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殿上,气氛渐入佳境。
听到有统御外邦的办法,武曌肃然直起身子,凤冠微微颤动。
君臣二人本来在吃午饭,一问一答之间,早已忘了案头的美味佳肴。
陆珺笑道:“太后莫急,要回答这个问题,臣仍需先为太后確定,大唐疆域到底能有多大,手段能施展到哪里……”
“请赐臣纸笔,臣为太后画一张舆图。”
“一看便知。”
武曌一怔,沉眉不解:“为何要画舆图?宫中有的是舆图啊?”
补充道:“朕近日看你的文章,其中涉及许多地域,因此拿出舆图对照,思路確实清晰了许多,但……你总不会觉得朕的舆图,还没有你画的准吧?”
陆珺嘴角浅浅扬起:“太后的舆图自然更准,但是范围太小。”
“朕的舆图还小?”
武曌顿时哑然,瞧著陆珺少年人自信的模样,哈哈大笑起来。
“楚玉,你可知先帝朝攻灭贺鲁后,吐火罗款塞来附,波斯以东尽皆羈縻於大唐。”
“而后大唐灭百济、高句丽,设安东都护府,疆域之广,古来未有其比!”
“朕宫里的舆图,就是总章二年极盛时,让当时兵部绘製的。”
“长二丈、高一丈五,连屏风都支不起来,需要从樑上悬下才能看全。”
“你说这图还小么?”
说这番话时,她扬起下巴,眉宇间英气勃发,自豪之情溢於言表。
显庆五年高宗犯风疾,不能理政,她襄助理政、总戎万机,至今三十年,高宗打下的疆域有她的功劳。
她亲眼见证了大唐的鼎盛,要说舆图小,是绝对不服的。
说完,朝內侍吩咐:“去取朕的舆图来,要昨晚那幅,让楚玉看看!”
內侍眼神闪烁,吞吞吐吐道:“太后说的是哪一幅……”
原来,宫中舆图有全图、区域图,这几日武曌取出了许多份,內侍没读过书,所知有限,分不出是哪张。
“嘖,要朕自己找么?”
武曌哼了一声,怫然不悦:“罢了,去叫婉儿来,她知道。”
惩罚上官婉儿后,武曌一直没召唤她,这时又觉身边人不合心意,只能唤她过来。
不多时,上官婉儿款款走入大殿,不知何时已换回了女装。
一袭藕荷色窄袖襦裙,裙裾曳地,如烟霞浮动,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颈项,肩头披著鹅黄色轻纱披帛,腰间束著豆绿色絛带,流苏垂晃,显得身段婀娜纤穠。
上殿后快步越过厅堂,低头目不斜视,径直站到太后身旁。
陆珺隱约瞧见,她眉心有一点朱红,五片花瓣匀称舒展,十分精致。
武曌也注意到了,朝她端视片刻:“你还挺会遮掩,倒比从前还嫵媚些。”
吩咐道:“去仙居殿,取朕昨夜看的那份舆图来。”
婉儿轻声问:“是总章二年大唐疆域图吧?悬在樑上那幅。”
她原本声音轻快,带著几分少女烂漫,这时恭谨谦卑了许多,语调淡淡、低低的。
太后点头:“还是你知道朕的心意,去取来吧,朕和楚玉边吃边等。”
“是。”
婉儿不再多说,微屈双膝,弯腰頷首,行礼后快步下了台阶。
虽是女装,仍旧干练得很,身姿轻快,须臾间便出了殿。
陆珺知道她是宫中才人,不敢多看,低头继续认真乾饭,吃了足足三碗。
仙居殿离得不远,婉儿很快取回,指挥內侍悬在大殿侧面。
这图確实很大,按营建制式,估计只有皇宫殿宇、御赐宝剎才能悬樑垂下,几乎与后世电影屏幕一般。
疆域覆盖无所不包——
东北至靺鞨、高句丽,
东至新罗、扶桑九州岛,
东南至琉球,
南至交州、真腊、驃国,
西南至吐蕃、泥婆罗、北天竺,
西至吐火罗、昭武九姓,
西北至突厥十姓部落,
北至十姓铁勒、小海。
大唐十道、安东、安南、安西、安北、单于五大都护府,以及主要外邦、藩国都一一在列,標记分明。
重要的山川、河流、军镇、雄州也都绘製清晰,以为参照。
如此大的手笔、如此精细的线条,想必是当初兵部严格校对、耗费心血所作。
光是站在舆图前看一眼,都会感慨大唐疆域之盛,自豪感油然喷发。
“楚玉,天下之大,有超过这张舆图的么?”武曌抬臂一指,气势恢宏。
连同上官婉儿在內,內侍、婢女们举目望去,满脸皆是骄傲,眼眸像盛满了星光。
陆珺起身过去看了几眼,回答:“太后,这幅舆图確实很精细了。”
“臣大致估算,图中绘製区域约占全天下土地的……”
“一成。”
嘶——
隱隱有內侍、婢女的抽气声。
隨即立刻捂住嘴。
这新科状元,是真敢吹啊!
