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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格瑞那达的征服者,帝皇的到来

    如今,乃是伊比利亚埃斯塔利亚王国自重建以来的第一千九百四十二年,亦是自那场黑暗的大入侵以来的第七百七十四年。
    埃斯塔利亚的正统国王,珞伽·奥勒良·德·维纳尔,便在这一天,以一种亘古未有的征服者之姿,踏入了格拉纳达——这座泰法异教徒在伊比利亚大陆上,最后的、苟延残喘的王国的首都。
    此时此刻,那持续了数百年的、伟大的收復失地运动,终於大功告成。
    恰如七百余年前,那古老而荣耀的埃斯塔利亚王国在铁蹄下覆灭,伊比利亚贵族们的祖先,在血与火中仓皇逃亡北方那般;如今,这命运的轮盘,已然彻底逆转。轮到这些曾不可一世的异教徒们,来承受那撕心裂肺的亡国之痛了。
    珞伽·奥勒良·德·维纳尔,便骑乘著他那匹通体纯白、无有一丝杂色的高头大马,身先士卒地,昂然踏入了格拉纳达的城门。
    而在他身后,紧紧追隨著的,则是那些各自骑乘著从自家家族马厩里精挑细选出的、最为强壮俊美马匹的伊比利亚显赫贵族们。
    他们家族的这同一个梦想,自七百年前被赶出那神圣的故乡托莱多起,便如那不灭的圣火般代代相传,今日,终於得以实现。
    回想当初,珞伽在那石缝中拔出圣剑,登基加冕为王时,或许,尚有一些自恃血统高贵的古老贵族,对这位自天而降的真王,心怀敌意与戒备。
    他们认为,这个由熙德从深山中抱养而来、身世不明的弃婴,没有任何资格成为他们这些显赫家族的国王。当初的下跪称臣,不过是迫於那如潮的形势,而不得不为之的权宜之计。
    然而,事到如今,当珞伽,这位將满头黑髮悉数剃去、如同那苦行的僧侣一般的圣王,最终攻陷了格拉纳达,並亲自率领著他们——这些失败者的后裔,將利剑直刺入敌人那最后的心臟之时;所有往昔的骄傲与质疑,都在这无上的荣光面前,被彻底拋弃了。
    此时此刻,在他们胸中涌动的,唯有对这位圣王那近乎狂热的、无以復加的崇拜与赤胆忠诚。
    而紧跟著这些趾高气昂的贵族们入城的,便是那纪律严明、如钢铁森林般以方阵列队而行的埃斯塔利亚火枪手与长矛手们。
    这些由国王慷慨解囊、亲自训练的新式职业化步兵,已將伊比利亚贵族们曾赖以生存数百年的那些中世纪的陈旧军队,远远地超越了。
    这支由国王供养与训练的新军,担任了收復失地运动最后数年那最是酷烈的主力。他们训练有素,纪律如铁,成功地扛过了任何一次足以让那些临时徵召而来的民兵们魂飞魄散、彻底崩溃的惨烈修罗场,並在绝境中,一次次地反杀成功。
    事实上,一种名为“大方阵”的全新战术,已被一位天才的將领开发出来,並正式写入了那铁血的战术手册,要求所有担任战地指挥官的骑士们,必须学习与掌握。
    而研发出这一划时代战术的、名为贡萨洛·德·科尔多瓦的骑士,也因此被国王本人亲自召见,並被授予了那至高无上的荣耀职位——圣地亚哥骑士团的团长。
    贡萨洛在与泰法人的殊死战斗中,敏锐地发现,火枪兵的火枪虽然威力巨大,且相对於那传统的弓箭而言,更容易瞄准;但其致命的装填时间,却实在过长。若被敌军那来去如风的轻骑兵突袭,火枪兵便很难自保。
    於是,他便独具匠心地,將长矛兵与火枪兵混合编制,依靠那些手持著如林长矛的近战士兵,来拼死保护那脆弱的火枪兵。而相对於传统的剑盾兵与长戟兵,训练一名合格的长矛兵所需要的时间与资源,却又少得多。
    在贡萨洛第一次应用了这种新式战术后,他便巧妙地利用那深掘的堑壕工事,搭配这无坚不摧的大方阵,以少胜多,以区区六千人的兵力,大胜了敌军逾万人的庞大兵力。正是因这一场辉煌的功绩,他才蒙得了国王的亲自召见与无上恩宠。
    此时,作为那忠诚的记述者的塞万提斯,正与桑丘两人,各自骑马,走在队列的另一侧。作为珞伽亲自任命的史官,他们自然要忠实地记录下这註定载入史册的一切,將其留给后世的游吟诗人们,去万世传唱。
    “桑丘,你有没有感觉到,”塞万提斯骑在马上,用那仅存的独臂,艰难却飞快地使用著羽毛笔与羊皮卷,记录著自己的所见所闻。
    他若有所思地,看向自己身边担任他贴身护卫的桑丘,“也许,我们今天,正在亲眼目睹著……一个时代的彻底结束。我这一生,是如此的第一次,如此刻骨铭心地靠近所谓的……『歷史的洪流』。”
    “塞万提斯大人,您是因为那异教徒苏丹最终屈膝投降,才这般觉得的么?”桑丘听罢,也若有所思地连连点头。
    “听您这么一说,倒確是如此。我真是做梦也未曾想到,能亲眼看到这么一天。七百年来,我们伊比利亚人,何尝不梦想著有这么一天呢!如今,我便更是深深地確信,珞伽陛下,正是那上帝亲自赐予我们的真命圣王。这数百年来,未曾被任何人更进一步的前线,终是由他,亲自实现了!”
