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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河西守备之策

    沈佺期回到饮羽殿时,压力山大。
    要临场背诵长文,本就担心出错,太后居然又找来要员旁听,头疼。
    此时大唐按周制命名官署,春夏秋冬四官对应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夏官尚书、侍郎正是兵部堂官。
    夏官尚书,是武三思。
    夏官侍郎,是李昭德。
    前者是太后亲侄子,后者干练敢言,很得太后信任,排面著实够大。
    “苏卿快说,陆珺提到守备河陇,有何高明之策?”武曌连声催促。
    武三思、李昭德也齐刷刷转身,正襟危坐,双目灼灼如炬。
    沈佺期这才发现,上官婉儿已经將前文誊抄,让两位朝廷大员过目了。
    只听一遍就记住了。
    看来,她也喜欢这文章。
    “河陇宜敛锋而守,以吐蕃、突厥並强,未可遽攖其锋故也。”
    “吐蕃有论钦陵,才略沈雄,敢抗天诛,尔来百战百胜,实桀黠之虏。”
    “阿史那骨咄禄躬擐甲冑,亲冒矢石,南寇唐境,北討铁勒韃靼,东征奚並契丹,声威渐震朔漠,殊非庸主。”
    “此二酋必日蹙天朝,而河西当腹背之敌、南北之冲,宜夙为之备。”
    “陇右屏障关辅,蔽翼群牧,方当吐蕃盛兵之冲,亦当坚壁。”
    “兵法云:当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诚哉斯言。”
    “然形势各异,不可一概而论……”
    背这段时,沈佺期冷汗直流,不敢去看太后的表情。
    因为,陆珺把论钦陵、骨咄禄夸得有点狠了,简直是往天上吹。
    武三思当即怒叱:“岂有此理,这两人都是我大唐死敌,竟如此吹捧!”
    对他而言,举子们是来求自家要官做的,跟叫花子没啥区別。
    陆珺一介儒生口出狂言,压根拎不清身份,这口饭自然懒得赏他。
    李昭德蹙起眉头:“文章写得不错,胆子却太大了,论钦陵屡败王师,骨咄禄更是反贼一个,为何褒讚?”
    他听了前文,对陆珺胸襟学识有些欣赏,却也觉这少年著实口无遮拦。
    上官婉儿边听边记,眼波一闪,落笔时把“骨咄禄”改成“不卒禄”。
    三年前,黑齿常之任燕然道行军大总管,大破突厥於黄花堆,骨咄禄北逃。
    副將爨宝璧贪功冒进,独自率万余精兵出塞追击,导致全军覆没。
    太后雷霆震怒,处斩爨宝璧,將骨咄禄改名为不卒禄。
    按说,对策应当写这个名字。
    但陆珺忘了……
    沈佺期听两位高官斥责,心头怦怦狂跳,以太后的性格,只怕要当场降罪。
    武曌却摆摆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们不要打断,苏卿先继续念。”
    武三思、李昭德、上官婉儿见她浑不在意,都露出惊诧之色。
    按以往,这罪责都够下狱了,脾气上来,流放甚至砍掉也不是没可能。
    她竟然如此宽容?
    著实反常……
    沈佺期鬆了口气,连忙往下背:
    “河西形如悬瓠,三面受敌:吐蕃南出吐谷浑故地,可越祁连,直指甘凉;安西之兵东向,则西州、沙州震恐;突厥亦或奔逾瀚海,径寇其腹。”
    “此地若陷,非惟安西永绝,陇右亦危,关辅之民將枕戈而臥矣。”
    “而突厥、吐蕃壤界相接,恐其连衡,为害滋甚。”
    “故河西必宿兵以固,然其地狭蹙,不可胶柱孤戍,画地自囿,为敌所乘。”
    “愚以为河西南有祁连雪水,宜广屯田,足赡数万之眾。”
    “合敕置营田使,专督凉、甘、瓜三州屯田之事,课其殿最,以严劝惩。”
    “又筑城於洪源谷,增戍大斗拔谷,以塞其南;镇军於白亭海,以得千里纵深。”
    “突厥因惧粮绝,必不敢兴大军越瀚海,吐蕃亦望之却步,则河西磐固。”
    “河西固,则兰、会、涇、原烽燧不举,且蕃虏隔绝,无並兵合纵之虞。”
    “如此,西域可图矣!”
    短短三百字,有两层意思。
    第一,河西三面受敌,是连接吐蕃、突厥的要衝,既重要又危险。
    第二,根据河西的特殊地貌,建议採用更主动的防御方式——
    设置营田使督促屯田、
    在洪源谷筑城防御、
    向大斗拔谷增兵、
    派军队到白亭海驻军。
    目的是在河西养常备汉军,不单单依靠四姓铁勒的赤水军,且拓宽防御纵深。
    这些策略並非陆珺自创,而是武后到玄宗朝的实际做法。
    鑑於河西压力越来越大,仪凤年后,朝廷开始在此屯田,以供边兵食用。
    但由於居民太少,迄今为止屯田规模有限,养兵成本始终很高。
    垂拱年间,陈子昂隨军巡边归来,曾上书言及此事,却未得重视。
    八年后,娄师德任陇右诸军大使,河西屯田事务开始有人主持。
    十年后,郭元振都督凉州,在洪源谷筑和戎城,又新设白亭军,向北深入千余里,极大拓展了防御纵深,州城再也不受劫掠,百姓安居乐业,屯田也稳定下来。
    开元年间,屡次被侵扰的大斗拔谷提升规格,设军七千余人防御。
    直到安史之乱前,这套方案都行之有效,河西得以稳固。
    只是现在,还未成定策。
    武曌听到这里,示意沈佺期暂且停下,朝武三思、李昭德问:
    “关於此文的河西守备策略,你们有什么看法?”
