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奢侈只是从他人的劳动中获得安乐而已。
——孟德斯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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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1·fe33031]
“我来自一百年前。”
“具体来说,应该是一百二十多年前,我是个中国人。”
“香港红磡海底隧道有一条通向地下城的环状高速路,有五大常任理事国建设的地下铁路网络,作为探索地下世界的科研机构存在。”
“我是交通署的特聘安全员,简单来说,是一个僱佣兵。”
“我的名字叫江雪明,人们更喜欢喊我的代称,諢號,它叫枪匠。”
二轮电动车的车架发出惨叫,飞蛇很担心这台老爷车的车况——
——后座上的老爷子是全甲全弹的状態,这身携行具和枪弹,还有他身后那支大剑,作战状態的体重起码有一百公斤。
“有人在找您?为什么您在一个冷冻舱里?”飞蛇小子拧紧电门,小心避让城市废墟的乱石,越过滨海道路时,能看到黄昏时刻的微弱阳光。
江雪明:“一百年以前,有个无政府组织找到我,他们希望我能通过冷冻假死的方式续存生命,我的状態很糟糕——”
“——七十七岁了,心肌缺血,有慢性肾病,代谢水平逐年走低。”
“我的妻子已经先一步撒手人寰,这个世上没什么可留恋的,孩子们都很好,都有各自的生活,於是我按照约定,保留了自己难能可贵的灵能天赋,决定参与这个续存计划。”
“有一天,当他们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会从冷冻舱里爬出来。这套设备本来准备寄存在香港,但是谁都说不清几十年一百年以后会发生什么,它在环太平洋板块。於是我来到了孟菲斯国际机场的地下深处,等待下一次战斗徵召。”
飞蛇:“您看上去很年轻,除了头髮有些白,第一眼看过去或许才四十来岁。”
“那是因为万灵药的作用。”江雪明讲起旧时代的灵丹妙药:“它总能让人保持最好的状態,代谢水平高,看著就年轻。”
飞蛇:“枪匠先生,您说...”
“儘管问,不必忸怩。”江雪明盯著湛蓝的天空,扫视著奇异的天与地:“当你问完了,我还有一大堆的问题要问你。”
飞蛇:“啊,您说您有一个妻子?”
江雪明:“对。”
飞蛇:“她先一步离开人世了?”
江雪明:“对。”
飞蛇:“我很好奇,我是个天使婴儿,我的基因决定了,我没有后代——也没有爱情这个东西,它缺失了一部分,冒昧的问一句,她是怎样离开这个世界的?您当时是什么感觉呢?”
江雪明:“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啊...”飞蛇明显变得心虚:“我有个妹妹,我们不是亲兄妹的关係...”
江雪明:“嗯哼?”
飞蛇:“就是,我从地下城里逃出来,那个地方叫神道城,是紫云出山剧烈的地质活动把它带到地面,几乎和其他东西一起来了——当它在日本登陆的时候,许许多多的灾兽也跟著一起冒出来。”
飞蛇小子再次復读了一遍,似乎不够有信心,要反覆確认大脑的记忆。
“我就是跟著这些东西一起来的,从那座城市里逃出来以后,我什么都不记得,我的身体就像半机械半人,能被各种各样的电子程序篡改修正,有一家子好心人收留了我,结果都死在后来的灾难之中,他们一家人最后就剩下一个大女儿,如今只有十五岁,我搞不到钠盐,她有肾病,吃不了太多钾盐——钠盐太贵了。”
“我知道,小森活不了多久,可是我的脑子想到这件事,就会莫名其妙的焦虑,我感到很痛苦,枪匠先生,我爱她么?”
“我似乎很在乎她?我很关心她?好像生存策略出了问题,如果能摆脱这个累赘,我应该能活得更好,我不怕辐射,也不怕灵能潮汐,我是新人类...”
江雪明:“她离开人世的时候很开心。”
飞蛇:“谁?”
江雪明:“我的老婆,临走之前她去商场买了两千多张彩票,结果中了五十多万,就这么开开心心的血压飆升,然后毫无痛苦的猝死了,那一年她刚好七十岁,是笑死的。”
飞蛇:“呵...哈哈...我该笑么?”
