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进了屋,留给她一个背影,拒绝沟通。
楼庭也不想费口舌,直接拨了电话,叫来何容。
“你陪着邱小姐,她去哪你都跟着。我这边会再找一个助理。”
说完,她不顾邱琢玉在身后的叫嚷,转身就走。
即使听见哭声,也没有回头。
其实本该和邱琢玉好好谈谈彼此的关系与未来。
可她都是个没有过去的异类,又拿什么谈未来?
台北街头夜色浓郁,楼庭独自在晚风中游荡。
从灯火通明的商业区走到老旧的市场,空气里飘着小吃的香气。
润饼,花生冰,蚵仔面线。
明明每一种她都没吃过,喉头却不自觉涌过一丝熟悉。没来由的异样感,像水草一样将她紧紧套住。
一阵强烈的失落忽然袭来。
她明明什么都有,家庭、亲友、伴侣、财富、事业,却仍觉飘然如一把絮,轻的,没有重量,轻轻一扯,就飘走了。
这个世界很大,却没有一个角落能容下她。
也没有人能告诉她,她是真实在这个城市存在过的。
整个晚上,应拾秋都没有来电。
也没有任何人联系楼庭。
也许单凭那几句话,她根本就不相信她会给她一笔报酬。
回到空荡的家中,楼庭发了一会儿怔,拿起手机给编剧王玉茹发了信息,委婉提出想请对方帮一位朋友引荐下剧本的诉求。
当她提到“应拾秋”的名字后,对面沉默了好几分钟,打来电话。
“这个应拾秋到底什么人?你们一个两个都为她来找我,呵,有意思。”
忽然想起,上次酒会林靖姿确实带应拾秋见过王玉茹。
想来也是认识过了。
“不方便就算了。”
“没什么。”对面沉吟片刻,“你说的事我会帮忙啦,不过最后结果,还得看制作人怎么说喔。”
“当然,我都明白的。”
“不过你放心,我看她有些才能,上次那个微电影的剧本质量也不错,只要是我推荐的,大概率不会拒绝。”
“谢谢玉茹姐。”
“客气什么。”对方话锋一转,“庭庭,我这边还有个剧本,风格跟你挺搭的,要不要看看?”
“什么本?”
“是个文艺片,叫《气球飞走了》”
楼庭考虑了半晌,并不打算接,客套推辞,“姐,最近有点事,可能得晚些时候了。”
对方却不以为然,“没事,我先发你,你看看有没有兴趣。”
只是王玉茹没想到,她当天把事儿剧本给几位熟知的制作人看了,常年爱拍摄文艺片的制作人看完之后语气很不好。
“这个我拍不了。”
王玉茹纳闷道,“怎么,是什么地方有问题吗?我看这个剧本还不错的呀。”
“不是剧本的事。”
都是圈里混了多年的老人精,一听这话当然明白什么意思。
不是剧本的事,那还能是什么事呢?只能是编剧的事。
她立马就打了电话给楼庭,语重心长地跟她讲了实话。
“这位应小姐应该是得罪了什么人……我就说按理以她的才气,也不至于一直去写婆媳剧啦。”
楼庭怔住,“她能得罪谁?”
“这得问她自己吧。”
没等应拾秋打过来电话,楼庭先把电话打到她那边去了。
她语气平静,“有想买你的剧本。”
“什么本?”
“微电影的本。”
楼庭约了个餐厅见面。
应拾秋收拾一番,带着几分诧异前往目的地,餐厅里,只有楼庭一个人在。
“谁要买我的本?人呢?”
楼庭将两份合同放在了桌上,最上面还有一张支票。
“应小姐,这是三百万支票,我买下你的剧本如何?”
应拾秋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应拾秋没动,防备道:“我可不认为我的微电影剧本价值三百万,你还有附加条件,对吗?”
“没错。”楼庭微微一笑,“还是前两天我跟你说的那件事,我希望你能考虑一下。”
“你就那么想知道过去?”
