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黄昏时分。
朱元璋处理完当日的政务,便径直走向马皇后的长春宫。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昨日那场风波的影响,马皇后的病情竟突然急转直下,躺在病榻上咳个不停,连坐起身喝口粥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几位太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翻遍了歷朝歷代的医典古籍,却依旧束手无策。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想!都给我挖空心思地想!若是治不好皇后娘娘,咱们所有人都得脑袋搬家!”
“唉!”
太医们在寢宫外间低声议论,个个愁眉苦脸,那神情仿佛天塌下来一般。
世人都说洪武朝的臣子难做,可又有谁能真正体会到洪武朝太医们的提心弔胆呢?
“妹子!妹子!”
一声雄浑粗糲的呼喊在殿中骤然响起,几位太医嚇得浑身一颤,连忙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咱妹子怎么样了?”
朱元璋快步走到太医们面前,急切地问道。
“回陛下,娘娘只是气血亏虚,身体虚弱,並无性命之忧。”
太医院院判戴思恭冷汗涔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体虚体虚,这话咱听得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朱元璋早已没了耐心,厉声怒斥道:“咱明明白白告诉你们,若是医不好咱妹子,你们这些太医一个都別想活,全都给咱妹子陪葬!”
话音刚落。
朱元璋猛地一甩龙袍,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寢宫內室。
而几位太医则面如死灰,失魂落魄地瘫倒在地上。
內室中,朱元璋坐在床沿边,望著马皇后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疼得无以復加,柔声问道:“妹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马皇后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重八,看来那个小道士说的也未必准,我怕是熬不过今年冬天了。”
朱元璋鼻子一酸,眼眶微微泛红:“妹子,不许说这种丧气话。”
马皇后的目光缓缓移向门外,轻声说道:“重八,若是有一天我真的走了,你千万不要怪罪那些太医。生死自有天命,他们又不是神仙,治不好我的病,不能怪他们。”
朱元璋瞥了一眼门外那几个瑟瑟发抖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隨即又恢復如常,笑著说道:“妹子,你放心,咱不会为难他们的,你也肯定不会有事的。”
他转过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对身旁的贴身太监吩咐道:“去,把太子和燕王都宣过来。”
“奴婢遵旨。”
那太监躬身应下,便快步退出了皇后寢宫。
没过多久。
朱標和朱棣兄弟二人便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爹,娘怎么样了?”
朱標脸上写满了焦急。
朱元璋摇了摇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沉声说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朱棣眼睛一亮,连忙问道:“爹,现在就带娘去白云观吗?”
朱元璋冷哼一声:“哼,倒是合了你的心意。”
朱棣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笑著说道:“我就是觉得那个小道士说的八部金刚功挺厉害的,想去学个几招,以后也好跟著大哥上阵杀敌嘛。”
听了这话,朱元璋的脸色稍缓,点了点头讚许道:“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
朱標急切地说道:“爹,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动身吧?”
朱元璋点了点头:“好,所有事宜都由你安排。”
朱標应了一声,便连忙出去安排出宫的各项事宜。
朱元璋背著手,微微眯起双眼,等朱標走远之后,才朝朱棣递了个眼色。
朱棣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走到朱元璋面前。
“你现在立刻去宫里挑选二十个绝色女子,一併送到白云观去。告诉她们,不管用什么手段,一定要让那个小道士上鉤。事情办得好,咱就给她们的父亲加官进爵,给她们的母亲加封誥命!”
听完朱元璋的吩咐,朱棣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爹,你这招可真够阴的!”
朱元璋脸一沉:“臭小子,是不是皮痒了?”
朱棣像老鼠见了猫一样,一下子窜出去老远,远远地喊道:“放心吧爹。我保证挑最漂亮最妖嬈最嫵媚的,保管他三天都下不了床。”
朱元璋听得一阵头疼,望著朱棣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嘆道:“咱这么正直的一个人,这混小子到底从哪学来的这些歪门邪道呢?”
一个时辰之后,朱標和朱棣兄弟二人同时回到了皇后寢宫。
“爹,都办妥了。”
兄弟二人异口同声地对朱元璋说道。
“嗯?老四,你办什么事了?”
