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冲天而起。
那不是光,是燃烧的生命,是寂灭的意志,是两世灵魂在绝境中发出的最后嘶吼。
剑尖指向天空的瞬间,李白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巷子里的腐臭味消失了,远处追兵的脚步声消失了,甚至自己身体里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也消失了。他听见的,只有剑鸣。
青莲剑在手中剧烈震颤,发出清越、高亢、仿佛要刺破苍穹的鸣响。剑身上那些蛛网般的裂纹,此刻正迸发出刺目的白光,每一道裂纹都像是一条燃烧的血管,將李白体內最后的一切——残存的真元、破碎的剑意、燃烧的生命本源——疯狂地抽取、灌注、点燃。
持刀高手的刀光已至头顶。
那匹练般的刀气带著斩断一切的决绝,距离李白的额头不足三尺。刀锋未至,凌厉的刀风已经割开了他额前的髮丝,在皮肤上留下细密的血痕。持刀高手脸上狰狞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他看见了李白眼中那燃烧的青焰,看见了那柄正在发出毁灭之光的剑,一种本能的危险预感让他想要收刀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宦官高手的毒爪距后心不足一尺。
那十根泛著幽蓝光芒的手指,如同十条毒蛇的獠牙,带著阴寒刺骨的劲气,直取李白后心要穴。指尖划破空气,发出“嗤嗤”的轻响,那是真气高度凝聚、足以洞穿铁甲的声音。宦官高手冰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盯著李白的背心,计算著这一爪下去,能震碎几根肋骨,能搅烂多少內臟。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道白光。
从剑尖迸发,向上,也向四周。
白光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嗡嗡”的低鸣,仿佛承受不住这种力量而哀嚎。巷子两侧斑驳的土墙,墙皮开始剥落,细碎的土屑簌簌而下。地面那些潮湿的青石板,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然后“咔嚓”一声,碎成齏粉。
李白没有看头顶的刀,也没有看背后的爪。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空中那三道正在急速坠落的强大气息。
那三道气息如同三颗流星,带著磅礴的威压,正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朝这条死胡同砸落。其中一道气息炽热如火,一道阴冷如冰,还有一道……縹緲如烟,却带著让李白灵魂深处都感到悸动的熟悉感。
是蜀山的气息?
不,不完全一样。
但来不及细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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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莲——”
李白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灵魂深处、从丹田那朵正在燃烧湮灭的青色莲花中迸发出来的。
“——寂灭!”
最后两个字吼出的瞬间,他握剑的手,鬆开了。
不是放弃,而是……释放。
青莲剑脱手而出,却没有坠落,而是悬停在他胸前三尺的空中,剑尖依旧指向天空。剑身上的白光在这一刻达到了极致,刺目到让人无法直视。白光之中,隱隱有一朵莲花的虚影浮现——不是完整的、盛开的青莲,而是一朵正在凋零、花瓣片片剥落、花心处却燃烧著最炽热火焰的残莲。
寂灭的莲花。
以消亡为代价,绽放出最后一瞬的绚烂。
持刀高手的刀,斩在了白光上。
没有金铁交击的巨响,只有一种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被生生碾碎的“噗”声。那匹练般的刀光,在白光中寸寸碎裂,如同冰雪遇见了烈日。持刀高手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骇然。他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顺著刀身反衝回来,那不是单纯的真气衝击,而是一种更本质、更霸道的东西——是意志的碾压,是寂灭的意境。
“噗!”
持刀高手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如同被巨锤砸中,向后倒飞出去。他手中的横刀“咔嚓”一声断成两截,半截刀身旋转著飞向空中,划出一道悽厉的弧线,“夺”地一声钉进了十丈外的墙壁里,直没至柄。他本人则重重撞在巷子东端的墙壁上,土墙“轰”地一声凹陷出一个大坑,尘土飞扬。他挣扎著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持刀的右臂软软垂下,臂骨至少断了三处,五臟六腑更是如同翻江倒海,真气紊乱,一时间竟提不起半分力气。
宦官高手的毒爪,也碰触到了白光。
那十根足以洞穿铁甲的手指,在距离李白后心还有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不是他不想前进,而是前进不了。白光仿佛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坚韧、粘稠、却又带著灼烧灵魂的高温。他指尖那幽蓝的毒芒,在白光的照耀下迅速黯淡、消散,如同水滴落入烧红的铁板,“嗤”地一声化为青烟。
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自己灌注在指尖的真气,正在被白光疯狂地吞噬、同化、湮灭。
那不是抵挡,是湮灭。
仿佛他攻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正在走向终结、却要將周围一切拖入终结的黑洞。
宦官高手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骇之色。他想要抽身后退,却发现自己的手指被一股无形的吸力牢牢黏在了白光边缘。他当机立断,左手並指如刀,狠狠斩向自己的右腕!