“实不相瞒,一直有人在欺骗我,给我编造过去的记忆,并且混淆我对事实的判断能力,这种感觉令人很难过。”
说完,她诚恳地将支票往前推了一些。
“所以,应小姐,这是我个人请你帮一个忙,希望你能够同意。”
应拾秋拿过支票,看着上面清清楚楚的金额,只觉不太真切。
指尖一松,风卷着支票飘落脚边,她忙弯下腰捡起来,攥得紧紧的,这回才感到切实的拥有。
三百万。
一夜之间,她有了三百万。
就像一个人从平静的生活突然跌入谷底一样,她也再次从谷底一下走到了平路上。这种感觉实在是难以令人相信。
那天晚上,应拾秋不记得这顿饭是怎么吃完的,只记得出门时跌了一下,被楼庭扶住。
就像回到很多年前,在迎新晚会后台的洗手间里。
她踩着公主裙出门时,绊了一跤,被她刚好接住,“小心点。”
回万华路上,她恍恍惚惚地站在车站等公车。
刺眼的前灯照过来,她跟着前前后后的人群上了车,被一丝空调混合着汽油的味道包裹着。
公车摇摇晃晃,穿过灯河。
人车一站一站停靠,防摔把手在空中芦苇一般荡着,到最后,只剩她孤零零坐在塑料椅上。
应拾秋缓缓转头,看向窗外,外面的世界竟然不知不觉下起了雨。
玻璃湿了,窗外灯影模糊不清。
只不过天气不够冷,室内外温差不够大,她没法再像学生年代一样。
吹口气,起层雾,再在玻璃上画一个哆啦a梦,哆啦a梦后面躲着来接她的楼庭。
终点站到,她走下了公车,雨已经小很多。
路边摊支了起来,不少卖烧烤卖小吃的,还有臭豆腐,气味很重。她走到一家阿姨的摊位前,视线在油亮的肉串上来回扫视。
“两串烤牛肉,一串烤鸡腿吧。”
刚说出口,想了想,又改口:“算了,烤牛肉不要了,只要鸡腿。”
她拿着一串鸡腿,边走边吃,从狭窄昏暗的小路口一路到家,穿过好几盏路灯,穿过贴着广告的楼梯,一步一步,爬上六楼,开锁,推门。
“啪嗒”一声打开灯。
家里照旧是乱糟糟的一切,衣服袜子堆在一起,拥窄的沙发上什么都有。
她翻过好多次的剧本,胸罩,袜子,鼠标。
这些年她都很混乱,没怎么好好收拾过自己的住所,仿佛还等着有个人跟在她身后,捡起丢三落四的东西。
其实她习惯一直很差,坏毛病一堆,东西爱乱扔,还有顽强的拖延症。
稿子总捱到最后才有灵感,碗筷喜欢泡在水池里,衣服放进洗衣机就不再管……
以前这些都有人在给她善后,那人离开以后,她便永远留在了怔然的那一刻。
感情也不是一直很好,她们也会因为琐事吵架。
最后楼庭妥协,捂住她的眼睛不耐烦说:“睡吧。”
“我们睡一觉就会和好吗?”
“会吧。”
她不放心,立马睁开眼。
透过手指缝隙,窥见楼庭眼里无穷尽的气恼。
她小声说:“对不起,阿庭。”
“什么?”
“明明我比你大两岁,是姐姐,却让你跟我一起过这么差。”
她的气也消了,“干吗这样说啊。”
“我只是觉得亏欠你。”
“不亏欠,你在家里是姐姐,但在我这里不是。”
“那我……”
“你是我的爱人,唯一的爱人。”
当她还是她的爱人时,也曾热烈地活过。会在路边摘下一把野杜鹃,插进喝完的啤酒瓶里,灌满水,能漂亮好几天。
等再回首时,时间已经溜掉,墙角落灰的十几个空酒瓶,连标签都懒得撕。
第二天应拾秋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阳光落在她的被子上,将人照得暖烘烘,她慢吞吞支起身子,环顾这个拥挤的出租屋。
还是老样子,墙皮陈旧,地砖都是刷不掉的黄渍,天花板上还吊着尘灰。
明明照样廉价,可莫名就变得很有分量。
她简简单单收拾了一下,出门时把支票紧紧捂在口袋里,去银行把支票兑了。
一路走来,她东张西望,跟个特务似的。
回家路上,钱都放卡里了,稍显安心。
便买了个甜筒,边走边吃,吃到后面化了一手,忍不住对天骂一声,“靠北啦,都几月了,还这么热!”
正好收房租的老太太爬上楼,见她满面春风,还有点不习惯,“下个月房租该交了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