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回到暂住的客栈房间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轻轻关上房门,背靠著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夜行衣破损的地方传来阵阵刺痛,真元消耗带来的虚弱感开始显现。他走到桌边,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简陋的房间。
断剑放在桌上,青铜剑身在灯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李白盯著剑身,脑海中反覆回放昨夜那一战的每一个细节。黑衣剑客的剑法、身法、眼神……还有最后那一瞬间的迟滯。对方明明可以追击,为什么没有追?
是忌惮青莲剑意?
还是……另有隱情?
窗外传来长安城清晨的第一声鸡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李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脱下破损的夜行衣,右肩的伤口已经结痂,是剑气擦过留下的浅痕。左臂的麻痹感还未完全消退,那是寒冰剑气侵蚀经脉的残余影响。李白盘膝坐在床上,运转青莲剑典的基础心法,丹田中那朵青莲虚影缓缓旋转,丝丝缕缕的灵气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填补著消耗的真元。
一个时辰后,天色大亮。
李白睁开眼睛,疲惫感消退了大半,但心中的疑惑却更深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晨光洒进房间,街道上已经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行人匆匆的脚步声。长安城的清晨热闹而鲜活,仿佛昨夜那场生死搏杀从未发生过。
但李白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还残留著与那柄细剑碰撞时的震感。那种剑法——诡异,刁钻,带著异域特有的弧线轨跡。不是中原剑术的路子,也不是蜀山剑宗传承中的任何一种。
倒像是……
李白眉头微皱。
前世作为地质工程师,他曾在xj、甘肃一带进行过地质考察,接触过一些当地少数民族的武术传承。其中有一种来自西域的弯刀技法,刀路走弧线,专攻肋下、咽喉等要害,与昨夜那黑衣剑客的剑法有七分相似。
但那是刀法。
而且,按照歷史记载,安禄山麾下的胡人武士確实擅长这种弧线攻击的技法,可那是天宝年间的事。现在还是开元末年,安禄山不过是个刚刚崭露头角的边將,他麾下的胡人武士怎么会出现在长安?还潜伏在杨玉环住处?
时间对不上。
除非……
李白眼神一凝。
除非歷史记载有误,或者,安禄山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布局。
又或者,那黑衣剑客根本就不是安禄山的人。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李白的思绪。
他迅速將断剑收进袖中,走到门边,压低声音:“谁?”
“是我。”门外传来段七娘的声音,带著一丝急切。
李白打开门,段七娘闪身进来,反手將门关上。她今日穿著一身素色襦裙,髮髻简单,脸上未施粉黛,看起来像是清晨出门採买的寻常妇人。但她的眼神很锐利,进门后迅速扫视房间,確认安全后才看向李白。
“你受伤了?”段七娘的目光落在李白右肩破损的衣物上。
“皮外伤。”李白摇头,“你怎么来了?”
“馆舍那边出事了。”段七娘压低声音,“天还没亮,坊间就传开了。说是宜春院昨夜进了贼,惊扰了即將入宫的杨才人。金吾卫已经去查了,但没抓到人。”
李白心中一紧:“杨玉环怎么样?”
“安然无恙。”段七娘看著他,“但据说,昨夜確实有打斗声。守卫发现时,只看到破碎的窗户和庭院里的剑痕。太白,你……”
“是我。”李白没有隱瞒,“我昨夜去了馆舍,见到了杨玉环。”
段七娘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那是陛下钦点的才人!万一被发现……”
“已经发现了。”李白苦笑,“不仅被发现,还差点死在那里。”
他走到桌边坐下,示意段七娘也坐。然后,將昨夜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从潜入馆舍,到与杨玉环对话,再到黑衣剑客突然袭击,两人在房间和庭院中的生死搏杀,最后他动用青莲剑意雏形逃脱。
段七娘听得脸色发白。
“筑基期剑客?潜伏在杨玉环住处?”她喃喃道,“这怎么可能……馆舍的守卫都是宫中派来的普通侍卫,最多也就是炼气三四层的修为,怎么可能有筑基期高手?”
