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三日,皮岛各处的血跡已被海水冲刷乾净。
刘兴治的甲士控制了全岛所有营寨、粮仓和渡口,一切似乎又恢復了表面上的秩序。
大帐里,刘兴治坐在那把刚刚被他夺来的总兵交椅上,面前摊著纸笔。
李登科和崔耀祖站在两侧,刘兴贤站在他身后。
“这封文书怎么写?”刘兴贤低声问,“奏报朝廷,总得有个说法。”
李登科建议:“就说陈继盛串通建虏,意欲献岛,为二爷所察,將之正法。”
刘兴治摇了摇头。“不够。光一个陈继盛不够。得让朝廷知道,岛上所有的罪责都在他们身上,我是替朝廷清除了奸佞。”
他拿起笔,开始擬写奏疏。
奏疏的措辞经过反覆推敲——大意为:
逆贼陈继盛,勾结督粮通判刘应鹤、监军马世荣,暗中与建虏往来已久,贪墨粮餉,苛虐將士,致使岛上人心离散十余年忠勇之军沦为啼飢號寒之眾。
有书信为证。镇副將刘兴祚察觉后,被三人设局陷害,力战殉国后反遭诬陷。刘兴治为兄长申冤,查获通敌书信,三人见事泄,拥兵拒捕,已於阵中被诛。东江一镇,暂由刘兴治代领。
写完后,他把奏疏递给刘兴贤。刘兴贤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神色古怪。“大哥,这书信——”
“会有的。”刘兴治说,“登科,找几个识字的,按建虏的笔法擬几封书信,盖上陈继盛的私印。务必做得像真的。”
李登科重重点头。“是。”然后转身去办。
刘兴治又转向崔耀祖。崔耀祖是他的亲兵队长,忠诚可靠,办事利落。
“耀祖,送信的人,你挑谁?”
崔耀祖想了想:“参將,事关重大,不如我亲自往登莱走一趟?”
“你不能走。”刘兴治摇头,“岛上局面未稳,我需要你在身边。你从老弟兄里挑几个机灵的,分海陆两路。一路坐船,走登莱;一路走陆路,从朝鲜绕道进山海关,直接去京城,確保奏疏和东西都能到。”
崔耀祖点头称是。
刘兴治把信封好,盖上新刻的东江镇关防。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大海。
海的那边是登莱,再过去是北京,是大明朝的朝廷,是那个他要用刀和血去对话的庞然大物。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记住,”他对崔耀祖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告诉朝廷的官员,皮岛还是大明的皮岛。陈继盛通虏,我杀的是奸佞,不是朝廷的命官。”
崔耀祖抱拳:“明白。”
当天下午,两路信使分別乘船从皮岛出发。一路向东,绕道朝鲜,经陆路入关,由崔耀祖亲自押送;另一路向西,横渡渤海,直奔登州。
四月十八,登州港。信使带著刘兴治的奏疏和“通敌书信”上了岸,被登莱巡抚孙元化的兵丁截住,送进了巡抚衙门。
孙元化,字初阳,南直隶嘉定人,万历三十九年的举人,天启元年的进士。
他是徐光启的得意门生,精通火器製造与西洋歷算,堪称明末第一流的火器专家。
去年袁崇焕下狱后,登莱巡抚出缺,朝廷將他从兵部郎中的任上提拔上来,驻节登州。
登莱巡抚的辖区是登州府和莱州府,隔海遥望辽东和东江。
皮岛的粮餉和文书往来都要经登莱转运,所以孙元化虽然管不了皮岛的人事,但他的位置对皮岛至关重要。
此刻,他坐在巡抚衙门的大堂上,面前放著刘兴治的亲笔奏疏和那几封言语曖昧的“通敌书信”。
他的手指在书信上轻轻叩著,叩了很长时间。
“火东,”他唤道。
“学生在。”一个身材瘦削的文士应声上前。他叫张燾,字火东,是孙元化的心腹幕僚,跟了孙元化多年。
“你看看这个。”
张燾接过书信,逐字细读。读完之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东家,这信……不对。”
“哪里不对?”
“陈继盛如果真通建虏,建虏给他的信,必是机密文书,断不会写得如此露骨——什么『晓以大义』、『效命大金』,这分明是写给外行人看的。”他顿了顿,“而且,书信的落款日期是去岁十二月,那时建虏正在京畿,皇太极哪有功夫给一个皮岛副將写招降信?”
孙元化点了点头。“你没看错。”他又拿起刘兴治的奏疏,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
刘兴治的奏疏写得很聪明——没有直接要总兵的位置,而是用了一大半篇幅陈述陈继盛等人的“罪状”,只在最后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东江一镇,暂由刘兴治代领”。
他不是向朝廷要官,是告诉朝廷:皮岛已经在我手里了,你不给我,我还是占著;你给我,我就名正言顺。
孙元化放下奏疏,望著堂外阴沉的天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大明朝的边將,一个比一个难管。”
张燾替他接了下去:“但皮岛不能乱。乱了,建虏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所以……朝廷只能认了刘兴治。”孙元化苦笑,“袁崇焕杀毛文龙,朝廷认了;刘兴治杀陈继盛,朝廷也得认。不认又怎样?派兵去打?辽东建虏虎视眈眈,陕西流寇遍地烽烟,朝廷拿什么去打皮岛?”