江雪明:“你確实是个天使婴,在该幽默的时候不懂幽默,不该幽默的时候嘻嘻哈哈。”
飞蛇:“抱歉,枪匠先生...我没有这个天赋,我的额前叶和自然人不一样,激素水平也是。”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其实很伤心。”江雪明抿著嘴,耸肩摊手:“但是没有办法,故事总有结束的时候,当然了,她总爱追求刺激,喜欢重油盐的东西,她特別喜欢吃炸鸡,换了三副假牙还是要吃——老年病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把她带走,那应该算喜丧。”
飞蛇:“那是什么感觉呢?我和小森说再见的时候,也会很痛苦么?”
“抱歉,每个人都不一样。”江雪明解释道:“我们的生活经歷不同,年代不同,我不能用一百年前的生活经验来教你怎么和亲人告別,我不能这么做。”
飞蛇:“那么换个话题?”
江雪明:“对,换个话题。”
飞蛇:“刚才在地下仓储分类平台,我看到您用一件冷兵器...”
江雪明:“它叫贝洛伯格,斯拉夫人的光神——地下世界的小精灵,它是地球母亲的次子,没有物质肉身的小精灵。你可以看成ai小助手,它有生命。”
飞蛇:“对,您用这把剑,杀死了神之狮?”
“我擅长低熵的活法,或者把怪物变成低熵形態。”江雪明换了一种说法:“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比如物理消灭,比如化学消灭。”
飞蛇:“但是...我听海鸟集市的人们说,这玩意能掀翻一台装甲车。”
江雪明:“我是个灵能者,对付怪物的专家。”
飞蛇:“您之前提到,有一群人找到了您,就是为了让您的灵能天赋得到妥善的运用,把您冷冻起来了?他们是谁?”
“这个说起来就很复杂了,我首先得確定一件事。”江雪明打开闪蝶衣的常数计量模块——
——从这套盔甲的v形面具中弹射出多组透镜,它开始收集物质宇宙中最基础,最简单的光速数据。
如果光速与fe33031的数据有所不同,那么代表江雪明已经通过fe204863来到了另一个平行宇宙,时空管理局留给他的委託,便是要求交通署的战王保留人形,把斩妖除魔的神力带到时管局的下一次任务中来。
只不过江雪明还有些迷糊,他进入冷冻舱以后,就好像睡了一觉,对於时间的感知非常模糊的,空间位置的变化更是无从谈起。fe204863把他带到什么鬼地方了?
为什么天空那么蓝?好像整个世界都永远处在黄昏状態,气温变得异常寒冷,闪蝶衣已经加装了空调,这套盔甲拥有恆温功能,可是这把老骨头还是在喊冤,到处都是掛著寒霜的低温植物。
光速数据核验完毕,他確实来到了一个物理常量完全不同的孪生宇宙,这不是他的家。
不是fe33031所处的世界,而是另一片陌生的天与地,他被63带到了一个新宇宙,也符合63此前的委託內容,有一个多元宇宙即將產生强烈的时空扰动,诱因过於强大,连[后悔药]倒转时间的力量都无法阻止,要由枪匠来协助完成这次平復灵灾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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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2·全人类的悲剧]
从b33区到b34区,州际公路经过百年时间的修缮,它依然能承担起人类文明血管的职责。
这台电车跑了七十七公里,来到了红艷艷的河谷地区,轮到江雪明来提出问题。
“我来自另一个平行宇宙,可能这么说有些复杂,战士。”
“我不属於这里,算是一个外包安全员,为了解决一些你们解决不了的灾难,有一群专程管理时间的工作人员,在不同的维度中寻找各种各样的能人异士,召集这些武装安防力量来对付灵能灾害。”
“轮到我来问你了...”
飞蛇的疑惑越来越多——
“——等一下,枪匠先生,您说,找到你来干活的人,可以在不同的时间旅行么?那么为什么他们不去解决深蓝?”