“咔嚓!”
骨骼断裂的脆响。
他竟自断右手,身体借著这一斩之力,向后暴退三丈。断腕处鲜血狂喷,他却看也不看,左手在伤口处连点数下,封住血脉,苍白的脸上冷汗涔涔,看向李白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怪物。
而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青莲剑悬停空中,剑身上的白光开始向內收缩、凝聚。
那朵寂灭莲花的虚影越来越清晰。
花瓣一片片剥落,每一片花瓣剥落的瞬间,都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青色剑光,向四周迸射!
第一道剑光,斩向持刀高手。
持刀高手瞳孔骤缩,勉强抬起完好的左手,在身前布下一层真气护盾。
“嗤!”
青色剑光如同切豆腐般切开了真气护盾,在他胸口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他闷哼一声,再次喷血,身体软软滑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第二道剑光,斩向宦官高手。
宦官高手断腕剧痛,身形却依旧灵活如鬼魅,向左急闪。剑光擦著他的左肩掠过,带走一片皮肉,深可见骨。他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却不敢停留,身形再次暴退,一直退到巷子西端的入口处,背靠墙壁,大口喘息,眼中满是惊悸。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更多的青色剑光从寂灭的莲花中迸发出来,不是射向敌人,而是射向天空,射向那三道正在急速坠落的强大气息!
“轰!轰!轰!”
三声巨响,几乎同时在空中炸开。
青色剑光与三道气息碰撞,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和气浪。气浪如同实质的涟漪向四周扩散,將天空中的云层都搅得粉碎。长安城西城区的上空,仿佛同时炸开了三朵烟花,绚烂、刺目、带著毁灭性的威压。
第一道炽热如火的气息,被一道青色剑光正面击中,在空中微微一滯,显露出一道模糊的、笼罩在火焰中的身影。那身影发出一声惊“咦”,似乎没料到这垂死一击竟有如此威力,隨即身形一转,向后退开百丈,悬浮在空中,不再靠近。
第二道阴冷如冰的气息,被两道青色剑光交叉斩中,空中传来一声闷哼,一道笼罩在寒雾中的身影踉蹌后退,寒雾散开些许,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眉心有一点硃砂的中年文士面孔。那文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衣襟上的一道浅浅剑痕,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也不再贸然前进。
第三道縹緲如烟、让李白感到熟悉的气息,面对斩来的青色剑光,却没有硬接。那气息如同流水般散开,任由剑光穿透而过,然后在后方重新凝聚。一道若有若无的嘆息声在空中响起:“青莲剑意……寂灭之道……可惜,太急了。”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李白的耳中。
李白心中一震。
这声音……他听过。
在蜀山,在西陵神国秘境,在那座青铜大殿里,那个传授他《青莲剑典》残篇的、如同幻影般的老者,就是这样的声音!
但此刻,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了。
青莲剑身上的白光,开始黯淡。
那朵寂灭莲花的虚影,花瓣已经全部剥落,只剩下光禿禿的、正在燃烧的花心。花心的火焰也渐渐微弱,最终,“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莲花虚影消散。
青莲剑“鐺啷”一声,坠落在地。
剑身上的裂纹更多了,密密麻麻,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剑身黯淡无光,如同废铁。
李白以剑拄地,大口大口地喘息。
每一次喘息,都带著浓烈的血腥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肺叶可能已经破了,呼吸时能听见“嗬嗬”的漏气声。右肩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顺著胳膊流下,滴落在地面的青石板粉末上,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左半边身体的寒意已经蔓延到了心臟,每一次心跳都变得迟缓、沉重,仿佛隨时会停止。
眼前阵阵发黑。
耳朵里嗡嗡作响。
世界在旋转。
但他还站著。
背靠著冰冷的墙壁,用那柄几乎碎裂的青莲剑支撑著身体,摇摇晃晃,却还站著。
持刀高手瘫倒在东端墙下,胸口那道伤口还在汩汩冒血,他挣扎了几次,都没能爬起来,只能死死盯著李白,眼中满是怨毒和难以置信。
宦官高手站在西端入口处,左手捂著断腕,脸色苍白如纸。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截断手,又看了一眼勉力支撑的李白,眼神复杂——有惊悸,有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杀意。他知道,李白已经油尽灯枯,现在只要再补上一击,必死无疑。
但他不敢动。
因为空中,那三道强大的气息,还在。
因为巷子外,更多的脚步声正在逼近——那是被刚才的爆炸声和冲天白光吸引过来的皇宫禁卫、金吾卫,以及……可能隱藏在暗处的其他势力。
李白也听见了那些脚步声。
杂沓、沉重、带著金属甲片碰撞的“哗啦”声,从巷子两端、从周围的屋顶、从各个方向传来。至少上百人,正在將这条死胡同团团包围。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晨曦已经彻底驱散了夜色,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玄都观方向的青铜光柱依然矗立,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清晰、更加诡异。那光柱的顶端,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旋转,像是一个巨大的、青铜色的漩涡。
而空中那三道气息,依旧悬浮。
火焰身影、寒雾文士、还有那道縹緲如烟、让他感到熟悉的气息。
他们在观望。
在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他彻底倒下?等待皇宫的援军到来?还是……等待別的变数?