张燾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东家,这事咱们做不了主。把奏疏转呈朝廷就是了。”
孙元化点了点头,提起笔,在刘兴治的奏疏上批了几个字,然后唤来一名信差。
“快马送往京城。四百里的军报,不得延误。”
“是!”
信差接过文书,匆匆离去。
孙元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子里那棵刚刚冒出嫩芽的老树。
春天来了,树都发芽了,可这片天下,还是这么乱。
他又想起另一个人——李自成。
李自成杀官造反,是朝廷的敌人。但孙元化对这些“流寇”的看法,比朝中那些只知道剿杀的阁臣要复杂得多。
他曾亲眼见过那些“流寇”。
他们不是天生的贼,他们只是饿。
大明朝把他们饿成了贼,然后再派兵去剿。
“火东,”他喃喃道,“你说,这世上有几个人,是真心在救民?”
张燾沉默了很久。“少。而且,大多没有好下场。”
孙元化没有再说什么。
四月十九日。皮岛。
刘兴治的临时总兵府,设在岛南一处地势较高的石基大院里,原为毛文龙当年所建的议事厅。
门槛上的漆已经磨得斑驳,门前的旗杆上,新换了一面崭新的“刘”字大旗。
海风颳过,大旗猎猎作响。
刘兴治站在旗杆下,看著那面旗,沉默不语。他换了一身乾净的战袍,脸上的血污早已洗净,但眼底的疲惫和沉鬱洗不掉。
他刚刚处理完陈继盛残余亲信的安置,又去各营安抚了一圈,刚刚得空坐下。
“大哥,毛承禄来了。”刘兴贤从后面走来,压低声音道。
毛承禄的伤已经包扎好了。他的右臂被砍了一刀,虽然不深,但短时间內拿不了刀了。他站在刘兴治面前时,神態比前些天温顺了许多,瘦长脸上的稜角似乎都被磨平了几分。
“刘总镇。”他拱手,叫的是新称呼。
刘兴治看了他一眼。“毛副將,伤怎么样了?”
“皮外伤,不碍事。”毛承禄迟疑了一下,“总镇,我来是想问,咱们下一步打算怎么办?是守著皮岛,还是找机会打出去?弟兄们心里多少有些没底。”
刘兴治没有直接回答。他望著海面上翻涌的波浪,说道:
“皮岛,是我的。皇太极想让我当他的马前卒,做梦。但我確实需要时间稳住局面——兵要重新编伍,粮食要重新筹措,各营的將校要一个个认人。”
“那朝廷那边……”
“等。”刘兴治说,“奏疏已经递上去了。朝廷要给,我就接;朝廷不给,我就守著。不过朝廷现在没有余力来管皮岛——建虏在辽东虎视眈眈,陕西流寇遍地烽烟,朝廷的精兵强將全在那里。我们这边只要不竖反旗,朝廷就暂时不会动我。”
毛承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四月二十日。北京,兵部衙门。
孙元化的转奏文书,连同刘兴治的亲笔奏疏和那几封“通敌书信”,一併送到了兵部尚书梁廷栋的案头。
梁廷栋今年五十七岁。他是天启年间的进士,登莱招远人,少负才名,早年督兵大小百余战,在辽东和陕西都待过,是明末少有的真正能统兵打仗的文臣。
但这些年磨下来,锐气消磨了不少,如今垂垂老矣,只想把这烂摊子撑一天算一天。
看完文书,梁廷栋靠在椅背上,望著头顶乌沉沉的房梁,很久没有动弹。良久,他唤道:“来人,请左侍郎侯恂、右侍郎杨嗣昌来。”
侯恂和杨嗣昌都是兵部侍郎。侯恂是东林系的清流,以耿直敢言著称;杨嗣昌则更务实,更懂得权衡利弊。
三人坐定,梁廷栋把文书递给他们传阅。
侯恂先看完,脸色铁青:“刘兴治这是兵变!是以下犯上!朝廷若不严惩,日后九边武將人人效仿,朝廷威严何在?”
杨嗣昌却比较冷静。他把几封书信凑到窗边,对著日光仔细辨认纸纤维和墨色的新旧,然后放下信,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书信,八成是假的。不过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皮岛现在没有总兵。”
他顿了顿。“陈继盛死了,尸骨都烂在皮岛了,总不能给一个死人下令。毛承禄资歷尚浅,徐敷奏两头不得罪,镇不住场面。东江镇能打的,能镇的,只剩刘兴治。不用他,用谁?”
侯恂反驳:“朝廷可以另派总兵!”
