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陆楚玉,是不是疯了?”
崔靖、卢源同时惊呼出声,力气使得太大,差点咬到舌头。
眼睁睁望著那二十匹生绢,恨不得自己衝过去,紧紧抱到怀里不撒手。
太平公主,太后唯一亲生女儿,实封一千二百户、超过亲王规格,如此煊赫地位,他陆珺竟然拒绝了?
不识好歹、暴殄天物!
冯延此时也很诧异,怔住片刻才反应过来,疑惑地再次打量眼前少年。
“陆郎,据我所知,令尊业已仙逝,你只有老僕照顾,无依无靠吧?”
陆珺点点头:“冯翁所得没错,我只是一介寒士。”
冯延又问:“你可知公主身份?”
陆珺回答:“自然知晓,太平公主得太后眷爱,又是陛下亲妹,荣宠无双。”
“那你为何不接受?是儒生那套不食嗟来之食么?公主可未曾轻慢你!”
“你若成了公主门客,她必在太后面前替你美言,取为高第不在话下!”
“別以为你策文写得好,就一定能高中,你想得太简单了!”
冯延眉头紧锁,將来意直白说出,声音变得更高亢尖利了。
陆珺朝身后掠了一眼,压低声音:“公主不该派冯翁来的。”
“啊?”冯延又吃了一惊。
“何意?”
陆珺摇头不语,將他往院门带,走出十几步才低声道:
“本次制科,太后网罗了上万举子,还要驾幸洛城殿策问,那是要亲自取士,將中第举子收做她的门生。”
“若是听到有人抢先一步笼络,还要向她举荐,太后会不高兴的。”
“况且无功不受禄,晚生虽然家贫,也不能白拿公主馈赠。”
在陆珺的记忆中,武则天確实常与太平公主议政,却不让她说出去。
以免有大臣想窥知圣意,她藉此笼络,培养出自己的势力。
宠爱归宠爱,该防还是要防。
公主今天急匆匆派人来,既暴露自己有眼线,又亮出了野心,很不明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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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此时也才二十来岁,刚热衷政事,比起后来的手腕,確实还稚嫩著。
冯延听到这几句,眉头顿时鬆开,连连点头:“有道理!”
他摆摆手,两名家僕立刻捧著生绢,快步走出院门,朝自家马车去了。
“陆郎的话,我会向公主转述,告辞。”冯延果断叉手作別。
刚要转身,被陆珺拦住。
“冯翁稍等!”
“我自知並非名士高贤,公主派尊驾来,是效仿燕昭王千金买骨,留个爱才美名。”
“我有一计,既能让公主得太后嘉奖,又能收天下寒士之心。”
“不知道,公主感兴趣么?”
陆珺笑吟吟背手站立,脸庞看上去仍显青涩,目光却异常深邃。
冯延第三次打量这位少年,每次看,都像是见到一个陌生人。
他凑近半步,將尖细的声线压低:“请陆郎明言。”
“近年来,朝廷贡举流行请託,此风对高门有利,却堵住了寒士进身之阶。”
“若是以往也还罢了,毕竟是太后令人举荐,高门中也有许多贤才,他们不善於考试,求推荐是个好机会。”
“但本次制科规模之大,可谓前无古人,千载而下也未必能有其匹。”
“太后的用意,自然是为了广纳寒士,收天下英雄以为己用。”
“如果仍被高门子弟占了先,与以往有何区別?太后目的岂非落空?”
“若公主有意为太后分忧,可连夜入宫提出建议……”
冯延听陆珺的分析有条不紊,拆解太后深意丝丝入扣,暗暗钦佩。
他听得十分仔细,渐渐放缓了呼吸,生怕吵到计策似的。
“可以糊名阅卷。”
“让考功司將答卷弥封,把卷首考生姓名摺叠封藏,以编號来做標记。”
“如此一来,即便阅卷人被事先授意,也无法挑出想保的文章了。”
“虽说高门子弟会有所不甘,但太后本就有意拔擢寒士,不必在意。”
此时科举只占取士一小部分,各种制度比起后世来,尚不完备。
陆珺的计策,就是宋朝后流行的“弥封糊名制”。
歷史上,本就是则天朝首创。
但陆珺瞧见今天收卷时並未弥封,又听到有人议论请託的事,料想本次制科还没用上,便让太平公主去提。
採用糊名制阅卷,对太后、太平公主都有好处,更重要的是……
对他自己有好处。
按今天的情况,沈佺期肯定向太后推荐了自己,如无意外,应该会登榜。
问题是,如果武三思那些人太强势,可能会占掉自己高第的名额。
制科比常科授官品级高些,但如果名次靠后,仍旧只给出身,不直接授官。
自己的文章是有时效性的,过个几年再启用,效果会大打折扣。
必须爭一爭!
冯延眼前登时一亮:“好计策!我这就向公主稟报!”
