铂尔曼酒店的中餐厅比陈默想像的要亮。
那种鋥亮的、反射著水晶吊灯的亮,让工地上待惯了的人有点睁不开眼,像是忽然从隧道深处走到太阳底下,眼前一片白花花的反光,得眯著眼適应好一会儿。
门口停了两排车,王浩的宝马x5在最显眼的位置,副驾驶上搁著一束花,不知道是送客户的还是送女朋友的。
陈默坐公交来的。他提前二十分钟到,在酒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著玻璃旋转门里进进出出的人,男的西装革履,女的高跟鞋鋥亮。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最体面的那件衣服,一件洗过无数次的深蓝色polo衫,是五年前参加公司年会时买的,左胸口的位置上有一个不太明显但確实存在的线头。裤子是条黑色休閒裤,膝盖处已经磨得有点发白。鞋是唯一一双拿得出手的,棕色皮鞋,平时搁在鞋盒里,只在重要场合穿,上次穿是去年参加同事婚礼。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包间在三楼,推门进去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到了。
圆桌坐了十五六个,男的一半有了肚子,女的一半画著精致的妆。
王浩在主位上,身边放著一瓶茅台,不是市面上的普通款,瓶身上印著定製logo的限量版。他看到陈默,站起来招手:“老陈!这边这边!好久不见!”
陈默笑著点头,在王浩左边坐下。位置安排得有意思,他旁边是当年睡他下铺的刘洋,对面是隔壁宿舍的张磊。
刘洋现在在一家设计院做结构工程师,西装笔挺,袖扣鋥亮;张磊考了公务员,在市住建局,已经是副科级。
张磊旁边坐著一个男人,四十五六岁上下,架著一副金丝眼镜,手腕上戴著一块低调但明显不便宜的机械錶。
王浩介绍:“这位是我们集团新来的ceo,沈总,清华博士,之前在大厂带ai团队。”
饭局进行了一个小时,话题从房价聊到股票,从股票聊到孩子上学。
陈默大多数时间在吃菜,偶尔附和两句。
龙虾上桌的时候有人起鬨让王总说两句,王浩站起来,端著酒杯,红光满面地讲了一通“奋斗”“机遇”“感恩”的话。
他提到沈总是自己花了三年时间挖过来的,年薪八位数,团队正在做一个“ai+建筑”的项目,能让传统工地的管理效率提升百分之三百。
“ai+建筑?”陈默低声重复了一遍。
“是啊,用ai做工程管理,以后你们工地上那套『老师傅凭经验』的搞法,迟早被算法替代。”王浩笑著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老陈你得做好转型准备啊,別等哪天被机器抢了饭碗。”
陈默笑了笑:“机器能替我在基坑边上被甲方骂吗?”
一桌人都笑了。王浩笑得最大声,又给陈默的杯子里添了一杯茅台。
酒液倒进杯里发出清脆的咕咚声,陈默低头看那杯酒。茅台的味道確实比老赵的二锅头好,但他觉得没有工地上就著花生米喝的啤酒舒服。
期间有人问陈默:“你现在在哪家单位来著?”
“天建集团。”
“天建?搞施工的?老陈你当年不是我们班毕业设计做得最好的吗?怎么一直在施工单位没动?”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施工单位也需要有技术的人”,但还没等他开口,王浩抢过了话头:“老陈低调!人家在工地上那是闷声发大財,你们不知道。”
包厢里的空气霎时间安静了。然后大家默契地笑了笑,继续聊別的。可这几秒钟的停顿,比任何一句直接的嘲讽都来得刺人。
陈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刘洋凑过来,压低声音:“老陈,说真的,你要不考个结构工程师?我这边缺人,你有经验,考过了我给你递话。”
陈默看了他一眼,刘洋的表情很认真,他是真心想帮忙。这种真诚比王浩的调侃更让陈默难受。
他点了点头:“行,回头看看。”
“对,”王浩忽然从旁边探过头来,“老陈,你要是真想考,我这边还有几份资料可以给你。”他语气轻鬆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工地上不是整天忙吗?哪有空看书?”
陈默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端起:“工地上確实挺忙的。”他把酒喝了。
饭局散场的时候,王浩在酒店门口挨个送人。
陈默走在最后面,王浩拉住他:“老陈,等一下。”他从车里拿出一盒没拆封的茶叶,塞到陈默手里:“这个你拿著,朋友送的,我喝不完。”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包装,不是什么奢牌,但也不便宜。大概两百块钱一盒的普洱。挺好的,对他来说完全可以平时泡著喝。
“谢了。”
“客气啥。对了,”王浩压低声音,语气忽然从“同学聚会”切换成了“私下交情”,“工地上混得怎么样?说认真的。”
“还行。”
“还行就行。你们那行虽然辛苦,但稳定。不像我们这边,看著风光,天天操心。”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有空常联繫。”
宝马车尾灯消失在街角的夜色里。
陈默拿著那盒茶叶站在酒店门口,站了大概一分钟。
铂尔曼的旋转门还在转,里面有穿晚礼服的姑娘挽著男伴出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看来今晚这位男士的夜宵是海鲜鲍鱼啊。
夜风吹过来,他闻到自己身上那股老赵说的“瞎子都知道的”混凝土味,混合著包间里的茅台酒气和龙虾的蒜蓉味。
他觉得今天这顿饭,大概跟他的人生一样,来都来了,吃也吃了,但总觉得自己不该坐在这里。
坐公交回去的路上,他靠在车窗边,看城市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滑。
手机上弹出一条他妈的消息:“默默,今天去见你爸了吗?”
他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翻过去盖在膝盖上。
他没有去见他爸。但他想明天去一趟。不过他不打算告诉他妈,那些话在墓地里说就够了。
回到工地已经快十一点了。他从公交站往工地大门走,那段路大概三百米,有路灯,但灯光昏黄,照在地面上像隔了一层纱布。
经过基坑旁边的临时围挡时,他停了一下。围挡里面没有任何光照,只有坑底积水反射著远处城市天际的一点冷白色微光。他想起刚才在公交上闭眼时那种不正常的昏沉感,挥了挥手,把残余的倦意压下去。
然后脚底下又来了,和上次一样,极低频的、只在接触面上传导的震动。持续一会儿,然后是那声闷响。比上一次更明显一点,明显到他足以確信自己不是在幻觉里。闷响过后是一段极为短暂的绝对的寂静,几乎像声波被什么完全吞掉了一样。
他站在围挡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又看了一眼围挡上贴的施工安全標语。
上面写著“安全第一”,被夜风吹得翘了一个角。
第二天一早老赵看到他进门,把安全帽往头上一扣:“昨晚又有异响,看来得让测量队加测一组沉降看看。”
陈默应了一声,从抽屉里抽出上个月的桩基验收单,夹进手边当天要归档的施工日誌里。验收单右下角,dz-12桩位备註栏有三行铅笔字。他上次只看见了前两行,第三行被橡皮擦过,印子很淡,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那个印子写的是:“像是有人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