李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真的到极限了。
丹田內空空如也,那朵青莲虚影已经彻底湮灭,连灰烬都没有剩下。经脉寸寸断裂,真气点滴不存。生命力如同风中残烛,隨时可能熄灭。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模糊,眼前的世界开始出现重影,耳朵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飘忽。
要死了吗?
就这样死在这里?
死在长安的一条无名小巷里,死在一群无名之辈的围攻之下?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他还没有救出杨玉环。
还没有改变那该死的命运。
还没有……回到现代,找到杨小环,告诉她,他回来了,他不会再让她受任何委屈。
两世的执念,如同最后的燃料,在即將熄灭的灵魂中,再次燃起一点微弱的火星。
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他咬著牙,用尽最后的力气,握紧了青莲剑的剑柄。
剑柄冰冷,触感粗糙。
但就是这冰冷的触感,让他即將涣散的意识,重新凝聚了一瞬。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目光扫过瘫倒在地的持刀高手,扫过断腕的宦官高手,扫过巷子两端那些正在逼近的、影影绰绰的禁卫身影,最后,定格在空中那道縹緲如烟的气息上。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嗡!”
他左手紧握的西陵神国玉符,忽然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
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李白感觉到了。
那冰凉的玉符內部,似乎有什么东西……甦醒了。
不是能量的涌动,不是光芒的绽放,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仿佛沉睡万古的意识,轻轻动了一下。
紧接著,玉符表面那些蛛网般的裂痕,开始发出微弱的、淡金色的光芒。
光芒很淡,如同萤火,在晨曦中几乎看不见。
但李白看见了。
他低头,看向左手。
玉符躺在掌心,裂痕中流淌著淡金色的微光,如同血管中流淌的血液。一股温暖、柔和、却又浩瀚如星海的气息,从玉符中缓缓渗出,顺著他的手臂,流入他千疮百孔的身体。
不是修復伤势。
不是补充真元。
而是一种……共鸣。
仿佛这玉符感应到了他绝境中的不屈,感应到了他灵魂深处那跨越两世的执念,於是,从最深沉的沉睡中,甦醒了一丝。
就这一丝。
足够了。
李白眼中,那即將彻底熄灭的青焰,再次亮起了一点微光。
他深吸一口气——儘管这动作让他的肺叶如同刀绞——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將青莲剑,从地上拔了起来。
剑尖指向地面。
剑身依旧黯淡,裂纹依旧密布。
但剑柄在他手中,稳如磐石。
他抬起头,看向空中那道縹緲如烟的气息,沙哑著声音,一字一句道:
“蜀山……李白。”
“请……指教。”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巷子,传到了空中那三道气息的耳中。
持刀高手和宦官高手同时脸色一变。
空中,那道火焰身影发出一声轻笑:“有意思。”
寒雾文士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而那道縹緲如烟的气息,则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声轻轻的嘆息再次响起:
“何必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嗖!”
一道破空声,从巷子东端的屋顶传来。
不是箭矢,不是暗器。
而是一个人。
一个穿著青色道袍、背负长剑、面容清矍、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左右的道人,如同落叶般,轻飘飘地落在了巷子中间,落在了李白身前。
道人落地无声,甚至连地面的青石板粉末都没有惊起。
他背对著李白,面向巷子东端那些正在逼近的禁卫,以及瘫倒在地的持刀高手。
然后,他缓缓抬手,解下了背上的长剑。
剑鞘古朴,没有任何装饰。
但当他握住剑柄的瞬间,一股凌厉、纯粹、仿佛能斩断一切的剑意,冲天而起!
那不是李白的青莲剑意,不是寂灭之意,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纯粹、仿佛来自天地初开时的……杀伐剑意!
道人没有拔剑。
他只是握著剑柄,目光平静地扫过巷子两端,扫过空中的三道气息,最后,落在了那个断腕的宦官高手身上。
“此人,”道人开口,声音清冷,如同山涧流水,“我蜀山,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