朱標看向朱棣,脸上满是疑惑。
“额……”
朱棣挠了挠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糊弄朱標,只是他不想欺骗自己的兄长而已。
在他心里,朱標不仅是他的大哥,更是未来的君主。
“那个,老大啊,你先进去陪陪你娘吧。”
朱元璋连忙站出来给朱棣打圆场,他也不想让朱標知道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
在朱元璋看来,朱標是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
这种阴损的勾当,让朱棣去办就足够了。
朱元璋一心希望朱標能成为流芳百世的圣明君主,自然不能让他沾上半点污点。
“儿子遵命。”
朱標狐疑地看了看朱元璋和朱棣,默默地走进了寢宫內室。
见朱標走了,朱棣这才鬆了一口气。
“老四,你靠不靠谱?这才一个时辰,就把人挑好了?”
朱元璋上下打量著朱棣,眼神中满是怀疑。
“放心吧爹。我敢保证,別说在这皇宫里,就算是找遍整个江南,也找不到比我挑的这二十个更漂亮的女子了。”
朱棣拍著胸脯,自信满满地说道。
他倒也不是在吹牛。
他从小就不爱读书,各种旁门左道的本事倒是样样精通。
宫里有多少美人,哪些太监爱偷懒耍滑,哪些宫女消息最灵通,他都了如指掌。
就算就藩北平这么多年,宫里的老熟人依旧不少。
他隨便打声招呼,这些人就会帮他把人挑好。
夜色深沉,牛首山的石阶上,宫廷侍卫手持火把,將整条山道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十几名精壮的力士抬著一顶宽大的凤輦,缓缓地向山顶的道观行进。
朱元璋则带著朱標和朱棣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又过了一个时辰。
一行人终於抵达了山顶的白云观门前。
夜色朦朧中。
一个年轻的道士正笔挺地站在道观门口,仿佛已经等候了许久。
月光如水。
少年在皎洁月光的映照下,更显得风姿卓绝,气度不凡。
“陛下,贫道有礼了。”
见朱元璋拾级而上,少年轻挥拂尘,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朱元璋背著手,眯起眼睛打量著眼前的少年,缓缓开口道:“你早就料到咱今晚会来?”
朱元璋並没有派人提前通知张帆,本想来个出其不意,没想到却落了空。
这也更加印证了,张帆这个小道士,绝不是个简单人物。
朱元璋深信,这个少年的本事、神通,以及他身上隱藏的秘密,肯定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
张帆依旧面带微笑,说道:“方外之人,不过是起得早了些罢了。”
旁边的朱棣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小声嘟囔道:“这才三更半夜,哪有正常人这个时候起床的?”
“住口!”
张帆一本正经地说道:“燕王殿下,可不能自己骂自己啊。”
“我……”
朱棣顿时语塞,可仔细一想,张帆说的好像也没错。
他们不也是三更半夜就起来了吗?
这可不就是自己骂自己吗?
朱元璋狠狠瞪了朱棣一眼,怒声说道:“你个蠢货,把咱的脸都丟光了。”
朱棣缩了缩脖子,闷闷地不吭声,眼里满是委屈。
朱標笑著打圆场:“好了爹,您就別生气了,四弟也是无心之言。”
朱元璋也没再发火,只是嘴硬道:“你就惯著你这个弟弟吧。”
朱標无奈地笑了笑,走到张帆面前,先行了一礼,然后说道:“道长,实不相瞒……”
他话还没说完,张帆便打断了他,轻声说道:“太子殿下,贫道都知道了,请皇后娘娘入观歇息吧。”
朱元璋嘴角抽了抽,没好气地说道:“你不是说你只是起得早吗?怎么什么都知道?”
张帆面不改色:“贫道不过是天资聪颖罢了。”
朱元璋顿时火冒三丈。
娘的!
真当咱是傻子耍呢?
