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比预想的要快的多。
这天下午,一个自称“青湖文化收藏品有限公司业务经理”的人找上了工地。来人四十出头,穿一件熨烫平整的深蓝色polo衫,戴金丝眼镜,手里拎著一个黑色的手提箱,说话带著本地口音。
他递给陈默一张名片,上面印著“青湖文化收藏品有限公司业务经理赵国栋”。名片纸质很好,烫金字体工整,电话和地址一应俱全,地址是青湖区那边一个写字楼。
赵国栋说话很客气,先夸了一通工地管理规范、天建集团信誉好,然后话锋一转:“听说你们最近在排水沟施工中挖出了一些歷史遗存物品?”
“我们公司专门从事民间文物徵集和文化遗產保护工作,如果贵工地有出土物品需要鑑定或依法处理,我们可以提供免费的专业服务,帮助办理相关手续。”
“按照现行文物保护法规,施工过程中发现的埋藏物需要依法向文物部门报备,我们公司有资质协助办理这些手续,避免给贵方带来不必要的合规风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专业,措辞滴水不漏,每一句都踩在“依法”“合规”“专业”这几个关键词上。
但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赵国栋的站姿很稳,重心压得很低,膝盖微屈,脚掌著地的面积比普通人小,前掌和脚跟的受力点几乎在同一水平面上。
这种站姿他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强哥,赵家外门弟子,不管穿什么衣服,脚步都藏不住。
陈默看过名片,说了几句“我们会按程序处理”之类的场面话,把赵国栋打发走了。
人一走,他脸上的表情立刻收了起来。赵家已经从外围盯梢正式转入正面接触。从派人搜罗他的考勤记录到直接派“业务经理”上门,中间只隔了几天。速度很快,是急著想抢在特勤局前面拿到龙脉碎片。
陈默略一思索,给老赵发了条微信:“库房加锁,今晚让老孙头把大黄狗拴在库房旁边。”
然后又给苏晚晴发了一条微信,约她在胖姐烧烤见面。
晚上陈默到的时候,苏晚晴坐在靠墙的摺叠桌旁,面前放著一盘还没动的烤茄子和两瓶冰啤酒。
陈默將白天的事情告诉了苏晚晴。
“你確定是赵家?”苏晚晴听完他对那个业务经理的描述之后,眉头皱了起来,“赵国栋,这个人我不熟,但青湖文化收藏品这个公司名字我在检测站的备註里见过。它是赵家在青湖区所有的至少三个外围机构之一,专门用来处理需要对外界走公开流程又不方便由家族本支出面的纳入项目。”
“他们的『合法合规』只到合同封皮为止,一旦你签了委託鑑定协议,他们就有权把东西从工地带走,到时候追都追不回来。”她把配著啤酒杯的那张纸巾对摺了两次,往前推了推。
“你手上那块枯竭的玉片,赵家可能以为它仍然是活性的,他们监测不到残存灵能的精確数值,只是被你们排水沟逸散的残余波动引过来的。一旦他们发现东西已经废了,下一步就会直接衝著你本人来。你不好直接拒绝他们。在旁人眼里你就是天建的一个施工员,发现文物按理应该上报,你拒不上报,反而显得有问题。”
“你的意思是?”
“让他们按程序走。按规定,施工中发现疑似文物应该先上报区文物部门,由文物部门派人来现场鑑定。赵家没有鑑定资质,他们只是一个文化收藏品公司,你可以让他们走官方流程,然后趁这段时间儘快把东西处理好。”
陈默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
苏晚晴说的“处理好”是指什么,她没说透,但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那块枯竭的玉片没有残留灵能,对赵家来说没有实用价值,但赵家不会信他的话;真正危险的是他自己。
赵家一旦查到他体內的神魂畸高曲线,就不会再关心玉片有没有残存。
苏晚晴从隨身帆布袋里又抽出一张纸质表格,推到他面前。上面是崑崙墟档案室对近期青湖区外勤记录接触的简要匯总,其中赵家在工地附近附庸盯梢点的交接班规律被標了几行蓝色原子笔小字。
“他们通常每隔一到两天换一次班,换班前后总有很短暂的空档,靠近城中村地铁c口的那个替换点在你下班时段,有一趟晚班保安经常帮工友带夜宵出入,盯梢的人已经避过了这个路线。”
她把表格收回袋子里,站起身,“这几天他们换班的时间段我会先同步给你,你趁那个窗口儘快把东西处理好。其他,想从你手上拿实物的一概推给项目部走流程,別自己挡。”
……
周明远是在两天后的傍晚来工地的。他没有提前发消息,是直接站在工地大门外等陈默下班。
陈默从三號楼方向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他靠在工地围挡外侧的行道树上,手里拎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穿著件深蓝t恤,牛仔长裤,脚上是一双没沾多少灰尘的帆布鞋。
“找你有事。”周明远说,语气比平时少了一些从容,多了一层压著什么的分量感,“铁盒里的东西,让我看一眼。”
陈默没有动。“你怎么知道铁盒的事?”
“赵家那个业务经理赵国栋,他派人来工地之前,先去了一趟周家。他以为东西在我手上。赵家认为周家旁系那个总跟你见面的小子肯定已经把东西弄走了。”周明远说这话时嘴角有一丝苦笑。
“陈默,我们是盟友。我帮你挡了强哥,给你看了铸器之法的拓片,你应该相信我。”
陈默看著他,没有说话。
他记得苏晚晴在茶馆里说的话,监测站捕捉到了一些之前没有见过的微弱灵气特徵,像是从地面反馈回去的灵能碎屑。
她说还有別的东西在吸收灵能,而且不是她熟悉的来源。
他也记得自己在便签本上做的记录,强哥堵他那天,系统没有弹出任何任务提示。但周明远出现在巷子口的时间太巧了。他没有理由在那个时间点经过那条巷子,除非他一直在盯他。
“强哥堵我那天晚上,你怎么知道我刚好在胖姐烧烤?”
周明远的表情没有变化。“我正好在附近。”
“正好?”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你那天出手的时候用的是肩井穴掌击,和我打小王的招式一模一样。力道控制精確稳定,灵气输出没有一丝溢出。你说你修炼了十五年还是炼气期二层,但那种力道的控制精度,可不是炼气二层能控制的。”
周明远沉默了片刻。橘红色的夕阳从塔吊背后沉下去,把他的侧脸染成一面暗沉沉的剪影。然后他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从右手换到左手,从里面取出那两张熟悉的引文拓片,连同他自己笔记本里记录的控制力训练数据和最近几周的灵气波段监测表一起摞好,平静地放回袋子里。
“我羡慕过你,不是开玩笑。你从零开始到现在才多久,就从一个对修炼一无所知的圈外人衝到超过我的水平,我用了十几年才爬到这个地步。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是你,而不是我。”他把文件袋的封口折好,“但是你想多了,我今天来找你,只是想看一眼那块碎片,確认它到底还是不是活性。”
陈默没有接文件袋,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著周明远的眼睛。“暂时不能给你看。等我把最近的灵气波段报表和脉衝衰减率图表整理好之后,我会把这个周期的基础数据同步给你,和之前一样,用现场测量数据交换你的规则引文。”
周明远没有发火。他把文件袋的封口折好,搁回帆布袋里,后退了一步。他的背影从工地围挡旁的行道树后转出时,脚步还是那么轻,帆布鞋踩在碎石路面上几乎不出声。
陈默看著他走远,裤腿被夜风吹得贴在腿上,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系统好像从来都没有让他寻找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