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楼庭昨晚发过来的,备注却是阿庭。
应拾秋盯着那亲昵的备注,心口猛地一抽。
自从上次那通电话后,这个号码就被她存进了手机。
手指像有自己的记忆,莫名敲下这个称呼,连她自己都不曾发觉。
她吸了口气,回了两个字:
【随时。】
几乎就在下一秒,屏幕再次弹出消息。
【我去接你?】
第41章
早风像条小鱼,直往袖口里钻,阴冷之中带一股粘腻。应拾秋从床底收纳箱里摸了件最厚的衣服套上。
出门前照例要上妆,扑了粉,再去描眉。
她顶讨厌化妆,繁琐,费时。在林靖姿跟前,她从不精心打扮,总是怎么随意怎么穿。
可干她这行,脸就是招牌,是第一印象,见客户自然得装点门面,更得割点肉买身好衣服穿。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我还有二十分钟到。】
是楼庭。
应拾秋手上的动作快了起来。
镜子里那张脸眉眼逐渐变得清晰,唇肉也变得越发饱满。她盯着看了两秒,觉得太刻意,又拿卸妆棉将一个五官一个眉眼地剥开,最后只拈起一支口红,晕在唇上。
门一开,一阵冷风,她扭头回去扯了条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遮住过浅的衣领。
等她觉得暖和了,楼庭车已停在楼下等很久。
她拉开车门钻进去,暖气扑面而来。
将近一月未见,抬眼看去,楼庭身上仿佛有什么变了。说不清缘由,比起上月见面时的紧绷,此刻的她眉眼松快,周身透着一股平和。
“最近还好吗?”
这是她的开场白。
“挺好的,”应拾秋回以一个微笑,“谢谢你的那笔钱,过了很久以来最轻松的新年。”
楼庭翘了翘唇角,没说什么,把手边东西递给她,“北京带回来了一点特产,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应拾秋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装着点心,还有一份真空包装的烤鸭。
“谢谢。”她手不自觉搂紧了袋子。
大陆对她来说是一个陌生却亲切的地方。
她没坐过飞机,没看过雪,没见过会红的枫叶。
“储物箱里有份纸质报告,是玉茹姐自己的构思。之前已经推进到快建组了,但前任导演……跟资方在创作理念上有些分歧,现在这个项目由我接手。”楼庭打了半圈方向盘,声音平稳,“立项书你翻翻看。有任何想法,都可以直接跟我说。”
应拾秋应了一声,过去翻出一沓纸。
《气球飞走了》的封面上印着一行宣传语:当她失去了世俗定义的完整。
电影讲的是一个患乳腺癌的单身女性的故事。
在大多数人眼里,乳。房是最能代表女性的东西,而故事里的这个女人却因为得了乳腺癌,得把整个乳。房切掉。
故事里,她从被世俗裹挟,到最后进行自我救赎和解脱。
“剧本目前是这个基调,不过还没彻底敲定,想先听听你的第一感受。”
应拾秋沉默着翻阅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注意到有几场戏,把冲突直接对准了来自男性的、比较表面的审视?”
“是的。”
“我个人不太喜欢这种表现方式,太尖锐,也削弱了人物本身处境的复杂性,甚至说有些扁平。”
“确实有这种风险。”
“平实叙述,力量会更大。这个地方……”她点了点纸页上的一出,“或许可以结合音乐跟画面,台词都可以不要有,情绪很容易渲染出来。”
楼庭飞快瞥了一眼,“待会儿可以跟王编具体聊聊。”
“王编也在?”
“对,这次项目有一个编剧小组,方便集思广益。所以最后署名可能会是核心编剧,但该有的创作分红,都会按照合同结算清楚。”
应拾秋哦了一声,却没再像年轻时那样,给个甜头就满足。
“我记得先前合同里,分成那块写得有点含糊?”
楼庭牵起嘴角笑了笑:“应小姐是明白人。分成这事儿,哪有一口说死的?不过你放心,绝不会让你吃亏。后续我们会补一份补充协议,所有关于分成的细则,都会白纸黑字写清楚。”
“嗯,毕竟我们都希望项目能顺顺利利地往下走。”
楼庭的眉头下意识一蹙:“怎么,应小姐信不过我?”