又朝陆珺叉手:“陆郎没收礼物,却让我不虚此行,这份人情我记住了。”
转身快步离开院子。
陆珺悠然踱回斋舍,瞧见两名室友守在门口,嘴仍旧没合上。
“楚玉兄,你到底怎么想的?公主的礼物你都不收?”
“虽说李姓宗室已被取消皇族待遇,但公主是太后亲女儿,大不相同啊!”
“你若不想做官,何必去考制科?若想做官,哪有这样的道理?”
陆珺眨眨眼,笑道:“你们不是说天家已经姓武么?我是听了你们的话呀,这时还去登李家人门墙作甚~”
崔靖:“……”
卢源:“……”
这天晚上,两人温顺得像猫一样,躲得远远的,大气也不敢朝陆珺吐。
担心有天陆珺被太后劈了,会把自己供出来,株连满门。
次日,陆珺仍旧照常入学,听太学博士讲《春秋左氏传》。
说实话,讲得不怎么样……
基本是按《五经正义》照本宣科,没有自己的理解,完全称不上博学宿儒。
学馆本来能容纳百来人,只坐了不到三成学生,冷清得很。
不止太学如此,国子学那边情况也一样,整个成均监学风都很差。
这症状,已经持续好几年了。
垂拱元年,陈子昂就曾上奏:“国家太学之废积岁月矣,堂宇荒芜,殆无人踪,诗书礼乐,罕闻习者……”
他也是太学出身,对这个情况痛心疾首,建议太后重振官学。
太后很欣赏,並拒绝了建议。
成均监衰败的原因有很多,包括明经科的“帖经”考法、进士科的兴起,都让钻研经义变得毫无必要。
太后临朝称制以来,贡举资格、做官门槛又变低了,人心更为浮躁。
最重要的原因,是太后不想养一堆书呆子,天天啃儒家经义不放手。
否则有朝一日改天换地,这帮二愣子会拿圣人之言做武器,反对自己。
她任命的成均祭酒,不是诸王就是駙马,学官也无甚名望,打工人而已。
学风能好就怪了。
“武则天拔擢的人够用三十年,开元后期人才就少了,还得把官学办起来……”
“但治学和做官本就是两条路,教的东西得变一变,要有实用性……”
“另外,如果读书成本降低,州学、县学乃至乡学都能培养人才……”
陆珺的策论中,《国策篇》里涉及到官学,但意犹未尽,有些话得当面讲。
想全面提升教育水平,最重要的既不是重视程度,也不是对齐思想。
是技术。
技术革新,才能扩大知识传播面。
只有获得太后信任、掌握权力,才能推进技术革新,从根本上改善。
课上了半天,陆珺没听进去几个字,一直在思考官学、教育问题。
下午授课结束,刚回到斋舍,门外又响起冯延尖细的声音:“陆郎可在?”
陆珺出门去迎,他笑吟吟叉手:“蒙陆郎提点,公主昨夜进宫提了建议,大得太后褒奖,特命我来道谢。”
“冯翁不必客气,糊名对晚生也有好处,我也须谢公主。”陆珺实话实说。
太后接受建议,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半点也没感到奇怪。
冯延哈哈一笑:“陆郎是磊落人!”
向怀中伸手,掏出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牌,约寸半见方,厚不及指。
“公主知道你不收钱帛,让我以此物相赠,陆郎字楚玉,正合適不过。”
“凭这枚玉牌,陆郎可直入公主府门,无需投递名刺,通名即可。”
到底是太平公主,明明说了不收礼,还是绕著弯送了东西。
想做的事一定要做到,这脾气確实跟太后很像,不愧是母女俩。
陆珺只好接过:“多谢公主。”
握在手里仔细看,玉质极其细腻,几乎沁出水来,仿佛还有云絮缓缓流动。
玉牌正面刻著一只展翅凤鸟,凤首微昂,尾羽舒捲如云,周围点缀著几朵缠枝忍冬,雕工精细绝伦。
背面光素无纹,中间刻著飞白字体:“垂拱三年敕制太平公主府”。
果然,是营缮监的手笔。
冯延见他收下玉牌,笑逐顏开:“如此,我便不辱使命了。”
又低声道:“陆郎若遇到难处,也可到公主府找我,我是公主府家令。”
看来,糊名提议不止让公主得太后褒奖,他也因此得公主表扬,很承陆珺的情。
陆珺连声称谢,揖別回斋舍后,瞧见崔靖、卢源眼里泛出了星光。
“楚玉兄,先前多有冒犯,还请你念在同窗情谊,不吝提点……”
“楚玉兄可有閒暇,小弟想在南市做东,请你饮上几杯,品品那风花雪月……”
两人能屈能伸,瞬间换了副新面孔,一个劲献殷勤。
风花雪月什么的,可以细说……
陆珺正要开口,门外又响起陌生的声音:“陆郎可在?小人是夏官侍郎家僕,奉主人之命,请陆郎到南市酒肆一敘。”
“夏官侍郎!”崔靖、卢源四只耳朵竖了起来,跟兔子似的。
楚玉兄……不,义父太深藏不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