谁不知道你小子能通晓过去未来,肯定早就看到了宫里发生的一切。
作为一个皇帝,尤其是雄才大略的洪武大帝,朱元璋绝不允许自己的背后,时时刻刻有一双眼睛在窥视。
他是九五之尊,帝威不可侵犯!
可偏偏有这么一个人,能时时刻刻盯著他,看著他,让他毫无秘密可言。
这让朱元璋如何能忍?
但他也投鼠忌器,只能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
眼前这个小子,打不得骂不得,还得有求於他,真是憋死个人了!
“爹。”
朱標轻轻拉了拉朱元璋的衣袖。
朱元璋黑著脸,沉声说道:“还愣著干什么?把你娘抬进去。”
“噢。”
朱棣应了一声,便指挥著凤輦进了山门。
除此之外。
朱標安排的两百多名宫女和一百多名太监,也跟著鱼贯而入,还有捧著各种皇家器物的侍卫,甚至连御厨都一併带来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偌大的白云观,竟一下子显得有些拥挤不堪。
一路顛簸劳顿,马皇后早已疲惫不堪,在凤輦中沉沉睡去。
在宫女们的伺候下,马皇后被抬进道观的厢房,先行安歇。
朱棣叉著腰,在道观前院指手画脚,安排宫女、太监和侍卫们的住处。
看他那熟门熟路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他的燕王府呢。
道观前院。
张帆走到朱棣面前,轻声说道:“燕王殿下,不必如此麻烦,这些宫女、太监和侍卫,都不能住在白云观。”
不等朱棣开口询问,朱元璋便背著手走了过来,满脸不悦地说道:“为什么?”
张帆平静地回答道:“因为贫道喜欢清静。”
朱元璋心中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大声吼道:“娘的,咱忍你很久了!你小子別给脸不要脸,真当咱是好欺负的?信不信咱现在就砍了你!”
朱標连忙拦住即將发飆的朱元璋,急得满头大汗:“爹,您冷静点。”
朱棣走到张帆面前,小声说道:“我说道长,把这些人赶走容易,可我娘贵为皇后,身边没人伺候怎么行?”
张帆神色不变,声音清亮地说道:“难道皇后娘娘生下来就是锦衣玉食的吗?”
“难道陛下和殿下都忘了当年征战天下的苦日子了吗?”
“难道那个时候,皇后娘娘身边就有几百人伺候吗?”
“难道诸位得了天下之后,就再也过不了老百姓的日子了吗?”
“不会吧?”
张帆一连串的质问,问得朱元璋哑口无言,高高举起的拳头,悬在半空中,半天都放不下来。
此时正是洪武十三年。
从朱元璋建立大明帝国至今,已经整整过去了十三个年头。
这十三年来。
朱元璋捫心自问,他始终兢兢业业,勤政爱民,不敢有丝毫懈怠。
但无论他的意志多么坚定,终究是皇帝,是天下之主。
锦衣玉食,綾罗绸缎,动輒数百人隨行,无论意志多么坚定的人,在几千个日日夜夜的荣华富贵中,总会有放鬆警惕的时候。
朱元璋不是神,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自然也不例外。
在渐渐习惯了皇帝的身份之后,他也会在不知不觉中讲究排场,爱慕虚荣,这是人之常情。
就像今夜,马皇后移驾白云观,隨行人员竟达千人之多,行李輜重、贵重器皿更是不计其数。
而朱元璋却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直到刚才张帆那番直指人心的质问,才让朱元璋猛然惊醒。
是啊!
当年咱还不是皇帝的时候,连饭都吃不饱,一个烧饼就能对付一天,哪里用得著这么多人伺候?
后来咱起兵反元,带著徐达、常遇春他们回家吃饭,不也是妹子一个人操持一桌子饭菜吗?
那时候多快活啊!
怎么现在就变得这么娇贵了呢?
没有几百人伺候,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咱还是开国皇帝呢,就已经变成这样了,那后世的君主还能体会到百姓的疾苦吗?
温柔乡是英雄冢,不到黄河心不死。
山风凛冽。
清冷的月光下,朱元璋打了个寒颤,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恍惚间。
他仿佛从张帆的话里,看到了一丝王朝覆灭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