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位患者,在看到自己在工厂工作的儿女特意请假过来陪护后,也歇了原本不想要手术,想要保守治疗直接回家养伤的念头。
原本她以为自己接下来可以轻鬆不少。
结果事情却不如她所想的那样。
原因出在容昱这位患者身上。
严秋回到陆主任办公室的时候,陆主任正在看一份病歷。
“查完了?”
“查完了。”
严秋把三个病人的基本情况简要匯报了一遍,骨折的李同志,胆结石的王同志,手臂割伤的容同志,目前都病情稳定,没有特殊变化。
陆主任听完,嗯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病历书写规范的册子,放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然后回去写三份病程记录,格式严格按照上面的要求。明天早上查房之前交给我。”
“是。”
严秋接过册子,翻开来看了看。
上面写得很详细,从主诉,现病史,既往史到体格检查,辅助检查,初步诊断,治疗计划,每一项都有明確的格式要求。
这些细节的要求,比学校要求的严格得多。
严秋花了半个多小时把册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花了將近一个小时写了三份病程记录。
写完之后检查了两遍,確认没有错別字和没有格式错误,才把病歷合上,放在了陆主任办公桌的指定位置。
此时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她收拾好东西,准备跟带队老师和其他同学们集合一起回学校。
刚走出住院部的大门,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严秋!”
严秋回头,便看见田明霞小跑著追上来,脸颊红扑扑。
“你好快!”田明霞气喘吁吁地说,“我本来准备去找你呢。刚刚你在哪,怎么没见到你的人影?”
“我在值班室里写病程记录,出来得晚了一点。”严秋说,“你今天怎么样?”
“还不错!”
田明霞一提起妇產科就两眼放光。
“今天下午许医生带我看了一个手术。”
“你呢?外科那边怎么样?带教老师凶不凶?”
“还行。”严秋想了想,“陆主任要求严格,但同时人很负责。”
“那你受得了?”
“要求高总不是坏事。”
田明霞不能理解,转移话题道:“对了,你分到的三个病人好相处吗?”
严秋的脚步微不可察顿了一下,“还行。”
“都什么病啊?”
“骨折,胆结石,手臂割伤。”
“手臂割伤?”田明霞有点不解,“手臂割伤住什么院?在急诊缝两针不就完了?”
严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她也不知道原因。
两个人走到集合点的时候,其他同学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周老师清点了一下人数,確认没有人掉队,就带著大家往外走。
公交车缓缓行驶,严秋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似放空,实则记忆著窗外的街景路线。
……
从公交车上下来后,严秋回学校车棚取回自己的自行车。
骑上后没有急著回家,而是拿上早上准备好的几身待缝补的旧衣服和一匹可以做一身衣服的布料,换了个方向骑行而去。
她已经大概圈定了韩悠悠可能埋葬的位置,准备藉助补衣服为理由,去那片距离学校有一阵路程的地方逛一逛,提前熟悉一下地形环境。
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明天是老太太的生日,她请了半天假,明天不用著急一大早起床去学校,只要在午饭前过去便好。
自行车沿著长街一路向西,过了王府井,再往南拐进一条宽敞整洁的街道。
这条路严秋没怎么走过,但来之前特意问了路,也在心里记了个大概。
街道两旁的杨树长得高大,枝叶在空中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留下点点光影。
骑了大约二十分钟,她在一家店门口停了下来。
这家店是公私合营,原来是京城里一家挺有名的裁缝铺子,老板祖上三代都是裁缝,手艺在四九城都排得上號。
五六年公私合营的时候,老板家把这间铺子入了股,从此变成了公家的人,老师傅自己则成了店里的技术骨干,拿工资干活。
到了这会儿,铺子里除了周老师傅,还有两个年轻的学徒,都是公家分配来的。
严秋把自行车支在门口,从车筐里取出装衣服的布袋子,推门走了进去。
门一推开,一股布料和浆洗过的棉布的气味迎面而来,店面不大,也就三十来平方米的样子,但是收拾得井井有条。
靠墙是一排木头架子,上面摆著各种布料,棉布,的確良,卡其布,劳动布,顏色以蓝灰黑白为主,偶尔有一两匹藏青和军绿的,看起来比其他布料抢手一些,摆放的位置也更显眼。
架子上方的墙上掛著几件做好的成衣,有男式的灰卡其布中山装,有女式的蓝棉布褂子,还有一件小孩子式样的花布褂子,袖口和领口都镶了白色的滚边,做得很精致。
店堂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实木案子,上面散落著几把剪刀,几枚大头针,一卷皮尺,几块画粉等物什。
见到严秋进来,后面坐著的老师傅抬起头,“同志,做衣服还是缝补?”
“都有。”
严秋將布袋子拿出,从里面掏出那几件待缝补的旧衣服。
“师傅,这几件是缝补的。”
“另外想用这匹布做一身衣服。”她从袋子里拿出布料,展开一个角给老师傅看。
这是一匹深菸灰色的毛呢布料,质地厚实,手感挺括,顏色沉稳而不沉闷,在光线下隱隱透出一点棕色调。
这是她在百货商店盯了大半个月才买到的沪市货,据售货员说,这批布料是上海第一毛纺织厂出的,產量很少,分到京市的配额就更少了,总共就那么几匹,卖完就没了。
严秋第一眼看到这匹布的时候,就觉得它適合顾燕云女士。
顏色不扎眼,但耐看,质地挺括,穿著应当也很舒適,款式上如果做得好,既符合这个时代的著装要求,又能衬出顾女士优雅从容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