“我也想知道。”李白沉声道,“那人的剑法很特別,带著异域风格。我怀疑是胡人武士的路子,但时间对不上。”
“胡人?”段七娘眉头紧皱,“长安城里胡人不少,但能修炼到筑基期的剑客,绝不会是无名之辈。而且,为什么要潜伏在杨玉环住处?监视?保护?还是……”
她忽然停住,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怎么了?”李白问。
段七娘深吸一口气:“太白,你刚才说,那剑客的剑法走弧线,专攻肋下、咽喉?”
“是。”
“剑身细长,泛幽蓝光,带有寒气?”
“没错。”
段七娘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我……我好像听说过这种剑法。”
李白身体前倾:“在哪?”
“三年前。”段七娘的声音压得更低,“我在平康坊接待过一位客人,是来自陇右的商人。他酒后吹嘘,说自己在凉州见过一场决斗。其中一方用的就是这种剑法——细剑,弧线,剑出带寒冰之气。他说,那是西域某个小国的王室剑术,名叫『寒月弧光剑』。”
“西域小国?”李白追问,“哪个国家?”
“记不清了。”段七娘摇头,“那商人说得含糊,只说那国家已经灭国几十年了,王室血脉流散。会这种剑法的人,要么是王室遗孤,要么是当年王室禁卫的后人。”
李白陷入沉思。
西域灭国,王室遗孤,剑法传承……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可能:那黑衣剑客不是中原人,而是来自西域的流亡者。
但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长安?
为什么会潜伏在杨玉环住处?
“还有一件事。”段七娘继续说,“那商人说,当年那个西域小国灭国时,王室有一批宝藏被秘密运走,至今下落不明。会『寒月弧光剑』的人,很可能知道宝藏的下落。”
“宝藏?”李白一愣。
“对。”段七娘点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如果那黑衣剑客真是西域王室遗孤,那他潜伏在长安,必定有特殊目的。而杨玉环……她只是一个即將入宫的少女,为什么会和西域遗孤扯上关係?”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凝重。
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在墙上投出两人沉思的影子。窗外传来街市的喧囂,更衬得房间里的寂静压抑。
许久,李白缓缓开口:“七娘,你觉得,那剑客可能是谁派来的?”
段七娘沉吟片刻:“几种可能。第一,宫中其他妃嬪家族派来的,想对杨玉环不利。但用西域遗孤做刺客,风险太大,而且容易留下把柄。”
“第二呢?”
“第二,李林甫。”段七娘说,“李相爷权倾朝野,手下网罗了不少奇人异士。如果他想控制杨玉环,或者通过杨玉环控制陛下,派个高手暗中监视,合情合理。”
李白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还有第三种可能。”
“什么?”
“陛下本人。”李白缓缓道,“杨玉环是陛下钦点的才人,陛下对她格外关注,派个高手暗中保护,也说得通。”
段七娘摇头:“如果是陛下派的人,那剑客昨夜就该阻止你靠近杨玉环,而不是等你和她说完话才动手。而且,陛下要保护一个人,大可以明著加派守卫,何必用这种鬼鬼祟祟的手段?”
李白沉默了。
段七娘说得对。如果真是玄宗派的人,那剑客的行为逻辑说不通。
除非……
“除非那剑客的任务不是保护。”李白忽然说,“而是监视。监视杨玉环的一举一动,监视所有接近她的人。而我昨夜闯入,触发了他的杀人指令——任何接近杨玉环的外人,格杀勿论。”
段七娘浑身一颤:“你是说……杨玉环被软禁了?表面上是要入宫的才人,实际上是被监控的囚犯?”
“有可能。”李白眼神冰冷,“如果真是这样,那背后操控这一切的人,所图必然极大。杨玉环身上,一定有什么秘密。”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街上的叫卖声更响了,有卖胡饼的,有卖浆水的,有卖新鲜果蔬的。长安城的早晨生机勃勃,但在这间简陋的客栈房间里,却瀰漫著阴谋的气息。
段七娘忽然想起一事。
她凑近李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太白,我听说……陛下身边,除了明面的禁军和宦官,似乎还有一支极为隱秘的『內卫』。”
李白瞳孔微缩:“內卫?”
“对。”段七娘点头,“这支內卫不属任何衙门,直接听命於陛下。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高手,专司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暗杀、监视、刺探、灭口。朝中知道內卫存在的人不超过十个,我也是偶然听一位醉酒的宗室子弟提起的。”
“那宗室子弟怎么说的?”
