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演技很棒,而且超励志的,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演员逆袭成影后,不要太厉害好吗?”
好些年前的事了,应拾秋没空了解林靖姿的过去。
这女人什么背景,她一概不知。就听过一耳朵风声,说她母亲早年在台北算得上是富人,风光无限。后来嘛,因洗钱的脏事被抓,至今都没出来。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再如何落魄,不都照旧有钱么。
钱只会流向她这样的人手里,哪怕落到应拾秋手中,也不过是把柳絮,停下脚,转瞬就飞走了。
“姐,镜子也住台北哎!你有机会一定要去她的见面会,帮我要张签名啊!”
小地方长大的姑娘,就算成年了,眉眼神情里总还留着点没被世俗磨平的天真。
应拾秋眼皮垂下去,轻轻“嗯”了一声。
可这声答应刚落下,一道女声就硬生生插了进来:“应拾秋!”
偏过头,只见林靖姿站在宽大的卷闸门口,长发被一阵穿堂风撂起来。
一身行头精致昂贵,站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怎么看都有些格格不入。
这陌生的人使得应妈妈吓一跳,眉头紧皱,连忙看向应拾秋,“你认识喔?”
“……是朋友,”应拾秋心头一跳,拍掉手上的灰就要起身,“我们出去说。”
却被不明就里的小阿姨拦住了。
“就在这里讲啊,”小阿姨笑眯眯地打量着来客,“朋友好不容易来一次,带出去干什么?外面太阳很晒哦。”
“是啊,今天温度很高。”
林靖姿顺水推舟,落座在旁边的旧沙发上,看应妈妈还挪了个屁股,朝她点点头,动作之间优雅又矜持,“谢谢。”
小阿姨盯着她看了几秒,大概是觉得她眼熟,一时半会儿又对不上号,便使唤欣怡去倒水。
可欣怡没动。
“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终于忍不住欣喜地叫出声:“啊!你是镜子!对不对?”
林靖姿一愣,没想到还会在这遇到自己的粉丝。
下意识露出标准的微笑,“你好,今天没怎么化妆,没想到这都被你认出来了。”
说着她装作不经意地捋了捋头发,下巴微微抬高,摆出一副亲切又疏离的姿态,嗓音放得温柔,“不过我这次是出来拍综艺的,不想有人知道我的行踪,要保密哦。”
“会的会的,镜子,我一定会的。”
看林靖姿那模样,应拾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但无人注意她。
应妈妈和小阿姨倒是都愣了一下,接二连三插话道:“原来是大明星啊!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
“对呀,这十里八方的有这么一个漂亮的人,真是不可思议。我说是谁家的女儿呢?原来是你呀,林依晨,你真是气质跟我们农村的不一样喔。”
林靖姿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她看向应妈妈,表情变了变,刚要开口,应拾秋赶紧上前打圆场,嗔怪道:“妈,人家叫林靖姿,记牢了。”
“噢噢,对不起啊,我记性不太好。”
林靖姿什么话都没说。
但明显心情不算美丽。
原以为像林靖姿这样的大忙人,顶多在她家喝口茶就该走了。没想到小阿姨随口一句“要不留下吃个便饭”,林靖姿竟真顺杆爬,应了下来。
她甚至还毫不客气地对应拾秋弯起眼睛:“我今晚就跟你睡。”
应拾秋脸拉得老长:“凭什么睡我家?”
“我的车被你叫的拖车弄走了,你不负责谁负责?”
“关我屁事!我是好心帮你。”
“那你送佛送到西,剧组安排的酒店很烂,我睡不惯。”
“不行。”
“那不然我告诉你妈喽?你去夜店卖酒耶。”
应拾秋攥紧了手指,深吸一口气。
“……林小姐,我家条件差,你睡不惯。”
“我不管。”林靖姿下巴一扬,“从这回台北三百多公里。”
说完她顿了一下,不太自在地别开脸,“今天助理没空,我会让她明早来接我。”
应拾秋轻飘飘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只是拿了一张纸一张笔给她。
林靖姿一愣,“干嘛?”
