套说辞。
看她转身走远,应拾秋盯着杯中晃动的褐色液体,眼底泛起雾气。
要是七年前的楼庭递来咖啡,她可以喝得理直气壮。
那时她们睡同一张床,分吃同一碗泡面,是同一起跑线上的普通人。
如今这杯咖啡却烫手得快要握不住。
因为眼前人是手握大权的导演,是无数人眼里的云端。
所以。
楼庭,我们到底算是同路的伴侣,还是陌路的故人?
第55章
“拾秋姐,你跟楼导很熟喔?”
陈婷婷盯着她手里的咖啡杯,眼睛瞪得老大。
应拾秋喉咙一紧:“就……讲过几次话而已。”
“只有几次吗?那她怎么单独给你咖啡?有古怪!”
“没啦。”应拾秋胡诌了个理由,“我送过她豆子,她这是试喝,顺便分我一杯。”
陈婷婷长长噢了一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还是姐你会做人!我妈整天说要跟boss打好关系,我还觉得她老派。现在年轻人谁在搞这套啊……不过你看,这不就刷到存在感了?”
谁要在楼庭面前刷存在感。
应拾秋眉毛一挑,没多说,“傻妹,快收拾啦,待会老师们来了看到我们在这摸鱼又要念。”
“这就弄!”
她们这个编剧组里人不多,小团体却一堆。
王玉茹那种大咖就跟上班打卡一样,偶尔来片场露个脸。她案子接得多,这种赚没多少钱的文艺片根本看不上,就三不五时来晃一下,具体工作都丢给下面几个人干。
剩下比较排的上名的,就那位张编和李编。之前搞过几部小众片,在圈子里展露过头角。
只不过这两人仗着跟王玉茹私下交情好,在组里老是对底下的人呼来喝去,包括应拾秋。
没多久编剧组的人都到齐了。
今天王玉茹缺席,只有张兴和李文绮。
张兴向来偏爱现实主义题材,身为土生土长的台北人,他的作品始终聚焦于这座城市的日常风景与在地人情。
应拾秋猜楼庭会找上他,八成也是看中这个特点。
她没了对台北的印象,而女主人公阿梅则是台北人。
不论从专业的角度还是生活的细节,都需要张兴这样的编剧来打磨出真实感。
至于李文绮,则以细腻的女性视角见长。
不过她这人身材丰腴,最近又同时接三个案子,相处这几天下来,应拾秋明显感觉她体力跟不上。
不管白天晚上,总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反应也慢半拍。
“张老师早,李老师早。”
陈婷婷主动打招呼,笑容灿烂,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没什么心思的小丫头。
“嗯,早。”接话的是张兴。
他走了过来,例行检查了下她昨晚的工作,指出几点不足,“这个地方,场景怎么可以安排在通化夜市啊,太刻意了。”
“老师,这点我昨晚跟拾秋姐讨论过,我们考虑到受众还有很多非台北人,可能不太熟悉在地生活,所以把生活化的场景安排在师大夜市这边拍,毕竟这里有道地的芋圆冰。”
张兴语气明显不悦:“你看过伍佰的摄影集吗?他镜头下的台北哪有这么刻意,满满都是生活感……一看你就没看过,等下收工去诚品带一本回来。”
“啊?”
“这里改掉。还有,我跟李老师都还没吃早餐,你去帮我们买一下。”
陈婷婷抿了抿唇。
对方是小有名气的编剧,平时也只在荧幕上见过,他的作品陈婷婷也看过,还算喜欢的。
可这人如今站在她面前,居然让她去买早餐。
总有种幻灭感。
陈婷婷鼓起勇气说:“张老师,剧组餐车今天准备了火腿三明治和豆浆,就在b区后面,需要的话我现在去帮您拿?”
“李老师不能吃,她对豆浆过敏。”
都这么说了,陈婷婷自然不敢推活。
可对方扔来的任务实在没打在点上,纷纷杂杂,做起来很容易耽误正事。到时候背锅的又是她了。
陈婷婷有些为难:“张编,我这边还在忙……新加的那个角色人物小传还没写完。”
“那就应拾秋去做。”
“拾秋姐也要赶分场大纲………”
张兴眼神一冷:“怎么?还想不想干了?要你做点事情推三阻四,只要你说句不干,我可以立刻让你走掉啊。”
“……”
他的声音不小,周围偶有人侧目。但大家表情麻木,看一眼便又忙着做自己的事去了。
应拾秋也听到了,偏头看过去。
本来她也不想插手。
但看见陈婷婷那副怯生生,委屈又不敢说出口的模样,不知怎么,脑海中就冒出了当年的自己的样子。
她缓缓走上前,笑道:“张老师这边是有什么需要吗?找我好了,干嘛为难人家一个小姑娘?”