“他说,三年前,有个御史弹劾李林甫结党营私,奏摺递上去的第二天,那御史就暴毙家中。长安县衙查了半天,说是突发心疾。但那位宗室子弟说,他亲眼看见,御史死的那天夜里,有几个黑影从御史府邸离开,身法快得不像人。”
段七娘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说,那些黑影,就是內卫。”
李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內卫。
直接听命於玄宗,专司暗杀监视的隱秘组织。
如果那黑衣剑客是內卫的人,一切就说得通了——他潜伏在杨玉环住处,是为了执行玄宗的秘密指令。而昨夜,李白闯入,触发了他的杀人机制。
但为什么是西域剑法?
玄宗的內卫,为什么会用西域王室的传承剑术?
除非……
李白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
除非那黑衣剑客不是玄宗培养的,而是玄宗“收编”的。收编一个西域王室遗孤,让他为大唐效力,作为交换,或许承诺帮他復国,或许承诺给他宝藏,或许……只是用某种手段控制了他。
而这样的人,最適合做见不得光的事。
因为无根无基,因为身负秘密,因为除了效忠,別无选择。
“七娘。”李白抬起头,“你能查到那个西域小国的具体信息吗?国名,灭国时间,王室姓氏,任何线索都可以。”
段七娘苦笑:“我试试。但那是三年前听来的酒话,而且涉及西域秘辛,恐怕不容易。”
“尽力就好。”李白说,“另外,馆舍那边,你多留意。金吾卫查不出什么,但背后的人一定会有所动作。杨玉环的处境……可能比我们想像的更危险。”
“我明白。”段七娘站起身,“你也要小心。昨夜你虽然逃脱,但可能已经暴露了部分实力。如果那剑客真是內卫,他一定会向上匯报。接下来,你可能也会被盯上。”
李白点头:“我知道。”
段七娘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太白,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杨玉环……她是要入宫的人。”段七娘的声音很轻,“这是陛下的旨意,是天下皆知的事。你就算有通天本事,也不可能改变这个事实。昨夜你能活著回来,已经是侥倖。如果再冒险……”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李白沉默片刻,缓缓道:“七娘,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救她吗?”
“因为……你喜欢她?”
“不止。”李白望向窗外,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我欠她一条命。前世欠的,今生要还。而且,我知道她入宫后的结局——马嵬坡下,三尺白綾。那不是她该有的命运。”
段七娘愣住了:“马嵬坡?那是什么地方?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很多事。”李白收回目光,看向段七娘,“有些事现在不能说,但请你相信我。杨玉环不能入宫,至少,不能以现在这种方式入宫。”
段七娘看了他许久,最终嘆了口气:“好,我信你。需要我做什么,儘管说。”
“谢谢。”李白真诚地说。
段七娘摇摇头,推门离开。
房间里又只剩下李白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卖胡饼的摊贩正在吆喝,几个孩童追著一只皮球跑过,远处有马车缓缓驶来,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贵妇人的脸。
一切看起来那么平常。
但李白知道,这平常之下,暗流汹涌。
黑衣剑客,內卫,西域遗孤,玄宗,李林甫,杨玉环……这些人和事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巨大的网。而他,已经踏进了这张网的中心。
接下来该怎么办?
继续调查黑衣剑客的身份?
还是想办法再接触杨玉环?
或者……从別的方向入手?
李白沉思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袖中的断剑。青铜剑身传来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
不管那黑衣剑客是谁的人,不管內卫是否存在,不管背后有多少阴谋——他的目標只有一个:救杨玉环。
为此,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强的实力,更周全的计划。
而第一步,就是查清那黑衣剑客的底细。
李白转身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西域、寒月弧光剑、王室遗孤、內卫、玄宗。
然后,在“內卫”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如果段七娘的情报属实,那这支隱秘的內卫,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他们为玄宗处理见不得光的事,那么监视杨玉环、刺杀闯入者,完全符合他们的职责。
但问题又回到了原点:玄宗为什么要如此严密地监视一个即將入宫的才人?
杨玉环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李白放下笔,目光落在窗外。
阳光正好,长安城沐浴在金色的光辉中。这座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城,此刻在他眼中,却像一座巨大的迷宫,处处是陷阱,步步是杀机。
而他,必须在这迷宫中,找到那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