“派谁?”杨嗣昌看著他,“侯大人,你说一个名字。敢去皮岛的,能镇住刘兴治的,朝廷调得动的,还在辽东待过的,你列一个出来。”
侯恂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杨嗣昌转向梁廷栋。
“大司马,如今建虏尚退,己巳之役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永平四城刚刚收復,各路边军急需休整。陕西那边,王嘉胤占了府谷,李自成盘踞子午岭,王子顺窜入山西,张献忠兵临河南,处处要兵,处处要餉。咱们拿什么去打皮岛?”
梁廷栋闭著眼睛听完了。然后,他睁开眼,说了一句:“擬旨吧。”
侯恂急道:“大司马!”
“擬旨。”梁廷栋重复了一遍,声音苍老而疲惫,“刘兴治杀官是实,但陈继盛通虏书信亦非空穴来风。为安定东江军心,著刘兴治暂署东江镇总兵事务,戴罪立功。另,遣登莱巡抚孙元化,就近核查书信真偽,並察刘兴治是否確有通虏情事。”
这段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刘兴治的地位,让皮岛暂时稳住;又留下了查办的口子,给朝廷日后翻脸预留了台阶。侯恂和杨嗣昌都听出了这层意思。
杨嗣昌拱手:“大司马英明。”侯恂沉默了片刻,也拱了拱手,不再反对。
四月二十一日,梁廷栋的处置意见被送到內阁。
首辅周延儒看了一遍,提笔批了个“可”,然后嘆气:“皮岛的事,先这样吧。陕西那边,洪承畴又催粮了。”
次辅温体仁接过文书,看也不看內容,只扫了一眼签名,便画了押。
然后他微微抬起眼皮,说了一句让在场的人都心头一凛的话:
“登莱巡抚孙元化,是徐光启的门生。徐光启什么人,不用我多说。此人一向热衷西学,与传教士往来密切。让他去查刘兴治,能查出什么?不过现在看来,也没有更合適的人选了。”
眾人皆不说话。温体仁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四月二十五日。登州,巡抚衙门。
朝廷的批覆以四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了孙元化手里。
孙元化拆开文书,逐字读了一遍。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张燾站在一旁,看著他的脸色。“东家,朝廷怎么说?”
“朝廷说,刘兴治暂署东江镇总兵事务。”孙元化把文书放在案上,“戴罪立功。”
张燾一愣,隨即明白了。这是朝廷能做出的最不坏的选择——承认刘兴治的地位,先稳住皮岛,其他的以后再说。
“那咱们……”张燾试探著问。
孙元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东方碧波万顷的大海。海的那边是皮岛,是东江镇,是大明朝在辽东最后一块飞地。
“派人去皮岛。给刘兴治传话——朝廷命他暂署总兵,戴罪立功。登莱巡抚衙门会给他拨一批粮餉,不多,但够他稳住军心。另外,”他顿了顿,“让他安分守己,好好守著皮岛。不要再杀人了。”
张燾记下,转身去办。
孙元化独自站在窗前,望著大海。海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动著他鬢角的白髮。
东江镇有粮了,刘兴治稳住了,皮岛暂时不会乱了。
可这大明朝,什么时候才能不乱?
五月初,皮岛。
信使登岸时,海面上风平浪静。
与半个月前那场血腥兵变的痕跡相比,岛上的面貌似乎已经截然不同。
营寨被重新粉刷过,各营操练的號子声此起彼伏,粮草輜重在渡口有序装卸。
那些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的惨象,仿佛从未发生过。
刘兴治在总兵府接见了信使。看完登莱巡抚衙门的公文和朝廷的批覆,他將文书捲起,握在手里,站了很久。
刘兴贤在旁急问:“大哥,朝廷——”
“朝廷让我暂署总兵。”刘兴治把文书递给他,“戴罪立功。”
刘兴贤接过文书一看,脸上喜色难掩:“大哥,行了!朝廷认了!你得赶紧去登州,亲自面谢孙巡抚,把这层关係坐实了。”
“不急。”刘兴治说,“孙元化这个人,我听人说起过。他和那些只知道伸手要钱的文官不一样。他是徐光启的门生,懂火器,懂练兵。他给我粮餉,不仅仅是稳住我,也是真想经营东江这个摊子。”
他走回案后,提起笔,亲自给孙元化写回信。
信中言辞恳切,既感激朝廷的信任,又慷慨陈述了东江镇眼下的困难——缺船、缺炮、缺马。他提的都是打仗要用的东西。
写完信,他交给信使,又格外叮嘱:“告诉孙巡抚,东江镇是大明的东江镇。我刘兴治,永远是朝廷的边將。”
信使抱拳,转身离去。刘兴治站在旗杆下,望著渐行渐远的船影。
“大哥,接下来怎么办?”刘兴贤轻声问。
“练兵。修船。造炮。等有了本钱,就渡海去接巡抚大人过来看阵。”他拍了拍旗杆,那面“刘”字大旗在头顶猎猎作响。然后,他转身走回总兵府,背影笔直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