“好的,你提醒了我。”江雪明用问题来回答问题:“深蓝是什么?”
飞蛇:“它是一个跨国公司!一个能源公司!”
江雪明:“它干了什么?”
飞蛇:“就是它!它把太阳遮住了!”
江雪明:“很好,有了第二次提示,那么它有什么本领?能把太阳遮住呢?”
飞蛇不敢確定,对於这段掩藏在百年以前的歷史,只有各种各样的传言。
“我...我...”
江雪明:“你可以大胆猜测,不用小心论证。”
飞蛇接著说:“这家公司和国际宇航大会一起,要给太阳穿一身衣服,用来收集太阳能。”
江雪明:“怎样才能把阳光產生的能量送回地球?”
飞蛇:“无线输电...”
江雪明:“iac同意了?哲学家基金会和安理会也认可这种输电方式?”
飞蛇:“对。”
江雪明:“用什么介质?什么方式?”
“我听说啊...”飞蛇解释道:“我只是听说,是用声音。”
江雪明:“声音?”
“宇宙是真空环境,有灵能作为传声介质,深蓝公司可以採取生物质陶钢光帆,在地球和太阳之间构筑一道u形回流网络,源源不断的来回输送电能。”飞蛇在旧时代的废墟中捡到了许多有关於深蓝公司的宣传材料:“他们用地下世界庞贝蠕虫一类的灾兽生命,把它们当成光帆材料,用声波来控制等离子电流的路径,在地球的试验场地,东非大裂谷里搭建起真空管环境,两头间隔一百八十多公里,两块光帆可以做到超声波输电。”
“只是...”
“输电效率因为生物质光帆的灵能状態不够稳定,这些虫子也有喜怒哀乐,也会受到灵压的干扰...”
“不过很快深蓝的股价就飞上天了,它变成了最重要的企业,全人类最重要的能源核心——它能帮助人类偷走神火,植物对阳光的利用率不过百分之五,光伏发电也就百分之三十,如果能绕开这些限制,换一条思路,把太阳包裹起来,哪怕远程输电的损失在百分八十,太阳能的总量依然能养活全人类。”
“不再有能源的困扰,不再有环境气候的危机感,不再有难以突破聚变技术困局的担忧了。”
“在深空探索以前,跨星系航行之前,人类能跟著地球一起,活到它地核冷却寿终正寢。”
江雪明:“很美妙的想法。”
“或许就是这些条件,说服了您刚才讲的那些...”飞蛇对旧时代的人族领袖感到陌生:“安理会?iac?”
“不用说服他们。”江雪明撇了撇嘴,满脸不屑:“把一袋子黄金丟在田里,总会有无数人来抢破头,黄金不必开口说话——它自然就能找到主人。”
近乎於无限的能源,这本身具备著哲学层面的神性,对於政治投机客来说,这是歷史书要重点讲述的伟大功绩。
它对於贪財的商人来说,是极具诱惑力的投资机会,蛋糕已经摆在面前,如何切开它?如何垄断?如何分配?它已经变成了装满黄金的圣约柜。
各行各业的普通人也渴望这种近乎於神跡的力量,在人们眼中,突如其来的科技爆发就像工业革命的黄金时代,大机器生產带来了便宜好用的商品,带来了更舒適的工作环境,带来了更优渥的生活水平——按照最呆最笨的思路去想,至少以后一切的能源商品,价格都要打个折扣。
“那么后来呢?这鬼地方到处都在闹灵灾。”江雪明歪著脑袋,瞥了一眼公路极远方的加油站废墟,还有不少灾兽躲在人类的遗址中歇息,“深蓝把你们的电断了?”
