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是第六层、第七层、第八层、第九层……
    直到第十层的时候，三千僧眾中已经有两千七百人耗尽了修为，变成了凡人。
    四海龙族十万水师中，有一万条龙陷入了沉睡。
    苍羽的躯体同样残破不堪，鳞甲剥落大半，血肉外露，金莲籽的根须从他的伤口中长出，深深扎入他的骨骼，汲取著他的生命力。
    但金莲也开花了。
    从第一层到第九层，金莲根须在魔渊每一寸土地上蔓延，一朵朵金色莲花在黑暗中次第绽放。
    每开一朵花，都有一寸浊气被净化。
    每一寸浊气被净化，都有一缕光明照进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第十层已是魔渊的最深处。
    这里没有浊气，没有魔影，没有声音，也没有光。
    只有一片绝对纯粹的虚无。
    古一尊者站在第十层边缘，看了一眼前方的路。
    他的僧袍已经破成了布条，那串念珠也只剩下最后一颗珠子，却被他紧紧握在掌心。
    “最后一程，只能由你自己来走。”
    苍羽看著他，目光闪烁不定，最后只有一句话。
    “我定当不负眾望！”
    古一尊者笑了笑，笑容里满是疲惫，却同样有释然，还有一丝看不透的情绪。
    接著把最后一颗念珠塞进苍羽手中，那是一颗极其粗糙的石头念珠。
    “这颗念珠，是我第一世轮迴时，在路边隨手捡的一块石头磨成的。”
    “那是我最穷的一世，穷到连一颗木珠都买不起。”
    “但那一世的我，比任何一世都更接近佛。”
    “因为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唯一有的，就是想渡人这个念头。”
    古一尊者拍了拍苍羽的肩膀后，转身走向那些已经变成凡人的僧眾，隨后盘膝坐下，开始为他们疗伤。
    苍羽握著那颗石头念珠，缓缓转过身，面向第十层。
    就在走进去的那一刻，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僧眾的诵经声、龙族的呼吸声、铜灯燃烧的滋滋声、浊气翻涌的嘶鸣声......
    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
    整个深渊里头，只剩下他和那颗念珠。
    苍羽缓缓前行，却感到异常疲惫，也不知道自己在第十层走了多久。
    这里没有距离，没有时间，没有方向。
    此刻身躯已经完全被金莲根须覆盖，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似乎隨时都会碎裂。
    金莲的根须不断生长，扎入他的心臟，扎入他的龙魂，试图从每一个角落汲取养分。
    那种痛楚，犹如被天雷劈碎龙鳞，或是被抽去龙筋，或是被封印在万年寒冰中。
    这是一种从灵魂最深处向外蔓延的剧痛，仿佛有千万只手在撕扯他的筋骨血肉。
    不过苍羽没有停下。
    因为他心里清楚，只要每向前一步，金莲根须就会多蔓延一寸。
    金莲根须每多蔓延一寸，魔渊就会多一寸土地被净化。
    魔渊每多一寸土地被净化，三界中就会多一个生灵免受魔渊的侵害。
    不知过了多久，兴许是百年、千年，又或者只是一瞬间。
    苍羽终於走到了第十层的中心。
    那里放置著一块石头。
    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灰扑扑的，粗糙得硌手，和他掌心里那颗念珠的材质一模一样。
    这时苍羽忽然想起了古一尊者的话。
    “我什么都没有，唯一有的，就是想渡人这个念头。”
    隨后苍羽把念珠放在那块石头上。
    念珠和石头接触瞬间，深渊第十层发出一阵巨震。
    金莲籽从苍羽的心臟破体而出，金色光芒冲天而起，好似旭日东升，照亮了这片永恆的虚无。
    根须疯狂蔓延，转瞬便覆盖了第十层的每一寸土地。
    金色花苞从根须上冒出，一朵、两朵、百朵、万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和绽放。
    整个深渊第十层亮如白昼。
    光芒从魔渊最深处向上喷涌，像一道倒流的瀑布，衝破了第九层、第八层、第七层……
    一直衝到最上层的天空。
    就在那道金光衝出魔渊的时候，整个北荒大地一片明亮，方圆十万里的天空金光灿灿。
    那些在魔渊边缘沉睡的龙族战士，在金光照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些修为耗尽而变成凡人的僧眾，也在金光中盘膝坐起，猛地发现自己恢復了修为。
    不仅如此，他们身上还多了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是他们渡化魔渊所积累的功德。
    古一尊者站在魔渊边缘，看著那道冲天而起的金光，还有在金光中缓缓升起而又满坑满谷的金色莲花，发现魔渊的浊气在金光照耀下真的如冰雪般迅速消融。
    “成了！龙君，你成了！”
    古一尊者两眼通红，声音也有些哽咽。
    魔渊消散了。
    北荒大地上，曾经的深渊裂谷变成了一片金色花海。
    金莲铺天盖地，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望不到边际。
    清风吹过，莲花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清香。
    只是苍羽並没有从金光中走出来。
    古一尊者独自走进花海，在花海最中央找到了那块石头。
    石头上放著一颗念珠，念珠旁边，是一枚龙鳞。
    龙鳞呈青色，边缘有些破损，却依然光滑如镜，映照著满天金光。
    隨后古一尊者蹲下身，拿起那枚龙鳞，握在手心，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
    夕阳西下，晚霞映红天际，余暉洒满大地，温柔而又浪漫。
    古一尊者才站起身，把那枚龙鳞小心收进怀里，隨后转身走出花海，走到魔渊边缘，走到那些正在欢呼雀跃的僧人和龙族將士面前。
    四海龙族的战士已经全部甦醒，此刻正满脸激动，欣喜若狂。
    眼见魔渊彻底消失，北荒灵气渐渐復甦，他们脸上皆露出久违的轻鬆和喜悦。
    苍擎也在人群中，他带著几名弟子，发疯似的搜寻著苍羽。
    古一尊者走到他面前，將怀中那枚青色龙鳞双手奉上。
    “这位道友，龙君他......”
    “回不来了......”
    古一尊者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可以被风吹散。
    苍擎一听，双手顿时僵住了。
    只是在眾人面前，他不好当场发作，唯有强压悲伤，把那枚青色龙鳞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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