大唐之外自然还有国家,大食、大秦什么的都略有耳闻,但说只占一成……
这岂非是说,大唐其实根本算不上大国,只是在夜郎自大?
怎么可能!大唐得四方宾服,当年万国来朝,诸邦可是共称太宗为天可汗的!
武曌桂叶眉几乎扬到凤冠,下巴贴到了锁骨:“什么?只占天下土地的一成?楚玉,你方才说的是一成?”
她寧愿相信自己是听错了,也不相信陆珺刚才是认真的。
上官婉儿身子猛地一颤,秀美无比的脸庞写满惊讶,忍不住侧身去看……
“太后,臣曾请教过神都胡商,有西域人、大食人,还有更远的外邦人。”
“他们有的乘驼马来到大唐,有的扬帆破浪来到大唐,足跡遍布天下。”
“臣综合所闻,才知世界之大,也才知我大唐所处,不过其中某块陆地之一端。”
“臣画工不佳,但记心尚可,若太后允许,臣立刻绘製一幅全景舆图。”
陆珺再次请求纸笔。
“好,去纸笔来!要最大的纸!朕倒要看看,全天下究竟有多大!”武曌衣袖高高拂起。
隨即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斜眼瞥向那幅舆图,下巴扬起刚毅。
“纸倒也……不用太大,有个两尺就行,臣不会画得太细。”
陆珺说晚了,婢女取回的是皇宫特製的贡纸,专门绘製巨画用的,长八尺、宽六尺,架到屏风上才能展开。
上官婉儿看到桌案墨砚,想要过去,腿刚抬起,立刻便止住。
有婢女过去研好墨,將宣州笔蘸好,递到陆珺手中。
一幅世界地图轮廓渐渐勾勒。
包括了五大洲、四大洋。
一边画,一边听到周围偷笑声,研磨的婢女受过专业训练,通常情况不会笑,但陆郎描线的手法实在……
上官婉儿从远处斜斜瞥来,原本面无表情,登时强抿嘴角。
暗暗想:“这般画工,他是怎么敢夸如此大海口,要自行绘图的……”
纸上东一块西一块,形状诡异无比,如稚童隨手涂鸦一般。
武曌忍俊不禁:“楚玉,你的丹青技艺別具一格啊……”
“太后不要在意这些细节,臣为太后先说此图,容日后再精绘。”
陆珺原身书法还不错,画技却一窍不通,若用竹笔这类硬笔描线,他反而习惯些,现在只能凑合画了……
“臣所绘有五片陆地,中间隔著的是浩瀚大海,比之陆地更大几倍。”
“这些陆地、大海尚未有命名,臣也无从得知,因此並未標记。”
“如太后所见,此处是洛阳、此处是江南、此处是河西、此处是安西……”
陆珺一边解释,一边用笔標记大唐所在,按总章二年舆图绘出边界。
结合海岸线,大唐位置立刻清晰。
武曌、上官婉儿、內侍、婢女们都恍然大悟:“原来在这里。”
各自对比大唐与整体陆地的面积,大致估测,如果这幅舆图真的是世界全貌,大唐確实只占其中一成。
到底是不是全貌……没人知道,但瞧陆珺自信的模样,有可能是。
武曌將信將疑,仔细查看大唐附近的区域,又与宫中舆图对照……
確实极为接近!
这么看,可信度至少有三成。
她开口问:“楚玉,你这幅舆图是自己推测绘出的,还是有所依据?”
陆珺回答:“臣曾见过大食、大秦及海外商贾所执舆图,各自都有一部分,臣將其拼全,並非全靠推测。”
武曌犹豫道:“若是真图,乃亘古未见,光献图便是大功,但……”
陆珺笑道:“臣不图此功,太后未来再派人印证即可,臣是为了说明形势。”
“好,朕信你!”
武曌见过太多人造祥瑞、造讖纬,不过是为了求官、求赏赐罢了。
而陆珺双眸明澈,胸有成竹,根本不在乎功劳,肯定不会故意造假。
由於舆图没有佐证,她无法全然取信,但她对陆珺深信不疑。
伸手指向屏风:“楚玉,天下既然如此之大,你且说说,大唐疆土极限在哪里?”
陆珺运笔蘸墨,用虚线標记了一条线,从西到北、从东到南。
隨著线条渐渐成型,武曌眉头先是紧紧蹙起,而后又倏然张开。
瞳孔本来缩成了针尖,又骤然放大,如同要把舆图吸进去一般。
“怎么?吐火罗不在其中?”
“昭武九姓地也不在其中?”
“咦……室韦、靺鞨也能控制?”
“乌蛮之地也能管辖?”
“啊,吐蕃也能归於天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