    她对陆珺的行文,很惊喜。
    倒不是说方案一定可行,而是文章直陈要害,並非泛泛而谈。
    比如河西营田使一职,把屯田升级为朝廷战略,对此处局势很有帮助。
    又比如筑城洪源谷、增兵大斗拔谷、驻军白亭海,竟精確到了具体位置。
    若非经过细致研究,通常只会说“筑塞山隘”之类的话。
    如此方案,连宰相、夏官堂官和各司郎官、凉瓜二州都督都没提出过,出征河西的歷任行军总管也没提过。
    单这份眼光,就值得肯定!
    武曌先前隱隱担心,陆珺调子起得太高,实则未必有真才实学。
    如今看来,他对边事確实諳熟,並非少年人夸夸其谈、故作妄语以博眼球。
    武曌不由得心情激盪,脸上却仍是天子之相,不动声色。
    毕竟,军事並非她的专长,需要夏官的两位堂官表態。
    李昭德一直在认真听,边思索,边垂目捻须,抬眸时光芒耀人。
    嘖嘖道:“即便不看余下文章,仅此数策已堪称善对,足当擢掖登第!”
    通常策文都不敢落到实处,只喊几句口號,这篇却给出了实施细节,很有担当。
    武曌心情愈发舒畅,声音微扬:“如此说来,卿以为可行?”
    李昭德的话,分量很重。
    因为武三思虽是夏官尚书,却明显是关係户,李昭德才是干活的。
    而且算起来,卫国公李靖是他堂叔,对於兵事,他確有心得。
    李昭德点头:“臣以为可详加商议,往年朝廷对河源更为重视,河西则有所不足,此处確实应当更积极些。”
    “能得我大唐夏官侍郎的认可,这个陆珺不简单啊!”
    武曌脸上浮起笑意,压抑许久的双眉,悄然飞扬起来。
    看来,不止自己看好陆珺~
    “未必吧?”武三思驀地开口。
    他刚才被太后喝止,自觉丟了面子,此时意见又被忽视,很是不快。
    朝李昭德道:“河西历来有守备之法,成功御敌多次,为何要变?”
    李昭德回答:“以往漠南、漠北是大唐属地,河西压力小,如今不同了。”
    武三思反问:“有何不同?这个陆珺自己不也说了,突厥人害怕军粮、草料不够,根本不敢翻越大漠来攻。”
    李昭德道:“是不敢大军深入,但以一部轻骑剽掠是敢的。”
    武三思连连摇头:“河西有赤水军,轻骑又如何能占得便宜?”
    赤水军是凉州主力军,人数超过三万,含大批铁勒骑兵,是赫赫有名的劲旅。
    论及朝廷大事,他自信比陆珺高明得多,因此揪住细节批驳。
    “河西绵延两千里,轻骑来去如风,劫掠人畜粮种便走,怎么防?”
    李昭德性格刚直,瞧出武三思试图打压,替陆珺反击回去。
    “此子长蕃虏气势,灭天朝威风……”
    武三思还要詰难,听到一声轻咳。
    咳咳——
    武曌朝他长袖一拂,额下两扇桂叶压得低低的。
    “陆珺不是说了,“当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若朕是骨咄禄、论钦陵,肯定也想联合起来,一起侵吞大唐领土。”
    “突厥、吐蕃之间隔著河西,此处腹背受敌,不是往年能比的。”
    “依朕看,文中策略容后討论。”
    “先不必爭了!”
    说完,重重瞪了武三思一眼。
    她让侄子掛名夏官尚书,除了自家人信得过外,也想让他多歷练,帮自己分忧,这侄子却让她大失所望。
    討论政事、谋略倒还罢了,居然揪住什么“长蕃虏气势”不放……
    气量太小!
    她对沈佺期道:“方才说的是河西御敌之策,下一段是陇右吧?默诵下去。”
    沈佺期此时很紧张,听两位高官爭论时,不敢转头去看。
    並非担心河西策略受质疑,因为相比起陇右部分,河西实在不算什么……
    “至若陇右,吐蕃兵锋所聚、名將所出,此王师数挫之地也。”
    “其地本吐谷浑故壤,噶尔氏累世经营,巢穴已固,实为根本,未易遽图。”
    “然用臣愚谋,行之以渐,则十年之內,王师当饮马青海!”
    “赞普亦將束甲请降矣!”
    就这么几句话,越念声音越小。
    武曌:“……”
    武三思:“……”
    李昭德:“……”
    以吐蕃之强,十年內饮马青海?
    还要让赞普请降?
    这个陆珺,太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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