这话像根针,扎得应拾秋脸色倏地一沉。
是,她的苦楚自然只有自己才刻骨铭心。
在外人听来,不过是当下唏嘘几句,叹一声真可怜。睡一觉,十天半个月过去,谁还记得?
“被骗过啊,”她笑笑,侧过头去,“所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楼庭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垂下了眼。
车里莫名地闷,热气缠人。应拾秋有些烦躁地扯下围巾,顺手扔去后座。
昨夜那片混乱的影子,又幽幽地浮了上来。
她偏过头看了楼庭一眼,玻璃窗在她脸上刷下一层阳光。
鼻梁高挺,唇线饱满,应拾秋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忽然她转过头来,脸上被一层阴影侵袭,目光直直落到她眼睛里。
应拾秋一怔,忙作一脸严肃神情,盯着她窗外的店铺说,“咦,中山街什么时候开了这样一家店!”
等楼庭再转过头去看的时候,已经经过很远了。
她问什么店,应拾秋说没什么,看错了,再长吁一口气,目光漫无目的地淌过街上的路灯柱子。
车开了半个钟头,最后停在一栋玻璃幕墙大厦前。
整栋楼是浅灰色的设计,顶端直入云霄,站在楼下的人只觉得不近人情。
她跟在楼庭后面上了电梯,会议室在二十多楼,人不少,环坐着几个人,有两个应拾秋认出来了,名号在文艺片圈子里响当当的。
“楼导来了?”
“早就想见识下的才气,今天终于有机会了。”
“代问郑老先生好。”
应拾秋的步子顿在了门口。
和和气气的嘴脸,平时在娱乐新闻里都是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人啊。现在看来跟她并非一个世界的。楼庭跟她也不是一个世界的。
放几年前可能她要说,总有一天我也会是这样的人。
不会了,有的人的人生从刚生出来就定了性,永远都不会了。除非她半路也能凭空冒出个郑升那样的爹。
当初一头闯进这个圈子的时候,心里揣着团梦想。
后来才明白,梦想就是狗屁。对普通人而言,能把这口饭稳稳端住,不洒不漏,就已经是老天开眼。
她把这种滋味称作生长痛。
十八岁有十八岁的迷茫,三十八岁有三十八岁的困顿。人生来就在痛苦。
“给她搬把椅子。”楼庭目光扫过全场,朝助理丢下一句,便走到最上方坐下,“会议马上开始。”
王玉茹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应拾秋身上淡淡一刮,随即侧过头,跟边上的人低声絮语了几句。声音压得低,应拾秋没有听清。
“《气球飞走了》这个本子,计划年后春天开机。”楼庭的指节在桌面上叩了叩,“时间紧,我清楚好剧本是磨出来的。但这次换个路子,各位先把故事骨架搭好,后面细节和台词,我们可以留在现场去碰。”
新锐导演的名号,从来不只是年轻这层单薄的标签,更在于大胆的想法与创新。
过去楼庭在法国拍过的《春天不是时间之一》和《可以让我成为世界的影子吗》这两部文艺片,都是跳脱了传统叙事与影像的规则,从拍摄视角和叙述方式上有了大胆的创新。
对于楼庭的风格,在座众人都有所耳闻。
追求极致和创新,不喜欢按常理出牌。
王玉茹眉毛一挑,“这样确实容易出彩。不过这种工作方式,对现场制片的要求会比较高,到时候编剧组至少得留两个核心人员跟组,随时调整,我可不想现场一团糟。”
“跟组名单你来定,制片部门我会亲自去协调。”
楼庭转着手里的笔,将话题拉回正题,“回到故事本身。现在的骨架有了,但血肉还不够丰满。大家对阿梅这个人物,有没有更具体的想法?”
会议室静了一瞬。
女主人公阿梅,三十多岁,工作能糊口但看不到晋升,相亲能见面,但因为想追求一个“合眼缘”的婚姻,却常常遇见奇葩男走不进婚姻。
她按部就班地应付又一场相亲时,家里人只盼她找个差不多的男人搭伙过日子,这辈子就算熬过去了。
可偏偏在她遇到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相亲对象时,查出了乳腺癌。一个还没嫁人的女人,陡然听说要切掉半边乳房,这个噩耗对她来说无异于天塌。
“整体框架很稳,”一位资深编剧率先开口,“但我建议深挖阿梅确诊后的心理路程,毕竟她是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