    “也许吧,”塞万提斯沉默了片刻,却微微地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而微妙的神色,否定了桑丘那单纯的论断,“但,昨天那个叫哥伦布的商人的到来,让我开始不由自主地思考——也许,我们所看到的这个新时代的来临,並不仅仅是那异教徒的灭亡。或许,这,是一个……更为宏大、更为广阔的无垠世界的,开端。”
    “大人,您是说,那个有些异想天开、满嘴狂言的商人吗?”
    听到塞万提斯提及那个来到珞伽面前,向他提出那疯狂想法的提利尔商人时,桑丘便不由得微微摇头,以一种毫不掩饰的鄙夷神色,嘲讽起来。
    “他居然说什么,我们居住的这块大地,名为『伊比利亚』的世界!真是荒谬绝伦!那天空之上,难道不是上帝与其天使们所居住的神圣天堂吗?怎么可能,还会有其他的星球!”
    对桑丘这么一个自小镇青年因军功而擢升的骑士来说,伊比利亚,便是他认知中的全部世界。那遥远天际之外的璀璨星空,不过是上帝掛上的装饰,別无他物。
    “我倒不这么想,”塞万提斯的神色,变得更为凝重,他压低了声音,“我在那萨拉曼卡大学读书时,曾经在学院那间收藏著无数被禁古籍的图书馆深处,见到了一些与你的想像截然不同的、被遗忘了的古老知识。那些残破的羊皮卷上,隱隱约约地提及了——我们伊比利亚人,乃是从那天上来的。这里,並非我们最初的故乡。”
    “更何况,我当时亲眼见到——珞伽陛下,在听到那哥伦布提及『银河』这个词的时候,他脸上那奇怪无比的表情。那神情,就像是什么深藏在他灵魂最深处、已封存了无数岁月的东西,被人骤然挖掘了出来。”
    “像是,某个沉睡了万年的开关,被人,不经意地打开了。考虑到珞伽陛下,他本就是从那天而降,被熙德大人在深山中收养的、身世成谜的弃婴。我想,他本人的亲生父母,可能……並非我们这个世界的人。”
    “您是说……”
    听到塞万提斯这若被教会听去,无疑是石破天惊、大逆不道的话语,此时的桑丘,脸上瞬间血色尽褪,不由得露出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恐之色,將声音压得极低。
    如今,在珞伽国王本人的默许与諭令下,一个名为“宗教裁判所”的、令人闻风丧胆的机构已被组建起来。那些身著黑袍、手段冷酷的精湛审讯官们,將出没於异教徒昔日的地盘,用火刑柱与利剑,要求他们改信。
    更有甚者,他们还会猎杀与驱逐那些过於顽固的异端。
    而在那更深的阴影之下,一些对教会不甚尊敬的贵族,也往往会因言获罪,最终不明不白地,沦为那黑牢中的阶下囚。
    如此这般,桑丘也不由得对提及这般禁忌的话题,感到毛骨悚然。
    “少说为妙,”见桑丘这般榆木脑袋,此时的塞万提斯,也不由得狠狠地白了他一眼,而后,便以那师长的威严,冷声命令道,“我们今日的任务,不是这个。让我们,好好地完成我们的职责。”
    “遵……遵命,师父。”
    见自己惹得塞万提斯不快,此时的桑丘,便也知趣地紧紧闭上了嘴巴,不敢再多言一字。
    现在,珞伽国王,已然驱策著他那匹神骏的白马,来到了那城市中央的广场之上。
    此时,那宽阔的广场上,已是黑压压地,跪满了一地的人——由那位昔日的泰法苏丹,阿卜杜勒,带头领著的格拉纳达全体显赫贵族。
    而那位阿卜杜勒本人,则將那柄象徵著苏丹无上权威的、镶满宝石的华丽弯刀,双手高高奉过头顶,以最卑微的姿態,等待著那最终的征服者,来將其取走。
    看到自己面前这些匍匐的降者,珞伽毫不客气地翻身下马,踏著那冰冷的、仿佛仍在哭泣的石板,来到了那前泰法苏丹的面前。
    “尊敬的埃斯塔利亚国王陛下,”
    看到珞伽来到自己面前,阿卜杜勒便不由得將那双高举弯刀的手,伸得更直,一边將那弯刀递到珞伽的眼前,一边以极为卑微、近乎颤抖的声调,如此说道。
    “这,是我们格拉纳达那渺小的、最后主权的象徵。我们,输掉了这场持续了七百年的漫长战爭。现在,我们將这残余的尊严与权力,悉数交予您,这至高无上的、战胜者。”
    “苏丹阿卜杜勒,”珞伽在伸手,以一种冷漠的、公事公办的態度,接过了阿卜杜勒递出的那柄弯刀之后,沉默了良久,隨即便以一种毫无温度的口吻,冷冷地开口,宣布了对他的最终判决。
    “你,將与你的整个家族一起,被送往北方。我,已为你们准备了一处,足以勉强维持你们昔日贵族体面生活的、偏僻的庄园。你这一代人,仍然可以保持著你们那註定走向灭亡的旧日信仰。但,从你的子辈与孙辈开始,他们將必须,彻底地改信。他们,將会成为那沐浴在圣光下的、虔诚的基督徒。”