“不只是断电。”飞蛇的眼神变得黯淡无光:“它没有履行承诺,最初的几年还好,能源资產跟著戴森球的建设进度跌成了白菜价——紧接著便是各种各样的併购,有越来越多的代理人战爭,一些资源国就靠著洗钱和卖石油维持生计。可是深蓝粉碎了这一切,它改写了旧世界的规则。”
“越来越多的灵灾,越来越多的邪教团体在地表活动,人们意识到,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留在一个篮子里——於是海水资源成了第二重要的东西。”
“氘氚聚变是最容易实现的核聚变形式,它需要海水,同样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能源,本来应该是五十年一百年的能源计划,却因为深蓝的存在——新一轮的能源军备竞赛开始了。”
“枪匠先生,你看看头顶。”
江雪明抬起头,深蓝色的天空中,有一道橙色的碎星群横过天空。
“它曾经是月亮,旧时代的人类把它炸了个稀巴烂。”
江雪明:“为什么?”
“它影响著地球的潮汐活动,要重新划分版图,无法接受新时代的资源国,留在旧世界保持旧有规则的人们,要被动接受新的国境线,人类联邦的雏形由这颗破碎的月亮开始。”飞蛇接著说:“没有祖国了,再也没有故乡了,也没有家。”
“只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能源,一切都会重新开始,文明会在新的摇篮里迅速长大。”
“只要拥有这种力量,本来传递了好几百年的近代文明,累积几个世纪的仇恨,所有的地缘衝突都不復存在。”
“人们可以真正的团结在一起,然后捡起新的工具,只剩下唯一一个地球,再也没有国与国的区分。”
“隨之而来的海啸摧毁了绝大多数城市,版图变得面目全非,我的养父母也在持续不断的自然灾害里丧生,海水的灵灾浓度也跟著板块活动剧增——盐变成了奢侈品。”
“就像一场献祭仪式,枪匠先生,无数的人们因此失去生命,但是深蓝没有兑现承诺,它好像凭空消失了,跟著它一起消失的,还有生物质光帆的灵能信號,除了这片深蓝色的世界,什么都没有留下来——旧时代就这样结束了,在一个绚烂的烟花里。”
“我们没有死於核大战,没有被经济危机毁灭,没有被病毒击败,也没有把自己存进硬碟,而是在一种特別奇怪的能源竞赛中,对先进位度和大统一的执念,促使著人们做出一个又一个离奇的选择。”
“听起来很离谱,倒也可以接受。”枪匠理解了飞蛇所在时代的窘境,“原子弹也是这么诞生的,听上去很荒诞,人们不断製造威力巨大的武器,保证別人不能使用威力巨大的武器,炸弹製造出来不是为了爆炸,而是为了保证別人的武器不能隨便爆炸——深蓝公司也是这么做的。”
“它是一袋无人认领的黄金,当人们开始为了金子爭得头破血流,金子总是无辜的,它是那么的天真善良,那么的纯洁无瑕。”
“有人试图用更值钱的东西来代替黄金,辛辛苦苦去劳动,却只能收穫更多的痛苦,因为金子就躺在那里,比起努力干活,还是捡钱来得爽快。”
“为了决定黄金的归属权,要选出一个最强大的君主,来决定人们触手可及的財宝该如何分配,以一种相对温柔的方式来淘汰弱者。”
“把月亮击碎,把村里的耕地都挖开,使它们荒废,或许有更多的黄金藏在地下呢?”
“谁说得准?只要饿死一些人,淹死一些人,新出生的孩子们能带著这袋金子过上美好富足的生活,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唱反调的人们要听从人类联邦的命令,在绝亡存续的危机中,不得不团结到一起。”
“无法接受黄金的人只能扫进歷史的垃圾堆,他们抱住家里越来越不值钱的,难以兑付的能源货幣,渐渐被淘汰。”
“可是最后,深蓝开了个小玩笑。它骗了你们,或许从一开始,它就是用来毁灭人类的启示录。”
“它来自地下世界,战士。”
“我去过你的老家,我去过神道城——”
“——它们是人类的影子,它们憎恨人类,把人类当做劣等生物。”
“如今的自然环境,对於天使婴儿来说不算什么,这就是新时代的物竞天择,適者生存。”
电车停靠在红河一街的杂货铺门前,江雪明藏起武器。
“和我说说那位大客户吧?它应该有求於我?是不是长这个样子?”
旧时代的手机荧幕亮起,一只机灵可爱的小黑猫对著镜头比出v字手势。
“它叫傲狠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