“签名。”
“……”
这三年来,应拾秋对她算得上有求必应。
让她往东绝不往西,甚至提前向助理打听她的行程。
林靖姿起初以为,这女人早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成了个最温顺不起眼的,或许也真把楼庭那页翻过去了,便没太把她当回事。
后来才明白,顺从是怕被催债,她根本还不出钱。
提前查行程也不是在乎,只是为了跟夜店调班方便。
明明清楚她白天在外谈笑风生,深更半夜回来还要背台本,也知道她在圈子里抢资源、斗得你死我活,回家却连个能说句真心话的人都没有,可那女人从不在乎。
她可以上一秒娇。喘连连,下一秒就对她公事公办。
也可以做完就翻过身,睡得人事不省。
面对她,她永远挂着比她演技烂得多的笑容。
可应拾秋,明明是我救了你,凭什么要做出一副我欠你很多的表情。
“不签。”
“为什么?”
林靖姿深深看她一眼,将纸笔甩在桌上,臭着脸说,“你又不是我粉丝。”
最后是欣怡自己捧着本最喜欢的书跑来要签名。
林靖姿倒是没为难小姑娘,唰唰签下龙飞凤舞的大名,在扉页画了个爱心,还额外赠了句“欣怡加油”。
欣怡笑得见牙不见眼:“靖姿姐,你怎么认识我姐的呀?”
“她啊,”林靖姿拖长了调子,在应拾秋警告的视线里拐了个弯,“算是我员工。”
“员工?”欣怡懵了,“可我姐不是在卖楼吗?怎么成你员工了?”
对上林靖姿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应拾秋心头一跳,生怕她捅破窗户纸,赶紧插嘴:“就是……兼职。”
“兼什么职?”小丫头穷追不舍。
应拾秋嘴唇动了动,还在想找个什么理由。
林靖姿却轻飘飘接了话:“写剧本。”
“我姐给你写剧本?!真的假的!”
“骗你是狗。”说这句的时候,她目光特意在应拾秋脸上停留一瞬。
“……”
欣怡顿时高兴地看向应拾秋,眼里满是倾慕,“姐,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都不跟我们讲!我真的要生气了!”
“哪有……”应拾秋低下头,不敢扯太大谎,“就做个编剧助理而已,干干杂活。”
看着欣怡欢天喜地回房收好签名,林靖姿凑到应拾秋耳边,声音压得低低:“下不为例。我可不擅长说谎。”
应拾秋稍挪开些,礼貌微笑,“林小姐,希望你知道,只要你不再来我家,我就没这种必要。”
“呵。”
午后日头正烈,应拾秋帮着小阿姨把放过水的萝卜拿出来,铺进大竹筛,搬到埕前曝晒。
这是菜脯,又咸又香,一家人冬天最常吃的配菜。
林靖姿就歪在沙发里,远远瞧着。
那女人手脚麻利,晒得满脸通红,汗珠子吊在额际,像件昂贵的饰品。
其实她也给过她不少好东西。珍珠耳坠、钻戒、项链,哪样不值钱?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可她没见应拾秋戴过几回。
起初以为她看不上,又送包。后来吃个饭,碰见别人身上挂着自己的包,才知道这女人转手就把她送的东西卖给了二奢贩子。
她不懂行,更不识货,不知道里头有几只包是限量的,独一份,就她林靖姿有。
“姐,好热,我们去吃思乐冰吧。”欣怡凑过去,笑眯眯,“不过现在711的冰很糙耶,没小时候那个味道了。”
“你想吃?”
“我请你呀,我身上有钱,阿嫲给的红包还没花呢。”
第一次见识思乐冰,还是上个世纪的事。
那时还没欣怡,应拾秋也不敢馋,眼巴巴看着别的小孩涌进便利店,再出来时,举着那杯色彩鲜艳的冰沙从她面前经过。她只能低下头,假装研究自己的指甲盖。
后来是小阿姨给她买的。她说,家里条件不好,小秋,我们就尝个味道。以后想再吃,就得靠你自己了。
其实这样说以后,她更不敢吃了。
“别客气啦,姐姐给你买。”应拾秋看着欣怡,微微笑地摸摸她头,“怎么感觉你又长个子了?”
“都二十四了,哪还会长啦。”
“高一点不好吗?”
“不好。”
“我觉得好,你可以给我挡挡太阳。”
“姐,一把伞才几个钱啦!”
姐妹俩的笑闹声散在院子里。
也许有些植物不太能耐受台北的气候,不然为什么感受不到她的生命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