    珞伽的声音,仍然如同以往那般,温和而洪亮,如那教堂的钟声。
    但这声音中的每一个词,对於此刻的阿卜杜勒来说,都是如此的冰冷,如此的刺骨,不由得让他浑身打颤。而后,他便被几名面无表情的埃斯塔利亚士兵,带了下去。
    他,仍然是名义上的贵族,可以带著自己的家人,前往珞伽给他们预备的那座囚笼般的庄园。但他心知肚明,从今往后,自己,已不过是一名亡了国的君主,一个被拔了牙的、阶下之囚罢了。
    在冷冷地目送著阿卜杜勒与其他的泰法显贵们,被粗暴地送上那前往北方的马车,渐行渐远之后,此时的珞伽,便缓缓地转过身来,將他那如电的目光,投向了面前那座宏伟而孤寂的泰法神殿。
    “从今往后,”他抬手指向那异教的殿堂,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向著追隨他的神甫们宣布道,“这里,便是格拉纳达的主教座堂。將其彻底改造为天主的圣殿的装潢工程,过几天便会开始。但,我现在,就要在这里,举行一场神圣的弥撒。即刻准备,將那隨军的圣物,悉数请过来。把这瀆神的殿堂,布置成足以让我们进行一场符合王者身份的、庄严弥撒的大教堂。”
    “谨遵您的諭令,陛下!”听到珞伽的这一命令,那些跟隨著他、满怀著狂喜的神甫们,便几乎是颤抖著,异口同声地高声回应起来。
    而后,他们便如一阵旋风般,纷纷招呼著那些虔诚的僕人们,前去搬运那隨军的圣物,准备將这座曾经的异教殿堂,装点为上帝的圣所。
    而珞伽,在目送著那些隨军神甫们欢天喜地地远去后,便独自一人,亲自踏入了这座寂静的、曾繚绕著异教徒祈祷声的神殿。
    那些忠心耿耿的重甲骑士们,则手按剑柄,沉默地等待在门外。
    他们已经反覆確认,里面绝无任何隱藏的刺客,国王,可以隨心所欲地,在这片被他征服的异教神殿中,独自漫步沉思。
    现在,珞伽,便独自一人,走在这座昔日曾有无数异教徒向其所谓的“神明”俯首敬拜的殿堂之中。
    说来也真是奇怪,按照那些异教徒所谓的经书理论,其实,他们与基督徒所信仰的,竟是同一位仁慈的上帝。只不过,他们对祂的称呼,不一样罢了。
    而正是这仅仅不一样的称呼,便让双方,以血与火,头破血流地互相残杀了这漫长的数百年。宗教,它可以是一种如此高尚、如此神圣的存在,却也同样可以,变得如此可笑,如此悲哀。
    他的养父,那位伟大的熙德,他在生前,也曾不止一次地,纯粹为了瓦伦西亚的利益与生存,而与那些泰法人的苏丹们,时而为敌,时而为盟。
    当珞伽还年轻时,曾满怀不解地询问起熙德,为何要与他口中的那些“异教徒”合作。
    那位老英雄对此,只是仰天哈哈大笑,然后用他那宽厚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当他到了自己这个年纪时,便会懂了。
    但是,现在,珞伽已然贵为全埃斯塔利亚的王者,他已然站在了这人世权力的最巔峰。但他,却仍然没有想明白这一切。
    如果,那神,真的是至善且仁慈的,那为何,祂要任由自己的信徒,分裂为水火不容的两方,然后以祂的名义,展开这漫长而血腥的交锋?
    “吾儿,你,终於来了。”
    就在这万籟俱寂、他独自一人在殿中踱步沉思之际,一道充满著无边的慈爱与深沉的悲伤,以及各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的声音,便毫无徵兆地,自他身后那最深沉的阴影中,传了过来。
    这突如其来的呼唤,不由得让正在低头沉思踱步的珞伽,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前方。
    然后,他便看到了——在那圣坛之上,不知何时,已站立著一个身影。一个,披著粗麻白袍的、长髮披肩的中年男人。
    一个面容,便如那教堂的圣像上,所描绘的耶穌基督本人那般,从神圣的画卷中,直接走了下来的男人。那面容,那眉宇,那气息……
    他的父亲。
    已无需任何言语,无需任何证明。那来自血脉最深处、来自灵魂本源的、如惊雷般的呼唤,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便已然说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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