听她这话,张兴语气不是很好,“为难她?我犯得着吗?这不本来就是她应该干的活吗?”
“那当然,那当然,小丫头不懂事,您就别跟她一般见识啊。”
“既然你这么能说会道的,那买早餐这事就你来。”
应拾秋皱皱眉,看向陈婷婷,“不是有早餐吗?”
“嗯。”陈婷婷一脸为难,瞥了眼张兴,小声对她说,“他跟我讲李老师对豆浆过敏,非要我再去买一份。”
应拾秋一愣,把咖啡抬起来,“这杯热咖啡我还没喝,楼导刚给的,要不李老师就喝这个,豆浆就扔掉。至于张老师您嘛,就先将就一下,吃点剧组安排的早餐?”
她特别提到了楼导,无非就是想借个力。
张兴却只当她撒谎。
虽然外面传她跟楼庭有点交情,但也只是传言。
张兴这个年近四十岁的男人,向来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
这几天观察下来,他压根没看出应拾秋跟楼庭有多熟。
这圈子里多的是扯虎皮拉大旗的,真要跟导演关系好,哪会沦落到被他使唤来使唤去还不敢吭声的?
想到此处,他顿时底气十足,“搬出楼导吓唬谁啊?我跟李老师要讨论剧本,没空跟你在这边扯。叫你做就做,不做就滚蛋!”
应拾秋眸光冷了下来,“张老师,大家都是从新人开始做起的,您何必对我们发脾气?这事要是传出去,不怕被人看笑话吗?”
“我管你新人旧人!编剧助理不就是来打杂的?助理就是枪手兼打杂的啊,这行规矩你不懂吗?你们这些写偶像剧出身的,真以为混进电影剧组就镀金了?海归回来的都要从端茶倒水开始,懂不懂?”
他气势汹汹,摆明了这件事不干,他就要给她们穿小鞋的。
应拾秋目光一闪,看了眼旁边很不好受的陈婷婷。
如果说走就走,应拾秋当然有这个勇气了,她现在不但没有负债,还有一份稳定得酒吧工作,倒不会为温饱而忧愁。
可是陈婷婷不行。
这是她努力了才有机会参与的工作,她有活力,还年轻,又是为了梦想努力的理想者。要是被她毁了,就功亏一篑。
应拾秋只好扯出笑容来,语气抱歉:“您别生气。既然您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再不做就是我不懂事了。”
灯红酒绿里浸淫多年,她早知道膝盖该弯时就得弯。
“不错,知道就好。”张兴两个鼻孔看着她,“我要阿伟早餐店的铁板面加蛋,两个萝卜糕,李老师吃一份玉米蛋饼就够了。”
阿伟早餐店离片场两公里,是剧组定点采购的地方。
应拾秋要去只能先走五百米到公车站,班车二十分钟一班,还不如直接走路过去。但这一来一回,实在浪费时间。
陈婷婷自然也清楚,这分明就是刻意为难。
她攥着两个拳头,气得全身发抖,像是再也忍不住,声音都打着颤。
“张老师,我们领这么点薪水,帮你当枪手也就算了,工作量大也认了,我们只是为了能学到点东西。但你这样羞辱人太过分了吧?既然要真这么刁难我们,好啊,那大家都别写了!”
“你什么意思?你真不想干了?”
“对,不干了!”
“呵,你以为离职就是解脱?我会跟圈内朋友打招呼,让你们在这行混不下去。”
“……”
他明摆着放狠话要封杀她们。
应拾秋倒是不怕被封杀。在业内徘徊了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她觉得跟被封杀也没两样。
但陈婷婷突然爆发的勇气,确实让应拾秋有些讶异。
既然小姑娘自己都豁出去了,她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张老师,是您先不仁不义。作为前辈,您连最基本的品德都没有。不但把所有脏活累活都推给助理,根本就是把我们当奴才使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